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22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书名：《虐文主角重生后》
　　作者：佟语
　　文案：
　　鹿舟死后才发现，原来他是一本虐文的主角。
　　……怪不得。
　　他对师弟妹尽心尽力，全年无休地精心照顾，他们却对他弃如敝履。
　　他对师尊一片孺慕，侍奉周到，师尊却嫌弃他身子孱弱，难堪大用。
　　他竭尽所能，却阻止不了疼爱的徒弟走火入魔而死。
　　怪不得，他心向阳光，却葬身深渊无人拾骨。
　　鹿舟：“……”
　　他为了这群人费心劳神，是图什么呢。
　　-
　　重生后，鹿舟懒得复仇，更懒得拖着病躯去管宗门众人，只想过好自己安静的生活。
　　他闭门谢客。
　　然而那些从前对他冷言厉色的人，却纷纷变了模样。
　　怨恨他严苛的师弟，对他言听计从，百般讨好。
　　从不正眼看他的冷漠师尊，放下身份来到鹿舟门前，温声请他回去。
　　出身高贵的前道侣，待他比任何时候都温和有礼，谨慎地想与他重归于好。
　　清冷病弱的美人，轻轻垂下眼眸。
　　“滚。”
　　-
　　身为鬼王，裴景湛不被天道所容。
　　他一次次渴求生机，却不受天道垂怜，更无人敢跨越尸山血海，站在他身边。
　　直到一个仙修，将他残躯的化形认作了孩童，将他带出挣扎与失败的循环，温声对他说，你就做我的徒弟，我会竭尽所能护你周全。
　　深不见底的占有欲，从此生根发芽，横跨生死。
　　后来，裴景湛将从前触手不及的人按在怀中，疯狂索取他的气息。
　　向来清冷淡漠的人卸下防备，青涩地回应了他的纠缠，声音里带着笑：“你我皆没有后悔路了……让我快活些，可好？”
　　内容标签： 仙侠修真 重生 穿书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鹿舟
　　一句话简介：做自己，却成了万人迷
　　立意：自立自强，创造辉煌


第1章 查便是了
　　鹿舟左眼眼角天生有一颗红褐色的泪痣，远远望去像是落了血。
　　从他小时候开始，师尊清暄真人就告诉他，有这样一颗不祥的痣，他天生就是劳累的命。
　　身为大师兄，他天生就该为宗门、为师弟师妹多想些，多受些委屈。
　　好吧。鹿舟想，他是和宗门一起苦过来的，早就习惯了；师弟师妹那么可爱，让他们少吃些苦也是好的。
　　他力所能及地帮师弟师妹谋划生计，帮他们排忧解难，站在他身旁的人却越来越少。
　　师妹出去历险，许久未归；几个师弟有了更光鲜的交际圈，不太愿意见他。剑尊师叔倒是常常找他，要取他的血实验什么。就连身旁的杂役，在他经过时，也摆足了冷脸，像是没看见一般。
　　他为之奉献余生的宗门，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这样的？
　　鹿舟朦朦胧胧地回过神来时，正是天光乍亮的时候，鼻翼间还能嗅到露水的寒气。
　　鹿舟：“……”
　　头好晕。
　　抬眸时，只见小师弟一身大红嫁衣，站在他面前，脸上笑意盈盈，说不上善意。
　　他好似说了什么，但鹿舟听不清楚。
　　耳边响起了幽长的钟声，鹿舟记得，今日是小师弟合籍的日子。
　　那份与舒长洲的婚约原本在鹿舟身上，可不知什么时候，舒长洲与小师弟忽然变得两情相悦，双双跪在师尊面前，求师尊将婚约让渡给他们。
　　鹿舟自然不解，也不乐意，却没法当众问出口，自己的未婚夫究竟是什么时候与小师弟有了不解之缘。
　　师尊却笑着说，鹿舟身为大师兄，理应多让着些小师弟。
　　便将婚约让给了小师弟。
　　但小师弟从小在蜜罐子里长大，当惯了甩手掌柜，就连合籍大典的事宜，也几乎是鹿舟一手操持。为了他们的事，鹿舟已经很久没睡了。
　　“你们……”鹿舟开口，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从这一刻起，一股荒谬感油然而生。
　　他的人生本不该如此枯槁。
　　“师兄的嗓子怎么这样啦？”小师弟脸上显现出一抹浮夸的惊讶，“可真是辛苦，不过这偌大一个乘风宗，恐怕除了我，再也没有人能看见你这么辛苦的模样了吧。”
　　因为疲惫，鹿舟的气管像是半瘪的风箱，他忍着恶心道：“什么意思？”
　　“这还不清楚嘛，因为这个乘风宗，早就不需要这个又老又丑的你啦——师尊、师叔、师兄们，还有舒长洲……他们需要的，只有乖巧可爱的我而已。”
　　他等这一天好久了。
　　少年甜甜地笑着，伸出了手来，不容抗拒地按在鹿舟的肩头。
　　鹿舟病入骨髓，又长期操劳。想要将这样一个病秧子推下悬崖，实在太容易了。
　　……该死。
　　鹿舟心跳得极快，伸手扼住小师弟的手腕。可他的力气实在太小了，拼尽力气挣扎，也只能在小师弟细嫩的手腕上抓出一道血痕而已。
　　身体不断地滚落，不知过了多久才着地。肚子撞在巨石上，身体本能性地想吐，肌肉却没有了呕吐的力气。
　　血腥味儿充斥着整个大脑，鹿舟蜷缩在崖底杂乱湿润的灌木里。这里太暗太深，他眼前灌不进阳光。
　　外面响起合籍大典的礼炮声，隐约有人声传来，而后不知过了多久，人声消散了。
　　他一直没有死。从愤怒到平静，鹿舟最终只感到疲惫。
　　原来是这样啊。
　　在临死前的混沌中，鹿舟终于明白了，他所在的世界，只是一本小说而已。
　　他的所有遭遇，也只是因为他是这本虐文的主角罢了。所以他越努力，便会越痛苦。宗门里这群白眼狼，他捧出一片真心，只会被他们糟蹋罢了。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以真诚待他们，白白浪费了自己的心血。
　　鹿舟轻轻呛咳两声，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他的身体终于不再冷得打颤，而是归于了无生机的平静。
　　·
　　吱呀——
　　超过使用负荷的门被人推开，拖泥带水地响了许久。
　　内间的小床上，皮肤过分白皙的青年长睫微微闪动，最终带着点倦意睁开眼睛，微微抬眸。
　　眼角的泪痣宛如会说话一般活灵活现，纵使不施粉黛，那半张脸也称得上是人间绝色。
　　楚山急匆匆地走进房门，一眼便扫到了那半张脸，呼吸不由得滞了一瞬。但当他看见鹿舟整张脸时，那点旖旎心思便被惊得荡然无存。
　　因为鹿舟另外的半边脸，甚至不能称得上是人脸。斑驳的抓伤布满了整张脸，带着毒，显得乌黑狰狞，让人见之生畏。
　　咦。
　　是重生到了这个时候吗？
　　鹿舟坐起身来，视线有些空茫，似是陷入了回忆。
　　他脸上的伤痕是妖兽的杰作，是在一次秘境之中，他为了掩护小师弟离开，被妖兽抓伤的。那时他其实还能撑一会儿，小师弟却拼了命地要先跑，鹿舟匆忙之间不仅被抓伤了脸，而且被逼无奈，只能碎了金丹以掩护小师弟逃离。
　　鹿舟感受了一下，此时丹田处空空荡荡，金丹暗淡，裂纹密布，早已没有补救的可能。
　　虽然旁人不知晓，不过他原本也不是在修行中太依靠金丹的人，这打击对他还不算致命。
　　比起金丹碎了，脸上这疤痕反而……
　　前世，在他从昏迷中醒转后，也曾想过将疤痕治疗好。鹿舟对自己的容貌不是特别在意，但也不想顶着一张残缺的脸度过余生。
　　那时候，是小师弟隔三差五凑到他身边，装着孺慕崇拜地对他说：“大师兄，你今天刚刚出现，就把那几个对我图谋不轨的坏人吓跑啦！你这样真的好威武呀，能不能过一段时间再将疤痕消去呀！”
　　要是鹿舟不答应，他就要闹，于是鹿舟前世也只能随着小师弟的性子，一拖再拖。拖到了后来，妖毒入体，那块漆黑狰狞的疤痕，就永远留在了他脸上。
　　所以前世最后，小师弟才会得意地说他又老又丑。
　　而前世师门众人，看着他的脸往往便要躲开些许，那眼底的嫌弃也做不得伪。就像如今的楚山一样。可怜他竟然没有留意过。
　　在对面，楚山见鹿舟极安静地顿在原地，像是在思索，一时不敢言语。鹿舟身上气度浑然，不知为何带着股超然物外的淡然，让他一时间也不敢打扰。
　　但他确实有点急迫。
　　乘风宗中，鹿舟操持着宗内大小事务。而楚山曾经是山下农户家的孩子，被送上乘云宗做杂役，一直没能找到适合自己的活计。后来被鹿舟指派了，去做管理库房与账目的杂役。他做事细致，这么久以来不曾出过什么大事，只是却经常不得不来求鹿舟，帮他解一些燃眉之急。
　　往日只要楚山前来，鹿舟挂心宗门，必定会主动开口问他有什么事情要处理。可今日他等了许久，鹿舟连点动静也没有，就好像……就好像没有往日那么为宗门费心了似的。
　　思前想后，楚山终究还是出声道：“大师兄，您快去看看吧，剑尊过几天就要回来了，宗主说这几日要查库。您要是去晚了，不知道会出什么纰漏……”
　　剑尊指的是乘风宗中唯一的化神真人，青玄剑尊。而宗主，则是鹿舟的师尊清暄真人。楚山搬出这两人来压鹿舟，于是病急乱投医了。
　　床上一身素衣的青年闻言，终于将目光投向了楚山的方向。
　　那一眼平静如水，叠加上狰狞的疤痕，却让楚山觉得自己心底的隐秘全都被看穿了一样。
　　青年轻轻抬手，却没有动身的意思，而是从储物袋中取出一面银色面具来，轻巧地掰成两瓣。他将左边的部分覆在脸上，面具反映着流光，巧妙地遮住了所有带着妖毒的抓痕。
　　做完这一切，鹿舟缓缓站起身，淡声道：“查便是了。以每个月查一次账目的频率，你不应当怕师尊加查这一次。”
　　楚山被他不咸不淡的语气吓出了一身冷汗，双膝一软跪在鹿舟面前。
　　鹿舟瞟了他一眼。
　　楚山是他提拔上来的人，他最清楚这人的性子。楚山做事细致温吞，最适合核对账务。但也正因性子太温吞，常常犯懒。他给楚山定下每个月彻查一次账目的规矩，这人却往往拖到一年半载，逼到不得已时，才清查一次。
　　而这种时候，一些源头不可查的坏账、烂账，便不是楚山一人能处理得了的了。
　　每到查账时，往往需要鹿舟自掏腰包补足，而后还要东奔西走，彻夜不休，才能勉强将账目填平。
　　大师兄绝不会不管他的，次次如此，下一次便仍会如是——楚山一直这样觉得。
　　可这一次却好像不同了。好像无论他说什么，鹿舟都不打算再为他处理烂摊子了似的。
　　“您不能不管我啊，大师兄！”楚山心一横，猛地将额头蹭在地上，“小的、小的知错了，可要是不能把账查好了，小的以后就不能再在乘风宗上帮您分忧解难了——”
　　他不断地磕头，鲜血逐渐染红了地砖。他想以这种无赖的法子换得鹿舟的心软。
　　鹿舟：“……”
　　何其令人发笑。
　　那些账务之中对不上的部分是怎么来的，楚山比他更清楚。如今去找那些坏账的源头，未必不能解决。而楚山如今仍旧想以人情来绑架自己，让自己为他们的错误买单。
　　他曾经无数次帮楚山处理烂摊子，明里暗里敲打过他无数次，楚山却依旧不知悔改。
　　鹿舟倦了。
　　“不知悔改，便趁早收拾下山吧。”青年微微抬手，一阵劲风袭来，将一个头磕在半空中的人掀出了房门。
　　楚山怔怔地站在门外，不理解为什么往日求个饶就能解决的事情，如今竟然会要了他的活计。
　　乘风宗有鹿舟操持，对他们这些杂役都不薄。他要是真被赶走了，就再也没有这种好生计了……
　　在楚山没反应过来时，身旁一股清风袭来，看也没看他一眼，直愣愣地闯进了鹿舟的房间。
　　少年风风火火地冲进来，语气里还带着点怒意，像是来讨债似的。
　　陆南意看着鹿舟，大声道：“大师兄，你是不是在秘境里拿了小师弟的东西，没有还给他！”


第2章 师尊叫他
　　来的人是陆南意，剑尊师叔的三徒弟，也是师门中最爱与小师弟厮混一处的一位师弟。
　　心地谈不上坏，帮小师弟逃课捣蛋之类的坏事却没少做。
　　鹿舟安静地抬眸，没有兴趣答陆南意的质问。
　　青年纤细的身躯比往常更显脆弱，分明比平常的威严更无害，却好像下一秒就要飘然仙去一样，让人感觉不到生机。
　　“大师兄，你欠小师弟的东西——”陆南意大声嚷嚷却没人搭理，抬眼望去，终于发觉了鹿舟脸上的面具，与面具下若隐若现的伤痕。
　　以及鹿舟门前，不动声色再次跪下的楚山。
　　眉眼寡淡的青年受了寒气，胸腔止不住地颤动，带出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咳。
　　他的眼神落到楚山身上，停了一瞬，眸底划出冷淡的色彩：“你愿意跪，就跪着吧。”
　　紧接着，在他们面前，那扇老旧的木门毫不留情地合上了，没给陆南意和楚山一点反应的时间。
　　陆南意作为师弟，一向是受鹿舟照顾的，哪见过鹿舟虚弱到不能答他话的场面？
　　他愣怔了一会儿，很快放宽心：那么威严的大师兄，绝不会有大事的。陆南意一门心思地想着，绝对不能让小师弟知道自己连门都没进去，也没多看旁边跪着的楚山一眼，转身离去。
　　“他是病人，我怎么能跟他一般见识？还是等大师兄好一点的时候，再来要东西吧。”陆南意出了小院不久，就和等在外面的少年解释起了自己无功而返的原因，又很有责任感地道，“不好意思啊，小师弟，我晚些时候再去试试。”
　　在他对面，小师弟林初霁眸光微闪，无辜地笑着道：“没事呀，不怪你。都是大师兄太逞强了，受了那么重的伤，都不告诉我们，让你白跑了一趟……他要是什么时候能多为我们想想就好了。”
　　林初霁天生一副童稚模样，认真地看着谁时，神色里充满了十足的真诚。
　　陆南意心底那点对大师兄的愧疚，因为相熟的小师弟的支持，忽然烟消云散了。他猛地一拍手，为自己辩解道：“对啊，我就说了，都得怪大师兄什么都不跟我们说，不然我哪会这么尴尬……对了小师弟，你不知道，今天大师兄心情太差了，他门前还跪了个杂役，大师兄说是要把他赶出山门呢……”
　　林初霁微微垂着眸子，敷衍着听陆南意抱怨。直到听见“赶出山门”时，他心中一动。
　　这倒不失为一个挑拨离间的机会。
　　林初霁看起来非常同情：“太可怜了……哪个杂役，现在还在门口跪着吗？”
　　“乘云宗那么多杂役，我怎么分得清？好像是管库房的那个。谁知道还跪不跪呢，等他跪累了，大师兄就该心软了吧……小师弟你还关心他，真是太好心了。”
　　·
　　不远处的风言风语，被轻飘的风带到了鹿舟耳中，旋即消失殆尽。
　　不久以后，门外传来了林初霁略微惊讶的声音：“是你……”
　　楚山跪在地上，几乎有些哽咽：“林师兄，你一定要救救我，我都是听你的……”
　　林初霁做的亏心事不少，还是有点怕鹿舟这个大师兄，下意识地往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见鹿舟没有出面阻止的意思，想必还没发现端倪，他当即放心，对楚山保证道：“不用担心，有我在，你会没事的。我们先走……”
　　他们还没来得及离开，身后的大门便又被人打开。乘风宗形形色色的杂役主管，纷纷喜形于色地往里走，看到楚山跪倒在地，都有些讶异，止住脚步小声交谈了起来。
　　在屋里，鹿舟听见了动静，止住了想要出门的步伐。
　　巧了。
　　他昏迷这些天，这些杂役管事积攒了不少事需要他处理，此时是发觉他醒了，一同前来。这些人嘴最碎，林初霁和楚山要是没法对这场面给出个完美的解释，怕是要大失脸面。
　　楚山的脸色霎时间惨白了起来。他从前就是因为在杂役之间出了名的好吃懒做，实在受不了风言风语，才央求大师兄将他调去看管库房的。做了库房主管后，他很是风光，平日里看人都要斜着眼。
　　这下全都被他们看到了，就算留在山上，也全完了……
　　“林师兄……”他悲愤地朝着林初霁望去，指望这人能救自己于水火。
　　见林初霁还有些犹豫，楚山狠下心来：“林师兄，大师兄他实在太让人心寒了。我只是动作慢了些，没法在三日内清点完库房积攒一年的账目，他便要将我赶下山门啊……”他故意往杂役那边说：“还是林师兄人美心善，您就帮我劝劝大师兄吧……”
　　此言一出，杂役们纷纷倒吸了口凉气。
　　三日内清点完一年的账目，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
　　林初霁不知道鹿舟反复交代过，要一个月清查一次账目，闻言顿时有了底气。
　　方才还怎么看都不顺眼的杂役主管们，成了他最好的观众。他还嫌来的人不够多呢。
　　至于楚山的去留，还不是他跟大师兄之间一句话的事？他一副同情的模样道：“不必说了，林师兄替你讨回公道。”
　　他模样可爱，平常又作出一副心疼下人的做派，比起鹿舟，杂役们大都偏向他。
　　有大胆的杂役轻声道：“林师兄加油。”
　　林初霁信心满满地抬手推门，便觉入手黏腻，木门散发出一股恶臭的味道。
　　“这是什么——”娇生惯养的林初霁受不了这等肮脏的东西，伸手去甩，却怎么也甩不干净。
　　楚山跪在他身边，原本眼巴巴地等着林师兄为自己出头，却被甩了一头一脸，灼烧感顺着脖子蔓延开来，他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不敢言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林初霁退了几步。
　　鹿舟镇日与乘风宗采矿、种植灵草的杂役打交道，自己也常到田间地头监督。他们好歹是个有天梯的一流宗门，劳作时常使用多种有毒的物质进行炮制。久而久之，这扇门上就积攒了经年的毒素。推门时往往需要加一层灵力在手上，否则便会肌肤泛红，奇痒难耐。
　　林师兄平时显得那么关心他们，怎么连这种小事都不知道？杂役之间一片哗然，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林初霁红透了脸，顿觉丢人，又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去推门。
　　可他推了半天，除了屋内鹿舟的咳嗽声越来越清晰以外，没有得到半分回应。
　　杂役们纷纷明白了：“大师兄是不是病了？”
　　“还是不要在此时打扰他了吧……”
　　林初霁气性上来，不信邪地几乎要不顾仪态地砸门，最终在众人的劝说之下才愤恨地作罢，死死地盯着那扇门，咬牙切齿道：“大师兄身子不适，都下次再来吧。”
　　他此时后悔极了。因为担心做的事情败露，没带陆南意来。结果这群木头，连下台阶的话都要他自己说。
　　外面的嘈杂，变成了心照不宣的沉默，最终归于了静寂。
　　林初霁走时，看着自己白净手上的红斑，委屈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将旁人害得容貌尽毁，自己却受不得一点脏污。
　　屋内，鹿舟借着灵气的运行得知了一切，垂眸疲惫地笑了笑。
　　这就是他曾经放在心尖上疼爱的小师弟啊。
　　·
　　鹿舟混混沌沌地睡了一段时间，醒来的时候，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唤醒。
　　他迷迷糊糊地仰起头，额头溘然磕上了床头的板子，痛得鹿舟猛然蜷缩了一下。
　　“唔……”
　　鹿舟揉了揉发昏的脑袋，对外面的人道：“等着。”
　　外面的人安静了一下，而后阴阳怪气道：“大师兄这次受伤回来，脾气倒是见长。”
　　这声音，是师叔的二徒弟池归砚。
　　鹿舟自顾自地穿衣裳，没理他。
　　剑尊师叔这几个徒弟，除了最小的陆南意喜欢与林初霁厮混以外，其他两个都是心高气傲的主，看不太上鹿舟这种“没有修炼前途”的修士。
　　池归砚隔着门窗感受到鹿舟不紧不慢的动作，心头火腾得烧起，他啧了一声：“宗主让你过去。你最好快点，别让他和小师弟等急了。”
　　门内，鹿舟动作依旧不紧不慢，他毫无歉意地道：“抱歉，师兄身受重伤，怕是要让你多等一会了。”
　　察觉到鹿舟刻意释放出的虚弱气息，门外的池归砚虽然不服，却也只能哑了火。
　　对于清暄真人的传召，鹿舟并不意外。毕竟林初霁白日里那么容易就不再纠缠，必定还有底牌。
　　不过也正如鹿舟的期望，该借着今日和这菟丝子般的宗门做个决断了。
　　·
　　乘风宗主峰的议事堂里，景象一派祥和。
　　林初霁一身精致的衣装，挽了个好看的剑花，举手抬足之间，尽是少年特有的风流意气。
　　光看形态，少年潇洒是对林初霁最好的形容词。
　　也是清暄真人最喜欢的徒弟的模样。
　　林初霁洒脱地收起剑，笑嘻嘻地凑到清暄真人身旁：“师尊，你看我新买的衣裳怎么样？”
　　清暄真人早已习惯了小徒弟每次和自己见面时，都会带些稀奇精致的小玩意儿。他久不经世事，不清楚那些东西买来时花了多少灵石，所以还能乐吟吟地顺着小徒弟笑着道：“穿在你身上，是这衣裳的福分。”
　　鹿舟与池归砚正是在此时到的。
　　凛冽的夜风从门口灌入，打断了这暖意融融的师徒情深。林初霁看了风尘仆仆，气韵显然比不上自己的鹿舟一眼，压不下眼底的得意。
　　清暄真人听了小徒弟明里暗里的告状，见着鹿舟如此没有眼色地闯进来，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假意问候几句，而后对他发难。
　　可没等他开口，青年便难以支撑般倚在门内的屏风旁，胸口急促地颤动着，带出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咳，打碎了清暄真人先发制人的幻梦。
　　——师尊习惯了他恭顺到卑微，恐怕怎么也想不到。
　　他早就不是曾经那个，为了听师尊训话，便是痛到极致也强忍着一声不吭的乖徒弟了。
　　作者有话要说：
　　鹿舟：撂挑子预备式
　　·
　　修了一下文


第3章 不干了
　　清暄真人的话被堵在喉口，吐不得咽不得，反而有些尴尬。
　　见林初霁微微抿唇，不是很高兴的样子，一旁的陆南意忙出来解围：“大师兄之前在秘境里受了伤，不是有意冒犯宗主师伯。大师兄，你来这里坐。”
　　他引着鹿舟坐下，动作焦急之间，剐蹭到了鹿舟脸上的银面具。他忙想去扶，却将那本也不适合鹿舟脸型的面具直接碰落到了地上。
　　陆南意下意识抬头，被吓了一跳：“大师兄，你的脸——”
　　被面具遮住的那半张脸上，伤痕斑驳可怖如恶鬼。与鹿舟极好的骨相与面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别说是陆南意，就是林初霁已经从楚山处知道了鹿舟已经毁容，亲眼见到时，也还是被吓了一跳。
　　他最讨厌这种丑陋的东西了。但这丑陋的面庞出现在鹿舟身上，却让他诡异地兴奋起来。他自以为不着痕迹地盯着鹿舟，却不曾想，半面脸有如恶鬼的青年，忽然抬眸对上了他的视线。
　　鹿舟眸光平静，声音却虚弱得宛如一线：“之前在秘境里，为了救小师弟伤的。”
　　清暄真人心里到底还是袒护小徒弟，听见这话便有些隐秘的不悦，笑着道：“舟儿这话说得，当时你们遇见了修为堪比元婴的妖兽，交战之下受了伤，做师尊的自然心疼。可你向来疼爱师弟，怎么这次想不开，把罪责加在了霁儿身上了？”
　　这话说的……
　　鹿舟眼底的情愫冷了些。
　　他早就不该对清暄真人抱有期待的。
　　不要说他这只是陈述事实，就算他满身伤痕躺在清暄真人面前，恐怕也比不上林初霁几句甜言蜜语吧。
　　鹿舟此次重生，并不是一挥而就。早在秘境中时，他的意识就有几次觉醒的趋势。可惜没能让那时的自己清醒过来，逃脱碎丹毁容的结局。
　　他清楚地知道，一开始那头妖兽并没有盯上他们。是林初霁把他拽到一旁，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求他说：“大师兄，下个月就是芝兰盛会了，我真的很需要一颗妖丹铸剑，要不然我就要在盛会上丢人了，那样我会很难过的……”
　　自己那时候真是猪油糊了脑子，竟然同意了林初霁，帮他试一试。
　　鹿舟天生惊人的灵感力，让他在越级对抗元婴期妖兽时，也不至于山穷水尽。他甚至真的找机会从妖兽胸腹内偷到了那枚珍贵的妖丹。
　　而林初霁，在问鹿舟讨要了洗干净的妖丹以后，竟然拔腿就跑，激怒了妖兽。鹿舟被逼到碎丹，以及面上中了妖毒，也全都是为了护住乱跑的小师弟。
　　不知道林初霁什么时候，已经恨他恨到了要他命的程度。或许只是愚蠢。不过鹿舟不打算在议事堂里，对着这满堂偏心林初霁的人，来辩白自己的无辜委屈了。
　　鹿舟此时只要坐在这里，显得越平静，林初霁便越慌张。
　　他怕。
　　要是鹿舟一个不开心，把秘境里的那些事情抖落出来，那他就很难解释得清了。
　　可事情怎么会这样呢？以大师兄的愚善，曾经答应了把妖丹给他，应当不至于失约。就算一时不想给了，师尊施压一下，也由不得他不从。
　　林初霁从来没想过，鹿舟会真心不再疼爱他，甚至当众揭露他的可能性。
　　清暄真人眼见小徒弟有些坐立不安，还以为是自己没帮林初霁出头，让小徒弟等急了。清暄真人清了清嗓子道：“舟儿，你这做大师兄的，怎么一时不慎，品行不端，还让小师弟受了委屈？”
　　若是往常的鹿舟，听到此时，必然惶恐地问询，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招致了师尊不满。
　　而此时，青年只是听清暄真人讲完，而后将神色不明的目光落向了林初霁：“小师弟，发生了什么？”
　　林初霁干笑着：“没、没有那么严重……”
　　讨要妖丹的话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可他怎么甘心自己的风头被鹿舟抢去。他微顿了顿，计上心头，无辜地望向清暄真人：“我今天听说大师兄身子不好，想去看大师兄，可他闭门不见我，还借着病气，要将一个没有错的杂役赶下山门……”
　　清暄真人很满意林初霁的表现，点点头道：“舟儿，此事你作何解释？”
　　鹿舟轻轻垂眸，长睫遮下眼底的神色，显得脆弱而失望：“我没有听见小师弟喊门。”
　　双方各执一词吗，谁也不愿退让。陆南意察觉到尴尬的气氛，打圆场道：“大师兄受伤太重，可能没有注意到……”
　　“受伤太重？”清暄真人终于找到了由头，把怒火痛快淋漓地发泄出来，“伤了区区半张脸，也能做怠慢师弟、胡乱赶人的借口？鹿舟，你真是越长胆子越大了！”
　　一声声质问掷地有声，林初霁却松了口气，退到清暄真人身侧，添油加醋道：“师尊息怒，大师兄或许还是很在意他的容貌，才会这么失了分寸……”
　　清暄真人闻言，怒意更盛，掌心幻化出戒尺的模样，抛至半空中：“鹿舟！自己请罚！”
　　戒尺威严地浮在半空中，堂内一片寂静。
　　无论鹿舟有没有罪，在宗主的盛怒之下，都得认了这杖责之罚才行。
　　鹿舟轻轻抬眸，眼底一片冰冷。
　　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发笑的人却是池归砚。
　　清暄真人并非池归砚的直系师尊，也没料到一向阴沉得宛如透明人的池归砚，竟然忽然出声，一时气势卸了小半。
　　池归砚早就嫌这群人磨磨唧唧，懒得看他们攀扯，冷笑着道：“他的金丹全碎了，你们就没一个看出来的吗？”
　　他说完后，便嫌他们耽误自己修炼，骂骂咧咧道：“早就不该为了个废人浪费我的时间。宗主师伯，弟子先告退了。”
　　鹿舟无声地笑了一下。
　　这惨，原本该他本人来卖的。
　　“什么……”清暄真人还沉浸在震惊之中，在鹿舟进门后第一次用神识扫向他。
　　灵力冲撞，经脉滞涩，周身犹如刀绞，与爆体而亡相距不远。
　　他不知鹿舟对金丹并无太大依赖。在他的眼中，鹿舟能够强撑着前来议事堂，已经是意志坚韧得远超常人了。
　　纵使是再严苛的宗门，也断没有弟子受伤如此严重了，还要体罚于他的情理。
　　清暄真人尴尬地想要收回戒尺，但鹿舟已经抬手。那把象征着公道的戒尺，被他纤细的手虚虚握住，像清暄真人方才的恶言一般，再也无法收回。
　　“我从前只知道，师尊不是太喜欢我，”他心底冷静，声音却浸满了疲惫与失落，“却没想到，连我重伤至此，竟然也鲜有人能够发觉。”
　　清暄真人想要辩解，鹿舟却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
　　青年弓着腰，被辜负的痛苦仿佛压得他直不起身：“我自成为宗门师兄以来，日日夜夜为宗门着想。吃食份例没曾足过自己的，全紧着师长师弟送去。住也为了方便，挤在主峰的小屋。我自己的逍遥峰二十年未曾回去，早已杂草丛生。师弟师妹们能得空下山游玩，我作为大师兄坐镇山门，却连两个时辰的玩乐也挤不出。”
　　清暄真人前几日还带着林初霁一同，去了修真世家做客，闻言不自觉地心虚了一瞬。
　　但鹿舟肯对他诉说委屈，还算是好事——清暄真人此时仍旧做着，只要好言哄哄鹿舟，就能重新将人骗得替自己处理宗门杂事的春秋大梦。
　　“即便再辛苦，我也未曾怨恨过宗门。师弟师妹们生长在乘风宗，我自然应当护着他们顺遂一生。”鹿舟说这话时，言辞恳切，心底却一片冷漠。他已经很难想象，自己曾经真的是这样想的，“却没想到，我会突然遭此大难。”
　　青年似是无奈痛苦到了极点，郁结于心，猛地呕出一口鲜血来，沾染脏污了清暄真人的衣角。
　　鹿舟挣扎着举起戒尺：“我金丹乍碎，又身中妖毒，精神与判断力大不如前。楚山一事，师尊与师弟都说我处理不当，冤枉无辜。那便确实是我能力不堪，对不起师尊与师叔的嘱托。
　　“鹿舟性情不争，本就不愿也无能与人为谋，本该在逍遥峰一隅度过余生。这一尺是罚我不自量力，妄想以一己之力，将整个师门照顾得面面俱到，以至于将病体残躯拖至如今的惨况。只是这一尺之后，还请师尊答应——
　　“这乘风宗的大师兄一任，鹿舟不敢再多担任。”
　　赶紧跑。鹿舟想。
　　这有病的主峰，他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鹿舟轻轻放下戒尺，公道的戒尺颤抖着，为了即将到来的惩罚而兴奋。
　　青年阖上双眸：“还请真人另请高明。”
　　·
　　鹿舟本就身受重伤，要是这么打下去，少说得丢掉半条命！
　　“且慢——”清暄真人大喝一声，却快不过鹿舟决绝的戒尺。
　　戒尺狠狠敲在鹿舟前心，清暄真人仿佛听见了骨头断裂的声音。
　　鹿舟狠狠吐出一口鲜血，身子无力地倒了下去。清暄真人顾不上他满身血污，伸手扶住鹿舟的身子，为他止血疗伤。
　　是他太久没有正眼看过自己的大弟子了，竟然已经将他逼到了这等程度，是他这个做师尊的失职……
　　清暄真人心乱如麻，没发现自己怀中本该昏迷不醒的人，偷偷往外吐了一片还没化完的药草。
　　青年歪着头，一言不发地任由发髻散下，乌发遮住他过于惨白的脸颊：“……”
　　差点露馅。
　　这补血催血的高阶药草，还是太苦涩了。
　　早知道该换个味道更好的用。
　　作者有话要说：
　　鹿舟（含着药草准备吐血）：嚼嚼嚼，嚼嚼嚼。


第4章 何必呢
　　鹿舟身上的伤其实不重，但他的精神紧绷了太久，早已到了极致。他在一片混乱中昏昏睡去。
　　意识昏沉中，他还听见小师弟撒着娇，让清暄真人放过楚山。
　　清暄真人在他的病榻前，轻声细语地答应了林初霁。他甚至不在乎这个楚山，到底有没有犯过大错，只是一味偏袒小徒弟罢了。
　　他很快就会为自己的偏袒付出代价。鹿舟迷迷糊糊地想，意识终于归于黑暗。
　　再度醒来时，眼前已经不再是他在主峰中居住的逼仄小屋。
　　一个容貌可爱的少年伏在鹿舟床边睡得香甜，鹿舟微微侧身，少年砸吧着嘴醒转。
　　少年眼里全是惊喜：“大师兄，你醒啦！”
　　下一瞬，少年的身形消失，变成了一只毛茸茸的肥啾，欢快地在鹿舟肩头跃动，留下一串熨帖的暖意。
　　鹿舟缓缓站起身来，青年没有受伤的半边脸上，流露出一丝难得的怔然。
　　这里是逍遥峰，鹿舟生长的地方。
　　少年叫文秋，是个馋嘴的孩子。原本是剑尊师叔峰头的一只白雀，偷吃了颗高阶丹药，机缘巧合下化了形。那时候是鹿舟看他受药性煎熬可怜，用自己的灵感力帮文秋梳理灵力，帮他度过了刚化形的危险期。
　　后来文秋便对他格外亲近，像是把他当成了母亲。
　　文秋作为杂役跟了鹿舟不少时候，鹿舟为了供养宗门，而将自己奉献给主峰时，不想文秋跟自己受苦，就把他留在了逍遥峰。算起来，两人已经有五年没有见面了。
　　“大师兄，要我说，你早就该回来了啾啾！”
　　圆滚滚的白色肥啾飞来飞去，叼来了一粒又一粒价值不菲的灵药种子，毫不担心地把自己的全副家当往鹿舟手心里塞，一边塞一边介绍：“这是最好的灵麦，这是好吃的灵果……”
　　见鹿舟手心里堆起一个小山丘，文秋欢呼起来：“这些够我们吃好几辈子啦！大师兄，我种灵植养你呀！”
　　鹿舟一言不发，只有微颤的长睫暴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心绪。
　　他受了太久不公的对待了，回应无条件的善意时竟然显得生疏。
　　“大师兄，你怎么不说话呀……给你果子吃，吃了我的果果，就不准再伤心啦啾！”
　　鹿舟接过灵果，轻轻尝了一口，满口俱是清甜。
　　好品质的灵果，他已经很久没尝过了。那些东西先要紧着师长，而后分给师弟师妹……也不能说全然没尝过，每当全师门都看不上果子的品相时，师尊会将那果子赏给他。
　　就算那果子已经被小师弟咬了几口，也是鹿舟这里不可多得的佳肴。味道不好，但果子里的灵气不能浪费。更何况他们宗门本就过得捉襟见肘，那半个果子便显得愈发珍贵。
　　但谁能没有私心，想成为比旁人更被优待的那个呢。
　　青年慢条斯理地咽下灵果，纤长的指尖轻轻抚过白色肥啾柔软的羽翼，微微勾起唇角：“好，我不伤心了。”
　　文秋高兴地在空中绕行了一周，回来时，鹿舟正取了药膏，在脸上涂抹。
　　狰狞漆黑的妖毒，在他的指尖下，显而易见地被驱散了。
　　一瓶药膏见底，那狰狞的妖毒已经散了大半。
　　之前留着这疤痕，是怕筹码赌不够清暄真人的心软，所以只能拼命加码。但现在没有必要了。
　　鹿舟看了一眼床边清暄真人的留音符。
　　清暄真人说，让鹿舟先在逍遥峰修养一段时间，份例仍旧按大师兄的来。他会给鹿舟请好的医修，全力治好他的伤。到那之后，他仍是执掌一宗的大师兄。
　　翻译一下，就是给他批了个病假，等病好了再回去被他们剥削。清暄真人对他那点残存的愧疚，消失得比鹿舟预想得还快。
　　很可惜，清暄真人的如意算盘不会实现。他很快就会发现，乘风宗的财政早已经紧张到，请不起什么好的医修了。
　　曾经宗门内弟子受伤，都是鹿舟豁出脸面去求请医修。不染尘埃的师尊与小师弟，走不通这条路。
　　文秋围着鹿舟转了好几圈，忽然变成人形道：“对了大师兄，你回来了，我可以跟你一起睡吗？”
　　少年拼命推荐自己，声音里掩藏不住焦虑与紧张：“我是只啾啾，只需要一个鸟巢就可以睡得很香啦！不会打扰你的。”
　　“可以……但发生什么了？”
　　少年圆溜溜的眼睛注视着鹿舟，竟然有些湿润：“这个逍遥峰它……它闹鬼哇！要不是为了等你，我早就跑了……”
　　鹿舟：“嗯？”
　　他在乘风宗这么多年，还没听过有鬼修敢擅闯宗门结界的。
　　他和文秋翻箱倒柜，在角落里找到一张驱除鬼修的符箓，贴在了门外。
　　·
　　那张驱鬼的符箓贴了几天，没见到一点动静。
　　文秋也觉得奇怪，但也只能再等等。毕竟那鬼也不是每日都会出现在逍遥峰——说不准大师兄回来了，它害怕了，就去别的峰头闹了呢。
　　鹿舟不置可否，只依旧带上面具，每日在逍遥峰上逛逛。作为一个行将就木的病鬼，他非常信守诺言，一步也不迈足主峰。
　　但主峰上的人就没有那么淡然了。
　　偌大一个宗门，忽然换了掌事的人，底下那些见风倒的杂役，都挖空了心思想着该怎么讨好新掌事，把过去做的错事一笔勾销。
　　林初霁造了几天的势，让人以为他会是宗主属意的下一任管事者，听说很是过了几天神仙日子。
　　只是清暄真人终究留有几分理智，知道林初霁到底几斤几两。他手下确实没有能用之人，便只能自己重新上阵，时隔百年后再次掌管起了杂事。
　　只是这掌事者，清暄真人看起来当的很不顺手，因为清暄真人来看望鹿舟的次数忽然多了。
　　清暄真人没钱请医修，又拉不下脸去求人医治，只能明里暗里探看鹿舟的病情。
　　短短几日间，清暄真人仿佛苍老了不少。
　　鹿舟：“……”
　　何必呢。
　　他只好熬了几个大夜，才勉强表现得满面病容，憔悴枯槁，说不了几句便要呕出鲜血来。
　　鹿舟僵硬的手指死死按着银面具，没有血色的唇吐出字字泣血，却毫无转机：“师尊若还记得，那日徒儿所受的戒尺，便莫要为难徒儿了。”
　　听闻鹿舟的话，清暄真人久久不能回过神来，沉默许久以后，喉咙里扯出一声拉长的叹息。
　　那叹息究竟是对大徒弟受了磋磨的愧疚，还是遗憾鹿舟不能好起来重回岗位，鹿舟也懒得去分辨。
　　——待在自己的峰头，听文秋聊八卦讲故事，没事种种花养养草它不开心吗？
　　何苦去伺候那群没心没肺的白眼狼。
　　清暄真人自那以后没再登门，只三五不时地派人前来给鹿舟送些用度。
　　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文秋依旧很开心，乐颠颠地问：“大师兄，咱们都收下吗？”
　　他问时很是有些忐忑，毕竟按照大师兄从前的做派，这些东西最多在他们手里转一圈，又要送给林初霁他们。
　　他才不想把好东西给那个讨厌的林师兄。
　　鹿舟毫不客气：“收。”
　　清暄真人自以为这点东西能弥补鹿舟，让徒弟重新对他感恩戴德。实际上他实在太高看自己的能力了，他所付出的，远不足鹿舟为宗门付出的百分之一。
　　陆南意也来过几次，一次比一次欲言又止，却全都被鹿舟拒之门外。
　　陆南意在门外，低低地叫：“大师兄，你见我一面好不好？我真的有事想与你说。”
　　鹿舟在房内吃着文秋带回来的烤栗子，不是很敬业地呛咳几声，任陆南意说什么都全然不理。
　　门外许久没有传来声音，若非灵气送来陆南意的气息，鹿舟几乎要以为陆南意离开了。
　　过了很久，陆南意才嗓音嘶哑地道：“大师兄，我知道你平常都教导我，不能背靠着宗门就以为自己能安然无恙，要把自己锻炼到宗门即使动荡，也能成为中流砥柱，力挽狂澜……可我没有你那么厉害，我做不到……小师弟很疲惫，宗主师伯也很疲惫，我也……”
　　他本以为面前的门不会再打开，于是絮絮念叨着。却没料到，门骤然打开，一团雪白的麻雀球直击他的面门，将他打得退后几步。
　　“吵死了！”文秋怒气冲冲，劈头盖脸地骂道，“你们疲惫，你们能有大师兄疲惫吗！为了保护林师兄，他金丹都碎了诶，你还使唤他做事？糟践人也不是这样的。你碎一个金丹试试？哦我忘了你不好好修炼，没得法子碎。你到底有事做没事做啊？嘴上说得那么严重，结果天天就跑到大师兄门口叨叨叨，大师兄这两天病情都被你念叨重了，现在根本下不来床你知不知道！”
　　舒舒服服躺在床上的鹿舟无奈失笑，给面子地多咳了几下。
　　听见这几声几乎要将人的生机散尽的、嘶哑的咳嗽，陆南意脸色刷的白了。他结结巴巴道：“我，我不知道大师兄伤得这么重……是我错了，我……”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就算受伤了，大师兄在他心里，也是除了师尊以外，整个宗门最威严的人。
　　只是陪小师弟下了一次秘境而已，这个世界怎么就翻天覆地地变化了……真的是小师弟的错吗？
　　陆南意像是丧失了所有力气，声音几乎有些绝望：“我只是找不到别的会帮我们的人了……”
　　他其实何尝不明白。
　　曾经有一个会无条件纵容他们的人，任由他们任性，他们才能安稳地长大。
　　只是现在，那个人不愿、也无法再帮助他们了。
　　陆南意转过身后几乎泪流满面，脚步沉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这宗门，似乎要出大事了。
　　鹿舟吃烤栗子的手顿了一瞬，随即继续若无其事地吞下。
　　可那又与他有什么关系呢？
　　在这些人出事的时候，他不笑出声，已经是最好的涵养了。
　　·
　　鹿舟的推测一向很准。
　　没过两天，文秋就惊讶地带回了一个消息。
　　白色肥啾甚至来不及变成人形，扑腾着翅膀飞进房间朝鹿舟比划：“太可怕了！有个管账目和库房的杂役，毁了宗门大半个库房呀！”


第5章 早知如此
　　不祥的血光不断闪烁在乘风宗的库房内，连楚山自己看着都害怕。
　　坍塌的库房外围了一圈杂役，不久后清暄真人就会和林初霁一起到来，到那时候，他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还有谁能救他？
　　若是大师兄在就好了……大师兄对他们那么心软，若非被林初霁牵连得受了伤，就算将他赶下山门，也不会不管他死活。
　　哪像那该死的林初霁，不仅不帮他，还想要了他的命。
　　楚山眸中满是愤恨，咬牙切齿道：“我……我要见剑尊！”
　　·
　　楚山迟迟不肯解除身上的邪术，再这样下去，整间库房都要遭殃。库房的禁制已经有了破损，强攻只会让损失更大。
　　杂役们没办法，只好去请刚回来没几天的青玄剑尊。
　　楚山咬牙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账本，又忍痛放出几滴心头血维持阵法。
　　他悔不当初。
　　当初要是没被林初霁的几句花言巧语哄骗就好了。
　　他把林初霁当成救命稻草，林初霁却像忘了他一样，没有帮他多争取到更多核对账目的时间。甚至楚山求见他，他也避而不见。
　　眼见青玄剑尊就要归来，楚山忍不住去找林初霁，却听见林初霁要陆南意帮忙，把乘风宗的账本烧了。
　　陆南意有些意外：“小师弟，好好的你怎么对账本起了兴趣？”
　　往日总是单纯快乐的少年，眼眶红红的，像是极惶恐：“我……我挪用过宗门的钱买东西。我知道错了，可陆师兄，你要是不帮我，师叔回来会打死我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外面偷听的楚山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该死的。
　　该死的！！
　　怪不得林初霁留下他又不见他。
　　林初霁是想直接要了他的命！
　　账本要是没了，他这管账的杂役，哪里还有命活！
　　楚山慌不择路地逃回乘风宗库房，把账本如同宝贝一般揣在怀里，在库房里六神无主地眺望。
　　他……他不能死！
　　真正该死的，是诱惑他挪用公款的贱人林初霁！
　　楚山双眼赤红，呼吸粗重，视线终于定格在库房的角落。
　　在那里，一本不知何时出现的魔修邪术，平素盖着厚厚的灰尘，此时忽然闪起诱人的红光。
　　·
　　一身白衣的化神期的男人甫一落地，楚山便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你要见本尊？”青玄剑尊不带感情地询问。
　　“是……是小的。”楚山被本能的恐惧压得匍匐在地，抖得过了半天才说清楚话，“小、小人想将这本账本交给剑尊，以免被不轨之人销毁。”
　　青玄剑尊未曾动手，泛黄的账册却从楚山手中被抽出。
　　周身威压霎时间轻了许多。
　　太好了！剑尊信他！
　　不如放手一搏！
　　楚山放松下来，手脚却更抖。他顾不上这些忙不迭地解释：“尊上，小的对宗门忠心日月可昭。但林初霁师兄他……这些年来，他多次挪用库房内的法宝，委托小的进行拍卖，得来的灵石全供他吃喝玩乐。小的、小的若有半句虚言，愿受天打雷劈！”
　　他将头埋得更低，等待着青玄剑尊的反应。
　　剑尊出了名的道心坚定，除去修炼只在意宗门声誉。就连他的亲徒弟犯了错，他也照罚不误。
　　这可千万要是真的啊……
　　不久后，青玄剑尊淡声道：“本尊知晓了。”
　　赌赢了！
　　这一瞬，在楚山的脑海里，已经出现了林初霁被暴怒的青玄剑尊打个半死的画面。到时候，他作为勇敢检举的英雄，必然会受到剑尊亲自嘉奖，在整个乘风宗中横行霸道……
　　察觉到剑尊转身离去，楚山熏熏然地四脚并用，爬起来想跟上他，一起在同僚面前揭穿林初霁的罪行……
　　下一瞬，剑光闪过，他感到自己飞了起来。
　　可他的身体还跪在地上。
　　他惊讶地低头望去。
　　原来不是他飞了起来，而是他的头被削掉，在天上划出一个带血的弧度。
　　“为什么……”
　　青玄剑尊打开门，对着外面等候的清暄真人与林初霁颔首：“魔孽已除。”
　　为宗门着想的人，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孽；倒卖宗门法宝的人，却一派无辜地躲在人群里。
　　楚山听到自己的头发出漏风的嘶嘶声，眼眶被悔恨的泪水浸润。
　　早知如此……
　　他就该听大师兄的话，利落地滚下山去。
　　太讽刺了……原以为的残忍，竟然是他最后一条生路。
　　·
　　对于楚山的死，鹿舟没有什么看法。
　　因果循环，咎由自取罢了。
　　他重生归来，又看了那本记载着他荒唐人生的书，对林初霁与楚山勾结，私自倒卖宗门法宝的事，不能再清楚。
　　账务对不上时，总是鹿舟殚精竭虑帮楚山填平。他明里暗里敲打过无数次，楚山却依旧不觉得有什么。
　　只是帮一帮他喜欢的小师兄，糊弄一下没事找事的大师兄罢了。
　　他这样大事化小，便谁也救不了他。
　　文秋喃喃：“走火入魔……当初小裴师兄也是这么去的。”
　　鹿舟仿佛没听见：“文秋，我们去看看前几日种下的种子。”
　　想到那些美味的灵果与灵植，文秋嘴里已经开始发甜，美滋滋地把楚山的事抛之脑后：“好嘞！”
　　青年缓缓戴上银面具，抬眸时，漆黑平静的眼眸，却撞上了一处空荡荡的墙壁。
　　他们用来驱鬼的符箓，烧得一丝痕迹也不剩。
　　——那只出没于逍遥峰，将文秋吓得不轻的鬼，昨夜来过了。
　　青年微微垂眸。
　　有点难办。
　　驱鬼的符箓有些珍贵，须得他自己去主峰要。但现在剑尊师叔还没走，师尊也正为了被毁的库房而焦头烂额，他但凡透露出一点能动弹的可能性，乘风宗这一大堆烂摊子就得回到他身上。
　　以他和文秋这两个老弱病残，没有驱鬼符箓，直接与鬼修交涉，显得有些危险。
　　不过也不是不行。
　　·
　　青年一袭斗笠，伫立在山巅。灵气调皮地从他身周穿行，似是和他极亲昵地嬉戏。光是站着，便自成气派。
　　紧接着，鹿舟捡起一抔土，直接用手捻了捻——他经历过乘风宗最苦最难的时候，那时候他作为宗门唯一的小辈，常常和师尊清暄真人一同采灵矿、种植低阶灵植。他若是嫌弃脏污，怕是这辈子都成不了事。
　　“怎么样？”文秋满怀期望地问。
　　鹿舟摇了摇头。
　　比起主峰，逍遥峰的灵气还是太稀薄了。
　　“再等一些时候，等我身子恢复了。”鹿舟望向逍遥峰的天边。
　　旁人或许看不见，但在鹿舟和文秋眼里很清楚。一条条规则束缚着逍遥峰的灵气，那些活跃的灵气努力朝鹿舟奔来，却被强行押运至乘风宗的其它峰头。
　　那本该是属于逍遥峰，他们的东西，这些年来却被这一整个宗门的其他人强行取用了。
　　鹿舟如水的眸底闪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就把属于我们的东西，尽数拿回来。”
　　·
　　另一边，林初霁一脸惨白地找上了陆南意。
　　他恐惧地牵着陆南意的衣袖：“陆师兄，师叔已经开始让人查账本了……”
　　原本库房被毁了不少，虽然贵重物品没怎么遗失，但账是实打实不可能对上了。青玄剑尊又杀了楚山，林初霁以为万事大吉，放宽了心去找清暄真人撒娇。
　　可清暄真人满面愁容，林初霁说了不少好话，才套出来他正在找人查账。林初霁吓得主动请缨，把账本拿在了手里。
　　可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过几日青玄剑尊问起，他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此事事关重大……”陆南意犹豫极了。
　　“师兄！你要是不帮初霁，初霁就要死在你眼前了！”林初霁声情并茂，两只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落下泪来，“你要么帮我去求求大师兄，要么帮我把账本解决了……”
　　陆南意脸色发白，在更弱小的小师弟面前，却怎么也没法说出个“不”字。
　　他失魂落魄地盯着陆南意手中的账本。
　　不知怎的，他想起了鹿舟曾经的话。
　　虽然现在陆南意与鹿舟关系不算亲近，但在林初霁入门前，这个师门还很是友爱过一段时间。
　　那时候陆南意还只是个稚童，还能在鹿舟怀里撒撒娇，赖着每天的课业不完成。
　　鹿舟像是能看穿他所有心机，每每准确将他捉出来责罚。他于是从心底里很是敬畏鹿舟。
　　鹿舟常对他说，宗门不可能永远安逸，陆南意若是过于软弱，到时候会吃很多苦头。
　　但陆南意知道，那并非鹿舟全然的真心话。
　　“南意，师兄知晓你天生性子安逸。有大师兄护着，你也不必有什么宏图大愿。”鹿舟刚从灵田里回来，额角还落着汗，对师弟却罕见的和颜悦色，“大师兄修为算不得高，但必然会拼了命去护着你们。”
　　陆南意和他顶嘴：“那你平时还老说，要是宗门出事了……”
　　鹿舟笑着，轻柔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力度极让人安心：“要是宗门出事了，也有师兄我和师尊他们扛着。对于南意你，我只有两个要求。”
　　一是能力不足，便莫要强出头。
　　二是无论如何，向着宗门才是出路。
　　陆南意痛苦地闭上眼睛。
　　他终于理解了大师兄。
　　却太晚了。
　　他们让大师兄失望得太多，就连最让人安心的大师兄，也不愿意站在他们这边了。
　　他虽然是个废物，但……
　　陆南意猛地握紧林初霁的手腕，郑重道：“小师弟，莫要一错再错下去了。若是你早向师尊承认错误，宗门的府库原本可以免遭一劫……你不要担心，我带你去找师尊认错，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护着你的！”
　　他使劲拽了一下，林初霁一个踉跄，泪流满面地仰起头。
　　在陆南意看不见的地方，他眼神中闪着不耐烦的光彩。
　　“谢谢你愿意帮我，师兄……”林初霁抬起手来，那本泛黄的账本，赫然正在他手中燃烧。
　　在陆南意吃惊的神色中，林初霁划破了他的手腕，将血滴在了账本之上。
　　于是嫁祸至此结束，这账本的销毁，与陆南意再也脱不开关系。
　　“我只是太害怕了……”林初霁怯懦地缩了一下身子，“师兄你不会怪我吧？”
　　陆南意睁大了眼睛，从掌心开始剧烈颤抖着。
　　紧接着，他另一只手猛地抬起来，一个巴掌狠狠打在他曾经最疼爱的小师弟脸上。


第6章 相形见绌
　　很快，陆南意就因为过失损毁账本，以及同门斗殴，被青玄剑尊当众杖责。
　　青玄剑尊对自己的徒弟下手，可比鹿舟那轻飘飘的一戒尺重了不知多少，陆南意这下恐怕不死也要丢掉半条命。
　　从这日午夜开始，一些灵气就断断续续从主峰飘来，带着隐隐约约的血腥气，持续了整整一天。
　　陆南意身边的杂役也在逍遥峰外哭求了许久，想让鹿舟出山救救他家主子。
　　鹿舟当然没去。
　　因为类似的事情发生过不止一次。
　　青玄剑尊重视弟子的修炼，陆南意修炼惫懒，也不是第一次要被打。鹿舟曾经心疼他，帮他扛下几次罪责，被青玄剑尊打得几日难以行动。
　　彼时陆南意与林初霁厮混得正好，两人一同在山下的城镇夜游，别说来看鹿舟一眼了，回来时还欠了店铺不少银两，要鹿舟带着伤去给他们填上。
　　他又不是傻子，再一再二地在没良心的白眼狼身上付出真心。
　　文秋跑去看了几眼，回来跟鹿舟报告，声音里带着点天真的雀跃：“整个人都被打得血肉模糊，几乎看不出人样了……”
　　鹿舟面色淡然，看不出心思。
　　虽然已经决定撒手不管，但看到不服自己教导的叛逆师弟，遭了这么大一场罪，鹿舟还是……
　　说不暗爽是不可能的。
　　毕竟无论前世今生，林初霁挑拨离间时，就数陆南意上套最快，给鹿舟使得绊子最多。
　　但愿这顿毒打，能把他脑子里的水都打出来。
　　不难猜出，陆南意莫名其妙烧了账本这事，和林初霁脱不了干系。
　　鹿舟毫不怀疑，如果不是他离开得及时，这顿毒打就会落在他身上。他退隐逍遥峰，没法败坏，林初霁便想着法子祸害宗门其他人。这次没了他全力回护，也不知道林初霁还能不能像从前一样全身而退。
　　几天后，文秋带来了新的消息。
　　虽然不是亲手损坏，但林初霁没有看守好账本，也被盛怒的青玄剑尊与清暄真人赏了几戒尺，禁了足，直到一个月后的芝兰盛会才能自由行动。
　　林初霁虚荣心重，早在半年前就开始为芝兰盛会筹谋。甚至为了颗妖丹，害得鹿舟金丹尽碎。
　　现在妖丹没要到手，还被禁了足，恐怕正在自己房里气得摔东西。
　　鹿舟把文秋叫过来：“师兄弟一场，你去给陆南意和林初霁送两碗补气汤过去。”
　　喜欢生气，就让林初霁生个够。
　　听说是能气到林初霁的活计，文秋眼前一亮，颠颠地去了。
　　青年轻轻叹了口气，坐在榻上，指尖捏出一粒浑圆的妖丹。
　　在烛火下，这颗蕴含着妖兽力量的妖丹，泛着一圈蔚蓝的光晕，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当初只是不想把妖丹白白送给林初霁，他才将此事隐藏下来。但这些天观察下来，这颗元婴期的妖丹，比他想的用处要更多。
　　鹿舟重生回来，魂魄上是带了些伤的。带着这粒妖丹，那些细微的伤口如今竟然已经痊愈，连带着身子也比刚重生时好了不少，与筑基期的那几个师弟师妹一战，也不会有什么压力。
　　如此看来，林初霁想要将这粒妖丹用来铸剑，真的是糟蹋了它。在鹿舟这里，它可以发挥更多的作用。
　　许是太累了，青年一手捏着妖丹，另一手轻轻揉按着太阳穴，微微垂下眸子，呼吸平稳起来，似是在小憩。
　　烛火微闪，一股寒冷刺骨的气息悄然侵入房间。
　　青年体质脆弱，遇冷长睫微微闪动。肩头的衣衫也被寒风吹动，脖颈处青色细长的血管若隐若现，他却仿佛被什么魇住，并没有醒来。
　　冰冷的死气直接穿过了罗袜，顺着纤细的脚腕一圈圈爬上去，让人有一种浑身都被入侵的错觉。
　　鹿舟：“！”
　　青年身子猛地蜷缩，却被那股死寂的气息强行打开，四肢动弹不得。
　　这是鬼修享用食物的法子。
　　他顾不得装睡，猛地睁开双眼，口中念念有词。
　　“五星镇彩，光照玄冥[注]，破！”
　　咒法释放成了。
　　那股死寂的气息不再动弹，却也没有消失的兆头，一点动静也没有，让人极恐惧。鹿舟浑身满身冒满了冷汗。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这团鬼气在观察他的反应。
　　青年微张着唇，深深喘息着，眼角由于挣扎不脱而急得泛红。
　　分明没有恢复意识，死寂的气息却察觉到了一股源自魂魄深处的躁动。
　　它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试图去弄懂那是什么冲动。
　　好机会。
　　鹿舟没有错过这一瞬间，断然念出更为强烈的杀鬼咒：“神师杀伐，不避豪强，先杀恶鬼，后斩夜光[注]！”
　　这一次见效极快。
　　甚至在咒法生效前，那股缠绕全身的阴冷气息便消失无踪。
　　身旁烛火轻轻跃动，终于恢复了温热。
　　太险了。
　　全身的骨头因猛然放松而发痛，鹿舟大喘着气蜷缩在软塌上。
　　还好他先将文秋支出去，才用妖丹引出这只还没成型的鬼修，否则就麻烦了。
　　他猜的没错，那妖丹对于这只还未化形的鬼修是大补之物，也是能激发鬼魂凶性的诱饵。
　　虽然平时不会展露出凶性，但此鬼的凶险，远远超过了鹿舟的预料。要是等它吸收了妖丹化形，恐怕整个逍遥峰都将化为它渡劫的养分。
　　青年眸中闪过一抹杀机。
　　此鬼必除。
　　·
　　文秋回来时，看见鹿舟跪在柔软的地毯上，研制着什么。
　　青年的指尖被条条符纸缠上，一直蔓延到白皙的小臂上。他没有穿鞋，任由长条的符纸从脚踝缠绕而上，松松垮垮地搭在修长的双腿上，像是要将他束缚。
　　文秋好奇地问：“大师兄，你在做什么呀？”
　　鹿舟微微抬眸，眼角还残留着一点被鬼气侵染而产生的绯红。
　　鹿舟淡淡道：“做能杀死任何没成型鬼修的符箓。”似乎察觉了文秋对自己姿态的疑惑，他补充道：“我太久没制符了，手生，不用管我。”
　　说完，他又垂下眸子，悬起手腕，继续用朱砂在符箓上一笔笔勾画。
　　还是不够。
　　他的材料太少了，不能保证将那鬼修毙命。
　　好在过几日便是乘风宗发份例的时间，有了新的资源，他应当能做出足够强大的符箓。他现在做的这几张，也够暂时应付了。
　　他抿了抿唇，唇边火辣辣的疼。
　　那鬼修走时，还在他的唇角留下了一点暧昧的伤痕。淡色的唇被强硬地染上了鲜艳的红。
　　啧。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
　　接下来几日，那鬼修没有再次出现过，发份例的日子却先来了。
　　“对了大师兄，”文秋的语气听不出开不开心，“林师兄可能要来。”
　　鹿舟：“嗯？”
　　以林初霁的性子，必然不会老实禁足，但没想到出来得这么快。
　　仔细一问才知道，是清暄真人将林初霁放了出来。
　　这位宗主现在或许真的太缺人手了，或许是终于起了磨砺小徒弟的心思，虽然将林初霁放出来，却是让他如同普通杂役一般，做为各个峰头派送份例的活计。
　　鹿舟：“……”
　　清暄真人真是太久没有管过宗门杂事了，对自己未经世事的小徒弟太放心。
　　只要是人，看着手里那些不属于自己的好东西，多多少少都会起邪念。林初霁又是个虚荣心与胆子都大得离谱的人，连私卖宗门法宝的事都能做出来。
　　那些份例从林初霁手里滚了一圈，送到各个峰头时，还能剩下多少？
　　林初霁带着份例箱子走上逍遥峰时，鹿舟留心了些，果不其然，至少少了一大半。
　　文秋惊讶而愤怒，几乎忍不住去和林初霁理论：“怎么比之前还少——他到底私吞了多少东西！”
　　呵。
　　不让林初霁吃点苦头，看来不行了。
　　鹿舟微微垂眸，平静吩咐文秋道：“文秋，你去请一下清暄真人。你就说……说我这几日身子恢复了些，可以重新为宗门担当职务了。”
　　·
　　林初霁一个人拖着重重的牛皮箱子上山，还没走到半路，已经在心里咒骂了好几次逍遥峰的山路太长，日头太毒。
　　这几日下来，他白嫩的手都要起厚厚一层老茧，腿都要断了。要是变得跟那些杂役一样，就实在是太丑了！
　　这活计怎么该是他干的呢？师尊封了他的灵力说要磨炼他，还说从前乘风宗没发迹的时候，大师兄再苦再累的活都干过……那现在也该鹿舟干啊！
　　在林初霁的世界里，就算整个宗门的人都死绝了，也该是鹿舟含辛茹苦地把这该死的箱子扛到他门口，他好整以暇地骗傻子大师兄几句好话，鹿舟就毫无怨言才对。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让他做这等要命的苦活！
　　林初霁越想越委屈，但他越委屈，手里的重担便显得越重，最终只能让他更狼狈。
　　等走到了鹿舟的居处，林初霁已经累得快虚脱，往日白嫩的小脸变得风尘仆仆。
　　他多想把箱子一扔就走人，但他还得恭恭敬敬地让鹿舟清点份例。
　　林初霁气喘吁吁地撒着娇：“大师兄，你都不出来接我！”
　　里面没人回应，他连叫了好几声，直到嗓子都哑了，那扇大门才慢悠悠地打开，露出鹿舟清瘦的身影。
　　鹿舟负手而立，声音里显然没了从前的热络与慈爱，冷淡得如山巅的流雾：“我因谁而病重时，也没见谁来探望一次。”
　　林初霁被噎了一句，满心不服地想怼回去，抬眼却看见鹿舟脸上的银面具。想到面具底下狰狞的黑色妖毒疤痕，林初霁就忍不住从心底自得。
　　逞口舌之利有什么用？鹿舟以后都是个可怜的病鬼丑鬼了。
　　注意到他的目光，鹿舟轻笑一声。
　　还好文秋细心，提醒他戴面具出来。不然那好得差不多的疤痕，岂不是要被林初霁看见了发疯。
　　林初霁还在洋洋自得，却见鹿舟缓缓走近了。
　　那一身素色斗笠干净整洁，套在鹿舟颀长的身子上，显得仙风道骨。林初霁一身泥泞的杂役服饰，在他面前相形见绌。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按在林初霁肩头，压得他双膝一软，一个踉跄差点跪下去，慌乱间甚至啃了一口自己衣袖上的泥土。
　　在他的头顶，传来鹿舟不冷不热的声音：“林初霁，几日不见，你怎么落魄得连山下的乞儿都不如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来源道教驱鬼咒、杀鬼咒


第7章 想弥补
　　风声。
　　呼吸声。
　　林初霁怔住了。
　　他一贯娇生惯养，来了乘风宗后身为同辈最小的师弟，向来过的都是众星捧月的生活。
　　被鹿舟重话一说，他懵在原地，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鹿舟显然是大病未愈之人，呼吸之间身子微微颤抖，仿佛呼入口的不是赖以生存的空气，而是要他命的病气。然而鹿舟看起来都快死了，望向他时，眉宇间却有抹不开的疏离与冷淡，似乎并不在意他如何用尽浑身解数表演。
　　反应过来后，林初霁羞愤难耐。
　　他怎么会被一个病鬼吓住？
　　在他发呆时，鹿舟已经越过他，蹲在地上拂干牛皮箱子上的尘土，指尖缓缓将它推开。
　　里面有几块上品灵石——只是是被人榨干灵气，几乎与废品无异的那种。
　　青年蹲的久了，有点泛咳嗽，慢慢地站起身来，望向林初霁：“小师弟，你该给我个解释。”
　　他无力的模样，微妙地取悦了林初霁。林初霁若无其事道：“有什么解释？你的份例就是这么多。”
　　鹿舟：“……”
　　态度先不论，这话说的，实在太有失做他师弟的水平。
　　他前些年精心宠溺，竟然养出了这么个实业上的草包。
　　鹿舟缓缓地纠正林初霁：“乘风宗宗主弟子份例，每月中品灵石十颗，下品灵石一千，另有防护、攻击符箓二十，下品丹药若干。如果弟子开辟一峰，则应另加灵种、灵镐以及配套用具若干。小师弟，这些事情我教过你不下二十次，你似乎一点都没记住。”
　　因为止不住的咳嗽，他话说得断断续续。
　　鹿舟这是在……教导他？
　　太好笑了，他以为他是谁？
　　林初霁不怒反笑，阴阳怪气道：“可是大师兄，就算你把这些事情记得那么清楚，你的份例也只有这么多。”
　　鹿舟咳得更加厉害，指尖气得微微颤抖：“大逆不道，你似乎不怕我找师尊管教你。”
　　声声撕心裂肺的咳，对林初霁来说，无异于兴奋剂。
　　四下里无人，往日受人尊敬的大师兄，毫无反抗之力地站在他面前……林初霁有些熏熏然了。
　　“你尽管找呀，大师兄。就算你说得是真的又怎么样？只要我跟师尊撒撒娇，他就不会在乎啦。这一套我早就练得驾轻就熟了，你不会到现在还没发现吧？”林初霁笑容晏晏。
　　“你不会以为，自己这幅病痨模样，还配拿乘风宗大师兄的架子吧？”林初霁语带嘲讽，眼底是真切的恨意。
　　真是怪了。
　　鹿舟平静地想。
　　往日，师门众师弟妹中，他最宠的就是可爱嘴甜而单纯的林初霁。这人究竟哪里来的这么多恨意？
　　他轻轻抬手。
　　下一瞬，林初霁的额头猛地剧痛，视野染成了一片血红。那颗被他拿来敷衍鹿舟的上品灵石，被鹿舟毫不留情地砸了回来。
　　污浊的灵气顺着伤口涌入身体，他心头一慌，后退两步，恶狠狠道：“你找死！”
　　他仗着健康的身体，走上前去想要报仇。
　　方才鹿舟将他压得差点跪倒，他便要鹿舟跪给他看！
　　“你们在做什么！”身后传出一声断喝，“退下！”
　　是师尊的声音。
　　林初霁惊喜地回头望去，对上清暄真人担忧的神情。
　　果然就连鹿舟的师尊，也最宠爱他。他只是额头一点小伤，就让师尊这么记挂。
　　只是顺着清暄真人的视线望去，他看的人是……鹿舟？
　　“噗——”
　　在他对面，鹿舟脸色惨白地躺在文秋怀里，唇角溢出鲜血，虚弱地昏迷了过去，胸口却还微微起伏。
　　无论是谁都看得出，他是被林初霁气成这样的。
　　清暄真人原本听说鹿舟身子好了些，便迫不及待想把手上的事务匀一些给他，忙跟着文秋前往逍遥峰。
　　可他刚刚赶到，就听见林初霁那些大逆不道的话，眼见他重归清闲的希望鹿舟在他面前倒下。往日乖顺可人的小徒弟，在生活的重压下，显得面目可憎。
　　清暄真人悲痛气愤道：“林初霁，反了你了！”
　　·
　　鹿舟醒来时，有些意外地发现，清暄真人和林初霁还没离开。
　　他以为，他昏过去，文秋与清暄真人谈明白份例的事，这两人就会离开的。毕竟清暄真人疼爱林初霁，鹿舟也不奢望他真的惩治林初霁。
　　青年身上换了新中衣，骨骼的弧度在有些发薄的衣料下清晰可见，青色的血管在雪白的肌肤下穿行，紧绷着仿佛一碰就碎。
　　清暄真人对鹿舟这个大徒弟，相处了几百年，说一点感情也没有是不可能的。事已至此，他想让鹿舟重新执掌乘风宗的意图，也如同泡沫般破碎了。
　　他悔恨又失落，长叹一声：“林初霁，去你大师兄床前跪着！”
　　鹿舟这才发现，他昏迷时，林初霁一直跪在角落里。
　　林初霁呼吸中泛着哭腔，低垂着头，一声不吭地膝行到鹿舟床前。
　　清暄真人冷厉道：“给你大师兄道歉！”
　　林初霁死死埋着头，身子抖得像筛糠一样，硬是一个字也不说。
　　往日最受宠的小师弟，前世亲手将自己推下悬崖的人，被逼着跪在自己面前。现在，只要他添油加醋几句，林初霁或许再也没法在他面前作妖。
　　鹿舟只觉得无趣。
　　他不是不恨林初霁，只是害死他的，分明是这一整个宗门。
　　清暄真人这么想弥补与他之间的师徒情分，那便让他亏欠着好了。
　　死寂的气氛里，青年的轻咳声清晰可闻。
　　“不必了，师尊。”鹿舟声音嘶哑而平淡，全然不在乎林初霁有没有多出丑一点，“小师弟不愿意，便不用逼他。”
　　清暄真人也已经有些心疼林初霁，眼见鹿舟递过来个台阶，忙轻咳一声：“那便就这么算了吧……唉，为师这几个徒弟，老二淘气，早早出了宗门自己修行。你小师弟也还小，说话没个轻重……唯有你了，舟儿，能帮师尊分担些。”
　　眼前清暄真人的形象，逐渐与前世重合。
　　前世林初霁突破金丹时，是鹿舟为他护的法。林初霁平时不喜修炼，内里亏空，鹿舟为他挡了一多半的天雷，林初霁的金丹却依旧黯淡无光，几乎与未结丹无异。
　　青玄剑尊容不得门下有如此恶劣的资质，勃然大怒，要与林初霁问罪。
　　当时清暄真人就在一旁，轻描淡写地跟林初霁一起把罪责都推在了鹿舟身上，声音悲切道：“舟儿心是不坏，可惜能力不足，实在难堪大用。你还是做些符合你能力的事吧。”
　　鹿舟从始至终没为自己分辩一句。
　　清暄真人怕林初霁伤心，才句句安慰，把罪责都推到自己身上。可他那时最孺慕师尊，清暄真人却没想过，这字字句句，在鹿舟心口划出多少带血的伤口。
　　而今日，清暄真人情真意切地告诉他，“师尊唯有你了”。
　　前世苦求不得的场景，出现在他眼前。可惜他早已不在意清暄真人的看法。
　　青年转过头来，分明看着清暄真人，焦距却没落在他身上。他哑声陈述道：“那师尊恐怕要失望了。我为宗门效力的心百年未变，这些年来我的付出，师尊您不会不清楚。只是现在连我最亲的小师弟，都连普通的份例都不愿意给我。”
　　他笑了笑：“这让我一想到要回去，呕心沥血去爱这些辜负过我的人……就觉得恶心。”
　　重生归来，他为求自保撒了不少谎。
　　而这一句，却是出自真心。
　　“舟儿……”清暄真人听出他的话中的认真，一刹那脸色变得惨白。
　　青年垂着眸子，无力地靠在床头，气息微弱得似是不再属于尘世间。
　　“我累了，师尊。”他呢喃道，“放过我吧。”
　　——林初霁，爱装弱小是吧。
　　这一招可不止你能用。
　　·
　　清暄真人与林初霁走时，整个殿堂空寂无声。清暄真人几度欲言又止，最终却化为一声拉长的叹息。
　　鹿舟穿上外衣，给方才吐血时用的催吐药草打了个标号。
　　这个不错，口味清甜，可以反复利用。
　　文秋很快就把该属于鹿舟的份例回来，还多得到了清暄真人由于愧疚赏给他们的好东西，叽叽喳喳地跟鹿舟报告后面发生的事情。
　　林初霁这次是真的要倒大霉了。
　　因为清暄真人发现，他给鹿舟送来的份例，竟然是林初霁刚入门时，鹿舟掏空家底送给他修炼用的那几块上品灵石。林初霁把东西吃干抹净以后，又送回来恶心鹿舟。
　　当年鹿舟送礼时，清暄真人还惊讶了一下，毕竟鹿舟那几块压箱底的上品灵石，平时从不会拿出来用，这次竟然全给了林初霁。
　　清暄真人勃然大怒，难得打了林初霁几戒尺，又让他伤好以后不得在宗内以乘风宗小师弟自称，平日里那些特殊的待遇，也一并取消了。
　　鹿舟微微应声：“林初霁短时间里应该不会来找事了。文秋，我这几日将杀鬼符箓制出来，你看着门，别放外人进来。”
　　“好嘞大师兄！”白色肥啾摇了摇小尾巴，“保证完成任务！”
　　·
　　温暖的房间里，手脚修长的青年微微垂眸，一笔一划地勾画着杀鬼符箓。
　　那种被侵入的毛骨悚然，遗留在记忆里，仍时不时困扰着他。
　　鹿舟出了一下神，笔尖湿润的朱砂凝成一滴血红，深深浸润了泛黄的符纸。
　　但愿这次做完符箓后，便能将那鬼修除尽。
　　但还没等他将符纸制完，那股阴冷的气息就再度浮现在房间内。
　　比起上次的全然无机质，这次多了呼吸般的律动，仿佛要破壳而出一般，伸出冰凉的触角，贴在鹿舟纤细的手腕，摩挲着缠绕起来，锁紧了。
　　然后悄无声息，往衣袖深处蔓延。


第8章 扰他清闲
　　逍遥峰上，一只圆滚滚的白色肥啾扑棱了几下翅膀，猛地冲进了鹿舟的房间。
　　就在刚刚，大师兄的气息凭空消失了！
　　大师兄碎了丹，伤得那么重，要是被人劫走受了委屈可怎么办……
　　肥啾如同子弹一般在山川内穿梭，寻找忽然消失的大师兄。
　　半个时辰后，山水被黄昏染上了一层灿烂的暖色，文秋终于在云开雾散的山顶找到了鹿舟。
　　青年戴着半面银面具，独自靠坐在山顶的巨石上。他攥着拳头捂在唇边，时不时轻咳几声。不知是不是错觉，鹿舟浑身的衣衫都有些凌乱，就连腰封都有些褶皱。
　　见文秋来了，他微微偏头望过来，唇角带着一点笑意：“你来了。有个好消息，我们以后可以种灵植了。”
　　在他头顶，原本有一条束缚着逍遥峰灵脉，将灵气输送供养给乘风宗其它峰头的法则。
　　现在那条法则破碎得无影无踪。原本就属于逍遥峰的灵气，终于能够欢悦地缠绕在鹿舟身侧。
　　沐浴着久违的丰沛灵气，文秋舒服得瞳孔放大，开心得在巨石上蹦蹦跳跳。
　　但过了一会儿，文秋察觉了不对劲：“大师兄，这灵气忽然回归逍遥峰，会扰乱整体的灵气运行，要出大问题哒！”
　　不能人为干扰灵气运行，在修炼上确实是个很严重的问题。否则各大宗门也不用寻找地脉与天梯齐全的地方进行修炼，直接在荒野里抓点灵气来炼就好了。
　　不过那是对旁人。
　　有着近乎妖异的灵感力的鹿舟，轻咳了一声：“是不是我离开太久了，你就忘了我是谁？”
　　被宗门常年用作探宝器的乘风宗大师兄，可不会被这点事情难倒。
　　·
　　有了这些灵气，等明年灵植收获的时候，他们就能赚上一大笔灵石，不用再依靠乘风宗那少得可怜的份例。
　　这实在是个好消息。
　　鹿舟轻咳了几声，藏下眼底的一抹担忧。
　　但还有一个坏消息。
　　这规则原本不知何时就开始摇摇欲坠，是方才那鬼修与他搏斗时彻底毁坏的。
　　符箓还未制成，鹿舟其实不敌鬼修。
　　在快被那冰冷的气息享用时，鹿舟孤注一掷，将秘境中得来的那颗妖丹喂给了鬼修，促使它结茧。
　　结茧后，鬼气化作了一道银色的纹路，爬在了鹿舟银面具下的那半边脸颊上。
　　结茧的鬼修暂时没有攻击力，但当它破茧而出后……鹿舟没有把握，它会强大到什么程度。
　　·
　　接下来的几日，鹿舟没有再迎来任何不友好的客人。
　　抽时间处理完灵气流转的问题，他终于得了空，将逍遥峰荒废已久的几块灵田好好操持一下。
　　没过几天，逍遥峰的田地里就冒出了一丛绿茸茸的新芽。
　　文秋兴奋地啾啾叫，采了山峰各处的野花，编成了五颜六色的花环，送给鹿舟。
　　青年头戴花环，富有活力的眸子满含笑意，在山风吹拂之下，灵动得宛如山间的精灵。
　　在鹿舟生活得怡然自得时，乘风宗内从来没有平静过。
　　陆南意挨了青玄剑尊一顿好打，伤得极重，过了十几天终于意识清醒。林初霁想看望过他一次，但两人似乎大吵了一架，不欢而散。自那以后，陆南意再也没见过林初霁，倒是派人给鹿舟送了几样滋补的药品，说是感谢鹿舟给他的提醒。
　　望着底下跪着的杂役，鹿舟眸色晦暗不明，最终淡淡道：“收回去吧，让他好好休息。我没兴趣抢个重伤之人的药。”
　　至于吃了个大亏的林初霁，闭门反省几天以后，眼眶红红地去找了清暄真人。他很是花力气哄了几天清暄真人，又勤勤恳恳地干了几天活，终于让清暄真人对他态度好转。
　　清暄真人忙得焦头烂额，偶尔忙里偷闲，林初霁便殷勤地给他捶肩揉腿。
　　见清暄真人有些出神，林初霁乖巧地问道：“师尊，你在想什么呀？”
　　清暄真人看着贴心却无用的小徒弟，轻叹了口气。
　　他终究是操持过宗门的人，这些日子忙完，终于勉强维持宗门表面上的体面，不在别的宗门面前露出马脚。
　　他也终于得了空，去看宗门库房与那被烧掉的账本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查之下，乘风宗竟然有不少法宝，流通在修真界的黑市琼月集上。
　　楚山作为库房主管，这几年监守自盗难逃其咎。
　　“其实你大师兄几年前就提过，想精进一下库房的阵法，削减库房看守的权利……”清暄真人微微垂着眸子，神色晦暗难明。
　　但他没同意。
　　因为那时候正值池归砚生辰，池归砚是绝对不愿意拿自己的生辰礼，去换这些在他看来没有任何价值的俗物的。
　　后来鹿舟又与他说过几次，要将库房看守增加几人，但苦于没有合适的人看管，一时没法成行。
　　清暄真人当时只觉得他大惊小怪，谨慎过头。
　　但凡他那时能上点心……
　　或者好歹在鹿舟要把楚山赶走时，能多做思索，不要让林初霁坏了事……
　　现在回想起，桩桩件件的矛盾，竟然全是他的过失。鹿舟几乎从不出错，他却从未重视过这孩子的意见。
　　是他错了啊……
　　·
　　在这些日子里，池归砚恐怕是乘风宗内最活跃的一个。
　　反正那些婆婆妈妈的俗务，他本就不关心，也从未插手过。如今反而成了为数不多没受影响的人。
　　另一方面，他早就到了要突破金丹期的关头。
　　上次鹿舟进秘境，有一半就是为了为他寻找渡劫用的材料。只是鹿舟半途就被林初霁害得重伤，宗门里又没有鹿舟那样对灵气敏锐的人，最终也没能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池归砚听到这个结果，气得脸都白了，当即琢磨起了别的法子。
　　午夜，回想着他师兄池明霄呼朋引伴的样子，他想出了了个新办法。
　　他连夜写了请帖，给别的宗门青英发去，邀请他们一同来乘风宗为他护法。这样说出去既有面子，成功的几率也提高不少。
　　池归砚本身是宗门小辈里的新秀，又师承化神真人青玄剑尊，那些宗门子弟自然乐意给他这个面子。
　　往常他突破时，总会有鹿舟在侧护法。不过显然，他自己能力足够，并不需要那个毁了容的废物大师兄，就能将事情办得圆满妥当。
　　·
　　这日，鹿舟是被外面的嘈杂声音吵醒的。
　　青年微微皱着眉，隔着床帐问文秋：“外面怎么这么乱？”
　　白色肥啾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告诉鹿舟：“小池师兄的峰头吵起来啦，好多人进进出出，还带着很多法器，看起来阵仗好大。”
　　小池师兄就是池归砚。
　　今日原本是池归砚结丹渡劫的日子，他请的宗门青英们早早来为他护法。可一群人等了一个晚上，也没有见到雷云的影子。
　　一查才知道，池归砚那个峰头的灵气，根本不够渡劫的浓度！
　　池归砚不信邪，努力了半天，也没能让晴朗的天空憋出一片云来。青英们在各自宗门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就这么干等了一天，跟池归砚沟通时语气也不算好。池归砚本就丢脸面，语气也算不得好。
　　两相刺激，这就吵起来了。
　　池归砚啊……
　　剑尊一脉除了陆南意以外，都是心高气傲的主。鹿舟与这位剑尊师叔的二徒弟，算不上相熟，只在池归砚小时候教导过他基础的心法。
　　池归砚性情偏执，尤其爱与他的直系师兄池明霄比较。池明霄一心修炼，池归砚便也跟着对修炼上的事要求得苛刻。
　　鹿舟不记得自己多少次和池归砚说过：“欲速则不达。师弟，你日后行事时，心思还需谨慎些，莫要一时不察出了大纰漏。”
　　看今天出的丑，池归砚是一点也没把他的话往心里去。
　　还好看管池归砚如今已经不是他的责任，池归砚丢了再大的脸，惹了再多烂摊子，也没法扰鹿舟清闲。
　　·
　　池归砚脸色发青，孤零零地跪在乘风宗主峰的大殿前。
　　是他师兄池明霄罚他的跪。
　　当时灵气浓度不够，他一个冲动，求请了他师尊青玄剑尊。青玄剑尊自然没空理他，却派了他这一系的大师兄池明霄前来助他。
　　池明霄与鹿舟几乎同时入宗，如今已经是元婴真人，与清暄真人修为相当。论脾气与修为，他都与青玄剑尊弟子这一身份相称。
　　——一样的天赋异禀，却也一样的大义灭亲。
　　池明霄乘着传送法阵，到得很快。他御剑腾空，只负手看了一眼，便冷淡地注视着池归砚：“你莫不是在戏耍我与师尊？”
　　池归砚满眼绝望，在元婴真人的威压下，咬牙切齿地转过身去：“各位道友，此番……此番是我思虑不周，让各位白跑了一趟。还请各位在乘风宗稍作休息，我派人将赔罪礼送给各位。”
　　各宗的青英走时，不见得有多服气，只是迫于元婴真人的威势。池归砚这一次下来，不仅没结成心心念念的金丹，还将各个宗门的青英得罪了个遍。
　　他实在想不通——
　　分明他用了这么久，都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灵气，怎么偏偏在这等紧要关头上出了问题？
　　“池师兄，池师兄，你怎么样？”林初霁压低的声音传入池归砚耳中。
　　在如此落魄的时候被人看见，池归砚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对于这个向来讨人喜欢的小师弟，池归砚勉强应了一声：“还行。”
　　林初霁满眼担忧：“你跪多久啦？师叔也太狠心了，当着别人的面罚你……要是我，我早就受不了了。”
　　池归砚：“有话就说。”心底却将林初霁的话听进去了几分。
　　林初霁被冷言相待也不在意，依旧单纯地为池归砚抱不平：“这好好的，你峰头上的灵气怎么就少了呢？真是奇怪，我前几天去大师兄的峰头，灵气可比以前充裕了好多……”
　　·
　　月夜之下，池归砚不由分说地闯进了逍遥峰。身后还跟着个看热闹的林初霁。
　　池归砚与逍遥峰的禁制打了一架，累得风尘仆仆，才被鹿舟放进来。
　　他站在正殿前，怒意冲冲地与逍遥峰的主人对视：“大师兄，将我的灵气还回来！”
　　林初霁在他身后，满是气愤地点头，一个字也不敢吱地为池归砚造势。


第9章 盗用灵气
　　鹿舟：“……”
　　林初霁，好了伤疤忘了疼是吧？
　　看见林初霁出现，他便把事情猜了个大概。
　　青年慢条斯理地调整好面上的银面具，往前走了几步。
　　池归砚已经抽出了剑。
　　池归砚已经想好了，只要鹿舟承认，他便先把这病痨鬼打个半死，然后请清暄真人前来，让他把偷自己的东西全都吐出来。
　　要是鹿舟不承认，就打到他承认。
　　他敌意甚大，鹿舟却浑然不受影响一般，慢慢走入池归砚的攻击范围，而后慢慢走近了，直视着池归砚的双眸。
　　那双眼中情绪浅淡，只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遗憾。
　　鹿舟轻笑了笑：“看来逍遥峰的灵气增长，确实有目共睹。别急着动手。只是池师弟……你要怎么证明，这灵气是我偷你峰上的？”
　　“这还不简单？”池归砚冷笑一声，“今日你峰头的灵气，与我那里显然出自同源！让我到你逍遥峰的地脉看看便知。就怕你不敢！”
　　窃取灵气的峰头，地脉必将杂乱不堪，明眼人一看便知。
　　鹿舟爽快道：“好啊。”
　　池归砚：“什么？”
　　鹿舟懒得重复一遍，施施然转身离去。
　　·
　　鹿舟过了不少天清静日子，如今修身养性的工夫更好。在去地脉的路上，还有心情和池归砚聊几句：“师弟，若是真有人窃取旁人峰头的灵气，按门规也只是罚其将灵气还回，而后扣份例一半一年而已。你觉着这门规是重了还是轻了？”
　　池归砚冷笑一声：“实在太轻！你至少要替我去给那些道友赔罪，还得打断一条腿，自废修为赔罪！”他睨了鹿舟一眼：“大师兄倒是省事，越过了自废修为这一步。”
　　青年闻言，只是笑笑，也不与他争辩。
　　他这副模样，落在池归砚眼中，便是哑口无言。
　　他热血下了头，池归砚才第一次正眼打量重伤后的鹿舟。
　　青年的病似是还没好全，呼吸仿佛系在弦上，微微一弹指便能崩破。这病弱落在旁人身上，必然让人厌恶。鹿舟却病得恰如其分，脆弱得宛如从天山之巅飘落而下的冰花。
　　池归砚喉咙微痒，淡声问：“你以后怎么办——我是说你被我打断腿以后。”
　　鹿舟没理他。
　　重生后，他学会了一个道理：并不是什么废话，他都需要搭理的。
　　池归砚却不依不饶：“你没了修为，师尊不会允许你在乘风宗颓废下去的。你知道，咱们宗门不养废人。”
　　要是文秋在这里，肯定已经扯着嗓子开骂了。
　　鹿舟为乘风宗的付出，不比你们这群小比崽子高？连受伤都是为了你们这群白眼狼，到你们嘴里，反而成了宗门不养废人？
　　青年毫无反应，仿佛没将池归砚放在眼里。
　　池归砚心头火起，正想阴阳怪气地讽刺几句，却忽然听鹿舟道：“到了。”
　　在他们眼前，一股股灵气正从逍遥峰的地脉往外冒出。
　　整齐有序，气息圆融，毫无窃取旁处灵气的痕迹。
　　干净的灵气，宛如一个巴掌，狠狠抽在池归砚脸上。
　　“这怎么可能……”池归砚对鹿舟哪还有半点气性，他如坠冰窖，不甘地咬牙，“定然是你用了什么手段！”
　　鹿舟侧开身子，任由他去翻找想要的证据。
　　·
　　半个时辰后，用尽了各种解数的池归砚，颓然跌坐在地，连手中剑坠地也没在意。
　　鹿舟瞥了一眼那被主人丢下的剑。
　　他早与池归砚说过，若要专注什么事，便不能忘了自己的依仗。修炼者如非必要，绝对不要丢下自己手中的法器。
　　逍遥峰的灵气回归时，原本是杂乱无章。若是被池归砚看见，又是一口黑锅压在鹿舟头上。
　　鹿舟能用自身灵感力将灵气捋顺，池归砚却毫无这等意识。峰头失去了灵气，他便如同一只无头苍蝇般乱窜，最终必然得不到什么好结果。
　　故而虽然池归砚来势汹汹，鹿舟也不畏惧。
　　池归砚怎么也想不通，十拿九稳的事，怎么就忽然成了泡影？
　　鹿舟懒得看他愣怔，淡然道：“如果你歇够了，我想有些真相你应该知晓。虽然你理直气壮地用了这么多年……但你峰头的灵气，其实是窃取了逍遥峰。”
　　逍遥峰位于粗壮的地脉之上，在有了那条规则以后，整个乘风宗，都依靠着吸取这里的灵气壮大自己。
　　那条规则原本微弱，只是各个峰头都争先恐后地在自己的禁制上加了聚灵阵，才将那规则越来越壮大。而池归砚的聚灵阵布置得尤为疯狂，将逍遥峰大部分的灵气都吸取了过去。
　　若非如此，也不至于逍遥峰的灵气一回归，池归砚的峰头就受到了如此大的影响。
　　“从前我不在逍遥峰，你们用了我也没管。如今我回来，将属于我的灵气拿回来……竟然还会引来你。”鹿舟轻轻伸手，掸去自己面具上因为夜深而结下的薄霜。
　　不是这样的……
　　“我不问你们讨要这些年霸占的灵气便罢了，你还上门想卸师兄的腿。”
　　不是他的错……
　　“这些年真是白养你们了。”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池归砚心绪激荡，眼眶发红地死死盯着鹿舟：“你闭嘴！你一个病鬼，怎么有资格对我指指点点！”
　　鹿舟的眸光微寒。
　　下一瞬，池归砚再如何努力，都无法发出任何一个音节。
　　一团灵气如有实质，塞在他的喉咙处，咳不出咽不下。
　　鹿舟……鹿舟的修为没有全废？！
　　他痛苦地抓着喉咙，却听见鹿舟依旧平静的声音：“辱骂师兄，罪加一等。师弟，根据方才我们商量的——你想剁左腿还是右腿？”
　　他倒不是有意装狠。
　　只是池归砚吃硬不吃软，他须得比这人更硬，才能让池归砚败走得心服口服。
　　青年身形纤细，半面面具背着月光，冰冷的鬼气如有实质地散发出来，死死扼住池归砚的喉咙，宛如取人性命的活阎王。
　　池归砚恍惚之间，仿佛已经看见了自己窒息而死的惨状，来不及挣扎眸子便失去了光彩。
　　对面，鹿舟修长的指尖，略带疑惑地扶了一下银面具。
　　他现在这么吓人的？
　　·
　　池归砚没有真的窒息而死。
　　鹿舟也没有真的要池归砚的腿。毕竟他又没有什么烤人肉吃的奇怪癖好。
　　余曦征李！
　　只是他仍向池归砚要了不少灵植种子。池归砚像是对他有了心理阴影，一点反抗都没有，把经年存下的种子全都给了他。
　　池归砚一心修炼不事生产，倒是存了不少好东西。
　　池归砚还想弥补他，鹿舟却没再计较。失去灵气后他的修炼之路艰难，对池归砚那本就脆弱的道心来说，已经是足够走火入魔的心魔了。
　　纵使他不出手，池归砚也还是被罚了整整三日的跪。
　　鹿舟这才知道，池归砚那日被池明霄罚跪，还没跪完就被林初霁撺掇着来找事。青玄剑尊知道了，又罚他封印灵力多跪了几日。池归砚最终活生生跪晕了过去。
　　而罪魁祸首林初霁这次跑得快，在看见鹿舟丝毫不慌时，根本没跟他们去看地脉，随便找了个理由就溜了。
　　原本林初霁也是偷溜出来，理应受罚。
　　但乘风宗上下最近都太忙，根本没人管他这等细枝末节的小事。
　　——因为修真界百年一遇的芝兰盛会，很快就要在乘风宗不远处召开。
　　·
　　芝兰盛会，芝兰玉树，共襄盛会。顾名思义，是为了各宗优秀的后辈准备的盛事。
　　乘风宗留在宗中的这几个小辈，除了鹿舟都是第一次参加，个个从几个月前就开始摩拳擦掌地准备。
　　比如，林初霁为了在这次盛会上出风头，迫不及待要锻一把新的剑。
　　——只是鹿舟拿走了他心仪的妖丹，林初霁的剑到现在还没见踪影。
　　再比如，池归砚为了增加自己在盛会上被大佬赏识的资本，信心满满地准备结一个最好的金丹。
　　——现在恐怕他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直面结丹的心魔劫了。
　　又比如，陆南意为了在芝兰盛会上吃吃玩玩，各处打探了芝兰盛会的看点，等着跟亲爱的小师弟一起去逛。
　　——这个最惨，现在连路都走不了几步。
　　清暄真人看着自己宗门一个比一个萧索的小辈，看起来又苍老了许多。
　　这些天，一是为了准备芝兰盛会，二是因为这些天的动荡，从这个月起宗门各人的份例全都下调了一等。就连他这个宗主，过得也不如从前自在。
　　简直造孽。
　　也不知大徒弟什么时候能好起来，放下心结出来转转……唉。
　　·
　　与此同时，鹿舟在逍遥峰过了一个月的神仙生活，身上的伤痛痊愈了大半，确实决定出一趟乘风宗。
　　一部分是由于宗门又下调了原本就低的份例。别人可能有各种额外的渠道拿到份例，而鹿舟没有。依靠那点份例过活显然不现实。
　　另一部分也是由于，池归砚当时说得没错。
　　青玄剑尊不会让他舒舒服服地待在逍遥峰的。
　　为了日后的生活，还是得早做打算。
　　不过鹿舟的目的地不是芝兰盛会。
　　而是一个神出鬼没的黑市。
　　琼月集。
　　·
　　月色照亮了当铺的木质招牌，黑夜之中，一袭暗色斗篷的鹿舟走进了当铺大门。
　　屋内燃着蜡烛，暖意融融。
　　柜台后，一只雌雄莫辨的鬼修勾了勾涂了唇脂的唇角，这个动作在她脸上显得并不令人抗拒。她操着一口商人惯有的含笑声音：“这不是鹿小哥嘛——稀客呀！”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对自己峰头的鬼修绝不姑息，不过鹿舟还是有几只鬼修朋友。


第10章 第一摆烂人
　　鹿舟掀开兜帽，对他微微颔首：“仲夏，我来典当些不用的东西。”
　　仲夏是鹿舟的朋友，在修真界的黑市琼月集中，开了一家当铺。
　　与逍遥峰那只没有成型的鬼修不同，仲夏是已经破茧的鬼修，除了没有活气，与其他修士差异不大。
　　或许还有点差异——仲夏有异装癖，偏爱华丽的妆容与裹身的裙子，常常将自己打扮成常人难以接受的模样。鹿舟看来却是有别样的美。
　　一个玉盒被鹿舟放在柜台上，动作轻盈地推了过去：“灵矿制成的小物件，原料价值不高，想请你估一下，能当多少灵石。”
　　仲夏动作优雅地用黑色绒布包住指尖，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几个精巧繁复的挂坠熠熠生辉。仲夏轻轻将它们拿起，在不同角度下观赏。
　　鹿舟安静地等他鉴定，过了一会儿，仲夏将盒子盖上：“这些东西我都要了。那几个半成品，我按市场价给你算一百中品灵石。这个成品你就直接卖给我吧——我出十个上品灵石。”
　　修真界的灵石换算以千计，十个上品灵石，抵得上乘风宗几十年的份例。
　　鹿舟失笑：“仲夏，你公道地给价，别看我碎了丹可怜就虚抬价格。”
　　“哪里算得上虚抬！”仲夏笑着道，“这几个都是你亲手编的吧。你这大忙人，天天操心宗门事务，多少年都卖不了这一个剑坠。”
　　更何况，鹿舟亲手编成的剑坠，有股奇异的灵气亲和力，对于极度依靠灵气修行的鬼修再适合不过。
　　仲夏道：“你要是真的觉得良心过不去，下一次编好了优先卖给我便是。”
　　鹿舟摇了摇头。
　　不会有下次了。
　　这些剑坠，原本是他为了给未婚夫舒长洲作礼物而编织。
　　东洲舒家最是看重礼数，与舒长洲订婚后，为了不落人口舌，鹿舟每年都需要在操持宗门的同时，硬挤出许多时间为舒长洲准备生辰礼物。有一年鹿舟在病中为舒长洲赶制生辰礼昏迷过去，没能亲手做好，舒家便夹枪带棒地质问了清暄真人一番。
　　而清暄真人回来后倍感丢脸，又罚得鹿舟拖着病体赶制了几份生辰礼过去。
　　他自问前世今生未曾亏待舒长洲，而舒家莫说前世放任舒长洲与林初霁私定终身，今生他重伤至此，舒家也没有一点慰问的打算。舒长洲本人更是不知在哪里逍遥。
　　若说刚重生时，鹿舟还有一点不知该怎么应对今生还未做出错事的舒长洲；这一个月，也够舒长洲磨光他的耐心了。
　　反正不搭理舒长洲，不合的是舒家的礼数，丢的是乘风宗的人，他又何必上赶着被人轻贱。
　　“这种剑坠做起来太费时间，怕是没了。”鹿舟道，“若是有旁的好东西，我第一时间给你送来。”
　　“好好好，你一诺千金，我都记在纸上了。”仲夏履行了当铺的交易手续后，将玉盒收起来，取出灵石放在柜台上，轻轻推向鹿舟。
　　鹿舟分出一百中品灵石，将剩下的推回给了仲夏。
　　“这是？”
　　“存在我户上。”鹿舟言简意赅。
　　剩下的暂时够花了，这笔巨款没必要带在身边。
　　仲夏眼底流露出讶然：“铁树开花了！你竟肯用琼月屿的钱庄？”
　　琼月屿是鬼修的聚集地，也是琼月集的幕后东家。琼月屿的钱庄是修真界最可靠的存储机构，鹿舟却从来不用。
　　原因无他——鹿舟堂堂一个宗门大师兄，私库竟然比叫花子的裤兜还干净，哪有属于自己的钱啊？
　　但凡典当到点钱，都拿去接济宗门了，鹿舟来典当时向来是要现钱，户头至今空无一物。
　　仲夏曾经调侃他：以公济私的见多了，以私济公的倒是第一次见。
　　后来才发现，鹿舟不仅是以私济公，他几乎没有自己的生活。整个乘风宗将他当做工具，他也没怎么将自己视作活人，无论何时都以宗门为先。
　　因而这次鹿舟主动提出存一笔自己的钱，他才显得这么惊讶。
　　惊讶归惊讶，仲夏还是手脚麻利地将那十个上品灵石收好，将储蓄信物交给了鹿舟。
　　“许久不见，你确乎是变了不少。”仲夏难得诚恳道，“你要是真想通了，那我祝你早日摆脱乘风宗那群拖油瓶，真正为自己而活。”
　　重生以来，鹿舟一直想要摆脱乘风宗的责任，不再受制于人。
　　却是第一次从旁人口中，听见对他选择的肯定。
　　青年闻言沉默片刻，而后唇角微扬，眼底浮现出澄澈的笑意：“那就借您吉言了。掌柜的，也祝你生意兴隆，美貌常驻。”
　　仲夏被鹿舟夸得开心，听说他伤了半边脸，临走时还给他塞了几瓶好用的祛疤膏。
　　鹿舟路上又买了好些琼月集特有的小食，带回去喂鸟。
　　月光下，青年步伐平稳轻巧，分明身子常年病弱，却显得比谁都生机勃勃。他身后的影子，逐渐聚拢出一团鬼气，在鹿舟视线的死角，虚虚地怀抱住了他。虚实交汇，原本无生命的鬼气仿佛在忘情亲吻他的鬓角。
　　·
　　琼月集每月月初开一次，喜欢凑近热闹的地方，这次便开在芝兰盛会旁边。
　　鹿舟回去时，若是有心，多走几步路便能看见池归砚与林初霁在场上的表现。
　　只是那又与他这个乘风宗第一摆烂人有什么关系呢。
　　鹿舟独自回了宗门，与此同时，池归砚在竞技场上，一柄剑耍得虎虎生风，很快将对面的人击倒在地。即便如此他仍旧不满意，非要那人力竭之下奋力爬起，承认自己的胜利。
　　在他身后，林初霁一脸崇拜地为他叫好，全然不顾围观群众已经对池归砚的霸道行迹有些不满。不少人记住了乘风宗的名字，不打算再和他们交好。
　　这都是小事，只是水滴石穿并非一日之功，长此以往，乘风宗的名誉便会败坏下去。
　　前世的鹿舟，看见这等辱没宗门名声之事，必然会上前教训师弟。为了宗门，更为了他们自己的前程。
　　只是到最后，却在同辈口中落得了一个“多管闲事，吹毛求疵”的恶名。就连最后在崖底挣扎许久，也无人来寻他的踪影。
　　各人自有缘法，他一个病人何必强求为他人的命运负责，还不如随他们去。
　　·
　　鹿舟离开前叮嘱过文秋，他不在时，不要让人进逍遥峰。
　　其实即使他不叮嘱，以逍遥峰这一个月的摆烂行径，也没什么人愿意来他们这自讨苦吃。
　　除了清暄真人。
　　清暄真人这是第一次被鹿舟拦在门外，不由得有些愠怒。
　　他作为师尊，亲自前来找鹿舟，已经是格外的体恤了，鹿舟竟然连见也不愿见一面，眼里可还有他这个师尊！
　　“我只是想让他去芝兰盛会坐镇几日，从未有过要强迫他的心思！他若不愿便直说！这等目无尊长的行径，竟然由他做出，鹿舟，”清暄真人冷呵一声，“你太让为师失望！”
　　他第一次对鹿舟失望，却不知作为师尊，他早已不称职得让鹿舟失望得过多，以至于全然没了期望。
　　文秋见势不妙，果断跪倒在清暄真人面前，掐了一把大腿，痛心疾首道：“真的不能进啊，宗主。大师兄这几日病得寝食难安，天微微亮时刚刚服了药睡下，您就让他睡个好觉吧……”
　　清暄真人微微皱眉：“鹿舟伤在一个月前，当时还没有这么严重，如今怎么反而严重了起来？”
　　文秋还没开口，清暄真人身旁的人却开口了：“宗主，您可能不知道，前些日子小池师兄破开禁制，闯进了逍遥峰。”
　　这人名为桑黛，是乘风宗的一个杂役主管。清暄真人从前与她关系不错，后来乘风宗事务繁忙，加之桑黛见了老色，清暄真人便许她在乘风宗内养老，靠着丹药续命。如今清暄真人实在找不着人用，才将她又带在身边。
　　桑黛扶着拐杖，心中叹了口气。
　　她曾陪着大师兄渡过了乘风宗最艰难的前期，除却患难的默契外，心中对大师兄的辛苦怀着慈爱，这些年眼见大师兄受委屈，她却无法出力，不知心底有多煎熬。
　　好在如今上天给了她弥补的机会，她必定添油加醋，为大师兄守住最后这份清净。
　　桑黛狠狠叹了口气：“逍遥峰整个阵眼都在大师兄身上，这一下阵法反噬，大师兄原本伤就没好，这次更是……唉，听说后来大师兄还和小池师兄起了正面争执。”
　　“何止啊，”文秋泫然欲泣，见缝插针地补充，“他还扬言要打断大师兄一条腿……”
　　清暄真人又惊又怒：“他胆敢！”
　　回过神来，他再也没了之前的愠怒，转而有些焦急地问：“这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怎么没人告诉……舟儿怎么也不告诉我！”
　　竟然如此委屈了他的徒儿……
　　文秋闻言，像是触动了伤心事，声泪俱下道：“大师兄担忧您操心，岂敢告诉您啊！从前他未离开逍遥峰时，晚师姐便诊出他肺气不清，咳疾缠身。他从那时起便常常整夜不得安宁，这么些年便都挨过来了。前些天宗门接二连三地出事，他深知您操劳，又怎么可能拿这种小事烦扰您……”
　　这属实有些夸张了。
　　鹿舟正巧回来，见清暄真人在门前，便隐去了身形气息，准备见机行事。
　　却听见了这样一场对话。
　　他天生灵感力强，阵法的反噬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几年前未觉醒时犯的傻，他也不会再犯，更不必拿出来说。
　　他从前身子虚弱也有天生的成分，如今休息足了，去芝兰盛会上跟人切磋一场也没问题。
　　被忽悠得这么彻底，只能说清暄真人从前太不在乎他，因而对他全然不了解。
　　清暄真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气力，沉默着再也不提鹿舟的过失与自己的目的，由桑黛搀扶着，失魂落魄地回了主峰。


第11章 宗门冲突
　　逍遥峰内。
　　青年的身影从暗处显现出来，淡声询问：“师尊方才来做什么？”
　　“大师兄，你回来啦！你带了好多好东西回来！”文秋一转方才的柔弱阴郁，绕着鹿舟带回来的喷香小食转来转去。
　　没过多久，白色肥啾就被撑得变回了原型，圆滚滚地瘫在地上。
　　“宗主啾？他说去参加芝兰盛会的人闹出了什么事，想让你去坐镇一下。他还说让你光坐在那就行，别的都不用干……笨蛋才信他啾。嗝儿——啾！”
　　“那不用理。”鹿舟将撑得走不动路的肥啾捧起，放回窝里，“真到了出事时，他不会是这种态度。”
　　只是以他一路的见闻，乘风宗在芝兰盛会上，怕是离出事也不远了。
　　这一整个宗门，从宗主到弟子都被惯得不知天高地厚，要是能在势力复杂的修真界安稳存活，如清暄真人希望得那样逐级泰升才是笑话。
　　当心些便是，免得乘风宗出事时，污血溅他一身。
　　鹿舟将带回来的材料归置好，摆开一张设计图来。
　　他和文秋种了一个月灵植，深觉人力的不足。其实这也是乘风宗的弊病，他们不像大宗门一样，拥有足够多优秀的弟子与足够数量的杂役，许多时候即便灵矿与肥沃的土地就在眼前，他们也只能望洋兴叹。
　　在前世，这弊端显得尤为突出。即便青玄剑尊与池明霄都已经到了化神期，乘风宗也一直处在一流宗门底端。
　　想解决这种现状，只有两种解法：广招弟子，或是提高效率。
　　广招弟子是不可能了，别论林初霁能不能接受自己不是宗门里最小的那个，就连鹿舟后来的身子，也吃不消对那么多人的调度。
　　所以他画了一系列设计图，想用较为低廉朴实的材料，在乘风宗各处兴修水利、道路以及各种建筑。
　　那时候他翻阅典籍，并结识了几位有建筑经验的修士，回想起来，竟然是他痛苦的后半生中少有的快乐。
　　前世画出的那些设计图，被青玄剑尊不耐烦地扬了。好在他还记得大致，只给逍遥峰用，也简单了不知多少。前几日复刻了一份，看上去倒还不错。
　　现在有了材料，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试试亲手搭建。
　　·
　　在简单引水做了个水车，发觉效果不错以后，鹿舟决定干点大的。
　　——根据每块灵田种下的不同作物，自动引水浇灌。
　　简单的灌溉技术本就不是难点，难的是如何根据情况调整水量。
　　文秋眨了眨黑豆眼睛：“许多灵植对于土壤、用水的量与时间间隔都十分苛刻，甚至每株都不同。咱们峰顶上那两株高阶灵植，一个喜水一个喜旱，偏偏又只能伴生而活，每次浇水都很伤脑筋。大师兄，你这个设想看起来好难实现哦。”
　　“确实是，不过不是不能实现，让我试试。”鹿舟微微颔首。
　　更何况，他最终想要的，并不只是实现分别浇水的效果。
　　他想要的是不用人力，从播种到浇水、施肥、除虫以及收获，全部由工具自己完成。
　　文秋听完他的讲述，两眼发晕。
　　一个浇水就那么难了，这些繁复的工序……他选择做一只笨笨的肥啾。
　　鹿舟微微勾起唇角，柔软的指腹挠了挠白色肥啾下巴上的绒毛：“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方才那个目标，其实很容易完成了？”
　　肥啾晕晕乎乎，趴在鹿舟掌心疯狂点头。
　　·
　　接下来半个月过得很快，鹿舟每日的生活便是逗鸟，休息，以及开心时研究一下设计图。
　　他话说得大，其实比谁都清楚，这是一个大工程，一时半会没见成效极其正常，偷懒偷得理直气壮。
　　只是乘风宗中此时飘散的不妙气息，连文秋都察觉得清清楚楚。
　　杂役们风声鹤唳，到处飘扬着乘风宗要与寻道门开战的流言。
　　“寻道门是什么宗门？”文秋清澈的豆眼眨了眨，“我好像没有听说过，很厉害吗？它叫寻道门，不叫寻道宗，应该没有化神修士吧？”
　　修真界中划分一个门派能否跻身一流宗门，也即能否称之为一宗，标准是有没有天梯。
　　天梯是一种与地脉相对的灵气源头，一般在宗门内修士突破化神时出现。所以可以以一个门派的名字，判断它的实力如何，有无化神修士。
　　不过也有例外就是了……乘风宗就是先有了天梯，青玄剑尊才突破了化神。
　　那天梯的根源是鹿舟发现，与清暄真人一同历尽磨难而发掘的。从这个角度来说，没有鹿舟，或许都没有乘风宗这个门派。
　　鹿舟微微摇头：“寻道门内虽然没有化神真人，但光是元婴后期的长老就有三位，初期中期又另有几人。若是真打起来，乘风宗只有一位化神、两位元婴，损失怕是更重。”
　　“哇！那大师兄你还这么坐得住，我们要不要早做准备？”
　　“不用。”鹿舟缓缓摇头，慢条斯理地将一些东西装进玉盒。
　　清暄真人这两日频繁出入宗门，回来后便去库房，却不召回宗门的所有人。这显然不是要开战。
　　而是缺钱。
　　也还在鹿舟的预料之中。
　　鹿舟招呼道：“文秋，这里有些东西，我先前备好了，你给师尊送去。”
　　·
　　清暄真人此时正在库房中。
　　他忙得连宗主架子都顾不得端，见文秋来送东西，便让他将东西放在门口。
　　文秋乖巧地照做，然后道：“宗主，大师兄说第一个匣子是您从前赠予他的东西，如果您需要的话，请拿去取用。第二个匣子里的东西，是他觉得应该属于宗门的，也请您收去。”
　　说完后，文秋就退下了。
　　清暄真人没注意听他说什么，又忙了一段时间，想从库房中翻出些什么，却一无所获。
　　他实在被这些不省心的弟子搞得焦头烂额，狼狈不堪。
　　林初霁被宠坏了无所谓，可怎么连池归砚也……
　　这两人在芝兰盛会上横冲直撞，名声早就坏了。清暄真人一时没看顾住他们，让池归砚和寻道门在竞技场上打了个正着。
　　池归砚在没来乘风宗以前，和寻道门有些纠纷，鹿舟告诉过他，清暄真人也一直注意着，这次却没管住。
　　池归砚把寻道门的人在台上打了个半死，肋骨断了三四根，还将人家的法宝折断。
　　若是普通的法宝还好，关键那人是寻道门一位元婴长老的亲生子，手里拿的是寻道门的镇宗之宝。
　　那可是镇宗之宝！
　　别人看见都要躲着，生怕磕碰着这位太子爷，免得惹上麻烦。池归砚倒好，他就往人家脸上打！还被人家逮了个正着，直接带回了寻道门。
　　还有林初霁，看见寻道门的威势，吓傻在了原地，被带走时连反抗都不会。
　　清暄真人听说这消息时，几乎要吐出一口老血：人家宗门的人来了，你看着打不过，你倒是跑啊！
　　好在青玄剑尊平素立身正直，在修真界一向名声很好。乘风宗也有将此事小事化了的意向，于是只提出让乘风宗赔偿修复镇宗之宝的材料，另外再花十块上品灵石去赎回池归砚和林初霁。
　　连修复镇宗之宝的工本费都没要，这是极其看在青玄剑尊的面子上了。
　　可清暄真人翻遍了整个乘风宗的老底，发现竟一样都凑不齐。
　　偏偏此时青黄不接，乘风宗的灵植与矿产恰好都在没有产出的季节。就算是晚一个月，他也能把这笔钱与材料拿出来……
　　可惜岁月极公道地轮转，从不随人的旦夕祸福而改变。
　　实在不行，只能让与寻道门斡旋的师弟再想想办法。
　　若是鹿舟没伤得那么重，芝兰盛会上有他看顾着，此时定然不会发生……就算发生了，鹿舟至少也能保得师弟们周全。
　　若要追溯，鹿舟的伤，少不得要怪他这个师尊的失职。
　　清暄真人心底郁郁，过了许久，终于想起鹿舟送给他的东西。
　　鹿舟的家底比脸还干净，这谁又不知道……就算大徒弟想做什么，恐怕也有心无力。
　　清暄真人让桑黛打开第一个玉盒，放到他面前。
　　玉盒里整齐陈列着不少未经炮制的药草与灵矿。看起来歪七扭八，灵气却充裕精粹。
　　近日逍遥宗的灵气不比从前浓郁，盒子打开的那一瞬，周遭的灵气为之一清，清暄真人深深吸了口气。
　　这些都是从前鹿舟生辰时，他送去的生辰礼。
　　样子平凡，却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仔细算算，竟然一件也未差。
　　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早已淡忘了这孩子的生辰，也不再会费心思去看他一眼。
　　这每一样，他都残存着几分眼熟。就像曾经那个温文尔雅，对着他露出腼腆笑容的鹿舟一样。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鹿舟已经不再在人前露出笑容。而他享受着弟子绕膝，天伦之乐的假象，竟然渐渐将他淡忘。
　　可在他一筹莫展时，唯一肯帮他的人，不是他最宠爱的林初霁，也不是他看重的池明霄，而是这个被他忽视、受尽委屈、如今还重伤未愈的大徒弟。
　　清暄真人的双手微微颤抖，轻轻合上玉盒，颤声吩咐道：“把这些材料……送去给剑尊。”
　　桑黛走后，清暄真人微微阖上眸子，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
　　逍遥峰不算气派的的殿堂内，青年忽然抬头，望向顺着阳光飞进来的白色肥啾：“东西都送过去了？”
　　文秋啾啾着应声。
　　“辛苦了。”鹿舟眉宇间颜色寡淡，“这次之后，我们应当会有不短一段清闲日子。”
　　拿人手软，清暄真人恐怕没法再豁出老脸，往逍遥峰蹭了。
　　不知道清暄真人此时是什么心情，而鹿舟只觉得解脱。
　　清暄真人恐怕忘了，每次他将生辰礼给鹿舟时，都会带着笑意对鹿舟说：“舟儿，这是你师祖留给为师的好东西，你要珍重地收下。你师祖独创一派，师尊希望你日后也能担起责任……让整个乘风宗变得更繁荣，更温馨。”
　　当时还单纯的鹿舟，每逢此时总会感觉到一股责任感，催促着他跪在地上，收下这份沉甸甸的礼物。
　　而多年后，重生归来的乘风宗大师兄，选择将这份责任还回去。
　　这活该发烂发臭的宗门，谁爱担谁担。
　　反正他鹿舟不担。


第12章 噩梦惊醒
　　鹿舟罕见地做了噩梦。
　　他仿佛又回到了前世，他浑浑噩噩如同行尸走肉的那段时日。
　　由于剑意影响了灵气运行，改变了天气，青玄剑尊的峰头，经年积攒着没膝的厚重雪层。
　　那日的雪格外大。
　　鹿舟垂首跪在雪地里，弓着腰，手腕无力地垂在大腿上。殷红的血珠从还未愈合的伤口渗出，而后诡异地弥散在大雪纷飞的天空中，将整个梦中世界染红。
　　青玄剑尊发怒时，从不管弟子有没有伤。
　　在鹿舟的梦里，他没有容貌，整个人呈现一种恐怖的黑色模糊。
　　黑色模糊的手一扬，鹿舟几十年来，为了宗门水利与道路规划的设计图纸，便随着飓风散去。
　　青玄剑尊不言语，作为深得师长喜爱的弟子，鹿舟很明白他要的是什么。
　　鹿舟的声音冷得发颤，痛苦道：“是弟子错了。”
　　“错在何处？”
　　“错在不该误了拜见师叔的时辰。”
　　青玄剑尊再度沉默。
　　鹿舟微微咬唇，单薄的肩膀抑制不住颤抖。越难过越想咳嗽，却越不能在青玄剑尊面前显露。
　　他早就知道，自己不会得到同情。迎接他的只会是更严厉的责罚。
　　他极用力，开口却极磕磕巴巴：“错在……不该钻研机巧，以至于耽误了管理宗门。”
　　那团黑色模糊对他的回答，似是勉强满意。
　　只是罚是免不了的，鹿舟绷直了身体，藏起了已经受伤的手腕，伸出另一只手准备迎接又一轮的折磨。
　　黑色模糊手中寒光一闪，眼见就要刺穿鹿舟的手腕。
　　风声忽然停了。
　　鹿舟察觉异变，下意识睁开眼睛，眼眶通红，抬头望去，却发觉天地寂静。
　　那令他恐惧的青玄剑尊，也顿在了原地。
　　生存的本能战胜了被长久驯化的意识，鹿舟忍着伤痛，拼命朝着外面跑去。
　　他模糊记得，他不该留在这里。
　　他分明已经有了更有生机的未来。在那里他不用再是不是被青玄剑尊体罚流血，更可以自由地研制自己早就想做的机巧。
　　只能跑……
　　跑出去……
　　过了不知多久，鹿舟的意识在寒冷中模糊了，他一脚踏空，仿佛回到了刚刚死去时，那个黑暗、潮湿却温暖的崖底。
　　“师尊……”
　　一声呼唤透过渺远的云层，传到鹿舟耳边，像是要将他从黑暗中唤醒。
　　鹿舟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喘着气，从熟悉的床上坐了起来。
　　天还未亮，床帐之内一片漆黑。白色肥啾在一旁边睡觉边吧唧嘴，不知梦到了什么美食。
　　鹿舟躺回床上，意识久久不能回笼。
　　一点异动都没有，除了脸上的银色花纹仿佛热了一瞬。但鹿舟去触摸时，它又冰冷地如同往昔。那热度应当是他的错觉。
　　怎么会突然梦到……
　　剑尊师叔还能解释说是，他还恐惧着行尸走肉般被人安排的生活。
　　但那声师尊……
　　或许是回逍遥峰久了的缘故。
　　鹿舟的确有个徒弟，某日毫无征兆地葬身在逍遥峰。所有人都觉得那孩子是修炼岔了，走火入魔，鹿舟却没法接受，拼命找了许久线索，无法说服自己，却也无法说服别人。
　　说起来矫情，那孩子是他坚持要回逍遥峰的原因之一。
　　“小裴啊……”鹿舟轻声呢喃，“下次要出现在我梦里，选个好点的梦吧。”
　　小孩连死后来看看他，都要受他噩梦里的惊吓，他这算什么师尊呢？
　　·
　　被噩梦惊醒后，鹿舟的灵感力仿佛更强了一些。
　　应当是暂时的，不过现在只要他想，乘着灵气的流动看过去，整个乘风宗里的所有事都瞒不过他的耳目。
　　夜深了，乘风宗里也没几个人醒着。
　　杂役们该睡的都睡了，只有田上与矿里，一些必须要在夜间处理的事务，还有人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去敷衍了事。
　　鹿舟的视线没在他们身上停留多久，随意飘去了别的峰头。
　　陆南意这些日子在养伤，房间里满是林林总总的药罐，却也多了些从前没有的练功木人与典籍。
　　他仿佛在默默改过自新，但不能确定。
　　主峰之上，清暄真人的寝殿内，夜明珠还亮着。
　　桑黛侍立在侧，清暄真人微微皱着眉，在阅读青玄剑尊的传讯符，上面的字符清晰可见。
　　鹿舟微讶。
　　他游弋到了这里，青玄剑尊与清暄真人竟然一个也没发现。
　　他这个噩梦仿佛比他想得要更复杂。
　　清暄真人与鹿舟怀着不同的心事。
　　青玄剑尊在信中语气算不上好，因为就算加上了鹿舟送来的那些材料，也只够修复寻道门的镇宗之宝。至于赎回小辈的十块上品灵石，依旧没有着落。
　　寻道门那边也逐渐有些不耐烦，毕竟偌大一个宗门，谁会相信乘风宗连十块上品灵石都拿不出来？只会觉得他们仗势欺人却不愿赔偿罢了。
　　清暄真人回应：“还有没有旁的法子？宗门这边实在是拿不出灵石了。”
　　这封传讯出去，便没了回音。
　　鹿舟消耗识海太过，倦意上来，便没有再看下去，回去昏天黑地睡了一觉。
　　而清暄真人不知青玄剑尊能否顺利将两个小辈带回，一时心神不宁，全然没有睡意。
　　他忽然抬眸：“把舟儿送来的另一个匣子拿来。”
　　他之前开匣子看过，这个匣子里没有任何值钱的物件。
　　然而，许多本账册整齐地堆叠，静静地躺在那里。
　　这是鹿舟对宗门账册留的备份。
　　鹿舟要求楚山每个月将账册对一遍，然而账目总还是有对不上的地方。为了日后方便核对，鹿舟在每年总会将账本上哪些对不上，如何贴补抹平记下。
　　这事说出去不光彩，他即便早已从蛛丝马迹中知道了是谁挪用宗门的钱，也一直没动过将账册还回来的念头。
　　之前是由于爱护师弟心切，全当自己补贴师弟了；重生后却是觉着时机未到，没法让某人付出足够的代价。
　　毕竟那些灵石一到他手里就流水般花了出去，买的又尽是些华而不实的东西，总不能让人把东西退回去，顶多打一顿罚罚份例了事。
　　更何况，鹿舟从来是不被师尊偏爱的那个，他手里的东西，清暄真人未必会信。
　　只是现在便不同了。
　　现在宗门缺钱。
　　清暄真人翻阅着账本，神色百转千回。
　　他竟不知，鹿舟这些年为了维持他们神仙般的生活，在暗中东奔西走，贴补了这么多灵石……
　　然而越看，清暄真人越发觉不对劲。
　　他面色沉肃地将账本翻完时，天光已经泛出鱼肚白。而他的拳头，也已经攥得泛白。
　　“林初霁……”他心头怒火难平。
　　那一行行最终流向林初霁的灵石，忠实地记录了宗门最受宠爱的小师弟，是如何暗中挪用宗门钱款，为自己购置衣物与兵器。
　　一切到现在都有了答案。
　　为何小徒弟每次见他，都有新鲜的花样讨他欢心——全是灵石砸出来的，能不讨人喜欢吗！
　　为何楚山临死前，死死咬住林初霁不松口，账本又为何会在林初霁与陆南意的“争执”之中“偶然”毁掉——全是为了毁尸灭迹！
　　为何他分明不觉得亏待过大徒弟，鹿舟却亲口说，这个宗门让他失望——
　　换成谁，谁能不失望，谁能不恼火！
　　清暄真人一想到，犯下如此大错的人，是自己往日最心爱的小徒弟，胸口便一阵闷痛。
　　林初霁花掉的那些灵石，足够赔付寻道门还有余。此时这逆徒却与他的那些本该属于乘风宗的灵石一起，被绑在了寻道门！
　　他怒火中烧却无处发作，即便胸口发痛，也坚持着对桑黛道：“你亲自去把这账册带给剑尊，把里面的条目一条条清楚地告诉他！告诉他，若是林初霁不将之前花的灵石还回宗门，便不要再回乘风宗，做乘风宗的弟子！”
　　·
　　鹿舟清醒时，天空已经染上黄昏过后的暗色。
　　这一天里乘风宗里天翻地覆，他自然是不知。
　　文秋见他醒了，提醒他：“方才不久，主峰的钟响了半柱香时间，应当是要临时召开全宗大会了。”
　　鹿舟扶了扶自己还不是很清醒的脑袋，免得再睡过去：“出什么事了？”
　　“听说是小池师兄回来了，宗主要在全宗面前审他。”
　　“哦……”
　　那看起来是和寻道门谈拢了。只是不知道用的是什么法子。
　　文秋又说了些外面的传闻，鹿舟穿上外衣，在门前的竹木信箱里看到了清暄真人的传讯符。
　　清暄真人让他如果可以，一定要去全宗大会看看。
　　清暄真人倒是鲜见地，提出了为他好的要求……鹿舟平时养病便算了，若是这等场合不出席，宗门里那些杂役，甚至他的同辈，都会对他这个大师兄起轻视之心。
　　倒也不是不能去一趟，只是没必要。
　　他若是眷恋这个大师兄的威名，早就该像林初霁一样，在清暄真人面前说几句好话，哄得巨大权利了。
　　“对了大师兄！我还听说，其实小池师兄回来，我们并没有拿够足数的灵石……是剑尊的面子太大，寻道门直接把人送回来了。”文秋摇了摇小脑袋。
　　鹿舟的指尖按在传讯符上，微微停住些许时候。
　　文秋把这事全当闲话说了，鹿舟却察觉得到，这事比表面上复杂得多。
　　修士也是人，握着生杀予夺的威能，欲.望比之凡人只多不少。修士之间结派营私，虽然为人不齿，但是比比皆是。
　　而青玄剑尊代表的乘风宗不同。
　　剑尊以道心坚定与公正，在修真界立身，从不依靠人情世故。由于立身公正，他反而能作为一股清流在修真界存在。他深知这一点，平素最在乎的也是宗门在修真界上的名誉。
　　而这一次主动以“面子”解决事端，虽然事情解决了，但乘风宗与寻道门这梁子恐怕就此结下。更何况，连打伤别的门派弟子、毁坏门派镇宗之宝，都不愿意花些灵石消灾，让旁的宗门怎么想乘风宗？
　　以及这一步迈出去……剑尊便再也无法以中正的身份在修真界行事了。
　　青年将传讯符柔软的质料一圈一圈绕在指尖，动作犹如厮磨。
　　“文秋，我们走。”最终，他浅声道。
　　“去哪里？”文秋没反应过来。
　　“全宗大会。”
　　现在，他有必要出去走一趟了。
　　池归砚如何受罚不重要。然而乘风宗这么大一出热闹，他怎么能不看。


第13章 宗门大会
　　乘风宗的主殿前，有一块极大的殿前广场，平素总是显得空荡。
　　如今却密密麻麻全是人。
　　当中的一块露台显得空荡，池归砚跪在正中，被清暄真人狠狠抽了几戒尺，仍咬着牙不认错。
　　清暄真人被他气得沉默不语，深感自己与师弟是怎么教出这等不拿宗门利益当回事的逆徒。
　　鹿舟银面加身，披着斗篷姗姗来迟，没有惊动场上的人。
　　鲁二是乘风宗的杂役，正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围观一向高傲的池归砚如何受罚，忽然嗅到身旁一阵草药的香气。
　　没了发涩的苦，只剩下沁人心脾的香，他不由得微微愣神。
　　一片素色衣角从他身旁掠过，鲁二眼尖，惊喜道：“大——”
　　鹿舟：“……”
　　还是被发现了。
　　青年转过头，兜帽下，银面具未覆盖住的半张脸显露出来。鹿舟轻轻勾起淡色的唇角，修长的手指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耳旁的声音仿佛消失，眉宇间没了愁思的青年美得像一幅画。
　　直到鹿舟的身影消失，鲁二才回过神来，阖上了半张的嘴。
　　一个多月没见，大师兄看上去仍然清瘦，却比从前更加仙然。仿佛一不注意，就会从凡尘间溜走一般。
　　·
　　另一边，青玄剑尊的心情，比清暄真人好不了多少。
　　他正坐在料峭山峰上的一方凉亭中，在他对面的人，是修真界人人避之不及的万魔宗魔修。
　　魔修修行违背天理人伦，作为眼里揉不下沙子的正直剑修，青玄剑尊本该在见到这魔修的一瞬间将人斩杀。斩妖除魔理应是他的本能。
　　他不是做不到。
　　而是不能。
　　他甚至还要对这魔修致谢——因为池归砚的人，是万魔宗以十年不侵犯寻道门为条件，朝寻道门赎出来的。
　　青玄剑尊看似没有付出什么，只接受了万魔宗的帮助，欠了个不大不小的人情。
　　多年后回想起来，他才幡然醒悟——这一步踏错，便步步踏错，便是乘风宗灭亡的起始。
　　见他面色阴沉地道谢，魔修毫不在意，嫣然笑道：“剑尊客气了，我们尊主说，若是您真不想欠这个人情，倒也不是不能拿旁的换。你们乘风宗那位大师兄，我们尊主就分外欣赏。与其重伤闷在你们宗门一个月，也不出来走动，还不如奉献给我们尊主。相信他能很好地侍奉尊主。”
　　万魔宗之人，对于他们的宗主有着狂热的信仰，将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当做对宗主的侍奉。
　　青玄剑尊自然不会理他，目光落在山下典当行一件件典当自己衣橱、饰品与武器的林初霁。
　　“小仙师，你这些东西都过时卖不出价了。还有这淬炼材料，咋就浪费在装饰上来呢？比不上材料价值的三分之一了。”典当行的老板一边叹着气，一边毫不手软，一件件将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收进柜台。
　　林初霁眼眶通红，看着手中琳琅璀璨的发冠，委屈得不能自已。
　　他从小便被宠得无法无天，从来只有他问别人要东西的份，他什么时候失去过？更何况，这些东西他打造的时候都好值钱，怎么现在一点都卖不上价……
　　要是师尊不认他了可怎么办？
　　他真的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只是像往常一样，在池归砚旁边煽风点火，让他上去给宗门挣挣面子而已……谁知道那么倒霉，一下就遇到池归砚家族的仇家。
　　池归砚把人打败的时候他就慌了，这下手也太重了；可是他一个筑基初期，就算想拦，又哪有能力？
　　林初霁越想越委屈，哭得楚楚可怜，可这里除了笑得一脸奸邪的典当行老板，再也没有人能心疼他、体会他的委屈了。
　　往常只要他在宗门里哭几声，至少讨厌的大师兄会哄哄他的……不就是害得他碎了金丹吗，至于就这么撒手不管吗？自己没有金丹，不也活得好好的？大师兄也太小气了。
　　他站在原地哭了很久，也没人理他，不由更觉委屈。
　　正想哭大声一些，一道剑气却从山巅插下，将林初霁脚边的地面砸出一个深坑。
　　林初霁吓了个半死，顾不得手上都是眼泪，疯狂在乾坤袋里翻找起来值钱的东西。
　　青玄剑尊收起剑意，没什么表情地收回视线。
　　若非清暄真人嘱托他，要看好林初霁在外的安全，他早已拂袖而去。
　　魔修顺着他的视线道：“若是不愿意，把这个卖给我们，也能抵半个人情。”
　　青玄剑尊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
　　沉默良久，青玄剑尊淡声问：“你说，鹿舟一个月没在宗门做事？”
　　既如此。
　　他确实有必要回一趟宗门，看看鹿舟究竟生了什么懒病。
　　·
　　池归砚跪倒在地，悲伤戒尺的伤痕火辣辣地疼。
　　他自幼自尊心强，周围数不清的视线落在他身上，让他倍感屈辱。
　　在不远处，清暄真人收起了平素的亲和，以元婴修士的威压问：“你可知错？”
　　他有何错？
　　他为自己的家族报仇有何错？？
　　池归砚硬生生顶着元婴修士的威压，高高仰起头：“我没有错！”
　　“那寻道门云家多次骚扰我池家，伤我父母亲族。我此番见到，能饶他一命已是仁至义尽，我池归砚何错之有！”
　　为了家族报仇，好像能说得过去……人群中响起窸窸窣窣的讨论声。
　　不对。
　　人群中，鹿舟轻轻摇头。
　　有勇无谋，反不如怯。
　　清暄真人见他强词夺理，心头火起，一把戒尺狠狠打在池归砚背上：“强词夺理！”
　　可除此以外他再也说不出指责。关于宗门的窘迫，当着这么多人，他实在说不出口。
　　更何况，池归砚与那宗门的仇怨，他并非不知。鹿舟得知这段恩怨以后，常常提醒清暄真人，要注意将池家这两人与云家隔得远些。
　　这次他只是事务太过繁忙，忘了叮嘱芝兰盛会那边，便酿成如此惨剧……
　　他只得咬牙，将话题引向别处：“你大师兄日夜操劳，为宗门积累底蕴，为的就是让你怒气上头，全然败光吗！”
　　池归砚被打得浑身浴血，却狠狠盯住了清暄真人，理直气壮怒极反笑：“可笑！我今日的决定，换做池明霄，也不会有改变！真当人人都像鹿舟一样懦弱，连亲徒弟不明不白地死了，都没有血性追查到底吗！”
　　他的话掷地有声，回荡在会场上方。
　　清暄真人脸上的血色，在听见他说到鹿舟的徒弟时，一瞬散尽了。
　　台下原本的窃窃私语声，也转变为一片死寂。
　　鹿舟的徒弟裴景湛，是乘风宗之中，一个被默认禁止提起的孩子。
　　·
　　八年前，鹿舟路过一片乱葬岗，在死人堆里看见了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将他收做徒弟。
　　裴景湛天资极佳，在十二岁时便突破了筑基期，比之当年的剑尊还要出众。
　　加之性格沉静，容貌俊秀，宗门之中上到宗主下到杂役，每个人都对鹿舟那个小小的徒弟印象深刻。
　　鹿舟对徒弟更是尽心尽力，只要他愿意学，便手把手地倾囊相授。
　　那时人人都觉得，裴景湛会成为下一个剑尊，或是超越剑尊。
　　裴景湛的死，任谁也不能说是顺其自然。
　　鹿舟出宗门购置一批材料，回到逍遥峰时，裴景湛只剩下半具带着魔气的尸体躺在地上。
　　鹿舟几乎疯了。他关心宗门所有人，然而裴景湛作为徒弟最为特殊。他用尽所有办法，找了许多人，所有人都没法救活这具小小的尸体。
　　他寻找杀害裴景湛的凶手找了整整半年，甚至放下了乘风宗的事务。那段时间他几乎失踪，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直到有一日，乘风宗主峰下着朦胧的小雨。
　　一向不握剑的鹿舟，提着闪着寒光的剑，指向了刚从主峰中走出的池明霄。
　　池明霄似乎毫不意外，或许是不在意。又或许只是因为他那时刚突破元婴，需要一个人陪他试试威力。
　　在鹿舟颤声质问他裴景湛的死与他有没有关系时，池明霄没有回答，只是从背后抽出了本命剑。
　　那是宗主首徒与剑尊首徒唯一一次争斗。
　　人人都觉得，停滞金丹前期多年的鹿舟，在元婴修士手下应当没有反手之力。
　　事实上，那场比斗持续了三日。
　　从阴雨打到了晴明。
　　最终，是鹿舟首先放下了剑。他望着对面略显颓势的池明霄，望着远处面色不善的清暄真人与青玄剑尊，轻轻阖上双眼，轻道一声：“我晓得了，这一切没有意义。”
　　而后，他拎着那把染血的剑，最后回了一次逍遥峰，此后便一直居住在主峰，成为了乘风宗众人熟悉的可靠的大师兄，未曾再回去过。
　　但自那以后，主峰之内，再也没人敢在鹿舟面前提起裴景湛，就好像这个短命的天才从未存在过。
　　·
　　池归砚喊完那一声以后，寂静的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大师兄怎么了！”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顺着他的声音望向广场边缘的一个角落。
　　青年愣怔在原地，宽大的兜帽被风吹掉，带散了简单扎起的发髻。墨发及腰，在风中轻摇。
　　他微微眨了一下眼睛，一行清泪无声滑落。
　　过分清丽的容貌，衬得这一幕沉静哀痛，让人不忍打搅。仿佛只要微小的声音惊扰，鹿舟就会破碎在众人面前。
　　文秋化为人形，紧紧抱住鹿舟：“大师兄，大师兄你醒醒……”
　　杂役们自觉地让开一个圈子，给鹿舟留了足够的空白。
　　池归砚不再是人群焦点，自己却没有注意到。他僵在原地，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半个字都吐不出。
　　他……他不是故意当面揭大师兄伤心事的。


第14章 不敬师长
　　脸颊上被银面具遮住的地方有点发烫，唤回了鹿舟的神智。
　　很多人在看他，鹿舟的指尖微微探去，才发觉自己已经落泪。
　　他明明不觉得多么伤心，但眼泪确实是顺着他自己的意志往下流。
　　在远处，伤势还没恢复的陆南意看着他，眼神中满是担忧。
　　旁人的眼里，也多多少少有些关心。
　　真奇怪。
　　他从前尽心尽力，尽职尽责，将宗门从乘风谷一路拉扯成为乘风宗，丝毫未出过乱子，也未曾见过有人用这样和善的眼神看过他。
　　现在，他只是不自觉地落了泪而已。
　　他看见，无节制向他讨要好处的杂役；肆意压榨他的师尊；从不体恤他辛苦的师弟……在此时好像都很关心他，是他最知心的好友一般对他报以善意。
　　这本该是条掌控人心的捷径，只要多来几次，便能省下许多事。
　　然而鹿舟对此感到恶心。
　　他对自己需要撕破陈年旧伤，冒出血淋淋伤口，再哭上几声才能得到的廉价同情感到恶心。
　　青年指尖拭去泪珠，白色肥啾帮他把兜帽再次戴上。
　　乌云遮掩住月色，青年无言转身，带着对宗门人关心的沉默拒绝，身形隐入黑暗。
　　鹿舟走后，跪在地上的池归砚，面上神色晦暗难明。
　　真正跪在这里，他才感受到，当初鹿舟当着全宗人的面与池明霄交战三日，是承受着多大的压力。
　　他厌恶鹿舟，是因为鹿舟分明天分绝佳却自甘堕落，却绝非是对他曾经的嘉行有任何不满。
　　池归砚忽然抽出剑来，在所有人来得及阻止以前，狠狠朝着自己左肩刺去。
　　“这一剑，”他捂着伤口，喘着粗气，狠狠盯着鹿舟离开的方向，“算我还他。”
　　·
　　从前门庭冷落的逍遥峰，在那日以后，热闹得让人匪夷所思。
　　不说清暄真人三天两头地派人慰问，那些鹿舟甚至没有谋面过的杂役，都组着团往鹿舟这里来，每每带上一些礼物，鹿舟也不愿再收，直接将人赶走。
　　就连池归砚与陆南意，也全都来得殷勤。唯独林初霁，没有出现在逍遥峰。
　　这倒不是他不想来，只是林初霁无论如何也凑不齐清暄真人要的灵石数目，还在外面苦苦流浪。即便那数目已经是林初霁从宗门中盗走数目的十分之一。
　　听说他投奔了从前的朋友，借着别人的威势还想上芝兰盛会上威风，却被人一口回绝。
　　不过虽然没有亲自来，但听说了鹿舟的事以后，他还是寄了一份信赖慰问鹿舟。
　　前两行询问鹿舟伤情打探情报，后面洋洋洒洒三大张，全部以各种理由向鹿舟陈情讨要灵石的那种。
　　鹿舟扫了一眼，顺手丢进旁边锻造房的火炉里，为材料的熔炼添了一把无关紧要的火。
　　·
　　这一日，文秋刚把一群面生的杂役骂走，回来时，鹿舟将一卷画好的图纸用绳子系好，收拾在了一起。
　　“辛苦了。”鹿舟淡声道。
　　文秋带着余怒哼了一声：“出事前一个个不知道孝敬，现在倒是一口一个大师兄了。一群见风使舵的家伙！还有池归砚是出了什么毛病，带着伤天天往逍遥峰跑。要是到时候好的慢了，又要来怪大师兄了！”
　　他和鹿舟一样，都不能理解这群人对鹿舟忽然抱有的极高热忱从何而来。
　　“他们来得如此频繁，像是要确保我不会在他们不注意时轻生了一般。”鹿舟罕见地打趣道，“这还得拜小裴所赐。”
　　文秋变回原形，无力地瘫在鹿舟肩头，嘴角的绒毛一动一动：“那求求小裴师兄收了神通吧，我要累死啦。”
　　鹿舟带着气声笑了笑：“累了就先歇着。不理他们也没事，真出了什么事情还有我在。”
　　文秋用小豆豆眼盯了鹿舟很久，最终钻进鹿舟怀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鹿舟缓缓俯下身，小心地将白色肥啾放进柔软的小床里。
　　而后，青年缓缓回头：“师叔，有什么事我们出去聊吧。”
　　在他身后，青玄剑尊剑气寒肃，身形无声地显现。
　　·
　　院落之中。
　　青玄剑尊平静对鹿舟道：“跪下。”
　　往常乖顺的大弟子，却站在了原地。
　　青玄剑尊微微皱眉，他从鹿舟身上察觉不到从前的恭敬，遑论常人见到他都会产生的恐惧。
　　鹿舟略微疲倦地垂下眼帘，声音由于碎丹而显得飘忽：“弟子不知做错了什么，要受师叔责罚。”
　　青玄剑尊来的一瞬间，他就察觉到了。
　　不问一声而闯入旁人心中最为隐秘的居室，是一种威慑。
　　但对习以为常的他已无用。
　　鹿舟会顶嘴，出乎了青玄剑尊的意料，却也惹得他薄怒：“你没有错，便不能跪？”
　　在化身修士的威压之下，青年只沉默地站在原地。
　　不是不能，只是不想。
　　只是鹿舟如今身子太过虚弱，没过几息，鹿舟的身子往一旁轻偏，宛若没有重量般倒在了地上。
　　·
　　之前多是装作晕倒，有文秋在旁边照应着，这次却是真的感觉到，碎了丹的身子在化神修士面前究竟有多么不堪一击。
　　即便青玄剑尊没有出手，跌倒时扭到的手腕，泛起丝丝缕缕的痛楚，也够影响鹿舟画图的效率许多了。
　　鹿舟醒时，床边除了青玄剑尊，还有清暄真人。
　　清暄真人亲手扶他起来，温声问：“舟儿，你感觉如何？”
　　鹿舟：“……”
　　若是有心关切，何苦等到今天才做出这幅其乐融融的假象。
　　他缓缓摇头，神色冰冷得让清暄真人难以相信。
　　清暄真人慌乱一瞬，而后将这一切归结于鹿舟身子难受，外显于形容。他心痛地长叹一声，回头问青玄剑尊：“师弟，你说舟儿这身子何时才能好？”
　　“金丹碎裂可以破道重塑，经脉受损可以勤加温养。”青玄剑尊在师兄与多年相处的弟子面前，勉强多说了两句话。
　　看在鹿舟确实虚弱的份上，他大发慈悲，没有计较鹿舟此番不敬师长的罪过。
　　他的指尖顶在鹿舟的面颊上。一道道错综复杂的银色纹路，如同有生命一般，随着呼吸缓缓吸取着青玄剑尊的灵力。
　　“此印迹会吸取他的生机，但不致命。”青玄剑尊收回手，眉头轻锁，“须得请医修诊治。此事难也不难。多找几个，总能解决。”
　　可他不知道，乘风宗现在哪里请得起什么知名医修。清暄真人讪讪道：“好，能治就好。”
　　只是要他为了医治鹿舟，花上太多灵石，清暄真人还是多少不太情愿。
　　他从来都是靠鹿舟掌管宗门，养活这么多张嘴，哪里想过竟有一天，鹿舟还会反过来问他们要钱呢？
　　鹿舟听见清暄真人的语气，明白他在想什么，差点笑出来。
　　但终究没有。
　　青玄剑尊颔首，冰冷的视线落在鹿舟身上。
　　鹿舟头皮发麻，一时间觉得自己像是砧板上的鱼肉，被人评估剁碎了还能挤出几斤重量。
　　若是过去，他怕是就这么忍着了。
　　可现在……凭什么？
　　鹿舟涩声开口：“师叔，师尊。”
　　他虚弱地勾了勾唇角：“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这身沉疴一时难以愈合，我需要五年时间。这五年里，还请师尊与师叔多照拂于我，不要拒绝我治病的请求。不知师尊与师叔可否答应？”
　　他说完，仰头望向两人。
　　青玄剑尊微微颔首。站在他不食人间烟火的立场，鹿舟的要求合情合理。
　　想到治病的花销，清暄真人下意识想从长计议，想说辞时，不经意对上鹿舟认真却显得茫然的眸子。
　　这可是跟了他最久的徒弟……
　　清暄真人心如刀绞，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青玄剑尊见状，自然而然地道：“我等可以答应你。只是五年后，若你无法重回乘风宗大师兄之位，提头来见。”
　　鹿舟点头应是，没有一丝犹豫。
　　青玄剑尊如此威胁之下，别说五年了，他今天就想收拾包袱离开乘风宗。
　　只是临走之前，他不介意成为一只贪婪的吞金兽，让这宗门把欠了他的东西给吐出来。
　　见两人同意，鹿舟便从身侧取出一卷长长的清单：“这是弟子整理的，恢复身子所需的药材与法宝，还请师尊与师叔过目。”
　　青玄剑尊随意看了一眼，便交给了清暄真人。
　　清暄真人也不是特别了解草药的行情，见只有几样不常见的，便应声收下。
　　他回去之后一查，才发觉这些东西虽然不贵，但全都在逍遥宗除了运转之外，能省出的灵石边缘，不由得眼前一黑，半天没缓过神来。
　　而此时，鹿舟也朝着乘风宗外发了一封急信。
　　他要拜托琼月集的商人仲夏，尽快来乘风宗外一趟。
　　鹿舟的指尖搭在脸颊那时冷时热的银色印迹上。
　　他还是决定多问问鬼修化茧的事。
　　之前青玄剑尊将手探在他面颊的印迹上，说吸食了他的生命力……实际上，除了吸取了青玄剑尊那点灵力，那只鬼化茧后从未对鹿舟起过负面影响。
　　过分乖顺，反而令人生疑。
　　此外，他们之前讨论过，把逍遥峰连根拔起，从乘风宗带走的想法，看来有必要提上日程了。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最近身体不太好，情绪波动大一点就睡不着觉。昨天看了本喜欢的外国小说，躺在床上干瞪眼到三点半，感觉要猝死了也没睡着。就先不看晋江前台包括评论这些的啦，专注写更新。希望小天使们可以阅读愉快～


第15章 莫愁龛
　　剑尊一声令下，乘风宗里没有人敢怠慢，成箱的药材几乎将逍遥峰淹没。
　　送药材的杂役说，有一样东西对身体大有裨益，剑尊吩咐大师兄一定不要忽略。
　　杂役走后，鹿舟拆开剑尊一定要交给他的东西，一瞬间从指尖凉到心底。
　　那是一株红色的花。灵气浓郁，花朵娇艳欲滴，一看便知是好东西。
　　并蒂双生花，也确实是不可多得的疗伤圣药。
　　如果鹿舟前世，没有在剑尊的峰头见过这株变异的并蒂双生花的话，他或许会毫无戒心地将这株药草服用。
　　前世，他虽然只是经过，却敏锐地察觉了这株并蒂双生花的灵气走向不太对。旁敲侧击之下，剑尊亲口告知他，这株灵植虽然药性浓郁，但绝不可分隔太远，否则会使服下红花之人痛不欲生。
　　他留下这东西，灌注灵气让它长大，只是为了以防不时之需。
　　而现在，在剑尊眼里，自己恐怕已经成了那个不时之需。
　　青年指尖轻捻着娇艳的红花，神色不动，将自己关在了平时淬炼材料的房间。
　　半日后，他将提炼好的一瓶殷红液体递给附近盘旋的白色肥啾：“把这瓶灵液喂给峰顶那两株灵植，好东西不能浪费。”
　　如果他没感觉错，这株并蒂双生花的汁液，对那两株灵植有催熟作用。
　　文秋回来时，直接带回了一筐高阶灵果，交给了鹿舟。
　　直到如今鹿舟仍不理解，剑尊是出于什么顾虑，想要将他控制在乘风宗中。
　　但这不妨碍他默默提前了与仲夏会面的时间。
　　只是有些奇怪，今日面上那纹路，仿佛比平常更为阴冷。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从纹路里窜了出去一样。
　　·
　　鹿舟与仲夏相约的地方，在乘风宗外的荒山上。毕竟鬼修无法自由出入各宗门，又不愿意时常抛头露面。相约灵气不错的山中，反而是更好的选择。
　　虽是荒山，好歹有几个无人的亭台供给歇脚。
　　鹿舟备了壶温茶，放在小桌上。
　　仲夏来得有些晚，换了一身黑白相间的绒毛裙，由于修身，看上去不显肃穆，反倒神秘诱人。
　　与他相比，鹿舟仍是一副长衫斗笠，全然不珍惜自己姣好容貌的打扮。
　　“你还戴着这面具，脸上还没好？”仲夏指尖拈起茶杯，拖着下巴咋了一口，“你这穿衣品位也太糟糕了，不如你给我点好东西，我给你换几身好看的衣裳？”
　　鹿舟本想拒绝，犹豫了一下：“也不是不可。只是那须得在我离开乘风宗以后了。”
　　·
　　鹿舟与仲夏谈完，关于将逍遥峰整个搬离乘风宗的设想。
　　修士有移山平海之能，想要做到这些并不是特别困难。只要能解决了逍遥峰的灵脉，将之一起带走便可。
　　在鹿舟与仲夏看来，常规的法子，便是用法宝潜移默化地将逍遥峰的地脉吸收，而后在理想的地方与当地地脉相连，耐心培育直到地脉相连。
　　把地脉搬走不算难，难的是搬走以后，该找什么地方把它放下。毕竟所有天然地脉清晰的山脉，都有宗门驻扎。地脉过于杂乱的地方，更不可能接受逍遥峰这外来的地脉。
　　想要重塑一地地脉，除非鹿舟找到，或者自己成为化神修士。
　　“我现在觉着，”鹿舟无奈地笑了笑，“那个金丹还是挺有用的。”
　　“哪里用得着现在发愁。你先离开乘风宗，才是现在迫在眉睫之事。”仲夏笑着道，“我看得清楚明白，你对乘风宗撒手不管了，这宗门就再也没有了个能管事的人。先是与寻道门结了仇，又拿不出赔偿被全修真界耻笑，连剑尊……也不是听起来那么威风。我对他们有怨，说话不好听，你别骂我。”
　　鹿舟摇头：“你能有什么怨，不过是为我说话罢了。”
　　文秋收回来的那两筐灵果，共有二十余个。鹿舟全拿来，交托给仲夏，让他帮忙找找吸收地脉的法宝。
　　仲夏笑吟吟地收下：“好说，都好说。要说吸收地脉最好用的，莫过于琼月屿的镇派法宝莫愁龛。我今日出来时，顺手帮你把它拿了出来。”
　　他摊开手，一个小小的神龛显现在半空中。
　　鹿舟：“……”
　　你们鬼修，都玩这么野的吗？
　　镇派法宝，说拿出来就拿出来？
　　许是鹿舟脸上的表情太复杂，仲夏哈哈大笑起来：“早在你传信于我想离开乘风宗时，我就与二当家说过了，他也同意了。不过你不用担心，这个是我与你之间的事情，不会牵涉到琼月屿。”
　　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鹿舟没有把场面烘托得过于煽情的意愿，仔细地接过莫愁龛，对着仲夏微微颔首：“我不与你谈礼貌了，大恩不言谢，日后有事随时找我便是。”
　　“除此之外，我还有些事想要问问你。”
　　·
　　鹿舟是带着疑惑回到逍遥峰的，因为仲夏坦言，从来没有见过有鬼修会在人身上结茧的。
　　结茧的地方，一般是鬼修心中最有归属感的。在破茧前，它们会拼尽一切保护结茧的场所。
　　仲夏托着腮：“说不准是以前死在你峰头的谁，对你余情未了，才选择附身于你。之前你说这鬼修袭击你，我也觉得不像……你不要以鬼修没有意识时的行止，来推断他日后的性格。”
　　鹿舟指尖微颤，良久，轻轻摇头：“我知道。反正等孵化后，他就不会再记得我。”
　　每一个鬼修都要抛弃前尘往事，没有人能逃脱这个铁律。活着时因果较重的鬼修，还可能会手刃生前亲近的人以抹除因果。
　　“啊……”仲夏大致知道，曾经的鹿舟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作为旁观者，他其实想劝鹿舟，试试和这个全新的鬼修重新开始相处。但他最终没有说出口。
　　若是曾经感情不好，还没有那么难劝。
　　让鹿舟看着一个抛弃了他们前尘往事的鬼修每日在面前出现，还要将自己曾经的感情倾注于他，对于鹿舟来说，过分残忍了。
　　·
　　鹿舟回到逍遥峰，将莫愁龛布置好。
　　在铜镜里，他面上的银色纹路从眼角的痣蔓延向下，交缠盘绕，仿佛扎根于此不愿分离。
　　那种仿佛有什么被抽离的感觉，在他回来时已消失了。
　　文秋见他回来，为他分享了一个大消息。
　　青玄剑尊和一个鬼修，在乘风宗不远处打了起来。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剑尊没能取得上风诶！”
　　那地点有些眼熟，就在鹿舟和仲夏会面的地点附近。听时间是发生在他们见面前。
　　或许仲夏见过那个与剑尊争斗的人。鹿舟有种毫无凭依的感觉。
　　鹿舟多问了一句：“那人的身份与目的，有眉目吗？”
　　“不知道具体是谁，但是能肯定是个鬼修。打起来的时候鬼气森森，乌云重的好像要降下天雷，可吓人了！不过他们是怎么打起来的呢……”
　　鹿舟摇摇头。
　　他也不知道。
　　青玄剑尊也不知道。
　　他以剑气为令，朝着琼月屿发去了并不友好的问询，想问琼月屿究竟是什么意思。
　　琼月屿没有怠慢剑尊，二尊主很快回了剑尊：琼月屿也不知此事。
　　琼月屿还将他们的回信公布给了整个修真界。
　　鹿舟得知了，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剑尊师叔该气坏了。能和他打一架的人，整个修真界也没有多少，琼月屿应当能查到。”
　　剑尊也是这么认为，带着怒意继续询问。
　　琼月屿二尊主的回信大意如下：“啊？真不知道啊，我们鬼修里修为相当你们化神的就十几个，还有不喜欢回来的，实在查不出来是谁啊。”
　　此事后来在琼月屿对青玄剑尊的合理赔偿之下解决。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
　　鬼修是在借机宣告，他们不仅有取之不竭的天然灵气资源，如今连修为实力也不容修真界任何宗门小觑。
　　鹿舟前世，鬼修一直安安分分，从未发生过这事。
　　由于已死之人的身份，以及形成鬼修时遗失的一部分情感，大部分鬼修过得与世无争。比起人人喊打的魔修，虽然各大宗门世家还是看不起他们，却逐渐离不开鬼修形成的黑市产业。
　　而如今，鬼修有了向外示威的行为，不知下一步迎接修真界的，会是什么。更不知第一个与鬼修有牵扯的乘风宗，会遭受怎样的未来。
　　·
　　与此同时，琼月屿……琼月屿确实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琼月屿二尊主裴崤白，亲自问了问参与了事情经过的仲夏：“大哥在乘风宗闹出什么事了。”
　　“他现在连意识都没有恢复，闹不出什么大事。更何况我将莫愁龛给了鹿舟，他要是想搞事，也得问问鹿舟答不答应。”仲夏想了想，“你要是说打青玄剑尊，那也算事？反正我也早看那老头不顺眼。可惜鹿舟太乖，要不我早就教唆他欺师灭祖。”
　　二尊主：“……”
　　管宗门真烦。
　　这鬼怎么一只比一只不靠谱。
　　不过听说没大事，裴崤白也不再挂心，继续把门一关，回自己房间里画他喜欢的花鸟鱼虫。


第16章 榜上有名
　　过了不久，林初霁回了乘风宗。
　　那时，鹿舟正去主峰，与清暄真人拿刚到的药草。顺便再从库房里拿一些文秋能用的材料，教教文秋按照图纸搭建建筑。
　　林初霁正是此时是大摇大摆地回来的。
　　鹿舟跟着清暄真人，在殿前广场见到了这个小师弟。
　　出去时身上衣料如何精致，回来时更加光彩夺目。仿佛他出去不是被掏空了家底，而是去享受了一番一般。
　　这很正常，毕竟林初霁骨子里就是个虚荣的人，做出打肿脸充胖子的事迹不足为奇。
　　让鹿舟不解的是，他充胖子的钱是哪里来的。
　　这个疑惑，在林初霁经过鹿舟面前时，便得到了解答。
　　林初霁出去一趟，不再如同从前一般只会装作乖巧，而是先朝鹿舟道了歉：“从前是师弟任性妄为，惹得大师兄生气了，还请大师兄原谅。”
　　鹿舟终于看清，林初霁的剑柄之上，垂下了一个眼熟的剑坠。
　　是他曾经送给舒长洲的。
　　很显然，林初霁这次能风光地回来，定然与舒长洲脱不了干系。
　　林初霁才没有收敛的心思，他才不要鹿舟原谅。他就是要故意让鹿舟看见剑坠，让他气得半死却抓不住自己一点把柄。
　　鹿舟隔着几尺都能听见他肚子里算盘珠子上下翻飞的声音。
　　可林初霁不会想到，他恶心鹿舟的法子，全都是建立在，鹿舟还在乎舒长洲这个订婚对象的前提上。
　　林初霁悄悄抬眼看鹿舟，果然这位大师兄眉头微皱，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
　　鹿舟只是在想。
　　林初霁在他面前炫耀舒长洲送给他的剑坠，而不是将舒长洲带回来，像前世一样一哭二闹，求清暄真人给他们订下婚约。
　　说明这两人的感情，并没有达到前世的程度。
　　这就麻烦了。他并不想和舒长洲继续这个有名无实的婚约，但他又不能去催林初霁，快些将舒长洲引诱来。
　　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
　　林初霁怎么在他自己最擅长的事上，都不能争点气呢。
　　他叹了口气便告辞，林初霁满以为是自己把鹿舟气走，兴冲冲跟着清暄真人叙话，并肩亲热地往殿内走去。
　　清暄真人发怒过了那么久，林初霁又在他面前说了几句软化，他当即便心软了。
　　只是视线一瞥，他却认出了林初霁的剑坠。
　　他微微皱眉：“霁儿，你这剑坠是从哪里来的？”
　　“长洲哥哥给的呀。”林初霁将剑坠捧到他面前，笑嘻嘻道，“他还说，比起喜欢大师兄，他觉得我更可爱呢。”
　　“你！”清暄真人面色一僵，“怪不得你大师兄方才走时脸色不对，这剑坠我替你收着了。就算舒长洲真有什么想法，你也莫要理他，更莫要在你大师兄面前显摆，明白了吗？”
　　林初霁被亲近的师尊劈头盖脸的一盆冷水浇下来，愣在原地，眼眶通红：“师尊，为什么啊……”
　　·
　　林初霁是不会明白的。
　　林初霁以为鹿舟与舒长洲的婚约，是这两人之间的事；只要他能引诱得舒长洲变心，便能取代鹿舟的地位。
　　实际上，鹿舟与舒长洲这两个人，反而是这场婚约中最不重要的部分。
　　这场婚约，始于东洲老祖欠了鹿舟师祖一个人情。东洲势力庞大，为了还这个人情，便许给了乘风宗一个婚约。
　　而东洲舒家，那时名声正盛，却终究不是东洲正统，为其它修真家族忌惮。当时的矛盾几乎快要激发，为了自保，舒家便主动请缨，为自家最有天赋的长子舒长洲定下了与乘风宗首徒的婚事。
　　然而修真世家规矩繁多，舒家更没有几个好惹的。鹿舟日后若是去了东洲，日子恐怕不会好过。
　　因而这么多年，双方默契不提结契一事，便如此拖下去。
　　只有林初霁，会觉得与舒长洲定下婚约，而后以道侣的身份去东洲舒家，会得到他梦寐以求的名声与地位。
　　不过林初霁不争气，他还得自己找个由头，去一趟东洲舒家。
　　那么剑尊师叔这一关，便很难过了……毕竟在师叔看来，他已经吃了并蒂双生花，轻易不会让他出宗门。
　　只是没过多久，这个问题便以一个匪夷所思的方式被解决了。
　　·
　　芝兰盛会的揭榜日，是所有宗门共同关注的盛事。
　　这些榜单是对各个宗门小辈的各项素质进行排名，只要有一方面足够出众，便能登上排名。是个人便会有胜负欲，若是在排名上比仇家高，该是多么美的一件事。
　　林初霁此时便在芝兰盛会的现场，等待着自己的名字在天空中浮起。
　　他在芝兰盛会上大出风头，无论怎样，总能挤进美人榜前三十。他有一位看不惯的仇人也要入榜，他早就等着把那人踩在脚下。
　　榜单逐渐揭晓，林初霁先看见仇人的名字出现，而后在他上面一位，满意地看见了自己。
　　在他上面还有一些人名，都是人家宗门实力雄厚，他凭借自己的实力，能走到这一步已经弥足不易，别无所求了。
　　林初霁嫉妒了一瞬，便心态放平，继续看芝兰盛会的排名。
　　排名一直没有出现什么问题，直到美人榜第一揭晓时，周遭传来一阵不寻常的骚动。
　　林初霁定睛一看，而后双眼几乎要盯穿榜单。
　　美人榜第一的位置上，赫然陈列着五个字：乘风宗鹿舟。
　　林初霁的眼前炸开了烟花一般，一片发白，他听见自己愤怒地质问：“他都没来过芝兰盛会，他凭什么！”
　　·
　　鹿舟人在逍遥峰中坐，芝兰盛会的主办方天机阁派了人来，恭喜他获得美人榜第一。
　　青年气定神闲，银面具遮住半张脸，坐在主座上。他身上衣衫颜色虽素，设计却精巧，却衬得人身材高挑，比例极佳，气韵闲适，是仲夏刚为他搭配的。
　　实际上，鹿舟自己也一脑袋问号：“我记着，上一次芝兰盛会，我在此榜的排名似乎没有这么高。”
　　为了帮助根基不稳的乘风宗打响名声，他上一次芝兰盛会去了几次，以金丹初期修为横扫了几个能上的榜单，名声也在修真界响了一段时候。
　　不过那实在太久了，久到这几个师弟师妹几乎都没出生。后来鹿舟长久困守乘风宗，便渐渐销声匿迹，只有天机阁当时来祝贺他的人还记得他的过往。
　　天机阁人微微一笑，并不多言：“鹿道友沉淀百年，属实更加出尘，还请不要推脱。天机阁想邀请各榜首位前往东洲寰海秘境共同探宝，还请道友多做考虑。”
　　东洲。
　　青年沉默片刻，颔首道：“我知晓了，辛苦道友跑来一趟。”
　　·
　　天机阁的人走以后，鹿舟直接发了封传讯符给仲夏，询问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多年未出宗门，修真界知晓他容貌的都没有几人。更何况，美人榜本身便是那些大宗门娇养出来的富贵纨绔必争之地，往往会耗费诸多财力造势。于情于理，他这个没有参与芝兰盛会的人，都不该夺得这项魁首。
　　仲夏也不扭捏，直接回应他：“我之前为你裁衣时，我们二当家的路过，见着画像觉着你好看，又正好被芝兰盛会的胭脂俗粉气到，便花了点灵石，帮你砸了个第一。”
　　鹿舟：“替我谢谢他。”
　　“他说不用谢，有空多到琼月屿做客，他能帮你画几幅更好看的画像。”
　　鹿舟：“……”
　　就张着嘴说瞎话吧。
　　连面都没见过，便能一掷千金，若非鬼修有什么奇特的癖好，此事便另有隐情。
　　果然，仲夏很快就开口：“美人榜第一的奖励，是品质绝佳的绫罗绸缎，对鬼修的修炼大有裨益。你把那些给我如何？我给你换旁的衣裳，在寰海秘境里大杀四方，艳压众人。”
　　鹿舟本就对那些东西没兴趣，便收拾起来，下次见面时给仲夏带过去。
　　不过……
　　鹿舟问文秋：“你听见声音了吗？”
　　文秋歪了歪脑袋：“什么声音？”
　　“林初霁功亏一篑，把牙咬碎的声音。”
　　文秋一怔，而后唧唧啾啾地笑了起来，在鹿舟肩头打滚儿。
　　“大师兄学坏啦！”


第17章 让一让
　　第二日，鹿舟便去主峰寻了清暄真人，说明了寰海秘境的事。
　　清暄真人显得不是很愿意。
　　毕竟这一来一回，要耗费不少灵石。更何况，鹿舟还想在中途拜访一下舒家，这花销更是如今的乘风宗不能承担的。
　　但清暄真人多少有些自尊，不想在弟子面前直言宗门的窘况——那不就等于承认，他管理宗门还没有鹿舟这个小辈井井有条吗？
　　加之鹿舟如今的身子，清暄真人属实不是特别放心，他跑到东洲那么远的地方去。更何况是本就对他们不是特别友好的舒家。
　　在清暄真人开口前，鹿舟便递给了他一张传讯符：“昨日我来找师尊时，师尊不在主峰，我便先去问了剑尊师叔。师叔说寰海秘境对我身子恢复不错，出来时也能多带些灵宝给宗门助益，允许我去一趟。”
　　昨日……昨日林初霁是哭肿了眼回来的，清暄真人去哄小徒弟了，根本没注意到鹿舟还来过。
　　他不由有些尴尬。
　　转念一想，师弟比他了解这些大大小小的秘境，他若是允许，那寰海秘境也差不了哪里去。
　　只是这花销……
　　清暄真人与鹿舟商量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让步，让鹿舟前往寰海秘境。
　　只是他还提出了别的要求。
　　“寰海秘境可以带两个人一同进入，你将陆南意与林初霁一并带去吧。”清暄真人叹了口气，“在路上也能有个照应。”
　　鹿舟：“……”
　　清暄真人不如听听，他自己说的这是人话吗。
　　把这两人带上，只能称得上累赘。
　　不过他没有拒绝。
　　他决定再给林初霁一次机会，快些让舒长洲生出反抗包办婚姻的胆子来，而后把他放了。
　　如果林初霁再让他失望，他怕是得采取些大家脸上都不光彩的手段，来将这个婚约强行破坏了。
　　鹿舟回到逍遥峰没过多久，清暄真人便给他送来了一瓶药丸。
　　打开瓶盖，便能嗅到与并蒂双生花同出一源的灵气。
　　清暄真人交代：“这是医治你伤势的良药，半月一服，千万莫要拖延。”
　　鹿舟眼中带着些许冷意。
　　良药算不上，这是一瓶“止痛药”。他之前就疑惑，青玄剑尊既然已经喂他吃了并蒂双生花，又为何会如此爽快地同意他出去。
　　那株变异的并蒂双生花，另一株想必能中和这一株的毒性。清暄真人给他的药量是六个月，显然，这两位长辈，只留给了他六个月的“自由”。
　　鹿舟将那瓶药收起来，而后望向文秋。
　　雪白肥啾刚刚与他重逢不久，如今眼中满是伤感：“大师兄，我是不是不能跟你一起去了呀？”
　　鹿舟微微颔首：“但是不要伤心。我有更重要的事情交给你。柜子里的那些图纸，我这几日将基础的拼接方法交给你，你到时候安心待在逍遥峰，将它们组建好。”
　　“好……”文秋狠狠点头。
　　“但若是六个月后我没有回来，你便不要急着进行拼接，注意观察外面的情况。若是我超过九个月没有回来，你便将我前几日放置的神龛取出来，而后带着它离开乘风宗，到东边的山里去，如何？到时候会如何，我再找人接应你……”
　　鹿舟说着说着，察觉到衣袖被少年的眼泪打湿，声音不由得弱了下来。
　　鹿舟半跪下身，脸颊紧紧贴着少年的，将文秋整个拥入怀中，轻声道：“是大师兄的错，要留你独自在这里守着，惹你伤心了……”
　　文秋哽咽了一会儿，平复下情绪，声音模糊地道：“不是这样的……我已经习惯自己待着啦。但是大师兄，我知道，你肯定是因为外面太危险才不带我的。可是你才刚回来……为什么又要出去受那些人折磨？”
　　谁能想到，这孩子是在心疼他。
　　鹿舟紧紧贴着少年的脸颊，沉默良久，轻轻道：“我答应你，不会再让别人欺负我。不要伤心，一切都有我在，你只要等着我回来就好了。”
　　毕竟，他是去手撕舒家，而不是去受气的。
　　·
　　出发这日，前往东洲的灵舟，早早停在了乘风宗的顶上。
　　林初霁一袭盛装——自从听说鹿舟拿了美人榜第一以后，他的打扮便越发繁复，势必要将鹿舟压下去，以证明这美名名不副实——他仰头望着灵舟，口中喃喃道：“这就是灵舟吗？我还是第一次去东洲……”
　　陆南意站在他身旁，没有如同往常一般应声。
　　陆南意伤好以后，这是第一次露面于人前。经过青玄剑尊那段痛彻心扉的毒打，他显得沉稳镇定了许多。
　　灵舟之上，走下一个身着天机阁弟子服饰的少年，看了乘风宗一眼，便对着身后的侍从道：“林初霁的宗门，果然如我想的一般寒酸。”
　　他这话不偏不倚，被广场上正等候的林初霁听了个正着。
　　林初霁面色一僵：“来的怎么是他？”
　　天机阁派来接他们的弟子洛云川，便是林初霁的仇人。两人平时见了面，少不得要起一番争执。
　　清暄真人闻声望来：“怎么了，霁儿？”
　　“没事，师尊……”林初霁不敢在清暄真人面前，对天机阁的人不敬。
　　毕竟他们只是勉强挤进一流宗门，而天机阁却是连排名前几的宗门也不敢招惹的存在。
　　林初霁讨厌洛云川的理由，就是看不惯洛云川出身名门，那股处处都要压着他的脾气。就和他曾经看不惯鹿舟一样。
　　林初霁左右看了看，对着陆南意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帮帮自己。
　　陆南意目不斜视，可怜林初霁眼睛都要瞪抽筋了，他也仿佛没看见一般。
　　过了一段时候，鹿舟姗姗来迟。看清鹿舟身影的一瞬，陆南意便迎了上去。
　　林初霁本来满是恼意，看清鹿舟时，愣了一会儿。
　　清暄真人也讶然：“这是舟儿吗？”
　　青年今日内里一袭雪色衣衫，随着走路时，腰肢纤细的弧度若隐若现。橘色长外衣从肩头一直遮到脚踝，却几乎透明。在阳光之下才能看出橘色的光彩与流光溢彩的暗纹。华丽却稳重，轻柔的衣料在鹿舟身上显得更加价值不菲。那半面银面具，也被重新锻造过，加了不少花纹，在阳光之下散出冷色的光。原本便白皙的肌肤，更显得透白如瓷；瞳孔漆黑，流转的眼波便更灵动。
　　分明安步当车，却好似乘着彩霞流云，漫步于仙境。
　　鹿舟察觉到了对面几人的迟滞。
　　他不是很在乎宗门之人的反应，只是这衣裳确实不是很符合他一贯的风范。不过比起他原先预想的裙装，仲夏对他已经算厚道。
　　陆南意迎上来时，脸上的惊诧还没散尽。他看出鹿舟今日的鞋子也有些设计，不太方便走动，主动伸出一只手，想扶鹿舟上前。
　　下一瞬，一阵清香从他身侧飘走。
　　鹿舟连看都没看他一眼，陆南意却锲而不舍地转过身去，快走几步追上鹿舟，全然不管林初霁几乎绷不住的脸色。
　　直到鹿舟走到近前，洛云川被他的身高压住，这才反应过来：“你便是乘风宗鹿舟？”
　　鹿舟微微颔首，鬓边垂下的银铃微微作响：“有劳洛来使。”
　　洛云川因为林初霁的缘故，看乘风宗哪都不舒服。方才被鹿舟惊艳一瞬有些失态，他轻咳了一声，拿足了姿态：“既然人已到齐，便请鹿道友与二位随侍登上灵舟。”
　　“什么，随侍？！”林初霁失声道。
　　洛云川转过头来，不放过讥讽林初霁的机会：“鹿道友没告诉你们吗，此次前去寰海秘境，每一个榜首可带两位随侍。”
　　让他承认自己是个低人一等的侍者，虚荣心极强的林初霁显然无法接受。
　　林初霁的脸色沉了下来，还没来得及说话，清暄真人便先开口：“霁儿，别让天机阁的贵使等急了。快上去吧，路上好好照顾自己。”
　　他本意是告诉林初霁，要长点心，不要在外人面前显得不团结。可林初霁哪能听得懂他的暗示，一想起自家师尊对洛云川客客气气就来气，对着洛云川冷哼了一声。
　　洛云川微微皱眉，想给林初霁点颜色看看。
　　鹿舟忽然开口：“林初霁。”
　　他的声音不带感情时，如同刺骨的寒风，一听便让人生畏。
　　林初霁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鹿舟越过他，走到灵舟的阶梯上，只回首望了一眼：“不想做侍从，现在就滚回你的峰头，哭着求师尊安慰你。”
　　林初霁又惊又气：“你——”
　　可鹿舟已经转过身，跟着洛云川一起上了灵舟。他再张口去说什么，也不会得到回应，只会自取其辱。
　　他愤恨地低下头，进不得更退不了，有些不知所措。
　　余光看见陆南意的身影走过来时，他几乎有些感激地将视线投射过去。
　　他从陆南意的眼睛里，却没看见往常那种亲切与热烈。
　　陆南意沉着声音：“让一让。”
　　而后飞快地从林初霁的身侧走过，小跑几步追上鹿舟，好像害怕林初霁身上的脏东西沾染了自己一样。


第18章 未曾悔
　　在阶梯上，洛云川回头去看林初霁的表情，却脚下一滑，身子往后跌去。
　　啊。
　　洛云川闭上眼，失重感却忽然消失，他被人稳稳托住，以一种不让他感到压迫的姿势被拖了回去。
　　他转过头，才发现刚才帮了他的人是鹿舟。
　　被不喜欢的人的师兄帮了，洛云川哼了一声：“我不会谢你的。”
　　鹿舟看出他年岁尚轻。小孩子在他面前张牙舞爪，逞口舌之利，鹿舟向来只会觉得生机勃勃。
　　他眸中闪过一抹笑意：“嗯。”
　　“笑什么嘛……”洛云川气鼓鼓的，又不想让鹿舟发现自己的情绪，便转过头去，大踏步地往前走。
　　结果还没走两步，又跌了一跤，被鹿舟接了个正着。
　　洛云川：“……”
　　鹿舟：“……”
　　咳。
　　照顾小孩的自尊心，鹿舟没笑出声。
　　他没有斤斤计较的意思，就当做这事不存在算了。
　　洛云川耳尖泛红，怒目圆睁，盯了鹿舟一会儿，哼了一声：“我不要欠你们乘风宗人情。但是你帮了我，待会儿在灵舟上，你可以向我提一个不过分的要求。”
　　至于过不过分，当然是由他界定。
　　鹿舟忍俊不禁，拍了拍洛云川的肩膀，不出预料察觉到少年的僵硬。
　　“好。”鹿舟促狭道，“那就多谢贵使了。”
　　·
　　在灵舟之下，眼见着鹿舟与洛云川的身影逐渐消失，林初霁逐渐有些按捺不住了。
　　清暄真人已经劝了他一会儿。
　　寰海秘境是个充满奇遇的地方，林初霁若是能在里面捞的一星半点机缘，便足够他一生受用了。
　　但看着闹脾气的小徒弟，想到他还没出发，就已经受不了别人的议论。要是到了东洲，要是没套着机缘，反而把自己赔了进去……清暄真人到底年纪大了，受不了这等刺激。
　　他最终叹了口气：“罢了，你不去也好，就留在乘风宗里陪陪师尊……”
　　他话还没说完，林初霁便转过头来，断然道：“不行，师尊，我不能留下大师兄一个人。”
　　鹿舟这个美人榜第一来得名不正言不顺，他要是不出了这口气，这辈子都不会安宁。
　　至于鹿舟与洛云川方才的一唱一和……他总能找到机会，让这两人付出代价。
　　林初霁坚定了信心，自以为豪情万丈地朝着阶梯上跑去，中途跌倒两次，也不能阻止他的信心。
　　清暄真人眸色复杂，最终长叹一声：“唉……”
　　但愿出去这一遭，能让这孩子开阔了眼界，别再做什么万人迷的弥天大梦。
　　·
　　林初霁上到灵舟时，洛云川已经与鹿舟说完了接下来的行程，几人各自分开。
　　这艘灵舟宛若真实的船舶，总共有五层，其中二三两层供给修士居住。每一个房间内各有一个空间不小的洞天，处处显出阔气。
　　没见过这番场面的陆南意四处观望，鹿舟回了房间一趟，让陆南意将此处布置一下，自己便取出几张符纸，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由于乘风宗的位置偏远，为了不让那些大宗门的榜首们经受太多的接人与绕路，天机阁便先来接了鹿舟。
　　在鹿舟上来前，灵舟并非全然空空荡荡。
　　在阶梯附近的房间，便有一人已经下榻。
　　鹿舟微微垂眸：“是我。”
　　鹿舟敲了两下门，无人响应，门上却多了一个黑漆漆的漩涡。白生生的指尖捏着几张黄符，朝着漩涡内递去。
　　那是鹿舟之前绘制的驱鬼符箓，没能用在鬼修身上，却能用来做个划算的交易。
　　门内的人，是芝兰盛会上的符修榜榜首任符，以一手出神入化的符箓，早已闻名于修真界。只是这人脾气古怪，神出鬼没，若非此番芝兰盛会把他逮住，鹿舟也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再次遇见他。
　　鹿舟那一手画符的功夫，便是向任符学来的。
　　只是他与任符分开的情况，说不上多么友好。
　　鹿舟当时为了布置宗门的符阵，一点点接近任符，学到他的独门绝学。他与任符私下都不是多话的人，两人一个教一个学，倒也清净过一段时候。只是当时清暄真人催得紧，鹿舟没能达到任符的要求，便回了乘风宗。
　　在那以后，鹿舟再想寻找任符，却再也无法得见。
　　而鹿舟的本命灵剑，也一直压在任符手里。鹿舟自知对不起任符，也知对不起那柄灵剑，此后便鲜少用剑。
　　方才听洛云川说，任符已经在这船上。鹿舟便知道，他得抓住这千载难逢、任符愿意接触他的机会。
　　这么多年来，他没有忘记任符的要求，不断炼制符箓，并加以改进。如今他的符箓，已经能够达到任符的要求。
　　他只是在寻求一个机会，以真诚的态度，向任符赔罪。
　　漆黑的漩涡久久没有回应，鹿舟便安静地等待。
　　终于，那扇门缓缓打开。但鹿舟还没进去，一个剑匣便被扔了出来。剑匣之上道道符文精粹，将这柄剑提升了不止一个品质。
　　是任符愿意接纳他赔罪的信物，也是意外之喜。
　　鹿舟认真地将剑匣抱在怀里，那门却还打开着，似乎有什么未竟的言语，需要与鹿舟交流。
　　鹿舟抢先一步开口：“抱歉。”
　　门内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你悔过吗？”
　　鹿舟作为乘风宗的大师兄，这些时日过得并不顺心。否则也不用以美人榜榜首这一不伦不类的名头，前往寰海秘境寻找机缘。
　　鹿舟那把剑原本成色便不错，为他淬炼画符，也是任符早就下定决心的事。只是他一直没有下定决心，要将这剑还给鹿舟。乘风宗的大师兄，在任符心里，远远配不上这把灵剑。
　　偶然听闻鹿舟获得美人榜榜首时，任符有些意外，心情却是沉重居多。
　　以鹿舟的心性，绝不应一一个美人的名头被鄙薄。
　　他希望鹿舟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门外，鹿舟的笑声轻轻传入门内：“当初为了心之所念的宗门，无奈不辞而别，我未曾悔过。”
　　他稍停顿一会儿，却道：“只是日后，这等事情不会再发生。我再也不会将自己……视为旁人存在的附庸。”
　　门内，任符沉默良久，没有再回应鹿舟。
　　那扇门最终缓缓在鹿舟面前关上，但鹿舟知道，他已经被任符许可，那扇门不再能够阻隔他们的心意。
　　青年对着房内的任符，微微一躬，而后转身离去。
　　像是没有看见他身后，已经偷看了许久的林初霁。
　　林初霁听不清鹿舟与房间里的人说了什么，却看清了鹿舟拿着几张随手画的符纸，便换回了一柄一看便价值不菲的灵剑。
　　看着鹿舟离开，林初霁心里怎么都不是滋味，怀着试试看的心态，也从乾坤袋里掏出几张符纸。
　　这些符纸都是之前，舒长洲送给他的。他精心挑选了一下，找了几张没什么用处，但是看起来很厉害的符纸，攥在了手里。
　　他学着鹿舟敲了两下门，对着里面的人原模原样地复刻道：“是我。”
　　里面的任符：“……”
　　你谁？
　　·
　　灵舟飞了半个日头，才到了下一个榜首的宗门。
　　许虚竹带着随侍，从四层的大堂下了三层，迎接他的是一片狼藉，还伴随着挣扎与呼救的声响。
　　任符的房间旁，一道道深黄色的符纸上被勾勒了黑色的符文，在半空中汇成了一副紧紧束缚猎物的牢笼。
　　一个眉目清秀却画了艳妆的少年，被符纸死死捆绑在半空中，一点也动弹不得。好不容易看见人来了，便眼巴巴地望着许虚竹，嘴里不住哼哼唧唧，指望这人放他下来。
　　许虚竹微微抬眸，望向林初霁。他面容天生温和，看谁都显得极专注，极深情。
　　即便林初霁知道自己如今的模样恐怕不太好看，也不由得生出一种错觉：仿佛即便他如此落魄，面前这翩翩公子仍旧对他起了不菲的好感一般。
　　他被符纸包裹的耳尖微红，许虚竹却笑着道：“任符师脾气很好，你稍安勿躁，他很快便会放你下来。”
　　他一笑，林初霁便有些迷糊，见状停止了挣扎与呼救，彻底被符纸束缚成了一个没法行动的蚕蛹。
　　许虚竹的随侍同情地看了林初霁一眼。
　　唉，又是一个被他家大师兄的术法忽悠傻的。
　　“不过大师兄，我们的房间并不在这一层。”
　　许虚竹随意颔首：“是啊，只是我好奇的人在这一层，我先去见见他罢了。”
　　·
　　与此同时，鹿舟安然坐在房间的小洞天内，翻阅着关于寰海秘境的记载。
　　在他身侧，陆南意神色有些不平静。他按照鹿舟的吩咐，将整个小洞天布置好，终于忍不住问：“大师兄，我们只知道林初霁上了灵舟，却不知道他在哪。他已经不知所踪一些时候了，我们要不要去找找他……”
　　他知道鹿舟与林初霁仇怨深厚，他自己都已经很厌恶林初霁。
　　只是作为师兄弟这么多年，到底还是挂心林初霁的死活。
　　“找啊。”鹿舟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陆南意却没感到任何兴奋。
　　语溪！
　　大师兄从前从来不会以这种事不关己的语气，来回答关于他们安危的事情的。每次有师兄弟出事，大师兄必然是冲在最前面帮助照顾他们，甚至到了将自己生死置之度外的程度。
　　“真的吗，大师兄……”陆南意不自觉地有些央求。
　　鹿舟终于将视线从典籍之中移开，冷淡而不解地望向陆南意：“你想去便去，问我做什么呢？陆南意，你既然很有自己的主张，便不需要总缠着大师兄不放。”


第19章 于事无补
　　陆南意面色发白，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劝鹿舟跟他一起去找林初霁。
　　两声轻柔的敲门声，缓解了房间内的尴尬。在鹿舟示意开门后，陆南意一路小跑，将门打开迎客。
　　许虚竹见鹿舟没有起身迎他，不由得微微挑眉。
　　青年随意半躺在软塌之上，褪下了外衣，只剩下雪白的中衣。顺滑的衣料对于鹿舟的身材来说，还是有些宽松了，丝滑地积聚在大腿间以及锁骨处，衬得瓷白的肌肤若隐若现。半面银质面具上垂下些许吊坠，将松松垮垮的衣料压住，免得顺着鹿舟的双肩滑下，却让肩膀的弧度更加明显。
　　许虚竹随意坐在用来会客的石凳上，托着下巴：“看见我来，你似乎一点也不惊讶。”
　　“都是旧识，有什么可惊讶。”鹿舟微微曲起腿，以一个舒服的姿势坐起来。
　　他与许虚竹，各自要为宗门筹划，曾经有过不少次交易，甚至在拍卖会上针锋相对地争抢过天材地宝，算得上渊源不浅。
　　只是，同样是宗门大师兄，许虚竹来自宗门底蕴远远超过乘风宗的万法宗。而比起他这个华而不实的美人榜名头，许虚竹以法修榜首的身份登上灵舟，本就说明了他不会是个容易对付的角色。
　　许虚竹见到鹿舟前，也曾料想过，或许鹿舟会如同从前那般，为了宗门的利益，放低身份与他谈些什么交易。对于美人的谦恭，许虚竹的包容度极高。
　　只是没想到，鹿舟看起来比他还要怡然，还要不羁。
　　不过对于鹿舟的性子，许虚竹自诩还是有些了解的。
　　“你若真是对我无所求，恐怕根本不会放我进门。”许虚竹对自己讨鹿舟嫌的程度，也很有了解。
　　鹿舟微微勾唇，将许虚竹的话还给了他：“你若对我无所求，恐怕也不会浪费时间来拜访。”
　　许虚竹深以为然：“像这样打机锋下去，恐怕你我很难得偿所愿。不如这样——我们来斗一场，我只用术法，而你可以用任何手段。若是你输了，我不需要你做任何事；而若是你赢了，我便答应你一件事，如何？”
　　鹿舟缓缓坐直了身子。
　　许虚竹想试探他的实力。
　　这便说明，他是个废物，还是隐藏实力，会在短时间内对许虚竹的计划有什么影响。
　　短时间内……恐怕等人到齐，这灵舟之上不会平静下去。
　　如果想在后面未知的事件中多些筹码，拒绝许虚竹是最为明智的选择。
　　不过……
　　“万法宗大师兄的一个许诺，确实很诱人。”鹿舟指尖捏起几张符箓，眸底划过些许认真神色，“来吧。”
　　·
　　许虚竹没有想到，鹿舟仅仅是以术法与符箓，便能与出身万法宗的他打得有来有回。
　　青年指尖符箓爆开，顺着之前灵力运行的轨迹，在他身周遥遥呼应，隐约有龙息显现。
　　旁的不说，鹿舟在比斗时的动作，看起来都带了几分雅致，看起来赏心悦目。
　　“不料你竟是真碎了金丹，这场赌约是我欺负人了。”许虚竹已然胜券在握，只是多少存了点怜香惜玉的心思，想快些结束，别真耗尽了鹿舟所剩不多的灵气，“结束吧。”
　　鹿舟打得气性上来，唇角微勾：“呵。”
　　场上余下的术法与符箓，在一瞬之间爆开，两人的术法同样在对方的防御面前无能为力，最终消散于空气中。
　　许虚竹平复一口气，面门却猛然一痛，是被什么硬物击中了额头。
　　下一瞬，一只微微泛着橘色的靴子，落到许虚竹怀中，带着些许特制蚕丝的清香。
　　许虚竹：“……”
　　鹿舟你不讲武德。
　　不过确实也要怪他，鹿舟一直没用外物，他便有些放松了对此的防御。
　　“不过这一场，还是你输了。”他苦笑抬头。
　　在他的对面，青年双臂展开，一只腿蜷曲，肌肉有些紧张得微微紧绷。另一只脚微微点地，那只袭击了许虚竹的靴子，方才便是从这里蹬出。鹿舟仰着头，脖颈上的血管微微颤抖，整个人宛如一张绷紧的弦，稍稍撩拨便会溃不成军。
　　在他身周，无数道术法凝成的光箭，在距离鹿舟咫尺之遥的地方，紧紧指着青年的每一道命门。
　　鹿舟被逼成了一个极其费力的动作，不久以后，他的胸口便不住起伏，声音带上了些颤抖：“呵……”
　　许虚竹撤去那些光箭，鹿舟的身子才如释重负地落回软塌。
　　他急促地喘息，眸光却紧紧盯着许虚竹，哑声道：“是么？”
　　许虚竹微微一怔，看向已经被他放在地上的靴子。
　　一柄柄闪着寒光的薄刃，从靴子的各处散出。若是仔细看，能发现每一片薄刃上，都泛着不祥的青色，显然淬了毒。
　　若是方才鹿舟用了这暗器，许虚竹此时恐怕已经没有意识与他谈笑风生了。
　　鹿舟淡淡道：“算是平局，一笔勾销。”
　　这不是和输了一样吗……许虚竹笑着摇头：“我本就欺负你了，不能再让你空手而归。这样吧，我以个人名义承诺你一件事。只是我有个问题。”
　　鹿舟的注意力，此时在那只没有了靴子的脚上。他将脚缩回身下，终于觉得没那么凉飕飕：“你问吧。”
　　方才就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不高兴他的行止，包裹在他小腿上耍赖一样。
　　“你现在这副模样……是想诱.惑谁吗？若是你刻意控制，方才最后便不会是那种模样的结果。”许虚竹望着他，“别误会，我的意思不是那种廉价的诱.惑。只是你之前被乘风宗许给了东洲舒家，我心里确实谈不上多么高兴。若是有机会……你应当明白，我们对彼此的了解。”
　　鹿舟勾起唇角，浅淡的笑容在青年的脸上，似乎带着危险的诱.惑力。
　　鹿舟说：“你。”
　　即便知道鹿舟不可能是在说实话，许虚竹的心跳仍然乱了一拍。
　　他知道自己此时的神情有些呆滞，一时半会却没法克制。
　　鹿舟看够了他的失态，才淡声道：“包括你在内的每一个人。”
　　他对自己的容貌没什么想法，却知道不论男女，极端的美色也是一种趁手的武器。否则林初霁也不会花费宗门那么多灵石，用在倒腾他那张脸上。
　　更何况，这灵舟之上，将要容纳的是数十个如同许虚竹一样难搞的狠角色。若是所作所为当不上美人榜第一的名声，在这次前往寰海秘境的旅途上，他恐怕会死得很快。
　　·
　　许虚竹走后，陆南意才从角落之中出来，冷汗已经浸满了后背。
　　鹿舟阖眸，缩着双腿躺在软塌之上。纤细的脚腕些微露在外面，让人一眼便不得不在意。
　　陆南意起不了任何旖旎心思，心脏疯狂跳动，脑海中全是方才两人交战时的刀光剑影。这两人哪怕一招，他都接不下来。
　　他终于切身体会到，为何大师兄从前一定要让他静心修炼。
　　鹿舟的余光瞥见陆南意止不住惊恐的模样。
　　这下怕是刺激到了孩子幼小的心灵。
　　若是从前，他就算要与许虚竹约战，也会先把陆南意安置好，免得对师弟的心理产生不好的影响。只是这次较量开始得猝不及防，陆南意能找到个庇护所，全头全尾地爬出来，倒也不算全然没救。
　　鹿舟道：“外面的人，有不少是许虚竹这般。”
　　“嗯……嗯。”陆南意闭口不再提，出去找林初霁的事。
　　要是贸然出去，恐怕林初霁没找到，一个不慎他这条小命先没了。
　　鹿舟看了他一眼，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轻笑道：“倒也不必如此担心，若是没有特殊情况，这灵舟之上不许杀人。林初霁现在还活得很好……倒也说不定。”
　　毕竟很多不想脏了手的人，喜欢养只指哪打哪的猪猡。
　　·
　　接下来的几日，陆南意都老老实实待在鹿舟身边，眼见着每到一处，上来的人便要前来拜访鹿舟一番。有不少鹿舟的老相识，也有更多鹿舟也不认识的人。他们各怀心思，却心有灵犀一般，选择在上船后首先拜访鹿舟这个不明底细，据说还碎了丹的美人榜榜首。
　　每次鹿舟与他们的交锋，都让陆南意觉得惊险至极，鹿舟却总是信手拈来，轻描淡写地将人打发离开，甚至还要从人身上骗到一些陆南意听不懂的约定。
　　不说这些人，光是他们带来的厚重礼物，便是陆南意龟缩在乘风宗中，一辈子也没见过的。
　　灵舟光是接人，便接了整整三日。而这三日内，林初霁也在门口出现过一次，却没有进来，而是随着旁的人离开。
　　看那神情，还有些神气，好像在向他们证明，纵使没有鹿舟带着，他也能活得风风光光。
　　陆南意想出去把人骂回来，却碍于情势，根本没有他作为随侍说话的份儿。而鹿舟更像是根本没看见林初霁的出现一般，又或是看见了也不在乎。
　　陆南意便也熄了去找林初霁的心思。
　　短短几天他想了很多。他终于明白了，乘风宗在修真界中是个多么微不足道的位置，明白了从前他们的安定富足，有多大的比例，是别人看在大师兄与青玄剑尊的面子上，不对他们计较。
　　也明白了，小池师兄回来时，青玄剑尊做错了事，让乘风宗背上了一份不知何时便会爆发的危险。
　　陆南意变得沉默寡言，如同曾经的鹿舟一般。但他心里的激荡一分不减，他终于开口，对着鹿舟提起自己从前的不对：“大师兄，虽然现在再说什么都晚了……但是我真的懂了，明白你从前为我们付出了多少。我知道你也曾经想让我们承担些什么，但我们都让你失望。
　　“但是……但是我还有机会吗？我不想再只是被你保护在身后，什么都看不见了。我也想为宗门出一份力……”
　　他说着说着，几乎嗫嚅了起来，眸光中却透出坚毅。
　　鹿舟抬眸看他。
　　毕竟是看着长大的孩子，陆南意说得真诚，他要说心中没有触动，是不可能的。
　　可惜。
　　确实晚了，迟来的良心于事无补，破镜不可重圆，一旦落子便再无转圜余地。
　　外面响起回荡的钟声，打破了二人之间凝滞的气氛。
　　陆南意几乎有些小心翼翼地，看着这个在这几日内，他重新认识了的大师兄。
　　鹿舟最终轻笑了一声：“如果你在我刚受伤时，说出这番话，我会很感动。”
　　让他死心的，永远不是那个存在于前世，他回忆之中的宗门。而是切切实实出现在他眼前，同他交谈互动的人。
　　陆南意的脸色变得惨白。
　　大师兄受伤时……他在做什么？
　　他为了帮林初霁讨回一样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的东西，闯入了大师兄的房门，还把楚山要被赶出宗门的消息告诉了林初霁。
　　是他该死……


第20章 履约时
　　鹿舟知道陆南意被强硬地拒绝，心里不会好过，只是现在没有留给他消化的时间了。
　　鹿舟站起身来：“陆南意，帮我整饰衣装。”
　　陆南意低低应了一声，为鹿舟套上外衣，系上身上柔柔的纽扣。
　　做完这一切，他才反应过来，鹿舟这几日在小洞天里会客，从来没有穿过外衣。
　　“大师兄，我们是准备出去了吗？”
　　外面钟声还在持续不断地响着，刚开始听时悦耳，持续久了，却像是一种催促。
　　“不由得我们不出去。”
　　这铃声代表着芝兰盛会各榜榜首的到齐，是船上所有人第一次集体会面。
　　也是混乱的起始与爆发。
　　·
　　灵舟的四层，是一个很大的厅堂。透过不小的窗子，能够看清外面的风景。这几日已经有不少榜首，无事时便来四层看看，与旁人交际。
　　鹿舟没来过，交际却一点没少。
　　他与陆南意动作很慢，到达四层时，几乎所有人都已经到了。见到他来，不少视线投向了他，却被鹿舟一副生人勿进的气场劝退。
　　反正机会多着，他们也不急于一时。
　　鹿舟生性其实不是个很勤勉的人，比起傻呆呆地站着，他更喜欢找个舒服的地方坐。
　　与他同样，一个鬼修小女孩给自己搬了个宽宽的玉质长凳，晃着腿坐在长凳上。
　　那长凳能容纳不少人坐，却没人肯与鬼修为伍。
　　这孩子听说是伪装成了人修，混入了芝兰盛会，夺得了金丹期最强的榜首。说来奇怪，芝兰盛会虽然禁止鬼修参赛，却没有不许鬼修获得名次。
　　鹿舟还记得小女孩的姓名，轻声问她：“楚楚，你旁边的位置我能坐吗？”
　　名为楚楚的小女孩，除了脸上表情有些僵硬以外，面相确实生得楚楚可怜。她看了看鹿舟，嘴角裂开一个笑：“当然啦，小鹿。”
　　小女孩叫鹿舟小鹿时，陆南意感觉到一股从灵魂升起的寒意，仿佛被人毫不留情地闯入识海巡视了一圈。
　　鹿舟倒不是很在乎这称呼，毕竟鬼修的年纪，成千上百岁都是正常。
　　更何况，他也不介意显得年轻些。
　　在所有人到齐以前，鹿舟取出几张硬纸片，仿佛在做什么手工，另一边与楚楚闲聊了起来：“你放在我门口的那束花，我很喜欢。”
　　当初楚楚也来拜访了鹿舟，却没有露面，而是将一束花放在了他的房间外。
　　楚楚也笑着：“是嘛，我也很喜欢的。我相信……别人也会很喜欢的。”
　　这场面堪称其乐融融。
　　如果忽略楚楚诡异的神情，以及那束花刚刚被鹿舟拿到不久，便以奇异的速度枯萎的事实。
　　那仿佛被作为肥料喂给什么存在的花束，无论从那个方面来看都不像一个好兆头。
　　此时，周遭不少人的视线也落在了鹿舟的身上。
　　鬼修的阴气，寻常修士恨不得绕着道走，鹿舟一个碎了丹的人，却与鬼修小女孩聊了那么久而不显出任何颓势，本身就足以令人忌惮。
　　此时，一个面色阴沉的男人，一步一顿地踏入了四层的厅堂，不与任何人交流，倒了杯酒便找了个地方坐下，一口一口地小酌。
　　这是任符，所有榜首之中的最后一个人。
　　从任符进入厅堂起，便仿佛有什么气氛不一样了。
　　陆南意感到有些闷，像是天快要下雨——可外面明明碧空如洗，况且前不久刚下过雨，正是空气宜人的时候。
　　鹿舟对灵压的变化，感觉更为明显，忍不住将手中的纸卡合上，轻咳几声。
　　代表着天机阁的洛云川刚进入厅堂，便听见了鹿舟的咳嗽声。
　　随侍提醒他：“小公子，待会儿……此地不宜久留。”
　　洛云川哼了一声：“我知道，我想多看一会儿闹剧。”
　　虽然这样说着，洛云川的视线却一直往鹿舟那里飘。他绝不会承认，自己在等鹿舟支撑不住，来找他求助的。
　　鹿舟终于适应了灵压，深深吐了口气，却见许虚竹坐在他面前，隔着桌子笑着对他道：“鹿舟，之前你与我说的事，有些道友不相信。”
　　有个来自东洲的修士笑道：“是啊，鹿道友，你不是与舒家有婚约么？你终于肯放弃他们了？”
　　他们每一句话，都伴随着周遭更加混乱的灵压。
　　有人准备出手。
　　或者说，所有人都准备出手了。鹿舟身处的地方，将会是这场争端的源头，它的起始，它爆发的凭依。
　　便是修为微弱如林初霁，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不敢再跟在任何人身后，悄悄往角落里跑去。
　　而洛云川投过来的视线，也带上了些急切。
　　鹿舟对着洛云川的视线，轻笑了笑，而后轻轻开口：“贵使，你之前答应过我一件事。”
　　洛云川的心放了下来，端着尊使的架子道：“我确实答应过你，你有何事需要我办？”
　　他就知道，跟那个一门坏心思的蠢货林初霁不同，鹿舟是个不会让人失望的聪明人。
　　接下来这些修士之间要发生的事情，对于鹿舟一个碎了丹的修士来说，实在太残酷了。他留下那个许诺，便是想让鹿舟跟他提出，不要参与这些修士的集会。
　　虽然鹿舟之前都被牵绊住，没有见他的时间，好在鹿舟抓住了最后的机会，现在只要跟他走，便能远离这场纷争——
　　“这纸卡有些难折断，贵使能帮我按照我画好的线削断吗？”鹿舟的声音无比清晰。
　　洛云川：？？？
　　你有病？
　　对上鹿舟的视线，洛云川便觉得自己被耍了。
　　顶着所有芝兰盛会修士的视线，洛云川不得不取出自己的剑，帮助鹿舟削掉那几张不用的纸卡。
　　而他的视线，看起来像是要把鹿舟那颗不转的脑袋削掉。
　　在他身后，随侍严肃地开口：“小公子，还是莫要多看这些污浊的画面，快些回去吧。”
　　洛云川握着剑，情急之下也想不出什么好点子，只能看了鹿舟最后一眼，余怒未消地跟着随侍离开了厅堂。
　　鹿舟：“……”
　　总觉得洛贵使最后那一眼，好像他已经是个死人了似的。
　　送走洛云川以后，天机阁的人又回来了一趟，对各人留下了最后的交待：“各位请随意发挥，但请记得天机阁的规矩——若是未发生触及芝兰盛会底线的事情，请不要轻取旁人的性命。”
　　·
　　天机阁的人走时，关上了厅堂的门。
　　便是傻子，此时也能听出这鬼地方不对劲了。陆南意轻声问鹿舟：“大师兄，我们要不要先找个地方躲着……”
　　鹿舟微微摇头，目光却对上了许虚竹：“既然你想让我再重复一遍，我也没有什么不可说的。我遭遇横难，金丹尽碎，修养了一月有余。在此期间，东洲舒家别说照顾于我，便是来看一眼，甚至是传讯问个信儿都没有……我对舒家确实十分失望。”
　　许虚竹侧身前来，笑意盈盈望向鹿舟：“舒家如此对待美人，真是让人伤心。既然如此，看来我等全都有追求你的机会了？”
　　像是为了证明他的话，一朵朵娇艳欲滴的玫瑰凭空降落，点缀了鹿舟的衣裳。
　　本是飘然欲仙的人，却被人间的玫瑰染上了浪漫的颜色。
　　随着玫瑰的香味蔓延，鹿舟明白了这个局。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是自己夺得了美人榜榜首，许虚竹才会搞出这一出。
　　许虚竹所在的万法宗，以术法闻名。而其中一种，便是幻境。
　　幻境能迷惑人心，范围却终究太小；但若是将幻境制成阵法，便能够大大提高杀伤力。
　　阵法需要的阵眼，要灵气充足，要足够坚韧，要气息纯净。
　　——许虚竹选择的阵眼，便是鹿舟其人。
　　周遭的灵压忽然消失。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消失，只是他们察觉不到了。
　　幻阵已成，无论鹿舟此时如何反抗，都无法摆脱与阵法息息相关的命运。
　　许虚竹的容貌逐渐虚化，却依旧含着笑意望向鹿舟。
　　让他意外的是，青年面上仍旧淡然，甚至勾出一抹笑意。
　　他玫瑰环身，语调悠扬：“既然各位如此迫不及待，便等分出个胜负，再与我商谈，究竟有无机会吧。”
　　·
　　在鹿舟身边，陆南意的身影逐渐浅淡，像是要坠入幻境。
　　在他抓住自己衣袖时，鹿舟没有拒绝。
　　陆南意极其明白自己此时的身份，努力缩小了存在感，不给鹿舟添麻烦。
　　另一边，一个身影却拼命朝着鹿舟扑来。
　　是林初霁。
　　之前一直跟着别的主子狐假虎威，到了真正出事时，他才真正因为恐惧，而想要投回鹿舟的怀抱。
　　不用鹿舟出手，林初霁也没有本事，能穿过重重封锁接近他们。
　　少年的身影，最终与厅堂中的所有人一般，消失在鹿舟的眼前。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新年快乐！身体健康万事如意步步高升长生不老！（？）


第21章 想要你
　　扭曲的空间中，鹿舟缓缓阖上了双眼。
　　周遭的光线早已被幻阵蒙蔽，闭上眼睛，反而能将局势看得更加明晰。
　　他仿佛置身荒漠，身边却立了几根海蚀柱，随着灵气的运转，依稀能够看见上面的海藻随风散去。天空中有水母游来游去，丝状的修长触手对着猎物虎视眈眈。想必是东洲那位修士的招数。
　　他听见了杀戮的声音，却好像是情人的絮语。
　　他仿佛回到了前世饱受折磨的时日，却清醒地知道，自己只是处在一段幻阵之中。作为阵眼，他承担了所有溢散的幻境。
　　这等精神分裂为不知多少份的体验，对谁来说都不好受。
　　许虚竹特意分出一分心神，去看鹿舟的情况。青年紧紧闭着眼睛，呼吸急促而虚弱，冷汗从额角渗出。
　　真是可怜。
　　不过很快就会结束了。他并没有要鹿舟怎么样的意思，只是鹿舟恰好撞上了他们的争斗而已。
　　许虚竹的身影隐去不久，原本无知无觉的青年，便睁开了双眼。
　　终于走了。
　　源源不断的灵气穿过鹿舟的身体，却被隐藏在面具下的银纹野兽狠狠啃下几口，才残缺地放出去。
　　他进入许虚竹这个局，总不能什么也捞不着。
　　他倒也没有让许虚竹功败垂成的意思，只是既然从此过，便交出些买路财吧。
　　·
　　幻境进行到深处，鹿舟眼前的幻境逐渐统一。
　　那些光怪陆离的景象消失，转而变为了逍遥峰的景象。远处，一个小少年在房门前，遥遥向他看来，像是在迎接他的归来。
　　“师尊。”鹿舟听见那孩子的呼唤。
　　够了，该到此为止了。
　　鹿舟闭上双眼，这是阻止幻境入侵行之有效的方法。
　　但他察觉得到，那孩子还是朝他奔来，深深浅浅的脚步声距离他越来越近。
　　最终，裴景湛紧紧抱住了他。
　　冰冷的怀抱。
　　在一片黑暗中，鹿舟微微打了个寒颤。
　　他乍然明白了。
　　“你不是幻境中的裴景湛，对么？”
　　而是附身于他的那只，还未成型的鬼修。
　　阴影默认了。
　　与之前没有意识，只有食欲的冰冷气息相比，这次的鬼修有了更多自主意识，是可以交谈的对象。
　　踏破铁鞋无觅处。鹿舟花费心思引入许虚竹的灵力，激活附身于他的茧，等的就是这只鬼修。
　　他一直有个问题，必须要这鬼修亲口回答。
　　他大抵能够猜到，鬼修生前的身份。他比谁都希望师徒重逢，却比谁都知道，这只即将苏生的鬼修，并非他所期盼的那孩子。
　　“你想要什么？”鹿舟轻轻抱住了那具冰冷的身体，吐息绵长，仿佛用情至深。
　　——你需要什么，才会放过我？
　　鬼修沉默良久。
　　微凉的触感，在鹿舟的胸口，一笔一划地书写着，最终留下了一个字符。
　　“你。”
　　·
　　鹿舟再度睁开双眼时，外面的战局已经尘埃落定。
　　不少修士刚进来时，还充满着雄心壮志，高傲的头颅仿佛永远也不会低下。如今却瘫倒如泥，在角落里生死不明。
　　还站着的人脸色各异，隐约分为两派。
　　许虚竹是其中一派之首，安稳坐在桌前，有些无奈地望向鹿舟：“看来即便碎了丹，我们也不能小看你。”
　　由于灵力中断，他的幻阵摇摇欲坠。而吞噬灵力的来源，显然就是他精心选择的阵眼本人。
　　鹿舟轻轻摇头：“运气好罢了。更何况，你用的招数并不高明。”
　　以许虚竹的手段，这次幻阵更像是闲暇时的游戏，而非处心积虑刻画的战局。
　　陆南意听见他这话，脸色更加惨白。
　　他到现在也没弄懂，到底发生了什么，大师兄却说对方的手段并不高明。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师兄……”
　　在安静到掉一根针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的死寂中，陆南意过于单纯的发问，使得气氛变得有些奇怪。
　　连鹿舟也被他逗笑。
　　许虚竹笑着朝鹿舟抬了抬手：“说实话，我也很想知道，在没有提示的情况下，你是怎么理解今日的混乱的。”
　　气氛忽然缓和，宛如一场正常的茶话会。
　　然而只是因为，在场众人要么被幻境消耗得差不多，要么在酝酿着杀机而已。
　　在入场时，没多少人将鹿舟放在眼里。而此时，鹿舟与陆南意作为消耗的不多的人，此时竟然在这场面上有了短暂的许话语权。
　　不过鹿舟不打算与在场所有人结仇，便只回答了许虚竹的问题：“不难猜测。寰海秘境每次开启，都不会有伤亡出现。”
　　否则清暄真人也不会放心，让两个成长于温室的师弟跟他一同出来。上一次寰海秘境，鹿舟为了帮青玄剑尊寻找材料，去了别的秘境而没有参与，却并不妨碍他留心寰海秘境回来后，那些榜首修士的表现。
　　同一个宗门中，有人去了寰海秘境后几年便提升了一个小境界，还有一些直到今日修为也没有大进展。
　　“很容易看出其中有猫腻，我只需要猜测，这猫腻是出在秘境之中，还是在半路。”鹿舟微微偏头，一朵娇艳欲滴的玫瑰顺着他的动作，飘落至半空，“而许虚竹如此急着刺探我的实力，显然危险很快就会到来。只要多防着你们一些，总归是没错的。”
　　这几日来拜访他的修士，也大抵能看出分成两类。以许虚竹为首，与以另一个元婴修士为首。而鹿舟与任符，纯属被卷尽了这场混战。
　　至于更多的，如何猜到许虚竹会把他作为焦点，以及使用的手段……是基于对许虚竹的了解，当然更多的是运气。
　　鹿舟笑了笑：“现在看来，我的运气不错。”
　　许虚竹笑道：“非常不错，或许我也该向你借些运气用。”
　　下一场纷争，很快就要开始了。
　　鹿舟往身旁看了一眼，鬼修小女孩刚一与他对上视线，便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存在一般，缩起了身子。
　　“别跑，不会有事的。”鹿舟笑着朝楚楚道。
　　这只鬼修“姐姐”，他留着还有用。
　　鹿舟对许虚竹真诚道：“如果可以，我确实希望你能赢。”
　　另一边传来笑声：“可惜没能像许道友一样生了一副好面皮，讨得美人芳心！”
　　一瞬间金铁皆鸣。
　　那是陆南意永生也忘不掉的一幕：刀光剑影在眼前闪过，血气刹那间迸发。
　　他从小生长在乘风宗，每天除了逃课出去玩，便是应付与师尊师伯之间的关系，从来没见过真正的血腥。更不知那些上一息还在谈笑风生的修士，怎么会在下一瞬挥刃相向。
　　他知道人人都想追求利益，却不知利益会使人扭曲至此。在这些人眼里，只要不杀了对方，就算将对方全废了，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他紧紧抓住鹿舟的衣角，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
　　他抬眼望去，却见鹿舟叹了口气，而后再度缓缓闭上了双眼。
　　吵闹得过分。
　　灵舟上的人出身各大宗门，下手还算有轻重。那些重的，也大多是有各种仇怨，不至于乱伤无辜。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对任符，以及鹿舟他们出手。
　　不过话确实不能说得太早。
　　一片混乱中，一阵冰冷的杀意直直冲着鹿舟前胸的命门袭来。
　　鹿舟身为阵眼不便移动，那人更是抓准了这一点，这一击鹿舟避无可避。
　　察觉这一点后，鹿舟不再耗费力气试图逃脱。
　　在胸前筑起防御的同时，鹿舟在想，究竟是谁要对他下手。
　　要杀一个人，最华丽的死法莫过于割喉，鲜血溅了一地，威慑力十足。
　　然而若是未能切开血管，这一切便丧失了意义。
　　而攻击胸腹器官，即便人不死也要落下病根，是真正往整死他的方向下手。
　　是寻仇，而非随意的杀戮。
　　而他确实防御不住，便安心硬抗，等候结果。
　　一股热气喷到鹿舟头顶，一个粗狂的声音在鹿舟面前响起：“喂，美人儿，你没事了，睁眼吧。”
　　青年缓缓睁开眼睛，直视着面前的男人。
　　被漆黑的瞳仁紧紧盯着，男人只觉得热血沸腾。
　　那柄原本要取鹿舟性命的飞刀，插在男人有力的臂膀上，在盘虬卧龙般的肌肉上只留下了浅浅的伤痕。
　　鹿舟从记忆里，得知了男人的姓名。
　　御兽宗的山野。
　　芝兰盛会体修榜榜首，修为已有元婴。
　　鹿舟淡声道：“多谢，我记得你。”他想起之前的事情，勾勒出一抹微笑：“谢谢你的花，你是这个灵舟上第一个送我花的人。”
　　之前在拜访他时，很少有人提及鹿舟与舒家的婚约，毕竟鹿舟在各方面的吸引力，并不能在所有心里都比得上东洲舒家。
　　而山野并不在乎这些，直言对鹿舟说，如果有意毁了与舒家的婚约，他乐意帮忙。
　　鹿舟许久没见过如此直来直去的说话方式，下意识点了头。
　　山野此时救下他，便是对自己许诺的一种保证。
　　男人灼热的吐息，喷洒在鹿舟的面前，紧接着被面具下的清凉冲淡。
　　见鹿舟盯着自己的伤口看，山野大大咧咧地拔下了飞刀，朝着旁边一扔，笔直插进了墙壁。
　　鹿舟收回视线。
　　近距离看了果然更像……这个男人像一只大型犬类，气息纯粹得让人很难讨厌起来。作为乘风宗大师兄的道侣，或许鹿舟宁愿考虑舒长洲。若是私交，鹿舟更倾向于与他共事。
　　只是现在，并不属于以上情况中的任何一种。
　　山野对他态度的变化，感觉十分敏锐，笑着问：“美人儿，既然你说我们都有机会追求你，那就别整这么麻烦了……我帮你解决这麻烦，以后的麻烦我都给你摆平，你就跟了我吧。”
　　许虚竹已经站在一旁，微微眯上眼睛。
　　这条傻狗。
　　表白也不选个好时候，没看见鹿舟身上的暗器，都快要扎中他的心口了吗？


第22章 引蛇出洞
　　鹿舟眼中仍带着些勾人的笑意：“好啊。”
　　山野喜形于色，欺身上前，想将伸手鹿舟捉入怀中。
　　一阵刺骨的杀气忽然袭来，山野犹如野兽般的直觉疯狂报警。一时之间，他的动作僵在了原地，像是一只巨大的狗熊。
　　鹿舟看上去仍坐在那里，连眼中的笑意都没有消弭。所有人却都不再敢对他轻视。
　　因为鹿舟已经出剑。
　　暗器仍横在他身前，一道寒光却在空中闪过。
　　山野转头望去。
　　被一剑穿心而倒下的不是他，而是角落里的一个修士。
　　那是观澜宗的人，也是此次芝兰盛会的榜首之一。
　　“筑基期的榜首……”许虚竹微微皱眉。他嗅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上前去摊开了那人的手。
　　他的手中心一片漆黑，是一个小型的炸药残留下来的痕迹。
　　但这痕迹若只是一个炸药造成的，又显得过于复杂了。上面还有一些阵法的痕迹。
　　“追踪，隐秘，引爆。”任符扫了一眼，给出了结论。
　　他望向鹿舟：“出手很快，如果你没有出手，现在死的就是你。”
　　任符脾气古怪，但实力无可置疑。由他作保，在场众人对鹿舟是出手自保一事没有异议。
　　“我只是好奇，你是怎么知道他要对你出手的？”任符的眼中迸发出强烈的好奇与专注。
　　于是鹿舟知道，如果不回答他，这一船人今天都不得安宁。
　　鹿舟只能坦诚：“莫要这么盯着我，像是要解剖我。在知道美人榜的排名时，我托人去查了前十。此事虽然非我所愿，但怀璧其罪的道理我还是明白。此人与美人榜第二出自同宗，但关系不好，我原本没盯上他。”
　　只是这人三番两次仿佛想对他出手，以及性格与他查到的信息不是很相符。
　　鹿舟淡声道：“此人并非筑基榜首，而是以不知什么方式，向那位榜首索要了登上灵舟的许可，而后易容成他。”
　　众人皆是一惊，不知道鹿舟用了什么方法看出这人身份的异状。想要从天机阁的手下替换旁人，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就连许虚竹，也显露出了难得一见的认真态度。
　　鹿舟却没有解释的打算，只偏头问楚楚：“写完了吗？”
　　楚楚点点头：“我把你刚才说的话都记下来了，马上就可以发出去。”
　　鹿舟回过头来，看见自己成了所有人视线的中心，面上显得有些意外：“怎么了？别人宗门的人莫名其妙死在路上，总要给他们个交待。”
　　许虚竹怔了一瞬，而后抚掌大笑。
　　是他把鹿舟想得太实诚了。
　　根本就没有什么替换身份，鹿舟只是要为自己杀人的行径，寻找一个合适的理由。毕竟天机阁没有规定，不允许旁人代替榜首登上灵舟，却明令禁止了无故杀人。
　　毕竟虽然他是自卫反击——但死的是对方，口供的黑白取决于在场众人。
　　这出戏看起来拙劣，但若是不演，鹿舟此时恐怕真的只能依附于在场的强者，用相应的代价换得他们不颠倒黑白了。
　　鹿舟将那封信折起来，借着鬼修的力量发出去。信封之上明晃晃地沾着天机阁的气息，看起来竟然像是天机阁发出，向那宗门讨要说法的模样。
　　洛云川在远处，透过水镜监控着厅堂内发生的情况，此时脸色说不上好看。
　　鹿舟不要自己带走他，却在暗地里阴了他一把。
　　是他的错，天天听林初霁喊自家大师兄病鬼，便轻易看轻了他……这分明是朵有毒的罂粟。
　　鹿舟对着山野笑了笑：“看起来，你好像暂时没能帮我摆平问题。”
　　山野方才离鹿舟最近，当然能感受到鹿舟杀人时，那股刺人杀气的涌动。他到现在心跳仍旧不能平息，这股刺激却让他更加兴奋。
　　他朗笑出声，视线落到鹿舟身上，想起这人金丹已碎，此后修行之路坎坷，又是惋惜又是庆幸。
　　山野左右看了看，最终将自己身上的玉令递给了鹿舟：“要讨美人，哪能急于一时。鹿道友，等下了灵舟，我们山水有相逢！”
　　鹿舟收下玉令后，山野却仍旧没有离开，甚至离得更近了些。
　　鹿舟疑惑地抬眸看他。
　　山野笑道：“鹿道友，你不会觉得，这就结束了吧？你可别忘了，我们这些人的争斗还没结束——并且，你方才杀了人。你不必担心，这次回护于你是我乐意，与你无关！”
　　天机阁禁止无故杀戮，然而只要看起来师出有名，便也不是不可以逃过这条铁律。
　　第一个杀戮的人，便像是朝着清水之中晕染了一滴墨。有一，便有再二再三。
　　周遭的气氛，不知何时已经再次变得剑拔弩张。
　　鹿舟瞳孔微微放大。
　　这事不在他的意料之内。或者说，他没有想到，寰海秘境的好处，竟然真的足以支撑这些修士互相残杀起来。
　　而天机阁至今也未曾出现，仿佛已经默许了这场杀戮的诞生。
　　林初霁在角落之中，早已在幻境之中昏厥不醒，此时身上伤痕累累，他竟然还能昏迷着露出甜美的笑容。而陆南意经历了这么多变故，早已经吓懵在一旁，只剩下一只手死死拽着鹿舟的衣角，将鹿舟当做最后的救命稻草。
　　果真是两个累赘。
　　不能这样下去了。
　　鹿舟倒也不是对于这些修士有多少不忍之心，只是混战发生，他本身硬实力不强，恐怕很难全身而退。
　　果不其然，过了不久，便有溅射的杀气扑面而来。即便有山野在前扛着，但鹿舟受伤也只是时间问题。
　　鹿舟面色平静，身子却已紧绷，只等见到情势不对时逃离开。
　　一股冰凉的气息，却从鹿舟的银面具下散开。带着磅礴的威势与力量，这只鬼修第一次展露了他真实的实力。
　　鬼气所到之处，无论何等修为的修士，俱是行为僵滞，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灵力的运行更是滞涩。
　　乍一望去，所有人都僵在远处，宛如雕刻精致的人偶，在死板地演绎一出疯狂的剧目。
　　另一股无人控制的灵力，却忽然溃散了。
　　鹿舟微讶，望向许虚竹。
　　若非那股鬼气破解了许虚竹的幻境，以鹿舟的灵感力竟然根本没有察觉到，许虚竹的幻境直到现在才是真正地被破解。若是任由许虚竹的幻境运行下去，他们的生死，恐怕很快就会由这位万法宗的大师兄掌控。
　　旁的修士显然也想到了同样的事情，脸色差得宛如白灰。
　　在诡异的死寂中，洛云川的脚步声显得无比清晰。
　　天机阁的小公子怒气冲冲地出门，直接找上了许虚竹：“幻境是你造的吧？胆敢视天机阁的规矩于无物，把我拦在外面，以幻境诱使修士互相残杀！”
　　之前一直运筹帷幄的许虚竹，此时脸色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更惨白。幻境越精妙，被强行破开时，他受到的反噬便越严重。
　　一口鲜血吐在地上，许虚竹终于恢复了些许气力。
　　天机阁的人靠近，要将他带走，而许虚竹没有反抗，平静地接受了现实。
　　只是在离开时，他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鹿舟，以及他身边的鬼修楚楚。
　　楚楚一直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对上许虚竹时却丝毫不虚，大肆摆起了鬼脸，目送许虚竹离开。
　　见许虚竹还算听话，洛云川也松了口气，抬眸时不经意对上了鹿舟的视线。
　　鹿舟也微怔，随即对着他笑了笑。
　　说起来，他坑了这个小贵使一把，也不知道洛云川会怎么对他。
　　这人利用了别人，还这么嚣张，一点羞耻心都没有的吗！洛云川轻啧一声：“都回去！到东洲之前都不要聚在一起了！”
　　说完以后，他又看着鹿舟，小声地骂：“狐狸精！”
　　鹿舟忍俊不禁。
　　没想到他还能有一天，能获此殊荣。
　　·
　　林初霁与陆南意已经吓得不能行动，被好心的修士送回了鹿舟的房间。
　　鹿舟看见时，这俩人一个身体僵硬瞳孔涣散，一个大梦还没醒，对幻境留恋得不行。
　　鹿舟：“……”
　　他懒得伺候，直接把人往小洞天一侧丢过去，设了个禁制把他们与外面隔绝，让他们自己清醒清醒。
　　而后，青年褪去外衣与鞋袜，有点恍惚地走向小洞天里自带的温泉。
　　然后脚一滑，扑通一声栽了进去。
　　过了不久，鹿舟慢腾腾地浮上了水面，双眼有点发直。
　　他果然还是不适合勾心斗角。
　　好疲惫，而且一点也不开心。
　　他不是很明白这些人为什么汲汲于名利或是修为，如果可以选择，他还是想回到逍遥峰窝着逗小鸟。
　　鹿舟探出一只手，掌心却很快被一团凉气相贴。像是有一只冰凉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一具冰凉的身体，从身后拥住了他。
　　看起来形态还不算太清楚，但鹿舟知道，这只鬼修离破茧不远了。
　　鹿舟放松地半闭着眼睛，长睫被水汽打湿，遮住他眼底的情愫。
　　他反过手，轻轻抚摸着那只鬼修的下颌线。熟悉的眉眼逐渐在眼前浮现，只是比从前的稚气，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成熟与吸引力。
　　“终于肯出来了。”鹿舟轻声呢喃，眼底却浮现出清明，“我知道是你。来杀师证道吗，小鬼修？”
　　他之前就发现，自己受到危险的时候，便会有鬼气出现，为他解围。或许是裴景湛还念着他，也或许是那鬼修为了保护自己的宿主。但总之，鹿舟有八成的把握，能够借由自己的处境安危，而引出这只鬼修。
　　而现在看来，他成功了。
　　或许别人会以为，最后是楚楚忍无可忍，出手破了那幻境。但鹿舟知道得清清楚楚，忍无可忍的另有其人。
　　以鬼修如今的形态来看，恐怕方才的事，对他的消耗也不小。
　　“不回答？”鹿舟指尖浮现出几张气息强大的符箓，“看来你不想杀师证道，那很可惜……我必须得杀了你。”
　　鹿舟有些怔然。
　　曾经因为他的失职，裴景湛在他离开时，无缘无故死去。
　　而现在，为了阻止裴景湛变成的鬼修出世，冒用裴景湛的天赋横行于世，他竟然又要亲手杀死徒弟一次。
　　鬼修的形态模糊了些，似是有些动摇。
　　他不明白，为什么一直对他喊打喊杀的是鹿舟，而此时终于要下手了，做出受了极大委屈表情的也是鹿舟？
　　鹿舟闭上眼睛，想要点燃手中的符箓，却久久下不了手。
　　他闭紧了双眼，泪水从眼角滑落。
　　冰凉的气息忽然贴在他的唇上，他被那鬼修抱了个满怀。
　　鬼修不知道为何那么急切，几乎是撕咬，逼迫鹿舟张开口来回应他。
　　“别……哭……师尊……”
　　模糊的字句，带着不得其法的猛烈情绪，在空中响起。
　　鹿舟猛然睁开了双眼。
　　这只本该记忆全失的鬼修，开口叫了他什么？


第23章 很乐意
　　“裴……”鹿舟开口想要询问, 却正给了那鬼修可乘之机。
　　与活人不同，鬼修的气息形态模糊，宛如柔软的毛刷, 触碰时猛烈而勾人，仿佛直接触及魂魄。
　　鹿舟眼角被逼得绯红, 努力合上嘴却无济于事。氤氲的气息蒸腾之下, 鹿舟恍惚间觉得那鬼修也有了温度。
　　这种感觉，与他第一次与这鬼修谋面时, 虽然温柔了许多, 但本质上那种被侵犯的感觉几乎相同。
　　恍惚之间, 鹿舟仿佛抓住了什么。然而鬼修不依不饶地逼迫, 全然打断了他的思绪，引诱他一同沉沦。
　　青年神思几度摇晃, 终于想不起自己之前在坚持什么, 反手轻轻搂住了他怀中没有实体的人。
　　·
　　鹿舟醒来时，陆南意与林初霁都早已清醒了过来。
　　他面无表情地打开禁制，把已经吵起来的两人放了出来。
　　林初霁没看见后面的血腥场面，只做了个美梦, 虽然醒来后虚弱，却对陆南意说, 这艘灵舟上的人很危险的说辞嗤之以鼻。他醒来后, 便吵着要离开。
　　鹿舟懒得理他, 把他放了出去。
　　陆南意这次没有再提出去找林初霁。他终于承认, 不亲自吃亏，有些人是不会悔改的。
　　他只是似有若无地去看鹿舟。
　　鹿舟终于疑惑地, 用眼神询问他，有什么不对劲。
　　陆南意看着鹿舟, 轻声道：“大师兄，你没有事吧……我是说，你看起来状态不是很好。”
　　说是不好已经很委婉，不如说是失神懵怔。
　　就像是经受了什么打击一样。
　　鹿舟指尖贴在已经感觉不到异样的银面具上，缓缓摇头：“没事。”
　　他只是感觉，之前温泉里发生的那一切，都像是一场梦一般。等到了东洲，他有必要去找一趟仲夏。他有满腹的疑问……需要解决。
　　·
　　由于上一次的乱象，天机阁不再允许所有修士聚在一起，鹿舟也安静地在小洞天里待了好几天。
　　陆南意每次看他，都觉得他仿佛在思考着什么难解的题，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只是在发呆而已。林初霁也没有回来，他一时间觉得孤寂无比，恨不得亲自去给灵舟装填燃料，好让他们快些到达东洲。
　　在陆南意的日夜盼望之下，灵舟终于快要到达东洲。
　　由于鹿舟的要求，他们在去寰海秘境之前，会先去一趟东洲舒家。此事之前鹿舟已经与各人说过，并且之后会自行前往秘境，于是没有人对他的行踪有异议。
　　而此时，便快到了鹿舟下灵舟的时候。
　　鹿舟迈入下灵舟必经的厅堂之时，却发觉已经有几人在那里等他。
　　许虚竹脸色还有些苍白，神态却已经恢复自若，望着鹿舟笑道：“我在想，东洲舒家会不会像乘风宗一样小气。”
　　鹿舟抬眸轻声问：“此话怎讲？”
　　“比如，他们会不会介意，多接待几个游手好闲的芝兰盛会榜首。”
　　鹿舟：“……”
　　这群人真是闲得胃疼，不搞些事情出来便不舒服。
　　舒家要是知道要来这么一群让人头疼的人，恐怕会连夜扛着灵舟把他们送走。
　　不过……
　　鹿舟笑了笑：“我想，他们应当会很乐意。”
　　他也不是不乐意看一向高傲的舒家吃瘪。
　　·
　　今日海上起了雾，灵舟几乎是在一片空茫之中行进。在目光所及的地方，最遥远的天边，一道粗壮的天梯直冲云霄，道道光彩破开云雾，照拂着东洲的每一寸土地。
　　即便上一世来过东洲，再次看见那震撼的天梯时，鹿舟仍无法摆脱被震动的心情。
　　东洲的土地比陆上稀少，因而人群聚集得紧密些，灵舟忠实地略过一个个建筑，最终驾临在舒家门前不远处。
　　灵舟有专门停留的地方，若是上门做客，直接停留在旁人大门前，就太像是砸场子的了——虽然许虚竹很想撺掇鹿舟这么干。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下了灵舟，数量比鹿舟之前在厅堂里看见的还多；却没有看见舒家前来迎接的人。
　　只有一个梳着长长双马尾的小姑娘，着一身主调为白的行装，安静地坐在一旁。
　　见有人下来，她左右找了找，最终看见了鹿舟，朝着他跑了过来：“大师兄，你终于来了。”
　　陆南意先唤了一声：“晚吟师姐。”
　　鹿舟对她微微颔首，有些意外晚吟会出现在这里。
　　晚吟是他的直系师妹，年岁比林初霁大些，但在鹿舟眼里都是小孩子。在林初霁入宗不久以后，晚吟便离开了宗门，独自一个人出去闯荡。
　　前世今生都是如此。前世鹿舟后来便很少见到她，即便能见到，也总是不欢而散。
　　晚吟总觉得他性子太软，在宗门诸事之上总是退让，迟早有一天要被气死。倒不如跟她一起浪迹天涯，虽然不会大出风头，但至少活得自在。
　　前世的鹿舟一颗心都悬在宗门上，怎么可能被她劝动，于是与这位特立独行的师妹渐行渐远。只是偶尔想起自己有个师妹在外面时，便觉得还是要让乘风宗在一流宗门里站得更稳些。若是晚吟在外面有需要，报出宗门的名头，总归能给她一分安全感。
　　不过他一个人的努力终究不足，后来晚吟在突破金丹雷劫时，丧生在了天雷之下。鹿舟也是后来才知道，若是宗门能多给她些资源，她也不会死得如此潦草。
　　好在这一世，那些不好的事情还没有来得及发生。
　　今生再次见到晚吟亲亲热热地朝他奔来，鹿舟心情不可谓不复杂。愧疚、欣慰与庆幸交加糅杂，既酸涩且甜。
　　他轻笑着拂袖：“师妹，你怎么会在东洲？”
　　晚吟身形纤细，背着手站在鹿舟面前，像只小精灵：“我来等你呀！你之前生病了，我也没法回宗门，还好你要来东洲，我也正好在这。对了，不久之前小师弟一个人乘着飞行法器过来，进了舒家。我得过来告诉你一声，免得你担心他。”
　　鹿舟笑着摇摇头：“他有贵人相助，还有自己的想法，我不担心他。这里还有旁的人吗？”
　　大师兄这是……终于跟林初霁闹掰了？
　　晚吟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眼里闪过不易察觉的纯粹惊喜。而后，她轻咳两声，遮盖住声音里的兴奋：“没有，舒家好像不打算出来接你。”
　　“哦……不打算出来接……”
　　鹿舟回过头去，望向身后浩浩荡荡，来自于各大有头有脸宗门的青年精英们，痛心扼腕道：“舒家那么注重礼节，怎么可能不出门来迎接我们呢？恐怕是忘了吧——总不能是故意的。”
　　许虚竹挑了挑眉。
　　山野一直想着追求鹿舟，此时见机会到了，冷哼一声：“鹿道友，你这话就不对了。有客自远方来，不前来迎接可太失礼，我们御兽宗都不这么干。”
　　舟上来自东洲的修士，闻言附和道：“确实。更何况，鹿道友还是舒家长子的未婚夫，岂有让你独自拜访的道理？你且等着，我们去帮你叩开舒家这难敲的大门！”
　　·
　　舒家的子弟们，今日经历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噩梦。
　　——任谁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家门口聚了一大堆修为不低的无赖，在那里敲锣打鼓地表演杂役，都会觉得很折磨的。
　　离谱的是，这群无赖身份还不低，根本没法像对待平常流氓一样赶走，反而还得好吃好喝地招待着。
　　更离谱的是，无赖们还十分有理有据——毕竟确实是舒家没有预料到他们要来，让别人在门口干等了许久。他们只是太过无聊，没有得到很好地招待，才会在舒家的门口进行一些无伤大雅的解闷儿活动。
　　舒家怒火攻心跑出去，又满头雾水跑回来。
　　这么盘算下去，还得是他们给这群人道歉？
　　有没有天理了！
　　舒家的总管赔着笑，想请这些精贵的榜首们进门坐坐，这些人却一个个都不理他，搞得他一头雾水。
　　最终，还是万法宗的大师兄人比较好，告诉他这些人并不是冲着舒家来的。而是冲着灵舟之内的一个人，觉着舒家怠慢了他。
　　舒家总管一头雾水，也不知道是什么人物，值得这些平常自负的精英们如此上心。上报以后，舒家的主母只让他把灵舟上那人请到舒家来，旁的什么都别问。
　　舒家总管无奈，只能带着家里两位公子迎接，路上还得跟这些人好声好气地解释：“原本这等贵客，应当是舒长洲公子亲自迎接。只是如今公子与主母正在堂内商议事情，实在没法抽身。”
　　许虚竹敛下眼底的一分遗憾——毕竟看不见舒长洲亲自迎接鹿舟，确实是一大损失——而后温声劝解了舒家总管，表示没有关系，我们这些人都是很知书达理的，不会因此对舒家产生芥蒂。
　　舒家总管：“……”
　　他呸！是谁闹得他们整个门庭都鸡犬不宁的！
　　在灵舟上，鹿舟远远看见了这浩浩荡荡的一群人。
　　舒家确实拿出了很高的礼仪来迎接他，声势浩大，恐怕整个东洲，今日都会知道有贵客来了舒家。
　　舒家主管看见灵舟上下来的人时，惊讶得眼珠子几乎要从那双眼眶里跳出来。
　　区区一个鹿舟，一个野鸡宗门的弟子，凭着长辈的约定败坏了大公子的大好前程的未婚夫，日后终究要进他们舒家安分填充家室的人……他怎么敢？
　　察觉到他的视线，许虚竹使了个眼神，芝兰盛会那些人，便纷纷站在了鹿舟身旁。
　　舒家主管那满腹的不满，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
　　紧接着，洛云川皱着眉从灵舟之上下来，开口质问：“你就是舒家人？你刚才看着我们，想说什么？”
　　如果说芝兰盛会那群人不好惹，这位就是纯纯惹不起了——天机阁的阁主可以直接参悟天道，这世上的宗门与世家，没有那一个敢与天道为敌，于是便也没有一个人敢与天机阁为敌。
　　舒家主管哪能想到灵舟上还有这么一尊大佛，脸色惊得发白，连忙道：“没、没有……”
　　洛云川歪头：“那你是觉得我看错了？”
　　舒家主管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冷汗涔涔从背上流下。
　　这都什么事啊！
　　鹿舟反倒看得好笑，毕竟他前来的目的，并非是为难一个与婚约无关的主管。即便舒家主管狗仗人势，也是舒家内部的问题。真正与他有纠纷的，只有舒家高层以及舒长洲而已。
　　青年伸手拍了拍洛云川的肩膀。这小孩下巴刚到他肩膀，拍起来手感很不错。
　　洛云川转过头来，鹿舟对他轻声道：“我们去看更好看的。再晚些，恐怕我小师弟已经把整个舒家都游说成了他的人了。”
　　青年笑得眉眼弯弯，看起来艳丽却毫无攻击性，与那日算计他时全然不同。
　　洛云川哼了声，勉强同意。
　　他承认，比起那个林初霁，这个大师兄是要让人比较顺眼一点。
　　洛家主管好歹也见过些市面，此时却被周围的视线扎的如芒在背。
　　直到鹿舟淡声对他道：“有劳主管带路，我等需要见见你家大公子。”
　　洛家主管如蒙大赦，几乎是感激地看了鹿舟一眼，而后带着这群人往舒家主堂赶。
　　他此时只想着赶紧摆脱这危险的状况，却不知，他这一番是将何等的腥风血雨带入了舒家之中。


第24章 有何见解
　　一行人进入舒家主堂之时, 林初霁和舒长洲正跪在舒家主母面前，仿佛在朝着这位掌权人恳求着什么。
　　鹿舟：“哦豁。”
　　不错，林初霁终于争气了一次, 现在就把舒长洲撬动了。
　　这幅场面旁人没见过，他可知道得一清二楚。
　　前世, 林初霁与舒长洲就是这样跪在清暄真人面前, 三言两语地将他的婚约剥夺，送给了小师弟。
　　只是舒家主母的脸色并不好, 看来舒家这边, 并不如乘风宗那边好撬得动。
　　在商讨背叛他时, 被他亲眼看见, 鹿舟忽然有些好奇，这两个当事人脸上是什么表情。
　　两人背对着鹿舟, 看不见他们的神情, 所以即便好奇也只能作罢。
　　堂内，寂静的尴尬无声蔓延。
　　鹿舟欣赏够了尴尬，才开口道：“见过主母，此番来得匆忙, 只来得及稍备薄礼，还请主母见谅。”
　　他摆手, 让陆南意把他带来的药材送了上去。
　　——反正这些东西, 很快就会从舒家手里连本带利地要回来。
　　舒家主母的脸色微霁, 笑了一声：“看来是我偏听偏信, 对鹿儿有了误解，怠慢了你。诸位坐。”
　　鹿舟坐在舒家主母近前, 一眼也没看跪着的两人，只真诚疑惑道：“不知是什么误解, 还请主母说明。”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有人谣传鹿儿慢待长辈，在宗门便对师尊冷言厉色，对于我与长洲父亲，更是恶语中伤。此番前来，甚至连礼也未备下……好在鹿儿一如从前乖巧，才不至于让舒家与乘风宗生了嫌隙。”
　　“主母言过其实了，”鹿舟只是笑，声音里听不出一点敌意，却明确与舒家划开界限，“我等这几十年来，仿佛从未亲近过。从未有过的亲近，又何谈嫌隙？虽然主母可能有各种理由——但我重伤于乘风宗中一月有余，怎么未曾见过舒长洲前往探望呢？”
　　此言一出，鹿舟周围的人中传出一阵骚动。
　　谁也想不到，鹿舟胆子如此之大，直接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将双方的矛盾挑到了明面上。
　　林初霁也想不到，鹿舟平时从不会在话术上留下把柄，这次竟然如此急着找死！
　　被鹿舟盯着下跪，他原本便如芒在背。这显然有鬼的场面，舒长洲竟然还在等着主母的话，在主母表明态度前不打算说一句话。
　　林初霁才受不了这个气，一听到鹿舟露出了把柄，猛地抬起头：“无论长洲哥哥待你怎样，都不是你在灵舟上勾三搭四，卖弄风骚的借口！”
　　此言一出，当即有好事者吹了声口哨。
　　把这等私密之事挑明了说，是置他们舒家的脸面于何地？舒长洲想开口制止林初霁，后者却已然不顾一切，冲向了鹿舟。
　　林初霁要气急了。
　　鹿舟那个笑容，分明就是在讽刺他！
　　讽刺他不仅没法得到清暄真人的喜爱，就连面对陌生修士，都不如他这个狐媚子混得开！
　　他受够了！
　　什么美人榜第一！什么千娇百宠的美人儿，那么好看的衣装行头，那么好听的名号，鹿舟他都配得上吗？
　　他早在得知鹿舟得到美人榜榜首时就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对鹿舟来说最重要的场合，将这个谎言狠狠揭穿，让鹿舟再也没有回头之日！
　　而现在，他知道自己的机会到了——
　　林初霁扑上前去，伸手朝着鹿舟脸上抓去，死死抓住鹿舟面上精致的银面具往下一拽，然后狠狠摔在地上！
　　他转过身去，怒视着在场众人：“这就是你们喜欢的美人榜首！一个被妖毒毁了容颜的丑鬼！”
　　全场一片讶然，林初霁只能听见自己愤怒的回声。
　　好……好像不太对劲。
　　方才的勇气用光以后，他握着银面具的手逐渐有些颤抖，他想回过头去，身体却忽然变得僵硬无比，就像是被什么强大的存在盯上了一样。
　　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好像要死了。
　　紧接着，他被几张灵符绑住，而后一股强烈的法术将他绑住拖走。
　　这是怎么回事？！
　　他无声且愤怒地望向出手的任符以及许虚竹，却从他们眼中看见了如出一辙的凝重。这些人甚至不屑于看他一眼。
　　为什么！他们没看见鹿舟那张丑脸吗！
　　他拼命挣脱，仰头朝着鹿舟望去。关节在两股力量的对抗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但他不在意痛苦，他只想让所有人看到鹿舟的丑相。
　　青年清丽如初的容貌，映入林初霁眼中。
　　在面具的遮掩下，那本该伤痕纵生，漆黑如墨，此生也无法愈合的脸上，看不见一丝疤痕。
　　只有一只蝴蝶模样的银色痕迹，着生在鹿舟眼角的泪痣上，看起来为他平添了几抹惊心动魄的妖艳。
　　这不可能——
　　林初霁喃喃着，却在一瞬间失去了抗争的气力，如同一具死尸一般被拖着离开了现场。
　　许虚竹松了口气，对着舒家主母笑道：“抱歉，越俎代庖了。”
　　起事的是林初霁，被袭击的是鹿舟，这里是舒家的地盘，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和任符这两个客人出手才对。
　　但在场众人，没有人有异议。
　　鹿舟轻轻垂下眸子，指尖轻触左眼旁边的泪痣。
　　方才，在面具被摘下的一瞬间，一股强大的鬼气从他面上迸发开来。那面具确实有抑制鬼气的作用，但鹿舟没想到，面具之下的那只鬼修……仿佛暴怒了，杀意对准了林初霁，却磅礴得要殃及在场众人。
　　因为林初霁对他的敌意吗？
　　舒家主母表示了不介意任符与许虚竹的行径以后，鹿舟如梦初醒，仰头对着两人道：“不……我该多谢你们。”
　　“无事，反正也是自保。”任符言简意赅。
　　如果不是他们两人对灵气的感知强烈，先找到源头出手惩治了林初霁的话，恐怕今日在场所有人，除了鹿舟以外都不会有好下场。
　　许虚竹补充：“如果你愿意和在场诸位，说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就更好了。”
　　鹿舟微微挑眉。
　　这可是许虚竹让他说的。
　　可别怪他过分发挥。
　　青年神色有些落寞，将被心爱的师弟背叛、以及被舒家冷落的心酸演绎到了极致。
　　“此事要从我在秘境之中救下了小师弟说起。那时候我身受重伤，脸上中了妖毒，毁了半边容貌，被小师弟看见过，他便一直看不上我这个大师兄，觉着我丢了乘风宗的脸面。”
　　许虚竹与他一唱一和，大为震惊道：“如此不敬兄长，属实不知所谓。”
　　鹿舟叹了口气：“这还不算什么。那时我金丹碎裂，身中妖毒，在逍遥峰修养了月余。想着至少我也算是半个舒家人，屡次托小师弟致信舒家，想请托舒家帮我寻找解除妖毒的办法，却始终没有得到回信。”
　　舒家主母微微皱眉：“鹿儿，舒家从未收到你的来信，许是中途出了什么岔子。只是我等得知你受伤后，托人为你送去了不少药材与灵宝，俱是让长洲交托给你，你没有收到吗？”
　　“我不知此事。”鹿舟进门以后，第一次正眼望向还跪在地上的舒长洲，“不知舒大公子是否知晓此事。”
　　舒长洲一直恭谨地跪在主母面前，直到此时才望向鹿舟。
　　那副容颜与前世一模一样，舒长洲似乎是个不会变化的人。他一直是东洲舒家的门面，从来不会做出对家族名誉有损的事情。
　　如今鹿舟明显来者不善，原本和他并肩而立的林初霁甚至受尽了磋磨，他语气里却没有一丝怒火，只诚恳道：“此事是我不对。我当初在闭关，未能及时将东西送出。后来没有去乘风宗当面交予你，却将东西给了林初霁。想是其中发生了什么差错。”
　　舒长洲对他微微颔首：“我该向你道歉，鹿舟。”
　　彬彬有礼，态度诚恳，却不带任何感情。
　　舒长洲好像觉得，自己问心无愧，全然能对得起鹿舟一般。
　　或许从他的角度来看确实是——闭关是难得的机会到了，不能被什么乱七八糟的小事打断。后来不去乘风宗，也是心系家族。毕竟舒家在东洲也算得上是名门望族，而乘风宗只是一个勉强跻身一流宗门的小宗罢了。
　　他此时道歉，也只是因为舒家主母让他道。
　　此人但凡对婚约有几分真心，鹿舟重生后也不会那么决绝地把他有关的东西卖掉。
　　舒家主母显然对儿子能屈能伸的态度很是满意，对鹿舟道：“此事是我们考虑不周，让鹿儿受委屈了。来人，将库房里那棵万年灵髓拿给鹿儿。”
　　晚吟上前，收下了那棵万年灵髓——鹿舟进来前跟她说过，要是舒家主母给他什么好东西，尽管收下来。
　　晚吟深以为然：大师兄这么些年受了舒家不知道多少气，分明照顾宗门已经足够繁忙，却还要按照舒家严苛的规矩行事。偏偏舒家觉得一切都理所当然，那高高在上的样子，晚吟每次看到了都想上去给他们两拳。
　　小姑娘转过头时，对鹿舟眨了眨眼。
　　在鹿舟身后，许虚竹却深深叹了口气。
　　“这位小友何故叹气？”舒家主母问。
　　许虚竹笑了：“主母不要误会，我不是叹你们，只是叹鹿舟。谁都看得出，你们觉得鹿舟是高攀你们舒家，所以处处对他为难。此时分明是要赔偿于他，鹿舟却还没开口，你们就把事情定了下来。”
　　舒家主母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眉宇之间满是笑意：“这位小友恐怕不了解舒家与乘风宗的渊源。不必你明嘲暗讽，我便与你说——就是乘风宗高攀了我舒家，又有何不可？原本定下婚约时，我便觉得委屈了我儿。幸亏鹿儿一向恪守礼节，我也不愿意为难他。”
　　山野哼了一声：“口口声声说着不为难，怎么连句话都不让别人说？”
　　舒家主母的视线，终于定格在了鹿舟身上。
　　鹿舟面色不动。
　　这些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拼了命要给他找个话口，像是将他架在火上烤。要是说不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满足他们的胃口，只怕这群本质上的无赖还会继续闹下去。
　　——不过，这也正是他把这群人带进舒家，所想要见到的场面，不是么。
　　舒家主母不甚走心地问：“既然如此，我便听听鹿儿对此事有什么见解。”
　　虽然口上说着不在意，她话中仍旧带上了点威慑，警告鹿舟不要乱说话以坏了大体。
　　青年却依旧怡然，甚至对她轻轻微笑：“主母说笑了，我对这事的处置没有任何见解。只是对这我并不乐意的婚约——有着不少见解。”


第25章 弯弯绕绕
　　鹿舟对婚约有异议？
　　对这场背后背负着舒家命运, 以及东洲老祖约定的婚约有不满？
　　鹿舟这话说得并不算委婉，只要了解一些内情的人都能听出他的言外之意。
　　——鹿舟今日是来与东洲舒家退婚的。
　　舒家主母的表情骤然变了，她锐利的视线上下打量着鹿舟, 似乎想要重新评判该如何对待这个人。
　　最终，她冷笑一声：“鹿儿确实与从前大不同了。”
　　在场众人脸上表情各异, 更有好事者吹起了口哨。
　　舒家主母在心里掂量着。
　　这里人确实太多了, 若真是只来自于陆上那几个宗门便罢了。偏偏宗门与世家的关系并不是看起来那么疏远，这其中来看热闹的, 更是有不少是舒家的竞争者。
　　鹿舟这话一出, 这些眼睛都盯紧了舒家, 等着看他们笑话呢。
　　让她不解的是, 除了心怀鬼胎的人，还有些人确实看起来是对鹿舟迷恋, 就等着鹿舟解除婚约, 便想紧接着开始下一步。
　　这些年轻人啊……一个赛一个的会找麻烦。
　　只是舒家主母也是出身名门，见过的风浪也不少。她带着笑意，视线扫过了在场众人，笑道：“诸位, 如今舒家谈及私事，不适合待客。总管, 把人带到后园, 好好招待。”
　　再待下去就不礼貌了。
　　这些芝兰盛会的修士终究不是真的莽子, 见舒家主母吃瘪, 一个个也都脚下抹油地走了。
　　最终，主堂之中只剩下岿然不动的鹿舟, 舒家主母，以及仍旧跪在原地的舒长洲。
　　舒家主母深深望了一眼一言不发的儿子, 道：“长洲，你也去招待客人吧。”
　　舒长洲对着主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而后离开了主堂，仿佛鹿舟此人不存在一般。
　　他走以后，主堂便显得空旷。
　　鹿舟开口时，甚至有些回音：“多谢主母看重。”
　　舒家主母遣散众人，与他单独交谈，甚至连舒长洲也没有资格参与这一场谈话。这表明着，在舒家主母的眼中，鹿舟是对这场婚约影响力够大的人，而舒长洲并不是。他只是一个参与者。
　　不过修真世家规矩森严，尤其奉行在联姻上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鹿舟也算是大开了眼界。
　　舒家主母开口道：“你是个聪明人，我也与你说些敞亮话——身处劣势地位，你对这婚约不满，也是在情理之中。你请的人我都看到了，从前确实是舒家对你太不上心。你也确实捏到了舒家一些把柄。除了你与长洲勉强般配以外，乘风宗内，确实都是平庸之辈，再也没有什么人，我们能看得上眼。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们会尽量满足。”
　　在舒家主母眼中，这番话对鹿舟来说，确实已经足够礼貌。
　　只可惜，鹿舟想要的，并不是上位者高高在上的一点施舍。
　　青年对着舒家主母道：“主母这条件给我，可能是太宽裕了。鹿舟并不觉得，自己值得舒家投入这么大的精力，去维持一段必然不会有好结果的婚约。”
　　舒家主母自以为话已经说得够掏心掏肺，谁知鹿舟给脸不要脸。
　　她冷哼一声：“那以你的想法，是非得和舒家解除婚约不成？”
　　鹿舟还没言语，舒家主母便目光复杂地看着他：“若是你提出退婚，我舒家虽然名誉受损，但终归落得清闲。长辈或许告诉过你这婚约的内情，但你也不曾想想，此时已经不是当初订立婚约的时机了。”
　　当初东洲老祖在外受了重伤，幸亏得到了青玄剑尊的帮助，才能得以返回东洲。东洲老祖欠下一个人情，便许给了乘风宗一个婚约。
　　而当时东洲舒家出了家主一个化神修士，舒长洲作为青年才俊也风头正盛。但舒家并非东洲正统，过于树大招风，便可能为整个家族招致祸患。
　　于是那时，在舒家主母的建议下，舒家断臂求生——让舒长洲与鹿舟一介男子定下婚约，绝了舒长洲有后的可能性，以换得东洲其他世家的容忍，以及整个舒家的生存。
　　舒家做出这等决定，也是十分相信舒长洲即便没有子嗣，也能够以卓绝的修为给舒家带来无限福利。甚至于那时候，在舒家主母眼中，舒长洲日后能够飞升成仙也不一定。
　　在这等前景之下，舒家对于鹿舟这个婚约者，标准严苛到了极致。幸而鹿舟这些年行事有礼有节，舒家主母心里虽然不舒服，但潜意识已经将鹿舟看作了舒家的所有物。
　　如今鹿舟的反抗，属实在她的预料之外。
　　她一番循循善诱，因势利导，青年却依旧对她缓缓摇头。
　　舒家主母紧紧皱眉，随后忽然想到了什么，眉峰逐渐展开：“即便你想解除婚约，你们乘风宗也未必拿得出毁约所需要的灵石。我听闻过，你们宗门近日过得很是拮据……你不是为自己而来，而是为了让舒家出手帮扶乘风宗？”
　　鹿舟倒是没想到，自己全心全意为宗门付出的形象，甚至传到了舒家主母这处。
　　他轻笑着摇头：“主母，我对舒家也没有恶意。我今日来，也不是为了乘风宗。”
　　他话还没说完，便听见外面传来了一阵声音。
　　舒家主管急匆匆地冲进来：“主母！琼月集的人送来了一箱箱的灵宝，说是……是鹿舟在琼月集交易，所换回的宝物！价值……价值刚刚好够解除婚约所用。”
　　鹿舟：“……”
　　怎么就这么巧呢。
　　他还没找仲夏，仲夏先跑来找他了。
　　眼见舒家主母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鹿舟终于笑道：“我今日来不是为了退婚，麻烦总管将我的灵宝收拾好，别又让手脚不干净的人从中截去了。”
　　听他这么说，舒家主母与总管同时松了口气。舒家主母转过身来，看着鹿舟。
　　青年眼中闪过一抹难得的狡黠，仿佛方才发生的，不是事关乘风宗与舒家命运的谈话，而只是他设下的一个小小整蛊罢了。
　　“我说了，我此番来不是为了帮乘风宗乞讨。”鹿舟顿了一下，“而是为了帮舒家谋得一条更好的出路。”
　　舒家主母也察觉到自己方才被鹿舟戏耍。不过她并不会因这等小事而动怒。
　　鹿舟有所牵挂，对舒家来说反而是好事。若是这样一个与舒家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是个不折不扣的精明疯子，才真是难处理。
　　舒家主母：“你不妨说说，在你看来，舒家应当如何谋得更好的生路？”
　　鹿舟一字一句道：“对舒家而言，这个婚约，不应当系在我身上——而应当给林初霁。”
　　·
　　鹿舟将自己的想法，完完整整地讲给了舒家主母。
　　舒家主母从刚开始的漫不经心，到凝神静听，最后竟然直接站起了身。
　　“荒唐！”舒家主母听完以后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主母应当明白，联姻对象是我，还是林初霁，对舒家的未来会造成多大的影响。”鹿舟诚恳道，“我对舒家并无坏心，否则也不会这么多年来也未提出解除婚约。你们看中的是我，我看中的却是您与舒家家主。我日后并不想再留在乘风宗中蹉跎岁月，此番您应该也见证了我的改变。作为晚辈，鹿舟言尽于此。”
　　青年拱手，如同往常一般行了一个端正的告别礼，而后离开了舒家的主堂。
　　仿佛一块久经蒙尘的珠玉，如今终于被打磨，稍微显露出了它照人的光彩。
　　而舒家在此之前的轻视，让他们失去了提前了解他的机会。
　　舒家主母愣怔良久，最终传讯给了舒家家主，让他尽快回来一趟。有个和他们舒家联系匪浅的后辈，他应当见见。
　　·
　　在舒家后园，芝兰盛会的榜首们三三两两地散开。这些精神旺盛的修士，这个需要多些灵气，那个吃不惯舒家的果盘，还有几个对舒家的建筑进行了分析，还拆了几片瓦，是真的一点也不把自己当客人。
　　可怜舒家主管一个人也得罪不起，只能忙来忙去。
　　鹿舟进入后园时，便看见了晚吟朝着他挥手。
　　“师兄，你终于来了。”小姑娘声音不大，笑吟吟地走近了，抓住鹿舟的手腕，“这次你跑不掉了。”
　　鹿舟轻咳了一声，无奈道：“好吧，我随你走。”
　　两人行色匆匆，仿佛有重要的事情谈，快步离开了舒家。
　　一时没跟上，被留下的陆南意：“……”
　　救、救命啊！
　　师兄和师姐结伴走了，留下他应对这些可怕的修士吗！
　　很快，许虚竹便笑着走了过来：“小朋友，你知道你家大师兄去做什么了吗？”
　　陆南意吓得魂飞魄散：“我……”当然不知道啊！
　　山野“和善”地笑着，露出一排雪亮的牙齿：“我们恐怕不接受不知道这种答案。”
　　陆南意两股战战，弱小可怜又无助，在心里疯狂尖叫。
　　——救命啊！！！大师兄！！！
　　·
　　另一边，鹿舟指尖微勾，将衣领的几颗扣子随手拽开。
　　青年锁骨形状姣好，晚吟却面无表情，贯彻着身为医修的职责：“抬手，好……我碰这里疼不疼？不疼好……现在压下去呢？”
　　一番检查做完，鹿舟额角已是冷汗涔涔。
　　晚吟捧着他的头，在上面用不同的草药，试图将那过分勾人的银色纹路除去。
　　良久，她放下手，摇了摇头：“你身体比从前好得多，果然休息还是养人……至于你脸上的纹路，我没有办法。这是纯粹由灵气形成的纹路。我尝试驱除灵气，却不起作用。”
　　文静的小姑娘，脸色古怪地看了看鹿舟：“大师兄，你没有在外面欠下什么情债吧？”
　　鹿舟懵然：“嗯？”
　　晚吟解释道：“这纹路对你本身的肌肤只有保护作用，能促进伤口愈合。但是这种手法和花纹，看上去像是在做标记。”
　　像是野兽生而具有的本能，让最喜爱的东西染上自己的气味，表达自己的感情有多炽烈。
　　“算了，想你也不懂这些情人间的弯弯绕绕……”晚吟说着说着，阖上了唇。
　　因为那方才进出舒家宛若无事发生的青年，此时若无其事地垂下了眸子，指尖宛若凝滞般停留在唇角。一抹绯红不知何时已然爬上了他的耳尖。
　　他想，他好像明白，那只鬼修第一次见到他时，为什么要以那么强烈的方式与他交融了。


第26章 胆大包天
　　第二日, 一个消息从舒家传出。
　　舒家主母亲自开口，将林初霁留在舒家做客。
　　陆南意有点惊讶：“为什么……晚吟师姐，你听大师兄说这事了吗？”
　　倒不是觉得舒家有多么好, 可是为什么他们连大师兄都不留，唯独留下了林初霁？
　　晚吟忙着捣药, 闻言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不干涉他的决定。”
　　就像当初大师兄虽然很舍不得她离开乘风宗, 却一句话也没说便放了她走一样。
　　不光是陆南意，没有人能看懂舒家祖母的做法。
　　许虚竹看懂了一些, 但并不是全部明白：“说是做客, 实际是软禁……联想到鹿舟想与舒家退婚, 舒家这是退而求其次, 看上林初霁了？”他呵了声：“那倒是挺能凑合。”
　　所有人都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却都找不到那个唯一知道答案的鹿舟。
　　恰逢琼月集在东洲开放, 晚吟实在受不了消息传出后, 各种来打探情报的人，便带着陆南意，趁着月色正好，去逛了琼月集。
　　两人在路上, 晚吟微微抬眸，正好对上江心小舟上, 青年含笑的眼眸。
　　鹿舟对着晚吟挥了挥手。
　　晚吟抿唇一笑, 转身把陆南意, 连同他们身后盯梢的一群人引向了相反的方向。
　　·
　　鹿舟半躺在小舟上, 难得的放松让青年眼神有些雾蒙蒙，带着笑意望着对面着了一袭长裙的鬼修。
　　“仲夏, 你可得好好给我解释一下，你送到舒家的那些灵宝是怎么回事。”鹿舟托着腮, 不再遮掩面上的印迹，“不然我可就把它们私吞了。”
　　仲夏瞟见他面上的纹路，瞬间露出没眼看的表情，无奈道：“我也只是按照琼月屿的指示行事，可能有人想要帮你吧。你还不还都行，琼月屿不缺钱，你缺钱，能多拿一点是一点。”
　　这是哪里的道理……鹿舟失笑，却仍旧追问：“如果我非要问，给你下命令的人是谁呢？”
　　仲夏笑眯眯的。在江雾弥漫之中，他的笑容变得有些模糊：“这可是秘密了，只有秘密才能换秘密。”
　　鹿舟将面前的茶一饮而尽，开玩笑道：“你不早说。”
　　他身上最满城风雨的，莫过于东洲舒家将林初霁留下的消息。
　　以及鹿舟这两日与舒家家主见了一面，旁人也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其实也没什么，只是舒家想和他结个善缘罢了。
　　“以你的心思，不会猜不出，舒家想要将林初霁留下，借以对乘风宗施压，将原本在我身上的婚约，换到林初霁身上。”鹿舟道，“你不明白的，只是我是怎么劝动舒家的罢了。”
　　他淡声道：“其实不用劝。”
　　舒家自己知道利弊。
　　“与我联姻，和与林初霁联姻，走的是截然不同的两条路。即便我不想脱离乘风宗，舒家与我联姻，也只能拖累整个家族。因为我需要操持宗门，必然不可能在合籍大典后进入舒家。实际上，合籍大典的事情已经耽搁了几十年了。
　　“久而久之，舒家即便在东洲也会被说闲话，舒长洲也未必乐意。
　　“而林初霁则不同。作为乘风宗的小师弟，只要舒家乐意施压，我那心系宗门发展的师叔，也会很乐意将林初霁送入舒家。”
　　实际上，前世在合籍大典以后，林初霁便打算与舒长洲去往舒家，从此不再回来。
　　而那场几乎要了鹿舟命的合籍大典，是林初霁对舒家提出的最后一个条件。他想让自己在宗门之中风光无限，却没想到以后即将踏上一条不归路。
　　鹿舟稍微有点好奇，林初霁前世经历了什么。只是往事已不可追。
　　“人进了舒家，如何揉圆捏扁，都是舒家的事了。舒长洲要是高兴，就养着林初霁，也不耽误舒家的名声。要是不高兴，就让林初霁出些错，休了也不是没有可能——只要错误够严重。”鹿舟没有心思玩弄家族之中的这些小心机，然而他操持了两世宗门，这些勾心斗角还是知道的。
　　他前世会死得那么惨，也并非由于宗门的勾心斗角……而是他对这些白眼狼无节制的宠溺。
　　听完后，仲夏神色凝重了些：“这么看来，你还真是空口白牙地，去舒家空手套白狼了。我们给你准备的退婚退路还是很有必要的。”
　　鹿舟哭笑不得：“我该谢谢你们吗？”
　　仲夏随口接下：“不用谢，这是我们助人为乐的鬼修应该做的。”
　　鹿舟：“噗。”
　　他其实不是毫无倚仗。
　　前世林初霁与舒长洲，虽然是跪在清暄真人面前，求他更改婚约对象。但舒长洲实际上根本不能算作一个独立的个体，他所做出的重大举动，背后全都有舒家授意。
　　就算他不说，舒家主母也会逐渐发现不对劲，让舒长洲更改婚约对象的。
　　当然，林初霁与舒长洲关系越亲近，鹿舟的筹码便越重，越好用。
　　鹿舟抬手：“既然我的事情已经说完了，现在该你谈谈我感兴趣的秘密了。”
　　仲夏托着腮：“我这边的故事，没有你那边的复杂——让我给你送东西的，是我们二当家。他说是代大当家送的，到时候从大当家的资产里扣。”
　　不过对于琼月屿大尊主来说，那点钱不能说不多，只能说是根本看不上眼。
　　鹿舟回忆了一下。他对琼月屿的印象，还在于上一次与青玄剑尊的争斗。
　　他追问道：“上一次与剑尊师叔打起来的，是不是你们的大尊主？”
　　如果他没猜错，那日仲夏与他相约却迟到，也是因为那位大尊主与青玄剑尊争斗的事。
　　仲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而后叹了口气：“你怎么这种时候，对于鬼修观察力如此敏锐呢？”
　　鹿舟一头雾水：“我什么时候观察不敏锐了？”
　　这都是哪跟哪啊。
　　仲夏摇摇头：“我随口说的，来说说附身于你的那颗茧吧。你现在对他什么想法？”
　　鹿舟来见仲夏，主要目的正是询问有关那鬼修的事情。
　　可真正说出口时，却不知为何有些难为情，他轻声从无关主观的事情说起：“他之前在灵舟上化形了……”
　　他简单叙述了一下当时的情况，又轻咳了一声，询问的声音几乎有点缥缈：“还有一件事……我想问。在形成鬼修的过程中，一个人有可能不失去记忆吗？”
　　仲夏直直望向他：“你这个问题，我不好回答。我只能告诉你，鬼修死后抛弃生前的身份，这是天道。”
　　他正在思考，该如何和鹿舟说明，他现在所处的这种特殊情况。
　　却不料鹿舟先一步淡声道：“但若是鬼修受到重创，需要重新结茧，醒来后便不会丢失成为鬼修后的记忆……对吧？”
　　“你……”仲夏顿了一瞬，而后勾了勾唇角，“罢了，我言尽于此。”
　　然而，他的反应早已说明了一切。
　　鹿舟带着薄茧的手，握紧了仲夏冰凉的手腕。这位自重生以后，鲜少感到喜悦的修士，此时眼底跳动着一簇火焰：“帮我救他，仲夏……我想见他。”
　　然后问问这个胆大包天的逆徒，究竟是什么时候，对他起了大逆不道的心思。
　　·
　　仲夏最终卖给了鹿舟一瓶灵药，吃下去后，能让附身于他的鬼修茧生长得更快些。
　　“不过可能会有副作用，你谨慎行事。从来没有活人试过这种药。”仲夏提醒他，“你可以先试试，如果有问题，就快些停药。”
　　鹿舟凝望着手中的玉瓶，有些许出神。
　　岸边的灯火透过江雾，映亮了青年眼底细碎的光点，看起来极安宁，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察觉到仲夏的视线，鹿舟疑惑地抬眸。
　　仲夏轻笑，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我觉得，以后一定会有个人为了你着迷到连命都不顾。”
　　这都哪跟哪……鹿舟忍俊不禁，将玉瓶收起：“我不喜欢要别人的命，也不喜欢谁的着迷……我脾气大得很。”
　　他举起杯：“明日便出发去寰海秘境了，你我再提一杯。”
　　“喝个茶也被你说得这么倜傥……来吧，”仲夏双手举杯，修长的指甲交叠在玉杯前，火红与青绿相辉映，“敬我们的鹿道友。希望你从今疑惑鹏程万里，一生顺遂。”
　　鹿舟轻笑：“同样的祝福，送给你……和琼月屿。现在看来，我已经被绑上了你们琼月屿的贼船，下也下不来了，是不是？”
　　仲夏顿了一会儿，将杯中茶水饮尽，感叹道：“只要你不嫌弃，倒也不是不能在这条贼船上待一辈子。”
　　鹿舟不言语，只是将杯中茶饮尽，而后斟了一杯酒。
　　他一向不喜碰酒，觉得会迷幻心神，不方便他照顾宗门事务。
　　但今天高兴。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而后将玉杯倒置在桌上。
　　他酒量极浅，只喝了一杯便头脑发昏，随着江波的摇晃逐渐犯困，连仲夏在与谁说话都听不清。在虚幻与现实的界限之中，他仿佛被一双冰凉有力的手拖住，安稳地将他抱回住处。
　　而后在他额角轻轻留下一吻。


第27章 想岔了
　　在前往寰海秘境之前, 芝兰盛会一行人，与舒家的人最后见了一次。
　　这一次是告别。对于舒家来说，终于算是把这群瘟神打发走了, 恨不得放它几百盘鞭炮庆祝庆祝。
　　林初霁也混在舒家的队伍之中，跟在舒长洲身后, 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像是把这辈子的家底都搬了出来，想尽办法要把鹿舟艳压下去。
　　可惜的是, 并没有人注意他。
　　只有鹿舟看了他一眼, 有点扶额：林初霁上赶着自己把自己给卖了, 还显得挺得意。
　　见一直没人理他, 林初霁也待不住了，觉得是站得太往后了人家都看不见他, 硬是想往鹿舟面前凑。
　　舒家一个没看住, 还真让他窜到鹿舟面前：“大师兄，怎么长洲哥哥都不靠近你呀？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鹿舟还没说话，舒长洲已经赶了上来，将林初霁按在身后, 对鹿舟谨声道：“鹿道友慢走。”
　　他父亲这几日回来，与鹿舟见过一面以后, 对鹿舟评价不低。舒长洲必然要拿出面对贵客的礼节应对鹿舟, 又怎么可能让林初霁冲撞他。
　　鹿舟早已习惯了林初霁这模样, 只摇了摇头, 转身往灵舟上走去。
　　只有林初霁满以为舒长洲是为了维护他才出言，更是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好长洲哥哥。
　　·
　　既然林初霁要留在舒家, 便由晚吟跟着鹿舟他们一同前往寰海秘境。
　　晚吟生性喜静，有她在旁, 而非林初霁那般随时生事，陆南意心底也更安定了几分。
　　毕竟大师兄这些时日，和从前全然不同。以前仅仅时生气时的鹿舟恐怖，现在鹿舟不凶他，他却更觉危险。他自知于心有愧，越来越不敢惹大师兄了。
　　回到厅堂之中时，鹿舟几人被许虚竹拦了住。在许虚竹身后，还有不少看热闹的修士。
　　鹿舟对此还有些疑惑：“你们不打算回去？”
　　许虚竹看着他，笑着深深叹了口气，神色有些复杂：“你知道，从舒家出来那日，我便一直在等着你来找我。”
　　不光是许虚竹，在场几乎所有人都在好奇。舒家的事算是私事，鹿舟自己解决便解决了；然而寰海秘境对于鹿舟是全然不同的环境，如果他不想浪费这一次机会，和曾经进入过寰海秘境的人合作，是他最好的选择。
　　毕竟鹿舟的情况，任谁都知道：百年前他未曾进入寰海秘境，并非他自己的意愿，而是被乘风宗拖累。
　　有青玄剑尊与清暄真人在，鹿舟短期内再想获得芝兰盛会这么好的机会，便很困难了。
　　可是鹿舟这几日，别说与谁达成合作了，连面也没露。
　　山野听说此事以后，倒是若有所思地没有再执着于寻找鹿舟；而许虚竹与鹿舟相熟些，不太明白他为什么放着利己的事情不做，偏要选择困难的一条路。
　　鹿舟故作不解：“我为什么要找你？”
　　“这……”许虚竹紧紧盯着他，视线好像要把鹿舟的身上盯出一个洞，可鹿舟却不为所动。
　　鹿舟确信，以许虚竹的敏锐，不会到现在也不明白他的意思。
　　许虚竹只是难以置信，他过了许久才终于摇头：“看来从前，是我错看你了。我本以为，你与我是一类人。”
　　他说话时，竟然毫不介意在众人面前显露他的孤独。这是一种底气，也是鹿舟欣赏他的地方。
　　鹿舟轻笑：“毕竟这个世界上，若是有许多个许虚竹到处乱跑，就显得过于恐怖了。”
　　纵使许虚竹不太愿意接受事实，却仍然被他逗笑：“我明白了，在这趟旅程里，我不会再让人打扰你。既然你本是不愿与任何人有盘虬卧龙般依赖与利用关系的人，我便尊重你的无情——也算告慰我这单方面所起的多愁善感的旧情。”
　　鹿舟没说话，一直站在旁边不做声的文静小姑娘，却突然开了口：“许道友，或许是你想岔了。”
　　许虚竹挑眉：“怎么说？”
　　“我家大师兄有情还是无情，我等曾与他朝夕共处，知道得最是清楚。但凡你们真正了解过他，也不能从嘴里吐出无情这两个字。”晚吟面对着修为高出自己一大截的人，仍旧面不改色，“你就未曾想过，除了无情，或许大师兄只是对你无意？”
　　这话说得很不留面子。
　　毕竟没有一个男人，想承认自己的魅力不足以招致美人喜欢。他们总是喜欢把别人不亲近自己的原因，归咎于那人自身，更乐意去诋毁他们求而不得的人。
　　许虚竹不是那么卑鄙的人，却陡然想明白，自己确实中了这种思维的定势。
　　他张了张口，仿佛想要吐露什么，却没有说话。最终只是微微欠身，为鹿舟一行人让出了通路。
　　察觉到许虚竹的视线在晚吟身上停留，鹿舟不动声色地将晚吟拦在了自己身后，对许虚竹微微颔首：“多谢了。”
　　见师兄师姐动身，陆南意赶紧跟上他们，不敢再看那群修士一眼，生怕惹了谁不高兴，便被捏死在这可怕的厅堂之上。
　　在楼梯的转角，他听见许虚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鹿舟，你选择不与谁结盟是对的——因为寰海秘境进入以后，全是一个个的小空间。即便只凭你自己，只要保守本心，也能在里面闯出一番作为。”
　　他最终还是没忍住，将寰海秘境的实况告知了鹿舟。
　　在陆南意与晚吟面前，鹿舟的脚步顿了一瞬，最终轻笑。
　　他与许虚竹的私交竟然支撑得起如此私情，却是他没有预料到的。或许许虚竹内心深处，并不如他自己所想的那样孤独。
　　·
　　灵舟再次冲入一片海雾之中，离开了东洲的土地。
　　由于海雾持久不散，几日之后，在一个天气晴朗的早上，寰海秘境的入口才终于显现。
　　有如云雾般的涡旋，是秘境的入口，看起来连接着深蓝色的海洋。只是乘着灵舟在海洋上空看一眼，便能感觉到人生的渺小。
　　这一次，所有登上灵舟的修士，除了林初霁，都在这里了。
　　有些修士在之前的争斗之中伤得很重，鹿舟这也是第三次见他们的面。
　　见天机阁几人出来，鹿舟收回视线。
　　如果如同许虚竹所说，寰海秘境进入后所有人便见不到面，便无法在秘境之中厮杀，正对应鹿舟之前的推测——他们有在灵舟上让竞争者减少的局限性。
　　如果他猜的没错，恐怕寰海秘境之中的资源，是因人而异且总数有限的。如果进入的人状态不佳，便不会分到更好的资源。
　　众人站在夹板之上，时刻准备一跃而入。洛云川站在风口，猎猎海风吹得他衣角翻飞：“下面就是寰海秘境的入口，天机阁就送到这里了。接下来机缘如何，便由各位自行甄别——天机阁恭祝各位福星高照，仙途太平！”
　　一番话听完，即便鹿舟对自己的仙途没有什么太大的追求，心情也不免激荡。再看看周围的修士，没有不激动的，一个个纵身朝着寰海秘境之中跃下。
　　鹿舟回头，望向晚吟与陆南意。
　　他此时心情不错，对于这两个还算有救的师弟师妹，便也多说了两句。
　　“我曾经与你们说过很多，但你们没往心里去。我不怪你们。”鹿舟的语速有些快，带着点笑意，“这是我最后一次劝诫你们——”
　　“陆南意，我知道你是所有人里，最发自真心喜欢乘风宗的一个，这也是我不愿与你同行的原因。你我道本不同。”他淡声却清楚地道，“然而你要记住——太平盛世之下，乞丐也能活得快活；然而覆巢之下，唯有勇者才能逃脱饿殍之命。”
　　陆南意听着听着，眼眶不自觉有些湿润。
　　曾经大师兄比这耐心千百倍，将他抱在怀中教习，他却不知其中轻重。非要到了被抛弃过，才知道那些过去有多珍贵。
　　他红着眼眶，狠狠点头：“我会记住的，我再也不会忘了你的话，大师兄。”
　　鹿舟：“嗯。”
　　陆南意与林初霁一道，被惯得娇生惯养。好在他本性纯善，还有几分回转余地。他言尽于此，已是仁至义尽。
　　至于陆南意在寰海秘境中造化如何，他不承担任何责任，更不想认领什么功劳。
　　然后，他望向晚吟。小姑娘乖巧地站在一旁，如同曾经每一次一样安静听他规训——然后在遇到自己人生的抉择时，把鹿舟的劝告扔得一干二净。
　　他沉默了一会儿，也想不出来什么能劝晚吟的。师妹早就看透了乘风宗的本质，活得比他敞亮多了。
　　他最终笑了笑：“你在筑基大圆满，也停留不少年份了。若是可以，我在寰海秘境之中护你结丹吧，师妹。”
　　上一世，晚吟就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结丹时机，在寿元将近时强行突破，葬身在天劫之下。他当时未能施救，心中一直遗憾。
　　如今也算是圆满……因果终于该在此处终结。
　　晚吟眼底闪过一抹讶然，而后眨了一下眼睛，语气中有感叹的情愫：“我一直有所感觉，却没有去确认。果然……你一直在牵挂着我。”
　　从前一直觉得大师兄事事操心，太过麻烦。只是自己尝到被兄长关心的甜头，晚吟只觉得满心暖意，也没法说出半个拒绝的字。
　　曾经为他们煞费苦心，也没法得到几分感恩。现在只是说了两句话，竟然还让人感动了。
　　鹿舟轻笑一声，也没把这对比放在心上：“走吧。”
　　而后，在清晨的朝阳之中，青年纵身跃进云雾般的漩涡，沉入包容一切的深海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有点急事，紧赶慢赶还好写完了，久等啦


第28章 杀戮道
　　愚囍征立！
　　晚吟与陆南意紧接着, 也随着鹿舟一跃进入了寰海秘境。
　　下落时鹿舟察觉到清凉的水压，五脏六腑的挤压感十分严重，让人以为自己仿佛要葬身深海。睁开眼时, 压力却已经消失，呼吸也一如往常。只是脚下流沙松软, 行走时仍旧能够察觉到水流的阻力。而望向头顶, 却只有顶上的微光，与从上而下飘扬而下的灵气碎屑。
　　这里确实是海底, 但原本致命的海水成为了让人舒缓的灵气。鹿舟深吸了一口气, 气息从肺腑之间滑过, 只觉心旷神怡。
　　晚吟与陆南意的身影出现在他身边。比起注意寰海秘境奇特的环境, 陆南意看见师兄师姐还在他身边，显然大松了口气。
　　在空旷无垠的海底, 一道深不见底的峡谷出现在三人面前。就像是从上而下沉积形成的地貌, 由于重力的作用，上面宽敞而最底下十分狭窄。光线昏暗，只从上面看不出最深处有多渺远。
　　晚吟向前探了探，道：“师兄, 我刚刚试了一下。前面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拦住了我和陆南意，你先进去吧。外面由我来照顾。”
　　鹿舟道：“好, 我尽快出来。”
　　甫一挪动脚步, 流沙特有的阻滞力量, 便牵绊住了鹿舟的脚步。每往前一步, 阻力便更加大。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挣扎。
　　看来这机缘也不是那么好得的。
　　鹿舟做好了心理准备，青年将灵力运于足底, 而后一步一步缓缓地走入了深渊。
　　在他们头顶，几只巨大的鲸鱼游过。虽然没有攻击他们的意思, 却遮住了本就稀少的阳光。鹿舟一路走得有些磕磕绊绊，只是心态平和，倒也没有太大的阻力。
　　他真正察觉到寰海秘境对于修者考验的不简单，是在他一瞬不瞬走了两个时辰以后。
　　没有幻境的气息，便说明，这秘境本就是如此设置，他走的每一步都是真实。
　　虽然没有提示，但他能感觉得到，如果他此时回头，便会迷失在海底，再也无法见到寰海秘境真实的宝藏。
　　他于是一步步，缓慢却坚定地朝着前面走去。他仿佛走到了透光层的底，又或是他的头顶完全被巨型的生物笼罩——他看不见一丝光。
　　没有视野，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休止。
　　鹿舟在这种状态之下，一步步前行，走了整整三日。
　　若是修士的心性稍微差一些，或是一时忍不住寂寞回了头，便要前功尽弃。
　　鹿舟倒是没有什么所谓，毕竟寰海秘境的好处是实实在在的，他心中怀着坚定的希望。而前世他临死前，在湿润腐烂的悬崖底挣扎时，却是心灰意冷的绝望不断折磨着他。
　　这世界上，恐怕除了他，少有人经历过真实的死亡。经历过那一遭，他的心性坚定，远非寻常修士能比。
　　最终，鹿舟顺利走到了深黑的琼宇之中，而后眼前一亮。
　　海底亮起了一簇花火。
　　久经寂寞的心灵，遇到跃动的花火，忍不住跟着激烈跳动起来。
　　鹿舟身边的景象慢慢亮了起来，照亮了青年身上一身行装。鹿舟这才发现，久经灵气的冲刷，那衣裳已经显得有些发黄。
　　之前只是抱着探索秘境不用穿得多么漂亮的想法，鹿舟此时倒是庆幸自己换上了最结实耐造的衣装。
　　他从腰间方便地抽出了本命剑，谨慎地观察着环境的变化。
　　谨慎是任何一个想要活下来的修士，在野外应当具有的本能。
　　慢慢的，一本古籍带着肃杀的气息，在鹿舟面前展开。
　　“……杀戮道。”
　　鹿舟读出上面的字，心底不由激荡。
　　他愣在原地，却好像能看到自己接受了这本典籍以后，这世界会发生的景象。
　　再次睁眼时，他又回到了刚刚重生那时候。
　　在他面前，是刚刚跪下的杂役——鹿舟如今已经有些忘却他的姓字。
　　那人跪着，嘴里喃喃着，求大师兄救下他。
　　“我只能求您了……”杂役跪得虔诚，口中的一字一句，却都在绑架着鹿舟，去为他的过错挡罪。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甚至快要感动自己，却没发现，青年眼底闪过一丝猩红。
　　鹿舟望着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手里的剑。
　　他的本命灵剑，本名画烟雨。
　　这不是一把适合杀戮的剑，剑身偏细，质地偏软，上面原本没有任何杀气。即便经过任符的改造，仍旧像是江南雨巷，一个带着书生气的翩翩公子。
　　而这把看上去杀不死任何人的剑，贯穿了杂役的胸口。上面冒出猩红的灵力，夺取他的性命。
　　杂役的身体软倒在鹿舟面前，神情维持着死前那刻震惊的狰狞。
　　鹿舟忽然感觉到一股畅快的情绪，从心底升起。
　　原来这便是顺遂情绪，肆意妄为的感觉。
　　他抽出剑尖，上面的血滴顺着他的动作溅了一地。
　　他忽然听见一声尖叫，陆南意推门而入，却被面前血腥的景象吓得魂不守舍：“大师兄，你怎么能枉顾门规，公然在主峰夺人性命！”
　　门规？
　　鹿舟轻笑。
　　“你们从我身上讨得好处，利用完了便害我性命时，仿佛并不在乎有无门规。”
　　寒光闪过，地上的尸首又多了一具。
　　杀戮带来的快意，让人飘然欲仙。鹿舟推开门，在不远处找到了偷听的林初霁。
　　林初霁被他的气势吓得想跑，却跌倒在地，慌乱地开口想要求饶。鹿舟却不屑于听林初霁任何辩解，细剑抬起，落下时，却带下了一颗圆滚滚的头颅。
　　鹿舟回头，最后看了一眼他居住的破旧小屋，而后提着剑走向主峰的殿宇。
　　清暄真人与青玄剑尊正在里面议事，见鹿舟不管不顾地前来，只觉失了面子，眉头一皱：“鹿舟，你为何不做通报便私自进入！浑身血污，你这是什么样子！”
　　他以为鹿舟会像从前一样，向他服软认错。但迎接清暄真人的，是胸口的一个血洞。
　　鹿舟的眼中带着些迷茫，好像已经认不出他们是谁。
　　他只是忠实于本能，夺取一个又一个朝他扑上来的人的性命。不在乎年纪、修为，甚至不在乎是谁，与他有没有关系。
　　先是乘风宗，而后是东洲舒家，再然后是他认识的一切人。
　　那柄名为画烟雨的本命灵剑，在它往常最是温和包容的主人手中，以最残酷、最骇人听闻的方式，画人皮、画人骨、画人心。
　　血洗后的银剑，散发着肃杀的气息。
　　以杀证道，以杀止虐。
　　于是，这世上从此以后，再也没有能够让他陷于痛苦无法自拔之人。
　　鹿舟最终走入一片无声的黑暗，再度睁开眼睛时，那本肃杀的秘籍，仍旧在他面前闪着微微的红光。
　　“这是……适合我的道？”
　　鹿舟怔然。
　　多少修士汲汲营营，却没法悟道属于自己的道义。而一份完整的道则，却明明白白地摆在了鹿舟面前。只要他伸手探去，便有大好前程。不用说将方才的幻象全部变成真实，只是小菜一碟；若是没有过分的灾厄，便是飞升也不在话下。
　　灵气环绕着青年的衣角，牵引着他接受那份本该属于他的成就。
　　这份传承杀气太重，鹿舟却不得不承认，前世今生被欺辱至此，他心底并非全无戾气。
　　方才即便知道是幻象，过分血腥的景象是由想象渲染，但挥出每一剑时，鹿舟心底都决然至极，绝无悔意。
　　暴戾出自他本心。
　　鹿舟轻轻阖上眼眸，激荡的心情却久久不能停下。
　　再次睁开眼睛时，他终于一字一句道：“杀戮是我心底意气，却非我愿意穷尽一生的追求——退！”
　　随着他的断喝，面前的秘籍四散崩裂，发出痛苦的呼号。
　　鹿舟略松了一口气。
　　若是他方才没能抵御住诱惑，选择了与自己本心不符的道则，恐怕此时已经被杀戮支配了本心，成为了一具行尸走肉，被永远困在秘境当中。
　　如此险恶的考验……鹿舟越来越期待，寰海秘境最终能够给予他多么丰厚的惊喜了。
　　·
　　在鹿舟一步步朝着寰海秘境之中行进时，乘风宗迎来了东洲舒家的贵客。
　　听闻舒长洲亲自前来，清暄真人亲自带人迎接。
　　迎回的，却是舒长洲与林初霁携手归来。
　　林初霁一见到清暄真人，便亲热地扑了上去：“师尊！我和长洲哥哥回来看你了。”
　　清暄真人有些错愕，心底隐隐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不太肯接受，假笑着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长洲是你大师兄的未婚夫，你莫要乱了分寸。”
　　这一世，因为鹿舟的搅局，舒家没有来得及做足表面功夫，便急着定下舒长洲与林初霁的婚约。清暄真人嗅到了其中的危机，自然不肯让林初霁进火坑。
　　舒长洲看出清暄真人的敌意，却拉着林初霁，当众笃定地跪下：“在下与初霁师弟心意相通，想要缔结亲约。此事已经征得鹿道友同意，还请师尊成全。”
　　“这……”到底是疼爱了许久的小徒弟，清暄真人一时有些不忍。
　　可众目睽睽之下，能否拒绝早已不由他做主。若是他拒绝了，舒家与乘风宗的面子都往哪搁？
　　林初霁见清暄真人犹豫，还有些不满。
　　他仰起头，神气满满地问：“师尊，你为什么不想成全我和长洲哥哥，难道在你心里，我比不上大师兄，配不上长洲哥哥吗？”
　　清暄真人一听，便知道林初霁是彻底陷进去了。
　　罢了……徒弟自有徒弟命，他是再也没有心力，去管教这个最爱阳奉阴违的林初霁了。
　　甚至林初霁离开乘风宗，有舒家养着他，对宗门来说，是件好事也说不定……


第29章 生命大道
　　鹿舟走入了深海的洞窟内。
　　暗室正中生长着一个高度到他腹部的火红珊瑚, 凑近些看能看见上面满是鲜活的珊瑚虫，以及一些栖居其中的浮游生物。汩汩水流自下而上流经珊瑚，又在珊瑚礁内不断流转, 仿佛象征着绵绵不绝的生机。
　　在珊瑚的顶上，一本被海藻覆盖的厚厚古籍, 隐约上下浮动。
　　古籍上面透露出自然的气息, 看上去是一本新的道则。
　　鹿舟轻轻吐出口气，有些哭笑不得。
　　虽然从迷惑他的杀戮道就能看出, 寰海秘境很不简单。可别人求之不得的道则, 到他这里怎么像是大甩卖一样？不过这本道则里, 他能感受到一股平和的气息, 显然比之前的杀戮道更加适合他，也能走得更远。
　　只是这本泛着浅淡光彩的秘籍之上, 仿佛有一层隐秘的保护。鹿舟试了几种方法, 却没法窥探它的真容。
　　要在全然不知其中内容的情况下，选择要不要接受一份决定人生的道则吗？
　　与此同时，他眼角微微泛起凉意。
　　那股熟悉的冰凉气息，像是要把他引入什么地方……鹿舟反应过来, 便放松了识海中的戒备，任由鬼气将他带入秘籍。
　　虽然在人的世界中不受欢迎, 但在“灵”的领域里, 鬼修是最受欢迎的纯粹灵体。
　　原本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 鹿舟没有想到, 鬼气竟然真的将他带入了那本秘籍的世界，在其中遨游一遭。
　　他看见花开花落, 春泥入茧，彩蝶重生。
　　他看见城楼高筑, 人流熙攘，盛极而衰。
　　他看见穷而揭竿，萤火微明，循环往复。
　　过了不久，鹿舟缓缓睁开眼睛，不掩眼底讶异。
　　这竟然是……生命的大道。
　　修道至于极致，修者不惧生死，不入轮回。飞升与否，更是只在一念之间。
　　眼界宽广到了极致，便再也没有烦忧。
　　即便只是旁观，也觉得心旷神怡。鹿舟察觉到自己许久没有动静的修为瓶颈，竟然有了松动的迹象。
　　鹿舟神色微变。这份秘籍出现在他面前，太让人诚惶诚恐。
　　寰海秘境将最珍贵的秘宝捧到他的面前，仿佛要在他身上，找到多年前某位因为踏错一步，而抱憾终身的前主人的愿望。
　　那份蕴含在灵气中的渴求，实在太像是活生生人类能产生的真挚情感，让鹿舟难以拒绝。
　　在这毫不相干的场景里，浮现在他脑海中的，竟然是那本出现在他前世濒死时的书。
　　那本书里，称他为因不开悟而被命运摧残的天命之子，虐文的主角。
　　他一直没注意这句话的含义，此时借着道则才明白了些许。用不合时宜的关切填满的生活，会遮住他的双眼，让他看不见更重要的事情。
　　……那是一种趋势。
　　一种由生命的聚集而产生的趋势。
　　鹿舟最终深深叹息，似是十分无奈：“可我此时不能接受……”他自嘲地笑了笑：“我需要感谢你们的认可，但我此时心境，又怎么称得上无暇，去担当这一份过于重要的道则？”
　　他的话说完，眼前的秘籍却闪了闪。鹿舟借着鬼气感受了一下，从秘籍中传出的情绪似是愉悦。
　　紧接着，秘籍忽然往前冲来，直直没入了鹿舟体内！
　　鹿舟摸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外表没有任何缺损。在丹田中，却显然多了别的气息。比起他曾经感受过的嘴极致的灵气，都要更加包容，更加广大。
　　鹿舟：“……”
　　虽然他刚才那话，确实半真半假，有试探此处还有没有别的好处的意思。
　　但你这秘籍也太有主见了吧！
　　像是听见了他的腹诽，一股精粹的力量从鹿舟的丹田之内流出，顺着经脉一路点燃下去。
　　这股力量不是灵力，没法直接修行利用——或许等他参悟了大道，便能知道它的使用方法。但此时，按理来说鹿舟只能任由这力量消散。
　　但多年来把持宗门，养成的对珍贵物品的精打细算的习惯，让鹿舟没有来得及思考，便努力将那股力量收拢。就算不能留存下来，也不能让它白白消散。
　　猛然间，他福至心灵，将那股力量与附身于自己的鬼修茧打通，而后当机立断地取出之前仲夏给他的药瓶。
　　他研究了一段时间，还没法确定这药的副作用是什么。但现在已经没有犹豫的时间了，鹿舟打开药瓶，将几粒浑圆的药丸倒入自己口中。
　　药丸入口即化，微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在两股力量的共同作用下，鹿舟无暇他顾，收拢心神，成败在此一举。
　　改变来得极快，鹿舟先是感觉到身体都快要被撕裂，然而就在他坚持不住想要大叫的前一瞬，那两股力量同时消失了一瞬。而后，仿佛达成了奇妙的和解，它们开始彼此交融。
　　于是鹿舟又开始燥热，他想将浑身衣裳都脱掉，而后跳进冰窟窿里降温。
　　冰凉的鬼气正是这时候介入，极冷与极热交融，而后化为带有温度的暖流，将鹿舟整个包裹。
　　在所有冷与热都杂合以后，鹿舟才艰难地恢复了意识。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衣衫凌乱不堪，浑身都是冷汗，筋骨和肌肉因为方才的剧烈刺激而变得与从前有些不同。如果他没猜错，他的修为应当已经突破了金丹中期。
　　不过目前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周遭的水流凉意越发明显，而他倒在地上根本动不了。再这样下去，他恐怕会失温。
　　就在此时，一具带着熨帖热意的躯体，将鹿舟抱了个满怀。
　　鹿舟的视角看不见那人的长相，只能将脸贴在那人胸膛。温暖却没有心跳的感觉极其怪异，鹿舟克制下由暖意而产生的疲倦，勉强打起警惕：“你是……什么人？”
　　如果是新生的鬼修，由于天道的制约，决然不会承认自己生前的身份。而若是他曾经认识的那一个，不管他曾经接近自己是为了什么，但复活他便是鹿舟此行的目的与决心。
　　这个方法最鲁莽，也最直接。事已至此，鹿舟也没法考虑“激怒一个不认识的鬼修”这种最坏的结果了。
　　即便怀中人不说，裴景湛也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朗声道：“我是裴景湛，师尊。”
　　“不用担心，师尊。我回来了，我们已经安全了。”
　　·
　　鹿舟原以为自己醒过来时，裴景湛会把自己送回晚吟那边。
　　但看起来不是。他们甚至还在深海的洞窟之中没有出去，只是不知裴景湛从哪里弄来了几颗脑袋大的夜明珠，在他们周围亮着莹莹的光。
　　审美如何先不提，这下倒是完全不怕黑暗了。鹿舟自嘲地想。
　　他昏睡的地方，是柔软的海草床，但显然裴景湛将原生的海草烘干并炮制过了，以免影响到鹿舟的睡眠与醒来的心情。
　　就连身上的衣裳也被换过了，不再是之前破损的那一套。这也是以前开始，师徒两人间就习以为常的举动。鹿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摸索着坐起身来。
　　裴景湛正在远处打坐，察觉到鹿舟醒来，便回过头来，走近鹿舟想扶他一把。
　　裴景湛死时只能算是个少年，此时身形仍是修长为主，丝毫不像久经风霜的鬼修。他一身穿着顺滑的长袍，一看便知材料非凡，连带着堆叠的兜帽，将有力的身体包裹其中。
　　等他走近了，鹿舟这才看清裴景湛的面容。
　　熟悉的容貌没有脱离少年的青涩，但只要被那宛如无机质的纯黑色眸子盯上，便不会有人因为年少而质疑他的资历。那双眸子在看向别人时，从来没有出现过波动，此时却浮现出复杂的情愫，宛如一滩被吹皱的秋水。
　　他张了张口，却没有吐出字节，只用低沉的声音轻轻叫了声：“师尊。”
　　“……嗯。”鹿舟一时之间也愣住了。
　　相隔两世，裴景湛的容貌他其实记得已经不是很清楚。或许是近乡情怯，如今看见这个“活生生”的鬼修站在自己面前，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知道是谁先抬起了手，两人的手交握在一处。而后裴景湛轻笑了一声，贴着鹿舟安静地坐下。
　　两个人都有太多对彼此的不了解，裴景湛身上还藏着太多复杂的秘密。但只要不先打破这寂静，他们就可以暂时做缩在壳里的乌龟，暂时不用去管那么多有的没的。
　　两人并肩，相互依偎，像是要躺到天荒地老。
　　直到一个虚无缥缈，但像极了鹿舟清雅声色的声音响起：“太奇怪了……那种强烈的欲念，是裴景湛短短几年内产生的吗？”
　　鹿舟：“……”
　　这是什么啊！！
　　响一遍就算了，因为洞窟的结构特性，这缥缈的声音不断回荡，一遍遍提醒着鹿舟他方才心里想的、迟迟不肯宣之于口的问题。
　　他听见原本安静闭目养神的裴景湛，轻笑了一声。
　　祸不单行，那声音再度响起：“不许笑。”
　　这色厉内荏的训斥，对裴景湛起不了任何作用。少年抬眸望过来，鹿舟有些窘迫地轻咳了一声：“这或许是药的副作用。”
　　他愿意是说，这事和自己无关，裴景湛却蛮认真地点了一下头：“没事的，只是师尊的心声外露。这里没有旁人，师尊不用害怕。”
　　恼羞成怒的声音响起：“就是因为你在才不行吧。”
　　鹿舟：“……”
　　他放弃挣扎了。
　　就这么着吧，实在不行就把裴景湛按回茧里。
　　正这么想着，鹿舟的唇角忽然被人轻轻啄了一下。
　　惊愕抬头时，眼前的裴景湛再也忍不住，轻勾了一下唇角：“那可不行，我本来要在逍遥峰沉睡八十年，你提前回来把我放出来了，是要负责的。”
　　八十年……鹿舟脑海中闪过了些什么模糊的念头，却又没有抓住。
　　紧接着，他反应过来，就连方才那自欺欺人的想法，也都被裴景湛听了个精光。
　　这个认知让鹿舟浑身难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鹿舟色厉内荏，强装平静：“既然你这么想聊，那我们就来继续聊聊你三番两次妄图欺师灭祖的事。”
　　裴景湛先前被他推开，此时却伸手抓住了他的脚踝，眼中显露出浓重的占有欲：“如果可以，此事我不止想用嘴与师尊聊……师尊放心，徒儿欺师灭祖，皆是出自真心。”
　　作者有话要说：
　　小裴纠正：不是妄图欺师灭祖，是已然且必然


第30章 被发现了
　　那视线中的炙热让鹿舟有些难以应对, 他既没有力气挣扎，一时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回应这份心意，于是只能垂下了眸子。
　　“可惜, 我对你并没有同样的想法。”
　　缥缈的声音回荡在半空中。
　　方才紧张中透露着氤氲的气氛，瞬间凝滞了, 就好像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鹿舟发誓, 他从此刻开始讨厌这真心话了。
　　握住他脚腕的力度大了一瞬，而后慢慢松开。
　　“我知道……”裴景湛一边说着, 转而重新握住了鹿舟的手腕, 语气深沉地又重复了一遍, “我知道。”
　　你听起来可一点也不像服气的样子。
　　不不不, 不要说出来……这个念头浮现出的一瞬，鹿舟努力让自己脑海中变得一片空白, 这样重复了几次, 那魔鬼般的低语终于没再响起。
　　否则他不能预料，裴景湛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松了口气，决定随便想些什么无关紧要的话，以防止再生出什么不必要的尴尬。比起面前真切存在的人, 那些渺远的深仇、计划、目的与事端，都变得不合时宜。
　　于是缥缈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次伴随着一声咕噜噜的声响：“饿了。”
　　这次鹿舟丝毫不脸红。
　　之前接受了生之大道, 又承受了鬼修破茧而出, 鹿舟的身体消耗得不成样子。早已辟谷的他称得上饥肠辘辘了, 好在他的印象中，裴景湛的手艺不错, 他可以有一顿不错的口福。或者是好几顿，这要取决于他什么时候能恢复行动能力, 离开海底的洞窟。
　　裴景湛接受了他的明示，却还紧握着他的手，只是散出了几缕鬼气，另一只手宛如在拨弄什么乐器般，操纵着那几缕气息去取准备好的食材，而后在海底点了一堆火，炙烤着那些灵气浓郁的食物。
　　如果用具充足，裴景湛能做得更加花样繁多。但现在也已经足够好了——源源不断的香味飘散开来，鹿舟的喉结忍不住上下动了动。
　　“我不喜欢吃贝类。”鹿舟随意提了一句。
　　“我记得。”裴景湛的声音比之前温暖了不少，只是带着些许无奈，“你只是不喜欢剥。”
　　“啊，被发现了。”缥缈的声音响起。
　　两人默契地共同忽略了这句过分可爱的心声。
　　不久以后，富含灵气的食物被承装在一片巨大的贝壳上，平稳地由鬼气运到裴景湛手里。
　　鹿舟探头看了一眼。
　　滋滋冒油的烤鱼，形态从扁平到圆润。应当是不同种类，但都长得差不多的各种虾类。以及已经被取出了蟹肉与蟹黄，盛装在一侧的海蟹，以及一些大小不一的贝类映入眼帘。一些植物被切碎了摆在一边，颜色不一而足，深红的紫菜、深绿的海带，以及一些其它的藻类，被拌成了凉菜。除此以外，还有一碗绿油油的植物浆糊。
　　当裴景湛用烤海鲜沾了浆糊喂给他吃，鲜甜清脆的质感在口中迸开以后，鹿舟忽然明白了那碗植物浆糊的作用，顿时眼前一亮。
　　不知不觉，他已经在裴景湛的投喂下，将整整两盘烤肉都吃光，连贝肉都没剩下。
　　鹿舟的耳尖不好意思地泛起了微红。他原本以为，裴景湛是做了两人份的餐食，没想到是精准估计了他的最大餐量……毕竟鬼修并不需要进食，裴景湛在他面前从来没有表现出对什么食物的喜爱，倒是把他的口味记得很准。
　　鹿舟的行动能力恢复了一些，坐直了身子，而此时裴景湛还在闭目养神，过分白皙的肤色让他显得不健康，但那副面容依旧会让人惊艳。
　　从裴景湛“小”时候，鹿舟就觉得这孩子长大了会很英俊，但没想到俊美到这种程度。他心里油然生出一种老父亲的宽慰，但一想到裴景湛早就是鬼修，而在逍遥峰的那些年，只是一种混入人修的伪装，那种宽慰便化作了苦涩。
　　他也想开口询问裴景湛，关于他与琼月屿的关系，但他拿不准裴景湛的态度。他不知道，这个被发现了身份的鬼修，还会不会如同从前那般愿意与他分享许多。
　　或许是他注视得太专心了，连裴景湛乍然睁开双眼，都没能及时回过神来。直到唇角留下了微热的感觉，甚至带了一点吮.吸感，鹿舟才伸手将裴景湛推开。
　　如果不是他推开，裴景湛就像是能一直贴在他身上不下来一样。
　　由于偷袭成功，这位皮肤过分白皙的有温度的鬼修少年，眼中带上了笑意。
　　“师尊，”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道，“我从始至终，对你只有情意，没有恶意。”
　　许是吃人嘴短，鹿舟对裴景湛没有方才那般隔阂，青年眉目清冷，淡声反驳：“我从没见过，有鬼修与人谈感情。”
　　“我或许是第一个，但不会是最后一个。”裴景湛语气平静，鹿舟却察觉到了他话语中的自信。若是谎言，他不会有如此的自得。
　　裴景湛像是在做一个尝试……
　　自古以来，没有人知道鬼修的终点是什么，或许他们全都消亡在了活人修士无法注意到的角落里。裴景湛与一般鬼修不同，他甚至伪装成正常修士在乘风宗生活了许久。虽然这主要是由于乘风宗对鬼修的鉴别手段十分有限，并且根本没对裴景湛做过鉴别——谁没事会怀疑一个体温正常、有心跳的小孩是鬼修呢？
　　以裴景湛这些年表现出的平和，说不定他也只是在找保命方法罢了。至于裴景湛不愿说出口，鹿舟知道很多限制都能让活人开不了口，作为需要抛弃前尘的鬼修，这种限制只多不少……
　　但仅凭他一厢情愿的猜测，是没法说服自己的。如果裴景湛不愿意明说，他就只能旁敲侧击地打量……
　　思绪纷杂，鹿舟想了半天，才注意到一件事——心声不再外泄了？
　　下一瞬，空旷的洞窟响起回声：“心声不再外泄了？”
　　在鹿舟没有注意的角度，裴景湛忍俊不禁地勾了勾唇角。
　　鹿舟仍旧沉浸在思考中，没注意裴景湛与自己靠得越来越近。
　　看来还有一段距离，不过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他发现，只要思想略微模糊些，快速些，就不会再出现外泄的情况。或许很快，心声外泄的副作用就会完全消失。
　　好，好，好。
　　回想起之前的惨状，鹿舟简直想为自己的尴尬叹一口气。
　　一定要想办法避免气氛不对的场面发生。
　　·
　　不久以后，青年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将灵气最后运行了几个周天，从修炼中清醒过来。
　　之前带生之大道带给他的影响，已经被他完全消化。而在丹田内的生之大道，鹿舟也试图与它进行沟通。
　　他想知道，这本道则想从他身上获得什么？又想要带给他什么？
　　按照常理，任何的道则都需要敬畏。贸然探索道则的真谛，无异于找死。但鹿舟手握“剧本”，又不是自愿与道则融合，因为这些奇异的原因，获得了一定程度上与道则进行交涉的权利。
　　他睁开双眼，仔细观察着周遭的变化。
　　如果他没猜错，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将是他对这份道则认知的第一步。
　　他敏锐地察觉到，周遭有什么不一样了。但在他视听中，这个洞窟没有任何异常。
　　仍旧是那几颗大得有如脑袋的夜明珠，以及远处的小土堆。那是刚刚被裴景湛埋下，以后将与整片寰海秘境融为一体的食物残渣。
　　他于是试探着，向前走了一步。
　　风声从他耳边响起，鹿舟恍惚间仿佛身处一个破败的院落，院落尽头是几间脏乱的土屋。在土屋的角落里堆着一些不明物体，一股发酵过的血腥腐臭的气味直冲脑门，鹿舟差点干呕出声。
　　一股清香传入他的鼻翼，驱散了令人不适的气味。
　　“多谢。”鹿舟下意识道谢，才发觉是裴景湛捏着一个小瓶子，放在自己的唇边。那里面装着清心的草药。
　　见鹿舟缓过来，裴景湛便将瓶子收回怀里，动作顺畅地仿佛经常做。
　　他有些讶异地看着裴景湛，按他的理解，如果不是刻意注意，鬼修应当闻不到这些气味，更不用说提前准备应对方案。
　　裴景湛仍是那句：“我是第一个。”他有些苦恼：“而且知觉很敏锐。”
　　“嗯。”鹿舟眨了一下眼睛，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这里应该是那本道则产生的效果，如果我感觉得没错，这里甚至是现实。师尊，我们往里面去看看。”裴景湛谨慎地牵着鹿舟的手，进入了根本没有门的一间土屋。
　　在靠门的地方，赫然杂乱地躺着几具尸体，大多数是男人，也有女性。从衣着打扮看，他们都是普通的农户，身上也没有灵气。而有两具男性尸体，手脚本就有残疾，临死前还握着硬木条做的拐杖。
　　而在门内部，一个浑身是伤的青年女人跪在地上，不断对着面前人磕头，即便额头流血也不在乎。
　　站着的那个人身上有股不好的气息……是魔气？这人是万魔宗的魔修？
　　再回头看，果然能感觉到那些尸首的致命伤上存在着一些轻微的魔气。
　　是魔修为祸世间，连道则都已惊动？
　　修真界整体已经太平了许久，没有出现大规模的征战导致民不聊生，否则各大宗门之间关系也不会那么复杂。而魔修却因行事风格诡异残忍，人人得而诛之，近几十年已经在凡人之中酿出不少祸事。
　　虽然前世直到他离世，魔修也没能成大气候。但只看面前的场景，鹿舟只能倾向于魔修作乱引得天道不安这种可能。
　　此时如果可以，他想出手帮最后一个幸存者，除了这个害她全家的魔修。只是不知他们如今能否影响到土屋里的事。
　　他试探性地朝着屋外攒射出几道灵气，却没能哪怕溅起一片灰尘。
　　鹿舟微微皱眉，想试试别的方法。
　　此时，魔修却和蔼地对女人道：“我按尊主意志，回应你的祈求，帮你除去了夺你自由，伤你体肤，毁你一生的罪首。你应当与我等一道，回归万魔宗，侍奉尊主成为吾道魔修。我在此询问——你可愿意？”


第31章 杀戮与宿体
　　鹿舟的动作顿在了原地, 他愣了愣，而后抿了一下唇。
　　若真是如此，那人应当不会拒绝。
　　跪在地上的女人欣喜不迭, 声泪俱下：“这些畜、畜生……活该！谢谢……救苦救难的尊主！”
　　魔修满意点头，紧接着便道：“我将这些新鲜的魂魄收起, 交由你炼化。等时机成熟时, 你可以将自己与它们一同献给尊主！”
　　女人难掩激动地按照他的吩咐照做。
　　鹿舟微微皱起眉头。
　　经过一定的观察不难看出，那死去的一家子都是加害者, 而这个女人才是他们绑回来虐待的受害者。
　　虽然承认起来有些困难, 但发生这种事, 并不出乎鹿舟的预料。
　　现在的修真界已经算是极其和平, 但那主要是由于修士与凡人的力量相差过大导致……各大仙门与世家之间关系复杂，保持着微妙而内部稳固的平衡, 只要没有过大的外力冲击, 便会一直“繁荣”下去。
　　而他们通常认为的外力，包括妖修，鬼修以及魔修，这么些年来实力都不足为道。至于凡人, 大多精神崇拜修真者，加之力量微弱, 并不被修士认为是威胁。
　　但这并不意味着, 在修士的统治下凡人能生活得很富足。实际上, 虽然没有大规模的战争导致人口剧减, 在凡人聚集的城池以及村庄，偶尔爆发的疫病、暴力犯罪以及不被完全禁止的人口买卖, 都使得大部分凡人生活艰难。
　　而一旦能够进入仙门，凡人便能够得到更优渥的生活条件, 即便不能成为修士，也被视为光宗耀祖……鹿舟之前在执掌乘风宗的前期，没少与凡人打交道，后来也力所能及地帮进入乘风宗的凡人提供便利。
　　只是那些他目所不及的凡人，他自身尚且难保，便也无力回天。更何况如同这位女子一般身世悲惨的人，其实并不多见，更多人只是挣扎在生活上，鹿舟自己生存在乘风宗的压力不比他们好多少。
　　不过显然，在万魔宗出现以后，一些平时不被修士重视的事情，被挑上了明面。
　　万魔宗的目的很容易推测。
　　这是一种类似于“传教”的同化行为。以各种形式控制旁人的信仰，让其对于万魔宗尊主毫无二心，之后便是一步步的教唆犯罪以及自我奉献。他们或许会教授弟子一些自保的修炼方法，但最终的受益人，必然是万魔宗的尊主。
　　而让他看见这些的生之大道，是想借他的手斩灭魔修，还是另有目的……变得有些神秘莫测了。
　　鹿舟冷笑了一下：不知道在这大道眼里，各个生命的权重，是要如何计算？
　　眼前的景象慢慢变得模糊，而后以正常的速度变换。
　　有时候，鹿舟看见整个村子尸横遍野，手上染着血的魔修，却从祭台上抱下了即将被献祭给乡野邪神的几个孩子，笑着问他们愿不愿意侍奉尊主。
　　有时候，鹿舟看见妖修被仙门追杀至山穷水尽，忽然爆开妖丹，换得与数十弟子同归于尽。
　　这些场景不再局限于魔修。
　　鬼修、妖修，以及其他看不出道统的修士……纷纷囊括进去。
　　唯一的共同点是，已然或是未然的死亡。
　　鹿舟觉得自己摸到一点生之大道的意图了，但并未轻举妄动，只静静地看着画面继续下去。
　　最终，画面定格到了一个他很是眼熟的地方。
　　略过他上一世葬身的悬崖，以及乘风宗的主峰，最终停留在了静室中一个双目赤红的弟子身上。
　　他发着怒，将周遭的人全都赶出去。
　　“池明霄要回来了？”池归砚双目赤红，咬牙切齿，“凭什么，凭什么他能跟着天机阁在秘境之中得到法宝，风风光光地回来炫耀，而我连天机阁的门都进不去！”
　　他说的事鹿舟有所了解。
　　各大宗门会将最有潜力的弟子送往天机阁，近距离参悟天机，其中池明霄在天机阁待得时间最久，也顺利结婴——不过实力也就平平。
　　而池归砚原本也有机会在这几年进入天机阁，恐怕是因为之前在芝兰盛会之上的失控，被天机阁剥夺了资格。
　　池归砚显然将自己的时运不济，都怪在了池明霄这位嫡兄身上。
　　只是这画面引到池归砚身上……他想杀戮，还是要有死劫？从他心魔深重，有些走火入魔的模样来看，两种都有可能。
　　鹿舟注视着池归砚，想看他下一步做什么。
　　池归砚的面色一直在阴沉与暴躁之间徘徊，嘴里不自觉开始念念有声，就像是精神已经不能支撑他的正常言语了一般。
　　“不……休想……”
　　“池明霄他算个屁……我迟早有一天会把他踩在脚下……我已经做到很多了！”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
　　池归砚焦躁地来回踱步，在没有任何干扰的情况下，他的嘴里兀然吐出一声冷笑：“呵、我怎会自甘堕落到听你这个魔修唠叨这么久……”
　　“滚去找别人！我丝毫不想成为你的宿体！”
　　宿体？
　　鹿舟微微皱眉，想继续听下去，但池归砚的絮语却重新回到了池明霄身上。
　　看来这对师兄弟的关系，比他和林初霁好不了多少。鹿舟有些自嘲地想，原来不对师弟掏心掏肺，也是会被师弟记恨的。
　　直到眼前的景象完全消失，那四颗脑袋大的夜明珠再次浮现在眼前，鹿舟也没能听到更有用的信息。
　　过于纷乱的信息，让鹿舟消化了很是一会儿。
　　特别是最后池归砚奇怪的表现。“魔修”、“宿体”……鹿舟很敏锐地察觉到，那位传闻中万魔宗的尊主，好像还没在人前现过真身。
　　不会还没降生吧……鹿舟嘴角抽动，打消了这个没有根据的念头。
　　毕竟他没见过，不代表人家不存在。或许是哪个上古大魔也不一定……当然，在仙门林立的今天，这个猜测更不切实际。
　　池归砚虽然脾气差了些，心性倒不是林初霁那般差，鹿舟不是很担心他忽然做出屠戮师门的事，但也得关注一下——主要是他养得小鸟还在逍遥峰，灵植和那些设计图纸也在。
　　柔和的灯光下，裴景湛一直安静地注视着鹿舟，直到他回过神来。
　　“有点吓人。”鹿舟被吓了一跳，心声有点不开心。过了一瞬，他赶紧在心里找补，“只有一点。”
　　裴景湛显然已经掌握了哄师尊开心的最佳方法，当做没听见那心声，对鹿舟道：“空间重叠，方才发生的事情都是真实。”
　　“嗯，我知道……我只是不明白。”鹿舟说着说着，忽然望向裴景湛，“你当时为什么要让我接触生之大道？”
　　醒来后气氛一直有些尴尬，害他关键的问题一直没问。
　　要是裴景湛不拉着他去探寻道则，那本大道也未必会往他身上冲……
　　对于鹿舟这个问题，裴景湛十分坦诚：“我感觉到它对你利大于弊。”
　　“就这样？”
　　裴景湛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表示他所言非虚。
　　搞不懂你们鬼修的直觉……鹿舟轻叹了口气，鉴于裴景湛在他方才头痛欲裂时表现得很乖，没再像之前那样动不动亲亲贴贴，他也不打算太纠结裴景湛恢复形态前的行为。毕竟这位可是重生后第一次见面，就差点把他当做夜宵吃了的非人生物。
　　虽然看起来像个正常人，却连记忆都未必完整……鹿舟随口问了一句：“你现在的记忆依旧是残缺的吗？”
　　他本来只是随便问问，没想到裴景湛微微垂下了眸子，显得有些懊恼：“不。我只记得在你身边这些年，还有见到你之前不久的事情。我有感觉，它们在我的记忆里只是沧海一粟。但更多的，我怎么也想不起来……”
　　其实还有一些混乱的记忆，好像也是在鹿舟身边。但发生的事情，和他本身的记忆完全对不上。那甚至应该是几十年后的记忆，但他并没有恢复形态，甚至连意识都没完全恢复——这也太荒谬了。
　　但他没一股脑地说下去，因为鹿舟的视线骤然凉了一些，也不再有和他说话的兴致。
　　裴景湛不理解，但他知道他最好别再触师尊霉头，否则可能会成为一只被赶出海底洞窟的流浪鬼修。
　　“方才消耗了太多，我需要再睡一觉。”鹿舟按着自己的额角，没注意裴景湛的表情。回想起这已经不是自己曾经那个可以放心宠爱的徒弟，他别扭地道，“又要麻烦你帮我守着了。”
　　裴景湛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微点了一下头：“晚安。”
　　·
　　鹿舟做了场杂乱的梦，他好像在梦中与一位很久以前的大能，关于要不要接受生之大道展开了辩论……
　　那位大能颇有些痛心疾首地指责他，分明天生灵感力惊人，是最能够体会到生灵疾苦的人，有什么借口在知晓众生苦楚后，还对生之大道如此推拒？
　　鹿舟也深深叹了口气。他也想对所有生灵负责呀，可他自己过得都不好，喜欢的人也照顾不好。
　　他一一细数，你看啊，我其实一生过得都很顺遂，伴随宗门从乘风谷升格到乘风宗，是宗门的大功臣和支柱。师弟师妹也不敢当面挑衅自己的地位。
　　可是他这一生受过的所有苦楚，都来自于他心血灌注的宗门，用心培养的师弟师妹，以及疼爱的徒弟。
　　他被这些人伤得多深，从前便有多么信任欢喜他们。
　　为几个人付出他就被伤成了这等模样，要他为天地苍生付出，这是想他死几辈子才能解脱呢？
　　唉，光是想想就要皱起一张脸，满心不快乐。在梦境之中，鹿舟也如愿撇起嘴，对着自己的师门哼了一声。
　　对面的大能听着听着，最终从肺腑之中生出一声长叹。
　　这前奏他可不陌生，清暄真人劝他要习惯命运的时候，也常常是这样的开端。
　　鹿舟在梦里，罕见地恢复了小时候的活泼，皮了一下道：“您不会要说众生皆苦，劝我习惯吧？”
　　“非也，”大能高深莫测地摇了摇头，而后怒道，“我是叹，你这一宗门，都是些什么猪狗不如的东西！”


第32章 纯白钥匙
　　在梦里, 大能愁得飘然的白胡子都要揪掉了。
　　他的神色好像正在思考世界上最难的题一样艰难，到了最后，他摇摇头：“罢了, 你去吧。事已至此，我只能助你一把。”
　　鹿舟清醒过来的时候, 唇角还忍不住上勾, 睁眼却看见裴景湛正在身侧，以一种带着关切与占有欲的眼神看着他。
　　“怎么？”鹿舟疑惑地问。
　　裴景湛轻轻垂下眸子, 没再直视鹿舟, 因为过于暴露情感的眼神会让鹿舟不开心。他沉声道：“接受生之大道后, 你的身上有一股微弱的、不属于你的气息。方才在你睡梦时, 那股气息包裹住了你。但我的观察之下，他似乎没有恶意。”
　　“怪不得……”怪不得他方才做了个不错的梦。梦中那个说话很有意思的长者, 应该就是生之大道上一任主人, 很可能也是寰海秘境上一任主人。鹿舟逐渐回想起方才梦中的经历，语气轻松道，“那股气息现在如何了？”
　　裴景湛：“自然消失了，在你刚刚醒来的时候。”
　　鹿舟怔了一下：“还会再出现吗？”
　　脸色过分白皙的鬼修少年摇了摇头：“机会渺茫。”
　　他挺喜欢那位前辈的说话方式的。鹿舟沉默了一下, 将方才梦中的事情告知了裴景湛。在这些事情上，裴景湛才是专家——至少记忆恢复以后会是。
　　裴景湛眼中闪过一抹讶然, 而后认真地点点头：“我会帮师尊留意他还会不会再出现。师尊, 他说的帮助具体指什么？”
　　鹿舟对此有模糊的感知, 但并不能确定：“我打算试验一下。”
　　他遵循灵感力奇特的流动, 用一种从前没有用过的手法，并掌将一层灵力抹在两人面前, 宛如一层薄薄的墙壁。
　　刹那间，世界在鹿舟眼中失去了色彩, 仿佛他的视力再也不由光的明暗与物体的表象而决定，而取决于灵气的运转。
　　他望向周遭，发现秘境中所有东西都发着莹莹的闪光。大多是偏水系的浅蓝，但也有不少其它的色彩。
　　色彩较浅，各种修炼方法的修士，都能将它轻易提取成白色无属性的灵力，供给自己使用。
　　以这等灵气含量，就算在寰海秘境里抓一把土来吃，也够凡人延年益寿数十年了。怪不得天机阁许可修士进入的条件算得上苛刻。
　　鹿舟将视线从泥土上离开，望向面前原本空旷的地方，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堵灵气之墙。亦或是墙一直存在，而他直到现在才终于感知到了。
　　他若有所感地抬起手来，指尖忽然出现一把灵力打造的纯白钥匙。钥匙被插.进灵力之墙中，慢慢地，竟然真正在那堵墙上打开了一扇灵力之门！
　　即便徒弟在场，鹿舟也忍不住惊讶地微微张口。
　　原本按照他的估计，在那位大能的帮助下，能够看见那堵墙就是极限了——那应当是寰海秘境的本源，许虚竹口中寰海秘境内“小空间”的本质阻隔。只要得知了阻隔的位置，就能用各种卜数的方法，得知这片小空间内的藏宝之地，远胜过他之前毫无目的地寻找。
　　但他没想到，他竟然能够打开寰海秘境的灵力之墙。
　　不知道这个方法在外界有没有用，若是有用，那这将是跨越修为阶数的保命法门。再配合上一些强力的法宝，他应当能在短期能拥有击败清暄真人的力量，就连青玄剑尊也能抵抗一段时间……
　　便再也不会重现之前，在自己峰头被人逼迫下跪的屈辱了。
　　鹿舟平息了一下自己激荡的心情，那扇被纯白钥匙打开的门，后面的内容进入了他的视野。
　　门后应当是另一片小世界，以鹿舟如今的视野，能看见里面有一个完整且复杂的灵力循环，中间一个几乎凝成实质的元婴……这应当是一个元婴修士，让鹿舟觉得有些熟悉。
　　而那元婴修士的面前，一面水镜之隔，对面是一个模糊的身影。鹿舟观察了一会儿，确认是一个普通的金丹前期修士。
　　金丹修士开口，是一个清亮的少女声音，听起来有点后怕：“大师兄，我按照你的吩咐，趁着夜色混进了天机阁那片禁地。果然如你所说，里面的危险不大，只是……”
　　她咽了口口水：“我在里面看见，天机阁庇佑的对象，不光是人修……还有妖修以及魔修……”
　　多年来宗门世家的教育，让人难以相信这等颠覆世界观的消息。
　　与所有由修士建立的宗门都不同，天机阁是在这个世界产生灵气的那一天就存在的，完全奉行天道道则的组织。天机阁主口中的言语，就是天道愿意让世人知道的道则。
　　如果天机阁庇佑妖修与魔修，那天道也……
　　鹿舟几乎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如果这话没错，那生之大道的目的，恐怕就与他之前的预想背道而驰了。或许不是针对魔修，而是以一种平和的方式扶持也说不定。
　　此时，那元婴修士开了口：“我知道了。之前你和我说天机阁内魔气泄露，我便有了推断……只是没想到，真是这等可能。”
　　他的语气听起来，唏嘘大于惊讶。
　　然而让鹿舟惊讶的是，这人的声音他无比熟悉——正是之前在灵舟之上与他屡次交手的万法宗大师兄许虚竹。
　　许虚竹与他平时表现出来的修为相同，是元婴。但许虚竹体内的灵气，与他平常表现出来的差距很大，这也是鹿舟没有第一时间认出他的原因。
　　许虚竹身上秘密很多，再待下去难保不被发现，鹿舟控制着心念，慢慢撤出那片空间。
　　在他来得及离开前，少女的声音再次响起：“还有一件事，大师兄；我出来的时候，遭遇了天机阁的小公子洛云川。我当时出来的路径，应该只会指向禁地，我原以为他看见我，会严厉盘问我，或是把我逐出天机阁。可他只看了我一眼，就若无其事地离开了。我想，他的态度，是否也代表着天机阁？”
　　许虚竹轻笑一声：“师妹，我想听听，你有什么见解？”
　　少女的声音顿了一下，而后流利道：“大师兄，我觉得有两种可能，一是天机阁原本就不在意禁地之中天道庇护人修以外种族的秘密暴露，禁地之所以为禁地，有别的隐情存在，而我并没有触发那个原因——”
　　此刻，灵力墙壁完全合拢，将隔壁的声音彻底隔绝。
　　鹿舟在心底，缓缓补上了少女的后半句话：
　　第二种可能，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天机阁决定逐渐向各大宗门世家，甚至是整个世界告知，人修将不再是天道唯一庇护的种族。
　　鹿舟抿了抿唇，心中多少有些怅然。
　　看看别人家的师弟师妹，多喜欢动脑子……
　　他脚下一软，往后踉跄两步，腰间被一双有力的大手稳稳拖住。
　　他抬头望向裴景湛：“多谢。”
　　裴景湛气息顿了一下，而后若无其事道：“这是我该做的，师尊。你最好打坐恢复一会儿。”
　　鹿舟点了点头，坐在了床上。这种穿透灵力禁制的方法太耗费灵力了，光是听了几句话的时间，他身体里的灵力就已经透支。这也与他的金丹碎了有关……这倒是鹿舟在金丹碎裂以后，第一次体会到生活不易。
　　·
　　另一边，许虚竹缓缓闭目养神。
　　他做主将万法宗将一位很有潜力的师妹送去天机阁学习，同时让她暗中打探一些消息，给她一些灵石与法器作为零花钱以及报酬。
　　即便师妹的敏锐超乎常人，能在众人之前察觉不对——包括之前有一次，天机阁内出现魔气，便只有师妹发现。但他相信，万法宗不是唯一一个这么做的。也就是说，天道对妖修与魔修态度平和的事情，很快就会在各大宗门世家之间流传。
　　他虽然不解，却不是很好奇……他好奇的是另一件事。
　　鬼修的规模显然比妖修和魔修更大，甚至已经控制了修真界暗中的商品交易渠道，为何天道仍旧放任不管，既不庇护也不驱逐？
　　比起这些，还有一件近在眼前的事情，许虚竹想要确认。
　　许虚竹往旁侧走了两步，手中竹扇在虚空中画下一个极端复杂的法阵，而后将整个竹扇放在阵法中央充当阵眼。
　　不久后，竹扇的扇面上，安稳地停留着一抹不可见的灵气。
　　许虚竹惊讶一瞬，转而忍不住勾起唇角：“原来方才是你在偷看……”
　　“你说这个破绽，我该怎么好好利用呢……”
　　·
　　在一段时间的调息以后，鹿舟忽然心念一动，进入了内视状态。
　　他想知道，方才那种灵视状态，能不能用在他自己身上。
　　能看清主要的几条灵力在经脉中的流动，这在别人身上也能看见，能更进一步吗？
　　更近些依旧能够看清，那继续呢？
　　鹿舟一点一点试下去，发觉他能看到的，远比他以为的要多。
　　他对自己体内的灵力运转感知到了极致，精准到每一根血管内的灵气流向与流速，并且可以做微量调整。若是有毒或是诅咒进入他的身体，他可以瞬间将它们驱逐出去。若是不嫌麻烦，他甚至能将自己的身体调整得如同金丹未碎般那样。
　　只是那样需要耗费不少时间……至少要以年计。他现在还没有那种能力。
　　那若是直接修复金丹呢？他想着，内视向自己的丹田紫府。
　　他的金丹破碎成了一片一片，逐渐呈现出雾状，被困在紫府内不得逃离。
　　之前没有试图修复金丹，果然是对的，就算修复了也只是白费功夫……鹿舟半是庆幸半是自嘲地想。只是……等等？
　　在破碎的金丹深处，他看见了一股无法以颜色描述的气息。
　　光是看了一眼，鹿舟便觉得心神俱震，半天缓不过神来。这是一种不能以任何修士的手段揣度的东西。
　　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这是他与天道相连的途径，是他的吐息、他的生命、他的……命运？
　　然后，他察觉到，这股决定他命运的气息分为了新老两条，彼此紧密缠绕，密不可分，却十分巧合地在两点重合接洽，彼此转化。


第33章 死而复生
　　这两条命运线, 象征着他的前世今生？
　　两条命运线如此突兀的交集，这有没有可能说明，他的重生不是一个巧合？
　　鹿舟心神一震, 犹豫了一瞬，而后忍不住顺着那两条交缠的命运线看去。
　　较旧的那一条也较短, 延伸到了与新命运线交界的那一点, 便断绝不见；而新的那一条，保持着活力的态势向前延伸, 却在某一点忽然断裂。
　　分明前后都很正常, 偏偏那一点空缺了。
　　鹿舟自发领悟了一点生之大道：那代表着一道死劫。
　　渡过, 便能顺遂生活；渡不过, 便陨落于此。
　　鹿舟心下一紧：看长度，那死劫发生的时间, 甚至要早于他上一世死亡的时候。
　　为什么……
　　他眸中露出些许茫然神色, 目光却很快投向那死劫，想看得更清晰一些、更明白一些。
　　尝过死亡的滋味，如今他绝不愿再死一次；就算要死，也要做个明白鬼……他重生归来, 不是为了再次不明不白地丧命。
　　随着他的探寻，那段缺失逐渐延伸成了一条黑色死寂的线, 牵引着鹿舟的神识, 穿越时间与空间。
　　鹿舟仿佛看见了一间黑漆漆的暗室, 嗅到了让人作呕的血腥味。他虚弱地抬起头, 看见自己身下的地板上，血色的光芒构成了不祥的阵法。
　　但他没在这个场景停留太久, 便不受控制地被牵引离开。
　　停下来时，鹿舟看见了一处熟悉的广场。
　　是乘风宗的殿前广场。
　　血色的乌云笼罩了天空, 空气中游荡着野鬼般惨烈的嘶嚎，原本该生活在乘风宗的弟子要么横尸一旁，要么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高超越山峦、身材臃肿如乌云的的巨人。
　　巨人的吐息散发着浓浓的血腥味儿，身上宛如液体一般往下滴落着血红色的粘稠组织。它笨重地抬脚踩下，逍遥峰在弹指之间被夷为平地。
　　——他会死在巨型魔修的侵略中？
　　鹿舟愣怔了一瞬，不等他反应过来，他便看清了巨人身上不断往下流动，宛如脓水般的组织——
　　那竟然是一颗又一颗，洋溢着诡异笑容的人头！
　　各异的人脸，相同的表情！
　　察觉到他视线的那一瞬，那些人头同时移动了猩红的眼球，直勾勾地盯向他！
　　·
　　与此同时，在寰海秘境的深处，打坐的鹿舟痛苦地微吟出声，表情僵硬，脸色变得青白。更糟糕的是，他的身上弥散出了浓烈的死气。
　　若不采取措施，他的身躯被死气侵蚀完全失去生机，鹿舟将再也没有归来的机会。就算只侵蚀了一部分，也会造成终生的残疾，就算是天机阁也找不到方法医治。
　　一旁闭目养神的鬼修少年，忽然睁开深潭般漆黑的双眼，身形乍然出现在鹿舟面前。
　　他盘腿而坐，脊背挺得笔直，一刻也不耽误地屏住气息，并起五指，用鬼气在身前画了一个复杂的咒纹，而后将手隔着两寸悬在鹿舟头顶。
　　裴景湛飞快地沉声呢喃：“吾乃死魂之主，暂代轮回之使：清气邪魔，听吾法令，速归来处，送回此魂。”他咬牙道：“如果不应，汝之子民将丧黄泉，无有来期！”
　　咒语出口生效，鹿舟的脸色逐渐从死气沉沉的青白，恢复了些许血色，吐息也正常了起来。
　　他睁开眼睛，瞳孔中还没有焦距，但很快就会恢复。
　　见状，裴景湛轻轻吐出口气，盘腿坐在鹿舟身前，闭目调息。
　　鹿舟心跳得极快，神思逐渐回笼，才感受到害怕。
　　他方才是直接窥探了自己的命运。连天机阁都不敢轻易窥探的命格，他竟然大摇大摆地进去转了一圈。
　　或许，更恐怖的是，他竟然毫发无损地回来了……鹿舟深深看了裴景湛一眼。
　　少年调息完毕，缓缓睁眼，漆黑的瞳孔正倒影出鹿舟失神的模样。
　　空气中弥漫着些许沉默，双方默契地移开视线，错过对方心虚的面孔。
　　鹿舟缓缓叹了口气，以后不能再这么莽撞了，下次要是没人救，他连命都捡不回来。
　　裴景湛舌尖抵了一下上颚，他恢复了一些记忆没告诉师尊，还是被抓了个正着。
　　心照不宣的两人，没再提起对方的短处。鹿舟轻声道：“我的心声不再泄漏了。”
　　其实早在从许虚竹那里回来，他就感觉到，那股让他不可控的力量消失了。
　　裴景湛轻轻点了一下头：“嗯。”
　　鹿舟一怔，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许他应当什么都不说，然后回去睡一觉，再使唤裴景湛做点什么吃的，假装忘记了他们应该出去这件事……
　　很诱人的选项。
　　就算裴景湛真是什么厉害的鬼修大能，安静地待在寰海秘境里，什么异变都接触不到，他也只是自己的徒弟。
　　鹿舟最终无奈地笑了一声：“我看见我的死劫，指向了乘风宗。出去后，我会回到那里，直到度过死劫。在那以后，我或许会去……”
　　去琼月屿看看裴景湛。
　　鹿舟口中有点发涩，没把剩下半句话说完。他甚至不能确定，到时候裴景湛恢复了大半记忆，还会不会认他这个师尊。毕竟就连裴景湛自己都说，在乘风宗那几年，只是他漫长生命中的沧海一粟。
　　但下一瞬，一具温热的身体抱紧了他，被压紧的感觉让鹿舟的眼眶有点发烫。
　　“师尊。”少年沉声呼唤，每个字都说得极慢，像是拉长了到了极致的思念。
　　鹿舟的心跳了很久，最终他慢慢伸手，回应了徒弟的拥抱：“我知道了。”
　　如果裴景湛暂时不想和他分开，他也会负担起相当的责任。这是他作为一位师尊，应尽的责任。
　　·
　　寰海秘境的外层，感应到鹿舟的气息，陆南意从打坐中站了起来，兴奋地道：“师姐师姐！”
　　晚吟朝他点了点头，脸上也是一样的期待。
　　自从大师兄离开，已经过去三个月。传讯的方式在秘境里也完全失灵，她逐渐有些担心。要不是寰海秘境从来没有死过人，她几乎想冲下去找人。
　　不过还好，大师兄安全回来了……
　　看见从阴影处走出来的身影，晚吟上前几步迎了上去。
　　但她没走几步，便脸色一僵，叫住陆南意：“不要过去！怎么会……大师兄身后还有一个人？！”
　　陆南意没察觉到什么危险，但之前灵舟上的事让他有了初步的警觉，没有贸然前行。
　　看见他们的表情，鹿舟恍然地看了一眼裴景湛，而后脚步不停地往前去。
　　他带着笑意，轻声告诉自己的师弟师妹：“寰海秘境，确实很神奇。”
　　距离足够近，晚吟认出裴景湛的面容，目光惊魂不定地在两人之间游移，就连陆南意的脸色也吓得苍白。
　　乘风宗最好脾气的大师兄，在他面前唯一一个不能提的人，一个早已死去几年的人……活生生地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裴景湛很配合鹿舟，勾起一个全然看不见笑意的微笑：“又见面了，晚师叔，陆师叔。”
　　晚吟捂住了陆南意想要尖叫的嘴巴，挤出一个笑容：“好久不见啊，师侄，长高了不少哈。”
　　她暂时没能看出裴景湛身上的诡异或是敌意，说明要么就是大师兄早就做好了准备复活裴景湛，而寰海秘境确实也很神奇；要么就是裴景湛身上的怪异之处，能蒙骗过大师兄，显然不是他们能够处理的……
　　不管是哪一种，先不要轻举妄动都是最好的。
　　鹿舟不着痕迹地观察着他们的反应。
　　毕竟虽然裴景湛想不起来当年的杀人凶手，但凶手本人必然不会忘却。
　　可惜而值得庆幸的是，这两人身上没什么收获。
　　他轻轻垂下眸子，故意亲密地牵住了裴景湛的手，开口对晚吟道：“师妹，我看你灵气圆融，可以尝试突破了。”
　　“是啊……不过再等几天可以吗？”就算躲不过去，至少让她平复一下死人复生带来的心理震撼。
　　她的视线一直在裴景湛身上飘，鹿舟看出她心底的为难，笑着道：“无妨，出去突破也可以。”
　　借助生之大道，他能看出晚吟体内的灵气活跃，旧伤也已痊愈，即便没有他刻意看守，也不会再出现前世那般的惨案。
　　在秘境之中突破，必然会隔绝部分天机。当时鹿舟想依靠寰海秘境的这个特性保护晚吟的性命，如今这个选择，却会太局限她的上限了。
　　晚吟松了口气，瞟了脸色苍白的裴景湛一眼，而后躲到了鹿舟的身侧。
　　就算裴景湛可能没有问题，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好想躲着他……
　　不过大师兄刚才是笑了吗？重逢之后她好像就没怎么见过大师兄笑了……晚吟愣愣地想。
　　·
　　出了寰海秘境，鹿舟才察觉到，他们在底下的时间和在外面不一样。底下只是过了几天，寰海秘境的外层与修真界里，便已经度过了三个月之久。
　　相当高等级的法则，才能导致一整个秘境出现这样的现象。鹿舟重新评估了一下寰海秘境，不过没有太过留恋。
　　有了那把纯白的钥匙，他随时都可以进入寰海秘境，看看这里还有别的什么秘密。
　　不过现在，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另一个巨大的问题……
　　三人一鬼站在承运灵舟的掌舵人不远处，在雪白的波涛面前，颇有些面面相觑。
　　由于运力的要求，隶属于东洲各大世家的修士，会组织一些公共灵舟供给使用，算是公共运输，一般不会收取太贵的价钱——除非距离实在太远。
　　陆南意问完价钱回来，苦着脸摇了摇头：“他们说不能再便宜了。”
　　谁也没想到，从东洲到陆上，竟然要每人三十块中品灵石……相当于乘风宗弟子三个月的份例了！就算是乘灵舟到东洲陆上，也需要十块上品灵石。而其它的线路，暂时还没有开通。
　　由于修士出来的时间不一，天机阁没有再派灵舟来接他们。小气的清暄真人，显然也没有给他们回去的路费。
　　财不外露，鹿舟出来没带多少值钱药草，从舒家离开也没带上仲夏给的那些值钱东西。
　　晚吟长期在外颠簸，别说攒钱了，新裙子都买不起几套；陆南意更是只有零星几块零花钱。
　　至于裴景湛……这个人都是崭新生产的，别提带钱了。
　　看来最快的办法，是先御剑去最近的岛上，找到最近的琼月屿的商号，把之前卖剑坠换来的十块上品灵石取出来，他们才有回去的可能。
　　还好他早就把舒长洲卖了……鹿舟发自内心感到庆幸。
　　作者有话要说：
　　粗略换算了一下修真界灵石的购买力。1下品灵石=3元。1中品=100下品。1上品=1000中品。然后发现鹿舟其实算是个隐藏的小富翁了qwq（毕竟背靠鬼修金库）


第34章 诡异少年
　　鹿舟淡淡道：“请先走吧。”
　　他最后望了一眼即将启程的灵舟, 对着他挥了挥手，表示他们暂时不搭乘。
　　掌舵人对鹿舟行了个礼，操纵着灵舟离开, 去接下一位客人。
　　紧接着，近处停在海边的两艘灵舟, 便离开了一艘, 另一艘小些的却还安稳地停着。
　　“那艘灵舟怎么还不走？”陆南意奇怪地问。
　　总不能是等着我们这群穷鬼搭乘。鹿舟有些自嘲地想。
　　紧接着，灵舟的夹板之上, 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手中的竹扇迎着海风轻轻扇动。
　　是许虚竹。
　　见鹿舟望过来, 万法宗这位眉目多情的大师兄, 优美地勾唇一笑，欠身用手对鹿舟做了个请的动作。
　　与此同时, 灵舟发出与气流的撞击声, 接近了几人，在他们面前放下了散发怡人花草芬芳的阶梯。
　　“又是他……”晚吟轻轻皱眉，“大师兄，此人不好相与。”
　　可要是不乘这艘灵舟, 他们至少还得一个月才能回到大陆。晚吟说完，颇为无奈地为他们一行人的贫穷叹了口气。
　　鹿舟朝她点点头, 示意稍安勿躁, 而后隐秘地用手在身前平抹一下, 让现实在自己眼前消失, 只剩下灵气的运行。
　　整艘灵舟在他眼前一览无余。这是一艘普通的灵舟，除了必要的防护意外, 没有阵法的痕迹……鹿舟微微点头，对这份机缘很满意。不过如果他之前有这份能力, 在天机阁的灵舟之上，就能摆脱许虚竹在他身上放的阵眼了。
　　想实现目的的途径有很多，但那玩意当初可让他吃了不少苦头……
　　鹿舟几步跃上灵舟，望着对面的许虚竹，不打算与他多打交道：“搭个顺丰灵舟。等回到乘风宗，我会按照市价付给你灵石。”
　　许虚竹笑着摇了摇扇子：“好。”
　　鹿舟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许虚竹这么好说话：“黑心灵舟？”
　　船舱里，一个少女探头出来，气鼓鼓地冲着鹿舟：“你们才黑心呢！要不是我家大师兄对你……哼！”
　　这个声音很耳熟。鹿舟稍微一想便明白：是许虚竹那位在天机阁的师妹。
　　这么快……她就出现在了东洲？考虑到许虚竹可能比他出来得早，若是这位师妹立即来天机阁接他，确实有可能现在出现。但那样他们就用不着透过水镜传递消息……鹿舟疑惑地看着许虚竹，感觉到了麻烦的气息，有种想回头离开的冲动。
　　许虚竹朝他摇了摇头：“如果你想回乘风宗，就不要现在离开。我知道你一贯的风格，但现在乘风宗的情况恐怕没你想得那么乐观。”
　　以许虚竹的行事风格，此行必不简单，他管乘风宗乐不乐观……鹿舟侧过身去，对着下面的一行人道：“谈妥了，上来吧。”
　　太好了，担惊受怕这么久，终于能回宗门瘫着了！他好想他的小床……陆南意脸上露出了喜悦，他左右看了看，发现师姐看着上面的两人，脸色不太好的样子。死而复生的师侄更是脸色阴沉得不像活人，光是看他一眼都让人感觉害怕。
　　陆南意默默收敛了笑容，尽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免得被其中哪位迁怒。
　　·
　　万法宗的灵舟，比先前天机阁的要小些，总共只有四层，其中与外界连通的厅堂在三层。
　　一张看着就价值不菲的圆桌放在正中央，几人围着圆桌坐下。许虚竹坐在主位，低声吩咐着侍从什么。万法宗的师妹坐在他身旁，看起来身高比他矮不了多少。
　　而鹿舟这边，裴景湛与晚吟一左一右地簇拥住了他，像是怕一不注意，他就被许虚竹抓走了一般。
　　此时，对面的许虚竹抬头笑着问：“吃些什么吗？”
　　虽然修士在筑基以后就不依赖食物供给生命，但就算是完全辟谷的金丹修士鹿舟，有时也会乐意吃些零嘴，甜甜嘴里的味道。不过这零嘴要排除贝类等一切难剥的食物。
　　陆南意刚想说话，晚吟便警觉道：“不必了，谢谢。”
　　她可是听说了不少，这位万法宗大师兄的事迹。此人奸诈狡猾，不可与之为谋。
　　裴景湛虽然没说话，但身上阴冷的气质已经难以压抑。
　　鹿舟哭笑不得，不得不咳了一声，出言提醒：“你们冷静，我们还欠着别人钱。”
　　话音刚落，晚吟就蔫下去一截，裴景湛却深深看了鹿舟一眼，漆黑的眸中复杂的情愫飞快流过，但最终也平静了下来。
　　鹿舟收回视线，按了按额角，缓缓开口：“一份灵果盘，一份特质香辛菌拌，以及一份云灵片糕，再来几杯山巅竹露。对了……”他笑了笑：“要是带了你们万法宗的特产无心竹笋，给我留一些。”
　　他每说一句，许虚竹的高个子师妹脸上的血色就减少一分。
　　无心竹笋是万法宗的特产，里面的灵感力对他作用不大，但架不住价值高，一根竹笋能换十块中品灵石。
　　其它东西价值不高，但也能抵几块中品灵石了。
　　方才看出许虚竹让他上灵舟是别有用心时，鹿舟便后悔说要付灵舟的钱——无论怎么算，赔了灵石又要卷尽麻烦，都是他亏了。
　　而许虚竹一开始不直接以乘风宗的事情引诱他，而是故弄玄虚，恐怕就是在等他自己提出付钱的事。他就是算准了自己担心此番灵舟之行“无价”，才守株待兔、以逸待劳……可恨自己一时不查，一上去就被彻底套牢。
　　鹿舟面无表情地拍了拍裴景湛的肩：“吃完了再续，别客气。”
　　就靠不会吃饱的鬼修为他们挽回损失了。
　　他可以亏，但许虚竹不能太赚。
　　裴景湛没有直接答应他，敏锐地听出他话中的不妥，偏头问：“师尊，你呢？”
　　师尊？听见裴景湛的称呼，许虚竹脸色微变。
　　怪不得他见这少年有些熟悉，他在牵涉到鹿舟的法阵之中，曾经见过裴景湛小时候的样子，此时才想起来。
　　只是鹿舟进入寰海秘境时，身旁并没有这人跟随，并且……鹿舟的徒弟应该早就死了才对。莫非他之前并没有身亡，鹿舟此番反常进入寰海秘境，就是为了让他重新归来？某些“复生”的法门属于邪术，恐怕他得好好审视一下，鹿舟与乘风宗周边的异动、以及与魔修之间的关系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鹿舟被秘境之中的某类灵物迷惑了视线，将它当做复生的徒弟带了出来。
　　不管哪一种，都十分危险，他必须尽快与鹿舟单独相处，确认真相。
　　许虚竹笑着道：“我与你们乘风宗大师兄，还有要事商谈。念卿师妹，好好招待客人。”
　　在他身侧，高个子的许念卿恭谨应是，吩咐人把鹿舟要求的餐食尽快呈上来。
　　裴景湛就像没听见许虚竹的话，死死抓着鹿舟的手。鹿舟没强行挣脱，反而习惯性地以柔和的力度安抚裴景湛：“你不想我去？那师尊先不去了，没关系的，不要担心。”
　　随心说完以后，鹿舟也是一怔。以前哄孩子哄惯了，都忘了他面前这个已经是个活了不知道多久的强大鬼修……
　　陆南意咬了咬牙，却不舍得移开视线。
　　很久以前，遇到什么事时，大师兄也会这么宠溺地哄着他，满足他的要求。在那种关怀下，他简直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可是因为他的愚钝和咎由自取，那些都已经成为了泡影……陆南意的眼神顿时黯然。
　　在他身侧，晚吟的眸中同样有所触动，最终轻轻垂下眼睫。
　　许虚竹对于鹿舟宠孩子的性格，在各种惨痛教训下，早就有了十分的了解，苦笑着叹了口气，试图劝说鹿舟：“可惜此番时机不等人。恐怕我这次得当个坏人，拆散你们师徒了。”
　　这一次，裴景湛却没再阻拦，只是漠然对鹿舟道：“如果有什么情况，以暗器击他心脏之上两寸。接下来打膻中穴。”
　　他就差没把“那是许虚竹最脆弱的命门”几个字挂在脸上了。
　　他转过头来，望向许虚竹，幽幽道：“脐下三寸也可以。”
　　与他对视一眼，许虚竹差点挂不住脸上的笑。
　　下一瞬，他像是被来自地狱的力量摄去魂魄，求生欲霎时间爆发，却被全然压制，不久后，恐惧与绝望吞没了他。
　　回过神来时，鹿舟已经走到他面前，让他带路去安静的地方。其他人也像是没有发现异样一般，方才那股恐怖的力量只针对了他。
　　许虚竹的脊背之上满布冷汗，后怕地看了一眼那个诡异的少年，只见后者已经坐在桌前，拿着玉箸认真吃着鹿舟特意为他点下的香辛菌拌。
　　·
　　鹿舟与许虚竹穿过厅堂往船体内部穿透的门，绕了两个弯，进入了另一个小房间。
　　里面是一片假山与凉亭，以及小桥流水的景色，显然是借助了小空间的术法。两人坐在凉亭之中，中间的石桌上还放着方才鹿舟要的无心笋尖，十分惬意。
　　许虚竹心有余悸，笑了笑道：“我给你准备了这么好的环境，你徒弟一开口就那么阴狠，看起来对我敌意颇重。”
　　鹿舟不解：“不正常吗？”
　　这个反应……许虚竹不是很能拿得准，鹿舟现在究竟是在清醒地骂他，还是被“裴景湛”进行了心理暗示。得先旁敲侧击。
　　他换了个话题，笑着道：“你可能不知道，近日是天机阁‘散学’的时日，所以念卿会回到我身边。同样的，池明霄也应当快回你们宗门长住了。”
　　埋头准备吃回本的鹿舟，闻言抬起眸子，转瞬又垂下。
　　没吃够本之前，他选择装傻。
　　他优雅地咬下笋尖。嫩脆多汁的清香，顿时在舌尖崩开，让人心中满足。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不太舒服，差点在电脑桌前睡着了，写了太久所以晚了，不过晕晕乎乎的感觉好安详_(:з」∠)_


第35章 天机阁
　　在鹿舟认真解决盘中笋尖时, 一只幻术做成的蝴蝶飞到许虚竹肩头，许虚竹像是很有兴趣般与蝴蝶戏玩片刻，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可惜那蝴蝶上散发着活人的气息, 在被迫领悟生之大道后，鹿舟可以轻易看穿万法宗这种隐秘的传讯方式。
　　外面发生了什么？鹿舟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许虚竹。
　　许虚竹仔细斟酌着得到的消息——裴景湛要求回房间休息。
　　太快了, 太急了, 无论是从礼貌方面，还是他想要做什么手脚的话。不过以他那种恐怖的气息, 也可能真的只是任性或疲惫。他对这人的了解太少, 还好这整艘灵舟都是他们万法宗的地盘。
　　“让他去, 继续监视。对了, 把他和鹿舟的房间安排在一起。”许虚竹通过传讯蝶做出指示，而后抬眸对鹿舟一笑。
　　这么快就吃完了, 看起来真挺计较那些灵石……他开口道：“再来一盘吗？”
　　鹿舟没能从许虚竹身上看出什么端倪, 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但终于舍得理许虚竹方才的话：“你觉得天机阁此次‘散学’不同寻常？”
　　许虚竹总不能是对他和池明霄之间的纷争有所见地。虽然在乘风宗的小辈里，池明霄才是实质上地位最高的人，鹿舟常常被人拿来和他比较, 但万法宗的大师兄不会看这么无聊的笑话。
　　许虚竹颔首：“比平常早了半个月，但这不足以成为疑点。真正的疑点是……”他说着说着, 叹了口气：“如果我有个朋友, 他掌握了一门精深的偷窥秘术, 那秘术却有致命的弱点, 我该收多少灵石，才考虑把真相告诉他呢？”
　　天机阁的疑点, 他相信鹿舟之前在寰海秘境，已经看得足够清楚。
　　可是原本能大赚一笔的破绽, 现在要对鹿舟免费和盘托出，许虚竹可不甘心。
　　鹿舟的身子微微绷紧，很快放松，矜持地笑道：“之前在天机阁的灵舟上，你还欠我一个承诺。”
　　那件事许虚竹记得——不光是他，那时和他临时结盟的很多人，都对鹿舟应许了此事。他原本以为鹿舟在分开前会让他们兑现承诺，可鹿舟没提，像是要留着到关键时刻。
　　他微微皱眉：“你要把那个机会用在现在？”
　　“不行么。”鹿舟反问。
　　不是不行，只是它原本可以更值钱……算了，反正是他赚了。许虚竹摇头：“当然可以，只是我想知道，你原本想用那个承诺换取什么？”
　　鹿舟优雅地咬下一口笋尖，慢慢咀嚼完以后才回答：“满足你的好奇心，是另外的价钱。”
　　许虚竹怔了一下，而后开门，走到门口叫了一声：“再上几盘笋尖。”
　　很快，高耸的笋尖堆摆在了鹿舟面前，水嫩的色泽让人食指大动。
　　快吃够了的鹿舟：“……”
　　彳亍。
　　鹿舟叹了口气，决定待会再吃：“我之前想与乘风宗决裂。”
　　“看得出来，否则你不会表现得如此反常。你是想在决裂的时候，让我们帮你？”
　　鹿舟揶揄道：“哪敢指望你帮我，老老实实别算计我就谢天谢地了。”
　　他说的是真心话。
　　许虚竹摇了摇竹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递给鹿舟一张竹简，里面装着他发现鹿舟气息残留的经过。
　　然后，他接着方才的话题聊：“念卿之前在天机阁，说会感觉到溢散的魔气，以及时不时从天机阁内部传来的威压，‘散学’前几天尤其明显，甚至在一些人的身上也察觉到了不对。”
　　联想到许虚竹刻意提起的池明霄，鹿舟些微明了：“你是想让我回乘风宗后，帮你注意池明霄？”
　　“和聪明人讲话就是方便。”许虚竹笑着叹了一声，“池明霄虽然天资平平，但身上有种我和念卿都看不透的气息。相信你也发现了。”
　　这话鹿舟没法回，毕竟他只是一只困守乘风宗的咸鱼，和乘风宗的天骄池明霄几年见不到一面。
　　他顿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又问：“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忽然对他起兴趣？”
　　“倒不是对他感兴趣，而是他身上那股气息……”许虚竹的声音有点缥缈，“或许会对万法宗的未来有些作用。”
　　他像是有些出神，鹿舟坐在对面，明显察觉到了那股寂静的孤独。
　　或许每一个做为宗门操心的大师兄，都会有这种孤独感。鹿舟早已对孤独百毒不侵，没太放在心上，继续问：“报酬呢？”
　　许虚竹被打断思绪，勉强笑道：“不仅不安慰我，还在这时候谈钱。你真是相当不浪漫。报酬的话……你们乘灵舟的费用，先当做定金。之后如果有线索，我会再付给你灵石。”他顿了一下：“如果你与乘风宗决裂，需要法术的话，我可以将万法宗的术法教给你，除了密不外传的那些。”
　　鹿舟抬了一下眸子，有点讶然地望着许虚竹，就好像看见狼狗开口说了人话。
　　鹿舟沉吟片刻：“多谢。”
　　许虚竹噎了一下：“收回你惊讶的眼神，我不像你想得那么奸诈。之前坑你的缘故，你师妹不清楚，你还不清楚吗？你们乘风谷第一次和万法宗交易，交易刚出了点波折你就跑，烂摊子全让万法宗收拾……”
　　乘风谷……那是太久之前的事情了，鹿舟记得，当时是他们第一次与称得上宗门的势力交易。
　　那不是一次太光彩的交易，因为是赃物。鹿舟和清暄真人在一个遗失的秘境里发现了一些与术法有关的秘籍，卖给了万法宗，却没想到那些秘籍属于别的宗门。当时清暄真人身上有伤，急需鹿舟带回灵药，鹿舟当机立断，在察觉到被发现的当晚就离开，听说后来万法宗被那个宗门纠缠了不少时候……
　　那时候鹿舟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行事风格和日后完全不同。由于门派生存艰难，类似的事情发生了太多次，鹿舟并不记得许虚竹在这件事中的参与。
　　回忆起往事，鹿舟笑了笑：“原来当时和我对接的是你，怪不得……不过还是感谢你们当初给出的好价格，给乘风谷添置了第一套大型的防御法阵，避免了我们在睡梦中被妖兽袭击而死。”
　　还得感谢许虚竹这个万法宗大师兄做得够公正，这么多年他们两个宗门之间的交易，他也没因为私仇而报复。
　　听完鹿舟的话，许虚竹叹了一声：“真是可怜到让人不忍心追责。”
　　他其实想说真是太穷了，但怕鹿舟跟他翻脸，毕竟乘风宗到现在也没有多少积蓄，在鹿舟性情大变后更是如此。如果以财力划分宗门地位，乘风宗一定会被踢出一流宗门的行列。
　　鹿舟勾着唇角摇了摇头，反正他现在自己户头的灵石，足够买千百套防护法阵，用一天扔一套都没有压力。只是想到如今已经跻身宗门，却愈发令人心冷的乘风宗，青年唇角的笑容慢慢浅淡。
　　·
　　灵舟的二层，万法宗弟子将裴景湛引到房间里，却没有离开，就在外面透过特殊的感应守着屋内的裴景湛，防止这个危险人物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发觉裴景湛进入房间后，真的像是困极了一般，和衣而睡，他也逐渐放松了警惕。
　　他察觉不到，在他身后，裴景湛的神魂乘着一抹道则，飞速而坚定地离开了灵舟，很快便到了高山之巅耸立的天机阁。
　　与寻常宗门不同，天机阁虽然也在高山之巅，各山却并不扎根于土地，而是飘浮于天空之上。这是天道赐予他们至高无上的地位。
　　而此时，其中一座山中，传出了隐隐的妖气。
　　两个天机阁弟子与泄漏的一缕妖气对峙良久，苦苦坚持了两个时辰，几乎用光了身上的法宝。
　　就在此时，另一缕妖气忽然出现，狼狈的洛云川瞳孔难以置信地放大，几乎要哭出来。
　　完了……
　　天机阁的其中两座山，分别镇压着魔修与妖修的道则，近日由于天道异动，镇压的道则不断释放魔气，情势严重到他们只能将所有还在天机阁的外人赶走，调动所有人力进行支援。师兄们都在支援魔气泄漏的山头，洛云川与二哥洛云行不经意间发现妖气同样泄漏，却没法传出消息给师兄们。
　　洛云行微微挑眉，将小弟护在身后，冷静道：“你在这里等一下，我要启动一个仪式，凑太近可能会伤到你。”
　　要真有有效的法子，二哥早就用了，他又不是傻子！洛云川眼框发热，攥紧洛云川的胳膊不让他离开。
　　不顾洛云川的抗议，他在小弟身边画了一个法阵，将筋疲力竭的洛云川安置好，而后独自引开那两道蕴含着道则的妖气。
　　越是离开这座山头，妖气便会越微弱。但他们天机阁奉行天道，守护众生，在危急关头绝不能退后半步。洛云行不进反退，不断靠近镇压的道则，从来不好好穿的雪白弟子服，在狂风之中上下翻飞。
　　洛云行叹了口气，心道还好。
　　虽然他喜欢逃课，但以身献祭，镇压邪祟的仪式，他还没有忘记。
　　越是往前，呼吸越是困难，他额角道道青筋暴起，面目堪称狰狞。
　　顶着致命的威压，他将妖气引到了道则附近，飞快地布置了法阵与仪式，身边亮起了一片吸取生命力的白芒。
　　还好小弟离得远，不然被他发现二哥死得这么难看，不知道会不会被吓跑。洛云行勉强笑了笑，思绪慢慢变得模糊。
　　但没过多久，他模糊的思绪慢慢恢复。
　　一股冰凉的鬼气从头顶压下，那方才还张牙舞爪的威压，如同小鸡仔般慌不迭地缩了回去，两道妖气更是一刹那便消失无踪。
　　洛云行看着身周的白光，清醒过来后忽然慌乱——等等，妖气消失，那他不就不用献祭了！
　　救命啊！！他不想死！！！
　　虚空中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轻笑，一股无可违抗的威压从天而降，以一种诡异的道则加持，强行破坏了洛云行的仪式与阵法，同时还给了洛云行自由。
　　在妖气影响下几近昏迷的洛云川若有所感，下意识仰起头来，想看看是谁拯救了他和二哥。
　　一只温暖潮湿的手，捂住了他的双眼。
　　洛云行出现在他身后，带着失而复得的珍重紧紧拥抱住了他，下巴压在他的肩头，喃喃道：“小弟，不要尝试去看，去听，去感知，不要被他的道则影响……”
　　他缓慢而低沉道：“那不是存在于我们世界中的人。”
　　那股鬼气慢慢朝着天机阁主阁而去，应当是去找阁主去了……如果没猜错，应该是琼月屿里的那位与天机阁有着颇深渊源的尊者。还好是他……洛云行终于放松下来，松开手，浑身失力地瘫在了地上，不知该笑还是该抱怨。
　　他最终半开玩笑般释然道：“我连遗言都想好了……真是……”


第36章 鬼王出世
　　在刚才的战斗中, 洛云川和洛云行都受伤不轻。略微处理了一下内外伤，洛云川用特质的传讯符朝师兄们汇报情况，而洛云行则再次靠近了那封印着妖族道则的地方。
　　天机阁并非完全封闭的组织, 为了防止外人进入天机阁时看见封印，这些封印的地方都如同正常的土堆, 即便踩上去也察觉不了异常。方才妖气泄露时, 墓碑状的封印缓缓浮出地面，那时的窒息感, 洛云行光是想想便心惊胆战。
　　可现在, 在那位鬼修大能经过以后, 那片土地又变回一片平整, 毫无方才失控的迹象。
　　“啊，二哥你看, 大师兄来了！他不是应该在看守魔修那边的封印吗……”洛云川的传讯符发出没多久, 就看见一个一丝不苟穿着天机阁弟子服的人御剑而行，从半空中降落在他们面前。
　　“辛苦了。”他对着两人微微颔首。
　　“身为天机阁中人，这是我们该做的。”洛云川嘿嘿笑着。
　　殷谨抬起手，拍了拍洛云川的肩膀, 笑着道：“小大人。”
　　看着洛云川满身狼狈，他的笑容淡了些。
　　在外人眼中, 天机阁奉行大道, 身份至高无上, 人人见之不得无礼。然而在光鲜背后, 天机阁承担着顺应天道变动，却又庇护苍生的责任。
　　此番天机阁的狼狈, 便是由于天道忽然放松了对魔道与妖修道则的镇压，导致魔气、妖气泄露。这些危险的气息一旦放出天机阁, 便会对各大宗门与凡人造成灭顶之灾，只能由他们消耗尽那些气息。即便倾尽天机阁人力，也只能勉强疏导……若没有那位路过的大能出手相助，天机阁不知道还会出现多少损失。
　　殷谨仔细检查了封印，了然道：“果然，妖族这边的封印也被加固了。”
　　“也？你的意思是，泄露得那么严重的魔气，也被解决了？是刚才那位尊者了帮我们？”洛云川好奇地睁大了眼睛，他对方才救他们于危难的那人非常有好感，“他到底是谁，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殷谨与洛云行对视一眼，在后者心虚的目光中，给出了答案：“我们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一般尊称他为鬼王。他是统御百鬼之人，保守估计，大乘以下无人是他敌手。”
　　“鬼王……”洛云川想了想，能配得上这个称呼的人，只有琼月屿的尊主。可是琼月屿一向隐世不出，道则也没有被镇压在天机阁中，怎么会如此巧合地出手？不过他确实强大得让人心惊，简直不像是个活人……不对，他本来就不是活人。
　　像是看出他的疑惑，洛云行点点头，补充道：“你我修炼遵循天道，但鬼修不受天道庇佑，所有修炼道则都需自己探索。据说在他之前，鬼修没有完整的修炼法则，但如今鬼修如果不出岔子，甚至能正常修炼到大乘期。”
　　洛云川晃晃脑子，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这么厉害……我都没有听过……不对，不光没有听过，我都没见过几个鬼修。”
　　上一次还是在灵舟之上，有只鬼修跟着混进了寰海秘境。按理来说，她的道则与修士不同，混进寰海秘境也没必要啊……就好像被谁安排好了一样。可她也没做什么，就是对抗了一下许虚竹的幻境。
　　那时候有谁得利吗？
　　鹿舟的容貌逐渐浮现在洛云川脑海中，被他摇摇头甩掉。应当只是巧合罢了。
　　“鬼修不行于世间，是因为鬼王成为鬼王后，对鬼修颁布了一条禁令：除了琼月集相关者，不许随意离开琼月屿。目前我们还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颁布这条禁令。鬼王在许久以前，就与天机阁有所交易，这次出现或许只是巧合。更多的，你们可以去藏书阁自行阅读。特殊时段，藏书阁对所有人开放。”殷谨召出飞剑，带着两个伤得走路歪歪扭扭的师弟，一同回到了主阁疗伤。
　　主阁逐渐浮现在眼前，殷谨眼中浮现出些许复杂。
　　他没与两个师弟说，虽然暂时没对天道表现出敌意，但鬼王似乎并不满足于如今这个身份。
　　从这么久以来的蛛丝马迹，他有了一个推测。
　　自古以来鬼修不入轮回，但鬼王似乎在寻找着什么，更改命格、干涉轮回的方法……这也是他与天机阁牵连颇深的缘起。
　　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鬼王虽然有所图，对他们天机阁造成的危险，却比天道本身低多了……殷谨笑了笑，打消了这个对天道大不敬的想法。
　　·
　　万法宗的灵舟上，假山旁，鹿舟端坐着，取下了面具，似笑非笑地望着许虚竹。
　　几丝没有绑紧的墨发，随着清风掠过青年的脸颊：“看清楚了吗？”
　　许虚竹正仔细观察他，闻言轻咳了一声，将目光从鹿舟脸上移开：“你的脸上没有纹路了，怎么不把面具摘下？”
　　“故意的。”鹿舟平静道。
　　“故意的？”许虚竹皱眉。
　　从鹿舟略带戏谑的神情中，他读出了一些故意留着面具，让人猜想他脸上是否还留有伤痕的恶趣味。
　　他怎么就中了这种招……许虚竹回想起自己方才的愣怔，只觉好笑。
　　鹿舟看见许虚竹的竹扇在手心轻敲几下，便心平气和地又啜了几口茶，让许虚竹组织语言。
　　他们的事分明早就谈完了，许虚竹却和他东拉西扯，又拖了他半个时辰。鹿舟坦坦荡荡地接受许虚竹的检查，到现在耐心也有点耗尽了。
　　许虚竹最终勾了勾唇角：“我确实找不到你身上的异常。怎么回事，你真的是奔着复活徒弟去的寰海秘境？”
　　鹿舟不知道他是什么目的，斟酌着道：“差不多。”
　　“哦……”许虚竹喝了口茶，“我有希望向你讨要这份秘法吗？”
　　鹿舟忽然抬头，望向了许虚竹。
　　许虚竹心中一跳，却并不是很慌张。
　　如果鹿舟真的是被“复活”的裴景湛控制了，那自己提出与鹿舟相似的愿望，表现出成为“养料”的倾向，那东西应当不会让鹿舟拒绝。
　　至于那东西会不会看出他是在试探，许虚竹更是一点也不担心。
　　鹿舟只看了许虚竹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对面的人收起了平时游刃有余的模样，不管是不自觉的小动作，还是以生之大道窥探到的灵气运行，都表示着他此时有些不自然的紧张，那是对旁人说出深藏已久的秘密时，任何人都无法避免的反应。
　　许虚竹确实有着想复活的人，就和之前的他一样。鹿舟沉沉叹了口气：“裴景湛的苏生，我在其中没有占太大的作用，可能帮不上你。”
　　许虚竹像是仍不死心：“那他呢？”
　　裴景湛能帮许虚竹复活谁吗？鹿舟陷入了沉默，在心跳了十下以后，才坚决地摇头：“许虚竹，我没法欺骗自己，或许我在心里将你当做了为数不多的朋友——所以我只能拒绝你。”
　　他垂下头，轻轻道：“对不起。”
　　气氛几乎凝滞，许虚竹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你是指，和裴景湛有牵扯，会很危险吗？”
　　“是……”鹿舟垂下眼睫，攥紧了衣袖的布料，“如果可以，你和万法宗，都最好不要和他扯上关系。”
　　即便裴景湛不说，日夜相处之下，鹿舟也知道裴景湛如今的情况有多么复杂。有时候，这孩子身上传出的气息，连他都觉得恐怖。
　　他只是不想问，不是不知道。
　　他几乎不敢抬头去看许虚竹，不想看到这个一向游刃有余的万法宗大师兄，鲜见地将自己的伤疤暴露于人前，却没有收到合适的回应而变得失落。
　　可他听到了许虚竹更加沙哑的声音，像是蕴含着怒意：“原来你知道他危险？让我离他远点，那你自己呢？”
　　声声质问仿佛穿透了魂魄，鹿舟怔然，久久不能回神。
　　许久以后，他耳边回响起了裴景湛一声声的呼唤与承诺。他终于不带笑意地勾了勾唇角，抿下一口茶水：“我想，我只能相信他的真心。”
　　·
　　天机阁主阁顶层。
　　这里遍布道则，是天机阁阁主的坐镇之地，没有特殊情况，阁主无法离开，也不许弟子进入。
　　而一个身着漆黑长袍的男人，却随意地站在复杂的道则中。那些向来横行霸道，不顾旁人生死的道则，却像是乖巧的宠物一般，一道道绕开了他。
　　男人的双肩与头顶各有一丛青白色的火焰，象征着他鬼王的身份。
　　虚空之中，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稀客啊。时机特殊，恕老夫无法亲身迎接。”
　　“无妨。”裴景湛面色不动，反正他也不是来和天机阁阁主讲礼貌的。
　　思及方才路上的见闻，他补了一句：“看上去，天道准备放纵魔修滋长……但我态度依旧。”
　　苍老的声音慈祥地笑了笑，重复了裴景湛方才的话：“无妨。”
　　这位鬼王不是什么善茬。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探寻掌控轮回转生之道，上一次眼见寻到了门路，却被一群魔修破坏，于是这位暴躁的鬼王，在回归本位以后，顺手灭了修真界绝大部分魔修。若非如此，如今也不会有相对隐秘的万魔宗耀武扬威的余地。
　　因为除魔这种事和鬼王起龃龉，对天机阁来说实在没必要。
　　不过自从那次大肆杀灭魔修以后，鬼王就没再出现在修真界中，直到今日。
　　天机阁阁主又笑了笑：“鬼王闭关近十年，想必收获颇丰，不知此次前来天机阁有何贵干？”
　　几乎丧失了所有记忆的裴景湛，选择忽视了阁主礼节性的试探，淡声道：“我想知道，你们天机阁在操纵道则窥探未来命运时，用什么方法隔绝命运的反噬。”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大家都很紧张，但是小裴只是去帮师尊要一份窥探命运的安全操作手册_(:з」∠)_真是巨大的误会
　　·
　　有个消息！怀着神圣的心情，本文快要入v了。如果不出意外，会从周三开始入v，倒v章节23-37。这些章节现在是免费的，但是周三以后会成为v章，追更的小天使请尽快观看啾！
　　另外晋江的抽奖系统我摸索一下，看看能不能给大家抽些零花，散散喜气_(:з」∠)_


第37章 重返宗门
　　鹿舟回到厅堂时, 陆南意也已经回了房间休息，晚吟与许念卿倒是感情进展飞速，已经亲热地坐在一起讨论近日修真界的传闻。那些珍贵的灵果, 被一高一矮两个身影一个个分食。
　　小姑娘的友情，真是让人羡慕……即便鹿舟心情有些沉重, 见状也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他环顾了四周, 问：“裴景湛呢？”
　　“师侄很早就累了，”晚吟见鹿舟出来, 眸子亮了亮, “回房间睡觉了, 你要去找他吗？”
　　鹿舟不是很想去找裴景湛, 但他留在这里，显然会破坏气氛。
　　他于是没否认晚吟的说法, 让万法宗的侍从带自己回房间。
　　即便离开了很远, 他还能听见晚吟炫耀地对许念卿道：“怎么样，我家大师兄其实很好看吧！我就说你应该离近些再看看……”
　　许念卿不服：“哼，好看归好看，我家大师兄别的哪方面也不比他差……”
　　鹿舟揉了揉额角。
　　自从领悟了生之大道以后, 他的灵感力得到了极致的增强，只要他想, 即便是灵舟之外的声音, 也逃不过他的感知。
　　再听下去就不礼貌了, 鹿舟快步离开, 直接进入了许虚竹为他安排的房间。
　　小洞天内宛如一个高档客栈，有上下两层楼, 下面是温泉、练功房等，上面专供休息养生, 看阵仗比之前天机阁的灵舟还要豪华。
　　这就是奢靡的有钱人啊……不过他也不差，户头上的灵石取出来足够日常生活一辈子，再把逍遥峰上的灵草研磨，制成特殊的灵药卖出去，又能赚上不少。
　　以后要是能和文秋一起，把逍遥峰连根拔起搬离乘风宗，去到一个不贫瘠也不太肥沃的地方，把图纸上那些设施都建起来……不会过太久，他就能躺着赚灵石，成为世界上最懒的有钱修士了。
　　鹿舟没急着上楼，在楼下的大堂内坐了一会儿，让思绪飘向遥远的未来。
　　他的未来规划里倒是没有裴景湛，这个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收回思绪，鹿舟坐在躺椅里缓缓闭上眼睛，让灵感力四处飘散。
　　他这才发现，房间里所有看似是实物的东西，本质上都是阵法……不愧是万法宗。鹿舟惊叹了一下，而后掌心摊在面前，纯白色的钥匙出现在他手中，为鹿舟打开了一扇门。
　　门后是相似的世界，或许是别人的房间，不过万法宗的人都住在下面一层，不会跟他们撞上……鹿舟心念一动，福至心灵，穿过了那扇门进入另一个房间。
　　而后，他默念着一串口诀，发觉周遭的世界逐渐恢复了原貌！
　　而他自己的身影，则呈现出半透明的状态，宛若魂体。
　　鹿舟一时有些哭笑不得……他，他这算是什么，活着的鬼修？
　　定睛一看，鹿舟不由得愣了一下——他看见不远处，裴景湛正安静地睡在床上，双手盖着小腹，呼吸绵长。
　　但鹿舟从始至终，都没有感受到他的气息。原本即便是鬼修，裴景湛的身上也有一种鹿舟看不穿的活人气息在其中。
　　这应该只是裴景湛留下的障眼法，他本人并不在此。鹿舟恍然，轻轻坐在床边，目光描摹着少年的容貌，白嫩的指尖轻轻碾压着裴景湛的唇。
　　变得红润了，像是个真正的孩子……
　　鹿舟微怔，脑海中浮现出一组画面。
　　醉得不省人事的他，被人抱回房间后，冰凉的舌头撬开了他微张的唇，在其中盘旋掠夺。
　　鹿舟耳尖微红，视野中安稳沉睡的裴景湛，宛如最本源的蛊惑。回过神来时，他的唇已经印在裴景湛唇上。他薄唇微启，在少年的唇上轻咬了一下。
　　自己在做什么？
　　他脸颊烧得通红，回过神来后急急起身，想要离开这里。他扫了一眼裴景湛，却正对上少年茫然中带着惊诧的眼神。
　　鹿舟的脑袋忽然变得不灵巧，滞涩得像是某种很久没上润滑油的机扩。或许他该若无其事地问一句“你醒了？”，或者假装被什么魇住了愣在原地。
　　但还没等他做好决定，裴景湛的双眼便失去了焦距，只是愣愣地盯着天花板，呼吸绵长。
　　心跳快得要跳出来，鹿舟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等了一会儿，裴景湛的身体却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原来只是在模拟真实的反应……这也太逼真了。万幸只是模拟……
　　鹿舟叹了口气，身影消失在房间之内，并决定短期还是不要再仗着生之大道随便乱闯了……
　　在他离开后不久，床上躺着的少年，眸光恢复了正常的光彩。他面无表情地用指尖碰了碰，方才被鹿舟咬过的地方，而后唇角慢慢上扬，勾勒出一个真心的微笑。
　　·
　　鹿舟回到身体里，按了按额角，走上二楼准备睡一觉。
　　强行离魂对身体的负荷还是太大了，加上身体还不适应出秘境后灵力浓度的减弱，他现在觉得脑袋疼得快要炸开。
　　褪去外衣，纤细的身子陷在巨大柔软的床榻里，鹿舟忽然睁开眼睛。
　　这次离魂以后，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忍着倦意，用生之大道检视了一遍自身，却无师自通地领悟了，如何用更加安全的方法，去感知活人的命运线。
　　意外收获？不过这领悟是从哪来的，他刚才只接触了裴景湛……他这个鬼修徒弟，总不至于像传说中能满足愿望的神明一样，摸一下就给他一样法宝吧……
　　青年扯了扯被褥，把自己裹成一个蛹，而后笑着叹了口气。
　　等有精神了再去管吧，他要困死了……
　　鹿舟睡了个好觉，因为精神太过疲倦，他甚至没做梦。
　　中途，他迷迷糊糊地醒来了一次，发觉自己正躺在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裴景湛……”鹿舟不开心地喃喃，艰难地从温暖的被褥里抽出一直胳膊，在裴景湛脸上拍了一下，“过去。”
　　这也太缠人了，快走开……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鹿舟又陷入了梦乡。
　　至于裴景湛，就像没听见他的话一样，四肢并用地将人缠得更紧，那股无奈鹿舟在梦里都感受得清清楚楚。
　　·
　　三天后。
　　万法宗的灵舟，停在了乘风宗附近。
　　不是很有实感……鹿舟看了一眼阔别不久的宗门大门，摇了摇脑袋。
　　对他来说，这几天过得也太“醉生梦死”了。累了就睡觉，饿了就吃饭，无聊了就出去逛逛，能听到不少万法宗弟子的窃窃私语，还有晚吟和许念卿分享沿途趣事。这两个小姑娘，尤其喜欢背着他和许虚竹，讨论他们两个人的“感情进展”。
　　是挺进展的……彼此都有秘密握在对方手里，这个“朋友”他们能做很久。
　　不过晚吟还是不乐意回乘风宗，从陆上找了个风景秀丽的地方，就下了灵舟。短短几天，许念卿竟然被她说动，想跟着守护晚吟闭关，然后跟她一起去济世救人……许虚竹的眉毛都要被气飞，强行把自家师妹留了下来。
　　倒是陆南意，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说要先去守护师姐突破金丹，再回宗门。
　　这孩子像是真的想通了，又或是还不知天高地厚。鹿舟有些讶异，但也没有多做阻拦。
　　至此，灵舟上的客人只剩下他与裴景湛。没了两个小姑娘叽叽喳喳的交谈，灵舟上安静了不少。现在，也到了他与裴景湛该离开的时候了。
　　或许这确实是一段不错的旅程，才会让人在离开时生出眷恋。这样想着，鹿舟提杯朝着许虚竹道：“以茶代酒，日后有缘再见了。”
　　许虚竹点头，与他碰了一下杯，没多做分别的姿态。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万魔宗传来传闻，说鬼王近日有很大可能重现世间，鬼修可能不像从前那般与世无争。你多注意些，之前就有鬼修与青玄剑尊起了龃龉。”
　　那鬼修本鬼，现在就在你面前盯着你呢……鹿舟腹诽道，还是感谢了许虚竹的笑意，问：“我对鬼王了解不多，他很危险？”
　　说这话的时候，鹿舟看了一眼裴景湛，发觉后者虽然没有特殊的动作，却在仔细倾听。
　　这么在意外界的评价？真搞不懂你们鬼修。
　　对于鹿舟的这个问题，许虚竹明显怔了一下：哪有做宗门大师兄不知道鬼王的？
　　不过想想乘风宗一贯遇事怂着走的行事风格、以及青玄剑尊修者清流的身份，还有乘风宗浅薄的底蕴，鹿舟确实不需要了解鬼王。遇到不对劲避着走便是了……不愧是他，躺平得理直气壮。
　　许虚竹皱起眉头，缓慢着道：“很难用危险不危险去评价他……如果我的推测没错，他很有可能独立于修士的领域之外，称得上是伪仙。我在万法宗多年，和鬼王相关的事情见过几次。他有时大肆屠杀，有时带来疾病，有时却伪装身份，拯救一城、一国之人。他的出发点，有时看上去是为了某个鬼修报仇，有时是拓宽琼月集的销路，更多时候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行事——这些让他立于不败之地。”
　　鹿舟点点头，不再多言。
　　他有一个推测，但若是推测成真，他与许虚竹关于鬼王的对话，就不便在现在深入下去了。
　　许虚竹没注意到他的沉默，又道：“不过我听说鬼王睚眦必报，和一些魔修结下私仇，便不问缘故地追杀所有魔修。正是因此，万魔宗传出鬼王现世的消息，才有很高的可信度。必定仇敌之间，对对方的关注度必然很高。”
　　他又重复了一遍：“你要记住，鬼王阴晴不定，人品极差，且会带来厄运。你如果听说和他有关的消息，一定要躲远些。”
　　鹿舟看了一眼裴景湛，又看了看许虚竹，神色变得有些奇怪。
　　许虚竹疑惑：“你笑什么？”
　　鹿舟笑着摇头：“没什么，想多看几眼慈眉善目的你们。尤其是你，活蹦乱跳的许虚竹。”
　　许虚竹：“嗯？”
　　·
　　短暂的饯行后，鹿舟与裴景湛就离开了灵舟，重新进入乘风宗地界。此时正是半晌午，应当日常工作的时候，因而山门附近不见人烟——有人驻守的山门，还要爬半天山路才能看见。
　　高耸入云的天梯，不算太高耸的山脉，即便进入深秋也依旧湿润的微寒山风……他居住过多年、承载了诸多伤心事的地方。
　　原本鹿舟以为，再次回来，他的心情会像刚刚重生那时候一般沉郁。不过显然，他对自己的适应能力认知得并不清楚。
　　如今的心情，只剩平静，以及一些对死劫放手一搏的紧张。
　　迎着日光，鹿舟轻轻吐出一口气，半阖上双眼：“我回来了。”


第38章 小裴师兄
　　他们没有走正门, 绕半天的山路，而是选择了更快的道路——直接从乘风宗的天梯上去。
　　一节节灵气铸成的台阶，在鹿舟脚下生成, 他转过头去，对着裴景湛伸出手：“我带你上去。”
　　裴景湛上下扫视了天梯, 而后望向鹿舟：“师尊, 天梯蕴含天道道则，如果被排斥, 会对我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鹿舟怔了一下。如果是这样, 那倒不如去走更加保险的正门……他想。
　　裴景湛却将手搭在了鹿舟手心, 然后缓缓收紧。
　　这是……只是告知一声, 并不打算让我更改计划的意思？鹿舟失笑：“我先带你上去试试，如果不行, 你立刻告诉我。”
　　倒不是他艺高人胆大, 只是这天梯是他与清暄真人一同发掘，对他有格外的偏爱。平时不让别人践踏，但鹿舟带个人踩上去，相信天梯不会计较的。
　　一人一鬼踏上了天梯, 往上走了几步，没有异常出现。
　　鹿舟松了口气, 继续带裴景湛, 离开了地面, 沿着长长的阶梯往上走。一白一黑的两个相连小点, 在通向天空的阶梯之上，不紧不慢地前行。
　　“我知道鬼王是你。”鹿舟兀然开口。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
　　他到了天机阁, 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个称谓。
　　徒弟突如其来的幽默感，让鹿舟一时失语。他哭笑不得道：“你给我的那份天机阁的术法很好, 我以后再去窥探命运，便不会再有生命危险……以后不要给了。”
　　“为什么？”平静的询问。
　　但更加握紧的手，让鹿舟知道，裴景湛并不像表现出来得那么平静。
　　也是，如果自己知道裴景湛是什么时候把那份秘法给他，便知道当时裴景湛是醒着，裴景湛便也知道他做出了何等不堪的事情……但鹿舟既然决定不再扭捏，随心而动，便只能接受了这份羞愧与自责。至于代价，他红透的耳尖，微颤的指尖都给出了很好的响应。
　　“擅自学习天机阁的秘法，很容易被他们发现。”鹿舟道。
　　察觉裴景湛反应不对，鹿舟又赶紧补了句，不要去找他们，逼人家修改术法或者装没发现。
　　裴景湛这才平静下来，任由鹿舟牵着他，沿着天梯前行。
　　如果不是山风足够猛烈，足以吹散任何旖旎心思，此时的气氛应该会相当古怪……这也是鹿舟选择在天梯上向裴景湛坦白的原因。
　　一个失忆的鬼王身份已经足够让裴景湛麻烦，他不想让裴景湛为了自己再去惹事。这是对徒弟的关心，也是自保。
　　过了不久，鹿舟停了下来。
　　距离和高度应该都合适了……
　　鹿舟伸手，想要将裴景湛抱住，然后两人一同跃下。他选择天梯，目的正是要顺着天梯灵气流向各大峰头的特性，将两人带入想去的地方。
　　一只有力的手却抢先揽住他的腰，两人的身体紧紧相贴，鹿舟听见了自己激烈的心跳。
　　真是奇怪，他紧张得有些过度了，只是一起从天梯上往下跳而已。最坏的结果，也只是承受一点剧烈的失重感，他怎么会连手心都出了汗？
　　“往逍遥峰跳吗，师尊？”
　　裴景湛的声音，打破了鹿舟的思绪。他平息了一下心情，点头道：“是。”
　　跃下的瞬间，鹿舟脑海里飘过了更荒谬的念头。
　　在隐藏情绪这方面，鬼修的能力实在太出格了。如果裴景湛不模拟出心跳与流汗，他根本不知道面前的人是不是和自己一样紧张。
　　一阵在接受程度以内的失重感过后，两人直接在灵气的作用下，飘向了逍遥峰。
　　脚踏实地时，鹿舟下意识握了一下裴景湛的手。
　　入手一片湿润，裴景湛的手心，比他自己的还要湿润。
　　但他没来得及问裴景湛，这汗是真是假，便看见了远处，正飞来飞去为逍遥峰搭建机扩的文秋。
　　放眼望去，逍遥峰上已经搭成了不少机关，萦绕着淡淡灵气的长条机关，宛如一条见首不见尾的木头巨龙，缠在逍遥峰上盘桓。两颗上品灵石，既是机扩的动力核心，也点缀为了巨龙的双眼。
　　在巨龙的照拂下，原本灵力贫瘠的逍遥峰，其中生长出的药草肥美诱人。让世上任何一个宗门的总管看到，都会赞叹这设计的精巧。尽管他们出于种种理由，不会允许这种机扩在自家宗门运转。
　　这是鹿舟之前提出设想的一小部分，按照每块灵田需要的用水量以及时机进行浇灌。他当时走得匆忙，只留下了设计图纸，教了文秋一点基础的原理……果然他的推测没错，灵感力强的人，并不能单纯以修为判断其实力。或许对所有人来说，都不能单凭修为去做判断。
　　鹿舟暗忖自己说了句废话，对着田间忙碌的少年喊了一声：“文秋。”
　　少年眉头皱着，思考日子一天天近了，离半年时间还有半个月，他该什么时候按照大师兄的说法，准备跑路。
　　渝熙征璃！
　　下一瞬，他有些讶然地抬头，望向鹿舟，愣怔了足足三息，才欣喜地喊道：
　　“大师兄，你终于回来啦！我超级超级想你啊啾！！”
　　文秋瞬间变成小白团子，扑棱着翅膀往上飞来。
　　紧接着，他看见了鹿舟身旁，散发着些许鬼气的裴景湛。
　　“救命啊——有鬼啊——”
　　尖利的叫声回荡在逍遥峰，迟迟不散。
　　头痛都要被吓出来了……鹿舟揉着额角笑了笑，非常不负责任地对徒弟与自己家养的鸟道：“你们两个的问题，自己解决一下，我先进去看看。”
　　鹿舟离开没多久，裴景湛平静地看了一眼吓得瑟瑟发抖的文秋，轻车熟路地取出几颗高阶灵果，递给了文秋：“你吃。”
　　文秋怒发冲冠：“小裴师兄？原来以前是你吓我！你以为我是那么随便的鸟吗……我不是！”
　　裴景湛没有纠正他差辈的叫法，摊开手，与他对峙三息。
　　文秋一把抢过灵果，狠狠咬了一大口，软烂的果肉在嘴里迸发出清甜，沾染了整个口腔。
　　嗯，真香！
　　“对了小裴师兄，你让我吃，你要干嘛去呀？诶你别走啾！”白色团子想赶上去，却抵抗不住天生对于灵果的渴望，在长达一瞬间的犹豫以后，继续低头吧唧吧唧吃起了灵果。
　　·
　　裴景湛甩开文秋，跟着鹿舟方才的脚步，进入了逍遥峰正殿。
　　然后亲眼看见鹿舟，手中拿着一件可以禁锢鬼修的神龛状法宝仔细端详。
　　那是琼月屿至宝，莫愁龛。只要沾上灵性的东西，都可以被收入龛中，连鬼王本尊也不例外。
　　毕竟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法宝，鹿舟刚回来就首先检查了它的状态。
　　莫愁龛完好无损，并且已经与逍遥峰的灵脉具有了深度的共鸣。如今只要鹿舟想，他随时可以将逍遥峰连根拔起，离开乘风宗。
　　现在他命运中的那一劫尚不明确，不用急着离开这片土地。但有了后路在此，就算他一直没有收获，或是真的与乘风宗闹掰，也不用担心以后怎么离开。一直萦绕于心的那股忧虑感，终于消散殆尽。
　　鹿舟轻轻吐出一口气，总觉得自己的心境更加圆融了一些，不由得失笑。
　　不远处，裴景湛微微皱着眉头，像是要靠近，又像是要转身离去。
　　鹿舟看见了他的挣扎，又看了看莫愁龛，瞬间明了：“你不喜欢这样法宝？”
　　对于这样法器可以对自己造成的危害，裴景湛十分坦诚：“莫愁龛是一件世间少见、能把我装进去的法器，虽然记不清楚，但我应该在里面度过了不下百年。”
　　鹿舟怔了一下：“里面是什么样？”
　　少年努力回忆了一下，而后垂下眸子，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
　　一片虚无。
　　会将人逼疯的虚无。
　　鹿舟沉默几息，将莫愁龛递给裴景湛：“你帮我保管。等你要离开逍遥峰时，再把它给我用一下。”
　　裴景湛没去接莫愁龛，呆呆地问：“为什么？”
　　这是他今日问的第二次为什么。
　　“我知道虚无是什么感觉……”在前世他临死时，在湿润的悬崖底下挣扎时，怀着满腔怒意却无法动作时……鹿舟曾经无比痛恨那种“什么都得不到”的感觉，并发誓不想让任何他认可的人承受这份苦难，“我想，只有你自己能掌控莫愁龛时，你才会真正安心。”
　　裴景湛接下了已经归化为巴掌大小的莫愁龛，罕见地发出如同感叹的声音：“要是你肯用它威胁我就好了……”
　　师尊总是将安心留给他，自己却承担着未知的危险。
　　琼月屿那些人，将莫愁龛给师尊的考虑，他其实能够理解。在整个鬼修势力面前，一个碎了丹的金丹修士实在太脆弱，也太渺小了……
　　他不敢轻举妄动，害怕不知轻重的尝试，会让师尊像之前那样，对他生起敌意。甚至会直接将师尊弄坏，再也无法恢复。
　　只有这种时候，裴景湛的胸腔内，那团没有脏器的组织，仿佛成为了一个有血有肉的心脏，在鲜活地跃动。就仿佛他还活着。
　　裴景湛像是在想什么……鹿舟自觉没法揣度一个鬼修的心思，不过很可惜，他需要打断鬼王高层次的思想。
　　青年轻咳了一声，淡淡道：“先将它收起来，外面有人来了。”
　　作为逍遥峰的主人，鹿舟能清晰地透过禁制察觉到来人的大致修为。
　　一个元婴真人，一个衰老的炼气期修士……是清暄真人和他随身的杂役桑黛拜访。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抽奖和最近的更新：抽奖暂时还没放上去，等我爬起来给账号充够钱就开抽奖！我赔钱写文第一人嘿嘿。因为抽奖需求的是订阅率30%，为了不影响追读的大家参与抽奖，不出意外的话这几天都会有2～3更，到开奖前更新的内容足够参与抽奖有余不少。除了正常的晚9点更新以外，可能在中午12点或者晚上6点掉落，等正式上了千字收益榜以后再稳定更新频率！感谢支持正版啾啾！


第39章 恭送师尊
　　鹿舟并不好奇, 为什么清暄真人会找上门来。就算他姑且还是乘风宗大师兄，但他放权以后，整个乘风宗护宗大阵的阵眼, 已经转变为与清暄真人紧紧相连。
　　这意味着清暄真人是如今乘风宗实质上的掌权人，还没有被架空。鹿舟不无讽刺地想。
　　清暄真人然桑黛前往逍遥峰的主殿敲门, 自己则在后面等着。
　　他已经做好了如同往常一样吃闭门羹的准备, 门却被很快打开。
　　看着开门人的容貌，清暄真人却笑不出来：“怎会是你……”
　　他惊异地上下扫视裴景湛的容貌, 少年却偏过头去, 沉声道：“师尊请你们进去。”
　　桑黛几十年前就不在主峰活动, 没见过裴景湛, 陪着清暄真人进入主殿后小声问：“宗主，这是？”
　　清暄真人久久没能从少年带来的震撼中回神, 呢喃道：“孽债……真是孽债啊……”
　　鹿舟坐在逍遥峰主座, 见清暄真人来了，也没有让位的意思。
　　清暄真人心神俱震，一时竟没发现他的大逆不道之处，拄着拐杖坐下, 斟酌着询问鹿舟：“那孩子是……”
　　鹿舟上下扫了一眼清暄真人。
　　这位之前一派坐享齐人之福模样的宗主，在一年以内, 变得形容憔悴, 手边竟然拄了一根红丝木拐杖。比起鹿舟, 他看起来更像大病初愈之人。
　　“师尊的腿怎么了？”鹿舟随口问了一句, 让刚赶过来的文秋帮两人看了茶，才为清暄真人解答, “你说裴景湛？就是你想的那样。”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就让清暄真人自己猜去吧。
　　被提起伤情, 清暄真人脸上闪过一抹羞窘，轻咳一声道：“无事，只是前些时日看顾万仞峰上变异的灵植，被扎伤了腿而已。静养一些时日便可。”
　　说完以后，他回过神来，脸上出现了一丝怔然与欣喜。
　　鹿舟道：“嗯，多加保养。”
　　清暄真人闭口不言，像是期待着鹿舟的下文。
　　然而鹿舟只是随口问问，没有再关心下去的意思。既然清暄真人不说来意，他也只能坐在原位饮几口茶，偷得浮生半日闲。
　　一时间，逍遥峰的正殿内，安静得连掉根针的声音都能听见。
　　良久，清暄真人终于苦笑了一下，转而问：“舟儿，怎么只有你回来？吟儿与南意呢？”
　　鹿舟如实道：“晚吟从秘境中出来以后，准备突破金丹，陆南意说要去帮她。”
　　“这样，这样啊……”清暄真人说完，觉得那两人这样不太妥，又不知道该开口说些什么。
　　他一时间有些心乱如麻，原本听说鹿舟回来，说他不开心是不可能的。
　　如今的乘风宗中，师弟长久不归；池明霄说是要回来，但还没抵达；晚吟、陆南意也没个归期；最小的林初霁回来告诉了他婚约的事，便跟着舒长洲离开了，短期内舒家恐怕不会放他回来……整个小辈里，只剩与他最不亲近的池归砚在。
　　其他人清暄真人都想见见，但对于池归砚这个师侄，清暄真人只有无奈与厌倦。
　　清暄真人叹道：“一年前的年关，我们乘风宗还齐聚一堂，和乐融融……没想到短短时间，唉……”
　　他看上去是在缅怀其乐融融的乘风宗，但实际上有多少是怀念那种虚荣体面，而又不必操心的生活呢？
　　鹿舟没有接他的话茬，问道：“林初霁回来过了？”
　　不然清暄真人不会知道，晚吟跟着他们去了寰海秘境。
　　“是，他跟舒长洲一起回来过了。”提起这个小徒弟，清暄真人心中五味杂陈，怨有之，怜惜有之，却没了曾经那种纯粹的疼爱，也再也没法回到从前。
　　清暄真人沉重地摇了摇头：“不提他……与东洲舒家的这件事，终究是委屈了你。”
　　委屈他？
　　鹿舟早已感受不到什么委屈，也分不清楚，清暄真人是真觉得那份婚约是好事，还是对以前强行让鹿舟去伺候舒家感到抱歉。
　　“这些都不重要了，师尊，”主座的青年唇角上勾，分明在笑，却显得拒人千里，“我不在乎了。”
　　不在乎……清暄真人忽然靠着红丝木拐杖的支撑站起身来，怔怔地看着鹿舟。
　　这段时间的劳累与孤独，让清暄真人仿佛回到了曾经乘风谷只是个被人看轻的小门派的时候，那是他永远的噩梦。
　　他原以为乘风宗成立已久，他也早已不是那个任人折辱的小门小派的弟子。他已经成为了高高在上的宗主，与天机阁的阁主也是同级。他已经苦了半辈子，合该坐享天伦之乐，宗门和睦，子弟出息……
　　可鹿舟离开后，他却发现，他从来没有资格获得如此的待遇，甚至或许没有资格坐上那个高位。
　　清暄真人阖上眼睛，沉沉吐出一口气，一字一句道：“舟儿，我一直以为，在师弟突破化神前，你我便提前挖掘出天梯，是乘风宗的福气……可如今，我知道我错了。彻底错了。我们……我们配不上它。”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他喃喃道。
　　鹿舟心头一动。
　　虽然过程错得一塌糊涂，但清暄真人敏锐地察觉到了乘风宗日后的劫难……或许这个宗门还算有救。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鹿舟并没有将他窥探天机的事告知清暄真人。
　　师尊这人，可共苦不可同甘；乘风宗其他人，不能同甘且不能共苦。再为他们耗费心力改变命运，除非他鹿舟失去所有前世记忆，再变成一个没有脑子的傻瓜！
　　清暄真人眼中闪过悲戚，望向了鹿舟。在他再次开口做沉痛的陈述前，鹿舟缓缓开口：“师尊，池归砚来了。”
　　他话音刚落，池归砚便沉着一张脸，从正殿门口走了进来。文秋在后面探头探脑，意思是没能拦住他。
　　这小子看起来，比之前生之大道中看到的，似乎状态好了不少？鹿舟愣了一下，不着痕迹地用手在虚空中一抹，去看池归砚体内的灵力运转。
　　果然……池归砚的气息，比他之前在生之大道中感受到的，要纯净健康许多。
　　为什么？他用什么方法隐藏了附身大魔的气息，还是说存在另一种可能性？
　　鹿舟抿了口茶，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场面上的发展。
　　池归砚虽然没有如同鹿舟之前看到的那般发狂，脸色却也风雨欲来。他看了一眼主座的鹿舟，一句话也没说，便直愣愣双膝跪下，对着清暄真人道：“宗主，如果你今日不答应我，我便在此长跪不起！”
　　长跪不起？这是鹿舟今天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他抿了抿唇角，忍住了笑意。
　　清暄真人无言地看着池归砚，手中的拐杖重重捣在地上：“在你大师兄峰头撒泼，你这是成何体统！”
　　不，他并不介意看一场本宗门特产的闹剧。鹿舟心态良好，只是还不知道这场剧的始末。
　　桑黛仿佛看出他的疑惑，走近朝他行了一礼。
　　鹿舟扶起这位与他共事过多年的老人。桑黛起身，视线扫过青年脸上的半面银面具，想到大师兄姣好的容貌，被一道道狰狞的疤痕毁去，她便忍不住叹了口气，才对鹿舟解释道：“前几个月，小池师兄本该去天机阁修习，却因为芝兰盛会的事，被天机阁剥夺了资格……自那以后，他便隔三差五地来找宗主闹，说要么去天机阁，要么便让他同剑尊一起闯荡。”
　　想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天机阁的决策，哪是乘风宗能影响得了？
　　清暄真人倒是真帮他询问过青玄剑尊，剑尊脸色不善，只扔下了一句“无理取闹”。
　　池归砚不敢和剑尊死缠烂打，却纠缠着清暄真人不放。这几个月，清暄真人早已烦透了此人。从前弟子绕膝的和乐景象，像是镜花水月，一看见池归砚，便让他想起如今乘风宗的凄凉……
　　鹿舟坐在上首，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若不是池归砚总是缠着，清暄真人恐怕也想不起来他这个大徒弟的好。
　　见清暄真人望过来，鹿舟朝他使了个眼色。
　　清暄真人恍然。
　　池归砚怒气冲冲，只觉得整个乘风宗都在针对自己。凭什么池明霄同样资质平平，就能得到师长的关爱，绝好的资源；到了他，却要被困在乘风宗中，连个天机阁都去不了，日后连元婴也不一定能结？
　　修行之路，一念之差便是天壤之别。他平生只在乎修行，从不管其它，自认没有什么对不起这群师兄弟。可池明霄结婴便算了，今日一见，竟然连鹿舟身上的气势，都有恢复往常水平的迹象……
　　“凭什么？凭什么只有我不行？！”池归砚愤恨道。
　　他已经舍弃了尊严，做出极大的让步，他不信这次清暄真人还能借口敷衍！
　　鹿舟好笑地看着池归砚，以及满脸悲戚的清暄真人。
　　清暄真人最终无奈摇头，凭借着手中拐杖的支撑，竟然一步步走出了逍遥峰的主殿。
　　方才与鹿舟对视的瞬间，师徒多年前的默契，让他瞬间做下了这个决定。
　　“宗门待你已是不薄，你若是不满，便自己下山，去寻个活路吧……本尊是管不了你了。”
　　离开时，清暄真人仍不明白，短短时间，这些弟子怎么就变成了这样？一个个大逆不道，目无尊长，不知死活……
　　但大梦一场后，他比谁都明白，乘风宗原本就是这样。从前的安逸，只是因为生存的重担压到了别人肩头。
　　在主殿门口，清暄真人回头望向鹿舟，沧桑的眸中有水波攒动。
　　他确信大徒弟看见了他不易显露的脆弱与低姿态，鹿舟却朝他摆了摆手，有礼却冷淡道：“恭送师尊。”


第40章 不识泰山
　　清暄真人只觉对这大徒弟亏欠诸多, 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方才下意识服从了鹿舟的安排。直到离开，他也没能再用感情绑架鹿舟分毫。
　　看上去还有很多未竟之语的男人, 最终在桑黛的搀扶下离开，背影显得稳重却苍老。
　　而停止脊背跪倒在地的池归砚, 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他被清暄真人丢下了！
　　情况来得太突然, 比起愤怒，他更加不知所措——
　　该怎么办？追上去？不, 他的尊严不允许他这么做。那就这么跪着？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清暄真人都走了……
　　主座传来一声轻笑。鹿舟抿了抿唇, 最终还是没忍住。
　　太傻了——池归砚是怎么能想到, 跪在他逍遥峰殿内的？不说对实现诉求有什么帮助，只能说是行动与目的南辕北辙。
　　池归砚仰起头来, 望向上首抿唇微笑的鹿舟, 失神的大脑无法支撑他的愤怒，他皱紧了眉头逼问，却没法威胁到任何人：“你用了什么邪术恢复修为？！”
　　虽然语气很冲，但鹿舟总感觉, 他的下一句是“也给我试试”。从生之大道给出的反馈来看，池归砚体内的灵力比起怒气冲冠加速运行, 倒像是惊滞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才口出狂言。
　　鹿舟忍俊不禁, 他以前怎么没有发现池归砚这么有搞笑天赋呢？他再次借用生之大道扫视了池归砚身体上下, 发觉确实没有一点魔气的痕迹，倒是心魔比较严重。
　　这份心魔起始于半年前。那时候池归砚延请各宗门的子弟, 却没能突破金丹，丢了个大脸。来找鹿舟寻仇, 还被反过来教训了一通。后来池归砚又努力了几个月，终于憋屈地结了金丹，金丹却暗淡不堪，在宗门世家的新秀弟子中一比较，定然会被人耻笑。
　　心理健康不太行啊……小池师弟。
　　不过这就有点麻烦了，鹿舟没法判断，日后会带给他死劫的大魔此时在不在池归砚身上。如果在便很简单——最残忍最果决的法子，大不了牺牲池归砚一个，借用莫愁龛把他关起来，而后不择手段、不顾池归砚死活地将大魔泯灭。
　　而如果不在，他在乘风宗待的时间，怕是要延长一些。
　　主座上，青年垂着眸子陷入了沉思。池归砚的怒气逐渐回笼：鹿舟简直一点都不尊重他！
　　尽管从魂魄深处感到心虚，但男人不能输了气势，输人也不能输阵。池归砚恶狠狠道：“不想告诉我？那也可以。只要你让我重回天机阁……算了最近天机阁也不太安生；这样，只要你让我师尊带我一同外出历练，我就不把你动用邪术的事情告诉他，怎么样？”
　　他越说越觉得可行，简直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不禁哼了一声：“宗主会包庇你，我师尊却不会容忍！”
　　就算自己打不过鹿舟，鹿舟总不敢跟剑尊硬碰硬！
　　已经能与剑尊有一战之力的鹿舟，听了这番话，好笑之余几乎有些自我怀疑。
　　原来他之前给池归砚留下了这等软弱可欺的印象啊。看来在林初霁那里，这个印象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鹿舟几乎有点与自己和解了，他以前总是觉得愧疚，心底认为这群人长歪，是他教导不力的责任；可他能教授术法技能，却没法扭正这些人骨子里的劣根性。
　　不过今日，是时候给师弟好好上一课，让这欺软怕硬的货色知难而退。鹿舟笑了一声：“说到底，你遮遮掩掩，还是因为不敢自己去找师叔，想让我替你挡下责罚？”
　　池归砚没想到他如此强硬，且一张口就命中自己心事。
　　池归砚大脑嗡的一下全然空白，刷的一下站起身来，拔剑出鞘，削铁如泥的剑身直直朝着鹿舟劈去——
　　在鹿舟的感知中，他的动作无比缓慢。
　　太过依赖灵力的低阶剑修，在他眼中如同待宰的羔羊。池归砚身上破绽频现，又慢慢消失，同时竟然存在几十处破绽能够同时攻破。
　　只要鹿舟一抬手，就能将他轻松击退。
　　一股阴森的气息，却抢在鹿舟站起来之前，迅捷而极重地命中了池归砚腕上的破绽。
　　巨大的震颤，逼得池归砚虎口发麻，长剑脱手。他被震得退后四五步，捧着右手手腕单膝跪地。
　　池归砚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在他面前不远处，长剑寸寸裂开，在细碎的声音里碎了一地。
　　裴景湛的出手，比他原先预想重得多，效果却也好得多。鹿舟怔了一下，随后释然。
　　人善被人欺啊……没想到这道法则，在他从小生长的宗门之中也适用。
　　主座上的青年仍并腿坐着，轻轻垂着眸子，池归砚却被逼得难以直视。在一股强大的威压下，他忍不住低下头，做出向强者臣服的姿态，内脏像是被人随意揉捏挤压，是死是活只听凭那人一念之间……
　　他不是没有见过杀人凶手或是强大修士的天真修士，却从未像现在这样狼狈过。刺骨的恐惧在他的神魂中放肆尖啸，宛如万里的寒冰，无情地封杀他任何生机与怒火。
　　当鹿舟收回威压，池归砚已经像是一尾被抛上岸，在毒辣的阳光下挣扎了半日的活鱼，身体僵直，双眼瞪大，仿佛只剩最后一口气。
　　池归砚最后看到的，是青年轻叹了口气，从主座上站起，不带感情地吩咐了句：“让池归砚峰头的人过来，把他抬回去。”
　　这才是鹿舟真正的实力吗……
　　是他、是他有眼不识泰山……
　　像是被这模糊的思绪鞭打，池归砚即便在昏迷中，身体也不自然地抽搐了几下。
　　·
　　过了一炷香时间，池归砚峰头的杂役，抬着担架赶到，七手八脚地将不省人事的自家师兄抬回去。
　　鹿舟目送他们离开，而后走了几步，进入寝殿。
　　寝殿中央，裴景湛坐在鹿舟最喜欢的软塌上，刚刚睁开眼睛。
　　“师尊，我从他身上没有感受到魔气。”裴景湛道，“我想试试别的方法。”
　　虽然鹿舟没让他帮忙，但裴景湛不觉得帮师尊解决命中劫难有什么问题。
　　鹿舟点点头：“不着急。我看到的那场劫难，涉及人数众多，牵连甚广，未必只能从池归砚一人身上下手。”
　　裴景湛望向鹿舟：“你的意思是？”
　　“乘风宗中人数最多的，是杂役。而杂役各有家庭，山下的那些农户猎户，我也需要走一趟排查。奔走之下，不至于一点线索都找不到。”
　　“我陪你。”裴景湛点点头，而后端坐在软塌上不再言语。
　　天色不早了。
　　鹿舟望了望他舒服的软塌，又看了看裴景湛，微微眯眼：“我记得你有自己的房间。”
　　裴景湛顿了一下，望向鹿舟，无声地请求师尊收留，却没有得到理想的回应。
　　堂堂鬼王于是从软塌上坐起，将上面的褶皱抚平得一干二净，而后孤独地离开了他师尊的房间。
　　过了一会儿，小白团子拍着圆润的胸口，一溜烟地飞了进来，钻进了鹿舟的怀里。
　　小白团子声音甜甜的，眨着豆豆眼：“大师兄，我想你好久啦！我今天想和你一起睡，可不可以呀啾？”
　　他是什么吸引粘人精的体质吗……鹿舟失笑，本想拒绝，却对上了文秋真诚企盼的眼神。
　　他在寰海秘境中感受不到，文秋却是实打实地、不知前景地等了他半年……
　　“罢了。”鹿舟淡淡道，“打些热水来，我们洗漱睡觉。”
　　文秋回来时，鹿舟看了一眼。
　　热水的份例，是没有鬼修裴景湛的。
　　鹿舟对文秋道：“再打一份，给你小裴师兄送去。”
　　文秋啾了一声：“他不是鬼嘛，又不需要沐浴……”
　　鹿舟摇摇头：“别人不知道他是。去吧。”
　　自身有劫，魔修横行，鬼王出世，适逢多事之秋，鹿舟原本以为自己会有些失眠，但实际上，他一夜无梦，睡到了第二日寅时。
　　他起床时，正巧遇到从房间里出来的裴景湛。看见他出来，少年的眼神亮了亮，不用他说，便自觉跟在了他身后。乖巧得让人也想摸摸头的欲望。
　　摸鬼王的头啊……这以后传出去，自己会被塑造成怎样一个传奇人物？想想还有些令人期待。鹿舟边想边走，很快就抵达了他的目的地。
　　逍遥峰没有杂役，所以他们先从主峰开始。
　　这个时间，大部分杂役都应该在干活。鹿舟轻车熟路地在一排排矮房子里穿行，以灵力覆在指节，敲开了一扇沾着尘土的门。
　　“我有个从前熟识的杂役，叫鲁二，住在这里……”鹿舟侧头，对裴景湛略略解释。
　　转过头时，却看见一屋子的杂役正打牌打得热火朝天，四个人打牌，五六个人看，高兴得手舞足蹈。
　　“四个二，嘿嘿，炸！”鲁二一脸憨厚地笑着，把手中的牌砸了下来。
　　他熏熏然地一抬头，正对上鹿舟平静无波的神情。
　　空气一瞬间凝滞，杂役们手忙脚乱地收起了牌局，列队站在了鹿舟面前。
　　只是那表情，比起被抓包的惊恐，反倒显得有些喜色。
　　鲁二一抬手，仰起头开嗓道：“乘风宗底层人民的希望，神仙美人大师兄，我们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你盼回来了——”
　　其他杂役同样仰起头层次有序地和声：
　　“神仙美人大师兄——”
　　“大师兄——”
　　“终于把你盼回来了——”
　　饶是鹿舟掌管宗门多年，见过不少大风大浪，此时也不由得生出扶额的冲动。
　　真想转身就走……
　　不顾大师兄本人的羞耻，在他面前，杂役们喜气洋洋的声音还在回荡：
　　“把你盼回来了--”
　　“回来了--”
　　“了--”


第41章 执行欲念
　　“所以, 你们是因为宗门内没有足够的活计做，才每天聚在一起打牌？”鹿舟不带恶意地笑了笑，“挺会享受生活。”
　　不过那些纸牌, 由于使用了太久，被磨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成色。
　　他想了想, 将两块中品灵石按在桌上：“换几副新牌, 若是还有剩的，购置些旁的娱乐也可。”
　　对这么多人来说, 这些钱不多, 但胜在是流动的灵石——杂役们吃住都在乘风宗, 常常作为一个整体存在, 本身没有多少余钱。更何况最近份例发得越来越晚，杂役们已经想好了, 纸牌可以往后放放, 有这钱能出去大吃一顿。
　　“太谢谢大师兄了……”杂役们眼前一亮，将鹿舟簇拥起来。
　　至于裴景湛，杂役们只觉得他气势极强，不敢直视, 便没有人敢靠近，更没人认出他便是当年逍遥峰的天才少年。
　　回想起鹿舟方才的问题, 鲁二叹了口气：“可不是嘛。约么是从半年前开始, 一切都不一样了。原本我们虽然工作时间安排得比较满, 有时候会有抱怨, 您还曾经问过我几次，负担是不是真的过于重了……”
　　说到这里, 这个憨厚的汉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圆脑袋。毕竟那些抱怨大多是随口一说，谁也没想到真会有人关心他们。
　　鹿舟缓缓点头。
　　乘风宗从几个人的小门派, 到现在跻身一流宗门，越来越多的杂役经常会出问题。定期关心一下他们的生活，是鹿舟长久以来的习惯。因而他和这些杂役，一直关系不错，不太会出现欺上瞒下、出时间不出力的状况。
　　不过那时候和现在的状况，显然大不同了……其中的原因倒是不难推测。从清暄真人的状态来看，对于积攒底蕴，如今的乘风宗有心无力。想让宗门运转起来，需要一定的财力——而乘风宗被掏空了大半家底，连这些必要的灵石都拿不出来。
　　更何况，之前救林初霁和池归砚两人时，青玄剑尊显露出与某些势力的联系，让他失去了清流的地位。一些原本流向乘风宗的订单，会流向其它的门派。
　　两个原因相加，导致了人员冗余、乘风宗运转艰难两个不妙的结果。不过还好留守乘风宗的是清暄真人，若是青玄剑尊，这些杂役此时恐怕早没了活计，连聚在一起打牌的时间都没有。
　　鲁二不知道鹿舟已经捋清了前因后果，继续道：“但会关心我们有没有活计干的仙师，只有您。”
　　他这么说，鹿舟并不感觉奇怪：清暄真人连乘风宗弟子都懒得关心，更何况是杂役。
　　鹿舟问：“为什么现在没有活计了？”
　　鲁二像是被问住了，挠了半天脑袋：“这谁知道呢？好像一下子就少了。哦对了，您不管事以后，宗主多设了很多杂役主管，让我们有事去找他们……那些主管吧，不知道该不该说——我们都不知道他们存不存在。有的人我们没听过，也没见过面，不知道是谁家的关系。”
　　他说完，又问了一句：“这事能说吗？”
　　鹿舟笑笑：“据你所说，你们现在没人管，也没有活计做？那怎么不出去看看有没有别的活计，赚点零花？乘风宗并不禁止杂役在休假的时候做副业。”
　　鲁二面露难色，在他身边，一个瘦小的杂役叹了口气：“大师兄，这不是我们要说自己有多忠心——可谁敢呢？现在外面，又是魔修，又是鬼修的。还有散修装成魔修鬼修，收买路财。出去一趟，别说钱袋子了，就连脑袋都未必能保得住。”
　　他没说的是，乘风宗附近也传出了几例魔修屠杀的事件，但应该都是仿造的。这种或真或假的消息，不值得说出来污大师兄的耳朵。
　　鹿舟心中一定，知道这是问题的关键。
　　没有财路，没有盼头，没有热情，没有劳动……这些或现实或主观的条件，造成的空虚与麻木，正是万魔宗的那些魔修喜欢利用的。
　　鹿舟在脑海里大致勾勒出，那个满是人头的怪物，是如何成型的：以一个源头在人群中源源不断地释放出魔气，迷惑人的认知，而后以引导手段或干脆是秘法，扭曲人的认知，让人对魔修尊主报以信仰。他们自以为找到了活着的意义，却不知道踏上了一条惨无人道的死路……
　　还好，乘风宗现在的风气还不算危险。但久而久之，必定会出事。
　　一只碧色海螺被放在了桌上，鹿舟心平气和地对杂役们道：“虽然我已经不执掌宗门，但你们放心，我不会对你们坐视不管。你们守好这海螺，若是有一天，这海螺响了，就代表着乘风宗遭受了魔修或鬼修侵袭。你们不要管乘风宗怎么样——自己跑，以最快的速度跑，按照最紧急的事态处理。记住了么？”
　　在鹿舟保守的行事下，乘风宗杂役最紧急的事况处理，从来都不是坚守宗门，浴血奋战，而是逃——在每个峰头的地脉处，都有与外界连通的密道。
　　他语气平常，杂役们也只当大师兄是关心他们，没有多想，只珍重地将海螺收起。鹿舟勾了勾唇角，不再提这些沉重的事情，与杂役们聊了一会儿。
　　然而杂役们行径粗鄙豪放，聊得开心了尤其如此，即便他们都很尊重鹿舟，不会对鹿舟口出狂言，言谈中带出的习语鹿舟几次难以招架。每到这时，青年的眼角便会无奈地弯一下，而后耳尖染上不易察觉的红。
　　裴景湛身边鸦雀无声，他自己像是一个静寂的世界。
　　他安静地注视着鹿舟，将青年的一颦一笑刻入脑海，像一台精准的量器，永远不知疲倦。
　　·
　　接下来的两日，鹿舟与裴景湛走遍了乘风宗的各大峰头，以及周边的村镇，并给他们都留下了可以传讯的海螺。
　　结束了忙碌，鹿舟牵着他寡言的徒弟，在落日的余晖里，慢慢悠悠地走回逍遥峰。
　　回到寝殿后，鹿舟照例道：“文秋，帮我和小裴打两桶水来。我们在外面踩了一脚泥坑，得好好洗洗。”
　　文秋啾了一声，这次没问为什么要把裴景湛也算上。
　　鹿舟泡好澡以后，回到寝殿，发觉裴景湛已经霸占了他最喜欢的软塌。
　　结束了两天的奔波，终于松下一口气来，鹿舟没计较裴景湛的座位，用澡巾包裹住长发，由衷笑道：“还好之前从寰海秘境里，顺手拿了不少海螺、贝壳。不然现在还得问你们琼月屿去买法器，留给他们。那些买来的法器，或许还没有这么合适……”
　　裴景湛点点头，目光从鹿舟湿润的发尖扫过，在被水汽蒸得水润的肌肤上停留一瞬，而后陡然变得深沉。他移开视线，控制着声音与平常相同道：“师尊，我为你护法，你可以试试去看一下，死劫有没有变化。”
　　这倒确实，如果他所做的一切，能消解死劫，定然会体现在命运线上。他之前竟然忽略了这一点。
　　鹿舟颔首道：“我内视的时候，很难注意到外界的变化，那就麻烦你了。”
　　·
　　逍遥峰的寝殿内，只穿着中衣的青年，紧闭双眼端坐在蒲团上。
　　他微抿着唇，身体因为第一次运转天机阁的秘法，而显得紧绷。脊背、手臂都绷直，甚至脖颈之上的浅青色血管也清晰可见。
　　在青年对面，一直注视着他的少年，像是难以抑制食欲一般，舌尖润湿了薄唇。
　　他没有压抑骨子里冒出的欲念，慢慢膝行过去。
　　青年的身子愈发紧绷，宛如一张张开到了极致的银色长弦。
　　细密的汗珠从他的脖颈、脊背、手腕渗出，裴景湛的视线上下巡视，寻找哪里最适合开始享用。
　　最终，他看中了层层衣衫遮挡下，最靠近心脏的肌肤。
　　被遮住的地方，总是有天然的吸引力，让人想将它剥开，窥探里面跳动的真相。
　　松松垮垮的中衣领口，被一根手指勾住，而后轻轻下滑。
　　面前的身体，气息忽然变了。裴景湛若有所感，仰头望去，正望见鹿舟睁开双眼，严肃地望着他。
　　裴景湛的心跳了一下，他轻轻勾起唇角，声音低沉温柔，宛如情人间的絮语：“师尊，你眼中的道则很好看……像漫天璀璨星辰。”
　　在鹿舟倾听时，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一滑而下，轻轻扯开鹿舟的中衣，而后坚定地实现方才的欲想。
　　·
　　几息以后，尊敬的鬼王头发散乱，被丢出了鹿舟的寝殿。
　　长椅上，一只差点被砸到的白色肥啾，扑棱翅膀飞向远方：“杀鸟啦！啾啾啾救命啊！杀鸟啦！”
　　裴景湛揉了揉脑袋，坐在地上，暂时没有起身的打算。
　　寝殿的灯火，很快同时熄灭，象征着主人的安歇……或者是欲盖弥彰的心乱。
　　裴景湛攥了攥拳，在原地怔了几息，而后轻笑出声。
　　想要更多。过于强烈的饥饿如同潮水，裴景湛按住胸口，那里仿佛在剧烈地跳动。
　　但现在不行。他告诉自己。
　　下一次……尝到更多滋味的下一次，不会太远的。
　　·
　　鹿舟感觉到自己快得离谱的心跳，就像在天梯之上，被裴景湛搂住腰时那样。不……比那更加难以自制。
　　他缩起身子，努力将自己缩成一团，像是要将自己变成一座严防死守的监牢，防止自己被变本加厉地对待。
　　但分明泛酸的心口，明明白白地告诉他。
　　让裴景湛那种出格的举动得逞，他并非只是一时疏忽。
　　他想起了以前，在裴景湛还“活”在乘风宗的时候……
　　要是裴景湛没有离奇地离世，他的身份能一直被瞒下去，自己会比现在快乐很多吧。
　　偌大的殿宇中，鹿舟一个人抱紧被褥，在窥探命运带来的疲惫中，纷乱的思绪逐渐消失，意识沉入深渊。


第42章 骄子之险
　　回到逍遥峰后, 忙完最开始的几天，鹿舟仿佛又回到了刚重生回来那种养老的生活。
　　具体来说，就是每天看顾一下灵植, 取一些制作灵药，然后尝试搞明白生之大道的指向……因为裴景湛归来, 很多时候都能让他打下手, 比起之前还轻松了许多。在裴景湛自觉心虚，承担了更多活计以后, 鹿舟甚至有空将之前的设计图纸完善一下。
　　对着这些显然很有用途的图纸, 他有时候会茫然一瞬。
　　如果清暄真人肯让他全权建造这些设施, 鹿舟有七成把握, 能在十年内让乘风宗的日常运转恢复从前的水平，而且更上一个台阶。
　　不过他也只是想想。不解决死劫, 他自己都活不到十年后。
　　至于死劫, 从之前走访了杂役与附近的居民，对可能出现的情况进行防备后，他命运线上的那条截断，颜色显然浅淡了一些, 但距离彻底消失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看来还是要从池归砚身上下手。
　　在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去接触池归砚之前，搜集信息就要依靠逍遥峰传统的信息传递方式——
　　白色肥啾从峰头外飞来, 带来了池归砚峰头的最新消息。
　　“啾啾, 大师兄！哈哈哈哈哈啾啾！”文秋化作人形, 笑得前仰后合, “小池师兄丢大人了！”
　　“此话怎讲？”鹿舟一边用灵植研磨灵药，一边抬头问。
　　文秋绘声绘色地讲述：“那天从咱们峰头丢人地回去了以后, 小池师兄就一直说自己的峰头有鬼，说有鬼修进了宗门。可是除了他, 谁也见不着鬼。他就天天抓着别人，跟他一起看鬼嘛，你猜结果怎么着？”
　　说到“鬼”，鹿舟便顺势望了一眼裴景湛。两人的目光短暂相接，而后心有灵犀地各自移开。
　　果然是他。
　　鹿舟接了一句：“除了他，没人看见鬼？”
　　“对啊！这还不算完，他还撒泼去找宗主，让宗主跟他一起抓鬼，简直异想天开。”
　　鹿舟忍俊不禁，摇了摇头：“清暄真人哪有空理他。”
　　“对啊对啊，但是宗主脾气软拗不过他，昨天就派了桑黛总管去，跟他一起抓鬼。桑黛主管去了也什么都没看着，小池师兄气急了，竟然掀开自己的衣裳，跟桑黛主管说鬼修就在这，让桑黛主管看！”
　　鹿舟：“咳。”
　　不笑出来，是他对桑黛这位曾经共事多年的杂役主管的尊重。
　　但桑黛主管已经是个饱经风霜的老妇人，面对池归砚的无理取闹，那场面实在太难以言喻。
　　文秋笑够了，有点茫然地瘫在躺椅上，奇怪道：“小池师兄以前那么体面的一个人，怎么现在成了这副德行？”
　　以池归砚从前趾高气昂，整个宗门只把青玄剑尊放在眼里的态势，很难相信他会为了什么事抓狂。
　　“你从前只看见他的上限，却不知道他在压力下会很快崩溃。他原本便是这种人。如今的窘境不是因为他变了，是这个宗门大不如前的缘故。”
　　而他原本作为宗门大师兄，职责之一便是维持一个较为稳定的宗门环境。要小康，便一直小康；要温饱，便一直温饱。这是对宗门的定调。
　　当时由于两位长辈坚持，乘风宗要与其它正常获得天梯的宗门一样，不能让人看轻，所以乘风宗虽然很多地方配不上一流宗门，但对弟子的待遇等明面上却差不了多少。
　　不过曾经一意孤行时，他们恐怕没想过，会出现池归砚这样高不成低不就的困境。
　　文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鹿舟垂下眸子，试了一下灵药的药性，喃喃道：“本来想做促进灵力的灵药，阴差阳错竟然做成了辟谷的药物……小裴，你散去的鬼气，在池归砚身上发现了什么吗？”
　　裴景湛淡声道：“我入了他的识海，没找到魔气的痕迹。可以认为，他此时还没有接触那只大魔。”
　　还没有接触？这倒是一个新思路。如果生之大道体现的画面虽然真实，却并非现在发生的事情，那他们只要防备着大魔入侵，趁它还未适应时打它一个措手不及，便能轻松解决事端。
　　鹿舟点了点头，却听裴景湛道：“如今的难题是，我在乘风宗，任何邪魔不敢近。”
　　鹿舟怔了一下。
　　这倒是个问题，鬼王和魔修有大仇。
　　鹿舟斟酌道：“那你走？”
　　裴景湛坚决道：“我不。”
　　迅速的对话后，鹿舟忍不住勾了勾唇角，问瘫在躺椅上晒太阳的文秋：“还有别的什么消息吗？”
　　少年把脑袋偏过来，想了一会儿道：“主峰那边好像在说，池师兄原本十日前就该回来了，但现在还没到。而且最近两天联系不上他了。”
　　天机阁的“散学”已经有一段时间，就算算上路上的时间，万法宗的许念卿也该回到宗门了。池明霄在路上花的时间显然太长了。失联更是一个不祥的讯号。
　　池明霄也出问题了？那许虚竹那边可交代不了。
　　鹿舟不是很想因为这种人，再赔许虚竹昂贵的灵舟路费。
　　稍作思考，鹿舟淡声道：“你多注意着师尊那边的情况，如果他因为此事表现出焦急，立刻告诉我。”
　　文秋翻了个身，朝着鹿舟挥手：“得令，我最爱的大师兄！啾！”
　　·
　　东洲舒家。
　　不大的房间里，林初霁拿出了一个不小的包袱，里面林林总总，装着二十块中品灵石。他一块一块地把灵石数起来，然后四周看了看，确认被舒家派来盯着他的人不在，赶紧用旧衣裳把灵石包裹得密不透风。
　　他……他受不了了！
　　他要回乘风宗！
　　他进来前后，舒家这些人根本不是一副面貌！之前跟他说不用担心，舒家难不成连嫡长子的未婚夫都养不好吗，他就快快活活地来了。
　　可谁知道！
　　来了之后吃不饱穿不暖，他只是花了舒家几千中品灵石而已，偌大一个舒家又不是给不起！舒家主母便给他列出了一长条账单，说让他打工还债……他可是舒长洲日后的道侣，他们怎么敢让他干活！而且看看那些都是什么脏活累活——帮花匠松土！施肥！甚至连舒家养的那几条狗都要他去洗！
　　林初霁的眼眶当时就红了，给舒长洲使眼色使得眼睛快抽筋了，这个渣男竟然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平时的花言巧语都是假的，等到他母亲发了话，他连个屁都不敢放，回来之后还要训诫他，让他不要忤逆主母，还收了他所有灵花钱。
　　他现在身上一点积蓄都没有了，这些灵石还是他前几天陪舒长洲去见他的庶弟，从庶弟那里偷出来的……
　　他要逃跑！！他在乘风宗从来都是千娇万宠的小师弟，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群焦点，哪里受过这等被冷落的委屈，舒家也太磋磨人了。
　　而且他算过了，就舒家给他的这点工钱，就算他卖身二百年都还不起。等他回到乘风宗，一定要让师尊，让大师兄，让所有师兄师姐都来，跟舒家讨个说法！
　　林初霁暗自下定决心，背好小包袱，不敢走正门，推开他之前锯开的窗户缝，小心翼翼地迈出一只脚，躲开舒家的禁制，奔向他梦中的自由。
　　·
　　几天后。
　　鹿舟收到了文秋传回来的消息：清暄真人今日出来时，面带焦急，连衣衫都有些散乱。
　　“宗主好像想来逍遥峰，但走到一半又回去了。”文秋道。
　　鹿舟正在把这些天捣制的灵药装在小瓶里，闻言颔首：“我察觉到了，他今天出来之前，有传讯飞出了主峰，带出了一股奇异的气息。如果我猜的不错，应该是池明霄的魂灯有所异动。魂灯透过天道，与池明霄的命格相连，恐怕他是遭遇了不小的劫难。”
　　制作魂灯的材料极难寻，鹿舟前面百年也只找到了一盏，当时他想都没想，就给了池明霄。作为元婴修士，乘风宗的天之骄子，明日的希望，池明霄的性命在全宗人看来，自然是最金贵的。
　　比说鹿舟了，就算是林初霁在清暄真人和青玄剑尊那里最得宠的时候，在那两人心中的地位，都远远比不上池明霄。不过能让清暄真人如此急切，池明霄此时的状况定然不容乐观。
　　鹿舟淡淡道：“我这段时间都关注着池明霄的消息。他应当是半个月前，传讯回来说，要参加寻道门门主之女的合籍大典，此后便一直没有回来，大约一周前断了音讯。”
　　文秋忽然啾了一声：“寻道门！这个门派不是跟他有仇吗！”
　　鹿舟点了点头：“准确来说，是寻道门的几个云家长老的家族和池家有仇。”
　　之前池归砚在芝兰盛会上忽然发狂，便是因为迎面撞见了云家的人，把人家打了个半死不活，自己打了人却不跑，跟林初霁一起傻愣愣地被抓去做人质。
　　乘风宗拿不出寻道门要求的钱财赎回两人，便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让青玄剑尊想办法解决。青玄剑尊便是因为那件事，在修真界的风评大不如前。这件事也是压垮乘风宗的羽毛……之一，主要还是乘风宗本身寒酸得让人不敢相信，堂堂一个宗门竟然拿不出那点钱。
　　“不过有意思的是，我记得池归砚回到乘风宗那日，我去看过……师尊动怒打了他，他却死性不改。”鹿舟喃喃，眸中浮现出思索的神色，“他说，即便是池明霄，在当时那种情况下，也会做出和他相同的选择。”
　　他笑了笑：“而现在，池明霄失踪的原因，是去参加寻道门门主女儿的合籍大典？”
　　给仇人贺喜，却身陷险境。
　　这背后似乎藏着不少秘密。
　　一直安静听两人谈话的裴景湛，忽然开口：“我们可以去找池明霄。”
　　我们。鹿舟咀嚼了一下这个词语，问：“你看出什么？”
　　他问的是，裴景湛是不是从他独特的途径，得到了关于池明霄的情报。
　　裴景湛直视鹿舟，摇摇头：“我不知道具体事况，但我看得出，你想趁虚而入，调查或是挟制池明霄。有我在，去寻道门不会太危险。”
　　这小子怎么跟能听见他的心声一样……鹿舟轻笑一声，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的话，而是阖上眸子，仿佛在权衡。
　　文秋看看裴景湛，又看了看鹿舟，却没敢说话。
　　方才大师兄提起池归砚回来的那天，他想不起来池归砚放了什么狠话，却清清楚楚地记得，那时候池归砚提起了小裴师兄，借以贬损大师兄。
　　那一天，是鹿舟回到逍遥峰以后，文秋见过他最悲伤的一次。
　　当年小裴师兄的死，虽然不知道大师兄调查到了什么程度，但好像和池师兄脱不开干系……文秋用翅膀拖着自己的小鸟脑袋，努力思考了半天，却没有想到什么能帮助大师兄的意见。
　　唉，算了，作为一只啾，他还是不太适合想这么复杂的事情。文秋跳到鹿舟肩头，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
　　察觉到下巴温暖的触感，鹿舟的思路被打断，慢悠悠地睁开眼睛，轻轻勾起唇角：“既然你这么承诺了，那我们便去。去了结一些……陈年旧事。”
　　他最终还是骗不了自己。
　　如果说，整个乘风宗之中，他对哪个人有所怨恨、甚至落井下石的想法的话，便是池明霄。
　　如果说，长辈养育他长大，他亏欠他们教导之恩；后面的师弟师妹，是他理应为他们提供成长的环境；而与他同期入门却永远眼高于顶、永远被视为天之骄子的池明霄，他明明什么都不欠。
　　什么都不欠。


第43章 都搬走
　　清暄真人回到主峰, 想重新给青玄剑尊传讯，却迟迟下不了笔。他坐在窗前，凝望着乘风宗的风景。
　　这里是主峰视野最好的地方, 但再好的景象，也抹平不了他内心的慌乱。
　　在他和青玄剑尊眼中, 乘风宗这几个小辈, 最小的陆南意与林初霁，包括一心修炼的池归砚都还没开始理解现实, 宠着点没关系；晚吟是个异类, 离开宗门更适合她发展；鹿舟的才能只限于治理宗门, 在修炼一途上走不长久。
　　这几个弟子不在身边, 或是惹出什么祸事，清暄真人会孤独, 会恼怒, 却并不会真的感到不安。
　　因为他们有池明霄。
　　当年，鹿舟与池明霄几乎是同时拜入乘风谷门下。
　　然而鹿舟是孤儿出身，池明霄的家族，那时还是个不错的世家。只这一点出身不同, 便让当时修为更高的青玄剑尊，选择了池明霄作为弟子。而鹿舟跟了清暄真人, 也没有什么怨言。
　　那时乘风谷的资源, 供养一个弟子都费劲。于是鹿舟堪堪入道, 便停止了修炼, 跟着清暄真人，一起往来田地与山间, 积攒资源供给池明霄修炼。
　　那时候开始，清暄真人便一遍遍告诉鹿舟, 他与池明霄命运的不同。
　　他告诉鹿舟，池明霄是乘风谷下一代的希望，虽然现在池明霄可能因为修为进境差，对鹿舟爱答不理，但等日后池明霄发达了，便能在修真界中处处照拂鹿舟。等到时候，鹿舟再想修炼，就会比现在容易太多太多。
　　鹿舟那时候年少，对师尊近乎盲目地孺慕，虽然觉得委屈，却没有对师长的决定做出太多异议。
　　其实清暄真人也看得出，鹿舟心里门儿清：等着池明霄来照拂他，便是将自己的位置永远置于池明霄之下。
　　但鹿舟实在太乖了，有时候清暄真人几乎觉得他不太能对得住这个弟子。
　　当时乘风谷灵气贫瘠的灵田，在鹿舟手下，奇迹般地每年都会丰收。而鹿舟对于天材地宝特殊的感应能力也显现出来，连青玄剑尊都偶尔会带他去秘境中寻宝。只是每次回来，鹿舟都会带回不少伤，修为不仅没有进步，反而因为受伤颇多，有所倒退。
　　与此同时，在池明霄的世界里，那个名为鹿舟的“师兄”，变成了隐形人。鹿舟主动不出现在池明霄面前，而池明霄也不知道，自己随随便便烧掉的符纸，吃掉的丹药，都要鹿舟起早贪黑很久才能买得起。
　　池明霄并非不知感恩，他尊敬两位师长，是最听青玄剑尊话的弟子。对于清暄真人，他在每次秘境探险结束以后，给他带回来最合适的礼物，彬彬有礼地感念宗主师伯为他的付出。
　　久而久之，清暄真人也不觉得鹿舟的主动让步有什么问题。毕竟乘风谷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好了，鹿舟也不用过以前那种忍饥挨饿的生活。
　　如果不是乘风谷将他收入门下，鹿舟又何德何能，活成如今体面的乘风宗大师兄呢？随着时间的发展，清暄真人一遍一遍这样对自己说，开始只是为了抹平心里的愧疚，最终连自己都深信不疑。
　　清暄真人一直当自己是个好师尊，对徒弟的安排恰如其分，就连晚吟想离开乘风宗自己发展，他也拦住了想要阻止的青玄剑尊，放了晚吟一条出路。如果……如果不是鹿舟在金丹尽碎后性情大变，他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发现，自己对于这个大徒弟如此苛责。
　　外面传来了脚步声，清暄真人回过神来，深深叹了口气。
　　他已经如此对不起鹿舟，但池明霄失去音讯的事，放眼全宗，也只有鹿舟能去救他了。
　　青玄剑尊停滞化神前期多年，好不容易看见了突破的希望，正忙于寻找生路，走不开；宗门里又只剩下池归砚和鹿舟，前者若是放去了寻道门，只怕是火上浇油……
　　清暄真人揉了揉额角，把原本打算写给青玄剑尊的传讯符揉成一团，起身问前来的桑黛：“出什么事了？”
　　问出这句话时，他竟然显得有些忐忑。
　　桑黛恭谨道：“刚接到逍遥峰的消息，大师兄说想请您一见，谈一谈池师兄的事。”
　　清暄真人静了一瞬，而后缓缓抬起头，眸中有水光闪动。
　　“是吗……”他长叹一声，良久，如释重负道，“去逍遥峰。”
　　·
　　听见清暄真人亲自前往逍遥峰的消息，鹿舟惊讶了一下。
　　他主动求见清暄真人，这位师尊、宗主，竟然不顾地位之差，亲自拄着拐杖前往逍遥峰了。
　　也是……池明霄在他心中，分量应当十分重。如此上心，也是应当的。
　　逍遥峰的主殿中，鹿舟仍是居于上座。如同上次一般，清暄真人也没有反应过来，亦或是默认了这个现状。
　　清暄真人拄着拐杖坐下，眼中带着希冀望向鹿舟，感叹道：“关键时刻，还是舟儿你靠得住……”
　　要是知道他内心是想去对池明霄做什么，清暄真人恐怕就感动不出来了。鹿舟笑了笑：“师尊过奖了，不妨谈谈，池明霄此番失踪，究竟是什么情况。”
　　清暄真人略微点头，旁边的桑黛代他开口道：“大师兄，事情是这样：池师兄大约一个月前，从天机阁‘散学’归来，途中遇到了寻道门的弟子，邀请他参加寻道门新门主之女的合籍大典，他便打算在寻道门短住一段时间。但前些时日，他几次来信，说寻道门遭受魔修侵扰，婚期后推了一段时间。那时宗主感觉不太对，便传讯让他回来。但他自那以后，便没有再向宗门传过讯息。我们向寻道门发出的传讯符，也迟迟没有得到回应。”
　　清暄真人面色凝重地补充道：“而今日，明霄的魂灯忽然变得黯淡了，这表示他此时非常虚弱。据我推测，他应该是在寻道门受到了意外的袭击。”
　　未必是袭击，还有可能是因为寻道门的道则被封锁，池明霄的状况直到今日才泄露出来。
　　体悟了生之大道以后，思路倒是拓宽了不少，只是这话说出来，清暄真人必然不相信。
　　鹿舟点点头：“和池明霄这段时间的传讯符，介意拿给我看一下吗？”
　　清暄真人点点头：“桑黛，都拿出来。”
　　师尊做事还是妥帖些。
　　平常身边都是林初霁、陆南意这样的小孩子跟着，鹿舟都快忘了跟正常人共事是什么样的了。在心里自嘲一声，鹿舟让文秋收起传讯符，对清暄真人道：“听您描述，这事态已经十分严重，恐怕需要值得信赖的人，亲自去寻道门一趟。”
　　清暄真人道：“我正有此意。”
　　他说完后，不再言语，望向鹿舟。后者却避开了他的视线，轻咳一声道：“我有心去寻池明霄，否则也不会请您过来。但是我旧疾缠身，怕是难以独自将池明霄平安地接回来。”
　　听他终于确认了要去救人，清暄真人松了口气，微微拂手：“不必担心，我会知会师弟，你去他的宝库之中取一些法宝，不惜一切代价去搭救明霄。”
　　鹿舟一时无言：“……”
　　乘风宗穷成这个鬼样子，还是不肯动青玄剑尊的宝库是吧？
　　算了，按照现在的状况，青玄剑尊就是整个乘风宗最大的爹。
　　鹿舟似有疑虑：“若是损耗过多，我担心会对师叔造成影响。”
　　清暄真人原本想直接告诉鹿舟不用担心，却想起青玄剑尊对于他这位大徒弟，向来不吝于打骂，鹿舟恐惧他也是情有可原。清暄真人叹了口气：“你不必担心，只要是合理消耗，你写一份明细，我不会让他追究的。”
　　有这句话就够了。
　　鹿舟不像林初霁那样，只顾挪用资金，不管账上难看成什么样子；让鹿舟做账，如同让他探囊取物。更何况是青玄剑尊的私库，以各种理由做一份只有损耗没有补充的账目，再简单不过。
　　鹿舟露出一抹浅淡而真心的笑容：“那就多谢师尊了。”
　　清暄真人见他态度缓和，心中涌起一股暖意，正想与鹿舟加深一下感情，便听见他可靠的大徒弟道：“师尊，除此以外，我去往寻道门贺喜，为了乘风宗的面子，还需带够贺礼；若是池明霄受伤颇重，需要请医修，我们还需要一些储备的灵石……一份贺礼，我的私库应当勉强够用，但后面这部分恐怕还需要您亲自操心。”
　　清暄真人闻言，一时面目有些抽动。
　　他又是感动于鹿舟的拳拳真心，又是心疼于泼墨般撒出去的灵石。
　　他紧紧皱着眉头，最终叹了一声：“舟儿，不是师尊小气，只是宗门确实拿不出那么多灵石了……我先将我私库中的东西给你，能典当一些灵石。而后……你且去快些，若是明霄有什么需要用灵石的地方，你就、就先垫着，回来记在账上，算是宗门欠你的，可好？”
　　真穷啊……
　　看着离开了自己，过得穷困潦倒的宗门；再想一想自己账上与日俱增的灵石，鹿舟叹出了一口忧愁的气：“便只能这样了，还麻烦桑黛总管再跑一趟了。”
　　·
　　清暄真人离开的时候，身影看起来有些颤抖。
　　鹿舟也没多耽搁，让文秋将池明霄与乘风宗之间的传讯符整理一下，自己则带着裴景湛，拿着清暄真人手谕直奔剑尊经年积雪的峰头。
　　人迹罕至的宝库外，厚厚的积雪，被人踩出了四行热腾腾的脚印。
　　按照清暄真人的教导，鹿舟以灵气画了几个符号，解开外层的禁制；而后将特定的法宝放在门外，镇压宝库内的杀气；最后拿出一把古铜色的钥匙，轻轻插入宝库的门锁。
　　刚一打开宝库，一股股强大的剑气便扑面袭来。
　　陈列得整整齐齐的法宝，在不同条件的法阵下储存，摆满了整整一个房间。
　　清暄真人的宝库，大多数是他自己花费心思绘制、蕴含着强大杀伤力的符箓，还有一些变异灵植的种子，以及一些残旧的古籍。
　　怪不得不出手……这些东西流通在修真界市场上，实在太容易引起针对青玄剑尊纷争了。不是藏私，而是根本不敢出手。
　　不过对鹿舟来说，符箓自不必说，可以自用；灵植在特殊情况下，催动灵力，也可以强行使其生长作为武器；只有古籍是真的没什么借口去消耗……
　　鹿舟指了指古籍，转过头对裴景湛道：“看见这些古籍了吗？”
　　裴景湛颔首：“嗯。”
　　“除了这些，其它都搬走。”
　　作者有话要说：
　　远处的剑尊：阿嚏！阿嚏！阿嚏！


第44章 缺心眼
　　裴景湛没问一句话, 也没用鬼气，只拿出一个香囊一般的储物器，戴上一只可以隔绝灵力与禁制的黑色的手套, 一样样地将青玄剑尊的宝物往里面装。
　　鹿舟转身，在书案上随意翻起了青玄剑尊收集的古籍。
　　看不懂几个字……这是什么语言？鹿舟微微皱眉, 回头问裴景湛：“小裴, 你来看看，这种文字你认识吗？”
　　虽然问一个失忆的鬼王, 大概率得不到答案。不过鹿舟不介意谨慎一些。
　　裴景湛一边过来, 一边顺手用黑手套装了几样东西进香囊。他从背后抱住鹿舟, 从他身侧探出头, 扫了一眼：“现在不认得。”
　　那就是以前认识？
　　鹿舟点点头，阖上了残卷：“这些书让我感觉不太舒服。”
　　虽然他对这些书有兴趣, 不过要是把这些东西也都带走, 就太不给青玄剑尊留面子了。
　　裴景湛将一块紫水晶塞进鹿舟手里：“这是记忆水晶，师尊，你可以注入灵力，把这些书页的内容保存起来带走。等我恢复了记忆, 就可以帮你解读。”
　　鹿舟看着通体晶莹的紫水晶，而后反手一抓, 当场抓获想要黏在他身上的裴景湛。
　　鹿舟道：“你和琼月屿通过消息了？”
　　不然怎么突然多出了这么多法宝。
　　身后的少年沉沉嗯了一声：“他们不想让我留在你身边。”
　　鹿舟笑了一声：“是我我也不让你留。在我身上贴着做什么, 快去做事。”
　　裴景湛：“哦。”
　　·
　　两人忙活了一下午, 收获颇丰回到逍遥峰时, 却看见了一个让人意外的人影。
　　“池归砚？”鹿舟微微皱眉。
　　他是没想到，池归砚在被他和裴景湛联手击晕, 又在自己的峰头出了那么大丑以后，竟然还能拉得下面子来找他。而且就连被文秋拦在了外面, 他也没有像以前一样怒而离开，而是安静地等到了他们回来。
　　见到两人，池归砚烙印在魂魄中的恐惧瞬间浮现，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很快咬着牙道：“你们要去寻道门？”
　　他语气之中残存着长久以来熏陶出的高傲，听起来很像是训斥……如果他的腿不要抖得像筛糠一样。
　　不过差点忘了，虽然有仇的是池家和云家，但池归砚对寻道门的敌意，可不是一般重。
　　鹿舟的视线从他身上掠过，直直盯着池归砚的双眼：“你想让我们带你去寻道门？为什么？”
　　池归砚脸色阴沉：“上一次的仇，我还没有报！我一定要杀了那个杂种，以慰我家人在天之灵！”他侠气万丈道：“你放心，在宗门中这些日子，我已经结成了金丹，并且找出了目标的弱点。我这次去了寻道门以后，无论成败，都不会连累你们。”
　　关于池家和云家的旧事，这不就送上门来了么……鹿舟不动声色道：“你的故事，我们日后再谈。不过，你怎么不去找师尊？”
　　池归砚眼中闪过一分愤恨：“他都要把我逐出山门了，会让我去吗？”
　　他不提鹿舟还没想起来，上次见面时，清暄真人说池归砚再不满意宗门的安排，就下山自求多福。那时候池归砚表现得倔强不屈，后面倒是无声无息地缩回了自己的峰头啊……
　　池归砚被鹿舟略带打趣的视线上下扫过，全身绷紧得宛如炸毛的小野兽。
　　“我们这次乘坐的马车，有很大的储货空间。让我们瞒过师尊，带你去，倒也不是不行。”鹿舟和颜悦色，全然没有被池归砚暗含敌意的表现影响心情，笑吟吟道，“可你愿意为了去找寻道门复仇，付出什么呢？”
　　这是明着索要报酬了。
　　裴景湛不着痕迹地瞟了鹿舟一眼。
　　鹿舟坦荡地回望。
　　没错，他就是在搜刮了青玄剑尊的宝库以后，忽然想起来，乘风宗没钱，不一定代表着这些弟子没有积蓄。
　　毕竟除了以前那个傻乎乎任劳任怨的他自己，谁还不会多为自己着想一些呢？
　　此言一出，池归砚出现的呆滞，便让鹿舟确定了这个推测。
　　他不急不缓地往前走去：“你最好先回去考虑清楚，对你来说，是什么比较重要。如果你想清楚了，明日寅时来逍遥峰找我们，文秋会为你开门的。”
　　他轻拍了一下池归砚的肩膀，像是鼓励。
　　池归砚心中的怒火，忽然化为万丈豪情。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有所付出，有所失去，才让他感觉，自己是不被世人认可、为了池家复仇的孤胆英雄！
　　紧接着，鹿舟轻咳了一声，又拍了他一下：“让一让，别挡路。”
　　·
　　当夜，鹿舟寝殿的灯光亮到了很晚，所有人和鬼都忙碌起来。
　　文秋已经整理好了清暄真人与池明霄的传讯符。文秋按照清暄真人回忆的内容，把他发给池明霄的那些也记录了下来，并且标好了前后对应的地方。鹿舟在出发前，要将这些整理好的资料都看一遍，并且熟悉一下寻道门的配置。
　　按理来说，这些事情都可以在路上做。但鹿舟一贯的谨慎让他在遇到可能有危险的事情时，选择在离开之前，便将能做的准备都做足。上一次出发前他准备得比较少，一是寰海秘境本身并不危险，二是他关于天机阁信息闭塞，也没有什么好准备的。
　　至于池归砚那边的隐秘，鹿舟下午本来想问，但还是放弃了。
　　如果池归砚足够聪明，便会将事情的始末整理好再告诉他们。贸然去问他，可能会得到充满情绪的回答，那样可信度太低。不过鹿舟对池归砚的脑子不抱太大的期待。
　　他询问池归砚愿意付出什么，其实是一个试探，等到明天早上就知道这孩子能有多缺心眼了。
　　另一边，裴景湛在一样样检查青玄剑尊的法宝，弄懂每一样的使用禁制，以及如何恰当地让它们“损毁”在外面。
　　而文秋，鹿舟交给他一份清单，让他把东西都备好，包括但不限于鹿舟这些天制的药，以及合适的行装等等，还要把装模作样的贺礼备好……虽然他们实际目的是去找人，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好。
　　鹿舟大略看完了池明霄的传讯符，轻轻叹了口气。
　　看着倒是没有多大的问题。池明霄也是谨慎，不仅传达了自己的处境，还将沿路所见具有特色的风物人情记录下来，以便清暄真人核查。他记录事情的手法极其娴熟，看来这些年没少在外出时，与操心的清暄真人汇报情况。
　　这就是被长辈惦念的感觉吗……之前在舒家，林初霁似乎也收到了乘风宗的传讯，不过鹿舟没有在意。
　　出去半年，一封传讯都没收到过的清暄真人大徒弟，勾起唇角笑了笑。
　　以前他出去，宗门里的传讯倒是一封接着一封，全都是让他快些回去解决疑难，或做些苦力。如今的清闲也好。
　　灯火闪烁，映亮了鹿舟无暇的面庞。
　　他抬起头，正对上阴影处，裴景湛黑亮的眼眸。
　　鹿舟随手将灯拿得离徒弟近了些，半是开玩笑道：“怎么这么喜欢藏在阴影里？没恢复意识之前也是，你们鬼修是不是就喜欢阴暗的地方？”
　　“弱小的魂魄，在阳光直射下会死亡。”裴景湛尽职尽责地反驳了鹿舟对于鬼修错误的认知。
　　鹿舟托腮：“你又不弱小。”
　　“嗯……”裴景湛难得沉默了一会儿，偏开头道，“我刚刚复苏不久，带着阴气过去，灯很容易熄灭。我不想抢你的光。”
　　虽然可以控制也可以，但他还是习惯于躲在黑暗处，在灯光触及不到的地方，去安静地、一动不动地看灯下的美人。
　　青年披散着长发，举着灯火怔在原地。墨发与白皙的肌肤，对比愈发明显。
　　“好吧……”鹿舟喃喃道，“看来我不能再抠门了。逍遥峰的灯烛，也该换成更好的了。”
　　他看了被灯火照亮的裴景湛，勾了勾唇，轻声道：“反正用的是你们琼月屿的钱。”
　　裴景湛眼中染上了些许暖意，喉头微动，像是说了什么。
　　“可以都给你……”
　　此时，文秋的声音传来：“啾啾！累坏鸟了！”
　　把整整一柜药瓶搬过来以后，他又立刻马不停蹄地飞了出去。
　　鹿舟忍俊不禁，问裴景湛：“你刚才想说什么？”
　　裴景湛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鹿舟只是随口一问，见裴景湛不愿意说，便也不多追问。他的视线追随文秋而去，唇角的笑容逐渐浅淡，良久，他收回了已经没有笑意的视线。
　　裴景湛敏锐地问：“师尊不开心？”
　　“嗯……我是在想，我之前离开，让文秋等了那么久。这才回来几天，又忽然要走。以他的性格，竟然没咒骂我负心汉……”鹿舟说着说着，笑出了声。
　　上次他要走的时候，文秋还依依不舍。这一次却只是认真帮他的忙，偶尔撒撒娇。就连鹿舟之前一直说要搬离乘风宗，回来后却说再住一段时间，他也没有多问。就像是长大懂事了一样。
　　“也不知道我走了，他一个人守在逍遥峰，会有多无聊。”
　　不知道是不是鹿舟的错觉，他说完这句话后，裴景湛的眼睛亮了一下。
　　裴景湛诚恳道：“师尊，之前我去天机阁，得到了一个消息。”
　　鹿舟问：“什么？”
　　裴景湛道：“天道对于妖族和魔族道则的压制，正在逐渐减弱。不久以后，或许妖族也能在仙门修炼。而我们可以抢占先机。”
　　天道除了人族修士，还庇护妖修和魔修，但后两者却一直在修真界保守磋磨。魔修通过各种诡异的方法修行，甚至万魔宗还开发出了以人养人的修炼方式。至于妖修，更是几近绝迹。鹿舟还以为是相应的道则太弱，无法支持妖修和魔修正常修炼。
　　现在看来，竟然是天道一直在压制着这两份道则吗？
　　鹿舟怔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此时，白色团子飞到两人身旁不远，化为人形，咕噜咕噜地喝了一整杯水。
　　他听见鹿舟问他：“文秋，你想修炼得更厉害吗？”
　　文秋歪了歪脑袋，兴致勃勃道：“当然啦！要是我是元婴，啊不，金丹修士，就能多跑好多秘境，吃到好多从前没有吃过的灵果啦！想想就幸福啾！不过大师兄，你问这个做什么？”
　　鹿舟微微沉吟：“可以……那趁着我还没离开之前，可以给你拟一份修炼计划。我会经常传讯回来考校你功课的。”
　　文秋：“啾？”
　　大师兄做的修炼计划？大师兄的考校？
　　文秋惊惶失措，变回原形倒退到墙角：“不要啊！杀鸟了啾！！救救啾！！”


第45章 林初霁
　　第二日,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池归砚的峰头便偷偷摸摸地走出了一个人，直奔逍遥峰而去。
　　这人便是池归砚本人。
　　逍遥峰的马车已经备好, 鹿舟见到他来，毫不意外, 直接伸出手。
　　池归砚哼了一声, 朝他扔了一个乾坤袋，而后非常自觉地走入了马车后面拉着的货箱。
　　鹿舟检查完了乾坤袋里的东西, 不由得失笑。
　　如果池归砚没有特殊奇遇的话, 这里面的东西, 可差不多是他全部家当了啊？
　　两句话就能骗成这样……鹿舟幽幽叹了口气, 望向裴景湛，在池归砚听不见的地方道：“劳烦你看紧一些, 别让魔修趁虚而入了。”
　　像池归砚这样的缺心眼, 万魔宗一骗一个准。
　　裴景湛像是也没想到有人能这么实诚，两眼放空地点了点头，倒没有对目的不同、而脑子显然不好用的池归砚，会不会影响他们的行程, 提出任何异议。
　　一是他作为鬼王，如果遇到危险, 把池归砚踢出去, 保护鹿舟一个人的能力还是有的。
　　二是既然他们已经基本确定, 池归砚现在还没有被魔修附身, 那与其等待魔修成长，便不如化被动为主动, 把池归砚带在身边。在魔修按照命运，附身池归砚的当即, 便将隐患清除于幼小之时。
　　这也是鹿舟答应带池归砚去寻道门的初心。
　　鹿舟进入马车，裴景湛坐上了马车夫的位置，用鞭子抽了一下，那匹枣红色、肌肉匀称的灵马便打了个响鼻，拉着马车朝着山下走去。
　　山路颠簸，鹿舟仅剩的一点睡意也被晃醒，干脆起来坐着。
　　没有办法，乘风宗不是天机阁和万法宗那种财大气粗的组织，他们一架灵舟都没有。
　　这样的赶路日子，接下来要过五天……且行且观吧。
　　·
　　马车很快就离开了乘风宗，几乎是以一条直线，朝着寻道门的方向走去。
　　大多数时候，鹿舟待在还算宽阔的车厢里，翻看池明霄与清暄真人的传讯。但在有人烟的地方，他总是乐意掀开车帘，看看外面的炊烟与田原风景，绿油油的冬麦苗从眼前掠过。
　　即便气候不适宜，人也能找到合适的方法，播种下植物，将自己的日子过得更好。
　　慢慢的，鹿舟忽然感觉不到了马车的颠簸。以他如今对各种气息灵敏的感知，他能感觉到，是裴景湛悄无声息地用鬼气包裹住了马车的轮子，让颠簸的土路不再困扰鹿舟。
　　不过后面那个被拖着走的货箱，上下颠簸得宛如要上天。
　　鹿舟掀开车厢前的帘子，询问裴景湛：“会勉强吗？”
　　裴景湛没回头看他，只道：“无妨。”
　　鹿舟点点头，又道：“接下来这两日的路都在野外，你若是觉得无聊，便换池归砚来。”
　　裴景湛嗯了一声，鹿舟才发现，裴景湛并没有在驾驶马车，他只是盘腿坐在前面摇摇手指，让鞭子自己鞭打灵马，控制方向罢了。
　　也亏得这里没有修士，不然他早被抓走扔回琼月屿了。琼月屿关于把在外界作乱的鬼修带回去教化的赏金，一向开得很高。
　　鹿舟怔了一瞬，幽幽道：“我好像知道，有几次你的测验怎么过得那么奇怪了……”
　　原来是用了鬼气偷懒。
　　即便是已经脱离了那种每周被师尊考校的日子，成为游魂多年，闻言，尊贵的鬼王还是下意识绷紧了身子。
　　·
　　又过了三日，马车已经远离了乘风宗的附近，渐渐逼近了一座距离寻道门较近的小城池。鹿舟忽然察觉，这里的人群密度，比正常要大很多。
　　由于城池与宗门的管制制度不同，城郊或宗门外有流浪者，不是太罕见的事情。然而在发现衣衫褴褛的流浪者时，鹿舟用灵力扫视了一下，发觉他们距离城池还远。
　　“这不太对劲。”鹿舟道。
　　在他身侧，裴景湛指尖探出一抹鬼气：“我去探一下是怎么回事。”
　　——在被师尊识破两天后，尊贵的鬼王变本加厉，在外面捏了个替身帮他们赶车，自己则非常不知廉耻地挤进了鹿舟的车厢。
　　鹿舟微微颔首，看着裴景湛双眸神采消失，变得空洞无波。
　　不久，裴景湛微微颔首，目光重新恢复深邃：“是万魔宗导致的难民。”
　　他摊开手掌，将其中的鬼气放出，是几句附近城里人的交谈：
　　“……阿娘，最近城外好多人，他们总是在城外盯着我们，我好害怕……”
　　“没事的，他们已经走了很久，都饿得没力气。只要你不带着粮食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就不会打扰你的……”
　　“……听说这两天又来了一批，都是西方原本城镇的居民，魔修已经放火烧掉了弯月镇以西的城镇。这个月已经第三批难民了……”
　　“……也都是可怜人，该死的魔修，千万不要出现在我们附近……”
　　鹿舟微微皱眉：“魔修毁去几个城镇，没有人管吗？”
　　那些大门大派，都干什么去了？池明霄在寻道门外应当也遇到了这些
　　裴景湛摇头：“太少，也太远。”
　　强大的仙门不多见，而凡人遍地都是。被毁去的这些村镇，都是与各大宗门较远、日常不太联系的。并且魔修作乱似乎没有规律，经常为了招募某个人进入宗门，而杀尽他身边的人。
　　鹿舟叹了一声：“这不是好事。原本的受害者听说这些事，陡然自以为拥有了足以威胁旁人生命的权柄，会加速矛盾的激化。”
　　就像他之前所处的位置，如果重生的是一个比较暴躁的人，只怕醒过来的第一天晚上，就要提着刀把林初霁砍死。不是所有受害者，都有保持清醒的能力。
　　然而难民扎堆，还有一个原因，便是距离他们最近的寻道门不作为。能为门主女儿的合籍大典张罗这么久，却没有人肯管管这些快要饿死的凡人吗？
　　不过那些还是比较遥远的事，切实存在于他们面前的，是几十个衣衫褴褛、饿得形销骨立的难民。由于附近的城池大多规模较小，负担不起这么多难民，无法收留而将他们驱赶离开，后面或许还会遇见更多。
　　随着马车走近，难民们艰难地为他们让开了一条路。然而所有人都用如出一辙的，宛如濒死野兽般的眼神注视着经过的马车。
　　他们不知道马车里有没有食物，但“也许有”。若非灵马车一看便气宇不凡，这种可能足以让他们疯狂地扑上来，将鹿舟几人分而食之。
　　如果是普通人，此时应该会谨慎考虑一下，要不要直接喂饱他们。鹿舟只庆幸，自己是一个特殊的修真者。
　　“停车。”他淡淡道。
　　马车刚停下来时，周遭的空气宛如凝滞，难民们眼神发亮地看着他们。鹿舟看了一眼，仿佛能从他们或透亮或浑浊的眼珠旁，直接看穿他们的头骨。
　　不能耽搁。
　　他取出一个储物香囊，用神识将之前研磨的灵药取出来一瓶。
　　这是他之前阴差阳错调制出来的辟谷丹，药性比市面上流通的要好，但因为没有淬炼，杂质不少，所以没有什么市场。他将这瓶药带在身边以防不时之需，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鹿舟拔开瓶塞，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鹿舟施法引动一阵风。马车的绒布帘子被掀开一条缝隙，灵力混杂着药性，从马车中飘出，而后以马车为中心缓缓飘散。
　　最近的难民原本已经想要上去乞求他们施舍点食物，却兀然嗅到一股清竹香气。随着气息扩散，原本疲惫不堪的身体，忽然恢复了些气力，饥饿感也得到了些许缓解。
　　他大睁着干涸的眼睛，愣在原地，周围零零散散宛如星点的难民们也如他一般愣在原地。
　　眼前的马车夫挥了一下鞭子。
　　灵马打了个响鼻，一骑绝尘。
　　此时，难民们还沉浸在获得生的希望的茫然中，人群中逐渐传出喜极而泣的呜咽。不知道是谁先反应过来，跪地拜服，狠狠朝着马车离开的方向磕了几个头，抬头时已是泪流满面。
　　在难民群中，有人认出了马车上的标志，抹了一把眼泪道：“是乘风宗救苦救难的仙长啊！”
　　“谢仙长救命之恩！”
　　嘈杂的声音被车帘隔绝，没有传到鹿舟耳中。
　　他们又行了半日，途中遇见了两三批难民，每一批大约有几十人。数量上不多，却全是濒死的生命。
　　马车走了半天，他研磨成的那瓶药，也只耗费掉了一半而已。像这样的药，在储物香囊中还有很多瓶。这些资源在他手中用处不大，但能拯救的生命数量超乎他的想象。
　　车厢中央的方桌上，摆了几碟小菜、糕点以及茶水，是裴景湛趁着偷闲，给鹿舟布置的。
　　“这是个难题。”鹿舟咽下口中香甜软糯的桂花糕，揉了揉额角，“灵感力强的人，如同我，修为至少已经臻至金丹。多数人想要求得长生，自己寿命悠长，见过太多人离去，知晓大道无情，便不会关心凡人的生死。关心凡人的，只有凡人自己或是修为较差之人……我这次遇见了，切合我的目的，便能帮这些人一次，但不可能时时看顾。”
　　他这一次出手救人，除了灵药充足以外，更是因为他原本便有寻找凡人做“火种”的打算。就算他和裴景湛在寻道门中出了什么事，比起带有灵气的记号，这些凡人更加不被仙门关注，更有可能能把他在寻道门的消息散播出去。这是鹿舟最后的后手。
　　裴景湛点点头：“根源在于魔修。天道治人修，而不治魔修。”
　　天道公正，为人族修士提供修炼法门的同时，也限制他们必须对凡人怀有善心。而魔修虽然修炼艰难，却可以不受限制地屠杀凡人。
　　凡人受苦如此，怪不得天道如今要放出魔修与妖修的道则……魔修不会坐以待毙，这世道恐怕不会太平。
　　鹿舟知道轮不到自己做敢为天下先的除魔勇士，将手中一杯热茶饮尽，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我听到，他们说寻道门其实在开门施舍吃食。希望这些人都能活着遇到寻道门的弟子吧……”
　　寻道门也不知道有没有弟子派出来。
　　不过忙了半日，总感觉忘了些什么事……
　　在茫茫荒野中，马车的后轮碾压到了一块不小的石头，狠狠颠簸了一下。鹿舟耳尖微动，捕捉到一声闷哼，从他们的马车后的货箱传来。
　　原来是忘了池归砚还在后面颠着。毕竟裴景湛并不会那么好心，给池归砚也上一层鬼气防护。
　　那没事了……鹿舟松了口气：反正池归砚不重要。
　　不过也不是完全的不重要。鹿舟对裴景湛道：“你去问一下池归砚，当年云家和池家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
　　以池归砚的脑子，再过一百年也想不起来主动告知他们信息。
　　裴景湛无声地点头，身影消失在车厢内。
　　鹿舟抿了口新续的茶水，掀开窗边的帘子，目光眺望远处的山野。
　　“又来了一批难民……”
　　这一批的难民的情况没有之前那几批严重，在呼吸了带有药性的空气后，看起来除了营养不良没有别的问题。
　　鹿舟刚刚放下心来，忽然辨识出一股熟悉的气息。
　　他向远处看去，只见一个戴着破旧兜帽、身形娇小的少年，蒙住了脸混在难民堆里，露出了一个鼻头，小心翼翼又如饥似渴地呼吸着药性。
　　鹿舟：“……”
　　……林初霁？
　　他不是巴巴地留在东洲舒家当舒长洲的未婚夫吗，什么时候跑回来的？


第46章 寻道城
　　鹿舟盯了林初霁一会儿, 有点犹豫自己该产生什么反应。
　　落井下石？他没有兴趣。
　　叫林初霁一声，看他的反应？鹿舟没有那么无聊。
　　他总不能把林初霁叫上来，关怀小师弟这一路吃得饱不饱, 穿得暖不暖吧……
　　两世牵连太累，再深的感情终究成了漠然。他就祝林初霁越作死得越快吧。鹿舟轻轻叹了口气, 而后收回了视线。
　　在帘子放下的那一瞬, 人群中的少年终于看清车里的人，失声叫了一声：“大——”
　　大师兄！
　　可还没等他的话说完, 鹿舟便落下了帘子。
　　林初霁的眼眶刷得一下红了, 在原地哽咽起来。
　　这一路上没有灵脉, 他的灵力早就耗尽, 从舒家带来的那些灵石也在兵荒马乱里丢掉了。他此时不敢叫太大声，暴露自己的身份。因为他知道舒家已经派人来抓他, 他好不容易才从那些人眼底下逃掉。
　　他好迷茫。
　　离宗门还有好远, 他方才已经走不动了。听难民们说，寻道门在附近，最近在开门迎客。他原本打算去寻道门的，可大师兄显然是往那边去了……
　　“你怎么了？”林初霁身旁, 一个嗓音嘶哑的男人扶住了他。
　　林初霁吓了一跳，刚想甩开那个人的手, 却听见一声令行禁止的：“停下。”
　　脑子昏昏沉沉……
　　林初霁茫然地抬起头来, 望向那人的脸。那是一张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脸庞, 林初霁却轻声道：“我是不是见过你……在什么时候来着？”
　　那人声音宛如昏了沙子, 笑声让人毛骨悚然：“什么时候来着？”
　　“对了，是在我到乘风宗之前……你给我算了一卦, 告诉我只要死死将鹿舟踩在脚底下，我就能……我就能得到一切我想要的！”林初霁眼神空洞, 却投射出了可怖的精光。
　　“这么久之前的暗示，你记得清清楚楚……是得了不少利吧？”男人桀桀笑着，对林初霁道，“那便继续——回到乘风宗，在吾主现世之前，不要出来。”
　　“好……好的……”林初霁茫然地重复了一遍，“在万魔宗尊主出世之前，不要离开乘风宗……”
　　确认完这些，林初霁愣了一下，眼神恢复了神采。
　　而在他身边，早已空无一人。
　　他刚才在想什么来着？对了，要不要去寻道门……
　　算、算了。林初霁裹紧自己脏兮兮的衣裳，他才不要在鹿舟面前丢人！反正大师兄散出的药性也便宜了他，他现在又有了不少灵力。他林初霁就是爬，也要爬回乘风宗。
　　他要告诉师尊，鹿舟在路上对他爱答不理，让师尊把鹿舟赶出宗门。
　　“一定要告诉师尊，让鹿舟付出代价……”林初霁点点头，暗暗对自己道。
　　·
　　马车后的货箱内，裴景湛垂着眸子，与池归砚对视。
　　在本就局促的环境中，池归砚本能地缩进了角落，语气却还蛮横：“你来干什么？”
　　肯定没什么好事！他想。
　　少年面色冷淡，一丝不苟道：“师尊让你把池家和云家的恩怨，理智地写出来。”
　　“哦……”池归砚咳了一声，“我知道了。”
　　裴景湛转身离开，却听见池归砚叫了他一声：“裴景湛！”
　　少年脚步停了一瞬，但身上散发着阴冷的气息。池归砚非常相信，如果讲不出让他满意的理由，自己会经受惨无人道的折磨。
　　上一次，他便是因为不长眼睛，本命灵剑在逍遥峰被生生折断。
　　想到这里，池归砚更加紧张，轻声道：“其实当年……方絮把你从主峰带走的时候，我看见了。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死在逍遥峰。”
　　话音刚落，池归砚便觉得身周的空气猛然凝滞，他面色狰狞，仿佛被什么东西捏着脖颈提起来，脸色憋得铁青。
　　在窒息之中，他听见少年暗藏危险的声音：“真的？”
　　在极致的恐惧中，池归砚瞳孔放大，嘴唇颤抖着道：“真……真的——我只是看见了，没有参与！你不要朝我寻仇、咳、咳咳——”
　　话音刚落，少年的身影便消失在了他的面前，连同那股恐怖的威压。
　　池归砚如同死尸般，滑落在杂物堆中。良久，他忽然踹了一脚旁边柔软的草垛。
　　裴景湛不知道得了什么机遇，变得这么强大。他就知道，乘风宗一定有机缘瞒着他！他不屑于跟小辈抢机缘，但池明霄、池明霄他这个叛徒怎么配……
　　天之骄子，呸！池归砚一边深呼吸抚平自己方才心灵的创伤，一边激情咒骂池明霄。
　　与此同时，车厢中的鹿舟抬眸，对上了裴景湛平静无波的眼神。
　　“有事？”鹿舟淡淡道。
　　“师尊，方絮是谁？”裴景湛光明正大地问。
　　这名字有些熟悉……鹿舟指节敲了敲太阳穴：“是池明霄随身杂役的名字。我印象里，他跟了池明霄很久。这次池明霄失踪前，他应当也在跟着。池归砚和你提起他了？”
　　“嗯。”裴景湛垂下眸子，在心里记住了这个名字，“我感觉，他就是当年杀死我的那个人。”
　　当年杀了裴景湛的人？
　　鹿舟的脑海里响起一阵嗡鸣。什么池明霄、魔修、生之大道……这世上的一切，他全都无暇关心。
　　只有方絮这个名字在他脑海中回荡。
　　就像裴景湛死后那段时间，他每晚的噩梦一样——每一次，他都看见裴景湛要说出，杀他凶手的名字，可鹿舟总是听不清，而后浑身冷汗地醒来，想起这个空荡荡的逍遥峰里，已经不会再响起他徒弟的声音。
　　这一次，他终于听清了，不会再挣扎着从梦中醒来。
　　裴景湛久久没有听见鹿舟的回应，抬起头来，却看见青年的唇已然发白。
　　“……师尊？”
　　裴景湛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微不可查的慌乱：“没关系的师尊，一个修士而已，我们杀了他，给我报仇……”
　　鹿舟的眼眶乍然红了。
　　察觉到眼眶发烫，鹿舟闭上双眼，两滴滚烫的泪珠，从眼角溢出。他赶紧撑住额头，不想让裴景湛看见。
　　手腕被一只温暖的手抓住，而后两臂被强行分开，鹿舟被迫着仰起头，流着泪与少年对视。美人垂泪，绷紧的脆弱宛如能击穿人的心扉。
　　安慰的话堵在喉口，裴景湛仿佛察觉到了心脏在激烈跳动，带来阵阵酸楚。
　　是怜惜，也是愧疚。对于修行多年的鬼王来说，这种情绪实在太渺远，又太刻骨铭心。
　　他猛地将鹿舟抱在怀里，一遍遍地吻去他眼角的泪珠，一遍遍地发着誓：“对不起……对不起师尊……我错了。这种事情绝不会再发生。”
　　·
　　几日后，鹿舟遥遥望见了青山，便知道寻道门快到了。
　　与荒山野岭的乘风宗不同，寻道门山脚下便是富庶的寻道城。门派在北，城池在南，红墙碧瓦延伸出了一条半包围着寻道门的凡人经济带，傍晚灯火掩映，看上去极度奢华。
　　但在这奢华之下，三五不群、衣衫褴褛的难民排着队，在不被灯火照亮的地方，排队进入寻道城。不少人已经席地而坐，休养生息，不知道是已经等了多久。
　　然而这些人不像鹿舟他们之前遇到的难民，宛若行尸走肉。他们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希望。
　　一架马车停在寻道城门前，由于宗门标志被刻意遮挡，显得并不引人注意。
　　“师尊，需要等。”裴景湛安分地充当着车夫，转头对鹿舟道。
　　鹿舟淡声道：“那便等……等等，有人来了。”
　　一道散发着光芒的身影，御着剑从寻道城中飞出，是一个金丹修士提着灯笼出来，在天空中扯出一条长长的光尾，照亮了等待的长龙。
　　“看啊，是寻道门仙长！”
　　“仙长万安！”
　　人群中响起一阵喧嚷，无数只眼睛紧紧盯着那道身影，近乎偏执地想要获得仙人的垂怜，却谨遵着寻道门定下的规则，不敢轻易有所举动。
　　不过，仅仅是看到寻道门的弟子，他们便已经感觉到了幸福。
　　以难民而言，这排队人群的素质，未免也太高了……鹿舟将这些情况尽收眼底，不出意外地看见那弟子降落到了自己面前。
　　金丹弟子满面春风地笑道：“这便是乘风宗的鹿舟道友与裴景湛小友吧，你们是来参加我寻道门云如意仙子的解气大典吗？”
　　云如意是寻道门现任门主之女的名字，那场让池明霄失踪的合籍大典，便是因她而起。
　　鹿舟微微颔首，状似无意地赞道：“道友好眼力，不知道友名姓如何？我该如何称呼？”
　　“个人虚名，不值一提。”金丹弟子呵呵笑道，“道友请随我来，我们从旁路进入寻道城。”
　　由于寻道门与下面城池独特的关系，只有穿过寻道城，才能进入寻道门。
　　鹿舟没有拒绝他的提议，任由金丹弟子在前面御剑为他们引路。
　　马车从小路爬上寻道城的城墙，而后沿着一条独特的悬空通路直朝着山中的门派而去。在他们行驶的桥下，星星点点的是凡人家与集市的灯火。
　　这一点，在池明霄的传讯中提到过。他当时进入寻道城时，走的也不是凡人所走的通路。
　　这本不足为奇，但鹿舟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随口问：“道友，不知那些凡人入城后，会被安排到什么地方？”
　　那金丹弟子顿了一下，而后咧开嘴笑道：“寻道城是人间仙境，他们在经过简单的筛查与训练以后，会被分配到他们梦寐以求的地方，履行他们愿意为之奋斗终生的职责。”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更新：咱保二争三哈，每天12:00和21:00有两更。不更或者加更会提前说。感谢支持啾啾啾！


第47章 献祭仪式
　　顺着他的视线, 鹿舟向下望去。
　　街市上摆着免费的食物，供凡人取食；往来的人身上穿着绫罗绸缎，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劳作的人也充满了精气神, 仿佛永远不会累地努力维持着这座城的运转。
　　在池明霄的传讯中，他称赞寻道城为：世间少有、凡人安居乐业, 小富即安之地。
　　如今看到实况, 鹿舟不得不承认，池明霄的称赞没有丝毫夸张。甚至可能为了不让乘风宗本就生存艰难的宗主操心, 反过来削减了现实看到的美好。
　　“看上去很幸福。”鹿舟收回视线, 不带褒贬地说了一句。
　　金丹修士笑了一声, 显然很是赞同鹿舟的言语。
　　在他不注意时, 鹿舟一掌在面前轻抹。
　　霎时间，整个世界在他眼中变了样。不远处的寻道门, 以及他脚下这条通路是灵气聚集之地, 看得比较清晰；而下面的凡人，鹿舟只能看见代表生命的光点。
　　没有异样的气息……鹿舟慢慢阖上眼睛，让自己视野里的事物变回正常。
　　不过远处的寻道门，虽然看不清, 却带给他一种不太妙的感觉。不知道池明霄是不是被困在了里面。
　　鹿舟状似无意问：“我乘风宗的池明霄，有提前和你们说过我要来吗？”
　　“池道友……”金丹修士怔了一下, 自信回应道, “他也在我们寻道门做客！不用担心, 你们很快就能见到他！”
　　答非所问。
　　鹿舟轻呵了一口气, 不再问相关的问题。
　　金丹修士却兀然回过头来，像是极懊恼的样子：“对了, 我忘记问了，参加我寻道门的合籍大典需要请柬, 几位之前有拿到请柬吗？”
　　“没有。”鹿舟淡淡道，“来都来了，你总不能把我们赶出去。”
　　金丹修士讪讪笑道：“这……这自然不会。只是要参加合籍大典，这请柬是万万不可少。不过鹿道友不用担心，入我寻道门后，你们先歇下，我们送三张请柬到你们的住处。”
　　少年不带感情的声音忽然响起：“两张，后面的人不算。”
　　“这怕是不妥……”金丹修士试图推脱，“没有请柬，你们是没法在寻道门待下去的。”
　　裴景湛依旧道：“两张。”
　　“不行！”金丹修士断然道，而后叹了口气，“我实话跟你们说吧……为了保证合籍大典的安全，寻道门与寻道城如今被特殊的术法封锁，能进不能出。若不进入门内贺寿，与凡人一道留在城内……”他噎了一下，硬生生扭转了话语：“会有损修士的颜面。”
　　能进不能出是么，他竟然没有察觉到……鹿舟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一声，终止了这场争论。
　　金丹修士也不觉得自己被冷待，听见鹿舟同意，便笑吟吟地继续为他们引路。
　　没过多久，一只闪着荧光的蝴蝶，飘飘忽忽地靠近了几人。
　　金丹修士眼底一寒，正待出手将那只蝴蝶剿灭，蝴蝶却倏忽间从他的身侧穿过，窜入了鹿舟手中，变成了一张泛着荧光的传讯符。
　　这是鹿舟从许虚竹那里薅来的特制传讯符，比起普通传讯符，可以穿透更多障碍，并且能够追踪到运动中的物体。
　　不过当时，鹿舟是将这些传讯符分给了晚吟，以备不时之需……
　　果然是晚吟的传讯。鹿舟略略扫过：
　　“大师兄安：我已安然结丹，托大师兄的福，丹品出乎意料。由于突破地点较为靠近寻道门，寻道门修士借天雷寻到我与陆南意，邀请我们参加寻道门门主之女云如意的合籍大典。你是否如他们所言，此时正在寻道门？”
　　在是在，可他们才刚刚进入寻道城。寻道门的这消息，传得不是一般快。
　　鹿舟询问金丹修士：“人不能出寻道城，传讯符呢？”
　　金丹修士笑道：“鹿道友说笑了，我们怎么会限制得如此严格？诸位是来贺喜，不是来坐牢！”
　　鹿舟微笑颔首，取出一张崭新的特质传讯符，上书几个大字：师妹，不必来。
　　娟秀端正的几个字发出荧光，鹿舟将传讯符折起。下一瞬，传讯符化作一只蓝蝶，翩然离开了车厢。
　　之后，传讯符果然如金丹修士所说，安然飞出了寻道城。鹿舟以生之大道探查，却依旧没有察觉到那所谓能进不能出的屏障是怎么回事。
　　鹿舟于是不再探究，坐在车厢内闭目养神。
　　比较有趣的是，过了不久，他竟然又接到了一张来自清暄真人的传讯符，问他有没有遇到困难，需不需要师尊亲自来帮他……
　　看来乘风宗的希望，是比较值钱。鹿舟不惯着关心则乱的清暄真人，拿出一张普通传讯符，挥笔写下：“师尊，不必来。”
　　师尊、晚吟、陆南意、林初霁是么……整个乘风宗，没受牵连的只差剑尊了。
　　收笔之时，他眼中流露出些许思考神色。
　　·
　　与外面环绕的寻道城相似，寻道门也是一条条半圆形条带构成。最外层是杂役的住处，中间是弟子的住处以及待客的地方，而最里面则是门主、几位长老的住处，以及一座巨大的寻道塔。
　　塔约有三十层，从远处看，高度几乎能媲美寻道门后的连绵群山。
　　金丹修士将他们送入了寻道门的中层，便转身离开。一个恭谨的筑基修士迎上来问：“不知几位可有合籍大典的请柬？”
　　“暂时还没有。”鹿舟如实回答，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位筑基修士的脸色。
　　筑基修士微怔了一下，而后露出了然的神色：“请诸位先前往住处，待会我们门主会亲自将请柬送上。不过进山前，还请诸位将身上的武器解下，我们会将武器好好保管。”
　　他伸手作出请的姿势，恭敬地请马车上的几人下来。
　　马车中，青年抿唇一笑：“我们不解。”
　　筑基修士刚想说话，却在鹿舟突如其来的袭击下，霎时间失去了意识。
　　后面货箱的池归砚刚刚探头，便看见别宗接引弟子的身体从自己面前不远处软倒。而裴景湛安静地看着，对此没有一点意见。
　　池归砚：“……”
　　他面色阴沉，一言不发地缩了回去。
　　裴景湛望向鹿舟，没问他此举的缘由，只提醒道：“在靠近寻道城以前，我已将池归砚的气息隔断。”
　　但那个金丹修士，却异常坚定马车里是三个人。
　　“知道了。我也想不通，他们用了什么方式感知活人的气息。”鹿舟点点头，“先走吧。”
　　他没说走去哪里，裴景湛也没问，挥手扬鞭，任由枣红色的灵马往它想要的地方跑去。
　　没跑多久，便有弟子拦住他们：“诸位是来做客的客人吧？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时间不早了，请让我带你们去客房住下！”
　　果然……鹿舟吐出一口气。
　　除了将他们引到合适的位置上“贺喜”，寻道门一两个弟子被人袭击，并不被幕后之人放在心上。
　　确认了这一点，其余情况未明了，他暂时不打算和寻道门撕破脸。
　　鹿舟淡淡道：“那便麻烦你了。”
　　他们的住处被安排在一处湖边的院落，附近看不见其它来道贺的修士。天色暗淡后，湖水漆黑一片，宛如择人而噬的黑洞。
　　寻道门弟子为他们打开房间里的灯，整间院落刹那间亮堂起来，照亮了每个人的面庞。
　　整个小院里共有四间院落，他们三人一人一间，还能多出一间来盛放杂物。
　　寻道门弟子道：“诸位待会儿拿到请柬以后，根据请柬上的时间，到寻道塔下。合籍大典就在寻道塔中开展，那里会有人接待你们。”
　　鹿舟应了一声，又问：“其它的宾客住在哪里？”
　　如果整个寻道门内，还有活着的宾客的话。
　　寻道门弟子笑了笑：“由于婚期延后，大部分客人几日以前便到了。诸位来得晚了些，且没有拿到请柬，因而与他们并不住在一处。他们此时正在寻道塔旁的深潭旁定居。”
　　合情合理的解释。鹿舟又问：“如果我想见到他们呢？”
　　寻道门弟子道：“不必着急，明日便是合籍大典。诸位舟车劳顿休息一晚，明日再见也不迟。”
　　鹿舟笑了笑：“如此来说，如果想见你们的长老，也要等到合籍大典后。”
　　“确实如此。”
　　接下来，寻道门弟子详细地为他们介绍了前往合籍大典的路线，以及生活的注意事项，而后问：“对于寻道门的招待，不知诸位还有别的问题吗？”
　　鹿舟摇摇头：“你回去吧，辛苦了。”
　　寻道门弟子笑着告退：“那待会儿会有人来送请柬，我就先告辞了。”
　　将寻道门弟子送走，鹿舟关了大门回过头去，看见裴景湛已经安置好了灵马，站在他身后，不知已经等了多久，看起来有点欲言又止。
　　鹿舟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看不出来到底是哪出了问题，也问不出什么……待会问问寻道门门主吧，要么便只能等他们下一步行动了。”
　　之前金丹修士说，寻道门门主会给他们送请柬的。
　　裴景湛面色不变，淡声道：“他不会来。”
　　鹿舟茫然抬眸：“怎么？”
　　裴景湛顿了一下，声音更淡了些：“方才有股力量想试探我，我没注意就压了回去……他现在可能半死不活。”
　　他越说声音越小。
　　鹿舟眨了一下眼睛，有点反应不过来。
　　他和裴景湛所在的，真的是同一个世界吗？
　　他忽然觉得好笑，走进房间里，坐在红木椅子上，挥手叫裴景湛进来：“你还有发现了什么，说来我听听。”
　　裴景湛走过来，坐在他旁边较矮的那张椅子上，鹿舟能看见他的发顶。
　　“这是一个仪式。类似于幻境，有操纵者与阵眼，但建筑在现实之上。”裴景湛道，“寻道城外界没有灵力屏障，因为只要进入了仪式内，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会阻止我们的离开，直到仪式结束。”
　　作为鬼王，这话由裴景湛口中说出，可信度很高。
　　鹿舟眼前一亮，之前没想清楚的事情，忽然连通了：“按你这么说，这个仪式举办的目的，应当是献祭。那场合籍大典根本就不会发生。整个寻道门，加上寻道城，是举办仪式的血肉，里面的每一个人，最终都要被献给……”
　　他思考了一下寻道门和寻道城之中，新增的人员的身份与来源。
　　一部分是贺喜的修士，更多的则是被魔修破坏了家乡，无处可去只能流浪他乡的难民。
　　鹿舟沉吟片刻，给出了推论：“万魔宗尊主？”


第48章 着了道
　　青年双腿并拢, 缩在椅子下，手肘压在桌上，空握的拳头侧面支起脑袋。
　　漆黑的发丝因动作幅度而摇晃, 一小部分被晃散，遮住了银白的面具。
　　“如果是这样, 那我们的路线可能是错的。”鹿舟微微皱眉, “之前一直收到传讯，我便觉得奇怪。如果如我们所想, 寻道门想将尽量多的人献祭给魔尊, 晚吟、陆南意、清暄真人都是被我吸引来, 而我又是被池明霄吸引而来……但实际上, 我们能得到的只有池明霄寄出的消息。传讯未必不能被伪造。”
　　一只温热有力的手，贴上鹿舟的额心, 帮面容姣好的青年揉开眉间的皱。
　　“现在不能完全证明, 献祭的对象与魔尊是同一人。至于伪造传讯，虽然并非不行，但对于献祭者来说没有必要。”裴景湛专注地看着鹿舟，“除非是冲着我来。但方才的试探已经排除了这种可能性。”
　　如果是冲着他来, 幕后黑手不会那么不知深浅地试探。
　　几天的赶路后，裴景湛换了一身衣裳, 如今身上散发着一股清新好闻的柑橘香气。
　　鹿舟点了一下头：“信息太少了, 还是等请柬送来再做打算。池归砚的家族爱恨史写完了吗？”
　　裴景湛将一叠信纸拿出来：“写了这么多。”
　　“……他是论天来写的吗？”鹿舟现在一看到密密麻麻的小字就觉得头大, 这还不如让池归砚自己讲述呢, “池归砚人呢？”
　　“晕车了，在吐。”
　　鹿舟：“……他真的是金丹修士吗？”
　　算了, 时间紧迫，自己看就自己看吧。
　　青年伸出手去, 想从裴景湛手中抽出信纸，赶在请柬送来之前看完。他扯了一下，裴景湛却没松手。
　　“怎么？”鹿舟疑惑。
　　少年仰起头来：“我给你讲他大致写了什么，你歇着别看。”
　　“你反倒支使起我来了……”鹿舟作为师尊的一颗心七上八下，最终笑着摆摆手，倚在椅背上，“罢了，你是鬼王，你做主吧。”
　　一股清凉的气息包裹住他，在他的眉心、额角、肩背以及腰腿处轻轻按揉，舒缓赶路颠簸的辛苦。全身的酸痛被舒缓，鹿舟放松地闭上眼睛。
　　裴景湛的声音响起，宛如月光下的溪流淙淙：“池家与云家都是东洲的小家族，恩怨从三百年前开始。开始只是小摩擦，后来由于处理不当越闹越大，彼此之间出现了命案。二百年前，云家似乎有一桩大事发生，一部分人离开云家进入当时还名不见经传的寻道门。”
　　“什么大事？”
　　裴景湛顿了一下，似乎是想叹气，最终只淡淡道：“他列了几十种可能性，我无法判断。”
　　鹿舟好气又好笑，无力地摆手：“罢了。其它还有什么重要的讯息吗？”
　　“如果师尊好奇他为什么如此执着于寻道门的话，他幼时玩的很好的家族中朋友，因为向云家求药，被云家拒绝，早早死去了。那种药在当地只有云家有。而当时拒绝他们的，就是寻道门其中一位弟子。芝兰盛会上被他打伤的弟子，与这件事有关。并且，池归砚就是因为朋友死亡，才受刺激向父母提出，想要远离家族进入乘风宗的。”
　　鹿舟沉默了一会儿：“嗯。”
　　他轻叹道：“不难理解，为什么池归砚遇到寻道门为什么会疯成这样。”
　　不过池归砚当事人，竟然站在旁边听他们聊了这么久，还能忍着不出声……
　　他抬起眸子，望向角落里眼眶赤红的池归砚，随后不是很有兴趣地垂了下来：“你何必偷看？按照我们的约定，你如今已经自由了，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池归砚一言不发，转身要走。
　　身后传来鹿舟的声音：“我建议你调整好身体状态再出去。”
　　“我知道了。”池归砚攥紧拳头，“我想找的那个人，会在合籍大典上出现，我不会放弃这个机会。我会等拿到请柬再走的。”
　　他摇摇晃晃地离开，身影消失在西侧的小屋里。
　　裴景湛关好门，回到鹿舟身边，便听见鹿舟问：“还有呢？”
　　“还有便是，根据池归砚的记忆，寻道门的门主，并不是如今的云怀。在他上一次被抓进寻道门时，云怀还只是寻道门一个不掌权的长老。那时候，云如意也刚刚回到他身边。”
　　“回到？”
　　“是。云如意似乎因为什么缘故，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
　　鹿舟的指尖轻轻敲打着红木桌。
　　这么看来，比起宗主云怀，这个忽然出现的云如意，不对劲的可能性更大。
　　一阵敲门声忽然出现，打断了鹿舟的思绪。
　　裴景湛打开门，一位寻道门弟子便顺势走了进来。
　　果然不是门主亲自前来。
　　寻道门弟子直接走进主屋，而后将三张请柬递到了鹿舟面前。
　　请柬大红的底色、上面以鎏金的字体写着几个字，原本十分喜庆，如今看起来却仿佛危险重重，让人感到不安。
　　“这是明日合籍大典的请柬，请诸位收下。”寻道门弟子这样说着，却将请柬都递给了鹿舟。
　　鹿舟以灵力包裹住指尖，拿住了那几张请柬：“多谢。”
　　寻道门弟子喜气洋洋道：“是我们应当多谢，各位肯拨冗前来，为云如意仙子贺喜。如果没有什么需要，在下就先告辞了。”
　　鹿舟不留痕迹地观察了他一番，而后微微颔首：“麻烦了。”
　　直到那弟子离开，鹿舟都没能看出，他身上到底有什么不对劲。
　　没有入魔的迹象。
　　“或许是道则之上的控制……”
　　思及魔修与道则那诡异的关系，鹿舟也不敢保证，魔尊有没有可能参悟出来什么高于普通道则的东西。
　　可惜魔尊的讯息太少了，这人几乎从不公开露面，鹿舟前世今生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见过这人一面。也怪他生性偏安一隅，前世没有参与“魔修道则复苏”这么惊心动魄的事情。
　　至于鬼王的复苏，更是不在他的意料之内。鹿舟看了一眼鬼王本人，而后拆开请柬观看。
　　池归砚不知何时，也从旁边的房间里走出来，凑到他们身边一同观看请柬的内容。
　　与任何请柬相同，前面先是被邀请人的名字，三张请柬的这一部分各不相同。这与之前寻道门弟子强调的，每个人都需要请柬才能参加合籍大典对得上。
　　鹿舟继续看下去：“谨定于腊月十八未时，为二位佳人举行合籍大典。恭请道友光临。”
　　最下面则表明了合籍大典两人的姓名。
　　上面那一行，是“云如意”三个字。
　　而下面那一行，竟然是一片空白。
　　峪！
　　昔！
　　怪不得，一路上都没听说过云如意道侣的姓字。
　　正这样想着，鹿舟看见通红的请柬上，有两个烫金的大字正在龙飞凤舞地书写。
　　而位置，正是方才空缺的云如意道侣的名字。
　　鹿舟察觉不对，刚想甩脱请柬，眼前便一片空白，意识坠入一片昏沉的白雾。
　　池归砚像是没看出鹿舟的异样一般，一向阴沉的脸上，显露出笑容：“太好了！有这四份请柬，我们便能参加合籍大典了！”
　　他身边的裴景湛无声注视着他，他也仿佛没有察觉到。
　　“四份？”裴景湛仔细数了数，却发觉那请柬不知不觉多了一张。
　　他叫了鹿舟一声，鹿舟护着请柬反问道：“怎么了？”
　　可他分明没有启唇。
　　裴景湛上前去，原本想要从鹿舟手中抽出请柬，此时手却僵在半空中。
　　在云如意道侣位置上，明晃晃的“鹿舟”两个大字，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他沉默了一下：“没事的，师尊。”
　　他眼底的神色比平常更冷，宛如结了霜，唇角却缓缓勾出一抹冷笑。
　　一张请柬，对应着一个人是么？
　　看来他们的院落里，来了位不为人知的客人。
　　霎时间，整个院落宛若刮起了阴风，请柬被吹得乱翻。院落外正在飘落的树叶却分毫未受影响。
　　池归砚即便身怀金丹，也被冻得瑟瑟发抖，躲到一旁搓手生热。
　　鹿舟唇色发白，身子微微颤抖，却维持着捏着请柬的姿势，宛如一具僵硬清丽的木偶。
　　而在他面前咫尺之地，一个妆容艳丽，云鬓半偏的女子，身着华丽的红裙，指尖堪堪停在鹿舟身前半寸，却被寒冷的鬼气困住，浑身结了一层霜，动弹不得。
　　察觉到裴景湛的存在，红裙女子努力挣脱控制，想要转头望向他。因为太过用力，她纤细的脖颈发出寸寸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玩弄拟魂，凭你？”裴景湛冷笑一声，无声无息地变化出本相。
　　男人身子抽高，双肩与头顶那苍白的火焰，安静地燃烧，仿佛没有一点杀伤力。
　　红裙女子却在其中一团火焰飘进视野时，瞳孔瞬间放大，脸色惊恐到狰狞，比之前想要转过来更加迫切地转过头去，拼了命想要逃离。
　　咔嚓。
　　因为用力过度，她的脑袋重重砸了下来，变为一块腐朽的榆木。而她原本曼妙的身子，也逐渐变回榆木棕黑的本色。
　　鹿舟乍然间恢复了视力，望着距离他一步之遥的榆树枝，神色如常地淡淡询问：“榆树精？”
　　“是魔修的拟魂之术，通过远程操纵一道拟魂，对修士加以针对神魂的攻击。请柬是载体。”裴景湛轻轻摇头，收回了令人发冷的阴风，“拟魂只能制造自己的复制，这女子大概率便是云如意。”
　　他将请柬拨开，果然压在最下面的那张，上面便写着云如意的名字。不过在被他发现了以后，那张请柬便逐渐变得透明，最终消失不见。
　　这证明，它所带来的针对神魂的影响也已经消失。
　　鹿舟松了口气，身体里还存留着余寒，硬撑着嗯了一声，单薄衣裳之下的四肢与躯干却仍旧有些发抖。
　　裴景湛忽然上前，抱紧了鹿舟。将下巴放在他的肩窝，轻轻磨蹭：“方才池归砚便是这么着了道，接受了那女子的存在。”
　　“嗯……”寒冷与温暖的交汇，鹿舟积攒起的力气反而全然消散，指尖的请柬散落一地。
　　一道刺骨的凉意，却抵在了他脖颈之上。
　　青年忍不住绷紧了身子，喉结轻轻颤动。抱着他的人仿佛觉得他的反应有趣，恶趣味地朝着他的脖颈哈了一口气，成功让鹿舟近乎痛苦地闭紧眼睛。
　　裴景湛的吐息，在他的耳边有规律地出现：“请柬离得那么远，他已经无声无息着了道；拿了这么久请柬的你，又该如何向我证明，你还是我的师尊呢？”


第49章 方絮
　　片刻的沉默后, 堂堂鬼王被骨架纤细的青年无情推开。
　　鹿舟耳尖泛起微微的红晕，轻咳了几声，抬头问：“你想怎么证明？”
　　裴景湛垂下眼睫, 淡声答：“不必证明，我相信师尊。”
　　看起来竟然有些乖巧。
　　鹿舟好气又好笑, 顺手拿出符纸设了个禁制, 将在角落里久久回不过神的池归砚隔绝在外。
　　既然裴景湛能够确定自己的身份，他便也不再纠结于此。
　　一根银针被从衣袖的缝隙里抽出, 鹿舟拿出一个灵玉瓶, 放在桌面上, 而后用银针狠狠刺向自己的指尖——
　　一滴黑红浓稠、萦绕着漆黑魔气的血珠, 从鹿舟指尖滑落，滴入灵玉瓶中。
　　血珠仿佛传来了刺耳的尖啸, 鹿舟手法利落, 毫不留情地将它封禁在了灵玉瓶中。
　　鹿舟轻咳了一声，对裴景湛讲述自己方才的经历：“方才发现第四张请柬以后，我便看见了一个女子，应当便是云如意；她邀请我成为她的夫君, 与她共享天伦之乐。”
　　裴景湛警觉：“嗯？”
　　鹿舟咳了一声：“一起信仰魔尊。”
　　出于万魔宗那种诡异的，以一人为主, 其余人尽数服务于他的扩张方式, 鹿舟更倾向于称他们的弟子为信徒。
　　裴景湛：“哦。”
　　想了一下当时的情景, 他轻啧了一声。
　　鹿舟不清楚他这是什么意思, 继续道：“她应当只是想以这种方式影响我的神魂，所以我没能看出太多有用的东西……但几乎可以肯定, 被她当做过‘夫君’的人，都已经出于‘自愿’成为了魔尊的信徒。寻道门中不知多少修士, 是由于这种方式被她影响。”
　　这样一来，可以确定的因素便多了两个：献祭仪式的指向应当是魔尊；同时，魔尊控制寻道门的方式，是从内部入手，控制寻道门弟子的精神。
　　在鹿舟的调查中，寻道门原本的十位长老，失踪了几位；但按照目前的情势来看，除了成为门主的云怀以外，其它人应当都凶多吉少。
　　“还有便是，我想验证一下……”鹿舟用手在眼前拂了一下，扫视那段腐烂榆木残余的气息。
　　鹿舟肯定道：“我见过她。在我第一次探索生之大道时，那时的云如意……还是个农妇。”
　　从当时的场景来看，云如意所在的贫穷农家，其他人全被魔修杀死，她却宛如获得了新生……
　　“如果这个云如意真是云怀的女儿，那应当是出于什么原因，遇上了人牙子，而后……”鹿舟顿住，轻轻叹了口气。
　　那时云如意得救的景象，让他有些疑虑，魔修是否真的只是对众生有害。
　　如今看来，可怜的只是当时的云如意，魔修从来都不值得共情。
　　裴景湛顿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我大致明白。”
　　他那时只是陪在鹿舟身边，帮他抵挡可能的危险，没有注意生之大道具体给鹿舟看了什么，所以知道得并不清楚。池归砚的事情，也是鹿舟给他讲述以后，他才开始关注。
　　“不过这也代表着，我们的推测成真了。”裴景湛望向一边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一脸茫然的池归砚，眸中闪过些许思索，“再大胆一些……池归砚很有可能就是在寻道门中，被大魔附身。而那个大魔的身份，或许便是魔尊……这种可能性很大。毕竟你看见的劫数，距离并不远，很可能就在这几年。”
　　如果能趁这次机会，将死劫解除，便不用再在乘风宗蹉跎下去了。
　　“有可能，值得试一试。”鹿舟呼出一口气，眉宇之间显现出些许疲态。
　　·
　　往常寂静肃穆的寻道塔中，摆着一个巨大柔软的床，一个容貌艳丽的女子侧躺在床上，忽然细眉微蹙，咳出一口血来。
　　一个憔悴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旁边的榻上，不顾自己还在剧烈咳嗽，走近她关心道：“如意，你受伤了？”
　　“没事的，父亲，只是派出去的那具拟魂被毁了。”云如意攥紧拳头，长长的猩红色指甲在娇嫩的手心留下几道红痕，她有些不甘，“拟魂临死前竟然连对面的容貌都没有看到……鹿舟身边的人，看来很强。两个罩面，伤了你的识海，毁了我的拟魂。”
　　云怀轻轻拍着她的背，哑声安慰道：“你没事便好。”
　　云如意并不答他的话，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良久，她轻轻勾唇：“父亲照顾好自己便是。鹿舟已经中了魔毒，一时半会走不了。看来需要认真些派人试探。不过尊主看中的人，果然不那么容易征服……这才是尊主的眼光。”
　　她耳尖微红，舌尖润湿了红唇，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的憧憬。
　　“我待会就去亲自会会他……”
　　·
　　月上中天。
　　鹿舟捏起那个承装了黑红血液的灵玉瓶，无视了裴景湛想要将它拿走的意愿，将它收起来：“这是方才顺着请柬，沾染到我身上的魔毒。如果没有驱除，我现在会变成一个思绪僵硬、无法行动的人偶。”
　　魔毒进入他体内后，原本应当如同一滴墨水滴入清潭，污染整池净水。还好有生之大道在，他在魔毒入体第一时间改变了灵力的运转，在体内形成了一个特殊的区域，封锁了魔毒，这才能顺利将它逼出。
　　而他打算将计就计，让幕后黑手以为自己中了毒，无法动弹。
　　如实对裴景湛道：“我需要休息，并且驱除余毒，也有可能再次被云如意针对。但我这次会小心应对，你今夜如果需要出去，不必管我的情况。”
　　交代完，鹿舟便轻咳了几声，坐在床边闭目养神。
　　裴景湛朝他走了几步，最终只安静地离开，帮他关好了门窗，并在外面设置了几个机关，让自己能在鹿舟出现状况的第一时间回到他的身边。
　　他走到外面，发觉池归砚已经准备离开。见裴景湛一人过来，池归砚瞳孔微缩，动作更快了，很快就消失在裴景湛的视野里。
　　裴景湛坐在庭院的石桌前，皎洁的月光映亮了他半边的面庞。
　　他闭眼小憩，沉静如同一尊石像，仿佛察觉不到时间流逝。
　　寂静的夜色，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
　　一个长相儒雅，留着一撮小胡子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前，焦急地拍门，一边左右观察着周遭的情形。
　　面前的门被打开，他脸上的喜色露出了一半，在看见开门之人是裴景湛以后，那笑容便以一种狰狞的形式定格在了他的脸上。
　　少年的容貌，比起近十年前，长开了不少，却更显得锋利。然而裴景湛从小便显得暮色沉沉，如今城府更显深沉，整个身体被一袭黑衣遮掩得看不出太多特征，中年男人却宛如被扼住了喉咙，盯着他喘不过气。
　　裴景湛发觉他的异常，冷声问：“你是？”
　　“我？你问我是谁？”中年男人的声音宛如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般艰涩，他怔了一瞬，恢复了儒雅的神色，对着裴景湛一拜，“在下方絮，跟随池明霄师兄数十年，是他最信任的心腹。池师兄情况危急，托我来向大师兄求救。不知大师兄可否出来一见？”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了刻有乘风宗标志的信物。那是一块代表着杂役身份的名牌，上面端端正正地刻着两个字：方絮。
　　裴景湛冷淡地扫过那块令牌，却没对方絮的名字产生任何反应。
　　少年确认了名牌的真实性，淡淡道：“稍等。”
　　而后，在方絮面前，木门毫不留情地关上了。
　　中年男人赶忙舒了口气，从口袋里拿出方巾，仔细擦了擦额角的汗。却不知道，在门的另一边，裴景湛并没有离开，而是一瞬不瞬地观察着他。
　　方絮见里面没有动静，取出一样特殊的传讯灵符，在上面写下几行字，而后不敢耽搁地放出。
　　灵符被抛到空中，宛如融化了一般，不着痕迹地消散殆尽。
　　这种传讯方式，不依赖于实体。在献祭仪式的特殊背景下，只有可能指向这个仪式的主使人。
　　在灵符消失前，裴景湛的视线透过木门，看到了上面焦急的两行字：
　　……鹿舟多半中毒。……伪装成鹿舟之徒，但并非本人。
　　喜欢通风报信……裴景湛忽然打开木门。
　　方絮喉结颤了颤，定了定神，冷汗涔涔地问：“大师兄呢？”
　　裴景湛淡淡道：“他如今不方便出门，我与你去便是。带路。”
　　方絮身上穿着极好的蚕丝制成的衣料，走路时宛如凡间出游的王公贵族。然而他面对裴景湛的姿态，却放到了最低。
　　他微微弯着腰，沿着院落外的小路，将裴景湛带到了黑洞洞的湖水边。
　　方絮为裴景湛让开了一条路：“池师兄就被他们关在湖底的一处地牢里，有不少寻道门弟子看守，我知道一条过去的近路，这位……小师兄，这边请。”
　　说出这话时，方絮的神情狰狞了一下，脊背更加弯曲。
　　就是这种感觉……当年在乘风宗，因为地位不同，他分明跟了池明霄多年，在乘风宗中没人敢对他颐指气使，却不得不对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卑躬屈膝。
　　当时的裴景湛，何等的少年天才，乘风宗之中无人不喜。
　　而他方絮，最喜欢的，就是将天才扼杀在摇篮之中。当时如此，今日亦然。
　　眼看着裴景湛毫无疑问地迈入了湖水当中，方絮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合时宜的陶醉。而后，他低下头，紧紧随着裴景湛，一跃进入冰凉刺骨的湖水中。
　　月色逐渐暗淡，湖面闪过几圈涟漪，而后陷入了彻底的平静黑暗。


第50章 好师兄
　　另一边, 鹿舟在一片混沌的空间醒来。漆黑的雾气阻挡了他的视线，虽然脚踏实地，他却因此无法判断自己所在何处。
　　他方才分明还在蒲团之上打坐, 清除余毒，一瞬间却宛如到了另一个世界。
　　不是魂体出窍, 而是整个人被移动到了另一个地方……是因为方才裴景湛与池归砚都从他身边离开了的缘故？
　　他尝试动用了一下灵力, 却被限制了一下。
　　体内残留的魔毒在阻止他运转灵力，不过问题不大, 努力一下就能冲破……鹿舟不急着擅动, 如同方才蒲团上一般, 一动不动地坐着, 宛如一尊雕像。
　　黑雾的深处却传出一阵呜咽，断断续续的, 听起来像是小女孩在哭。
　　打坐的青年缓缓睁开眼睛, 长睫微颤，眸中满是无法聚焦的迷茫：“谁？”
　　那呜咽声停了一下，而后很快，稚嫩的女声在鹿舟身侧响起：“你就是被云如意新抓进来的人吗？我、我是被魔修奴役的魂魄, 已经在这里等了好多年了……我知道出去的路，你走的时候, 能不能顺便把我带出去呀？”
　　鹿舟不急着答应, 先问她：“你怎么确定, 我就急着出来？”
　　稚嫩魂魄在鹿舟身侧转了个圈儿, 稍有些炫耀道：“我当然知道啦！云如意借用请柬控制修士，把他们都变成自己的仆从, 这样的人我在请柬里见了好多次啦！而且就算你不想走，你这么好看, 我也是要劝你走的……做云如意的仆人，对你这样的仙门修士太不好了，她最喜欢折磨你们这种道心清净的好看修士了……”
　　在鹿舟看不见的地方，稚嫩魂魄一边说着，一边勾起了唇角，显得极其诡异。
　　鹿舟沉默了一下，那稚嫩魂魄却像是急了一般，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时间。她哭闹起来：“你不会是看上云如意了吧？她可是个坏妖女！你千万不要和她走得太近，会被吃干抹净的！”
　　她字字句句，看似在辱骂云如意，鹿舟却能察觉到，自己的神魂不断震荡。一种与她言语相反的暗示，不断灌输进入他的耳中。
　　在吵闹声中，逐渐多出了另一种声音：你难道不想尝尝妖女的滋味吗？你难道不想获得快乐与幸福吗？你难道不想将曾经辜负过你的那些人全部杀光吗？
　　鹿舟在心里叹了口气。
　　如果这种暗示在他进入寰海秘境前出现，他或许还会被困扰，至少会头痛；而现在，早就经历过杀戮道的洗礼，面对这些洗脑般的声音，鹿舟只觉得吵闹。
　　然而面上，他却微微蹙眉，略带威严道：“不要说了！”
　　恼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过了一会儿，稚嫩魂魄带着哭腔道：“我只是想救你，你就和我走好不好嘛？”
　　鹿舟活动了一下手脚，发觉自己的行动没有受制，便站了起来，叹了口气道：“不和你走，我也没有别的选择。”
　　他不知道自己此时身在何方，更不知道前路在何处。这只魂魄看似是在诱导着他，实际上并没有给他退路。
　　依情势来看，他暂时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更何况，这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件坏事。云如意明着对他出手，总比之前那般暗中做手脚，要好防备得多。
　　鹿舟用手在眼前抹了一下，那片黑雾便再也无法遮挡他的视线，他望向稚嫩魂魄所在的方向，毫不意外地发现了不久前刚刚见过的气息色彩。
　　听了他的回答，稚嫩魂魄咯咯笑了起来，声音出现在鹿舟不远的前方：“出路就在这边，你跟我来吧！”
　　另一边，控制稚嫩魂魄的云如意，却发出了略带疑问的声音。
　　“哪里出事了？”云怀沙哑着声音问她。
　　云如意垂下眸子，眼底闪过一抹杀意：“父亲不用去……一个池家的余孽在乱跑罢了。他活不了多久。”
　　她略有思索，沉吟道：“鹿舟带来的另一个人竟然是他……倒真是个体贴师弟的好师兄。”
　　·
　　阴云遮掩了天空，月色逐渐暗淡。
　　池归砚提着一盏灯，三步并做两步地在一片黑暗的寻道门中奔跑，身形掠过一栋栋建筑，登上了一条玉带般横跨水面的大桥。
　　寻道门地形复杂，水系众多，一不小心便会在其中迷失。寻道门弟子却仿佛不需要视力，十几个弟子一同，从桥头黑压压地朝着池归砚逼来。
　　池归砚一手提灯，另一手却没有持剑，而是握着一个罗盘状的法器。
　　原本暗淡的罗盘，一瞬之间星光点点，指向了身后追击的弟子。池归砚飞快地扫了一眼，足尖一点，身体宛如没有重量一般，停留在了桥上支起的灯柱上。
　　他信手一划，借了点自己灯笼中的火，点亮了那盏漆黑的灯柱。
　　而此时，追击他的弟子，已经从桥的两边追了上来。
　　看着他们眼中难以掩饰的仇恨，池归砚忽然大笑了几声。
　　在他离开前，大师兄提醒过他，寻道门的异常很有可能与云如意有关。
　　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我原本不打算掺和寻道门的事！是魔修得逞，还是仙道重振，又与我何干！”他阴沉道，“怪就怪你们魔修不长眼，竟然找了个云家后人来主导此事——”
　　罗盘上的星点越来越多，对应着不断奔来的寻道门弟子。
　　这些人不论高矮胖瘦、面相骨相，却突兀地浮现出同一种神态，以如出一辙的表情，说出相同的言语：“半年前便让你脱逃，你既然敢回来送死，我又何必手软！”
　　言语带笑，从发声习惯来看应该是个女人。池归砚冷呵一声，将全身灵力注入罗盘。
　　下一瞬，以罗盘为中心，金色的光彩迸发而出，宛如一支支利剑，寻找着云家血脉的方向，带着抹不开的仇恨与怒火贯穿了在场所有弟子的胸口！
　　每一击都有元婴威力，寻道门弟子们躲闪不及，桥上一瞬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痛呼声。
　　一道道光剑沾上血光以后，带着寻道门弟子的身躯，钉入玉石制的长桥。
　　原本坚实的长桥不堪重负，碎裂的声音不绝于耳，而后转变为断裂的轰隆！
　　在滚滚尘烟中，原本富贵华美的长桥毁于一旦。池归砚的身影，连同那些掉入水中的弟子一同消失。
　　不久后，湖边的密林中，池归砚扶着一棵树，噗得吐出一口鲜血。
　　几滴血溅到罗盘上，慢慢诡异地消失，被罗盘吸收得一干二净。而罗盘上原本的金光，染上了猩红，变得更加耀眼。
　　有几个点指向南方，颜色较浓，应当是他要找的人。
　　剩下两个点指向寻道塔……池归砚擦干唇角的血迹，提上罗盘，隐匿身形朝着南方离去。
　　·
　　湖底。
　　在一层禁制的阻隔下，湖底被隔开了一层能够容许人呼吸的空间。
　　裴景湛与方絮刚刚进入不久，便遇上了寻道门的弟子。察觉他们私闯，寻道门弟子不由分说地将两人包围起来。
　　但还没等他们动手，头顶一阵震动，一支支插，着寻道门弟子尸首的光剑忽然落下，在裴景湛身侧砸开了数个坑。
　　裴景湛没动，那些光剑却仿佛嗅到了什么气息，自发避让了他。而方絮则没有那么幸运，在光剑袭来时没能第一时间靠近裴景湛，只能东躲西藏，原本的儒雅随和只剩下抱头鼠窜的狼狈。
　　一阵轰击过后，只剩下裴景湛所站的方寸之地完好。方絮刚刚缓过气来，却发觉自己的身旁堆满了寻道门弟子血肉模糊的尸首。
　　这寻道门的弟子，竟然没有一个在突如其来的光剑下幸存？
　　或许是因为这剑雨太过邪乎了……能召唤出如此大规模的光剑，这个冒充裴景湛的人的实力，要比看起来更加深不可测，至少在元婴之上。
　　裴景湛刚趁乱解决了试图包抄他们的寻道门弟子，此时弯下腰，在其中一个弟子的眉心处碰了一下。
　　果然……被魔修污染过的魂魄，死后无法入轮回，也无法重新踏入修行路，成为鬼修。
　　他探索出的鬼修大道与万魔宗尊主创造的规则，最终必然只能存在一个。
　　轰隆隆——
　　禁制被光剑冲垮后，上层的湖水没有了支撑，瞬间从禁制缺口处灌了进来！
　　方絮睁大眼睛，顾不上什么形象，对裴景湛大喊道：“快跑！！等水全灌进来，关押池师兄的牢门就打不开了！”
　　裴景湛：“嗯。”
　　然后，趁着方絮忙于离开，他不紧不慢地取出莫愁龛，将手下弟子还未消散的神魂，将迷迷糊糊的神魂装入了其中。然后，他背着手，一步步踩着水流灌入的节奏，进入了方絮为他指出的洞口。
　　见裴景湛毫无防备心地走入，方絮眸中露出一抹精光。
　　成了！
　　他之前说，在湖水灌进来后，这洞口便再也打不开，并没有撒谎。他只是没有告诉这个假装裴景湛的修士，洞穴之内充满着他无法理解的神秘力量，湖水进入后，这个洞口不仅无法从外面打开，也没有办法从里面打开！
　　洞口之内是一片干燥的石质地洞，裴景湛进入后，回头望向方絮。
　　他的神态依旧漠然，宛如在看一只蝼蚁。方絮却因沉浸于自己的想象，愈发兴奋起来：“原本还以为你不是裴景湛，事情会比较难办一些……没想到你与当年那小孩一样好骗，三言两语就能将你哄离鹿舟身边，自投死路……”
　　看着方絮激动得眼眶发红的模样，裴景湛忽然想起了鹿舟。
　　那个在他面前失神落泪的师尊。
　　师尊从来没告诉过他，自己死以后，他发疯地找了半年杀人凶手，最终却失望而归。直到不久前，池归砚将云家与池家的恩怨整理好交给他，才随口告知了他这件事。
　　池归砚说，那叠信纸之中有他峰头密室的开法。如果他回不来了，他峰头的那些东西，就当留给鹿舟的补偿……补偿他那日出口不逊。
　　裴景湛不在乎池归砚那点东西，他只知道，有人罪该万死。
　　还好，那人如今自投了死路。
　　在水声涛涛中，鬼王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第51章 不可能
　　察觉到冰冷刺骨的杀意, 方絮因恐惧而更显兴奋，喋喋不休道：“连这个眼神也很像！我杀裴景湛前，那小杂种也是这么看我的。如果给他几年, 他肯定能杀了我，但是他死了！对了, 你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吧——”
　　方絮侧身摊开手, 瞪大了双眼，眼神发亮。一个平素惯常装得儒雅压抑自己的人, 终于露出了狰狞的本相：“看到了吗！这些伏击的寻道门弟子, 原本就只是一个诱饵。就算这修士无法解决它, 方絮也会帮他杀了这些修士的。我真正的目的, 从来就是将你引进来——”
　　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方絮看见少年伸出手，直接穿透了那层他只要靠近便会感觉到灼烧感的屏障。
　　少年分明身高不足他, 却伸手按住了他的头顶, 让他无法反抗。
　　方絮看着自己屈下的双膝，才明白，自己不知何时，已经不受控制地跪在了裴景湛面前。
　　恐惧宛如一同凉水, 浇灭了他对现实的一切幻象。
　　他想挣扎，想求饶, 却一点也动不了, 甚至说不出一句像样的话。
　　他像个坏掉了的木偶, 拼命望向裴景湛, 关节摩擦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怎、魔……”
　　他裴景湛左肩，他看见了一团冰冷的苍白火焰, 只是一眼，他便在头痛欲裂中失去了意识。
　　裴景湛收回手, 将抽取出的魂魄扔进莫愁龛，准备等有空了再审问。
　　少年收起莫愁龛，望向自己身后的石质洞穴。
　　原本空荡荡的洞穴，在他眼里显得复杂而多变，里面充满了裴景湛没有见过的道则。
　　不属于仙修，也不属于鬼修……如果把这些东西破坏了，不知道魔尊会作何感想。裴景湛考虑了一下，觉得很有可行性。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是避开了这些会与他的道则相冲撞的东西，朝着洞穴深处走去。
　　虽然方絮满口拙劣的谎言，但裴景湛知道，有一件事他没有欺骗自己——
　　池明霄确实就在这个洞穴中。
　　·
　　黑暗。
　　无边的黑暗。
　　鹿舟跟随稚嫩魂魄走了一炷香时间，却依旧没有碰到这个空间的边界。
　　或许这里是个幻境，就像许虚竹擅长的那样，让人在其中沉迷，找不到出路。
　　他以特殊的方法观察周遭的灵气布局，发觉这里竟然一丝灵气也找不到，只有云如意扮演的稚嫩魂魄体内含有些许。
　　一切幻境与幻阵的基础都是灵气的运转。如此一来，这里便不是幻境，甚至不是他所熟知的任何领域。
　　此时，稚嫩魂魄忽然僵硬了一瞬，似是有了不小的情绪波动。
　　鹿舟问她：“怎么了？”
　　稚嫩魂魄停了一会儿，才带着哭腔对着他道：“我想起了以前遇见过的人，也说要带我出去，我就给他们带了路。可是等到了地方，他们就把我丢下了……你不会把我丢下吧？”
　　这话题转得有些生硬，应当是外面出了什么事。鹿舟沉默片刻，才道：“你并没有告诉过我，该怎么把你放出去。”
　　稚嫩魂魄听出他话中并不是坚定拒绝，高兴地显出了形态：“这很简单！只要你和我签定契约，让我成为你的奴仆，你就可以随意带我去哪里了！”
　　即便看不见，光从发声的高度与气息来感觉，鹿舟也能知道，这并不是一个小孩子。
　　相反，她是一个身材丰腴的女人。
　　回想起曾经，云如意在贫困农家的悲惨过去，鹿舟忽然说不出话来。
　　魔尊该死。他想。
　　然而这世上原本的不公，便值得存在么？脑海里飘过一个念头，鹿舟垂下眸子，将注意力转回了面前的变化。
　　在他面前不远处，一个光点若隐若现。
　　云如意道：“不知不觉竟然走到出口了……算了，如果你不想带我出去，就自己走吧……我继续在这里，孤独地困守到天荒地老……”
　　鹿舟不想再听她演戏，忽然开口：“我知道，这一路上，你都在努力挑动我心底的欲念。”
　　眼见被拆穿，云如意竟然不甚在意地笑了一声：“那又如何？你还不是一直没拆穿？是个男人，心底就会有色.欲。你来看看，我难道不是个好女人吗，不值得与你春宵一度？我已经自甘为奴，你也不愿意共我一道？”
　　鹿舟垂眸，不去看她，只缓缓摇头：“但你恐怕不知道，我心底最深的欲，并非色念。”
　　那还能是什么？鹿舟看起来可不像弑杀之人……这个念头刚一冒出，云如意便被鹿舟身上陡然冒出的气势逼出了一身冷汗。
　　那是一种被落入绝境的猛兽盯上的感觉，她迅速后撤，瞳孔缩小：“这不可能！”
　　但那股杀意，在这片空间诡异的道则加持下，宛若决堤洪水，呼啸着吞没了云如意渺小的身影！
　　鹿舟垂下手臂，指尖微微颤抖。由于努力自制，他额角渗出滴滴汗水，顺着脸颊滑下，湿润了鬓角。
　　终于，那一发不可收拾的气势，被他压制得趋于平息。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他垂眸笑了笑，“我方才只是想，摆脱这一切麻烦，回逍遥峰去搂着徒弟睡个懒觉。”
　　之前的杀戮道，与他从前的经历有关；这次被勾动的欲念，源头分明平和，表现出来却依然是如有实质的杀意。
　　或许他是一个心底比较暴躁的懒人吧……鹿舟摇了摇头，看见身周的黑雾逐渐飘散。
　　这宛如一个八角形的塔内，每一层都有缝隙能够看到底层的中心。
　　这里应当便是寻道塔了。
　　他站在其中一层，能够看见最下面，一块红色的石头隐约闪烁，散发着血腥恐怖的气息。只是看了一眼，鹿舟的头脑便宛如被重锤砸了一下，许久没有回过神来。
　　在青年无法动弹时，他旁边的房间里，忽然钻出几个寻道门女弟子，将他拉入旁边的房间。
　　“新娘子已经就位了，新郎官怎么还在这里！快来快来——今天是你们大喜的日子，快穿好婚服，化好妆，幸幸福福拜堂来！”
　　鹿舟回过神来时，那块诡异的石头，已经消失在了他的视野中。
　　微凉的胭脂，被涂在了他的唇上，显得薄唇殷红。
　　鹿舟看见了镜中正在被上妆的自己。
　　诡异的是，他分明能听见嘈杂，在镜中，整个房间里，除了他却空无一人。仿佛清风拂过，他的唇上便慢慢染上了血红。
　　·
　　湖底。
　　石质洞穴。
　　身着特制蚕丝道袍的池明霄坐在一个道台上，微微皱眉，衣衫上落了一些灰尘。
　　“池明霄。”裴景湛从远处走来，无可无不可地叫了一声。
　　池明霄一动不动。
　　裴景湛站上圆形道台，看着池明霄，而后毫不犹豫，一掌轰向他的天灵盖。
　　生生扛下这一击，乘风宗的天之骄子，唇角溢出鲜血，却终于挣扎着睁开双眼。
　　他察觉到体内灵力的异动，运功压下。过了一炷香时间，他再次睁开眼睛，对着身周人道：“多谢道——裴景湛？”
　　认出裴景湛的同时，他眉头皱了一下，而后很快舒展：“你没有死。”
　　“你希望我死？”裴景湛居高临下地反问。
　　这种形势让池明霄感到不舒服，但现在这些不重要，他只能压下气性：“当然不。但如今整个寻道门，都被魔修控制，你不应当如此莽撞地来救我。”
　　裴景湛看了他一眼，没理他的话茬，淡淡道：“等你调息好，我们便出去。在此之前，我需要知道，你是怎么落得如此境地？”
　　这不客气的言语，让池明霄再次皱眉。
　　或许回去以后，他应当替鹿舟教训一下，这个不知礼节的野孩子。
　　这个念头闪过，池明霄冷声道：“我是为了寻找，我池家与云家关系破裂的契机。”
　　裴景湛颔首：“我问过池归砚，云家与池家的关系，并非一朝一夕之功，但存在一件让两家关系破裂、云家部分人搬入寻道门的大事件。”
　　“他是你师叔。”池明霄纠正他，而后语气冰冷道，“多日前，我从天机阁‘散学’归来，路上遇到寻道门的云如意。她告知我，她也一直在寻查，当年池家与云家关系破裂的原因，但只能从寻道门找到云家的记载。而我身为池家子，对于池家的记载铭记于心，她便以此邀请我前来寻道门，观阅云家记载。”
　　裴景湛问：“合籍大典呢？”
　　“那是一个托辞。我并不希望师尊知道我对两家旧事尤为挂心。”池明霄语气中带上了些许不耐烦。
　　池明霄一个任性的决定，将众多人卷入了寻道门的危机之中，而他自己仿佛并不在意。
　　裴景湛于是不做无谓的询问，换了个方向问：“关于云家的事，你查到什么了？或者我们可以聊聊，你是怎么被魔修关到这里的。”
　　池明霄沉默了一下，忽略了裴景湛的后一个问题：“在云家的典籍上，只记载了一个同时流着云家与池家血的孩子，搅乱了当时的风云。但具体并未记载，我需要寻找云家的长者问个清楚，那时候我才发现，所有云家人，都被云如意与云怀关到了南方，外层外门弟子的居处。弄清旧事，或许就能明白，云如意为何会成为魔尊的走狗。我总觉得……她与魔尊关系匪浅。”
　　他又补了一句：“如果池归砚跟你们一起来，不要告诉他云家人的所在。在云池两家的事上，他是个脑子不正常的疯子。”
　　裴景湛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
　　月色如水。
　　寻道门的外门弟子，通常住在一栋栋的小楼里。
　　而此时，这里除了被关押的十几个云家人，再也见不到人影。
　　在无人值守的小楼门前，池归砚停下了脚步。
　　手中的罗盘疯狂旋转，指向了最亮的那一颗星点。他此行的目标，就在面前这栋小楼之中。
　　惯常阴沉的池归砚，唇角划过一丝解脱的笑意，伸手推开了大门。


第52章 云如意
　　门内, 云家人都在。约有十几个人，或坐或站，脸上的神色皆是如出一辙的凝重。
　　池归砚认得其中几张面孔, 他最刻骨铭心的那一张，正处在离他最近的地方。
　　青年面色平静, 瞟了一眼池归砚手中的罗盘, 而后轻轻摇头，显然已经知道了池归砚前来的意图。
　　“我想与你谈谈, 谈完以后, 我随你处置。”
　　池归砚刚杀了不少人, 握着罗盘的手因兴奋而颤抖, 但他多少还保留着一点理智。
　　后面的云家人虽然都该死，但若是真的用命去拼, 也只能换得两败俱伤的结局。
　　“这口气不出, 我心里过不去，”池归砚冷笑一声，握紧了手中罗盘，“要不然先让我杀了你, 再找人跟我谈如何？”
　　就算今日会死在这里，害他亲人之人, 也必须死在他的前面！
　　对面的青年定定地看着他, 眼中有留恋与恨意, 最终却归化成了一片死寂。
　　他阖上眸子, 声音拉长，宛如一声长叹：“那便按你说的来吧……”
　　·
　　寻道塔的地下, 阴暗地看不见光芒。
　　云如意唇角血迹未干，在云怀的搀扶下, 她信步走在满是禁制的地面。想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她几乎雀跃得想要唱首歌庆祝。
　　云怀的脸色却比她难看许多，轻声对她道：“接下来的路，父亲不能陪你走了……如意，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出来。”
　　献祭仪式即将启动，到时候云如意将成为承载魔尊力量的阵眼。
　　他真的恐惧……恐惧云如意会忍不住，听从魔尊的诱惑，将自己进献成为魔尊的养料。
　　之前将云如意带入万魔宗的那人，已经被魔尊消化殆尽。他真的不敢赌，云如意还能活多久……
　　察觉到他的手有些颤抖，云如意笑着道：“父亲不用担心，尊主既然允许我回到你身边，就不会那么快把我收走。我走了，等尊主重新降临在世上，我再带你去更多更远的地方。”
　　她的声音染上了自己未曾注意的癫狂：“这恶心的两家之间的龌龊事，再也拦不住我们……这恶心的世界，会因为尊主的现世，而变得更加明媚，每个人都会获得幸福……”
　　她的声音宛如歌唱，云如意轻轻推开了云怀的手，自己走向了黑暗的深处。
　　没走多远，云怀忽然喊了她一声：“如意。”
　　云如意回头，笑着问：“怎么了，父亲？”
　　云怀顿了许久，他感谢地下弥漫的黑暗，让云如意看不见他脸上的泪痕。他最终轻声呢喃：“你幸福就好。”
　　是他对不住如意，才会让她在小时候，在被池家人的追杀中流落，而后竟然经历了那等悲惨的事……
　　就算她如今选择了一条不为世人所容的路，云怀也只能心甘情愿地陪她走下去。对他来说，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女儿的开心更重要的事情。
　　“尊主会庇佑我们的，父亲。”云如意最终在黑暗中向云怀挥了挥手，脚步轻快地消失在云怀的感知中。
　　而此时，空气潮湿闷热的地下，忽然刮起了一阵清风，吹起了云怀的衣角。
　　云怀微微皱眉，却感觉不到入口有被打开的迹象，便静心坐下，为准备启动献祭仪式的云如意护法。
　　没过多久，一声声的呼唤与拍门声，忽然从底层的入口处传来。
　　“新娘子已经就位了，新郎官怎么还在乱跑！”
　　“快来快来——”
　　“今天是你们大喜的日子，快穿好婚服，化好妆，幸幸福福拜堂来！”
　　“快来快来——”
　　“新郎官怎么还在乱跑——”
　　最喜悦的声调，却不带一丝感情，直直钻入云怀耳中。
　　门外是云如意为了牵制鹿舟，而以魔修术法释放出的傀儡，只存在于规则界面，肉眼无法看见，无法以普通的灵力杀死。
　　这些傀儡出现在这里，岂不是代表着……
　　云怀瞳孔微缩，望向黑暗的深处。
　　他手中拐杖轻点地面，而后以他为圆心，魔尊设置的规则为他让出了一条通路。
　　他顾不上什么为魔尊献祭的仪式，他只知道，有一个实力强大，至少已经驾驭了不少道则的敌方修士，正在与他的女儿独处！
　　但他还没往前走两步，便被一阵巨大的冲击轰了回来。
　　他的身体冲破了重重禁制，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最终由于撞上了一棵大树而停止。
　　云怀勉力抬起头，在天边的曦光照影下，十层高的寻道塔发出巨大的轰隆声，整个往下坠落了一层。
　　这是献祭仪式开始的征兆，可鹿舟还在里面……云怀气急攻心，吐出一口心头血，在染红的视野中，他失去了行动能力。
　　·
　　裴景湛与池明霄从湖底出来时，天光刚刚放亮。
　　裴景湛拧了拧自己湿透的衣裳，而作为人族修士修为更高的池明霄，看起来则更为体面一些，除了发丝被湖水浸透，并没有任何异样。
　　之前，池明霄想探索湖底的石洞，但裴景湛却给出了原路返回的建议。
　　池明霄当时严厉道：“方絮在那处放置陷阱，将你引入石洞，必然会在洞穴外严防死守，怎可贸然返回！”
　　裴景湛没理他，直接走了回去。
　　池明霄以大局为重，还是跟了上去。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在石洞的入口前，只有黝黑的湖水。除了他们两个，连一个活人都看不见。
　　这实在太顺利了，池明霄不由得警惕。
　　他一开始被困住，便是因为没有注意到周围散布的道则，导致最终沉迷其中，无法抽身。
　　直到顺利返回湖面，他也没能搞懂，寻道门之前那么严密的布置，现在怎么一点也看不见了？
　　裴景湛看了他一眼，想了想鹿舟，又收回了视线，淡淡道：“或许他们自顾不暇了。”
　　池明霄福至心灵。除了这么解释，没有别的说法了。
　　鹿舟与裴景湛这次，应当是带了更强的帮手，扰乱了寻道门的视线，才会让他们出来的如此顺利。那应当是一个化神期以上的大能。
　　师尊？不，师尊最近看到了突破的希望，那是他的毕生所求。更何况他还是整个宗门的主心骨，不会轻易以身涉险。
　　看突然出现的裴景湛如此淡然，那个人很有可能与他有所牵涉……一时之间，池明霄看裴景湛的眼神变了些许。
　　他想问问裴景湛，那位大能接下来准备做什么，裴景湛却没有理他，一个人进了旁边的院落。
　　出来时，裴景湛的脸色阴沉了不止一点。
　　出大事了？池明霄心里没底，勉强维持着元婴修士的架子，问：“怎么了？”
　　裴景湛声音凝重：“师尊不见了。”
　　就这事？池明霄不知为何有些失望，嗯了一声：“或许被谁抓走了。他身子弱，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把他带来。”
　　裴景湛理都没理池明霄。
　　如果不是不知道师尊的态度，他随手就能把这人捏死。
　　他方才上岸便觉得不对，进去一看，他留在师尊身边的布置，果然都被人破坏了。
　　按理来说他应当能够感知到，但一是当时师尊是自己走出去的，他能得到的感知很微弱，二则是因为，他当时在湖底的石洞内……
　　魔尊的所谓道则，竟然真的有能在封闭空间内与天道制衡的力量。
　　怪不得天道那么急着放出自己的魔修道则，连天机阁的损伤都顾不上……在池明霄看不见的地方，裴景湛指尖跳动起来一簇白色的火焰，指向了寻道塔的方向。
　　下一瞬，寻道塔传出了轰隆声。
　　高耸的宝塔，在两人眼前，腾起一阵灰尘，而后矮了一截。
　　“献祭仪式开始了。”裴景湛收回火焰，身形瞬间消失在池明霄眼前，“去寻道塔。”
　　献祭仪式？
　　池明霄总觉得自己似乎从哪里听说过这词汇，有一段时间了，却记不太清楚。是师尊的手记？
　　他一边御剑而行，一边回想，却始终记不清楚。记忆就好像蒙上了一层雾气，让他难以弄清。
　　御剑时，他忽然听见人声鼎沸。下意识回头，他望见在远处的寻道城中，一个个宛如豆粒大小的人，行为僵硬挤破了大街小巷，朝着寻道门蜂拥而来。
　　·
　　寻道门，关押云家人的小楼。
　　青年的尸体横倒在一边，面上神色平静，显然还未理解到自己的死期将至，便已经失去了性命。
　　池归砚站在房间正中，握着罗盘沉默着，云家所有人也陷入了沉默。
　　最终，池归砚勾起唇角：“你们告诉我这一切，不就是想让我去对付云如意？魔修走了，寻道门还是你们的。”
　　云家长老看了一眼死去的青年，深深长叹：“你要这么理解，也没有错误。只是魔修是你我两家共同的敌人，云如意被那人带入万魔宗，是个太大的谬误……我们必须不择手段，将妖邪诛杀在萌芽之中。”
　　若非池家追杀云如意，云如意幼年不会与云怀失散。但若非云如意，寻道门也不会落到魔修的手中，池明霄也不会受困，自己也不会有机会报仇。
　　但若往前追究到底，云家与池家谁也说不清谁错得更多一些。一桩桩一件件，在池归砚脑海中掠过，他索性不去想。反正两个师兄都说他脑子不好用，那他便任性行事吧。
　　外面传来了铺天盖地的叫喊，声浪几乎要刺穿人的耳膜，也打破了一室寂静的氛围。
　　不远处的寻道城中，很多人朝着寻道门涌来。看见那些人的神情，池归砚不由得后退了半步。
　　不同的打扮、不同的身材，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僵硬诡异的笑容。
　　他们嘴里说着同样的言语，要将自己奉献给魔尊，以乞求尊主的降临。
　　池归砚一阵恶寒，手中灵力一转，罗盘之中落下点点火光。
　　小楼在烈火中不堪重负，困住云家人的禁制，却也随之消失。
　　池归砚断喝：“我们之间的恩怨，日后再说。现在我答应你们，去寻道塔，杀了云如意，毁了这该死的召唤仪式！”


第53章 大师兄呢
　　这几日都静寂得可怕的寻道门, 忽然响起了震天撼地的人声，听起来诡异万分。
　　池明霄御剑腾空，原本打算朝寻道塔飞去, 却看见寻道门的外层，一群修士御剑而来。由于用了特质的加速符箓, 他们很快赶上了池明霄。
　　而在其中, 池明霄一眼便看见了池归砚。紧接着，便认出了他身后的云家人。
　　池归砚与云家人和平共处, 这画面堪称奇景。
　　池归砚显然也看到了他, 却只是冷哼了一声, 而后对着虚空中喊道：“裴景湛！你出来！你不是很厉害吗！”
　　裴景湛踪影不明, 池明霄不打算告诉池归砚，冷眼看着。
　　然而在半空中, 裴景湛的身影忽然浮现。
　　他没问池归砚为什么叫他, 只淡淡道：“将摧毁献祭仪式的方法告诉我。”
　　他方才试图进入寻道塔，但里面已经布满了魔尊的道则。如果贸然闯进去，很容易伤到里面的鹿舟。
　　云家长老赶忙迎上来：“寻道塔的第一层，有一块红石状的法器, 是寻道门的地脉化身。魔尊在那块奇石下，布置了献祭仪式的启动法阵。若是想要中止献祭仪式, 只要将奇石周围的气机尽数屏蔽便可。”
　　池归砚冷笑着补了一句：“直接毁了也可以, 你不要顾及他们！”
　　裴景湛微微颔首, 留下三个字：“知道了。”
　　而后, 身形便再次消失不见。
　　·
　　寻道门地底的一片黑暗中，鹿舟与云如意遥遥相望。
　　他为了脱困, 冒险使用了离魂之术。如今的他是以魂体形式存在。
　　好在上一次在裴景湛身上试验了以后，发觉了离魂对于体力的消耗, 鹿舟多次改进，才让它能够在各种道则的影响之下稳定存在。
　　而云如意眼中满是迷醉，仿佛已经忘记了自己是谁，更不必说辨别此时的鹿舟是真人还是魂魄。
　　在她身周，有光彩若隐若现，应当是献祭仪式启动的波漾。
　　云如意望向鹿舟，朝他走了半步，唇角勾起疯癫的笑：“原来你的脸这么好看——之前一直遮着，我还以为尊主看上了一个毁容的美人。”
　　鹿舟顿了片刻，没有隐瞒：“之前毁过。”
　　“为什么？”云如意好奇地问。
　　“小人所害。”鹿舟轻描淡写道，“你仿佛并不惊讶，我会追上你。”
　　“那是当然——你是尊主看上的人，”云如意陶醉道，“如果你不够疯狂、不够强大，又怎么可能入他的法眼？我努力了好久，才让尊主勉强能够接受我的奉献……”
　　不，他不疯，也不强。但鹿舟从她的言语中，捕捉到了一个特殊的词汇：“奉献？奉献你的生命？”
　　想要了解魔尊，现在是最恰当的时机。
　　他能心平气和地与云如意聊天，另一个原因是，献祭仪式已经启动，如今局势稳定，鹿舟并没有信心，自己的出手能够贸然改变局势。
　　所以他不必强行做英雄，而是要等一个恰当的时机，去毁掉面前这个会吞噬数万人生命的恶毒仪式。
　　“那只是一部分。”云如意越走越近，好奇地打量着鹿舟，“我们的生、我们的死、我们的魂魄、我们的过去、现在与未来，全都交由尊主掌控……尊主要行于大地，我们便是他的双足。尊主要看遍世间，我们便是他的双眼。尊主要生杀予夺，我们便是他的刀。尊主要进食，我们便是他的养分。而他赐予我们这世间最宝贵的东西——幸福与极乐。”
　　她狂热地宣讲，声音中带着动摇人心的力量，结束后却看见鹿舟分毫未动的神色。她怔了一瞬，而后痴痴地笑了：“我知道，你是怨恨尊主，没有在你受苦时出现。但你很快就能理解我了……尊主非常中意你……”
　　鹿舟微微点头：“或许是的。”
　　他不相信魔尊对他的中意，却不怀疑魔尊对他感兴趣。
　　毕竟在领悟天地间大道的人里，他应该是最弱小，最没有背景的一个……魔尊想要了解天道，他就是最好的肥羊。
　　“等到仪式结束，你就会成为我们的一员。”云如意痴迷地笑着，身形变得有些暗淡，“真可惜，我看不到了……”
　　显然，在献祭仪式之中，她也成为了魔尊养料的一部分。
　　说完这句话，她忽然怔了一下，眼中显露出从未有过的疯狂与震撼：“看不到、不，我不想——父亲——”
　　但很快，这种异常的状态就从她身上消失，她重新成为了魔尊最忠诚的信徒，心甘情愿地为那个从未谋面的尊者，奉献出自己的一切。
　　就在刚才，在云如意稍微逃脱魔尊控制的那一刹那，鹿舟察觉到了道则的减弱，而后又反噬性地增强，似乎想要掩盖什么。
　　便是此时，鹿舟抬起手来，在虚空中猛然一抓。
　　云如意的丹田与识海一痛，被不知何时蔓延而上的灵力绞碎。
　　“不，这不可能——”她睁大了双眼，伸手想要扑向鹿舟。
　　怎么可能会有灵力，能够绕过尊主的力量，直接攻击到她的魂体？
　　她跪在地上，迸发的求生欲，让她手脚并用，拼命爬离献祭仪式的中心。
　　那画面看起来分外怪诞——云如意口中一边赞颂着魔尊的伟大，另一边却颤抖着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爬出去，逃离那个她口中最慈爱的存在。
　　随着她的爬行，地上拖开了一个不规则的、几尺长的血迹。而在血迹的尽头，云如意最终因为神魂被强行绞碎，失去了意识。
　　在她彻底咽气的这一瞬，她的尸首化为一滩血水，而后被无处不在却不可眼见的道则贪婪地吮吸殆尽。
　　献祭仪式在这一瞬，露出了它狰狞的本相，却也将它的不稳定暴露殆尽。想必是献祭仪式被外面的人破坏了。
　　鹿舟松了口气，不再管这个仪式之后会怎样，转身飞速逃离。
　　他来的目的，原本便不是摧毁仪式，而是杀死云如意，让她无法成为魔尊降临的载体——在寻道塔底部那块血红的石头上，他看出了一种召唤阵法的轮廓。
　　这让他有了种推测：在这个世界上，魔尊或许根本不是一个实际存在的人，而是某些人通过异种道则臆想出的产物。为了让这种理想中的生物真实存在，他们策划了寻道门中的这出戏。
　　但愿他的猜测没有错。但即便错了，他也除了寻道门中最大的隐患。剩下的，便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这种认知让鹿舟轻松了些许，魂体更快地朝着来时的方向移动。
　　忽然，眼前闪起了一束亮光。
　　这个原本被压塌的地下室，忽然被人从外面挖塌了。
　　看清外面的人，鹿舟怔了一下。
　　那是一个满手鲜血的中年男人。他看上去很憔悴，双眼中满是血丝，原本华贵的衣衫沾满了血迹与泥土。
　　在魔尊道则的作用下，仙修的灵力不可用，他是用双手挖通了这条通路……鹿舟往后半步，在未知敌友的情况下，谨慎地做出防备姿态。
　　云怀看着他，却惨然一笑：“魂体？你和外面那些人是一起的？他们已经毁了大半献祭仪式，我无力回天，你出去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血肉模糊的拳头，一拳一拳地轰出通路。
　　在沙尘里，鹿舟问：“你呢？”
　　“我啊……我是个对不起女儿的父亲。我去救她啊……或者去陪她。”他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他仰起头，眼中放着可怖的光彩，“你是鹿舟？”
　　鹿舟刚刚察觉不对劲，却发觉自己被一块血红的盖头，罩住了整个头部。
　　他想开口说话，却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缓慢地一步步朝着虚空中走去。
　　在他身后，他听见云怀宛如泣血的笑声：“那我不能放你走了……我得替如意她，完成最后一个愿望。”
　　“魔尊看上你了。”鹿舟的耳边，忽然回想起云如意反复提及的这句话。
　　他猛然惊醒。
　　一直被献祭仪式吸引了视线的他们，竟然没有想过，如果真的没有合籍大典——为什么云如意要把流程设计得如此详细？
　　·
　　寻道塔中。
　　猩红的石头上，两种道则相互纠缠，庞大的威压让人不可直视。
　　然而，第三种道则介入，打破了这种平衡。天道最终以压制性的优势，将不应当属于这个世界的道则尽数清除。
　　此时，裴景湛睁开眼睛，向四方看去。
　　他淡淡道：“此仪式的主要目的，不是献祭，而是召唤。”
　　“管他是什么用途！”有云家弟子见他面嫩，得意忘形道，“反正全都毁了，就没有事了。”
　　裴景湛没再多言。
　　周遭的仪式物品，俱是被在场的修士损毁。献祭仪式至此，再也无法正常地运行下去。在场众人脸上皆是一派轻松，就连池明霄面上也是如释重负。
　　这一路池归砚透支了不少灵力，此时正在歇息。他数了数周围的人，望向裴景湛：“大师兄在哪？”
　　池明霄的视线投过来一瞬，又高傲地扫向了别的地方。
　　裴景湛仰头望去：“在三层。”
　　说完，他便一跃而上。
　　一群人秉承着救人救到底的理念，在裴景湛身后结成了去探望鹿舟的长龙。
　　裴景湛推开一扇门，便看见鹿舟的身体，僵硬地坐在椅子上。而在他唇上，胭脂红得如同鲜血，衬得他苍白的面色更加毫无生机。
　　在他身后，云家人往里面探头望了望，嘀嘀咕咕起来：“这云如意怎么把人拐过来，换了新娘的行头和妆容啊？她想娶你们大师兄？”


第54章 吐露心声
　　裴景湛一瞬不瞬地盯着闭上双眼、呼吸绵长的鹿舟, 自己仿佛也僵硬成了石雕。
　　就在此时，池明霄忽然道：“不对劲。”
　　池归砚在心里默默反驳，这不是明摆着嘛, 大师兄的脸色苍白得像雪，叫也叫不醒。而且裴景湛脸都黑成铁锅了, 事不可谓之不大。
　　池明霄却道：“外面那些人, 已经被魔气侵染。解除献祭仪式对他们来说未必是好事。”
　　“什么！”云家人赶紧向自家长老求证，得到的答案大同小异。
　　接触献祭仪式, 对于那些凡人来说, 并非救赎, 而可能是一道迅猛无比的催命符！
　　云家长老长叹一声：“是我等疏忽了！原本以为摧毁献祭仪式后, 就能解除魔修对那些凡人与弟子的控制。但如今看来，早在献祭仪式之前, 他们就已经被魔修控制！这个仪式只是给了他们一个行动的目的, 让他们前往献祭，而解除了仪式以后，失去了指引，他们完全按照魔修的本性行动, 将会自相残杀！”
　　“云家众弟子听令！在魔气散尽之前，务必尽一切能力, 将凡人分开！尽量减少伤亡！”
　　“是！”
　　云家的小辈们纷纷四散而开, 云家长老刚想离开督战, 却被少年一手按住了肩膀, 动作猛然卡住。
　　他心急如焚，想要挣脱, 却发觉自己分毫无法动弹。他惊诧地看向裴景湛，却发觉少年身上刺骨的气息, 其威势竟然与他们整个道门供奉的那块连通地脉的奇石差不了多少！
　　仅仅与裴景湛对视一眼，他的识海便宛如一块豆腐般被搅动。但他能察觉到，即便他已经如此痛苦，对方却还是压抑着力量，没有特意针对他！
　　“你们云家的合籍大典，有什么步骤，一字不落地告诉我。”裴景湛一字一句道。
　　“好、好……”在恐怖的威压下，云家长老一时间头脑空白，如实道，“迎娶前，一方先知晓另一方的生辰八字，要给另一方下帖。收下帖子，就代表同意这门亲事。……在一方抵达门前时，另一方会由这一方的父母牵着，跨过火盆驱除邪气，走过一条由麻袋铺着的路。……盖头需要用喜称揭去……”
　　·
　　鹿舟的眼前一片黑暗。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走到了何处，这种感觉就像之前在黑雾中，被云如意牵引着行走一般。
　　青年不知何时已经换上了一袭殷红喜服，裙摆落在地上，姿态优雅地前行。他的右手僵硬地微微曲起，搭在虚空之上。
　　而在那里，仿佛有一阵刺骨杀意组成的实体，在牵着他前行。
　　方才鹿舟脚下一烫，但很快就跨了过去。如果以合籍大典的习俗来说，应当是跨火盆这一道。
　　而现在，他脚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抽动，软软的像个袋子……应当是走麻袋。
　　等这条路到了尽头，便要上花轿了。鹿舟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一旦上了花轿，再想回到现实世界，便十分困难了。
　　他没有停止过反抗，却没有一丝办法动作。在他体内，不光是血液，仿佛就连心跳也凝滞了，思维也缓慢迟滞。
　　他不想阖上双眼，却已经分辨不清睁着眼睛有什么意义。
　　宛如行尸走肉。
　　他磕磕绊绊地走着，脑海中迟滞地闪过一些念头。
　　云如意父亲的眼神在他脑海中占据了一席之地。他并不是很想承认，第一眼看见那眼神，他想起了清暄真人。不是相似，而是全然相反。清暄真人这辈子恐怕不会为他露出那样在意的神情。
　　而后是许虚竹。许虚竹与他交易，这次有可能要血本无归了。他连池明霄的面没见到，还要被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魔尊给带走……当时就不该一时心软，答应许虚竹。
　　而后思绪便模模糊糊，仿佛没有什么可牵挂了。晚吟成功突破了金丹，不像前世那样遭受横祸而亡；林初霁狼狈得像个叫花子，进入舒家看来比他想得还要惨；陆南意、池归砚……他继续已经想不起这些人的模样。
　　如果有什么遗憾，便是青玄剑尊和池明霄，仍逍遥自在地活着吧。还有文秋，不过在妖修能够修炼以后，文秋便不会再像之前那样需要缩在逍遥峰里，他有更宽广的天地。
　　他好像就这么离去了，也没有太大的问题。
　　青年无意识地抿着唇，上下唇的胭脂胶粘在一起，将彼此混得熨帖，更加深入唇纹。
　　血红的盖头下，一滴晶莹的泪珠滴落，将华美的喜服洇湿了一小块。
　　脚下的路忽然变成了平地，鹿舟的行走平稳了许多，心却冰凉一片。
　　这意味着，他马上就要被魔尊带走。
　　扶着他的刺骨气息不知何时已经消失，鹿舟迟滞的思绪却没有反应过来。他定定地站在原地，眼泪已经止住，呼吸却依旧颤抖，像是雨夜找不到回家路的孩子。
　　他听见远方传来渺远的声音：“师尊？”
　　他没有反应过来，那声音又重复了一遍：“师尊，你在想什么？”
　　“想什么……我在想，为什么我刚才都没有想到你呢？明明如果你不是鬼王，我最舍不得就会……”是你。
　　鹿舟迟滞的思绪逐渐清晰，赶紧闭上了嘴。
　　而后，他试探着开口：“小裴？”
　　裴景湛含糊地应了一声，站在鹿舟面前不远处，有些愣怔。
　　他原本对嫁娶之事毫不关心，在云家长老为他详细解释了那一串习俗以后，他却有了种难以理解的、强烈的冲动。
　　在见到一身喜服的师尊以后，那种冲动酝酿到了极致。
　　云家长老说，合籍大典代表着双方永结同心，愿意将彼此的福祸、喜怒共享，乐于水.乳相融，成为彼此的知心人、为彼此负责。
　　裴景湛的手有些微不可查的颤抖。
　　除了云家长老所说的那些，他无师自通地懂得了婚约之后的一层原始冲动——为他着迷到可以奋不顾身。
　　鹿舟的思绪恢复了清醒，他不太理解裴景湛为什么呆站在他面前，迟迟没有动作。但他选择相信鬼王的判断力，或许他还在检查什么潜在的风险吧。
　　他向下看了看，才发觉自己一身鲜红，与平素的打扮天差地别……甚至身后还拖了长长的裙摆。鹿舟的耳尖有点烫，想着就这么静静也挺好的，让他接受一下现实。
　　一根喜称却探了进来，轻轻挑开禁锢鹿舟的红盖头。
　　鹿舟耳尖微红，目光下意识躲闪，却不知道自己这幅自然的模样在对方眼中有多诱人。
　　裴景湛的声音有些难言的砂砾感：“没事了，师尊。”
　　鹿舟嗯了一声，轻轻道：“多谢。”
　　在此时，他才看清两人所处的是什么地方。
　　在寻道塔的塔顶，向下俯瞰，所有人都宛如蝼蚁，在地上定格不动。
　　他还没开口问，裴景湛就为他解释：“这里原本是魔尊降世的入口，他方才想从此处将你带走。”
　　方才鹿舟还差一步，就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思及此，裴景湛不无后怕道：“还好没成功。”
　　“还好你来得及时……”鹿舟下意识地夸了裴景湛一句，没留意徒弟不对劲的神色，继续问，“为什么一切都静止了？”
　　他最先注意到的是人，穿着寻道门弟子服的人，以及凡人纠缠在一处，却没人动作。紧接着，他发觉这里没有风，树叶凝固，也没有声音……
　　“是你做的？”他讶然地问裴景湛，“怎么做到的？”
　　裴景湛颔首：“方才为了限制魔尊的道则将你带走，出此下策。”
　　他想说的分明不是这个，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鹿舟若有所思地点头，又问了问裴景湛，关于寻道门如今的情势。
　　裴景湛全部照实回答了，包括那些凡人需要驱除体内的魔气才能停止自相残杀的事。他总觉得缺了些什么，却想不明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鹿舟分明一身嫁衣，却陷入正经的思索。
　　不久，鹿舟问：“你把这么多人都冻结了，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一般来说，冻结时间这种事，从理论上来说是不可行的。
　　因为别的东西都能被冻结，但灵气的运转不行，因为这是天道定下的规律。灵气生生不息，无法停止。
　　而如今，裴景湛显然是直接与天道相抗衡……虽然早就想到可能有这一天，可鹿舟没想到，会是受自己牵连。
　　“现在没事。后面等天道反应过来，我再躲躲便是。”裴景湛依旧语气淡淡。
　　鹿舟却沉吟片刻，望向底下凝滞的人群，轻轻启唇：“其实……我有个办法，能救他们，也能帮你掩盖痕迹。”
　　裴景湛牵住了他的手，想要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领悟了生之大道的鹿舟，天生便有疗愈众生的能力。
　　鹿舟轻轻错开手指，与他十指相扣。
　　一袭婚服的青年，轻轻勾起唇角，眼角的泪痣格外动人：“有你在，我相信即便我动用生之大道的力量救人，也不会有生命危险，对吧？”
　　操纵凡人的，看似是魔气，实际上是魔尊创造的道则。想要驱除道则，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增强他们体内原本与天道相合的生机。
　　而这一点，整个修真界，恐怕只有被迫领悟了生之大道的鹿舟做得到，也只有他肯做。
　　对于旁的高阶修士来说，由于自己的不干涉，死个几万人，也只是被天道记上一笔因果。由于摧毁了云如意的阴谋，天道恐怕连一笔因果都不舍得给鹿舟记。
　　但这些话，裴景湛只敢在心里想想。面对鹿舟的询问，他只能点了点头，而后淡声道：“但你会累。”
　　但你会累……鹿舟心底一酸，眼眶微红，轻轻撇开头。
　　他又想起了云如意的父亲。
　　他怎么会在自己徒弟的身上，感受到那种温情呢？鹿舟觉得好笑，勉强勾了勾唇角，却扯不出笑意。他半开玩笑道：“你们鬼修是不是也有因果？如果你对不起我，是不是就不会那么早离开逍遥峰，去做你的鬼王了？”
　　唉，这太矫情了，不像他。
　　不等裴景湛回应，青年便红着耳尖，转过头去，足尖轻点寻道塔的塔尖，一跃而出。
　　青年飘浮在天空中，垂着眸子，长睫遮住眼底的情愫。识海中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股股温暖的生机，与飘飞的鲜红喜服最是相称。
　　沐浴在温暖的生机下，裴景湛无法从他身上移开视线，胸中的情愫几乎压抑不住。
　　鲜活的、跳动的、心爱的……
　　“心爱的……”他一字一句地咀嚼着终于在无意间吐露的心声，唇角忍不住地上勾。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需要搬家，所以这周先单更，每天晚上九点~等搬完回来恢复双更。前面这几章剧情太紧巴巴了，后面会稍微轻松一段时间。画风大概是：
　　鹿舟（闭眼）：啊……走开啊，你们这些令人烦恼的灵石


第55章 不止徒弟
　　温暖如春风的气息, 顺着天道自然天成的道则，宛如甘霖一般降下，丝丝缕缕地勾起人体内的生机, 如同母亲温暖的怀抱。
　　在这阵温暖中，一个少年如梦初醒地醒来。
　　他的记忆停留在魔修杀了他的父母, 却留下了他与一些亲戚。他们一起朝着寻道城逃命, 因为听说那里会供给免费的水与食物；运气好的话，还能在那里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 就此定居下来。
　　可这种概念, 是怎么出现的呢？
　　少年迷迷糊糊地想着, 发觉自己站在一个断桥之上。湖面因微风吹拂, 掀起了些许温和的褶皱。
　　今日的阳光似乎特别温暖，似乎是个好日子。
　　他下意识抬头望去, 可天空中却好像出现了两个红色的太阳。一个在遥远的天边, 一个在一座高九层的尖塔之上。
　　记忆慢慢回笼，他终于明白，他好像遭受了什么人的控制，是那个温暖的红色“太阳”拯救了他们。
　　周遭的人也如他一般慢慢苏醒, 意识到了自己的遭遇。这些素不相识的人，心底产生了相同的力量。无形的力量顺着灵力的流动, 源源不断地注入鹿舟体内。
　　原本因为强行向旁人灌注生机, 而疲惫得几乎有些透明的身影, 由于这些愿力而凝实了。
　　像是从头到脚被泡在波漾的温水里, 鹿舟舒服极了。他慢慢明白，为什么魔尊想要控制旁人的魂魄了。
　　这也验证了另一件事, 他在献祭仪式开始后，选择绞碎云如意的神魂, 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但即便魂体凝视，精神上的疲惫也无法抵消。鹿舟几乎睁不开眼睛，转身望向裴景湛。
　　裴景湛目光炽烈地盯着显出疲态的青年，而后伸出手去，将他拉了回来，搂在了怀里。
　　师尊好像没有重量一样……他在心中想。
　　即便知道怀里的魂体，本来也不会有什么重量，他却忍不住因此觉得鹿舟可爱。
　　在生之大道的影响下，复苏的人越来越多，剩下的也没有大恙，裴景湛不打算多耽搁，却听见一些声音传入耳中。
　　“仙长请留下姓名——”
　　“不知道是何方的善人……”
　　裴景湛脚步顿了一下。
　　他垂头，望了望在自己怀里因为疲惫而睡去的鹿舟。
　　由于愿力的灌溉，青年脸色红润，气色很好，像是诱人采撷的红豆。裴景湛喉头动了动，最终没有叫醒鹿舟。
　　以师尊的性子，直接报出真名怕是不好。但若是不报姓名，那些丢失的愿力，未免太过浪费，这个选项并不在裴景湛的考虑范围内。
　　如果要报出一个姓名，必须能准确指征师尊，是他独一无二的称谓的话……
　　一个空旷辽远的声音，从寻道塔顶发出，响彻了整个寻道门与寻道城。
　　“唤吾生灵。”
　　因尝试掌控生之大道而产生的，活的魂灵，这个世界上不会再出现第二人。
　　说完以后，裴景湛抱着鹿舟的魂魄，消失在了寻道塔顶。
　　而在寻道城内，处处可见跪拜祈祷于生灵的凡人。寻道门以及前来贺喜的修士拉不下脸，也在心底对这位横空出世的“生灵”大能记下了感激。
　　在天道的范畴内，这是极大的一笔因果与功德。感受着汇集而来的愿力，裴景湛勉强满意，回到寻道塔中。
　　见他出现，云家长老下意识重重敲了一下拐杖，而后跟随裴景湛的视线望向鹿舟。
　　青年的脸色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唇上鲜红的胭脂，之前显得阴惨，此时却水润动人。
　　仿佛在睡梦中察觉到了外面的视线，青年微微皱眉，加之背靠着坚硬的椅子，根本睡不安稳。裴景湛走上前去，将鹿舟打横抱起，侧首对云家长老道：“外面的事情解决了，我需要一间合适的卧房。”
　　云家长老方才便发觉，外面的声音逐渐弱了起来，整个门派的氛围也更向好。如今裴景湛归来，更让他坚信，此事与乘风宗的这几位来客脱不开干系。此时裴景湛有要求，他连连点头：“寻道门有几间待客的上房，我……我亲自领你们去。”
　　他四下环顾，发觉没人能支使，便自己上阵，领着两人下了寻道塔，将两人引入了旁边一栋华美的建筑中。这里一般是在门主接待贵客时，才会开放，但由于净尘法阵，因而一直一尘不染。
　　云家长老很识趣，看着鹿舟被放在床上，便关门离去。裴景湛给鹿舟掖好被角，视线在他面上停了一会儿，在鹿舟的眉心落下一个轻吻。
　　恰逢此时，鹿舟翻了个身，唇角蹭过裴景湛的唇，而后将自己的脸埋在了枕头里。
　　裴景湛对自己师尊安静却并不老实的睡相，没有做出什么调整，而是沿着脚下的玉砖，绕过几个屏风，走上了客房旁边的露台。
　　顺着方才鹿舟被抓走的气息，裴景湛寻到了那气息的来源。
　　那是一个元婴期的男人，由于经受太过强烈的魔气侵染而透支了寿命，大限将至。从他身上的装扮，裴景湛能够看出，这儿就是寻道门的现任门主。应当是姓云，但是他没去记这人具体叫什么。
　　即便寻道门的魔气已经被驱除，他却因魔修道则的感染永远失去了使用灵力的可能性。他一拳一拳地轰击着面前的石堆，仿佛想从已经崩坏的建筑下救出些什么人。
　　裴景湛指尖攒射出一点鬼气。
　　紧接着，整个寻道塔再次塌陷，将云怀努力造出的通路封锁。紧接着，一块沉重的石碑砸中了他的后背，将他整个人压在了底下。
　　云怀睁大了双眼，眼中的不甘与疯狂，最终化作一滴染血的眼泪，落入黑暗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
　　即便对魔修的剿杀十分及时，鹿舟也成功救下了大部分人，但由于人群密度比平常大了太多，寻道城中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伤亡与混乱。加上之前池归砚与裴景湛杀死的寻道门人，这次对于寻道门来说，不可谓不是元气大伤。
　　寻道门的应急意识不是特别差，过了半天时间，虽然现场看起来还是一片混乱，但寻道门的弟子们基本上都恢复了过来，投入了宗门的重建工作中。
　　一些暴脾气的云家弟子，在紧急事态结束后，却差点和池归砚一命换一命。好在云家长老与池明霄及时赶到，把双方分了开。
　　池明霄从云家长老那里听说了两家的旧事，沉默了良久，与云家长老心照不宣地选择了揭过不提。池归砚在被池明霄教训了一通以后，也勉强答应不再惹事，以后若是遇到了，再按情况处理。
　　而鹿舟和裴景湛，在进入房间后便没有出来，众人识趣地没有去打扰他们。
　　然而，此时的鹿舟却独自睡在香软的被窝里，本该守在他身边的裴景湛，重新站在了寻道塔的那块奇石前。
　　他此时不再保留少年模样，身形抽长为原本的体型。男人一袭黑袍，察觉到天道法则的存在，肩头的两盏鬼火愈发兴奋。
　　比少年时更加锋利的轮廓，让他显得生人勿进。
　　裴景湛指尖粘连着一段锋利的丝线，在自己的手腕上轻轻划下。鬼修分明是魂体的存在，他惨白的手腕上，却缓缓渗出了鲜红的血液。血珠顺着手腕滑下，滴入奇石之中，而后很快消失不见，融入了原本的道则。
　　与此同时，一个正在处理同门尸体的寻道门弟子，却觉得身周一股阴冷的气息吹过，就好像有一个没有体温的人，在他的领口向后背吹了口气一样。
　　“太诡异了……”他打了个寒颤，搓了搓胳膊，赶快离开了停尸房。
　　而在他身后，一团团还未成型的阴冷鬼气逐渐发育。
　　不仅仅是如此，不知受到了什么力量的影响，就连寻道城中，以及顺着地脉而去的其它地方，也多多少少出现了一些不安的鬼气。
　　这些鬼气不易察觉，若是自由生长下去，会催生比从前更多的鬼修。
　　做完这一切，裴景湛没急着离开。
　　在他身后，传来一个带笑的声音：“迈出这一步，裴景湛是真打算与魔修开战了么？天道也没同意他把自己的道则混入它的地脉里，要是到时候几道天雷劈到他头上，可离琼月屿远点，免得劈到我们。”
　　说话的人是仲夏。裴景湛记得这个下属，也知道他因为鹿舟，始终记着自己的仇。
　　裴景湛没有回头，他知道自己的身后没人。
　　果然，即便他没接话，谈话也还是继续了下去。
　　一段喧嚣过后，裴崤白温和的声音略显无奈：“我早就说了，他留在仙门不会太平，是你们谁也不肯听我的——你缠着我做什么，自己找他去说呀？”
　　琼月屿中乱糟糟的，谈话间掺杂着些许笑声，洋溢着快活的气氛。
　　在一个所有人共同停下的间隙，裴景湛忽然开口：“这个月的琼月集开到寻道门旁边。”
　　“这还用你说呀。”仲夏笑嘻嘻道，“鹿舟能出门不行？可以的话把他带过来见见，我倒要看看，你们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说着说着，他叹了口气：“当初我刚认识鹿舟没几年，本来想看看他什么时候被那恶心宗门弄死，来加入我们；结果你一出现，又强行给他续了一段，有你在，他连琼月集都不经常来了。续就续吧，结果你竟然丢人——不，丢鬼地死在了乘风宗。这下可好，他活得也不开心，死得也不甘心，我都找不到话来劝他——裴景湛，你可真不是个东西。”
　　裴景湛一向不喜欢逞口舌之利，眸光暗了暗，没有回应他的调侃。
　　裴崤白又与他说了些琼月屿的情况。比起外面，鬼修内部要和谐得多，毕竟大家都是死过一遭的聪明人，大多数时候，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还是能看得很清楚。
　　最终，裴崤白顿了顿道：“天道放松了对魔修与妖修的管制，你选择在此时，将鬼修的道则放入地脉，我对此没有异议。但你与仙修的事，我仍旧不太抱希望。你难不成想留在他身边，做他一辈子徒弟么？别说我们了，鹿舟都不会同意你这么胡闹。”
　　“不止徒弟。”裴景湛终于应了一声，“可以做道侣。”
　　彼方的琼月屿，忽然安静了下来，方才的喧嚣仿佛从未存在过。
　　鬼修们不是很确定，互相询问：“他说什么？”
　　“他说什么？他说，他想做鹿舟的道侣——”仲夏夸张地重复了一遍，揶揄道，“真不得了，是我们的大尊主终于开窍了，还是他鹿舟提不动刀了？”


第56章 两家旧事
　　寻道门的卧房里, 柔软的大床上，青年安稳地睡着。外界的喧嚣与吵闹被层层屏风与禁制阻隔，在一片安宁中, 鹿舟难得做了个好梦。
　　梦里他出生在一个平凡的家族，父母权力不大, 却疼爱宠溺他。长大后他拜入一个不算大的仙门, 每日修炼劳作，偶尔探索秘境, 逢年过节与师兄弟一同小聚, 过着平平淡淡的生活。
　　紧接着, 一个浑身散发着阴冷气息的怪兽, 冲入了他的梦境，那些父母、朋友瞬间消失在了鹿舟的身边。
　　鹿舟正想下意识地把怪兽打掉, 抬头一看却发觉怪兽长了张裴景湛的脸, 暗含委屈地看着他。
　　鹿舟一下就醒了过来。
　　梦醒时，鹿舟揉了揉昏沉的脑袋，睡眼昏沉地望着面前的人。
　　“师尊，抬一下手。”裴景湛一看他眼睛还没睁开, 便知道鹿舟因为消耗过多，虽然人醒了过来, 意识还未必彻底清醒。他也不催鹿舟, 只是帮他把压在身下的手抬起, 而后轻轻与他十指相扣。
　　鹿舟朦朦胧胧地听见身边人问：“师尊……你想有个道侣吗？”
　　青年眼睫扑闪扑闪的, 像是有些疑惑：“道侣？”
　　他对舒长洲一点好印象都没有。
　　裴景湛看出他在想什么，纠正道：“不是舒长洲那样……是发自真心。你会抗拒与旁人结为道侣吗？”
　　“不知道……什么是真心？”鹿舟迷糊了一下, 没支撑住身子，脑袋猛的一下歪到了身边人的肩上。
　　裴景湛在他身边啊……鹿舟一瞬间将方才的对话抛之脑后, 迷迷糊糊地开口：“我梦见你了。”
　　裴景湛没有再回应方才的问题，轻声顺着鹿舟的话：“梦见我怎么？”
　　梦境逐渐消散，鹿舟斟酌着开口：“梦见你是坏人，要把我带走……罢了。”
　　最后两个字一出，裴景湛便知道鹿舟已经清醒。他装着没有听出来，继续道：“我不会那么做。”
　　鹿舟听着觉得好笑，哑声道：“我自然知道，你不会害我。”
　　裴景湛顿了一下，却道：“我不会强迫于你。”
　　这话说得略有歧义，鹿舟应了一声，没太在意鬼王的用语习惯。
　　一杯温热的水被递到了他的面前，鹿舟道了声多谢，便就着裴景湛的手，小口小口地喝起水来。
　　喝完水，鹿舟也差不多终于想起了自己是谁，自然而然地问了句：“外面怎样了？”
　　“魔修已死，魔尊没能现世，但关于万魔宗的线索就此断了。如今整个万魔宗都已经封闭。寻道门伤亡不重，如果师尊想听云家与池家的故事，我可以为你讲述。”裴景湛一样一样地告知鹿舟，“池明霄与池归砚都活着。但寻道城内外逐渐有鬼修形成。魔修造成过劫难的地方，会有符合天道道则的魔修出现。”
　　紧接着，他又将鹿舟可以将愿力化为自己所用的事情交代了一下。
　　“生灵……”鹿舟喃喃着。只是念出这个名字，他便觉得魂魄通体洋溢着暖意。即便精神还是疲惫，但整个魂魄的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他轻叹道：“我之前便想，怪不得魔尊如此希望得到旁人的信仰。”
　　“过街老鼠罢了。”裴景湛道，“他吸取信徒的信仰，让他们成为供养的肥料，但同时也打开了恶念的通路。之前知道他的人少，所以他能吸收的都是有用的信仰。如今寻道门的事情闹大，他却没能按照计划，降临在这个世界上，便不止是功亏一篑。”
　　鹿舟点点头：“越多的人厌恶魔尊，对他有敌意，他便越衰弱……日后便是想重新回到这个世界，也没法以现在这种方法进行献祭与召唤了。”他轻勾了勾唇角：“他应当很恨你我。”
　　不过裴景湛应该不会在乎魔尊的恨。
　　同时，他也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定：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用生灵这个身份。否则要是引来太多杂念，他只是一个小小的人族修士，可没自信能承受住太强烈的冲击。
　　·
　　鹿舟没聊多久，便再次昏昏睡去。
　　每天十二个时辰，他能睡去十个时辰。这样的状况，裴景湛担心马车颠簸，不肯让他上路。而寻道门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让鹿舟伤成这样，但也表达了十分的理解，放任两人在门派内长住。
　　至于池归砚和池明霄，则早早回了寻道门。
　　鹿舟听到这个消息，有点惋惜，毕竟想要试探池明霄，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但他很快想通：“腿在他们身上，确实没法管。”
　　裴景湛道：“我之前观察过他们两人，暂时没法看出异样。如果他们没有回到乘风宗，会有鬼修监视他们。”
　　而如果回了乘风宗，文秋也可以盯着他们和他们通讯……鹿舟一时有些懵怔，裴景湛的安排确实很周全，他有时真的会觉得自己只要做个躺着睡觉的懒人就好了。
　　而且就连无聊的时候，裴景湛也会给他讲故事……鹿舟盯着房梁，觉得自己果真堕落了。加上这些天吃的伙食，若非修士不易发胖，他觉得自己肚子上一定会多出一块肥嘟嘟的肉……
　　“之前一直忘记问，云家和池家的过往，到底是怎么回事？”鹿舟眼中闪过些许好奇神色。
　　裴景湛颔首道：“按照双方的说法，能拼凑出，两家最开始只是争夺资源，有些摩擦。后来有一段时间，东洲的地脉分配不均，他们只能共同争夺一块地脉，致使双方成为了敌人，互相仇视。但两家中出现了私自通婚者，并生下了两个孩子。
　　“池家不容许自家血脉不纯净，便派人去追杀那对情人，两个孩子不知为何活了下来。其中较大的男性，他长大以后，去了云家，处处与池家为难。但是在争夺地脉的关键一战中，他将云家的关键布置泄露给了池家，导致池家夺下了那块地脉。”
　　鹿舟：“……”
　　什么？
　　鹿舟茫然道：“他图什么？池家对他有什么特殊的吗？”
　　趁鹿舟不注意，裴景湛上前亲了他一下，继续讲述：“接下来，他投奔了池家。因为他对池家有功，池家勉强接受了他。但在后来，他又故技重施，让池家损伤了数十个子弟。但他本人，却在这场动乱中，离奇地消失了。”
　　好想回去捂住刚才的自己的嘴啊……鹿舟轻叹了口气。他看明白了，池家和云家对这人来说都不重要，他的目的就在于挑起两家的矛盾，让它们两败俱伤。
　　“那以后的事情，师尊便知晓了。云家觉得他是池家派来的卧底，池家觉得他是云家派来的奸细，但都没有将他往主导者的方向去想，这桩仇怨就成了无头的积怨。两家之间隔阂越来越深，自然没有机会向彼此求证。”
　　裴景湛说着说着，忽然道：“还有云如意……他与云如意也有关。云如意的父亲云怀是第一批从云家出走的修士。而那个混血的男孩，当年撮合了云怀与他的妹妹，生下了云如意。这也导致了云如意被池家追杀，云怀知道真相后想带孩子与妻子离开这两个家族的恩怨，但中途与她们失散，直到近几年才将云如意找回。”
　　再然后，便是鹿舟曾经见过的情状。
　　裴景湛继续道：“我推测，云池两家的混血，便是魔尊信仰的来源。很难说是魔尊先存在，还是他们先信仰。但从万魔宗开始作乱的时间推断，这个可能性很高。”
　　鹿舟听得头有点发疼，微微颔首，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他对于这两家的仇怨，没有什么感同身受。身处其中的每个人，都不能说是全然的美好，却也不是无药可救——除了那个反社会的混血男孩。
　　他只是有时候会想起，云如意和云怀都被埋在了寻道塔之下，这对寻道门来说，也不知道是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一双有力的手，力道合适地揉按着鹿舟的太阳穴，为他舒缓头痛。
　　裴景湛状似无意道：“今晚琼月集会在寻道门附近召开，师尊要去看看吗？”
　　鹿舟被他揉得昏昏欲睡，只留着一线清醒，喃喃道：“是为了将魔尊的事情告知更多人吗？”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能将自己的徒弟，与琼月屿的掌控者对上号。
　　裴景湛给了他肯定的答案。
　　“那我便不去添乱了，你放手去做吧。”他从裴景湛的口风中，能听出琼月屿最近将有动作，便不去打扰他。鹿舟想了想，又道，“如果你要去琼月集，遇见了仲夏的话，帮我跟他带个好。”
　　他这些天联系了文秋与清暄真人，乘风宗那边暂时还算安宁——除了一天穷比一天，但至少是安全的；许虚竹也得知了他目前的状况，意思是让他不着急池明霄的事；仲夏如果知道了他在寻道门，应当也会担心。
　　怕裴景湛不知道仲夏是谁，鹿舟给他描述：“就是你们琼月屿里当铺的掌柜，是喜欢穿裙子的异装癖，妆化得很好看。”
　　裴景湛默默听完，补了一句：“嘴很碎。”
　　鹿舟怔了一下，随即眸色平淡地勾了勾唇角：“原来你们认识。”
　　裴景湛淡淡道：“原本不熟。但在我拜入师尊门下后，他就开始看我不顺眼。”
　　鹿舟偏头望向裴景湛，硬生生从那张没什么神情的脸上，看出了些许郁闷。
　　“呀……”青年唇角微勾，眉眼弯弯，眼角一点黑色泪痣勾魂夺魄，“鬼王阁下，这里怎么这么大的醋味呀？”


第57章 随便提
　　琼月集过后, 寻道门的人流量明显大了许多。
　　一些产自琼月屿的灵物，只有琼月集可以出售。所以每次琼月集，都会有天南海北的修士凑过来购买。
　　结果这些人一到寻道城, 便看见了此时寻道城的惨状。
　　问一问，这是怎么了？
　　天啊, 竟然有魔修召唤魔尊这等悲惨事。太惨了, 但到底怎么回事？
　　于是很多修士都跑来寻道门拜访，极大促进了寻道门的灾后重建工作。
　　也有不少人听说了鹿舟杀死云如意的事情, 上门来要拜访他。
　　裴景湛一个不漏地把人推了回去, 原本礼也不收, 但是他不收礼, 这些人愣是不走，鬼王实在是没见过这种阵仗, 最终两眼放空, 让他们放下礼物就离开。
　　即便如此，鹿舟的门前也是热闹万分。
　　鹿舟再迟钝，也回过神来了：“生之大道是不是对修士有吸引力？”
　　裴景湛挑选礼物里的好材料，给鹿舟做了几碟糕点, 端给他道：“准确来说，是改变了此地的灵气运转。我们在这里一日, 你便会一日吸引抵达此处的修士。”
　　鹿舟想笑, 看着外面被堆得水泄不通的走廊, 又不是特别能笑得出来。
　　不是东西不好, 实在是……这些好心他不是特别能承受得来。一想到之后还要收拾好，然后把这些东西用马车带回乘风宗, 他就觉得疲惫得想要赶紧睡着。毕竟不是什么东西都能放进储物袋，收拾的工作量还是不小的。
　　之前裴景湛从琼月集回来, 仲夏已经委托他带回来了很多东西。那时候他们还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如今这样……
　　裴景湛出去以后，鹿舟盯着一堆一堆的好东西发呆。
　　愁是真愁，说不开心也不可能。真是幸福的烦恼……
　　但紧接着，裴景湛便走了进来，对他道：“师尊，有人要见你。”
　　“嗯？”一般这种事情，裴景湛都不会告诉他。
　　“天机阁派了架灵舟来接你。”裴景湛平静道。
　　鹿舟：“嗯？”
　　天机阁？灵舟？谁？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这个在别人门派躺了半个月的咸鱼，怎么能入得了天机阁法眼——还是一个处在动荡中的天机阁。
　　裴景湛只道：“与‘生灵’有关，但他们应当没有认出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余光扫了扫摆放得满满当当的东西，心里有了底。
　　天机阁来了，这下不用愁应该怎么把它们搬走了。
　　·
　　天机阁的灵舟停在寻道门的顶上许久，洛云行与洛云川站在甲板上，等待鹿舟从寻道门内层出来。
　　洛云川看了看寻道门，又看了看自家二哥，等得有些焦急，终于忍不住问道：“二哥，阁主为什么要让我们来接鹿舟呀？我只知道，寻道门的动乱，好像牵扯到了什么大人物……鹿舟是那个大人物？”
　　洛云行被他缠的没有办法，只能回应道：“他未必是，但绝对与那大人物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你待会对人家放尊重些，这些话千万别在他面前问。”
　　“哦……我又不是没有脑子。”洛云川吐了吐舌头，在心里想，只有林初霁那种人，才会不分场合地把别人不喜欢的话说出口。他望向远方，“他们是不是来了？”
　　远方，一桔一白的身影，慢慢朝着灵舟的方向走来。
　　鹿舟觉得自己身上的衣裳轻飘飘宛如薄纱，暖色的外衣让他看起来像一朵迎风招展的花儿。但没办法……仲夏总觉得他适合这样的装扮，特意交代了裴景湛，一定要把自己用好布料给鹿舟做的衣裳穿上。
　　不过仲夏的手艺确实很好，这衣裳轻便防风，衣料丝滑不会牵绊动作，而且很适合盛装暗器。虽然在对抗魔尊这种层次的战斗中，暗器发挥不了什么作用，不过总归还是有实用性的。
　　至于裴景湛，脸色显得不是那么好看，是因为仲夏给了他一件纯白如雪的衣裳。虽然很好看，很方便，但尊贵的鬼王觉得白色不应该穿在自己身上。
　　只是他们走在一起，便显得相得益彰，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在接见天机阁使者、等待他们的寻道门众人，看见他们出现，一时间忘了言语。
　　走到了灵舟面前，鹿舟朝着面前的人微微一礼，洛云行赶忙上前拖出他的双手，笑着道：“长老不必多礼。”
　　鹿舟微微一惊：“这是？”
　　洛云行朗声道：“在下洛云行，是天机阁亲传弟子。这位是我师弟洛云川。我等奉阁主手谕前来，特请鹿道友成为天机阁的客座长老。此事没有先例，鹿长老地位便与其余宗门客座长老之于其宗门的地位无异。还请鹿长老不必推辞。”
　　此言一出，全场人皆是静寂。就连洛云行身后半步的洛云川，也垂下头掩藏住自己眸中的惊讶。
　　一般宗门客座长老，是建立在一个巨大的前提上：客座长老本人为宗门做出的贡献，能够让他足以被宗门人尊重，但他本人却无法加入宗门。聘请客座长老的宗门，一般是宗门的实力弱于长老，或是客座长老背后的势力。
　　鹿舟思维电转。他自知没有那么大的魅力，让天机阁为他开辟这个先河。那便说明，天机阁看中了他身后的势力……
　　他知道自己身后的势力是鬼王，也知道鬼王与天道可能是可以相提并论的存在，并且他自己还怀有生之大道。
　　但别人并不知道……
　　别说是凡人，就连修为臻至化神、大乘的修士，也会疑惑，自己究竟是何德何能，能让天机阁着重关注？
　　天机阁把他推出来，是想让他吸引仙门与世家的视线，从而将自己的一些活动隐藏于幕后？
　　想通了这一点，鹿舟心中略感麻烦，却轻轻勾唇，温和道：“多谢你们特意将此事告知于我。我想即日返回乘风宗，就麻烦天机阁的各位，帮我将积攒在寻道门的杂物，都搬上灵舟带走了。”
　　青年一颦一笑，皆有分寸。即便洛云行见过不少美人，也被他得知客座长老一事后的风度折服，赞叹道：“早就听闻鹿长老是芝兰盛会美人榜首，云行想要拜见却一直没有机会。今日终于得见，鹿长老果然不同凡响！”
　　紧接着，他便让洛云川带几个人下去，帮鹿舟收拾行李，而后将两人请上了灵舟。
　　鹿舟丝毫不慌，嘴上客客气气地告礼，却当仁不让地进了船舱歇下。
　　直到那几个身影消失在眼中，洛云川还没反应过来。
　　上一次见到鹿舟，他还是个高高在上的天机阁尊使，即便被鹿舟坑了一下，也不能改变他身份比较高的事实。现在这才过了短短几个月，鹿舟就成了天机阁的长老？他要去帮鹿舟收拾行李？
　　他倒不至于质疑阁主的决定，或者对鹿舟产生什么嫉妒的心思，只是这也……也太震撼了吧！
　　洛云川恍恍惚惚地带着一行人，下去帮鹿舟轻点货物。
　　还没走多久，却听见寻道门现任门主忽然道：“鹿舟道友于我寻道门有恩，若是鹿道友不嫌弃，我寻道门也想请你为我门派的客座长老！”
　　不管后果怎么样，跟着天机阁蹭一蹭，总归没有错。
　　再次受到震撼的洛云川：“……”
　　离谱！
　　·
　　再次坐上天机阁的灵舟，鹿舟的心情颇为微妙。
　　进入船舱以后，他问洛云行：“天机阁阁主，可还有什么叮嘱？”
　　这才对，不可能有人对这种意外的虚名不警惕也不在乎的……洛云行舒了口气，但在他眼中，鹿舟又更生动了许多。他笑着道：“阁主让长老不要多想，但鬼王与生之大道的事情，轻切记不要外传。”
　　鹿舟：“哦。”
　　他又不傻。
　　在他身后，裴景湛看了他一眼，而后沉默地收回视线。
　　鹿舟面无表情地看了回去。
　　对，没错，他就是在敷衍，就是跟你学的。
　　虽然天机阁的介入非他本愿，但洛云行这对兄弟来都来了，让他们轻易回去，未免有些太失礼。
　　鹿舟询问：“天机阁的客座长老，具体有何权利，你们可曾定下？”
　　洛云行将一块令牌推给鹿舟，给鹿舟介绍：“身为客座长老，鹿长老可以随意带人出入天机阁，进入除主阁顶层以外的任何地方。如果您想在天机阁修炼，用天机令知会我们一声，我们会做好安排。其余的份例一类，天机阁内灵气丰裕，弟子缺少什么自去专门的地方取用，没有份例一说。如果长老在外缺少什么，我们会尽快为您备好。”
　　简直壕无人性啊。
　　想要什么都行。
　　鹿舟收下玉令，只觉灵气充裕。只是一块传讯玉令，灵气都已经比得上乘风宗灵气最充裕的地方。如果他想，花费几年时间，选择合适的功法，用这个玉令辅助修炼，也不是不可。
　　鹿舟思索片刻，还是觉得修为的事不急，转而询问了一下：“你们能帮我找一块土地吗？不需要太强的地脉，只要和天机阁的地脉有一点联系便可。”
　　这么简单？洛云行没想到鹿舟会提出这样毫无难度的要求，点头应下：“这不难，类似的地方很多，我们会帮长老筛选好了以后，把名录拿给您。”
　　看着洛云行写满了“财大气粗”的神情，鹿舟默默低下了头。
　　他一直因为资源不足以及杂事缠身，而一直没开始着手准备的事情，在天机阁人眼里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天机阁史上最没背景的鹿长老，咽下了一些关于财富的感叹。
　　不过天机阁办事，他就不用操心土地的质量了。大不了到时候不满意，再让他们去找找……望着自己随时可以抓的壮丁，青年面上的笑容真心了些。
　　洛云行正暗搓搓地欣赏这位新任长老的美貌，忽然感觉到背后有些发冷，就好像他沦为打杂人的生活，正在遥遥向他招手一样。


第58章 吃味
　　鹿舟与洛云行没有聊多久, 面上便浮现出倦意。
　　洛云行还未开口，裴景湛便道：“师尊在之前与魔尊交手时损耗过多，现在精神不济, 需要多休息。”
　　洛云行听闻，精神一震：将魔尊剿灭的, 竟然就是他面前这个容貌秀丽, 却显得脆弱的美人。
　　对于阁主延请鹿舟成为客座长老，他的心中又多了一分信服：果然只有这等实力的人, 才能入阁主之眼。他态度恭谨了些, 将鹿舟引进了整个灵舟上最豪华的小洞天。
　　鹿舟其实现在还没那么困, 但待会开了船, 他再想安睡就有些困难了。虽然灵舟比马车好很多，但终究会受到气压困扰。更何况, 他总不能大喇喇带着这么多好东西回乘风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给穷困潦倒的宗门送温暖。
　　这些时日鹿舟被养出了些许娇惯, 变得有些认床。在他还没有纠结是要上床，还是坐着将就一下的时候，便对上了裴景湛的目光。
　　裴景湛帮他把柔软的褥子拿到了软塌上，自己则靠着墙坐在软塌边缘, 拍了拍软塌。
　　鹿舟慢慢走过去，靠着裴景湛的肩膀, 却被一双温热的手拖住了后脑勺, 头被放在了一处不算柔软的地方。
　　他睡在了裴景湛腿上……这小子在搞什么？
　　更可怕的是, 他并没有对这种睡法感到不安, 说明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至少已经让他养成了习惯。
　　感受着舒服的触感，青年阖上眼睛, 轻轻舒了口气：“罢了。”
　　一个姿势而已，他选择放过自己。
　　裴景湛一动不动地坐着, 看着鹿舟的呼吸从有些急促，逐渐变得绵长。
　　他没有告诉过师尊，作为一只失去了庞大记忆的鬼魂，每当周围安静下来，他的耳边就会不断响起片段的声音，脑海中浮现出嘈杂的画面。理智告诉他，那些都是他的记忆，但那些场景，有些过于让人胆战心惊。
　　从活着时，从血海里杀出一条生路，最终绝望地与曾经的亲人同归于尽。
　　到后来成为鬼修，多次濒临死亡，时常听见游魂凄厉的嘶吼。但与他相同的鬼修，听不到这些。
　　从那时他便知道，他会是最特别的那个。
　　在他漫长的鬼修路途中，似乎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倾听游魂的悲鸣，疲于奔命地游荡于天地间。
　　能安静地注视着谁的睡颜，对他来说曾经是不在乎、也无法做到的事情。
　　直到后来被带入乘风宗，他才重新看到了一个活着的修士，会是什么样子。虽然按照他当时的目的，进入仙门后应当好好修炼，但他大多数时间却趴在鹿舟身边，看着鹿舟忙来忙去。
　　他那时候也没想着帮师尊一点……裴景湛的掌心轻拍鹿舟的肩，让原本睡得不太安稳的青年，继续沉睡下去。
　　裴景湛的视线描摹着鹿舟的身体。从眼神有些浅的眉毛，微闪的长睫，微微泛红的脸庞，到隐藏着青色血管的脖颈，以及不经意间绷紧的脊背，自然垂下的双腿……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魂魄里像是起了火，一直烧到喉口。
　　鹿舟清醒过来时，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他不自觉地侧着脸入睡，却察觉到了裴景湛不同于往常的紧绷。
　　鹿舟：“……”
　　裴景湛：“……”
　　鹿舟把脸挪过去了些许，枕着裴景湛的膝盖，淡声道：“我想，你有必要给我解释一下。”
　　“好……”裴景湛深深吸了口气，嗓音嘶哑道，“等我一会。”
　　“……嗯。”
　　青年手脚并用，从裴景湛身边离开，飞快地穿上外衣，从桌上拿起裴景湛整理好的储物容器：“我去整理一下外面的东西，你在这里等着，不要乱动。”
　　·
　　鹿舟出去时，正巧遇见洛云川往里走。他似乎刚刚才甲板上与洛云行谈了什么，此时看起来一脸困惑。
　　鹿舟和他打了个招呼：“贵使。”
　　洛云川像是一只鼓起的河豚，把手中的东西交接给别人后，叉着腰站在鹿舟面前：“你再骂！”
　　鹿舟忍俊不禁。
　　单纯可爱的小孩子，他总是会天然地多喜欢一些。他故意去逗洛云川：“我怎么惹着你不开心了？”
　　洛云川看了看他，伸出手，牵着鹿舟的衣袖，把他带到一个没有别人的地方，然后非常不解地问他：“你为什么……现在和之前不一样了？”
　　“我与从前不一样的地方很多，你是指什么方面？”鹿舟说的是真心话。
　　“就是你和我上一次见你，表现得一点都不一样……”洛云川看着鹿舟的脸，自己脸却有些红了，怎么也没法把那个“懒”字说出口。
　　虽然这次见到的鹿舟，确实慵懒恣意了许多，与从前的魅力不同。
　　鹿舟思考了一下，淡淡道：“我上一次见你，还是在前往寰海秘境之前。那时候我刚刚一个人出了乘风宗，进入了许虚竹设下的局中。想要打出自己的名声，便只能选择搅乱局势。所以行事比较激进。”
　　他知道洛云川的到来，虽然少年自己可能没多想，但他的背后少不了洛云行与天机阁的耳目。借此透露出一点自己在乘风宗的处境，也无可厚非。
　　这个人，怎么把自己的家底都曝光了呀……洛云川被他一番话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有点晕乎。等反应过来，他显得更生气了，气势汹汹道：“你知不知道，还好我把你抓到了没人的地方，要不然以后你和乘风宗有龃龉，想要自立门户的事情就所有人都知道了！”
　　正是要你把这个消息散布给天机阁，才这么说的……鹿舟失笑，伸手揉了揉少年的头发。
　　洛云川瞳孔放大，猛地后退几步：“不要以为贿赂我，我就会帮你保密！你要是以后再说漏嘴，我才不会管你！你之前还耍了我……哼，看起来你也没那么聪明嘛！”
　　之前被戏耍的怒火，这些天早就熄灭了。现在看着鹿舟“傻乎乎”的样子，洛云川在开心之余，竟然有点发愁：“唉，要我说，你们宗门里那个林初霁，你离他远点吧。上次我就不想让他上灵舟的，但是没办法，我得遵守天机阁的规定……但你最好以后干嘛都别带他了。”
　　“他惹你了？”鹿舟问。
　　思及上次见到林初霁，这个小师弟像叫花子一般的打扮，鹿舟很难对他怨恨得起来。他需要用一些时间，才能想起来林初霁以前做过多么伤天害理的事。
　　他受的伤很多，林初霁只是其中一个。但洛云川如此跟林初霁不对付的缘由，鹿舟倒是全然不知。
　　“唔……”洛云川看了看他，又把他往远处拉了点，等到完全没人了才开口，认真道，“你要向天道起誓，不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原本只是随口问问，看洛云川的样子，里面恐怕还真藏着点事……鹿舟认真道：“我向天道起誓，不会出去乱说。”
　　洛云川这才放下心来，眼里出现了符合年纪的孩子气的伤心：“我以前跟他是朋友……我们是在擂台上认识的，当时我被一个修为不高的修士打伤，没脸去找师兄他们疗伤，他就在我身边帮我疗伤。我很感激他的……但是后来我、我经过一些机缘巧合才知道，那时候打伤我的修士，分明是他买通的。他自己也承认了，从始至终就是想接近我，他还觉得我根本不配被别人喜欢……我真恨当时没好好揍他一顿。”
　　他说着说着，哼了好几声，显然是对林初霁积怨已深。
　　他说完以后，垂下头去，等待鹿舟的回应。
　　可等了好久，鹿舟也没有应声。只是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一股暖意直达心底。
　　好吧，他承认，他现在开始相信，鹿舟是乘风宗的大师兄了。被他摸摸，竟然出乎意料地有点开心。
　　洛云川从小没受过那么大恶意，此时亲口揭开自己的伤口，眼眶有点发红，但还是恶狠狠地抬头，对着鹿舟道：“你以后也是我们天机阁的人了，不许喜欢林初霁，知不知道！”
　　鹿舟嗯了一声，眼中是许久未曾浮现过的温柔：“别担心，我不会喜欢林初霁。我可以向你保证……他不会有好下场。”
　　“你防着点他就好。啊对了，”洛云川从身上摸出一个红色的剑坠，递给鹿舟，“这个送给你。”
　　那剑坠的制式，与鹿舟身上并不相同，显然是大师之作。但是用料确实一样的，是一种难寻的红玉。
　　“我一直觉得，用红玉做剑坠的人，非常有品位。”洛云川理直气壮道，“我之前见你的时候，就想说的……但你太坏了！利用我的一片好心！而且刚才还支使我干活，一点礼貌都没有。”
　　鹿舟接过剑坠，开玩笑道：“那你还送给我？”
　　洛云川瞪大了眼睛：“我本来不想送你了！谁让你……谁让我大方呢！你快点带上去——我送的礼物，不准别人不用！”
　　天机阁的小公子，还挺霸道。
　　鹿舟没有说，洛云川与林初霁的性格，其实挺像的。一样的娇宠，一样张扬，怪不得两人会互相看不顺眼。
　　顺着洛云川的话，鹿舟将自己的剑坠换下，望着那个残了一角的剑坠，鹿舟才想起来，这个坠子是以前他给舒长洲做剑坠的时候，做出来的残次品。
　　这东西做礼物送不出手，他便留着自己用了……鹿舟掩下眸底的神色，轻轻勾唇：“多谢。”
　　洛云川被他谢了一声，耳尖反而更红了，急匆匆道：“好了好了，我们快出去，待会所有人都知道我和你在讲悄悄话了……你上次招惹的那些人，我可全都看见了！”
　　鹿舟笑了笑：“不过以后，我恐怕不用在招惹那些人，也能生活得不错了。”
　　他们走出几步，在最近的一个拐角处，鹿舟直直对上了裴景湛不带温度的眸子。
　　洛云川保持着天机阁小公子的骄傲，略略看了裴景湛一眼便道别离开。
　　裴景湛面色不变，人也不动，紧紧盯着鹿舟腰间新换上去的剑坠。
　　这空气中的酸味，怎么越来越重了……鹿舟半是玩笑地道：“我又是怎么惹到你了呢？”
　　方才的事，他还没让裴景湛给他解释清楚呢，裴景湛倒先给他脸色看。
　　裴景湛沉默了片刻，道：“你摸他的头顶。”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回答——对于鬼王来说，他要是能说出什么有理有据的吃醋理由，鹿舟才要觉得这个世界不对劲了。
　　鹿舟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将心里话宣之于口：“这有什么好吃味……你想让我摸的地方，难道是头顶么？”


第59章 得快走
　　在一声悠长的鸣笛声后, 天机阁的灵舟正式从寻道门离开。
　　天机阁的弟子与随侍们，各司其职地忙碌起来，按照鹿舟的要求, 将他送回乘风宗。
　　其实洛家的两兄弟，更想直接将鹿舟接回天机阁。但他们选择尊重鹿舟本人的意愿。
　　而在小洞天内, 鹿舟并着腿斜靠在软椅上, 神色中多是慵懒：“想好怎么解释了吗？鬼修也会有活人的生理反应？”
　　说完这句话，他换了一下姿势, 将双腿放向了另一边。
　　实在太离谱了。以前裴景湛口口声声说着自己对自己有想法, 鹿舟都没往心里去。
　　再是鬼王, 他也得是个鬼修……那种源于魂魄的欲, 多半是对活人魂魄产生的饥饿感。仲夏以前和他解释过这些。
　　方才那一遭实在是吓到了他，他原本心乱如麻, 还好出去以后遇到了洛云川, 能稍微缓解一下。
　　一只手抓住了鹿舟的手腕，裴景湛将他的掌心按在自己的胸口：“师尊，感觉得到吗？”
　　雨！
　　羲！
　　“……很硬，温热, 像是活人，但没有心跳。”鹿舟喃喃道。
　　不对……其实是有一点的。
　　轻微的、有节律的跳动, 随着时间的推移, 甚至稍微加速了些。
　　鹿舟惊讶地抬头, 审视着这个一直没有被自己当做常人对待的徒弟。
　　少年轻轻垂下眸子, 似乎有点心虚。他的肩头与头顶，忽然出现了三团火焰的虚影。左右双肩的较为凝实, 而头顶那一束苍白的火焰，显然虚幻了一些。
　　而在这些火焰出现的同时, 鹿舟察觉到周围的事物全部消失了，他被裴景湛带入了一个新的空间。
　　“这些是什么？”即便是虚影，也能感觉到令人震撼的玄妙气息。
　　如果把这些火焰的实体放出来，鹿舟相信自己此时即便没有因为强大的威压死去，也被这些东西绞碎了识海，逼成了疯子。
　　“这是我掌控的所有道则，我成为现在之我的依仗。”裴景湛的声音低沉缓慢，却无比笃定，“于左肩，鬼王权柄；于右肩，鬼修道则。于发顶……”
　　他沉默了一下，轻轻吐出：“轮回道则。”
　　轮回？
　　鹿舟细细咀嚼着这个词，很快想到了关窍：“修真界中有轮回转世一说，人死后魂魄进入轮回，可以洗去记忆投胎转世重新为人。若你真的掌控轮回之道，便是掌控了生死的通路……天道会容许你这么做？”
　　或许这便是裴景湛头顶那团火焰显得虚弱的原因，他并没有真正从天道手里接过轮回的掌控权。
　　而且若是真的掌控了轮回，裴景湛早就让自己转世了。对于他这个层次的修士来说，失去的记忆只需要一些设计就能找回来……
　　“等等……”鹿舟怔怔地盯着裴景湛，“你试过将自己放入轮回？”
　　裴景湛没有否认：“只是后来被人杀死。”
　　不过作为鬼王，他是带着自己的记忆去轮回，而且找到一具合适的身体后，想直接将身体设置为成年。只是那时候遇上了魔修纠缠，他将人尽数杀死后，便无力去管化形，最终变成了一个小孩子。
　　紧接着，便是偶然被鹿舟发现，带回了乘风宗。
　　记忆太过纷乱，裴景湛也分不清，他在作为现在这个身份，被鹿舟带回乘风宗时，究竟还留着多少记忆。
　　“之前在寻道门，我询问过方絮的魂魄。”裴景湛沉静道，“他说我当时被他杀死的时候，没有反抗，只是一直盯着他。他以为我被吓傻了。”
　　“实际上呢？”
　　裴景湛微微撇开了视线：“我可能在想，该怎么杀死他。如果在逍遥峰，我可以用鬼气将他杀死；他将我带到了主峰，附近，我的思维受制于鬼修的术法，没有习惯做活人，所以看起来没有反抗。”
　　不管怎么描述，听起来都很蠢。更何况师尊并不是没有教过他，面对歹人该如何反抗。裴景湛轻轻垂下头，准备待会不管鹿舟怎么说，他都不反驳，只认真听着。
　　鹿舟的指尖轻动了动：“方絮呢？算了，在天机阁的地方做这些，可能会暴露你的身份……此事等回了逍遥峰再聊。”
　　每次说到徒弟死去的事情，鹿舟都忍不住落泪。这次忍了又忍，还是有些哽咽。
　　裴景湛紧紧握住了他的双手，沉声道：“好。这些都是我的过失，是我对不起你，你不要太伤心。我可以向你保证，我没有走火入魔，不是你看顾不周。我死后，身体会呈现出走火入魔的状况，是由于曾经与魔修起了太深的争执，一直留有暗伤。我的神魂太强大，导致死后才显现出来。”
　　鹿舟：“……”
　　好了好了，知道你很厉害了。
　　“哦。”鹿舟不说话了，他越是开口，哭得便会越惨。
　　裴景湛换了个话题，接着之前的话头道：“我经历过一次轮回，再次被杀死，也没有重新进入轮回。假以时日，我可以顺着之前的通路，从没有修为开始练起，成为一个真正的活人修士……到那时候，轮回之道大抵也已经丰满。”
　　他托起鹿舟的手，在光洁的手背上，落下一个轻吻。
　　“我是想说，师尊。如果你不能接受我，是因为我现在是鬼修……那我想让你等等我。”
　　鹿舟睁开眼睛，他忽然想看看裴景湛的样子。却只能看见裴景湛单膝跪地，从他的角度，哪能看见裴景湛现在的表情，顶多只能摸摸头……想到方才裴景湛吃洛云川醋的原因，实在太好笑了。
　　鹿舟真的这么做了，用那只没被握住的手，掌心轻轻摩挲裴景湛的头顶。
　　忍了许久的泪水，最终因为鹿舟难以自制的笑容，最终顺着脸颊滚落。带着热意的泪水，落在裴景湛的脖颈上，他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忽然伸出双臂，环着鹿舟的腰，将人紧紧抱住。
　　鹿舟重心不稳，朝后坐去，却发觉两人已经回到了天机阁的灵舟中。
　　“我做错了吗？”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符合表面年纪的茫然，“我是不是不该在不确定能否做到之前，就轻易许下诺言？我是不想让你哭。”
　　他刚刚认清心意，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这种感情。他以往也是更习惯于让师尊过得舒服些，而不是用言语去索求什么……裴景湛越想，越觉得自己的行径有问题。
　　鹿舟哭笑不得的声音，却从他的头顶传来：“拿着道则来给人许下承诺这种事，除了你，也没人能做到了……你这是把人人顶礼膜拜的道则，当做什么啊？定情信物？”
　　“原来你没生气……”裴景湛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如释重负，隔着几层衣裳，他用脸颊轻轻蹭了蹭鹿舟的肚子，察觉到怀中人绷紧了身子，裴景湛才淡淡道，“如果师尊想要，合籍后我们就可以共享道则。”
　　合籍……鹿舟算是明白问题的关键在哪了。
　　怪不得裴景湛这些天，这么喜欢吃醋，行径比从前还要怪异……
　　寻道门，你们干的好事！
　　鹿舟深呼吸了几口，缓解了身子的紧绷感与激荡的心绪，才开口道：“我需要承认，我之前对你的看法有所偏颇，才会首先考虑与你分开。关于你之前问我想不想要道侣……我想。我不会因为这世上的公序良俗而避开你，但也不会因为你表现得深情而同意你的要求……”
　　回想起之前他没睡醒时，裴景湛回应过他的，“真心”的道侣，鹿舟的语气软了些：“可能没人教过你，两人结为道侣，是两个人的事……如果你是个普通人，作为我的徒弟，我愿意负担你的一生。但作为道侣……我在寰海秘境里对你说的话并不作假——我对你没有产生过欲念。”
　　对于常人来说，没有欲念，是最容易解决的事情了。师尊是太清心寡欲，才会将此视为天堑……裴景湛的身体一颤一颤，竟然像是在笑。
　　鹿舟被他抱得有些痒意，推搡他，却被人抱得更紧：“你做什么？”
　　“开心。”裴景湛声音里含着不难分辨出的欣喜，这对于平素没有太多情绪波动的鬼王来说，实在太罕见了。
　　鹿舟的手忽然便使不上劲，没法再推开裴景湛。
　　他喃喃道：“真不知道你开心什么……”
　　分明自己的态度，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裴景湛的声音闷闷的，没有回应他的问题，只道：“给我再抱一会儿，师尊。”
　　鹿舟的手轻轻抬起，最后轻拍在了裴景湛的脊背上，像是在抚摸一只缠人的小猫。他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略带抱怨道：“知道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
　　天机阁的灵舟确实很快，马车需要五天的路程，仅仅半天就到了——这还算上了装卸物品的时间。
　　洛家两兄弟将鹿舟送到了乘风宗上方，对他拱手一礼。
　　洛云行道：“长老有空时，不妨到天机阁看看。”
　　鹿舟含笑回应：“自然自然。”
　　他对于天机阁的阔气，已经有了很深的认知，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不过那要在他养好身体，解决死劫之后了。
　　鹿舟带着裴景湛，一路下了灵舟，看见了在下面等着的人。
　　清暄真人，池明霄，晚吟，陆南意，林初霁整整齐齐。
　　鹿舟警觉了一下：“池归砚呢？”
　　一时间没人应声，场面略显尴尬。
　　“他在寻道门受伤，在峰头疗伤。”清暄真人最终应声道，又问，“天机阁的尊使呢？怎么只有你们下来？”
　　哦……原来这么大阵仗，不是为了迎接他，而是因为看见了天机阁的灵舟。
　　不过看这些人的样子，应当还没听说天机阁在寻道门拜他为长老的事。
　　得快走，不然马上就会被缠上。
　　看出鹿舟的目光，以为鹿舟是因为没人迎接而伤心，清暄真人忙找补道：“舟儿你莫要误会，是天机阁的尊使传了讯来，我们也是迎接你回来。”
　　他的话音未落，眼见着灵舟离开，池明霄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去。
　　清暄真人的面子有些挂不住，鹿舟却笑了笑道：“师尊与各位的心思，我自然了解。既然你们没等到天机阁尊使，我便回逍遥峰待着吧。此番出去，我带回了池明霄，自己却受伤不轻，还请师尊莫要多纠缠……天机阁尊使的心思，我怎么拿捏得定呢？”
　　清暄真人被他一席话说得哑口无言，只能点了两个杂役，让他们护送鹿舟回逍遥峰。
　　在他身后，乘风宗弟子们，都看着鹿舟的身影，心中想法各异。只是终究没有一个人追上去护送鹿舟。
　　直到第二日，鹿舟被延请为天机阁客座长老的消息传来，他们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第60章 鹿长老
　　今日轮到陆南意值守山门。
　　原本这等活计, 是轮不到弟子来做的。但无奈现在宗门人手不足，加之陆南意一直想为宗门出一份力，清暄真人便将这份活派给了他。
　　天色刚刚放亮, 陆南意便有些懒散地站在了门前。
　　之前他和晚吟一起出去，不再是像之前随师尊师伯一样赴宴, 沿路听了不少别人对乘风宗的议论。
　　他竟然直到现在才知道, 在世人眼中，乘风宗只是一个由于幸运而跻身宗门行列、实际上名不副实的门派。不过听师姐描绘过寻道门的气派, 就算不高兴, 他也不得不承认, 那些人说得是对的。
　　没有关系！只要一步一个脚印地努力, 他们一定可以被别人认可的。陆南意有些天真地想。
　　他忽然想，在乘风宗刚刚升到宗门的时候, 是不是受到过更多的白眼。那时候没人护着, 大师兄肯定目睹了很多非议……那时候他是不是也像现在的自己一样，决定顶着压力逆流而上？
　　不过大师兄应该不会再像以前一样惯着他们了……
　　陆南意坐在石头上，托着腮，从身边的布包里摸出一块大饼, 一边吃一边想。
　　唉。
　　他都好久没跟大师兄说上话了。或许得等他也结丹了，大师兄才会重新正眼看他吧……应该会的, 小池师兄结了金丹, 大师兄就带他出去历练了。
　　陆南意狠狠咬了一口干掉的大饼, 决定今天晚上多修炼一个时辰。
　　不过这大饼真好吃, 又酥又软，等师姐临走前, 一定要再央求她带自己去买一些……
　　晚吟原本把陆南意送到乘风宗，就想要离开。但那几日她忽然金丹不稳, 逼不得已只能留在宗门修养。如果没有意外，最近也就该走了。
　　到时候宗门里又要冷落一些。
　　陆南意坐在石头上，托着腮想着，却感觉头顶好像黑了一块。他仰起头，却发觉是一艘灵舟停在了乘风宗的上空。
　　灵舟上下来了几个修士，即便穿着宽袖道袍，身上虬结的肌肉也若隐若现地鼓气。他们用粗犷的嗓音，客气地问：“此处可就是乘风宗？”
　　陆南意认出了对方的弟子服——这好像是御兽宗的人。
　　御兽宗修士大多要修体术，就是最瘦弱的弟子，也有好几块腹肌。他们性格直来直往，向来看不起乘风宗。之前在灵舟之上，陆南意看见御兽宗的山野，都要绕着走的。
　　天啊，他是在做梦吗？现在忽然有几个肌肉猛男，对着他好声好气地说话？
　　陆南意咳了一声：“正是，不知诸位道友何事拜访？我进去通传宗主。”
　　“不必麻烦你们宗主了，”御兽宗弟子呵呵笑道，“我们奉山野师兄之命，听说鹿舟道友成为天机阁客座长老，特来贺喜。”
　　他一番话说完，陆南意却许久没回应。
　　陆南意：“啊？”
　　谁？
　　什么阁？
　　什么长老？？
　　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宗主师伯，出大事了！”不久后，陆南意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了主峰，没敲门直接推开清暄真人住处的门。
　　此时，清暄真人正试图教导他的小徒弟，不要纠结于一些细枝末节，还是快些回到舒家才好。不然一个从舒家落跑的未婚夫，对他日后的前途，影响实在太大了……
　　可林初霁哪是个听劝的主，软磨硬泡，各种招数用尽，就是不愿意离开乘风宗。
　　望见陆南意过来，正在气头上的清暄真人，语气不由得严厉了些：“毛毛躁躁，成何体统！”
　　陆南意却连告罪都来不及，大喘着气道：“宗主师伯……外面来了御兽宗的人……他们说要拜访大师兄……”
　　“那你去找舟儿便是，擅闯主峰是何用意？”清暄真人问。
　　陆南意摆了摆手，咽了口口水：“不是，他们说、说大师兄现在是天机阁的客座长老……”
　　“什么？”在场的两人同时愣住。
　　林初霁脸色霎时间发白，咬牙切齿地垂下眸子。
　　怎么他不喜欢的人，都能凑到一起去！
　　除此之外，他更多了一丝恐惧。在舒家这么久，他也看了许多人的眼色，知道了天机阁的轻重。不知不觉间，他对于洛云川的恨意都淡了，转而变成了羡慕。
　　那可是天机阁的弟子啊……只要把这个身份亮出来，就能引得无数人阿谀奉承！不过他还是有一点恼怒：都怪洛云川以前没把他那么高的身份表现出来，才导致自己和他决裂！
　　可光是一个天机阁弟子，他就已经招惹不起了。鹿舟变成了天机阁长老……林初霁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差点就要晕倒过去。
　　但清暄真人没有注意到林初霁的异样，眼中反而展现出惊喜：“有这等喜事？等我去好好询问一下舟儿……”
　　·
　　于是，在大清早，鹿舟还没睡醒困时，便接到了清暄真人的传讯，以及御兽宗的拜访。
　　青年靠在床边，半歪着脑袋，听文秋叽叽喳喳地给他报告。
　　听着听着，他又有些困倦。
　　紧接着，他听见了裴景湛的声音：“师尊还累么？不如我帮你处理。”
　　让裴景湛处理，那些人怕是得不到什么热情招待……但鹿舟实在懒得管，什么御兽宗试探，天机阁的用意，他尽数没有心思去理，只想回到之前的梦境里，让疲惫的精神快些休息好。
　　青年缩进被褥里，像一个蚕蛹似的点了点脑袋，很快沉沉睡去。
　　文秋望向裴景湛，有点茫然：“这要怎么处理呀，小裴师兄？”
　　裴景湛言简意赅：“不见。”
　　小白团子眨了眨眼睛，很快想通了什么，开心地应下：“好嘞！”
　　而后便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大师兄好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又变厉害了！去他什么人，可以说不见就不见！
　　超开心！！
　　在他把话带过去以后，清暄真人的脸上，可就一点笑容都挤不出来了。
　　“这……不见？”他的背后几乎要起一身冷汗。
　　虽然不知道鹿舟与御兽宗有什么渊源，但是别人的宗门与他们乘风宗，实力相差太大了，冤家宜解不宜结啊……
　　他正想找补几句，而后亲自过去找鹿舟，御兽宗弟子却笑了：“果然如山野师兄所说，鹿长老是个性情中人！既然如此，我等心意带到，也就不打扰了！”
　　就是可惜了，没看见让山野师兄魂牵梦萦的美人儿。
　　他对着文秋道：“还请这位小兄弟，把我们送来的贺礼收下！”
　　御兽宗体修送的贺礼，是一块沉甸甸的灵玉座。以他们的审美来看，这样的东西，正适合送给柔弱可人的美人！
　　文秋看着那沉甸甸的玉座，差点要昏过去。
　　救命！昨天帮大师兄收拾那一堆礼物的痛苦记忆袭击了他！等人都散尽了以后，白色团子忧伤地啾了一声，在白玉座上扑倒。
　　御兽宗人来得突然，走得也爽快，既不让鹿舟为难，也没给清暄真人一点攀交情的可能。
　　清暄真人哪还能不知道，人家这明摆着是冲着鹿舟来的，与乘风宗一灵石关系都没有。他叹了口气，便回了主峰，没太多管鹿舟的事。
　　然而鹿舟成为天机阁长老的消息，依旧在乘风宗不胫而走。
　　这本也瞒不住——由于琼月集在寻道门附近召开，很多来自天南海北修士留在寻道城帮忙，共同目睹了那日天机阁派灵舟来接应鹿舟。这么一散播，消息这几日恐怕都传到东洲了。
　　所有宗门都搞不清楚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又鲜少有人愿意相信，天机阁为鹿舟破这个例，只是因为鹿舟在寻道门与魔尊正面交锋了一番。
　　于是各宗修士如同集卡一般，前赴后继地前来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乘风宗，来拜访鹿舟。
　　乘风宗一时间门庭若市，逍遥峰的大门始终不曾展开，却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礼物。
　　林初霁听说这事，一边知道自己看了肯定会气得要命，另一边又忍不住好奇心，前往逍遥峰前看了一眼。结果他刚到，便被满地的宝物闪得眼前发白，怒急攻心竟然往后仰倒了过去。
　　——他在舒家过惯了苦日子，回来后原本拾回了点自信，却被打击得更加体无完肤。
　　如果不是陆南意和文秋一直很正义地在旁边看着，杜绝了林初霁偷拿的心，他肯定要把看中的好东西搬走。
　　大师兄都有那么多好东西了，难道不应该分他一点吗？林初霁醒来后，愤愤不平地想。
　　不过他也没蠢到去找鹿舟，现在逍遥峰的大门，平等地对每一个前来拜访的人关着。
　　而那些一向眼高于顶的宗门，对于鹿舟极不合理的待客之道，原本有些愤愤。但有了御兽宗做个好榜样，又发觉鹿舟说身体不好不便见客不像是推辞，便也放宽了心态。送些礼物，只当是凑个热闹，让新任天机阁长老眼熟一下他们。
　　而逍遥峰峰主本人，在峰内安静的气氛中休息了几日之后，精神才稍好了一些。
　　这是鹿舟回来后第一次出自己殿宇的门，一出去，便看见逍遥峰外，各种宝物琳琅满目，在日光下好像一条亮色的长河。
　　鹿舟花了一点时间，听文秋报菜名般，将所有前来送礼的宗门的名字报完。
　　青年面色沉静，最后看了一眼外面的宝物，轻轻叹道：“可惜了，是在乘风宗。”
　　如果他离开了乘风宗，这些东西还能收。他并非不爱财物，只是可惜了。
　　“文秋，小裴，麻烦你们了。”鹿舟淡声道，“把这些东西退回去吧。”
　　“啾？！”文秋瞪大了眼睛。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大师兄已经富到了这个地步吗！连这些东西都看不上啦！
　　他只是在宗门里待了二十多天，怎么就好像整个世界都变了一样！
　　对于鹿舟的决定，裴景湛没有表现出惊讶。
　　他点了点头，道：“除了这些人，有一个拜访，我们可以留意一下。”
　　“嗯？”鹿舟抬眸。
　　“池明霄，他想见你，说有要事商谈。”怕鹿舟无法理解宽泛的说法，裴景湛特意把重点强调了一遍，“他说，这件事可能与万法宗有牵连，最好只有你们两个在场。”
　　鹿舟微微颔首。
　　原来池明霄知道，万法宗在关注着他啊。之前倒是一点也没表现出来。
　　不过他想到逍遥峰来，也没有必要拦着不让。有裴景湛在，一个元婴修士进逍遥峰，只可能相当于狼入虎口。
　　这样想着，鹿舟淡淡道：“那等你们处理完了外面的东西，我便与他见一面吧。”


第61章 当面冲突
　　把堆积在外面的灵宝一样样收拾好, 完好无损地送回去，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裴景湛对文秋道：“你找些人将东西按照宗门分类出来，如何送回去不必担心。”
　　文秋点了点圆脑袋, 问裴景湛：“能找人帮忙吗……这也太多啦。”
　　裴景湛摇摇头：“恐怕不会有凡人肯来逍遥峰。”
　　灵宝堆积成山，产生的灵压, 不是乘风宗素质较低的杂役们能承受得住的。
　　“好吧……”文秋点了点头, 化为人形在灵宝之间忙碌。
　　好在他最近修炼变得容易了些，大师兄给的修炼计划, 虽然很严苛, 但胜在效果极佳。现在的文秋, 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多扛几桶水上山都会累得气喘吁吁的小肥啾了。
　　渐渐的, 不光是他，陆南意发觉了他们的打算, 也过来帮忙分类、搬运灵宝。
　　文秋眨了眨眼睛：“我们可没请你哦！”
　　他这幅避之不及的样子, 让陆南意心中有些讪讪。他使劲摇摇头：“是我自愿来的，不会给你们帮倒忙的。不过这些灵宝……大师兄全都不要吗？”
　　“他说要了没用……”文秋故作老成地叹了口气，“反正他金丹也碎了，也不能修炼, 这些宝物收下了也守不住呀。”
　　之前林初霁，就明显动过这些东西的心思……陆南意点点头, 而后一言不发地帮文秋搬运灵宝。
　　文秋一开始还盯着他, 后来看陆南意确实没有破坏灵宝的心思, 而且这些灵宝的品质, 以他筑基期的实力，也没法对它们怎么样……而且后面小裴师兄还要再检查一遍的。
　　渐渐的, 文秋放下心来，两人分头行动, 动作快了很多。
　　没过多久，天色忽然暗了。
　　大批灵宝聚集在一起，改变了天象。原本就有些阴沉的天空，云朵忽然化作小雨吹下，露出一小片阳光。
　　陆南意抱着灵宝，一个脚滑，摔倒在山坡之上。
　　他在地上滚了两圈，第一反应是用身体护住了灵宝。等天旋地转的晕眩感消失以后，他忽然感觉，一直飘飘扬扬点在他身上的雨丝，忽然消失了。
　　他抬头一看，是一把淡黄色油纸伞遮住了他的身体。
　　握着伞的，是一个身形纤细的姑娘。
　　晚吟望着自己这个隔门的师弟，语气中满是不解：“你个筑基修士，怎么还能踩空摔倒？”
　　陆南意唔了一声，忽然有点委屈，但他忍了回去：“就是一时不小心而已……师姐，你是从大师兄那里回来的？”
　　晚吟点了点头，没做隐瞒：“大师兄帮我看了一下金丹的情况，我也顺便看了看他恢复得怎么样。”
　　陆南意愣愣地问：“那，怎么样？”
　　“我没什么事，顶多需要静养一段实际。他那身子……随他便吧。”作为一个医修，她总觉得鹿舟的身体朝着一种不是人的状态发展了。
　　里面道则复杂，已经不是她能够探查的范围。不过这样也好，从来没听说过哪个修士身体里体悟出了道则，还会因为生病虚弱而死。虽然大师兄现在看起来，确实是越来越虚弱了……
　　她若有所思的神情，落在陆南意眼里，便是鹿舟的身体状况不太好。
　　回想起鹿舟金丹破碎后，一系列他不能理解的事情，陆南意看到晚吟，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一样，渴求地问：“师姐……我听说，是因为宗门对大师兄不好，他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啊……不然呢？”晚吟问。
　　陆南意在她的眼神中读出，自己也是让鹿舟落到如今田地的罪魁祸首之一，脸上不由得有点烧。
　　看他这模样，晚吟还以为他不敢再问了，但没想到陆南意眼神中满是坚定：“我想知道，到底是为什么。乘风宗到底怎么亏待大师兄了……”
　　他眼神里写满了真诚。晚吟看了半天，才讽刺地笑了笑：“我倒是忘了，有些事情，除了我们这些亲身经历的人，师尊他们对你们瞒的倒是很紧。大师兄在乘风宗受的委屈可太多了，我只能告诉你，当初我为什么选择离开乘风宗。”
　　“因为什么？”陆南意仰着头，脖子几乎有些僵了，也不知道换一下姿势。
　　“因为几条蚯蚓。”晚吟轻轻垂下眸子，语气宛如冰雪般无情，“大约是十年前，池明霄要炼制丹药，需要八十一条淤泥中的蚯蚓做药引。”
　　“那让杂役去挖一挖，或者从山下的农户手里购买不就可以？”陆南意不明白她的意思。
　　原本是这样的。
　　可那人是池明霄。乘风宗的未来。
　　时过境迁，再说起这事时，晚吟的心情也已经平静：“师尊让我和大师兄去挖。那天也是刚下过雨，我和大师兄在泥沼里面，为了给池明霄找药引，糊了一身烂泥。”
　　这本来不是一件大事。
　　或许清暄真人早就忘了这件事。
　　但爱美的小姑娘不会忘掉。
　　鹿舟现在，或许也已经淡忘了那件事；但平素衣着朴素却整洁的大师兄，在当时也是不乐意的。他提出了和陆南意一样的疑问，为什么不能让杂役去做这事。那时候他手上更重要的事情多不胜数。
　　清暄真人只对他的两个徒弟道：“经过别人之手的药引，明霄用不惯。他是你们剑尊师叔的弟子，你们不多担待他些，还有谁去担待他呢？”
　　正常人炼药找药引，或是自己寻找，或是假手于杂役。
　　而池明霄，他偏要尊贵些，让他的师兄与师妹，去做下人的活计，去将他宛若神佛一般供起来。
　　都是一样被收入门中，偏偏他要高贵，要目中无人。
　　晚吟扯了扯嘴角：“可惜供了这么久，池明霄也只能卡在元婴前期，进退维谷。我期待看师尊和师叔后悔的那天。”
　　那天之后，晚吟便和鹿舟爆发了争吵。
　　留在乘风宗，只会继续这种随时可能被人当做下人使唤的生活。晚吟外表沉静，内心却极执拗。
　　鹿舟自己没走，却没有劝她留下来，只帮她收拾好了离开的事务。
　　晚吟当初离开时，满心义愤。她只觉得鹿舟实在不可理喻，又胆小如鼠。区区池明霄，出了乘风宗，还有谁惯着他？
　　可直到这次回来，她才知道，当初她一言不合就离开，青玄剑尊是大怒的，要把她抓回来问罪。是清暄真人劝住了他。而清暄真人那里，却是鹿舟找到他去商议良久，为晚吟编造了一个完美的离开理由。
　　她以为懦弱的大师兄，实际上在她离开的最后一刻，还在为她操心。
　　晚吟叙述时，陆南意只觉得自己听到了另外一个世界的事情。
　　在他和林初霁无忧无虑玩耍的时候，在不远处的地方，师姐与大师兄正在被迫干着下人的事情……而且这还只是其中很小的一件，大师兄在这种环境下生活了百余年。陆南意感到一阵恶心，差点干呕出来。
　　晚吟淡淡道：“这就是你一直想要振兴的宗门。它从根上就是坏的。”
　　这一路上，她听了陆南意说很多次，想要乘风宗恢复成从前那样富足的模样，然后像别的宗门一样风风光光……晚吟一直没有回应他。因为陆南意喜欢的那个美好的宗门，从来就不存在。
　　陆南意眼眶憋得通红，似乎想要反驳，最终却重重地垂下了头。
　　天空上密布的阴云逐渐散开，眼见不再有雨丝落下，晚吟收起油纸伞，对陆南意道：“你继续吧，别再摔着了。”
　　而后，晚吟步伐轻快地离开，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陆南意浑浑噩噩地看着手中的灵宝，终于站了起来，沉默着进行刚才没做完的工作。
　　他在震撼中不知过了多久，才看见一道剑光从他头顶闪过。
　　是池师兄。
　　也一定是池师兄。因为只有他可以。
　　乘风宗内不允许御剑，只有池明霄是这个特例。以往陆南意不觉得怎么样，只是今天，那道鲜明的剑光，在他眼中分外刺眼。
　　他原本以为，池师兄是因为修为高，才独得师尊师伯器重。可没想到，他完全理解反了。
　　是因为合全宗门智力而供养他，池明霄才能活得如此恣意潇洒！
　　·
　　对于池明霄直接闯进逍遥峰的事，鹿舟作为此地主人，倒不是特别在意。
　　主要是已经习惯了，池明霄什么时候也没对他客气过。
　　只是从前，有青玄剑尊和清暄真人压着，鹿舟即便心有不满，也只能退避，不能和池明霄产生正面冲突。
　　而现在，这种担心显然没有必要。
　　一袭白衣出现在逍遥峰主殿门前，池明霄收起了剑，阔步走进殿门。
　　直到他走到了鹿舟面前几步，居于主座的青年，也没有出言赐座的意思。
　　他与池明霄对视了几息，谁也没有说话。谁也都不愿意退让。
　　最终，池明霄的喉结终于微动，淡淡道：“鹿长老，下午好。”
　　鹿长老。
　　鹿舟轻轻咀嚼着这个称呼。
　　以鹿舟的身份来看，这个称呼并没有什么问题。不过池明霄的态度很明确了——他愿意尊鹿舟为天机阁的客座长老，却不愿意叫他一声大师兄。
　　此时，池明霄微微垂下头，藏起眼底的不屑与怒意。
　　他习惯了宗门里将所有好东西都捧给他，任他挑挑拣拣。在御兽宗的使者前来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鹿舟会有一天骑在他的头上。
　　天机阁长老的身份飘然如同山上的云彩，但池明霄长久生活在天机阁，便自诩与天机阁有所牵连；可天机阁长老的身份，落在了他从来看不起、却又自以为最熟悉的鹿舟身上，让他如何能够接受？
　　他能屈尊叫鹿舟一声长老，已经是看在清暄真人再三叮嘱的份上。若是鹿舟今日再狂妄下去，他绝不会对此人退让。
　　他无声地等待着，主座上的青年，一时也没有言语。
　　最后，在池明霄头顶，竟然响起了一声轻笑。
　　“没想到这个乘风宗里，还有人肯尊我为天机阁长老……不错，我听闻池道友一向守礼节。今日既然肯尊我为天机阁长老，便该知道规矩。”鹿舟的声音慢条斯理的，听不出一丝恼怒，却让池明霄背后升起阵阵寒意，“那就跪吧。”
　　——天机阁长老的出现，代表着天意。即便他暂时并没有表露出一丝一毫与天意有关的意思，但只要认出他的身份，修士依据礼节，便需下跪后行磕头之礼。
　　这个礼节，向来遵循使用者的心情而定。鹿舟心情稳定，很难被乘风宗上蹿下跳的人撩动，不过今天池明霄自己送上门来，便也不能怪他了。
　　池明霄僵硬在了原地，抬头时，眼中闪过一丝几乎压抑不住的杀意：“你在开什么玩笑？”
　　鹿舟仍是那副无可无不可的模样，淡然道：“跪啊，池明霄。乘风宗教养了你这么多礼节，别让我对你失望。”


第62章 识时务
　　一瞬间的怒火平复后, 池明霄沉默良久，微微抬头望向鹿舟，面色古怪。
　　不用别人提醒, 他也能看出，鹿舟确实是和从前不一样了。
　　元婴修士的直觉告诉他, 鹿舟的威胁绝不是一句简单的空话。他是真的能做到, 而且看起来，拿捏自己对鹿舟来说, 并不是一件难事。
　　望着青年冰凉的神情, 他移开视线, 语气飘忽道：“大师兄。”
　　话刚出口, 他竟有些怔然。
　　从入门以后，他就没正经叫过鹿舟师兄。他是从心底里看不上鹿舟的, 所以他一直觉得, 以尊称称呼鹿舟，是一种屈辱。
　　但真正叫出口以后，他忽然发现，承认鹿舟在宗门内的地位, 也没有那么困难。这个认知让池明霄面对鹿舟时，少了些别扭的心思。
　　在他服软后, 主座上的青年, 却轻飘飘地勾了勾唇角, 笑容中带着些微的讽刺意味。
　　真识时务啊。
　　刚才还气得不行, 略一思索，便能厘清形势。
　　若是池明霄与林初霁一般胡搅蛮缠, 鹿舟有好几种法子，让他在逍遥峰中颜面尽失。
　　鹿舟极轻地问：“如果今日没有天机阁的长老之位, 你会甘心对我这么客气么？”
　　他收回了笑容。一种无趣到平静的感觉，侵袭了随意坐在主座上的青年。
　　人会看不起地位比自己稍低的人，却不会在意一辈子也追不上自己的人。同样，他们会嫉妒比自己景况稍好的竞争者，却会对地位极高的人产生天生的敬仰。这一切的过程，只发生在那人的意识里，甚至无关乎别人的本性。池明霄忽然服软，与自己的态度变化无关，他只是忽然理解到了，天机阁长老这个身份究竟有多深重的意义。
　　即便修至了元婴境界，池明霄本质上也只是个聪明的凡人罢了。鹿舟早就对池明霄有所了解，在此时却才真切地了解他。
　　池明霄没有听清鹿舟的询问，却态度愈发恭谨地垂首等待。
　　这倒让鹿舟有些沉默。
　　如果是宗门里那几个小的，定然不会识趣地服软。他借机发挥倒把人丢出去也无所谓。至于池明霄，他不好仗势欺人，但也没了与他交谈的心思。
　　池明霄认清了他们之间如今的差距，他又何尝不是如此。与魔尊交锋以后，再看这个世界，鹿舟只觉得眼界全然变了。一些细微的事情，很难再入他的眼。
　　鹿舟淡淡道：“你回去吧。”
　　让他回去？池明霄有些惊讶，但旋即释然了。以那位的身份，如果与天机阁长老之间有什么交流，想必也不会让他区区一个元婴修士知晓。
　　他看出鹿舟对他失去兴趣，便站在殿中，朝鹿舟行了个标准的告辞礼，而后安静地转身离开。
　　他走了以后，鹿舟没急着离开。
　　池明霄来之前，点出了万法宗的事情，现在却丝毫不打算说明之前传讯的用意，便匆匆离开了。
　　鹿舟不觉得事情会这么容易结束。
　　果然，过了一会儿，他面前便凭空出现了一行发着微微金光的字。
　　“我乃万法宗先辈。此缕残魂是为还乘风谷主人人情，庇护其后辈度过魔物之劫。”
　　想必这便是池明霄得知万法宗事务的来源了。
　　过了一会儿，这行字下面又出现了几行新字，是交代万法宗事宜。
　　从他的用语来看，这位先辈应该存在于千年前，万法宗还没有如今强盛的时候。
　　师祖竟然在那时候便已经在修真界中有名了么……鹿舟轻轻垂下眸子。以乘风谷的历史来说，师祖作为一介散修，在修真界中受人尊敬，各大宗门都向他伸出橄榄枝，实在是不易。后来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向闲散的他，选择了乘风谷这个地方开宗立派……也就是后来的乘风宗。
　　师祖的仙逝，也充满了团团迷雾。鹿舟从来没有见过这位师祖，却总能从乘风谷内感受到他的气息。那是一种平和、包容、知天命的感觉。
　　如此说来，他们这些后辈，倒是真的不争气。全然没有能顺着师祖打下的好根基继续走下去。
　　这样想着，他面前的金光忽然化作一个金色的空芯铃铛，上面的气息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鹿舟将铃铛小心收在储物香囊内，而后修书一封，将方才这位前辈所说的事务，一字不差地转告了许虚竹。事关旁宗私事，鹿舟没再深想，将那些事情扔到记忆的角落。
　　他处理好一切，裴景湛才从侧殿穿过来，望向鹿舟：“师尊，准备好了。”
　　他朝鹿舟伸出手来，鹿舟也不客气，将手搭在裴景湛手心，就着他的力量起身：“好，帮我护法。”
　　两人一起走向偏殿，由各种材料摆好的聚灵阵中。
　　·
　　早在回到乘风宗之前，鹿舟就和裴景湛说过，想要再看一次命运的状况。
　　之前鹿舟自己窥探命运危险性太大，所以裴景湛孤身前往天机阁，为他取回了天机阁的秘法；但鹿舟拿到秘法，却顾虑天机阁会顺着自己使用秘法，将自己与鬼王联系起来，对现在还没有恢复全部实力的裴景湛不利，不敢轻易动用。
　　但实际上，他们从乘风宗一出一回，鹿舟这几日在冥冥之中感觉到，命运在不断变化。最后一次变化，就出现在他收下残魂赠予的那枚法宝铃铛时。
　　现在既然天机阁对于鹿舟表现出了如此的善意，便不用再有担心牵连裴景湛的顾虑了。
　　之前鹿舟身子情况一直不好，醒来后又发现外面送来的天材地宝影响了逍遥峰地脉的运行。如果此时窥探，那些宝物就是最明显的指示器。
　　到时候说不定整个逍遥峰周边都会闪起五彩缤纷的光，发出各种动植物的声音……那画面想想就奇怪。
　　而现在，终于等到所有顾虑都清除。
　　青年端坐在阵法中心，白衣勾勒出纤细的身型，柔软衣摆罩住膝盖，衣料上的暗纹浮动着金色的光彩。
　　鹿舟微微抿唇，过了许久，才睁开眼睛。
　　他眸中仍闪着些许玄妙的光彩，抬起头时，不出意料地与裴景湛的视线相触。
　　少年眸色漆黑深沉，直勾勾地盯着鹿舟的眼眸，与其中被人不敢直视的道则。
　　鹿舟轻眨了一下眼睛，道则消失的同时，一股气浪忽然掀起两人的衣摆。鹿舟尝试控制，气浪却愈发猖狂地掀掉了他腰间的剑坠。
　　一只手按在了鹿舟肩膀上，将那股气浪生生压下。
　　凌乱的衣衫因重力而重新垂下，鹿舟肩上的重量消失。下一瞬，裴景湛已经单膝跪在地上，垂着头，帮他将剑坠重新缠在画烟雨上。
　　从鹿舟的角度，只能看见一个圆圆黑黑的后脑勺，偶尔轻偏一下。这是一种很奇怪的安心感，分明这个动作裴景湛不是第一次做，但唯独这次，鹿舟有些失神。
　　裴景湛系好剑坠，往后退了半步，仰起头来，发觉鹿舟在看他，疑惑道：“怎么了？”
　　“没事。”鹿舟偏开视线，淡淡道，“刚才离得有些近。”
　　说完以后，他便起身走了一段，而后坐在偏殿另一旁的椅子上。
　　但师尊这语气，似乎并不介意离得更近一些。裴景湛喉头动了动，不言不语地坐在了鹿舟椅子的把手上。
　　鹿舟瞟了他一眼，没制止裴景湛与自己十指相扣的动作，淡淡道：“那劫还在，没有合并的趋势。但我感觉得到……它不再是纯粹的死劫。”
　　“能感觉到变化的方向么？”裴景湛问。
　　鹿舟摇了摇头，顿了一下，又笑了笑：“反正不会比死更惨。”察觉到手心被握紧，鹿舟改了口：“是不那么凶险的方向。”
　　裴景湛这才放松了力气，鹿舟松下一口气时，锁骨忽然一暖。是裴景湛借着他被气浪吹开的领口，俯身在他在锁骨上留了个牙印。
　　有点痛。鹿舟轻吸了口凉气。裴景湛的腿压在他身上，手臂也环着他，鹿舟能够明显感觉到，少年身上肌肉的线条。这种紧紧相贴的触感，带给了他一种难以明说的感觉。
　　他没有产生过类似的感觉，但下意识总觉得，自己会对一个没有肉，体的鬼修产生这种感觉，太不合理了。鹿舟下意识想将手按在裴景湛背上，却在触及之前回过神来。他应当阻止裴景湛这种行径，而不是纵容他。
　　见他没有反应，裴景湛又变本加厉地凑近，眼底闪过一抹极少出现的狡黠。
　　锁骨再次传来刺痛感前，文秋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大师兄，东洲舒家来人了！”
　　经过这些天的修炼，小白团子消化了体内积攒的灵力，变成了一只瘦啾。此时，瘦啾刚刚闯进偏殿，便看见两道身影交叠，鹿舟的手按着裴景湛的背，像是在强迫他投怀送抱一样。
　　文秋睁大了双眼，瞳孔微微颤抖，止不住地啾啾。
　　被打扰了。裴景湛轻轻垂下眸子，没再继续下去，却在离开时，故意用湿热的鼻息，轻轻扫过鹿舟白皙的肌肤。然后，他贴心地帮鹿舟将衣领重新拉上。
　　他转过头，若无其事地问：“怎么了？”
　　鹿舟的喉咙有些发痒，清了清嗓子，也望向文秋。
　　文秋的视线在两人之间疯狂来回移动，想要搞明白这是什么情况，却总是失败。良久，他才晕晕乎乎地道：“就是……就是东洲舒家来，应该是要来把林初霁带回去。然后……然后舒家大公子说，他想见见大师兄，说要给你赔礼道歉。”
　　鹿舟哦了一声。
　　舒家大公子，林初霁的未婚夫，来找他干什么。舒长洲代表舒家的利益，以及舒家主母的意愿，不至于和池明霄一样目光短浅，只盯着天机阁的长老位不放。不知道目的的拜访，让鹿舟有些在意。
　　而且林初霁从舒家逃出，直接回了乘风宗，确实有点蹊跷。
　　鹿舟静静思量片刻，开口问：“舒长洲和林初霁现在在哪？”
　　文秋很快回答：“都在主峰那里，还有宗主也在。林初霁在求宗主，不要让他回舒家。大师兄……你要亲自前去吗？”
　　在不远处，鹿舟已然起身，披上外衣向外走去。


第63章 舒家拜访
　　在裴景湛的陪伴下, 鹿舟出现在主峰的殿门前。对于他的突然到来，所有人都显得有些惊讶。
　　清暄真人首先发现了他，微张了张口, 想要叫他一声，却因为什么而犹豫了。
　　舒长洲望了鹿舟一眼, 眸中微微闪过动容的神色, 而后收回视线，轻轻唤道：“鹿舟。”
　　林初霁原本跪在清暄真人面前, 闻言身子颤了颤, 而后指尖扣紧了衣摆, 像是极不服气。
　　鹿舟将三人的反应收于眼中, 没解释自己的来意，在裴景湛的扶持下, 坐在了靠外的位置。
　　裴景湛侍立在他身后, 也没和在场之人打招呼。
　　气氛顿时有些凝滞。
　　清暄真人有点坐不住，带着笑意询问：“舟儿今日前来，身子可是好些了？”
　　鹿舟微微颔首：“暂时有精神了些。我只是来看看，你们不必管我。”
　　这话说得, 差点把“我是来看热闹”这几个字挂在了脸上。林初霁如此想着，愈发羞愤窘迫, 恨不得原地找个洞钻进去。
　　他没注意到, 清暄真人与舒长洲面上, 同时出现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清暄真人轻咳了一声, 对舒长洲道：“那我们便继续吧。长洲，初霁未与你们招呼, 便私自回到乘风宗，此事确实是他做得欠妥。但恕我直言, 你仿佛并不能证明，舒家丢失的那些财物，与初霁有关。”
　　舒长洲轻笑了笑：“宗主息怒，我的意思并不是说，要将舒家财物丢失的事情，怪罪在初霁身上。只是那几日唯有初霁与我，曾去拜访过庶弟。庶弟府上的下人，也说曾经见过初霁单独前往庶弟的房间。我虽然相信初霁，但无奈事有规程，如果不回舒家，给家中一个交代，日后初霁怕是会给我家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他字字句句，都说着相信林初霁，却步步紧逼，让清暄真人同意将林初霁送回舒家。
　　看来舒家也看出，林初霁不是个善茬，只要放出来就会惹祸，只能关回家里……鹿舟轻抿了口裴景湛为他倒好的茶水，望向其他人的反应。
　　藏在温柔话语下的铁证如山，清暄真人难以辩驳，捏了捏额角，有些一筹莫展。
　　恰逢此时，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前。
　　池明霄看了看殿内的状况，先拜见了清暄真人，和舒长洲打了招呼，而后顿了一下，对鹿舟道：“大师兄。”
　　鹿舟没理他，池明霄也没傻等着，对殿内众人道：“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林初霁眼巴巴地望着池明霄，小声道：“池师兄……”
　　他从前嘴甜，惯会讨师兄师姐们欢心，池明霄也是其中一位。曾经林初霁想要什么，池明霄也不会不允。
　　见池明霄的目光落下来，林初霁兴奋道：“池师兄，你能帮我把舒家的账填上吗？也不多，就几千中品灵石。你把我赎回来，我就不用待在舒家受苦了……”
　　几千中品灵石……清暄真人原本听舒长洲说，林初霁摸走了二十中品灵石，还不觉得问题有多大。这几千中品灵石爆出来，彻底打消了他把林初霁留在乘风宗的念想。
　　池明霄都没料到，林初霁能把这话说得光明正大，甚至于舒长洲本人也在场。他之前碰了鹿舟的冷脸，本就心情不好，闻言淡淡道：“与舒家的婚约，是你的福分，何来受苦一说？”
　　“池师兄……”林初霁难以置信。
　　池明霄说完，却不再管林初霁如同死灰般的脸色，对清暄真人道：“宗主师伯，请帮我寻找合适的机缘。天机阁短时间内不会再允许外人进入，接下来的时日，我想借用宗门资源，多多提升自己。在此之前，我想在峰头闭关，没有特殊的事情，不要让任何人来打扰我。”
　　对于他的要求，清暄真人从来是无有不从。就算是池明霄想要几十个炉鼎，他也会尽力去做，更何况池明霄说他要去修炼……清暄真人忙点头道：“好，你且放心去吧。”
　　池明霄于是点点头，转身离开。
　　虽然他从始至终都没有看过来，但鹿舟知道，池明霄忽然要闭关苦修，是受了自己的刺激。
　　眼见林初霁眼眶委屈地通红，清暄真人即便有心帮他，乘风宗也再没办法为了他的胡闹，承担一笔巨额债务，与东洲的怒火了。清暄真人只能苦笑道：“初霁，你都听明白了吗？”
　　林初霁脑子里嗡鸣，却组装不出一道情绪的思绪。在这些纷杂的思绪中，只有一条最为明晰——在尊主降临之前，万勿离开乘风宗。
　　谁都不能阻止他待在乘风宗！
　　他沉默良久，终于仰起头，望向他唯一能拯救他于水火的师尊，可怜巴巴道：“师尊，我回来，只是想和你一起过个年，才一时昏了头……”他抽抽搭搭道：“之前……之前中秋，我说想回宗门看师尊一趟，舒长洲他们都不放我过来。年关将近了，他们也依旧没有放我回来的意思……师尊，我真的好想你……”
　　他喃喃道：“至少让我过完这个年关，再回到舒家……”
　　鹿舟的视线，落在了林初霁的身上。
　　林初霁不对劲。
　　他去观察林初霁身上的灵气运转。繁复陌生的灵力运行轨迹映入眼帘，里面隐约浮现出一点黑色的气息。
　　在道则层面上，有什么东西在“诱导”着林初霁的行动……而那气息，鹿舟已经有些熟悉，正是之前在寻道门见到过的，属于万魔宗魔修的道则。
　　林初霁的眼神真诚恳切，清暄真人一时心软，想了想便答应了林初霁的要求。
　　此事可大可小，舒长洲也只是要个清暄真人的表态。清暄真人与舒长洲商议几句以后，提出道：“二十灵石事小，乘风宗不会因为这点灵石，坏了与舒家的关系。只是初霁第一次离开师门这么久，思乡在所难免，此番长洲若是无事，便与初霁一同留在宗内过个年吧。”
　　舒长洲没有对他的处理提出异议，只道：“宗主恕罪，我事务繁忙，难以长时间留在乘风宗。请乘风宗照顾好初霁，年后我来接他回去。”
　　谁都知道，这话隐含的意义是，林初霁这次回去以后，舒家便不会再放任他如此轻易地溜出来了。
　　这样的结果，就连清暄真人也为小徒弟感到不忍。然而林初霁，却没有任何反应，就好像没听出自己以后的悲惨命运一样。因为能留在乘风宗，真心实意地松了口气。
　　清暄真人叹了口气：“那便如此吧。”
　　鹿舟的声音忽然响起：“林初霁，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起，林初霁的身体绷紧了，陷入一种防备的状态。在鹿舟的眼中，那种黑色的丝线，再度混入了他的气息中。
　　林初霁没好气地道：“关你什么事！”
　　清暄真人呵止他：“霁儿！”
　　被他一喊，林初霁愣在了原地。
　　他刚才吼了谁？
　　他的脸色忽然惨白了起来，全身都在颤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弥补方才的一时冲动。
　　鹿舟却兴趣缺缺地起身，对清暄真人道：“师尊，我先走了。”
　　此处人多眼杂，要做什么都不方便，更容易被幕后的人发现。
　　林初霁的反应，让他弄清了一个长久以来的疑惑。
　　前世也好，今生也罢，林初霁针对他，很多时候是没有原因的……他一个散修抚养长大的孩子，从小被娇惯着长大，无论如何也不应当从刚刚进入宗门时，就对自己这个能给他提供诸多便利的大师兄抱有那么大的敌意才对。
　　现在看来，林初霁应当是被什么人操纵了……或许用诱导这个词更恰当。而那人对他种下暗示的时间，应该早在林初霁进入乘风宗前。
　　既然早就被幕后黑手盯上，那再一厢情愿地想着远离纷争，去过自己的日子，就显得太懦弱了。
　　鹿舟离开以后，舒长洲也紧接着告辞出去。清暄真人与林初霁各怀心事，竟然没有人留意到，他离开后直接去追了鹿舟。
　　他在路口截住了鹿舟，开口时，声音有些许涩然：“我就知道，你会等着我。”
　　鹿舟的身影，被夕阳拉长。他背光的脸上看不见一丝情绪：“随我来。”
　　舒长洲这不是废话吗？不是舒长洲自己说想见他，鹿舟才懒得来主峰。不过鉴于舒长洲代表着舒家，鹿舟还是没掺杂个人情感，准备找个安静的地方详谈。
　　在一处安静的凉亭，鹿舟设下了禁制，转身对着舒长洲道：“有事便说。”
　　“还是你做事妥帖。”舒长洲望着鹿舟，先是感叹了一句，而后声音弱了一些，轻轻道，“我是来向你赔礼道歉的。”
　　“道什么歉？”舒家对不起他的事多了去了，鹿舟怎么知道是哪一件，勾起了舒大公子的愧疚心。
　　舒长洲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之前与我解除婚约，不是出于本意。是我之前疏忽你太过，才让你做出这等决定。”
　　他在心里默默补充：从鹿舟今日的反应来看，他相信鹿舟心里还是有自己的。
　　他说完话，望向鹿舟，后者的神色却极古怪。
　　如果舒长洲没有正事找他，岂不是显得自己对于舒家的评价过高，显得愚蠢？
　　鹿舟百思不得其解地问他：“就这事？”
　　舒长洲微微颔首：“我知道，你对我心里有怨……”
　　鹿舟：“……”
　　鹿舟淡淡道：“滚。”
　　舒长洲话刚说了一半，便见青年转身离去，只留给他一个不带善意的背影。


第64章 前准道侣
　　望着鹿舟离开的背影, 舒长洲没有急着追上去。
　　他知道，即便现在他对鹿舟说再多，气头上的鹿舟也不会听他解释。不如等到双方都冷静下来, 再坐下来详谈。
　　作为需要继承家族的长子，舒长洲一向很沉得住气。并且从以往的交往中, 他有足够的信心, 鹿舟会和他拥有相似的性格。
　　于是在临走前，舒长洲再一次拜访了鹿舟。
　　鹿舟：“……”
　　他不是很有兴趣见这人。
　　但青玄剑尊今日回了宗门一趟, 若是舒长洲拜访自己不得而去找他, 麻烦会很大。
　　裴景湛听到这个消息时, 语气不善道：“他对你有想法。”
　　鹿舟应了一声, 望向裴景湛：“然后，你想怎么样？”
　　少年沉沉望向鹿舟：“师尊按自己的想法做便是。不管舒长洲有什么想法, 都不可能实现。”
　　鹿舟被他笃定的语气逗笑, 并不是很相信，事已至此，舒长洲还能对他有什么想法。去见一见舒长洲，也无伤大雅。
　　不久后, 逍遥峰刚刚建成不久的水榭里，飘着木头湿润的香气。
　　青年随意坐着, 双腿并起, 遥遥望着前来拜访的舒长洲。
　　不待舒长洲开口, 青年便微微勾起唇角：“别再说些废话了——你几次三番拜访, 恐怕与舒家和婚约有关吧？”
　　“你果然是个聪明的人。”舒长洲面上露出些许喜色，回想起如今的婚约对象时, 那抹喜色又冷了些。
　　从前鹿舟身为他的婚约对象，极守规矩, 事事处理得妥帖，舒长洲却好像忘记了这个人一般，偶尔想起，也只觉得他事事为乘风宗谋划，与舒家周旋，实在心思太过深重，不适合成为枕边人，反而比较欣赏林初霁那种赤诚的真性情。
　　可当林初霁真的取代了鹿舟，成为了他的准道侣，舒长洲却愈发怀念起鹿舟那种让人省心的性格与精打细算的精明。
　　他原以为鹿舟与林初霁的差距，只在于林初霁年纪尚少，没有鹿舟那般深沉的心思，因而易于掌控。却没想到，他眼中曾经的真性情，是无止境的娇纵与败坏。为了让林初霁拥有与舒长洲未婚夫相称的排场，舒家在暗中不知付出了多少……而这些，从前都是由鹿舟一力承担的。
　　舒长洲不无感叹道：“唯有你，才能让这场婚约，发挥它真正的价值，成为一场双赢的赌局。”
　　这是一个不低的评价，但鹿舟并不需要这种迟来的赞扬。
　　他没分给舒长洲一个眼神：“你回去转告你家主母，事已至此，便没有回头路了。”
　　他将杯中茶水倒掉，站起身，不算温柔地赶客。舒长洲却不退反进，凝望着鹿舟：“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想接受我。”
　　不，你不知道。到底是在公开场合相处过一段时间，鹿舟一看他的神情，便知道舒长洲恐怕误解了什么。
　　鹿舟觉得好笑，反问道：“为什么？”
　　舒长洲叹了口气，像是觉得直接将鹿舟的心意道出，会适得其反。但他又自信于自己的吸引力，从没考虑过，鹿舟会对他毫无感觉一事。
　　思索了半天，他终于道：“我在拍卖场上，看见了你做的剑坠。如果我没猜错，那剑坠应当是你亲手做了，准备送给我的生辰礼。”
　　鹿舟一时没能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怎么？即便我一开始做了，是准备送给你——但后来我不想送了，还不能将它卖出？”他笑了笑：“这恐怕没有触犯你们舒家任何一条禁令。”
　　由于之前除魔的消耗，一股难以散开的倦色，出现在青年眉宇之间。他的表态，在舒长洲眼中，便是鹿舟因为被说中心事，而强行辩驳的模样。
　　而鹿舟的心事，舒长洲自诩十分了解——当时鹿舟重伤，他们舒家没能赶来探望，后来又在鹿舟拜访时怠慢了他，便让鹿舟伤心欲绝，甚至含泪发卖了他们的定情信物。
　　他心中有愧，却又因为确认了鹿舟对自己的真心，而感到些许沾沾自喜。毕竟虽然家族内人人皆知，天机阁客座长老只有虚名而无实权，对他们东洲而言只是个花架子而已。然而能让地位尊崇的长老，对他情根深种，舒长洲也有感情，不免感到满足。
　　可惜这满足表现出来，只会让鹿舟更加伤心。他作出一副理解的模样道：“我知道，你对我有怨。婚约的事，我们两家会再商议，你我都不必着急。只是看你形容消瘦，我难免不忍。”
　　鹿舟愣了一会儿，没想明白舒长洲脑子里面在想什么，便懒得与他应付：“你想补偿我？”
　　舒长洲重重颔首：“尽我所能。”
　　这是一句极重的诺言，象征着舒长洲所能动用的所有家族权力。他相信鹿舟能听懂他的意思，并且不可能不动容。
　　以前也没见舒长洲这么胡搅蛮缠啊？区区舒家的权力，目前来说对他所处的困境，用处着实不大。
　　鹿舟用拇指指节按了按额角，淡淡道：“如果你真有诚意，就把当年舒家为何要下与乘风宗的婚约公之于众，连同这些年对我的苛刻要求，这些你们舒家所谓的密辛，全部告知众人。在此之后，你再谈什么忍心不忍心吧。”
　　这些要求，字字都是往舒长洲的脊梁骨上戳。他越听脸色越是难看，嘴唇的血色逐渐消泯。方才许下的那些诺言，像是虚幻的泡沫，被鹿舟毫不留情的言语尽数戳破。
　　开口时，他的嗓音都有些沙哑：“鹿舟，我知道婚约的事是我对不起你，我没有在母亲面前维护你。但你也不能这样不顾大体，坏了舒家的名声——你日后总归要进舒家，夫家的名声不好，对你有什么好处？”
　　鹿舟：“……”
　　作为宗门独当一面的大师兄，他涵养一向还行，此时却有了以最恶毒的言辞把舒长洲骂得狗血淋头的冲动。
　　那种冲动源于一种深刻的不解：这个人在做什么春秋大梦？
　　他算是听明白了，舒长洲发现自己发卖了剑坠，却以为那代表着自己对他的真心。这是个什么逻辑？
　　舒长洲话里话外都表明着，让自己为他舒家深谋远虑，即便舒家对他毫无恩情，却因着舒长洲的面子，要鹿舟为他舒家卖命，这又是什么道理？莫非全天下的人，只要与舒家缔结了婚约，便必须依附舒家而活，舍弃所有的自我，只一心一意地为他东洲舒家谋划？
　　这未免过于理想化了。区区一个家族，却将自己当做了世界的中心。
　　对于这种不自量力的观念，鹿舟不觉得多么生气，只是好笑。他本能地看不惯这种自作多情的行径，但真想开口教训时，又觉得没有意义。
　　即便舒长洲的手已经伸过来，气急败坏地想要抓住他，他的情绪也没有再被轻易扰动。
　　他无比明白，舒家能这样活着，本质是为了他们的生存。而鹿舟看他们时，难免跳脱出这场“负心道侣”的戏之外，去审视他们活着的轨迹。
　　长此以往故步自封，必将导致家族衰落，鹿舟却没有费心去纠正舒长洲认知的动力。世间盛衰自有因果，他又何必为舒家的生死存亡去担心。
　　虽然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越来越能接受生之大道中对众生的悲悯，但骨子里终究还是个懒人。
　　青年心念电转只在一瞬，紧接着，他很快看了舒长洲一眼。漆黑的双眸中玄妙的道则闪过，舒长洲与他对视一眼，当即怔在当场。他原本已经伸向鹿舟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中。
　　他从那种被情绪冲昏头脑的状态中，猛然抽离了起来。仿佛游离在了世界之外，冷眼旁观着事情的发展。这种玄妙的超然物外的感觉，竟然让他久久不能突破的元婴中期瓶颈，有了松动的迹象。
　　但这种感觉没有持续多久，他便被重重的一脚踢歪了嘴，踉踉跄跄地倒在地上。
　　他神思还有些迟滞，还没来得及反抗，便又被重重踹了几下。
　　打人者很精明，泄愤完了便跑，等舒长洲抬起头来时，只看见身高与鹿舟已经相差无几的少年，沉默地站在鹿舟身侧，有些害羞般不肯出来。
　　舒长洲身为元婴修士，即便没受太大的伤，莫名挨了一顿打，形状也滑稽得令人发笑。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他第一时间整理了一下衣装，却仍旧显得局促。
　　他显然能够分辨出，方才偷袭他的人便是裴景湛，面色不善地望向了鹿舟身后的少年。
　　鹿舟轻飘飘地瞟了裴景湛一眼，发觉自己的境界还是不够。他不应当被道则舒服，真正领悟道则后的行径，得随心所欲才行。
　　这样想着，鹿舟身周气息微变，与道则更加融会贯通。
　　鹿舟吐出口气，将这点体悟放在一旁，看裴景湛准备怎么向舒长洲解释方才发生的事情——说实话，虽然这样不是很好，但他有些期待。
　　期待舒长洲在裴景湛的手下讨不到好结果，为他小出一口气。同时，裴景湛站出来这件事本身，便让鹿舟的心情莫名不错。
　　在鹿舟的关注与舒长洲的怒意下，裴景湛丝毫不惧，看也没看舒长洲一眼，只轻轻抬眸望向鹿舟，平静地说出让人愤怒的话语：“师尊，我赶到的时候，发现你的前准道侣刚刚想碰你，我用温和的手段制止了他，他不会生气吧？”
　　说着这话，他自然地牵起鹿舟的手，让两人交握的手掌，大大方方地展露在舒长洲的面前。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太晚啦，不好意思呀……不知道怎么回事，肠胃出了点问题，吃完饭一直犯头晕恶心想吐，感觉视野都有点重影，只能写写停停的，不知不觉就这个点了。写完更新就睡啦，晚安。


第65章 讨人烦
　　他的语气太奇怪, 鹿舟想笑，却又觉得不合适。他面上没有明显的变化，只淡淡道：“不要用这等矫揉造作的语气说话。”
　　裴景湛微抿了抿唇角, 眼角带出些微笑意。
　　他知道鹿舟不会喜欢那种刻意造作的语气，但正因为如此, 在师尊的底线上试探, 才成了一件有趣的事情。当然，他比那些蠢货要识趣, 知道什么是绝对不能触碰的。
　　鹿舟不知道自家徒弟满脑子都装着坏水, 意识到舒长洲在场, 想把手从裴景湛手中抽出来, 却没能成功。两人之间的小动作，却全被舒长洲收入眼底。
　　舒长洲原本憋了一肚子火气, 望向鹿舟时, 却乍然清醒了。他对于鹿舟的评价，似乎出了很大的问题——方才那抹道则的光彩，足以证明，鹿舟对于修真的理解, 远远在他之上。
　　那个天机阁长老的名头，不是定义了鹿舟的价值, 对于他来说, 仅仅是锦上添花而已。
　　舒长洲不是蠢货, 自然知道此时不能再惹鹿舟, 或许他根本惹不起面前这人。
　　但方才被无缘无故打了一顿，即便他心中能认, 但面子上总也得过得去。
　　看着裴景湛的稚嫩的面庞，舒长洲勉强扯了扯唇角：“孩子这么大了, 就不要总缠着师尊。有失礼节。”
　　鹿舟听出他言语中弥漫的欲盖弥彰的尴尬，却好似没看出舒长洲此时赔了夫人又折兵的窘迫似的，冷冰冰地下了逐客令：“如果舒家有事，下次让主母亲自与我商谈。”
　　舒长洲沉吟片刻，不甘心道：“若是我找你有事呢？”
　　鹿舟扬了扬唇角，不带一丝笑意道：“我不想把刚才的话，再重复一遍。”
　　舒长洲知情识趣地离开了。
　　裴景湛却显得异常沉默。尽管他平时话就不算多，但鹿舟时常会觉得他聒噪——是被戳中心事的那种聒噪。
　　两人一路无言，直到回到逍遥峰殿宇的面前，裴景湛才若有所思地问：“师尊，我现在这副面貌在你身边，是不是显得过于稚嫩了？”
　　舒长洲的态度，让他注意到了这点之前忽略的事情。
　　鹿舟沉默了片刻：“没感觉到。”
　　他不觉得裴景湛的面相有什么不好。至少他很喜欢裴景湛的长相。
　　他思索了一下，很快改了口：“大部分人，看到你的面貌，不会将你和你的心思联系起来。包括我。”
　　不会有很多已经成熟的人，将少年的情思当回事的。少年代表着青涩与稚嫩，裴景湛的面相又太能迷惑人。即便是鹿舟，有时候也会迷糊一下，自己如果真的按照裴景湛所想，与他成为了道侣关系，会不会显得有些禽.兽不如。
　　少年轻嗯了一声，鹿舟只觉得握着自己掌心的手忽然变得更加温厚，原本与他大小相似的手掌，全然包覆了他的手心。
　　阳光忽然被遮挡住，鹿舟微微仰头，额头撞到了男人的下颌线。
　　“这样呢？”比起少年的形态，裴景湛恢复成了原本的体型，声音更加低沉成熟了些，低声说话时，鹿舟仿佛能感觉到他口中的热气在扰动自己耳朵里的绒毛。
　　鹿舟：“……”
　　一个成熟的、拥有侵略性的男人。
　　真讨厌啊。
　　眼看裴景湛想要开口，他赶紧赶在对方之前道：“知道你高了。”
　　他转过身去，溜溜达达地离开，把裴景湛一个人丢在原地。
　　裴景湛知道他没生气，便也没有去追，而是在原地思索了片刻。
　　良久，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内，在安全的领域内，建立了与琼月屿的通讯。
　　在那边的人开口挖苦他怎么忽然变成了原本的面貌之前，裴景湛先提出了问题。
　　“如果我想向鹿舟提亲，最近的合适的日子是什么时候？”
　　对面一片寂静。
　　琼宇屿里那些天不怕地不怕的鬼修，也被裴景湛这等随心所欲的问法震慑住了。
　　过了良久，裴崤白认真的声音传出：“这个问题的答案，我想你很清楚。近日修真界内魔修与鬼修都在崛起，局势尚不明朗。若你迟迟无法领悟轮回的道则，彻底将魔修打压下去，无论你个人有什么愿望，都是异想天开。”
　　裴景湛得到了意想之中的回答。
　　裴崤白的话，不是对他的施压，只是描述一种需要他进行抉择的现状。
　　你要当下的安逸，还是未来的保障？他在心中如此询问自己。
　　“知道了。”裴景湛思量良久，最终懒洋洋道，“我会加快速度。等解决了师尊的死劫，我便回琼月屿，去补全轮回的道则。”
　　·
　　林初霁从自己的房间里，有些踉跄地走出来。他没有察觉到，自己失魂落魄的样子，在别人眼里有多么明显。
　　他刚刚收到了一封，来自舒家的信。
　　信的主人是舒长洲的庶弟舒俞。
　　也是林初霁离开舒家时，那二十块灵石的主人。
　　那封信在被林初霁看完以后，便自己销毁了。里面的内容，却像是滔天的海浪，不费吹灰之力就轰碎了林初霁长久以来的认知。
　　他能逃出舒家，原来是舒俞故意为之……那二十块灵石，原本就并非合理得来，舒俞根本无法用正当的途径花出去。
　　但借了他的手，在外面转了一遭，那些灵石流入了修真界，便不会再有人能追查得到它们的来源。
　　林初霁看到这里，便已经感觉到了不对劲。如果舒俞不将这件事告诉他，也没有任何问题。可他不仅说了，还追到了乘风宗来，亲自来信告诉他。
　　舒俞自己说，是看不下去林初霁过得太可怜，才来帮助他。
　　但林初霁知道，舒俞那所谓不能见光的生意，就是一种利息高的惊人的借贷。他说可以先提供灵石，帮林初霁还上舒家的钱，保全乘风宗的面子。至于想要什么时候还，全看林初霁的意愿。
　　每一次还的灵石，看起来都不多。林初霁算不出来，最终一共要还多少。但他好歹还有一点危机感，很久以前也被大师兄和师尊严正警告过，知道这种东西不能随便碰……
　　他恨极了舒俞，却不敢把现状告诉任何人。
　　舒家不会有人相信他的。宗门里的人，即便相信他，又怎么可能为了这点小钱，去和舒家翻脸？
　　若是以前，鹿舟定然会帮他讨回公道。但如今鹿舟撒手不管以后，林初霁才发现，整个乘风宗里，一个愿意扛事的人都没有。
　　就连一向宠他的师尊，也已经明确和他说了，已经没法帮他偿还完这些债务了。
　　怎么办……林初霁极其动摇，忽然觉得，可能大师兄和师尊只是小题大做。毕竟每次需要支出的款项，也只是几百下品灵石罢了。即便是在舒家，他也能支付得起。
　　如果不接受舒俞的条件，等年后回到了舒家，他要面临的便是暗无天日的劳作，吃不好睡不好，活得不像个人形……
　　他越想越恐惧，盘算了半天，有希望帮他的，也只有舒长洲了。舒长洲可是他的未婚夫，他那么喜欢舒长洲，长洲哥哥不会见死不救吧？
　　少年鼓气劲头，想去舒长洲居住的客房寻找他，房间却空空荡荡。舒长洲不在这里。
　　在乘风宗，舒长洲是客，他会去哪里？
　　他等了许久，四处张望，却终于从逍遥峰的通路，看见了舒长洲的身影。
　　林初霁的瞳孔骤然放大了。
　　为什么？
　　舒长洲急匆匆地背叛了他。
　　舒长洲回到住处，发现林初霁在这里，总觉得有些厌烦。他用自制力提醒自己，这人是自己的未婚夫，不要对他太不客气。他于是淡声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长洲哥哥以前对他，不会这么不耐烦的。林初霁眼眶乍然红了，赌着气喃喃道：“没事。”
　　什么事都没有。
　　他一个人闷闷地离开，回到房间内，借着这股劲头，给舒俞回了一封信。
　　信写到一半，林初霁的视线模糊了，滚烫的泪水滴到信纸上。
　　他终于想明白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靠得住。他原以为得到别人的宠爱，就能一直享受美好的生活……可那宠爱太短暂也太容易改变了。他们随时可能弃自己而去。
　　相比之下，坑害了他的舒俞，有着生意人的精明，反而显得眉目亲善。
　　即便是错的，即便这灵石本不属于他……他也要自己把灵石还上。
　　·
　　是夜。
　　鹿舟从浅眠中悠悠转醒，视线还有些模糊，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身边传来脚步声，灯火刹那间点亮，映出他还有些空洞的瞳孔。
　　柔软的绸巾，在他的额角轻擦。过了几息，鹿舟恍惚回过神来，思索起方才察觉到的东西。
　　“与天道沟通时，有时会受到意料之外的感召，这是正常现象……师尊感觉到了什么？”裴景湛声音轻柔。
　　鹿舟回想了一下，神色有些凝重，很快又转为舒缓。
　　“我感觉到了……死劫的到来，就在最近的一个、万物复苏的季节。”他说完，又有些不确定地道，“好似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
　　“想不起来更多，便不要去想了。太伤神。”裴景湛帮鹿舟轻轻按揉额角，舒缓精神的紧张。
　　“嗯……”鹿舟轻轻闭上眼睛，安心地将身体的重量压在裴景湛身上，脑海中的念头逐渐成型。
　　现在是腊月，还有月余，便是除夕。
　　最近的、万物复苏的时机，便是明年的春日。
　　离死劫的降临不远了。
　　那么想必，这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乘风宗，接下来的月余，也会开始风起云涌了。


第66章 溃不成军
　　接下来的一个月, 乘风宗中的年味愈发浓重。即便修士不太在乎凡人的节庆，但杂役们也欢欢喜喜地想要过个好年，驱除前一年的晦气。
　　毕竟自从春天大师兄受了伤以后, 乘风宗就像被下了降头一样，一日不如一日。在这种前提下, 乘风宗中反而比之前每一年更加张灯结彩。
　　而趁着宗门好不容易齐聚一堂, 清暄真人也下了命令，让所有人都参加宗门今年的年宴。
　　逍遥峰的帖子, 是由桑黛来送。
　　见着这位勤勤恳恳为宗门做了许多年贡献的老妇人, 鹿舟扶她坐下, 轻轻笑道：“师尊自己不来, 倒是让你过来了。”
　　桑黛从前与鹿舟共事过许久，闻言也没有一般杂役那般的局促, 只和蔼地苦笑着摇了摇头：“宗主他……也是好心, 想让宗门有些人气儿。这乘风宗，比起从前，越来越不像个家了。”
　　她说话时，仔仔细细地看着鹿舟。在她说完时, 鹿舟的神情依旧没有变化，也没有拒绝清暄真人的要求。
　　桑黛于是知情识趣地没再多言, 闭嘴离开。
　　清暄真人让她劝解大师兄的话, 她也全埋在心底, 不再用清暄真人的一厢情愿, 去再逼迫鹿舟为宗门付出什么。人心都是肉长的，大师兄与宗门之间的恩怨, 她从来看在眼里，在心里掂量得明明白白, 又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去做让鹿舟不舒服的事情？
　　桑黛告退以后，鹿舟虽然答应了清暄真人要去参加年宴，却没有一点准备的意思，依旧每天该干嘛干嘛。在外人看来，他过得简直是养老的神仙生活，每天在峰头内晒晒太阳，修补一下金丹，时不时还会有慕名而来的人拜访。
　　然而实际上，鹿舟的生活远没有那么惬意。那些闲适的假象都是做给人看，避免旁人产生怀疑。而逍遥峰内日日传出的灵压，让即便已经初窥道门、灵感力又极强的文秋，也经常招架不住。
　　这样的苦练效果显著，在短短一个月内，鹿舟对于生之大道的掌握，已经到了融入吐息的境界。
　　裴景湛也忙碌了起来，时常会偷偷离开乘风宗。最长的一次，是离开了三日也没有回来。
　　在夕阳的余晖下，他终于匆匆赶回，却一眼就看到了躺在摇椅上假寐的鹿舟。青年姿态随意，察觉到他的到来，微微抬眸望向裴景湛，淡淡地道：“回来了。”
　　虽然他没有说，但裴景湛知道，师尊是在等自己。鹿舟本身就不是个喜欢一个人在阳光下懒洋洋瘫着性子。鹿舟生性是有些喜欢有人陪伴的，往往有人陪着时，会显得更加轻松。
　　裴景湛心中一暖，迎上前去，淡声问：“师尊等了多久了？”
　　对于裴景湛看出自己是在等他的事情，鹿舟略有些意外，但从心底升起一种不想破坏这种默契的倾向。他垂下眸子，轻描淡写地回答了裴景湛的问题：“不久……一两个时辰。”
　　文秋路过，唧唧啾啾地喊：“是从你走的那天开始，每天上午的一两个时辰，再加上下午的一两个时辰！”
　　鹿舟怔了一下，而后轻笑：“别听他瞎说，没那么久。”
　　他自然而然地递出手，裴景湛也从善如流地握住了。鹿舟微微用力，裴景湛便坐在了摇椅的把手上。这个姿势重心有些奇怪，好在摇椅有灵力支撑，不用担心会掉下去。
　　裴景湛俯身看着他，鹿舟的眼神有点空茫，像是在透着他看着什么。
　　“你在看什么，师尊？”裴景湛握住了鹿舟的手腕。
　　鹿舟坦诚地回答他：“我应当是拥有了，看透你伪装的力量。”
　　他能清清楚楚地看见，裴景湛身上那几团闪着冰冷光芒的、充满了道则的火焰。下一瞬，那些火焰被收了回去，但男人本身的压迫感，仍旧让鹿舟有些异样的感觉。
　　“不要多看。道则本身具有侵略的特性。”裴景湛凑上前来，亲了亲鹿舟的额头，“我很高兴。”
　　随着对生之大道的研习，师尊会看破他的伪装，这是裴景湛预料到的事情。只是他没想到，会发生得这么快。
　　“一直在研习？你好像不会偷懒……”他轻轻地念着，薄唇扫过青年的眉心，向下去，在他的鼻尖停了一瞬，留下轻柔酥痒的触感后，转而凑在了鹿舟左眼的泪痣下，用舌尖润湿了它。
　　“我会……”鹿舟为自己辩驳。
　　那点黑色的泪痣，在夕阳下闪着晶晶的光彩。裴景湛心中一动，屏住呼吸，轻轻吻住了鹿舟微微泛红的耳垂。
　　男人的压迫感，让鹿舟感到了不适，他伸手去推裴景湛，却丝毫也没有推动。反而在挣扎间，两人靠得更紧。
　　察觉到裴景湛欺身跪在他两腿间，鹿舟长久毫无波澜的心中，终于升起了一丝该有的警戒感。
　　但他活了两世，最擅长的便是控制情绪去对抗压力，实在太了解自己的感情了。他甚至还没开始反抗，便已经主动放松了身体。
　　他答应过裴景湛，可以试试，自己究竟会不会因为他而产生不能自控的感觉。
　　但他显然不觉得这是一种能够成功的尝试，因而就连两人正身处露天开阔地，他也不是很在乎。他只是惦念着不要教坏小孩子，对裴景湛道：“让文秋退避。”
　　“他不在。”裴景湛说话时，一股一股热气，像是带着能让神经沉醉的小勾子，一下一下钻进鹿舟的耳中。
　　鹿舟想动一下脑袋，却仍是被人固定得死死的。裴景湛从来没有对他如此强硬过，而此时，鹿舟也知道，只要他表达出丝毫厌恶，裴景湛便会退避三舍，留给他足够的空间冷静。
　　这种认知，反而让鹿舟觉得不必逃离。比起让徒弟伤心，配合裴景湛做一些不会有结果的尝试，对于鹿舟来说，显然是更好的选择。
　　此时，他还没有觉得，自己略显草率的决定，会造成什么样严重的后果。
　　酥麻的感觉，沿着耳垂慢慢蔓延。为了不让鹿舟感到难以接受，裴景湛的双手只撑着凳子，只用自己的唇与脸颊去与鹿舟相贴，像是一只亲昵地在蹭弄主人的大犬。
　　鹿舟感觉到他下颌的棱角，刚开始只是被蹭得有些痒，没法逃离，于是他便调整了一下呼吸，准备忍下去。
　　直到裴景湛在他的耳后某处，轻吸了一下。
　　一道异样的电流流过了全身，青年忽然绷直了脊背，握住摇椅把手，耳垂霎时间红得滴血，眼角也上了些水雾。紧接着，他的手被男人扣住，再也逃脱不得。抱着对徒弟的信任，他情急之下开口，却不知道自己说出的话代表着什么信号：“不要碰那里。”
　　男人低沉的笑声响起，说出的话，却与鹿舟的期望大相径庭。
　　“师尊，你这么说，我就知道了——我只需要碰那里。”
　　紧接着，他俯身而下，牙齿叼着那一小块耳后的软肉，不顾鹿舟受到的刺激，来回温柔却坚定地研磨，像是打定了主意，要将鹿舟逼得溃不成军。


第67章 盆满钵满
　　小半个时辰后, 鹿舟轻轻并拢双腿，风吹在肌肤上的感觉不是很好受。
　　他心跳如擂鼓，手腕却使不上力气。
　　裴景湛紧紧攥着他。徒弟盯着他, 眸光像是能将他拆吃入腹，又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餍足。
　　失神湿润的瞳孔, 过了许久才重新凝聚出焦距。
　　裴景湛将鹿舟的下摆拉回, 盖在他的身上，盖住一片湿润。
　　鹿舟刚刚捡回羞耻心, 耳尖通红。
　　下一瞬, 耳尖落入男人口中, 被轻轻吮吸。
　　分明没碰到不该碰的地方, 那种触电的记忆，却仿佛再次重演。像是有虫子在骨头缝里爬。
　　他受不了。
　　鹿舟轻轻探出手来, 探向裴景湛, 却在中途被男人截住。
　　裴景湛幽深的眸子望过来，看上去平静如水，只有鹿舟知道，这代表着徒弟的疑惑。
　　看着他的表情, 裴景湛轻轻道：“师尊决意服软了？”
　　鹿舟一瞬间，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一阵羞窘, 一瞬间竟然生出咬上去的冲动, 好让这张促狭的嘴闭上。
　　他克制住了自己。
　　青年安静, 难得温顺地望着裴景湛, 认真地解释自己的用意：“我承认，你能给我意料之外的快意。”
　　这话像是某种极强力的催化药剂, 裴景湛的呼吸稍许乱了一拍。
　　紧接着，他安静地注视着鹿舟, 等着他接下来的言语。
　　“我想，如果我不能回馈给你等量，或是更多……”鹿舟偏了偏头，被汗液粘在脸上的发丝，让他觉得有些不适应。他轻轻道，“会让我愧疚。”
　　他不知道裴景湛的容忍有多困难，只是单纯的接受了这个世界上有他所不了解的事情，而他也应当在这个领域，摸索着给予徒弟相等的回馈。
　　“我知道了。”裴景湛乍然松了手，而后温暖的指腹轻轻搭在师尊柔滑如玉的腕骨。
　　“我教你。”
　　清风带走了这句沙哑的言语。
　　·
　　裴景湛的些许言语，似乎有些过于大逆不道了。
　　直到最后，鹿舟也没有机会，指正裴景湛错误的态度。
　　没过多久，青年便疲惫地阖上了双眼。
　　“结束了么？”他细声喃喃。
　　男人修长的指节，在他的腿根处划过，带着些许侵略性暗示。
　　“倒不如说还没开始。”
　　青年的眼皮颤了颤，散出几分惊心动魄。而后归于无奈的平静。
　　那就管不了了。
　　“下次吧，我累了。”颇为任性地开口。
　　疲惫感在骨血里化开，鹿舟侧翻了个身，摆烂。
　　男人俯身抱住他，将外衣披在他身上。两人胸膛相贴，鹿舟自然而然地抱住裴景湛的脖子，坐在他的手臂上。
　　确实和少年体型有所不同。
　　鹿舟模糊地想着，在男人比平常更有力的怀抱中，思绪慢慢沉入黑暗。
　　·
　　第二日清晨，逍遥峰的阳光很温暖，在地上撒下片片金屑。
　　鹿舟赤着脚坐在床边，裴景湛半蹲下去，两指撑开柔软的罗袜，套在青年雪白的双足上。
　　鹿舟忽然勾了勾脚尖：“你在磨蹭什么？”
　　他看不见，但脚踝的骨头，感受到了裴景湛手上的热度，久久不散。
　　裴景湛平静道：“因为不常见光，人双足上的肌肤，往往是全身最白皙的。”
　　鹿舟没有说话。
　　内容只是陈述事实，但这句话的语气太暧昧了。
　　但凡他张口来一句辩白，都会破坏气氛，因为他原本就不是一个浪漫的人。但他尊重裴景湛美好的愿景。
　　文秋忽然冲了进来，唧唧啾啾地叫了几句。
　　是外面传回了什么消息。
　　鹿舟下意识垂头，想看裴景湛的反应。
　　他看不出什么，但很快，柔软的罗袜，完美地包覆上了他的双足。
　　·
　　“大师兄，你前些天售卖的灵药，有几个门派想要。”文秋化作少年模样，摇头晃脑地道，“他们给了好高的价钱，我们要发达啦！”
　　前些时日，鹿舟闲时，确实研磨过些许灵药，以文秋的名义卖给被魔修侵扰的门派。他们会回购，不在鹿舟预料之外，只是……
　　鹿舟垂下眸子，仔细看着求购的条子：“多了几家……”
　　“因为药效好呀！我早就说过了，我们就算随随便便卖点药，也能养活自己的！”文秋对鹿舟的认知，还停留在大师兄要带他离开乘风宗之上。
　　鹿舟勾了勾唇角：“嗯。”
　　他大致能猜出，药效有如此精进，与他自身的灵感力有关，更多还是依仗了生之大道。
　　这是件让人心情不错的事情，就像身体里有更加稳固的力量形成，如今终于在细微的事上有了印证。
　　“你传信回去，我会尽量赶制的。”鹿舟道。
　　裴景湛仰起头：“师尊，走琼月屿的渠道，会更安全些。”
　　这个订单量，似乎没有必要与琼月集做联系。鹿舟眸中闪过思索的神色。
　　工匠在订单量太大时，会借可靠的势力进行售卖，是为了保护自己的信息与安全。鹿舟用文秋的名义售卖，也有这方面的考虑，让那些买家不会觉得灵药是他制造。
　　他们的订单量，还没有到需要琼月屿介入的地步。
　　鹿舟望了裴景湛一眼：“如果你不觉得麻烦。”
　　不过也没必要驳回徒弟的好意就是了。
　　听到琼月屿，文秋的眼珠子不断在两人之间闪动。裴景湛瞟过去一眼，文秋立刻老实了。
　　男人淡淡道：“跟我来。”
　　裴景湛做事很妥帖，帮鹿舟打点好了除了制药以外的一切事情。鹿舟甚至怀疑，如果可以，裴景湛恨不得亲自帮他磨药。
　　当天晚上，文秋回来时，就带来了几十中品灵石。
　　鹿舟现在不缺灵石，也不缺宝物，拍了拍文秋的肩膀收了下来。
　　第二日，文秋带着刚加工好的灵药出去，又带回了一笔灵石。
　　第三日……
　　第四日……
　　过了几天，鹿舟终于察觉不对，问裴景湛：“订单量很大？”
　　裴景湛点了点头：“这是挑选了单子，剔除了价格不合适与订单量过大的情况之后剩下的订单量。师尊的药，在仙门之中很受欢迎。”
　　鹿舟眼里闪过一抹茫然。
　　可他也没干什么，只是用本身的灵感力，激发一下灵药内本身的灵性罢了。金丹以上的修士，根本用不到它，哪里来的这么大订单量？
　　裴景湛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淡淡道：“低阶修士是一片很大的市场，仙门高阶修士往往会忽略他们，专注于自己的修炼与资源交换。我上一次尝试开拓这个领域，是创立了琼月集。”
　　鹿舟深深看了裴景湛一眼，而后颔首。
　　毕竟处理了乘风宗的杂务很多年，他很容易就能明白其中的原理。和凡间一样，赚穷人的钱，与赚富人的钱一样，甚至更有前景。
　　裴景湛显然比他更精于此道。在第一次听到有额外的订单时，裴景湛便提出了让他走琼月屿的渠道进行交易，便显出他在这方面的先见之明。若非如此，鹿舟恐怕要在很早的时候，便拒绝接单，来保证自己不会被不怀好意之人盯上。
　　接下来的时日，鹿舟过得紧凑，终于在年前赶完了所有订单。
　　等所有的款项到账，他在琼月屿的户头上，已经有几百上品灵石。这些都是能流动的灵石，乘风宗最鼎盛的时期，全宗也不过能拿出这些灵石罢了。
　　鹿舟看着裴景湛，忽然笑了笑。
　　裴景湛微微低头望着他：“怎么了？”
　　“现在知道你多富有了。”鹿舟带着一丝调侃，“鬼王阁下。”
　　真是……背靠了一棵过于稳健的大树。
　　他自认是个有底线的师尊，不会占徒弟便宜，更不会诓骗将裴景湛的产业据为己有。只是想到有退路，便让人觉得身心放松。
　　年前的这一个月，是鹿舟两生之中难得的安逸。
　　然而，在鹿舟赚得盆满钵满，未来一片无忧时，对于乘风宗的其他人来说，这段日子却堪称黑暗。
　　作者有话要说：
　　回来啦回来啦


第68章 出主意
　　乘风宗, 主峰。
　　池归砚灰头土脸地出现在了清暄真人的面前。清暄真人叹了口气，淡声道：“我没法再给你更多灵石，来布置年宴了。”
　　临近年关, 清暄真人这段时间忙得不可开交。元婴真人的体力，全被他用来处理乘风宗杂务, 几天几夜没合眼。
　　宗主忙着, 这几个弟子，除了鹿舟在逍遥峰静养, 也都被他薅过来打下手。而池归砚, 便是第一次负责起了年宴的布置。
　　听到清暄真人的拒绝, 池归砚脸上露出些许意外的神色。他抬起头, 面无表情地望着清暄真人：“宗主师伯，我们乘风宗, 连这点灵石都拿不起了吗？”
　　清暄真人心中一跳, 开口道：“你先回去吧，乘风宗远远没到连个年宴都办不起的地步。只是……只是最近事务太多，需要周转。”
　　池归砚不在乎他的说辞，只在乎自己能够拿到灵石了：“多久？”
　　清暄真人勉强笑了笑：“明天, 明天就给你。”
　　池归砚得到了满意的答复，给清暄真人行了个礼, 转身离开了。
　　他不知道, 在他离开以后, 清暄真人宛如一尊石像, 在原地站了许久。
　　跟着鹿舟偷溜出去一趟以后，池归砚的性子收敛了许多。如果是往常, 一旦池明霄回到乘风宗，池归砚必定是觉得宗门这里偏心池明霄, 那里对待他不公平……整日整日的闹。
　　如今他能不主动去找池明霄麻烦，清暄真人已经省心许多。
　　方才看见池归砚脸上出现的诧异，清暄真人的脸上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一般，火辣辣的。
　　他作为宗主，却操持不好宗门。这等事若是让弟子们知道，他这张老脸该往哪放？更何况，好不容易所有弟子都在宗门内，和谐宁静。在库房被烧后，乘风宗好不容易才恢复了这等安宁，若是因为年宴的小事，再次闹得不可开交，他实在是心力交瘁，没有自信再次将这些弟子们挽回了。
　　只是乘风宗的底蕴如今干净得很，池归砚要的那些灵石，他该怎么……清暄真人想了许多法子，却没有一个能解燃眉之急。
　　若是换成鹿舟在此，或许会有办法……清暄真人被自己的这个念头惊出了一身冷汗：他身为师尊，怎么会觉得自己的能力不如弟子？
　　可转念一想，他只能无奈且悲哀地承认，在应对这些寻常修士都不屑一顾的俗务时，鹿舟拿出了令人难以想象的耐心与毅力。这些曾经被清暄真人忽视的努力，在危机来临时，狠狠给了清暄真人一记教训。
　　他口中发苦，过了许久，终于挪动了脚步。
　　云朵的阴翳遮住了阳光，天日逐渐有些暗淡。
　　清暄真人独自走出了主峰，叩响了逍遥峰的门。
　　·
　　得知清暄真人的来意以后，鹿舟并没有犹豫多久。
　　青年从储物袋中拿出一块熠熠生辉的上品灵石，捏在指尖，而后推给了清暄真人。
　　他温和地笑着：“宗门要举办年宴，身为大师兄，我于情于理该出一份力。”
　　清暄真人一点也没想到，鹿舟竟然会主动取出灵石。
　　他竟然显得有些局促，勉强笑道：“舟儿，你知道师尊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他顿了一下，视线盯着地面，声音沙哑地承认了自己的不足：“只是想来向你讨个主意。在类似的事情上，你的经验丰富些。”
　　他不是来问鹿舟要灵石的……这句解释哽在喉头，清暄真人却久久难以说出口。
　　或许他从前给鹿舟留下的印象，便是个不断讨要灵石的叫花子。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很难将自己再放在“鹿舟师尊”的高位之上。
　　“我知道。但我这里不缺灵石，正好也想和师尊谈一笔生意，便不用那么麻烦，想别的主意了。”鹿舟的指尖按在上品灵石上。清暄真人看得见那灵石的光泽，却不能伸手去拿。
　　鹿舟安然道：“逍遥峰地脉的掌控权，我想师尊应当不会吝啬。”
　　地脉。
　　独占的地脉是门派立身之本。鹿舟要走了地脉，与乘风宗分家的意思便很明显了。
　　清暄真人的眼中闪过一抹惊异，而后化作悲哀。
　　“乘风宗终究，还是无法留下你吗？”清暄真人嘴唇有些颤抖，他很难想象自己是如何将这句话说出口的。
　　鹿舟没有纠正他话中的意思。
　　不是“终究无法留下”，说得好像乘风宗为了能让他留下，做出过什么努力似的。这个宗门从建成的那一瞬间，直到现在，一直在吸取着他的每一分血汗。
　　鹿舟只想离开，而非对乘风宗复仇，已经是涵养很好，很顾念养育之恩了。
　　鹿舟很了解他的师尊。解释这些，对于清暄真人来说，并不是能够信服的理由。更何况他也早已没有了与清暄真人交心的欲.望。
　　鹿舟轻笑道：“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他又给清暄真人打了强心剂：“只是需要地脉的掌控权，以供做些事情罢了，我不急着离开。”
　　就算要离开，至少也得等死劫的事情解决了以后。
　　他这么说，清暄真人会顺势想到他背后，与他站在一起的旁人。他不知道裴景湛的身份，便会觉得自己指的是天机阁。
　　清暄真人望着他，眼中多了些陌生，转而化作欣慰。
　　他僵硬地点了一下头，唇角僵硬地勾了勾：“这倒也是。乘风宗何德何能，能留下一个天机阁的客座长老呢……舟儿真是出息了……”
　　他伸出手去，在灵石上方缓缓落下，眼看带着茧子的宽厚手掌，就要覆在鹿舟的手背之上。
　　就像许久以前，他习惯给予鹿舟鼓励的方式一样。
　　下一瞬，青年抽手而出，清暄真人的手稳稳包裹住了上品灵石。清暄真人望向鹿舟，若有所觉地叹了口气。
　　鹿舟轻轻吐出一口气：“这块灵石，师尊就拿走吧。若是不够，你再来找我要。”
　　事已至此，清暄真人不是地痞无赖，自然没有那么厚的脸皮，再回来找鹿舟多要灵石。但他眼眶仍是微红，轻轻颔首。而后，没过多久，他便站起身，一个人离开了逍遥峰。
　　鹿舟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了逍遥峰。
　　若是放在普通宗门，这也是个能够叱咤风云的元婴长老……
　　乘风宗强行跻身一流宗门的后遗症，明显地出现在了每个宗门人的身上。在这个意义上，这里的每个人，都是乘风宗的受害者。
　　“师尊同情他？”裴景湛不知何时出现，与鹿舟并肩而立。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他轻轻牵起鹿舟的手，而后满足地晃了晃。
　　“说不怜悯是不可能的，我不是块木头。”
　　在得到了生之大道以后，超脱了一己的得失，他反而能对乘风宗的局势看得更加清楚。
　　不过也仅限于此，他更加不会忘记，自己曾经在这里遭受过的苦难。
　　“我只是有些意外。原以为提出地脉这事，师尊会去找剑尊师叔商量，那样会很麻烦……”
　　青玄剑尊从来是乘风宗实际意义上的掌权人。地脉事关重大，清暄真人做出许诺，在一定程度上，其实会得罪于他。然而清暄真人还是这么做了，甚至果断得让人难以置信。
　　过了不知多久，鹿舟终于再次从清暄真人的身上感觉到了些许，属于师尊的善意。
　　“有些讽刺。”鹿舟笑了笑，“我从前努力做他心中听话、能干的大徒弟，帮他排忧解难，累垮了自己，他心里却只有林初霁。而现在换得他的善意，却只需要一块上品灵石。”
　　而那种灵石，他只要多加几天班，就会源源不断地涌向他。
　　·
　　烛火掩映。
　　第二日晚上，文秋跪趴在书案前，百无聊赖地用毛笔在纸上勾勒出一个个俊秀的墨字。
　　文秋是一只喜欢到处乱转的小鸟，最近他在修炼妖修的功法，每日都需要消磨多余的精力，因而乐于在乘风宗跑来跑去。回来后，鹿舟看他闲着也是闲着，便让他将见闻都写下来，也算是训练一下他的定力，与之前书法的能力。
　　文秋房间的灯，一直亮到了深夜。鹿舟走进来，便看见少年托着腮，叼着笔，呼吸匀称地闭着眼睛。
　　鹿舟失笑。
　　倒是不用劝他休息了。
　　裴景湛走过来，将文秋抱到床上。鹿舟的视线，自然地落在文秋的日记之上。
　　两行黑字映入眼帘：
　　“小池师兄今天！一整天！都待在为了年宴准备的聚灵阵里！他峰头是不是没有聚灵阵呀！”
　　鹿舟失笑。
　　如果清暄真人把那一块上品灵石，全都用于年宴，那换回的聚灵阵，恐怕真的比池归砚峰头的要好上很多。
　　他继续往下看，发觉文秋能观察到的事情，比他想象的要多些。
　　池明霄如同往常一般，不愿意在乘风宗露面，一直关在自己的峰头。文秋猜他肯定是在无所事事——鹿舟觉得文秋的猜测有几分道理。毕竟为了自己神秘莫测的形象，池明霄能牺牲很多。
　　而林初霁最近好像从什么渠道获得了灵石，虽然穿着还没变，但是神色却已经逐渐恢复了从前的骄矜。
　　陆南意这段时间忙碌在各个峰头，沉稳了许多，文秋在最后补了个问句：怎么他现在看起来比我年长许多了呀？肯定是他被累丑了！
　　或许只是单纯因为，陆南意终于被现实毒打了。鹿舟小小吐槽了一句文秋的吐槽。
　　晚吟会出没在宗门的任意地方，神色中总是带着怀念，但也仅仅是怀念。她有时候会到逍遥峰来，不打扰鹿舟，只是四处转转。
　　文秋批注：她跟小裴师兄一样，走路不带声音！吓死啾了！
　　鹿舟忍俊不禁。
　　在文秋的笔下，青玄剑尊比从前更加吓人，这肯定不是他的错觉！而清暄真人，每次出现，身边都会跟着许多杂役总管。
　　不过他不是单纯的排场大，而是看起来要累死啦，周边的人虽然对他点头哈腰，却感觉像是来催他命的一样……
　　俊逸的书法到了最后，文秋留了一句：还是大师兄好，跟着大师兄有好日子过！
　　鹿舟的视线停在最后一句上，唇角漾出无奈的笑容。
　　这夸得也太刻意了，是知道自己会检查，才刻意写上的……这种小聪明真是……
　　裴景湛安置好呼呼大睡的肥啾，走了过来，鹿舟将手中的墨迹朝他扬了扬。裴景湛迅速扫到最后一句，淡淡道：“耍小聪明，该罚。”
　　鹿舟缓缓点头。这符合他的教育方法，罚有些过了，但该稍作提醒，以免因小失大。
　　不过这一次，他不打算做什么。
　　鹿舟与裴景湛对视一眼，相信对方能心有灵犀地明白自己的想法。
　　果然，裴景湛将纸张放回原位，瞟了一眼熟睡的文秋，淡淡道：“不过，毕竟只是个傻孩子。第一次犯错，可以先放过。”


第69章 一份年礼
　　不久以后, 过程有些崎岖，但乘风宗的年宴，终于还是暗示举办了。
　　那几日, 天上飘着零星几朵薄云，美好得仿佛一场梦境。
　　丝竹的声音不绝于耳, 却不让人感到烦躁。
　　鹿舟抬眸, 望见林初霁朝着自己这边走来。
　　清暄真人还没到，现在的时间, 就是他们这些弟子交流的。他既然已经来了年宴, 没有理由拒绝林初霁的接近。
　　他只是有些奇怪：被他三番两次地打脸以后, 林初霁还敢巴巴地往他眼前凑？
　　林初霁原本俯视着坐着的鹿舟, 被他清凉的视线一扫，下意识地便曲了膝盖, 跌坐在原地。
　　他脸色僵了一瞬, 而后恢复如常：“见过大师兄。”
　　仿佛是故意来给鹿舟请安一样。
　　拙劣的演技。
　　鹿舟微抿了口茶水，轻笑着，言语间没有给林初霁留脸面：“先礼后兵？”
　　林初霁被戳中了心事，立即哽住了, 而后勉强笑道：“怎么会呢，大师兄现在可是天机阁的长老。就算给我一百个胆子, 也不敢在你面前造次不是？”
　　他举手投足之间, 颇有些刻意, 像是在给鹿舟展示自己新买的贵重衣裳, 宛如一只笨拙开屏的花孔雀。
　　鹿舟沉吟片刻，随手扔了两个下品灵石过去。
　　林初霁的脸色陡然变得煞白：“大师兄这是什么意思？”
　　鹿舟神色不动：“演得不错, 赏。”
　　“大师兄……”林初霁眼角微微蓄起泪水，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让人见之生怜。
　　然而，在场除了丝竹之声，再没有人出言。
　　即便整个乘风宗的弟子都在。
　　林初霁等了许久，都没有见有人注意到他，尴尬得几乎要钻进地洞里去。
　　鹿舟看得好笑，又给他扔了块中品灵石过去：“过去吧，就当大师兄给你压岁钱了。”
　　较大块的灵石滚落到地上，林初霁的手颤了颤，眼神一直紧紧跟随着它。
　　他眼眶依旧发红，却察觉到没法在鹿舟这里讨到什么好处，本想就此起身离开，或是有骨气地把灵石扔回去，跟鹿舟说，不要用这点钱来羞辱我。
　　可他的手触及到那块中品灵石，就像被吸住了一样，再也没法松开。
　　虽然他从舒家借了不少钱，现在不缺用度。可他从舒家苦苦逃回，靠的就是那几块中品灵石……
　　他捏紧灵石，下意识看了鹿舟一眼。
　　鹿舟没往他这里看，林初霁却察觉得出，如果自己就这么捡走了灵石，鹿舟定然不会饶过他。
　　他在舒家这么久，被磋磨出了一点看人眼色的本事。此时贝齿轻咬下唇，眼眶红红，深深垂下头道：“多谢……多谢大师兄垂爱。”
　　紧接着，他捏着灵石逃也似的站起身来，不忘了把那两块下品灵石也一起带走。
　　从鹿舟这里离开以后，林初霁又朝着别的坐席而去。作为小师弟，他在各位师兄师姐的坐席前走了一个遍，给各人都送了华丽的法宝。
　　虽然价值不高，但胜在体面。对于这个小师弟的心意，即便是最为高傲的池明霄，也给了他几分笑。
　　而林初霁这一番打点下来，唯独漏了鹿舟。
　　像是明着告诉别人，鹿舟与他们乘风宗人格格不入。
　　鹿舟抬眸，对上晚吟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对晚吟摇了摇头，免得这个师妹直接把林初霁送的小东西扔到他脸上。
　　裴景湛轻声询问他的意见：“师尊？”
　　林初霁这点孤立的小把戏，他有数十种方法破解。但他没有轻举妄动，替鹿舟决定。因为林初霁这个跳梁小丑并不重要，他只在乎鹿舟的想法。
　　如果师尊不想让林初霁开心，那便设计毁了那些礼物；如果师尊不想让林初霁在这里碍眼，他也可以让这人无声无息地消失。
　　鹿舟却摇了摇头：“无事，年宴快开始了。”
　　丝竹之声，已经变了调，这是年宴即将开始的讯号。
　　裴景湛对鹿舟的回应并不赞同：什么都不做，显然会让师尊受些委屈，尽管他本人并不在意。
　　但鹿舟不发话，他沉默的弟子便乖顺地侍立一侧，没有暗中动作。
　　一曲庄严的乐曲高潮，清暄真人终于与青玄剑尊一同，出现在了年宴现场。
　　林初霁眼前一亮，两人刚刚落座，便马不停蹄地为两位长辈献上礼物。
　　看着这欣欣向荣的乘风宗，清暄真人眼中闪过一丝慈爱：“好，很好。今日是家宴，不必太过拘束。霁儿，你先回去坐着吧。”
　　底下奇怪疏离的气氛，没因他这一席话松快多少。
　　晚吟更是讽刺地勾了勾唇角。碍于青玄剑尊还在，她才没有表现得太明显。
　　林初霁也愣了一下，这种时候，师尊不是应该赏赐他一些东西，问他有什么要求，然后帮他实现吗？
　　他是不是失去师尊的宠爱了……一抹黯然从林初霁的眼底闪过，他面上却表现得乖巧，按照清暄真人的话，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清暄真人说了几句场面话后，视线落在了鹿舟身上：“此番年宴在筹办途中，曾经出了岔子，能够顺利举办，还要多亏了舟儿的灵石。舟儿与宗门一般，在今年经受了不少磋磨，但依旧心向宗门。为师感动于舟儿身为宗门大师兄的赤诚，先敬你一杯。孩子们，你们也一同敬大师兄一杯。”
　　鹿舟安静地听完他这一席话，连心跳都没变一下频率，淡然举杯：“师尊谬赞了。”
　　清暄真人这一席话，并不是说给他听。毕竟那灵石是他与清暄真人之间的交易，细算起来自己占了很大的便宜，师尊根本没有必要谢他。
　　这些话更重要的，是在敲打在场的弟子与杂役。他这个大师兄，虽然没有办法管事，心里却是和宗门一体的……看来乘风宗杂役之中分裂的倾向很严重，才逼得清暄真人出此下策。
　　果不其然，在这一杯或茶或酒下肚以后，席上的气氛缓和了些。
　　只有一个人，恨不得将一口银牙咬碎。
　　什么！
　　林初霁睁大了眼睛。
　　鹿舟怎么会为年宴出灵石？他不是恨不得和乘风宗恩断义绝了吗？
　　师尊这几句话下去，鹿舟就成了整个乘风宗精神凝聚力的象征，他之前试图孤立鹿舟的计划，才刚刚走到第一步，便已经夭折……后面的布置，就算再精妙，也已经再也没有实现的可能。
　　他觉得自己像是个跳梁小丑，脸颊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怎么可以……
　　他为了这个计划，付出了那么多，鹿舟怎么能这么轻描淡写地就毁了他的计划……
　　毁了他的一切……
　　他明天就要离开这里，回到舒家那个牢笼。他借了一大笔灵石，用于最后的挣扎。可如今，对鹿舟的报复，甚至没能在他面前掀起一点风浪……
　　眼前的世界像是染上了一层红色，林初霁眼眶通红，几欲干呕。
　　他这些激荡的情绪与想法，鹿舟自然是不知。
　　对他来说，年宴属实没有什么值得期待。只是身在乘风宗，虽然也可以强行拒绝年宴，但实质上的掌权者不会任由他随心所欲，必定会起冲突……死劫没有解决之前，他暂时不想横生枝节。
　　鹿舟饮下几杯茶，夹了些甜点往嘴里放，玉箸却在半空中被人隐秘地拦下。
　　他偏头望了徒弟一眼。
　　裴景湛安静地注视着他。
　　好嘛，好好吃饭就好好吃饭……徒弟管的也太严了。
　　愚口蟋口拯口嚟·
　　这些食物都带着灵气，会影响鹿舟的身子，但就算只吃甜点，问题也不算太大。
　　不过终归不好就是了。
　　鹿舟无声地叹了口气，松开筷子，甜点便落回了远处。
　　紧接着，裴景湛的筷子夹着开胃的灵果，递到了鹿舟面前。
　　鹿舟慢条斯理地吃掉，余光扫到林初霁脸色难看地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煞白，虚弱地对主座上的两位长辈道：“师尊，师叔，我身子有些不适，今日吃不下，就先回去了……”
　　清暄真人有些讶然，飞快地扫了鹿舟一眼，生怕林初霁与鹿舟一般变得身子虚弱，紧张道：“没事吧，霁儿？”
　　林初霁怎么会听不出他想要个什么回答，分明恨得牙痒痒，却只能虚弱而无害地笑了笑：“我没事，师尊，回去休息一会儿就好……”
　　别人也不便，更懒得去拦住林初霁，便任由他离了席。
　　鹿舟旁观了全程，只有些不解。
　　刚才的事情，对林初霁打击那么大？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
　　鹿舟一直不是很能理解林初霁的想法，便没去多想。他比较在意的，是青玄剑尊的反应。
　　青玄剑尊微微皱眉，应当是想要阻拦。但紧接着，却露出些许思索的神情。紧接着，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无暇去管林初霁这点小事。
　　顺着他的视线，鹿舟望向了远处。
　　一个面生的杂役，举着一份丝绸包裹的礼盒，恭敬地跪在了年宴的地上。
　　“剑尊，外面有人说，这是送给您的年礼。”那杂役开口，声音充满了面对上位者的恭谨。
　　他将礼盒放在了青玄剑尊面前不远处的台子上。
　　年礼？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礼盒之上。
　　礼盒流光溢彩，灵光挡都挡不住，一看便知道价值不菲。
　　那是什么？谁送来的？
　　想到剑尊没有太交心的友人，也还未有道侣，众人对这份礼物的好奇达到了顶峰。
　　让他们失望的是，青玄剑尊只是微微应了一声，如同往常一般冷淡道：“知道了，下去吧。”
　　“是。”杂役应声告退。
　　众人依旧注意着那份年礼，没人留意到，杂役离开的路线，逐渐接近鹿舟的席位。
　　鹿舟冷静地收回视线，与那杂役对上了视线。
　　他看见杂役朝他勾了勾唇角，面上充满了不该属于一个杂役的扭曲笑意。他无声地开口，鹿舟却听见了他带着笑意的声音。
　　“上次寻道门一别，尊上更加喜欢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会从早上忙到深夜，更新可能会晚一些或者请假~


第70章 一份机缘
　　杂役收起了笑容, 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低着头掠过了鹿舟的席位。
　　在他身后，传来青年的一声轻笑。
　　“哦？”
　　杂役下意识回头, 看见容貌俊美、已经摘下面具的青年，含着笑意, 目光落在碗中的汤圆上。
　　但杂役的直觉告诉他, 这平静的一幕下，蕴藏着巨大的危险！
　　他的身体里, 无数魔气被逼出, 堪堪对抗住鹿舟指尖弹出的一抹灵力。
　　杂役绷紧了身子, 谨慎地看着鹿舟, 防备他的下一步动作。
　　鹿舟没有愣住，辜负他的期望。
　　青年轻咬了一口汤圆。洁白如玉的表皮之下, 漆黑的黑芝麻流心, 缓缓地流了出来。
　　他满足的神情不似作假。
　　杂役终于反应过来，该趁机逃离，却陡然发现自己已经被杀意所慑，全然没有逃脱的可能！
　　他僵硬地转过头去, 对上了青玄剑尊有些复杂的眸色。
　　蠢货。
　　鹿舟瞟了一眼，从青玄剑尊的眼中读出了这两个字。
　　他握着玉杯的手, 陡然僵了一瞬。
　　紧接着, 直到青玄剑尊将魔修伪装的杂役击晕, 带离年宴现场, 鹿舟才缓缓放松下来。
　　他的僵硬，一是因为青玄剑尊作为一个专精剑道的化神修士, 他方才释放出的剑气，带着强烈的震慑意味, 包裹住了在场每一个人。
　　二则是因为，青玄剑尊对于这魔修的态度。
　　不屑，且轻蔑。
　　这是一个正常的高位者，应当对魔修的态度，却唯独不应当出现在曾经与魔修不死不休的青玄剑尊身上。
　　剑尊要代表仙门的大道，便要以身作则，成为这世上最仇恨仙门共同敌人的人……魔修、鬼修、妖修都在此列。因而文秋在逍遥峰这么多年，鹿舟也不敢显露出让他去寻找妖族修炼方式的意思。而裴景湛的异常，他也注意了，未曾显露在青玄剑尊面前。
　　可当剑尊没有那么仇恨魔修了，他的立场，还能如往常一般坚定么？
　　鹿舟仰头，与裴景湛对视一眼。
　　裴景湛轻轻摇头。
　　虽然不知所求为何，但若是一意孤行下去，青玄剑尊在修真界中的立足之处，早晚要被他自己毁掉。
　　这是前世从没发生过的事情。今生应当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变化，让青玄剑尊无法再维持地位。之前池归砚与寻道门的龃龉，应当是一个导火索……鹿舟沉默了几息，终于恢复了寻常的闲适怡然，继续咬下流出黑芝麻夹心的甜汤圆。
　　反正——对他来说，青玄剑尊倒霉也算不上是坏事。
　　·
　　青玄剑尊没过多久，便独自回到了年宴。
　　他绝口不言。
　　众人均流露出程度不一的好奇，却没人敢开口询问，那个魔修究竟是怎么混入乘风宗的，那份年礼里又蕴含着什么。
　　唯一知道的，是那魔修如今的下场——剑尊浑身煞气，显然刚动了杀念。
　　清暄真人勉强笑道：“继续吧。”
　　他们方才是在做一年的陈述，鹿舟随意说了几句，如今正轮到池明霄。
　　池明霄与清暄真人对视一眼，见对方点了点头，便望向了青玄剑尊，朗声道：“有件事想请师尊成全。”
　　青玄剑尊静默了一瞬，沉声道：“说。”
　　“年后，我将启程前往秘境，获取突破元婴中期的机缘。”池明霄陈述道，“在之前的游历中，我获得了一位大乘期散修大能的青睐，他时日无多，突破无望，决定将全身衣钵传承于我。这次秘境，就是他对我的一次试炼。”
　　他这话刚说完，池归砚就狠狠冷笑出声。
　　被师尊那么器重，池明霄竟然还想着大乘期大能！
　　这等欺师灭祖、另拜师门之事，池明霄也敢提出来，就等着被师尊逐出师门吧！
　　然而，青玄剑尊只略略皱眉，向池明霄确认：“能否肯定，他身份的真实性？”
　　池明霄道：“可以。”
　　他将与大乘期大能相遇与定下约定的经历，事无巨细地向青玄剑尊讲了一遍。他原本不需要这么做，因为每一次取得进展时，他都会与青玄剑尊传讯确认。
　　这整件事情，都是在青玄剑尊的默许下进行的。
　　至于他为何要在年宴上，大张旗鼓地取得青玄剑尊的肯定，一是为了让这件事的缘由过一下明面，以免日后以另一重身份与师弟们相见时，被他们误会。
　　二则是因为……池明霄下意识想转头，去看看鹿舟听见自己前途无量时的反应，却被源于骨子里的恐惧，硬生生遏制住了动作。
　　他要向所有人证明，他不会一辈子被鹿舟骑在头上。
　　对他池明霄来说，向来只有他看不起鹿舟的份，而不是相反。
　　池明霄似乎有一瞬想看这边，但是强行克制住了……鹿舟能清楚地看到，池明霄体内的灵力运转，因而不难猜到他的心思。
　　他也很好奇，池明霄这份机缘究竟从何而来。不过他与池明霄没有那种程度的“交情”，还是算了。
　　他倒是没把自己与池明霄做什么对比——池明霄越强，从乘风宗占了越多便宜，与乘风宗的因果就越密切。到时候青玄剑尊支撑不住乘风宗，大树将倾之时，池明霄也只是覆巢之下破碎的卵子罢了。
　　青玄剑尊毫不出意外地答应了池明霄的请求。
　　鹿舟却望向了池归砚。从池明霄张嘴开始，后者身上那股冲动的恨意，几乎隐藏不住。
　　池归砚死死盯着池明霄，如果不是打不过，恐怕会现在就扑上去，从池明霄身上咬下几口肉来。
　　一直保持恭谨的池明霄，缓缓回过头去，对池归砚露出一个轻蔑冷淡的笑容。
　　他一直没有看鹿舟，但对于池归砚，还是没有畏惧的。
　　“保守估计，我将于十年内，突破元婴中期。”池明霄掷地有声地宣告，声明自己与在场众人的差距。
　　这话像是一颗石子，扔进了本就死气沉沉的湖里，却没能激起一点涟漪。其他弟子没因师兄的突破有望而高兴，只觉心有戚戚，就连深恨他的池归砚，也敢怒不敢言。
　　在这压抑的气氛中，唯一能够阻止他的两个长辈，就在冷眼旁观着，并不觉得池明霄这么做有什么不妥，顶多只是有些意气风发罢了。
　　这便是实质上的弟子辈第一人，乘风宗日后的希望的待遇。
　　看看，多吓人呐。
　　在清暄真人努力重新热场的同时，鹿舟颇为唏嘘地喝了杯花茶，习惯性地留了一分心神在池归砚身上。
　　虽然这些时日，池归砚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但这就是最大的异常。
　　此时，池归砚强行压制住了自己冲上前去，与池明霄决一死战的冲动。
　　他先前已经站起来，却无人理会，只能僵硬地跌坐回原地。
　　在他脑海之中，困扰了他许多天的声音再度响起。
　　桀桀桀桀。
　　那是一种难以用语言描述的怪笑，应当不来自任何一个天道孕育的生灵。
　　池归砚只觉得一股从灵魂而生的恐惧，逼得他浑身僵硬，无法表露出任何求救或是不适的信号。就连身体的灵力，也在正常运转，池归砚却失去了对它的掌控权。
　　这种不由自主的情况，在之前的时日出现过许多次，在靠近鹿舟时尤甚。
　　池归砚努力挣扎，却丝毫没有办法挣脱，怒火逐渐烧去了恐惧。
　　与此同时，他的眼前闪过了一副一副的画面。
　　他仿佛看见了未来，池明霄跟着那位大乘期修者扬长而去，而他只能留在乘风宗中。
　　紧接着，画面消散，重新聚合成池明霄的面貌。那时，池明霄已经如他自己所言，成为了元婴中期修士，甚至元婴后期，以至于突破化神，被众修者尊称一声明霄尊者……
　　池归砚花费了许多时间，才从对池明霄顶礼膜拜人群的角落里，发现了毫不起眼的自己。
　　不……
　　他不能接受！
　　一切现实的桎梏，在这一刻从池归砚的识海里消失了，只剩下无穷的怒火——
　　凭什么同样是池家出身，池明霄便一路顺风顺水，被师长偏爱，前途无量；而他只能龟缩在乘风宗中，任由自己如同一个腐朽的普通金丹修士一般，碌碌而终，最终化为尘土。
　　池明霄有的，他凭什么不能？
　　在他面前，仿佛有一种力量不断聚合。
　　只要发自内心地接受它，便能够瞬间获得远远高于池明霄的权柄。到时候，对于那个他一向只能高高仰望的人，想要捏扁揉圆，都顺遂他的心意。
　　池归砚睁大了眼睛，主动伸手上前，握住了那团聚合的力量。
　　即便它通体散发着漆黑的魔气，一看便知并非良善！
　　最后的理智，支撑着他辩明：“我不是将自己奉献给你，这只是一场交易！”
　　桀桀桀桀。
　　耳边再次传来怪笑。
　　一个悠远深沉的声音，慢慢变得清晰：“交易，成立。”
　　·
　　在池明霄坐下以后，池归砚兀然再次站了起来，面无表情，神色空濛，引起了所有人的主意。
　　清暄真人以为他还在为池明霄的话生气，偏偏青玄剑尊方才有些事情要处理，已经离开。清暄真人只能有些尴尬地开解道：“你们都是同宗所出的弟子，连枝共气，日后要多多友善，多多照拂……”
　　这话他自己说着，都觉得有些心虚。
　　池归砚没有回应他的话，却勾起了唇角。
　　与此同时，在乘风宗主峰，一阵飓风掀翻了不少陈设。
　　鹿舟微微皱眉，凝重地望着池归砚。
　　裴景湛的身形变得透明了一瞬，而后很快凝实。
　　紧接着，那场飓风无声无息地消失，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除了有些无奈的清暄真人与发出嗤笑的池明霄，甚至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年宴方才很有可能在飓风的摧残下毁于一旦。
　　鹿舟查看了池归砚体内的灵气运转，依旧没能看出端倪，带着疑惑移回了视线。
　　清暄真人还在试图安抚众人的情绪，鹿舟垂下头，慢条斯理地解决盘子里的食物。清暄真人的宣讲实在无聊，鹿舟百无聊赖地垂下眸子，只用耳朵去倾听众人身体内灵力运行的声音。
　　这是他平常不经常使用的方式，因为会很快消耗掉他的精神力。而现在，或许是池归砚的异常让他更加上了心，他决定再多测试一下。
　　没过多久，鹿舟的耳尖动了动。
　　紧接着，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凝神静听。
　　那种嘈杂的声音……是魔气的感觉。
　　他切实感觉到，巨量魔气的噪音存在于池归砚的丹田紫府。
　　也存在于……除了裴景湛外，在场每一个人的身体内。
　　——包括他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死劫快递来啦


第71章 死劫将至
　　青年睁开眼睛, 表情平静地望向青玄剑尊。
　　在剑尊体内，一团还未成型的魔气，随着灵力的流转, 流过了他的每一条经脉。
　　剑尊若有所感地抬头，与他对视片刻, 而后淡漠地移开了视线。
　　自从能够听到以后, 那股魔气便在鹿舟的视野中无处遁形。
　　一股冷意从他的掌心蔓延。
　　剑尊一定知道。鹿舟忽然想。
　　青玄剑尊有多在意乘风宗，又有多在意自己的修为, 所有人都知道。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在惊愕中, 鹿舟的魂魄像是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心不在焉地吃着乘风宗提供的灵食, 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现一般。另一个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一切, 任何一缕还未成型的魔气在他的眼中都无处遁形。
　　魔气从地脉开始，溅射而出, 进入乘风宗每个人的体内。他们这些弟子辈, 在乘风宗中待得时间很久，身体几乎全被魔气侵蚀。
　　魔气与灵力的运转几乎一致，却更提前些。
　　池归砚体内的魔气，涌向了他的心肺。紧接着, 他如同往常一样，含着怒意望向了池明霄。
　　而池明霄体内魔气同样跃动, 让他周身气息更冷, 宛若怒意结出冰霜。
　　他们争执了起来, 紧接着, 清暄真人忙着劝架。依旧是魔气先行。
　　整个宗门，就像一个巨大的提线木偶一样。
　　鹿舟的视线从他们身上收回, 轻轻摇了摇头，神思恢复了正常。
　　宴会上仍旧响着喜庆的丝竹声。
　　从清晨一直到夜晚。
　　宴会的结束, 是在青玄剑尊将池归砚叫走。剑尊离开了，于是其余众人各自散去。
　　鹿舟沉默地在席位上坐了许久。
　　灯火掩映，仿佛在舔舐青年精致俊秀的面庞。
　　裴景湛在他身边坐下，温暖的手覆住了鹿舟的腕骨。
　　从刚才他便发现，师尊的状态不对劲。他轻声问：“还好么，师尊？”
　　鹿舟开口，声音有些嘶哑，却依旧平静：“我感觉到，死劫将至。”
　　最后一曲终末，丝竹声乍然停止。
　　在青玄剑尊与池归砚离开的方向，一股魔气陡然爆发。
　　在月色之中，一个溢散着魔气的黑影逐渐膨胀，身高超过了乘风宗的建筑。
　　如果靠近看去，能发现那黑黢黢的巨魔身上，如同液体般流动的，一张张沉浸于狂欢的面孔。
　　这个东西，是鹿舟在命运之中见到过的，象征着他的生死劫难。
　　终于来了……
　　裴景湛将手递到鹿舟面前，鹿舟紧紧握上，借助他的力量起身。
　　在魔物无序的嘶吼中，鹿舟抽出了自己的那把剑。
　　·
　　子时过后，是新年的第一日。
　　本该最安宁的黑夜，呈现出一派混乱的景象。
　　为了年宴而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地面，染上了各种带有血腥味与臭味的液体。
　　变故来得太急、太快，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仅仅是在魔物膨胀时散发出的致命魔气，来不及躲开的杂役，便有十几位葬身于此。
　　为了年宴前后的布置与扫尾，几乎所有杂役都集中在主峰。有的人死时，手中还拿着饺子，刚往嘴里填，脸上还凝固着新年的喜意。
　　魔物的呼啸声。
　　人群的惊呼声。
　　紧接着，拌上了之前预定好的，新年的礼炮声。即便没有人，烟花也在阵法的作用下，自顾自地绽开。
　　混乱持续得足够久，久到所有人都能理解事态，崩溃地四散而逃。
　　林初霁原本在支使杂役，帮自己擦拭一身的行头——这些东西是他用舒家的关系，租借回来的。捣鼓得漂亮些，说不定还能租出去，收回些成本。
　　现在，林初霁散着头发，瑟瑟发抖地躲在墙角。
　　那原本金光灿灿的孔雀翎，落在地上，沾满了血污。杂役早已夺门而出。
　　在这种时候，没人会注意到林初霁还是不是乘风宗宗主最心爱的小徒弟。
　　林初霁被恐惧淹没，很想逃跑，却感到非常虚弱。他的力量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取出去，他隐隐能够感觉到，是导向了那巨大的魔物……这个认知让他更加恐慌。
　　门开着，血腥味儿飘进来。
　　在烟花的光芒之中，许多人逃往外面。林初霁想让他们带上自己，却没能叫住任何人。
　　一抹白色的身影出现在光芒中，逆流而上。
　　那股熟悉感，让林初霁迸发出了强烈的求生欲：“大师兄！”
　　青年脚步稍缓，望向他的方向，举重若轻的模样，像极了林初霁幻想过的仙人。
　　“大师兄，大师兄，”林初霁吓出了哭腔，连连恳求，“带我离开这里！”
　　鹿舟平静的脸上，出现了些许嫌弃。
　　没伤没痛的，在这干嚎什么……
　　而后，青年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没多看林初霁一眼。
　　裴景湛的身影，出现在鹿舟神色，沉声对鹿舟汇报：“如师尊的猜测，魔气已经从主峰溢散出去，我只能将整个乘风宗封闭起来，阻止魔气溢散。”他又补了一句：“除了逍遥峰。”
　　鹿舟轻轻应声。
　　因为早就知道，乘风宗会有一天遭受巨魔袭击，他和裴景湛提前在护宗大阵上做了点手脚，以便到时候封锁住巨魔的行踪。而附身池明霄的那位大能，所送来的法宝，让他们能够较为轻松地完成这一步，进而关门打狗。
　　至于逍遥峰，由于地脉的掌控权在鹿舟手中，并没有受到魔气的侵扰。
　　“我们的猜测大体是对的，不过，我们忽略了一点。”裴景湛又道。
　　“什么？”
　　根据之前寻道门的经验，两人能够猜到，巨魔现世后，会不断向外侵蚀凡人，将更多人转化为万魔宗的傀儡，从而凝结足够的力量，使得魔尊能够重新降临在修真界中。
　　“传染源的大小。我们原本以为，只有巨魔会散播出魔气。”裴景湛道，“现在看来，它是想将整个乘风宗，都转化为魔气的源头。”
　　他的语气中带上了些疑惑：“我并不明白，它要怎么实现……”
　　“乘风宗的地脉之中，蕴含着魔气的道则。”鹿舟淡声提醒。
　　这是他在年宴之上，才发现的事情。直到巨魔现身，他才弄明白了这一切。
　　他在年宴之上听到的那些“魔气”，实际上并非能被魔修利用的魔气，而是魔修的道则。
　　如果他猜测的没错，乘风宗这个地脉之源，便是天机阁镇压魔修道则的地方。在很久以前，这里恐怕就是魔修的老巢；这些年天道一直死死压制魔修，这里才会成为一块无主的地脉，包括其中的天梯，都被乘风宗所用。
　　只有这么猜测，乘风宗所有人体内都含有魔气的事情才能解释得通。因为长久的修炼，这些道则才会进入乘风宗中每个人的体内。而裴景湛的修炼不借助地脉，才会逃过一劫。
　　万魔宗会盯上他们，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就算魔尊自己有一套邪性的道则，但这不代表他不会觊觎从属于天道的那一部分。
　　对他来说，那会是多好的养料啊……
　　这整件事情中，鹿舟唯一觉得惊讶的，是青玄剑尊的态度。
　　乘风宗是魔修道则聚集地这事，剑尊显然知情。
　　他却默许了这一切的发展。
　　鹿舟停下了脚步，转头对裴景湛道：“是池归砚的气息。剑尊不在。”
　　池归砚与剑尊离开后，池归砚按照既定的命运变成了巨魔，而本该与他打得不可开交的青玄剑尊，却消失在了原地。
　　连同着清暄真人，也没了踪影。
　　原本有两位元婴以上强者的帮助，解决这个巨魔应该很简单。但现在看来，事情比他想象得要复杂。
　　鹿舟冷笑了一声。
　　巨魔若有所感地朝他这边望来，对着他嘶吼。
　　在逐渐成型的过程中，它是相对虚弱的。现在如果鹿舟与裴景湛联手，会极大限制它的成长。
　　“它具有魔尊以外的自主意识。”鹿舟下了断言，“周围没有活人了。”
　　紧接着，在巨魔的注视下，两人转身离去。
　　他们顺着人流，往宗门的外层飞去。
　　陆南意正从自己的峰头赶过来，见到鹿舟与裴景湛往自己这边飞来，先是惊喜，而后有些呆滞：“大师兄……你、你们是要抛弃乘风宗离开吗？”
　　大魔就在身后，大师兄却要放着惨剧的发生，只顾自己逃命……
　　陆南意眼眶一热，心头一酸，却没有立场阻止鹿舟。
　　鹿舟看见他，却轻咦一声，丢给他一个坐标：“来得正好，你去把杂役都带到这个地方。那里我有布置，你可以跟着杂役一起出去。”
　　他停了一下，补充道：“路上见到林初霁，把他一起带走。其他认识的人，想走也带着。”
　　他刚刚回来时，就答应过乘风宗的杂役们，如果乘风宗出了大事，必然要以人命为重。而且刚才在他的耳边，海螺声此起彼伏，代表着杂役们的求助，让他不注意也不行。
　　而多带走一些人，便是稀释乘风宗的魔修道则，能够有效削弱依靠魔修道则成型的巨魔。
　　“好的，大师兄！”陆南意下意识接下坐标，紧接着疑惑地问，“那巨魔怎么办……耽误了时间，它会变得更加强大。”
　　鹿舟轻笑了笑：“那就得看我们的速度有多快了。早些把杂役们送出去，便能早些回去解决巨魔。”
　　找人这件事，难度不大，但太繁琐，人手越多越好。
　　陆南意一下有了紧迫感，点点头，转身离去。
　　在远处，池明霄与晚吟的身影浮现。
　　鹿舟朝他们一一点头，池明霄却冷笑一声，朝着巨魔的方向飞去。晚吟伸手，接下鹿舟抛来的坐标，朝着与陆南意不同的方向飞去。
　　一向不允许御剑而行的乘风宗主峰上空，此时烟花与人影交错，显得格外热闹。


第72章 控制权
　　再也没有比现在更能体现, “时间就是生命”的时候了。
　　即便所有人都紧张而集中，将最后一个活着的杂役找到，带到约定的地方, 已经过去了一炷香时间。
　　在天边，一道漆黑的巨幕拔地而起, 将乘风宗整个围住。
　　鹿舟感觉得到, 当巨幕整个围起时，乘风宗地脉中的魔修道则, 将会彻底被激活, 成为巨魔的养料。
　　到那时候, 他们这些没能来得及离开的人, 命运可想而知。
　　杂役们被装上一个个准备好的、用符纸绘制的交通工具，趁着巨幕还未形成, 从天空中被运出了乘风宗。
　　鹿舟望向晚吟：“你可以离开了。”
　　晚吟怔了一瞬, 张了张口：“我是医修。”
　　“乘风宗里已经没有无辜者，那些杂役更需要你……如果你愿意的话。”鹿舟笑了笑。
　　这话不假。如今留在乘风宗中的，只有巨魔、要与此一刀两断的鹿舟，以及要与宗门共存亡的乘风宗弟子。
　　晚吟倔强道：“那你呢？都这种时候, 就不要展示你的担当了……那巨魔身上是有道则的，你冲上去无异于送死。”
　　在她眼中, 大师兄此去, 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正因为如此, 她才更需要跟上去。
　　她说着, 一旁的陆南意也过来，重重点头：“我们能帮上你的, 大师兄。”
　　鹿舟心中原本有些动容，看见他们身边, 被硬拖过来的林初霁，便只剩下一点好笑。
　　他从没预想过，还有一日要向乘风宗内的人解释，自己为什么要留下。
　　这是他的死劫，他不留下是不可能的。这是乘风宗能留住他的最后的命运。
　　不过现在没空解释这么多。
　　鹿舟身上泛起一种奇异的变化，让站在他对面的几人如沐春风，一点点暖意从心底升起。
　　晚吟的脸上出现了呆滞：“道则……”
　　鹿舟微微颔首：“你们离开，带走身上的道则，我全身而退的机会才大。”
　　他望向裴景湛，少年会意地执起他的手，两人的身影转瞬消失在众人面前。
　　被鹿舟身上体现出来的道则震慑，陆南意愣了半天，才喃喃地问晚吟：“师姐，我们……要跟上去吗？”
　　在一片嘈杂声中，晚吟轻轻垂下眸子，终于下定决心：“离开。”
　　那不是他们能够参与的斗争。
　　她甚至不明白，鹿舟话中“你们身上的道则”，指的是什么。但如果大师兄这么说了，她只能听话。
　　陆南意理解地点了点头，叫了一声僵硬的林初霁：“我们走……诶？”
　　在他身侧，似乎是由于承受不住鹿舟身上的道则释放出的威压，林初霁眼中的神采全然涣散。陆南意轻轻一推，他竟然无知无觉地昏倒在了地上。
　　·
　　逍遥峰比往常更加空旷。烟花的回声久久回荡在夜色下的空山中。
　　为了行事方便，鹿舟与裴景湛分头而行。两人分别作为诱饵，吸引巨魔的注意力，消耗它的体力，而后用仙道的道则，击垮巨魔体内杂乱的道则。
　　对于忽然遭遇劫难的乘风宗人来说，巨魔仿佛无懈可击。
　　但鹿舟和裴景湛对它早有准备，此时也不过是按部就班地进行清除罢了。
　　站在山巅之上，鹿舟主动解除了隐藏，让自己的气息随着山风散开。
　　他体内被魔修道则浸润的经脉，对于巨魔来说，会是最好的养料。从万魔宗人的态度可以推测，他对于巨魔的吸引力，应当在整个乘风宗中是最强的。
　　鹿舟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他屏气凝神，严阵以待，面上罕见地露出紧张的神色。
　　他默默数着自己的心跳。
　　一次、两次……
　　十次、二十次……
　　一炷香时间过去，鹿舟眼前仍然一片空荡荡，不见巨魔的身影。
　　裴景湛同样不见踪影，鹿舟无法联系上他。
　　鹿舟微微皱眉，收起自己的气息，手中画烟雨却闪过一道寒光。
　　剑光所及之处，黑夜被划开片刻，而后宛如漆黑的水流一般合并。
　　一点魔气从被划破的地方传来。
　　混着一点裴景湛的气息。
　　山巅的青年睁开双眼，一跃起身，稳稳落在剑身，朝着方才察觉不对劲的方向冲去。
　　宛如一道流光。
　　·
　　裴景湛被巨魔吞了进去。
　　一片黑暗。
　　巨魔的体内，无数痛苦与扭曲的呓语闪过，直接攻击着他的精神。裴景湛面上没有露出痛苦神色，身体却不断崩解。
　　鹿舟赶到的那一刻，正看见裴景湛的身体被巨魔体内的洪流淹没。
　　巨魔闭上了嘴巴，对着鹿舟发出了桀桀的怪笑。
　　鹿舟一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
　　与那个能够利用鹿舟从命运中窥探到的未来的魔尊相同，巨魔利用了他们思维的惯性，将两人分开。而他的目的，从始至终，都是吞下裴景湛而已。
　　或者，对于它来说，裴景湛比鹿舟更重要。
　　如此奸诈，却只是一团没有意识的怪物……那个魔尊果然恐怖。
　　不过这巨魔与寻道门的仪式脱不了干系，恐怕原本就是要给魔尊做载体的。如今魔尊没能亲自降临，它即便只能随着本性行事，也算得上是小半个魔尊……是他们低估了对手，才导致裴景湛被吞吃。
　　鹿舟手中执剑，毫不犹豫地闪身，朝着巨魔的口中冲去。
　　在此时，没有什么比他徒弟的性命更重要。
　　巨魔像是看出了鹿舟的急躁，大笑起来，口中不断喷射出致命的魔气。
　　对面的仙修拼了命地靠近它，似乎急着去陪它肚子里的食物。巨魔被猎物失心疯般的尝试逗得极开心，猫捉耗子般，引诱极美味的仙修靠近，又在他离自己一步之遥时，开口将他吹走。
　　重复几次下来，巨魔的感官全然被鹿舟吸引，竟然逐渐忘记了要吸收道则强化自己。他任由道则在自己与鹿舟的一次次交锋之中散去，也并不在意。
　　对这人的在意，仿佛来源于它魂魄的深处。尽管它并没有一个完整的魂魄。
　　它没有人类的智力，因而并没有注意到，在它的一次次戏弄中，鹿舟的神色逐渐改变。
　　冰冷得宛如霜雪。
　　如果有熟悉的人来看，必然能一眼认出，此刻，在鹿舟脸上的神色，分明只会属于暴怒时的鬼王！
　　游戏走进了尾声，巨魔失去了耐心，张开巨口想要将鹿舟吞吃。
　　鹿舟安静地看着那血盆大口张开。
　　他没有控制，身体却自己在动，朝着危险的来源不断冲去。
　　裴景湛的声音在他耳边回荡。
　　他刚刚来到巨魔面前时，就听见了裴景湛的传声。否则他不会如此冷静。
　　“师尊，它的目标是我。只有我不在你身边，它才会放下警戒。”裴景湛的声音一如往常沉稳。
　　鹿舟松了口气，而后生出了些许“果然如此”的宿命感。
　　一是觉得，裴景湛果然不会轻易死亡。
　　二则是因为，裴景湛口中的事情，是他与裴景湛早就猜到的事情。只是巨魔的手段，比他们预估的要更偏激绝对，更加狡猾狠辣。鹿舟方才没能察觉到异动，绝对是它在暗中动了手脚。
　　看来魔尊即便会做些表面工作，本质上的暴戾，也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巨魔一旦降临世间，带来的必然是杀戮与血腥。
　　此魔不可不除。无论有没有生之大道的影响，鹿舟都不会放任它出现在自己身周。
　　“我察觉它的意图后，舍去一具身体，换它掉以轻心。之后，我再用你的身体靠近它，操纵已经融入它骨血的道则，可以一击制敌。”
　　如果裴景湛真的身死，那些道则自然轻易被巨魔吸收。
　　但只要鹿舟暂时将身体借给他，裴景湛便有十成的把握，将巨魔轻易斩于手下。
　　这勇猛得毫无根据……鹿舟想，要是自己没来得及过来，让裴景湛附身，裴景湛岂不是要受创极深？
　　像是读懂了他的心思，男人低声轻笑：“如果你真的来不及赶来，我会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你送出乘风宗，不让死劫成真。”
　　毕竟他毁了一具身体，只不过是像几年前那般，重新回归散魂修炼。而鹿舟的性命，却只有这一次。
　　在这样想着时，裴景湛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但暂时无法抓住。
　　像是轮回之道的异动……裴景湛暗暗记下这不对劲，准备解决了这次危机以后，再做观察分析。
　　鹿舟理智上被裴景湛的理由说服，轻叹了口气，放松了身体的掌控权。
　　青年克制着从魂魄中生发的紧张与敏.感，淡淡道：“我的身体没被侵犯过，我将它打开，让你进来。你多注意些，不要刺激丹田紫府。”
　　裴景湛古怪地停顿了一瞬，而后声音没有波折地问：“为什么？”
　　他用心温养这些时日，鹿舟的身体应该不至于如此脆弱才对。
　　“会疼。”鹿舟逼迫着自己坦诚，“灵力冲入金丹碎片会很痛。我不想让你体会。”
　　“我知道了。”裴景湛沉静了一瞬，轻声喃喃。
　　“我知道了……”
　　裴景湛控制着灵力与鬼气，力求不要损伤师尊体内的每一寸。
　　青年站定在一棵大树的顶端，紧接着，他抬起头来，直勾勾盯着眼前择人而噬的黑暗。
　　属于自己曾经那副身体的气息，出现在不远处。
　　鬼王眼中酝酿着漆黑的风暴，在距离足够近时，他顺着鹿舟平时的习惯，紧了紧衣襟的领口。
　　而后，他轻轻抬手，薄唇微启：“庞大之躯，必将溃于蚁穴。”
　　顺着他的言语，一道道轮回的道则，闪着强烈的光芒，宛如一条条丝线一般，将巨大的魔物从内部整齐割裂。
　　作者有话要说：
　　咱们固定每天十二点更新叭，这样比较来得及~我病情有反复，断断续续的这也快一个月了，也习惯虚弱生病了，还是得找点喜欢的事做，所以应该还是保持更新，加更就要就要看状态啦……最近乍暖还寒，小天使们注意保重身体！


第73章 天机阁长老
　　天边露出鱼肚白。
　　一位化神修为的天机阁长老, 身形出现在乘风宗外。
　　在他面前，蕴含着强烈魔气的黑雾几乎笼罩了整个乘风宗。
　　在乘风宗内出现魔气的一瞬，时刻注意此处的天机阁, 便得到了消息，派人前来平息事端。
　　洛云行在他身后半步, 脸上是少见的凝重：“萧长老, 看来这次事情不小。”
　　萧长老轻吟一声，顺着他的话说道：“但比我们想象得要乐观不少。”
　　看着这漫天的云雾, 洛云行一瞬间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这叫情况乐观？他委婉道：“不知道里面的巨魔, 发育到什么程度了……”
　　下一刻, 席卷了乘风宗的黑雾, 忽然不稳定地异动了起来。
　　如同围墙的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散去。
　　借助法器看见里面的景象, 洛云行愣在了原地。
　　在巨大丑陋的魔物面前, 青年的身形宛如蝼蚁，气势却全然不输给那由千万人念力聚集成的怪物。
　　“鹿舟”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来，像是凝视着远处前来的帮手。
　　“来了，就帮忙。”
　　洛云行出了一阵冷汗, 像是被什么恐怖的怪物盯上，直到青年转过头去, 这种针扎般的感觉才消失。
　　青年的衣袂无风自动, 在他对面, 巨魔痛苦嘶嚎, 拼命挣扎着，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命门。
　　巨魔的挣扎, 只是加快了它溃散的进程。
　　太恐怖了……洛云行咽了口口水，重新调整了自己对鹿舟实力的认知。
　　从威压便知, 这等怪物，至少相当于半步化神的人类修士。只要再强一线，吸收更多魔修道则，这巨魔就能代替乘风宗的天梯，成为这个宗门实际意义上的主人。
　　然后，这里便会成为万魔宗生根发芽的新据点。
　　还好……还好鹿舟够强，出手也够果断。洛云行下意识去看萧长老，看他对鹿舟的这次出手有什么反应。
　　据他所知，天机阁原本的长老们，对于鹿舟这个客座长老，一向没有放在眼里。
　　萧长老却已经动身，以蕴含天道之力的雷击，帮助鹿舟清除巨魔留下的余孽。
　　他竟然只是因为鹿舟方才的一句话，便甘愿为他打下手……洛云行心中暗惊。鹿舟的实力，恐怕还在他的想象之上。
　　飞快地整理好心情，洛云行朝着身后的天机阁弟子微微挥手：“跟随长老，清除魔修余孽。”
　　在乘风宗主峰，青年静静站立在山巅，面色晦暗难明，宛如刚看了一场大戏，还未从剧情中缓过神来的观众。
　　一旁，天机阁弟子们，任劳任怨地处理着此劫的后续。
　　不远处，身份高贵的天机阁长老，动手挥散了巨魔的残肢，对他珍重地欠身一礼，似是为自己曾经的轻视道一声抱歉。
　　鹿舟本已没有话想说，身体却私自开了口：“我需要一件通晓语言的法器，送到逍遥峰来。”
　　他是以一种平等，甚至微微俯视的语气，对身份超然的天机阁长老说话。
　　萧长老却未曾动怒，甚至神色未有一丝变化，一口应下：“好。”
　　·
　　鹿舟知道，裴景湛向天机阁索要法器，是为了给自己。
　　之前，在借口去救池明霄而薅青玄剑尊羊毛时，鹿舟从剑尊的密室里，复写了许多艰深晦涩的古籍。而其中的语言，裴景湛曾经认识，但如今已经遗忘。
　　鹿舟面色不动，在心中试图与裴景湛沟通：“你如果需要语言法器，不会拖到现在才说。你没法留在我身边解答了？”
　　裴景湛低沉地笑了一声，似乎有些感慨：“不愧是师尊，我实在太喜欢你对我的了解。如果不是时机不对，真想把你锁在怀里，哪里也不让你去。”
　　鹿舟微微皱眉：“不要花言巧语。”
　　裴景湛已经很久，没有像刚刚重逢时那样口不择言了。他忽然的变化，只会让鹿舟往不好的方向猜测。
　　裴景湛哦了一声：“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因为失去了身体？”
　　“是，也不是。”裴景湛沉声道，“那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我在身体覆灭时，还有一部分感官在上面。这次自主的死亡，让我感悟到了一些东西……我需要回到琼月屿，好好消化它们。”
　　鹿舟沉默不言。
　　他现在死劫已除，一时竟然没有理由要求裴景湛留在自己身边。
　　耳边，风声与人声交杂，而鹿舟站在原地，宛如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良久，裴景湛的声音再度响起，罕见地带上了些许不确定：“师尊？”
　　鹿舟的指节轻轻摩挲，轻呵出声：“以我的灵感力，有没有可能去琼月屿找你？”
　　琼月屿的灵气浓度过高，普通的修士进入，撑不了几息便要爆体身亡。鹿舟重生以来，从来没有什么冒险的想法，更别提进入琼宇屿。这需要考量的东西太多。
　　而现在，他失去了一切考量，只剩下一团如同火焰般的冲动。
　　裴景湛没有回答，鹿舟却听见了一声明显的吸气。
　　紧接着，鹿舟眼前的场景骤变。他仿佛失去了实体，成为了一团纯粹而敏.感的灵体。
　　一团阴冷的风吹来，丝丝缕缕的，宛如冰雪中浸润过的柳条，爬上了他灵体的全部。
　　那种被凶狠的野兽整个侵犯的感觉，让鹿舟忍不住颤抖，喘息，而后放声尖叫。
　　思绪在绝顶之中变得模糊。
　　鹿舟的本能叫嚣着逃离，却被捆缚得更紧。
　　“你真美……”男人带着些许遗憾的痴迷声音层层叠叠地响起。
　　天机阁长老似乎察觉些许不对劲，朝着鹿舟望去，却没看出什么端倪。
　　青年仍宛如脱力般站在原地，只是被碎发遮掩住的双眼失神，眸中宛如蒸腾着些许水汽。
　　·
　　琼月屿四季如春，永远花团锦簇。
　　在山川的正中，一个浮空的岛屿之上，裴崤白的身影浮现。
　　他的气质一向偏向轻浮，此时任何的个性却都被岛屿上阴森的鬼气压制，他只能面无表情，对着岛屿之中刚刚出现的人汇报：“天机阁没有重新封印乘风宗镇压的魔修道则。新的魔修即将涌现，我们需要针对么？”
　　岛屿内，那团令人望而生畏的鬼气，没有发声器官，却明确地传出了并非虚幻的声音。
　　“顺其自然。”
　　和他想得差不多……裴崤白松了口气，正准备告退。
　　里面却传来了另一句交代：“如果他情况有异，第一时间通报我。”
　　岛屿中陷入了一片死寂。
　　过了不久，空气中响起了一声响亮的：“啧。”
　　来自琼宇屿的二尊主。
　　·
　　天机阁来去匆匆，清除完巨魔遗留的影响便离开。
　　乘风宗周遭，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静谧中。
　　陆南意从躲藏的山洞里探出了个脑袋，确认外面没有厉害的修士，四下看看，又钻回了山洞里。
　　他对等在里面的晚吟道：“师姐，天机阁已经走了，暂时应该没有人往乘风宗来。”
　　言下之意是，我们现在可不可以回去找大师兄？
　　看着师弟亮晶晶的眼睛，晚吟冷静道：“我传讯问一问大师兄，需不需要我们回去。”
　　她随身摸出一张传讯符，询问鹿舟乘风宗的现状。
　　虽然表面上看不出什么端倪，但天机阁刚走，此时暗处盯着乘风宗的眼睛一定不少。贸然将杂役带回去，只有可能会给大师兄添麻烦。
　　在她身后，乘风宗的大部分杂役散布在山洞中，纷纷将视线投了过来。他们之中的不少人受了伤，幸亏晚吟与陆南意帮助，才能活着离开乘风宗。
　　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都是凡人，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恐怖的景象。在心悸之余，对于能够拯救他们于危难的大师兄，更加敬仰孺慕。
　　不知不觉中，大师兄已经取代了剑尊与宗主，成为了他们的精神支柱。
　　晚吟将一张传讯符递出，若有所思地扫视了一番。
　　林初霁还在昏迷，像是精神受到了极大的攻击。想要彻底治疗，必须回到乘风宗。而陆南意早就焦急，想要回去为宗门出把力。
　　乘风宗遭受这番艰险，师长下落不明，池归砚恐怕凶多吉少。剩下的人里，能挑大梁的只有鹿舟。
　　换言之，如果鹿舟想给乘风宗致命一击，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这个吸血的宗门还能不能苟延残喘，端看大师兄怎么选择。
　　如果是自己，恐怕会就此遣散了杂役，然后该去哪快活就去哪快活……乘风宗会不会就此成为废墟，关她什么事？
　　晚吟这么想着时，传讯符很快地飞了回来。
　　晚吟眸中露出些许惊讶神色，很快转变为了然。
　　既然是大师兄的意思，那选择权，就交给这些杂役们本人吧。
　　·
　　另一边，池明霄清醒了过来。
　　他记得自己不敌巨魔，被巨魔吞吃入腹，之后就没了意识……
　　头真痛……
　　进阶元婴以后，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来自肉身的痛苦了。即便上一次被锁在寻道门水底，他也没有经受太多磋磨。
　　池明霄知道，这是因为自己气运超然的缘故。他比任何人都相信，自己是天道偏爱的骄子。
　　忍着全身的酸痛，他用剑支撑着自己站起身来。
　　他察觉到了熟悉的令人厌恶的气息。
　　在他不远处，一个几乎不成型的人正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呼吸的幅度极其微弱。如果不是气息太过熟悉，池明霄都不敢认这个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师弟。
　　池明霄踉踉跄跄地走近了，看着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的池归砚，脸上闪过一阵恍惚。
　　他想起来了。
　　巨魔……就是这小子引来的。害得他如此狼狈的罪魁祸首。
　　蠢货。
　　无药可救。
　　师门耻辱。
　　池明霄朝前走了两步，忽然想：池归砚都这样了，为什么还要救他？
　　就算没有这次巨魔的事情，池归砚平时的所作所为，也足以让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池明霄又走近了一点。
　　仿佛察觉到了危险，地上黢黑的肉块蠕动起来，恐惧地往一旁缩去。
　　“这要怪你……”池明霄喃喃着，一只脚踩在了池归砚的肋骨上，“都是你的错。”
　　在那团肉块不断蠕动的挣扎中，池明霄毫不在意高人形象地、原形毕露地，一脚将他踹下了悬崖。
　　盯着黝黑的悬崖，确信池归砚滚下去后再也不会有生机，就算来日搜寻到了尸体，也不会被追查到自己身上……池明霄不甚在意地擦了擦自己的靴子，而后转身离去。
　　他没有注意到，在风声之中，暗处的窥探者意味深长地移开了视线。


第74章 宗门动乱
　　乘风宗, 主峰的悬崖底。
　　一片黑暗中，一双血红的眸子带着恨意睁开。他在地上扑腾几下，却只能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呼啸的山风, 带来了一声声阴冷的轻笑。
　　“你甘心就此死去吗？”
　　“你不想毁了他吗？”
　　“你为什么不加入我们呢？”
　　池归砚咬牙切齿，鹿舟的嘲讽声声在耳, 唤回了他在深渊中的理智。他守着最后一分清明询问：“你……是什么人？”
　　“魔修。”那声音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来历, “天道所孕育的新生魔修。我需要扩大影响力，建造新的势力……你被万魔宗魔物附身过, 是我最适合的棋子。”
　　棋子……池归砚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 忽然狂笑起来, 喉咙发出嘶嘶的声音。
　　“好……我答应你, ”池归砚恨声道，“我只有一个要求！等你们成了气候, 带我回来……踏平这座偏心到极致的宗门！”
　　·
　　乘风宗的主峰, 鹿舟与清暄真人遥遥对立。尴尬的沉默弥漫在两人之间。
　　清暄真人看着底下，选择回来的少量杂役，眼中有泪光闪过。
　　鹿舟收回了视线。
　　天机阁的人走后，他给了杂役们离开, 还是回到乘风宗的选项。回来的人符合他的预想，但恐怕比清暄真人想得要多些。
　　鹿舟留在清暄真人身边, 是因为好奇, 清暄真人怎么就恰好在所有危机都已经解决的时候, 忽然出现了。但鹿舟懒得看他感动自己, 转身想要离开。
　　“舟儿。”清暄真人从身后叫住他。
　　有话不直接说，非要等到别人要走了, 才能想得起来说么。
　　鹿舟停住脚步，转头望向清暄真人。
　　那视线不带一丝感情, 清暄真人下意识顿了一下，才捡回了自己想要说出口的话：“明霄负伤，霁儿昏迷不醒，晚吟已经辞行……南意未负伤，却难以独当一面。如今宗门损失惨重……”
　　他深深叹了口气。
　　鹿舟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已经到了这种程度，师尊还想让我牺牲自己，来救下乘风宗么？”
　　他对乘风宗已经仁至义尽了。
　　却没想到，鹿舟的心声，从清暄真人口中说出。
　　清暄真人摇了摇头：“不，我知道你已经对宗门足够仁慈，我们甚至该感谢你。否则，以你如今的实力，即便想对乘风宗发难，我们也无法与你抗衡。”
　　与巨魔的一战，让所有人都调整了对鹿舟实力的评估。
　　清暄真人抬头，望着这个他熟悉又不熟悉的大徒弟，满目沧桑中透着茫然。
　　他喃喃道：“我只是想知道……乘风宗，真的没有救了吗？”
　　鹿舟的心猛然跃动了一下。
　　一股冲动顺着心脏流淌到了四肢，他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鹿舟最终在沉默中，卸下了力气。
　　“乘风宗宗主。”青年仰起头，眼中尽是解脱。
　　他讥讽道：“这不应该问，在宗门的灾难到来时，消失不见的你与剑尊么？”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在鹿舟的预料之中。即便是裴景湛因为对付巨魔不得不从他身边离开的可能性，鹿舟也有考虑过。
　　他唯一失算的，是在巨魔现身的那一瞬，便宛如人间蒸发般的青玄剑尊与清暄真人。
　　那时，他才第一次亲眼见到，乘风宗走向死路的开端。
　　面对鹿舟直白的诘问，清暄真人陡然面如死灰，竟然生出了向鹿舟这个小辈解释，求得他原谅的卑微念头。
　　他张了张口，声音艰涩：“师弟他……有别的安排。”
　　所以实际上，他们消失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受伤，或是不敌巨魔……
　　只是单纯的抛弃了宗门之中的百十条人命罢了。
　　鹿舟的目光如同审视，宛如穿透了清暄真人的魂魄，在他最羞愧的伤疤上鞭笞。
　　青年最终一言不发地转身，衣袂随风而动，距离与清暄真人越拉越远。
　　·
　　走时是两个人，却只有鹿舟一个人回到了逍遥峰。
　　在巨魔降临时，灵感力强的文秋只能瑟缩在角落里发抖。如今鹿舟回来，他欣喜地冲过来，盯着鹿舟孤独的身影愣了半天。
　　最终，白色小肥啾落到了鹿舟的肩头，用长着软毛的鸟嘴轻轻蹭了蹭鹿舟的脸颊，没有多说一句话。
　　鹿舟反而忍俊不禁，指尖轻抚文秋的尾巴：“没事，我们今天就可以着手离开，去找他了。”
　　文秋啾啾叫了几声，表示应和。
　　而后，小鸟的翅膀覆盖在了鹿舟的手上，试图用体温捂暖鹿舟冰凉的体温。
　　青年没有说话，一人一鸟回到了逍遥峰的主殿。
　　而后，毫无征兆地，他的身形一矮，昏倒在了门槛前。
　　·
　　鹿舟修养了两天，才清醒过来。
　　他醒来后有些口渴，连着喝了两盏露水，才缓过神来。
　　紧接着，不顾文秋的劝阻，他批起外衫，掀开窗帘，望向逍遥峰的土地。
　　与焦黑的、沾满了鲜血的主峰不同，逍遥峰由于被他保护得恰当，别说伤亡了，就连作物都还欣欣向荣。生气勃勃得宛如没有遭受过劫难。
　　鹿舟放下心来，轻勾了勾唇角。
　　紧接着，鹿舟望向主峰的位置，眸中有流光闪过，是他在以灵气的方式查看这个世界。
　　在上次与巨魔的交战以后，他似乎能够看到一些从前没有注意过的东西……
　　即便身处逍遥峰，主峰之上的空旷与废墟，也没法逃过他的眼睛。
　　只是在意料之中的荒废之外，主峰上还多了些别的不断动态的东西。
　　“主峰今天发生了什么大事吗？”青年平静启唇，询问侍立一旁的肥啾。
　　文秋想了想：“大师兄看得真准，池师兄今天要离开宗门。说是那个大乘期的大能，亲自来接了他呢……”
　　他话里没有几分高兴，但也没有多少意外。在宗门受创，百废待兴的时候，池明霄选择离开，不让宗门拖累自己，实在是很符合他性格的选择。
　　鹿舟微微颔首。
　　怪不得他从主峰看到了些不一样的东西……但是那东西，仿佛又不是灵力或修为。而是……
　　“气运。”鹿舟喃喃道。
　　气运是修士与天道联系的一种玄而又玄的东西。在亲眼见到之前，鹿舟并不相信气运的存在。
　　而此时，乘风宗即将走到尽头的气运，清晰地浮现在了鹿舟的面前。在此之中，一道熟悉的气运仍旧具有生命力，是属于池明霄。
　　而另一道陌生的气运，是来自那个外来的大乘期修士。
　　那气运宛如一个黑洞，不为人知地不断吸取着他身周之人的气运。
　　“池明霄要与这种人走么……”鹿舟无可无不可地轻笑了一声。
　　那他可要倒大霉了。
　　池明霄引以为傲的机缘，或许是夺走他日后突破希望的巨大危机。
　　忽然，鹿舟精神一震。远处传来一道视线，扎得他浑身难受。
　　被发现了。
　　鹿舟平静地朝那处点头示意，并没有捅破那位大乘期修士心思的意思。
　　与此同时，乘风宗主峰。
　　原本笑容满面、被乘风宗众人簇拥在中心的大乘期大能，忽然神色一震，朝着逍遥峰的方向，深深作了一揖。
　　池明霄的脸色顿时不好：“前辈，您这是……”
　　大乘期大能望了他一眼，陡然明白了什么，笑着对池明霄道：“明霄，跟随我，参拜不远处那位高人。”
　　池明霄清楚地知道，逍遥峰中有谁居住。
　　可整个修真界，都没几人敢反抗这位大能的命令。池明霄只能屈辱而茫然地，对着逍遥峰草草作揖。
　　风与水将主峰的一切，带到了鹿舟眼前。
　　鹿舟轻勾了勾唇角，移开了视线。
　　这位大乘期大能手段阴损，礼节方面做得倒是让人没法求全责备。
　　不过他本来也不打算拦着池明霄倒霉，便直到池明霄二人离开了乘风宗，也没有多提醒清暄真人一个字。
　　·
　　在池明霄跟随所谓的大能离开乘风宗，以为能摆脱破落宗门，走上人生巅峰的同时，在主峰的角落里，一个少年缓缓睁开了双眼。
　　林初霁痛苦地缩成一团，紧闭的眼中满是绝望。
　　他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从进入乘风宗前，他遇到那个魔修，让他处处针对鹿舟开始……他什么都想起来了。
　　之前鹿舟身上的道则，彻底洗去了他脑海中的暗示。
　　林初霁却宁愿自己一直没有想起来。
　　自己明明是受害者，明明只要老老实实跟在鹿舟身边，做个可心的小师弟，就足够快乐地度过一生……但鹿舟现在肯定说什么都不会原谅一直针对他的自己。
　　而且那些债务，他一时冲动欠下的高利贷，以及回到舒家见到债主的未来，如同大山一般压在林初霁心头，让他就此寻死的心都有。
　　不、不行……他才是被害得最惨的人，怎么能这么死了？
　　对了，鹿舟！
　　大师兄那么有钱，只要他随便打赏些什么，自己就能摆脱这些恶心的东西，继续做乘风宗的小师弟。
　　以前是他错了，是他被害了，大师兄……他再也不会针对大师兄了。
　　所以大师兄也一定会接受他的，对吧？
　　林初霁想着想着，脸上露出了恐惧的微笑，眼中不受控制地凝出几滴晶莹的泪水。
　　·
　　鹿舟原本打算休息一下，用天机阁的秘典窥探一下命运，确认死劫已经解决。
　　在那之后，他就可以离开乘风宗，去找裴景湛了。
　　但文秋进来时，一脸难以言喻。
　　鹿舟有种不好的预感，却仍是笑道：“发生了什么，让你这么不开心？”
　　文秋的嘴撅得宛如能挂个油瓶，无语道：“林初霁他失忆啦……在朝宗主吵着要见你，说总觉得对不起大师兄，要亲自来给你道歉呢。”
　　鹿舟怔了一瞬，转而大致明白了事情经过。
　　他复盘了之前在寻道城外遇到林初霁的事情，发觉林初霁身上，有魔修留下的心理暗示。或许那就是林初霁一直针对于他的原因。
　　而之前的动乱中，林初霁恐怕因祸得福，移除了身上的暗示，才会对他产生愧疚。
　　文秋见他陷入沉思，扯了扯他的衣袖：“大师兄，不管他表现成什么样，你可不要原谅他哦！他以前害得你太惨了！”
　　鹿舟失笑，甚至觉得文秋的描述太轻微了。
　　不止是今生的从前。
　　前世他的死亡，就是林初霁亲手造就的。
　　而被最疼爱的小师弟背叛、言语讽刺的痛苦，林初霁恐怕这辈子也没法自己想明白。
　　“愧疚而已……”
　　与他所受的伤害比起来，根本什么都算不上。
　　鹿舟笑着歪了歪头：“那就让他来。有些代价，他不付出，永远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第75章 林师兄
　　逍遥峰的大殿很大。汗水与泪水滴在地面上, 很快就会被特质的地板吸收。
　　林初霁第一次知道这件事。
　　因为他正在用膝盖，一点点地丈量逍遥峰的面积。
　　他哭了一次又一次，却没有人同情他。鹿舟甚至没露面, 只有文秋在一旁，不间断地监工。
　　林初霁哭得梨花带雨, 让人见之生怜。他仰起头来, 望向文秋。
　　得到的却是一声嗤笑。
　　“林师兄如果不想继续爬下去，也可以就这么回去。”文秋毫不留情道, “不过大师兄说, 如果你连逍遥峰主殿的面积都算不出来, 他日后也不会见你了。”
　　这两件事有什么因果关系！
　　林初霁哭得情真意切：“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 让大师兄这么对我……”
　　眼见文秋有扫地出门的趋势，他赶紧抽噎了一声, 改口道：“但肯定是我的错, 才让大师兄如此误会。只是计算面积而已，我、我是自愿在此赎罪的……”
　　说完，在文秋失去耐心之前，他赶紧低下头, 在主殿之中，用酸痛的手脚, 在地上毫无体面地爬行。
　　文秋有些惊讶, 没想到林初霁还真能坚持下来。
　　可能是因为真的失忆了吧……要是以前那个林初霁, 恐怕听到大师兄要求他下跪的时候, 就已经气得甩门而去了。
　　这可真是……真是太便宜林初霁了！文秋愤愤不平地想着。
　　凭什么他干了坏事，要接受内心折磨的时候, 就能舒舒服服地失忆。那些被林初霁陷害的不好记忆，大师兄就会一遍遍地想起, 重复受到伤害？
　　不过他不知道——林初霁此时正在回忆着，自己曾经对鹿舟做过的事情，想着想着，便不由得冒出一身冷汗。
　　他生怕被鹿舟借题发挥，于是腹部几乎贴着地面，爬得更加虔诚。
　　·
　　鹿舟闭目养神，醒来时，恍惚看见了裴景湛的身影。
　　“师尊。”
　　虚幻的人影轻声唤他，鹿舟自然而然地抬起手来，让裴景湛扶着他起身。
　　然而扶起他的人，却是身形纤细的文秋。
　　这手感还是不够敦厚……鹿舟胡乱想着，口中却问文秋：“怎么了？”
　　文秋把一个精致的小匣子递给了鹿舟。
　　“林初霁说要把这个送给你，大师兄。他说你会懂的。”
　　鹿舟打开了匣子，里面躺着一个金光灿灿的项链。项链的每一颗珠子上，都封印了一个符文，能让人显得更加魅惑。
　　但每次使用后，便会有一个珠子黯然失色。
　　这是林初霁曾经最喜欢的法器，也是他就算参加芝兰盛会都不舍得拿出的杀手锏。
　　看来林初霁是真的后悔了。为了讨好自己，他这次也是下了血本。
　　“我看到他的诚意了。”鹿舟淡漠道。
　　青年伸出手来，随意轻拨了一下那盒子，将它打翻在地。
　　鹿舟语气平静道：“让他以后别来烦我。”
　　·
　　匣子被完好地送还给了林初霁。
　　而匣子中的法器，却碎裂得七零八落。
　　林初霁的眼眶霎时间红了，他不顾鹿舟不在场，娇气地哭了出来，嗫嚅道：“不收就不收，何苦把它砸碎了？”
　　文秋不在意道：“砸碎而已，又怎么了？”
　　“砸碎了，就再也没法修复……就算能修复，也不是原来的那个——”
　　少年说着说着，忽然明白了什么，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手中的匣子陡然被打翻，晶莹的法器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初霁像是失了魂一般，疯狂地跪在地上，一点点把碎裂的项链拾起来，努力地拼合回去。
　　他眼中透露着执拗，喃喃道：“不……一定能复原的……不可能没有修补的办法……”
　　他没发现，在他癫狂之时，身后一个人走进了逍遥峰的主殿。
　　在林初霁头顶，文秋落下的目光，已经从不耐变成了怜悯。
　　“林初霁，随我回去。”男人温柔的声音响起。
　　林初霁的全身应激性地僵硬，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下意识便想将手中的东西砸向身后的人。
　　舒长洲一个实打实的元婴修士，怎么会怕他的垂死挣扎？
　　林初霁眼中的惊恐还没溃散，人便已经在舒长洲的手下失去了意识。
　　从前天真可爱的小师弟，如今成为了这幅疯狂的模样……舒长洲心底难得划过了一丝惋惜的涟漪，却知道，将林初霁带回家后，这个品行不端的准道侣，恐怕不会与自己有多少相见的机会。
　　这样一想，他心中竟然轻松了不少。
　　·
　　鹿舟接待了舒长洲。
　　因为这位东洲舒家的嫡长子，说自家主母有话要与他说。
　　舒长洲恭谨道：“母亲说，鹿长老此番独占巨魔，胆识谋略皆令人钦佩。没能让舒家与你结成亲事，待你友善，是她这些年做出的少有的错误决定。”
　　说出有关自己婚约的话时，舒长洲竟然不紧不慢，像是没事人一般。
　　因为对于自己的未来，他原本便没有选择权。之前对鹿舟偏激的剖白，恐怕是他能做的唯一一次尝试。
　　鹿舟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有在乎舒家主母的恭维。
　　舒家主母只会站在舒家的利益考虑问题，鹿舟与她之间没有什么浓烈的仇怨，主母自然也不会囿于婚约一事上，与他置气。至于鹿舟，若是有怨气，在看见舒长洲对自己卑躬屈膝时，便也觉得计较下去没有意义了。
　　而舒长洲的这幅态度，以及他的来访，又与舒家主母脱不了干系。
　　不得不承认……在化敌为友这件事上，舒家主母有着很巧妙的手段。
　　“舒家气运不绝，但在你身上却未必能发挥得淋漓尽致。”鹿舟意味深长道，“你母亲比你的能力强很多。”
　　舒长洲浑身紧绷了一瞬，而后宛如没事人一般，谨声应和：“我会将你的原话，带回给母亲。母亲还说，虽然不能结亲，但舒家与鹿长老的缘分不浅。若是可以，日后想请你去家中喝杯茶。”
　　鹿舟沉默了许久，久到舒长洲以为，他要选择拒绝，于是浑身愈发紧绷。
　　但最终，鹿舟只是淡淡道：“或许吧。”
　　舒长洲如释重负，无声地长叹一口气，感恩道：“多谢……鹿长老宽宏大量。”
　　鹿舟的视线投过来，打量着垂着头不敢直视他的舒长洲。
　　忽然觉得恍如隔世。
　　这个曾经仗着身世背景看不上他，却压在他头上，要他去讨好应和的婚约对象……也有对他如此卑微的一天。
　　曾经高不可攀的，如今看来，却是鞋底的泥泞罢了。
　　鹿舟早已没了心力，去对一滩烂泥产生过激的情绪。他只淡淡道：“如果你们能处理好林初霁的话。”
　　曾经他与舒家主母痛陈利弊，哄得主母将婚约换走。而如今，想拿捏林初霁，只需要一句言语。
　　今夕何夕啊……
　　窗外，一轮弯月缓缓爬上山巅。
　　·
　　舒长洲离开后，鹿舟又若有所感，稍等了一会儿。
　　果不其然，月下飞来了一只灵力化作的百灵鸟，口中衔着一块长命锁，递到了鹿舟手中。
　　这是天机阁送来的，能让人通晓一切天道范围内语言的法器。
　　鹿舟将长命锁收下，四下里感知了一会儿，松了口气，回到了殿宇内。
　　终于没再有人打扰。他需要处理一件迫在眉睫的事情。
　　检查完逍遥峰的地脉一切正常，鹿舟让文秋在外面守着。他自己则在寝殿之内，用天机阁的秘法，绘制出了窥探命运的阵法。
　　之前消除了巨魔，他需要确认，死劫全然消失，才能放心离开乘风宗。
　　·
　　青玄剑尊的峰头，镇日下着大雪。
　　呼啸的风雪中，清暄真人提着一盏灯，熟练地打开了青玄剑尊的密室。
　　在密室内，青玄剑尊紧闭双眼，盘腿而坐，周身剑气不受控制地飞扬开来，削去了清暄真人的一缕头发。
　　清暄真人眉目间带着不忍：“师弟……”
　　青玄剑尊睁开眼睛，眸中剑意比平常时候更加凌厉，却透露出紊乱偏执的倾向。
　　“若不收手，你迟早入魔……”清暄真人长叹一声，似是下定了决心，“这次的失败，便是一次警告。别再继续下去了。”
　　青玄剑尊恍若未闻，良久，唇角渗出一丝冷笑。
　　他有些疯狂地望向清暄真人：“师兄，你难道不觉得，鹿舟很好么？”
　　“我，这……”清暄真人心中有愧于鹿舟，说不出鹿舟半个不好来，可让他说鹿舟好，他一时也难以越过这道心理防线。
　　青玄剑尊却并不在乎他的回答，自顾自喃喃道：“我一直知道，他的血是重点……没想到，他能在我动手之前，便将巨魔清除……”
　　而强行清除巨魔后，鹿舟此时身边的力量，比之前要弱得多。
　　正是出手的好时机！
　　青玄剑尊身边剑意横飞，几乎是擦着清暄真人的脸飞过去。
　　而后，这些偏执的剑意，穿透了一夜风雪，散入乘风宗的各个地方。
　　清暄真人讶然道：“师弟，你这是做什么！”
　　他感到不安——那些剑意，仿佛正插在乘风宗的命脉上，对这个本就岌岌可危的宗门，造成了难以控制的影响。
　　青玄剑尊视线的焦点，终于集中在清暄真人脸上。
　　紧接着，他对着自己的师兄，僵硬地勾了勾唇角，声音不改冷硬：“师兄，为了乘风宗的未来，有人入魔，有人牺牲……这不是正常的一本万利的损耗么？”
　　清暄真人愣怔地看着青玄剑尊，忽然明白，这个师弟再也不会将要做的事情，事无巨细地告诉他了。
　　就像巨魔从池归砚体内出现的时候，青玄剑尊会强行将他掳去安全的地方，不给他一点反抗的机会一样。
　　·
　　逍遥峰。
　　青年盘腿而坐，双眼紧闭，额角逐渐渗出冷汗。
　　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副似曾相识的图景。
　　比从前更加清晰。
　　暗无天日的石质囚室内，他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他身下尽是血迹，绘制出了一副邪异的图景，催生出了一个暗含着魔气的阵法。
　　鹿舟心脏猛跳、惊魂未定地睁开双眼！
　　他们被误导了。
　　死劫还未解除！
　　鹿舟心神不定，差点无法控制秘法，被窥探的天机反噬。
　　他喘着粗气，睁开眼睛，独自擦去额角大滴大滴的冷汗。
　　他张了张口，像是要与谁商讨。回过神来，却闭上了口，只定定地望着眼前不远处。
　　而与此同时，一道剑气以破空之势飞进了逍遥峰地脉。
　　原本清正的剑气，却带上了些许邪异，挑动了逍遥峰地脉之中，潜藏的魔修道则。
　　一道宛如实质的黑色巨幕，宛如有生命般滋长。像是之前巨魔围住乘风宗一般，悄无声息地滋长，终将封锁逍遥峰与外界的通路。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卷结束了～呼一口气，稍微做一点总结，不感兴趣的的小天使吧唧一口，然后下章再见～
　　前面几卷写得有点太自由了，终于在生病回来后调整回了大纲。
　　从年前开始我身体一直不好，写文原本也是为了打发一下养病的时光，结果看我这个糟糕的身体状况，后面的几卷应该有合在一起的趋势，那样的话大概还有两卷左右内容。不过本来也就到了剧情加速的时候，主要人物的结局在开文前也都定下来，所以倒是不用担心烂尾。
　　这本文里学到了很多，看寻道门那块的别扭，以后我应该不会再进行那种写法了。那部分应该是一个支线副本，以配角的感情为主，但是重点太模糊，没有写清楚。而且很烧脑，很痛苦，每天写文的时候都能听到大脑里的风扇在呼呼呼地转……
　　之后剧情上，对主角来说是危机伴随着大收获，宗门和各人的命运转折点也都出现了。应该会比之前丝滑些，因为这部分是开文前就确定的。感情线也会走到完满，但是因为大纲里没有感情线，这两只基本上是靠本能谈恋爱，没有太大波澜……后面会看情况要不要挖一下人设，在不影响整体剧情的情况下。（有作者觉得自己互动写得比较好就没做纲结果被现实暴打了orz）
　　这本文整体结构上也有很大改进空间，等完结了再总结～希望我足够幸运，能不那么痛苦地把这本文完结呀。
　　爱你们，感谢你们看到这里，啾咪！


第76章 主动布局
　　第二日, 天光乍破时，文秋不情不愿地穿上了行装，对鹿舟挥手告别。
　　“大师兄, 你就不能陪我一起去嘛……天机阁好远呀。”少年背着行囊，撒娇般对着鹿舟告别。
　　天机阁说, 找到了合适的地方, 可以移植逍遥峰的地脉。大师兄让他去看看情况，评估一下能不能成为他们的新家。
　　虽然这是个很光荣的任务啦, 可文秋还是不太乐意这么快离开大师兄。
　　鹿舟的脸色有些苍白, 他温柔地笑了笑：“你是大孩子了, 该知道, 逍遥峰不能没人看顾。而且，你之前不是总说我喜欢和小裴出去, 把你丢下来看家吗？怎么, 现在终于有机会看看，你还不愿意了？”
　　文秋挠了挠头发，嘟囔道：“大师兄的气色一直不太好，怎么让人放心的下……”
　　鹿舟微微挑眉：“你倒担心起我来了？是修炼的任务还不够么。倒是你, 在外面多注意些，别被人给卖了还帮人数钱……”
　　“哎呀, 我知道啦知道啦！”一提起修炼, 文秋的脸就垮了下来, “大师兄你今天好啰嗦！说的话也好伤人！我走就是啦！”
　　说完, 生怕鹿舟临时起意，考校他的功课, 少年逃也似地离开了逍遥峰。
　　在他身后，鹿舟垂落在身侧的指尖微微颤抖, 似是想伸手去抓文秋，最终却颓然放下。
　　鹿舟缓缓闭上双眼，转过身去，朝着逍遥峰的大殿走去。
　　这样，逍遥峰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将这个不合时宜的想法赶出脑袋，鹿舟从灵气的温养中，取出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天机阁刚刚送来的，能让他通晓各门语言的长命锁。
　　另一样，则是青玄剑尊收集的，晦涩难懂的古籍。
　　在死劫之中见过的阵法，曾经在这古籍之中出现过。
　　·
　　指尖轻抚着长命锁，青年歪着头，一页一页翻阅古籍。
　　有了天机阁的法器，繁琐的语言果然再也不是阻碍鹿舟理解的关卡。
　　出乎鹿舟的预料，直到看完最后的内容，他的情绪也没有太多变化。
　　相反，他有一种“本该如此”的感觉。
　　或许从他重生后，有个杂役被逼入魔开始，一切就已经显出了端倪。
　　后来，池归砚被寻道门抓去，被换回时，青玄剑尊的“人情”，鹿舟也从许虚竹他们口中听说，可能与一些不正派的势力有关。
　　再到年宴上，那来历不明却被剑尊收下的年礼，魔修伪装的杂役……甚至后来，巨魔现身时，消失的宗门高层。
　　一切都指向一个结果——高高在上的青玄剑尊，乘风宗的支柱，私下里收藏了诸多邪异典籍，与魔修私下有所来往，并且不排除将魔修手段投入日常使用的可能性。
　　只是鹿舟没想到，剑尊会做得那么绝。
　　他要自己入魔，还要鹿舟的命，去为乘风宗续上本来已经岌岌可危的气运。
　　前世，他一直不知道剑尊师叔取他的血是要做什么……现在终于明白了。
　　阳光撒满了殿宇，鹿舟浑身却爬满了冷意。
　　这种恐惧，宛如他上一世被剑尊放血时，无法反抗的寒冷。
　　他蜷缩起身子，下意识想要蹲下身暖一暖。
　　一阵敲门声忽然从外面传了进来，将鹿舟的思绪唤醒。
　　是了。
　　裴景湛和文秋都不在，不会有人帮他应门。
　　若是往常，鹿舟恐怕懒得搭理外面的人。但今日，他急切地需要一些东西，来证明自己与前世不一样。
　　他打开了那扇大门。
　　陆南意略带警惕的神情，出现在鹿舟面前。
　　“大、大师兄……”陆南意气喘吁吁，左右看了看，焦急道，“能让我进去谈吗？我有重要的事情，关于你的，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鹿舟几乎是下意识地猜出了，陆南意要说的事情是什么。
　　看着少年有些恐慌的神色，他转身进了殿宇，淡淡道：“记得关门。”
　　陆南意眼中乍然放出光彩，点点头道：“我知道了，大师兄！”
　　·
　　陆南意一股脑地将自己看见的事情，全都告诉了鹿舟。
　　“所以，你是说，在你师尊的桌子上，看见了写了我名字的纸条，上面用红色染料画了叉，猜测剑尊师叔想对我不利？”鹿舟失笑，“你这也太鲁莽了……”
　　陆南意挠了挠头，颇有些不好意思：“我一时乱了分寸……”
　　他干笑了几声，抬眸望向鹿舟，却发现鹿舟的脸色很是苍白。
　　两人面面相觑，陆南意有些坐立不安。
　　“事、事情是不是比我想得要大？我承认，我本来只是想借机见你一面，才故意让自己保持那么狼狈的状态……大师兄，”陆南意有点结结巴巴，声音发虚道，“我师尊不会真的要对你做什么吧？”
　　鹿舟疲惫地阖上双眼，轻轻笑了一声，默认了陆南意的说法。
　　陆南意咽了口口水：“大师兄，要不我们……逃跑吧？”
　　鹿舟略有些惊讶地抬眸，看见陆南意亮晶晶的眸子，不由得失笑：“你不是一直以振兴乘风宗为目标吗？怎么现在想起来逃跑了。”
　　“我……”陆南意的神色有些黯淡，“我很想振兴宗门。但是池师兄走了，小池师兄变成了巨魔，师姐走了，小师弟也离开……这个宗门靠我一己之力，可能没有办法好起来了吧。”
　　陆南意苦笑，转而又道：“可是如果是大师兄的话，肯定可以的！就算不是乘风宗，你去了别的地方，也能让他们过得很好……我不是说乘风宗不好，只是、只是……”
　　他有些哽咽，几乎说不下去。
　　瞥见鹿舟略带鼓励的目光，陆南意才不管不顾地说出了心声：“只是在我们陷入危机的时候，师尊和宗主师伯都去了哪里呢……我知道大人的事情我不该掺和，可是当时如果没有师姐和大师兄你，我可能会死……我从很久很久之前就知道，大师兄才是真正对我们好的人。可是你不愿意听我说话，我也就不出现在你面前……可我真的没办法去眼睁睁看着你，在不知道的情况下被师尊杀死……我们离开乘风宗好不好，大师兄？”
　　说到最后，他几乎是在央求鹿舟相信自己。
　　鹿舟微闭了闭眼睛，声音一如既往淡漠：“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陆南意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一时失声。
　　鹿舟轻勾了勾唇，眉宇之间尽是冷漠：“带着一个被青玄剑尊盯上的我，全须全尾逃出乘风宗，你的胜算有几成？”
　　陆南意眼眶红了红：“我、我没考虑过……”
　　“这就是我拒绝你的原因。”鹿舟轻轻叹了口气，“看来，我教给你的最后一课，你还是没有认真听讲。非要我把话讲的那么明白吗？陆南意，你太弱了。要是到时候我和青玄剑尊打起来，不用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出手，只靠威压就能把你碾碎。所以……”
　　鹿舟站起来，揉了揉陆南意的头发：“小孩，回去吧。”
　　小孩……
　　大师兄已经太久没有这么称呼过他了。
　　陆南意哽住了头，一动也不动。
　　鹿舟推了他一把，陆南意的身体便不受控制地，自顾自地转头离开。
　　陆南意想哭，却连泪腺都僵硬，只能干巴巴地眨眨眼睛。不受控制的身体，让他摆出一副负气的模样，任性地气鼓鼓地走出去。
　　“大师兄会没事的。”鹿舟淡然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不像是劝慰，轻描淡写得让人怀疑这声音是不是真实存在。
　　陆南意狠狠闭上眼睛，身躯被无助感淹没。
　　是他太弱了……他六神无主地想着，却不敢相信，在对上冷酷的师尊时，脆弱美丽的大师兄能有几分生机。
　　他一定要帮大师兄……对了！晚吟师姐还没走远，他们有特殊的联络方式，他可以求助师姐！拜托了，师姐，一定要快点回信啊……
　　出了逍遥峰，陆南意终于找回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他茫然地站在原地。
　　想起鹿舟的叮嘱，他强忍着没有转过身去，只在衣袖的遮掩下，握紧了拳头。就像溺水的人握紧了最后一分生机一般。
　　·
　　现在，逍遥峰就又剩他一个人了。
　　鹿舟轻轻叹了口气，自己穿戴整齐，走出了殿门，沿着一条小路下了山。
　　夕阳撒在道路上，将他的影子拉拽拖长。
　　那条路的尽头，通向逍遥峰的地脉。
　　既然与剑尊的一战无法躲避，还是主动布局，对自己才更有利。
　　山风刮起了鹿舟的衣角，他伸手理了理被吹乱的衣领，一袭盛装一丝不苟，步伐缓慢而坚定。


第77章 撕破脸
　　阳光渐渐暗沉了下去, 夜色笼罩了大地，鹿舟也终于抵达了逍遥峰的地脉。
　　由于他具有极高的灵气亲和力的缘故，那些星星点点的灵气, 一见到他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冲过来，在地脉中疯牛般冲撞。
　　却好像受了极大的桎梏, 没有办法到达鹿舟的身边, 看起来极委屈。
　　鹿舟面色苍白地探出手去，那些灵气刚刚要围拢上来, 便被从他的掌心抹去。
　　漆黑的魔气是限制地脉灵气运作的根源。鹿舟得出结论, 心中却没有丝毫波澜。
　　若是从前, 他应当会震撼于乘风宗中魔气的存在, 但如今真相已经在他面前展开，就像一副被完全勾勒了的画卷。他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身后的空气忽然凝滞, 鹿舟站定了身子僵硬起来, 缓缓地转过头去。
　　青玄剑尊正站在身后，安静地凝望着他。
　　他的眼神十分冷静，却熟悉得让人毛骨悚然。
　　即便鹿舟经历过前后两世，心胸早已开阔, 去仍然不免被剑尊，诡异的神色所震慑。
　　“师叔。”鹿舟笑了笑, 眼神中却藏着彻骨的冷意与自嘲, “你似乎并不惊讶于我会发现你的秘密。”
　　剑尊声音清冽：“愚蠢的问题。你应该知道谁才是乘风宗真正的主人。”
　　鹿舟抬起眸子与剑尊对视, 却无法从那双冷酷的眼睛中读出多余的情感。
　　剑尊看他时, 仿佛并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一样物品。一样可以轻易失去, 换取他所谓的宗门繁盛的可以利用的物品。
　　鹿舟忽然感到一阵疲惫。在前世，他何尝不知道剑尊让他放血时, 并不怀着好意。所用的手段多半与邪异脱不开干系。
　　但是当时，怀着师叔绝对不会危害宗门的想法，鹿舟也得过且过，半推半就地接受了剑尊对自身的摧残，妄图以此来证明自己对宗门的忠心。
　　如今他重活一世，那种愚蠢的想法自然不可能再有。只是曾经经历过的阴影，在他的骨髓中流动，并非简单重生所能抹消。
　　“你在发抖。”青玄剑尊忽然开口，直视着面前的青年。
　　他并非不惊讶。
　　他并不知道鹿舟这些年是怎么成长得这么快，可以轻易看破他的手段，发现逍遥峰地脉存在问题。
　　以至于今天鹿舟的反应，那种仿佛过分冷静的态度都远远在他的预料之外。
　　然而即便惊讶，即便鹿舟已经在实际上打乱了他的计划，他也并不打算表现出来。
　　因为这对他要做的事情没有任何的帮助。
　　鹿舟眼中终于流露出迟到的恐惧，勾了勾唇角。
　　“我所在的宗门的师叔真正的主导者入了魔，在我峰头的地脉中掺杂了魔气，现在又出现在我的面前。这件事怎么想也知道不可能轻易解决。如果我没有猜错，今日师叔是不打算放我活着离开了吧。”
　　青年的言语宛若深切叹息，剑尊久久地凝视鹿舟。
　　忽然，巨大的轰鸣声在两人身后响起。
　　仿佛象征着什么角力的开端。
　　青年宛如受了惊一般，身体微颤，艳红的鲜血从他的唇角流下。
　　鹿舟的双腿像是再也不能支撑身子的重量，他捂着腹部，缓缓单膝跪地，却倔强地抬起头来望着剑尊。
　　失去了鹿舟的抵抗，那种轰鸣声愈演愈烈。
　　他痛苦地张了张嘴，好像想对剑尊说些什么，但最终仍然是没有说出口，只是身体颤抖得愈发明显。
　　剑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鹿舟缓缓垂下眸子，似乎是迫于威压，支撑不住地低下了头。
　　地上有晶莹的液体滴落。
　　夜幕笼罩了世界，但鹿舟仍然能够看出，就在他面前高耸入云的逍遥峰，在丝丝缕缕的，如同雪色般的致命剑气之下，坍塌成为了一摊废墟。
　　他试图阻拦，却无济于事。
　　他如今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文秋早已被他打发了出去，没有看到这一切的发生。
　　但他又羞愧于，该如何向文秋解释……逍遥峰如此简单的便不在了的事实。化神期的修士可以移山平海。鹿舟从前只是有这个认识，直到今天才目睹。
　　一道道剑气横亘在他的脖颈上，阻止了他任何的反抗动作，即便他拥有了生之大道，但本质上□□的脆弱仍然在让他在面对化身修士时，毫无反抗之力。
　　冰冷的剑气划破白皙的皮肤，流出点点鲜血，混杂在泪水之中，最终淹没于飞扬的尘土。
　　直到最后鹿舟也没有开口问剑尊，今日出现是什么意思。又何必，对逍遥峰做得这么绝。
　　他只是深切地感受到，在剑尊眼中自己已经算不上是一个活人。如果说以前他只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弟子，而现在他最后可以被剑尊利用的，则是他的生命以及信仰的崩溃。
　　“事已至此，你应该明白，乖乖地待在这里，为宗门献出你的生命，是你的人生中最后能做的一件事。”
　　无情的言语响在鹿舟的耳边。
　　果然与他所推测得分毫不差。鹿舟心中悲痛，神智却依旧清明。
　　他装作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蒙的样子，呆滞地轻轻点了点头。
　　剑尊满意地低笑了一声，走近了鹿舟。
　　青年却突然挣扎起来，身旁灵力暴动，杂乱无章，仿佛是被逼迫到了极致而产生的崩溃。
　　剑尊的步伐停止，后退了两步。
　　喉头涌起一股腥甜，却被他强行咽了下去。
　　察觉到他的离开，青年不再瑟瑟发抖，只是把自己缩成了一团，在角落里埋着头，不愿意抬头面对他。
　　未曾设想过的发展，让剑尊微微皱眉，却没有再盲目地靠近鹿舟。
　　崩溃地失去理智了吗……
　　不远处，鹿舟的武器被丢弃，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这绝对不是一个有心蓄意反抗的人所能做出来的举动。
　　这让剑尊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他有些不耐地想着，真是麻烦。
　　看来要等鹿舟发完这阵疯，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才能开始献祭了。
　　·
　　月上中天。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陆南意直到半夜才接到了晚吟的回信。
　　这位师姐还没有走远，听说大师兄可能有事，立刻偷偷溜了回来。
　　同时，她还劝告陆南意不要轻举妄动。
　　一定要沉住气，不能被剑尊发现，否则他们的一切努力都将功亏一篑。
　　陆南意在冲动上吃了太多次亏，此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也什么都不敢做。
　　他遥遥望向逍遥峰。
　　那里在入夜时分传来了一阵，不清不楚的轰鸣声，似乎是出了什么大事。
　　可他不敢靠近去看，只能惴惴不安的等到了白天。
　　在太阳完全升起以后，他向答疑主管讨要了一份发放年礼的任务。
　　然后带着并不丰厚的年礼，按捺住心中的不安，先送了其它几个峰头，再朝着逍遥峰走去。
　　他没受到什么阻碍，走进了逍遥峰。
　　往常应该存在于此的，肥沃的良田，令人舒适的灵气，却全部消失在了原地，遗留下来的只有一片断壁残垣以及毫无生命力的荒山。
　　在目光所及的范围内，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
　　陆南意只是匆匆看了一眼，便被遗留的剑气刺得双目刺痛，赶紧闭上了眼睛，才阻止双眼中流出鲜血来。
　　他惊讶地转身，却发现他，最敬爱的师尊正含着一双一张脸在背后安静地注视着他。
　　“师尊……”
　　陆南意不自觉地喃喃出声，无法掩饰脸上的惊愕。
　　青玄剑尊轻轻应声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年礼，淡淡道：“回去。”
　　还好还好，自己来之前做了合适的伪装……陆南意一阵庆幸。
　　他想起身后逍遥峰的情景，只觉得大师兄可能凶多吉少，努力抑制住心中的不安，装作茫然地询问剑尊：“师尊，不知道逍遥峰发生了什么事情。”
　　青玄剑尊望了他一眼。
　　“这不是你应该知道的事情。”
　　陆南意愣了一下，乖巧答道：“是的，尺寸。”
　　青玄剑尊的身影应声消失，陆南意松了口气，却并没有如他所说的那样乖巧地离去。
　　他望向那片坍塌的山体，感觉到里面有不自然的灵气流动，好奇地走过去，却在没有剑气的地方，发现了一堵禁制。
　　透过禁制，他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逍遥峰坍塌后形成的废墟，被粗暴地清理出了一块。
　　一个身形纤细的青年几乎蜷缩成一团，正躺在中心的土地之上。
　　以陆南意的角度能够清晰地看到青年苍白的脸色，以及紧闭的双眼。
　　那是昏迷的大师兄，他一瞬间认了出来，然后不出意料地在大师兄身侧看到了青玄剑尊不带善意的脸。
　　陆南意的喉头紧张地动了一下，不等青玄剑尊发话，他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垂下头大声道：“求师尊放我一条生路，弟子愿为宗门效犬马之劳！”
　　瘐！惜！郑！荔·
　　青玄剑尊久久没有说话。
　　沉默到了，陆南意以为自己要命丧于此的程度。
　　但最终青玄剑尊只是淡淡道：“你在此看守，不要离去。”
　　陆南意心中涌出一股狂喜，他没有压抑自己的情绪，对着剑尊俯首道：“多谢师尊！”
　　直到青玄剑尊离去，陆南意才缓缓平复了情绪。
　　恍惚间他生出了一点感慨，如果是从前他遇到这种事情，很难这么轻松地让师尊放他离去。
　　虽然应该也有师尊现在确实需要人手看守的缘故，但……
　　如果不是大师兄和师姐告诉他的师尊心中只有宗门，而无其余情感，他一定会口不择言地说错话，导致悲惨的结果发生。
　　直到这一刻，陆南意才感觉到自己有了些许成长。也理解了，为什么大师兄之前不让自己带他一同逃跑。
　　如果他那时没有听从大师兄的吩咐，而是莽撞的去做，现在相比已经成为了一具没有头的尸体了吧……
　　可是那样规劝了，救了他一命的大师兄，现在却静静地，躺在肮脏的土地上。
　　陆南意心中一阵后怕与苍凉，只能寄希望于师姐快些回来。
　　他快要坚持不住了。
　　·
　　鹿舟从昏迷中清醒过来。
　　之前他体力消耗过度，自己昏迷了过去。
　　他感觉到了，有除了自己以外的生物，传进了青玄剑尊的禁制。
　　青年缓缓地睁开双眼。
　　便看见了晚吟带有关忧的神色：“大师兄怎么样？你还好吗？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顺着她的力气，鹿舟缓缓起身，最终靠着一块不那么尖锐的巨石坐下。
　　“剑尊或许已经入魔，他想使用魔修的献祭仪式，以我的生命作为祭品，强行延续乘风宗已经快要走到出头的气运。”
　　他的语气毫无波澜，诚然看不出之前与青玄剑尊交锋时那失态的模样，这印证着他从来没有失去过神智。
　　“怎么会这样……”晚吟有些难以置信，伸手去摸鹿舟的脉象，眉头疑惑地皱起，“大师兄，你的身体并不像看上去虚弱。”
　　青年苍白的脸上挂起了一分微笑：“毕竟是我将剑尊进来。如果说丝毫没有防备，那你也太小看我了。”
　　不愧是大师兄……晚吟稍稍放下了心，和鹿舟说起了外面的情况：“剑尊将逍遥峰的消息封锁，现在乘风宗中，逍遥峰出事的消息还没有走漏。也没有人知道剑尊已经入魔……除了陆南意，他被剑尊安排在逍遥峰外看守你，但是没有办法离开太远或是进来找你，便只能偷偷为我放开了一条路，让我来与你对话。”
　　“嗯……”鹿舟沉吟片刻，“我知道了。”
　　青年抬起手来。
　　骨节分明的手中仿佛抓着一样没有形态，看不见也闻不到的物品，将它递给了晚吟。
　　他缓缓道：“你们能够出现实在是意外之喜。不过与剑尊正面对垒对你们来说难度还是太大。
　　“这是我的一缕分魂，你将它带出去，找个地方放开，让它随着灵脉流淌。
　　“这样可以保证，无论我最终有没有成功逃出去，剑尊都无法献祭成功。而到时候，如果我葬身于乘风宗，也可以借着这缕分魂，有机会能够重新返回人间。”
　　虽然后面的这种可能性，要大大依赖于裴景湛。如果他的好徒儿能够幸运地察觉到他分魂的存在，并将它带回琼月屿修养……
　　不过那样，他和裴景湛之间，所谓的人鬼隔阂恐怕也就不存在了吧。鹿舟苦中作乐地想着，继续道：“至于陆南意，你让他尽快尽量找个安全的地方躲着。之后乘风宗发生的事情不是他所能承受的。”
　　从鹿舟的态度中，晚吟察觉出了这件事情的严肃。
　　她没有劝鹿舟不要将自己置身于这么危险的境地，只是接过鹿舟手中那一抹分魂，顺着鹿舟点点头道：“我知道了，大师兄还有别的要交代吗？”
　　鹿舟怔了一下，扬起头来，四下里看了看已经化身为一片废墟的逍遥峰。
　　他自嘲地笑了笑：“如果你对乘风宗还有念想的话，趁这次离开前再看一看吧，等你下次回来我想……”
　　他沉默了片刻。
　　鹿舟轻轻道：“等你下一次回来，乘风宗应当，已经不复存在。”
　　他的语气中含着肃杀的气息，晚吟心中为之一敛，霎时间思绪万千，点点头道：“我知道了，大师兄你先保重。”
　　然后她转身，丝毫不拖泥带水地离开。
　　晚吟离开后，好不容易清醒的鹿舟，没有时间再去伤春悲秋。他必须将自己的一部分注意力转移到了分魂之上。
　　他交给晚吟的，并不是一个容易完成的任务，尤其是在青玄剑尊已经与自己撕破脸的情况下。他那缕分魂是他最后的保命手段，将它分离出去，花了他不少力气，是他脸色这么差的主要原因。
　　但同样的，他对分魂的掌控力并不弱。
　　他原本的计划是与青玄剑尊正面对抗，伺机找出剑尊进制中的漏洞，而后将其捅破。
　　只要里面的异样能够传到外面去，就会被天机阁所察觉。那之后借助天道的力量，他就能逃出去，度过这一次死劫。
　　但之前青玄剑尊在震慑他时，直接将逍遥峰毁灭这样鹿舟发觉生殖大道并不是一个万能的方法。
　　剑尊偏激入魔的程度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太多，所以他的计划十分危险，说得上是九死一生。
　　但现在只要晚吟能够将他的分魂带出去，便又多了几分生还的可能性。
　　鹿舟轻轻吐了一口气，平静如同湖泊的眸中没有一丝情绪，就连之前逍遥峰被毁时的疲惫也消散。
　　他自知已经做到了最好，将危险规避到了最低，如今这个结果，他所受到的伤害只能从剑尊与乘风宗身上再讨回来。
　　他能够确定，这一次之后，便不会有下一场死劫了。
　　因为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乘风宗，再存在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上次更新好像是几天前了。
　　会有人连爬上来请个假都没空吗……有。
　　其实后面的纲已经写了，但因为这几天连腱鞘炎都犯了，又在外面跑……一空下来基本就昏迷了，醒过来关节疼得不想动，还好今天有时间，试了一下语音输入，修修改改终于能更一章。
　　之后还会更忙，也不知道会不会再生病。
　　我还是尽快完结吧QAQ更新可能会不太稳定这样子。


第78章 天机将至
　　晚吟出去后, 将鹿舟的交代匆匆与陆南意传递清楚，然后一刻也不敢停，直奔着乘风宗外而去。
　　从逍遥峰到乘风宗边界并不远, 晚吟原本也是这么打算着，直接从例行的小路离开乘风宗,
　　然而当她即将顺利到达乘风宗外的禁制, 已经看到了外面的荒山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冒出了一身冷汗。
　　一种来自感觉的, 无缘无故的预感叫嚣着危险。这种预感仿佛来源于鹿舟的分魂。
　　晚吟忽然想到, 剑尊如此在意献祭仪式, 连逍遥峰已经毁坏的信息都没有半分传出去。
　　那他又怎么可能不防备着，有人从逍遥峰中突围出去的可能性。
　　这条路是万万不能再走了, 晚吟转身朝着主峰的方向而去。
　　甚至基于剑尊对于乘风宗的掌控, 只要有人这几日反常地出了乘风宗，就有可能被他捕捉到。
　　但是后面那种情况是不可能规避的。
　　晚吟只能寄希望于自己进来时没有被剑尊发现，而她出去又恰好碰到剑尊放松了警惕罢了。
　　乘风宗刚刚遭受了一场劫难，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 晚吟找到了主峰的漏洞，隐匿了身形往里面钻去。
　　根据对于乘风宗的了解, 她确信自己一路上并没有被任何人盯上。
　　因为有所防备, 她能够感觉到不对劲的气息缓缓地从地脉之中蒸腾出来, 进入人的心肺骨骼, 整片土地仿佛都在被潜移默化地改变着。
　　看来大师兄说的没错，即便剑尊现在还没有取他性命的心思, 但应当已经入魔，才会使整个乘风宗产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可惜生活在这里的人, 由于长久的侵染，恐怕并不能感觉到这异变。
　　或许大师兄与乘风宗中无辜之人的性命，就牵挂在她的身上了……晚吟步伐急促，在看见乘风宗的边界时，这一次他毫不犹豫地冲了出去。
　　然而她的身体却并没有能够突破禁制，冲到乘风宗之外。
　　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弹了回来一样，晚吟心中一凛，赶忙隐匿了行踪。
　　几息后，青玄剑尊与清暄真人的身影出现在了不远处。
　　晚吟躲在假山石后，压抑着心中的慌乱，憋住了呼吸，祈求着自己千万不要被他们发现。
　　冥冥中她察觉到了青玄剑尊的视线，朝着她瞟了一眼，转而很快离开。青玄剑尊与清暄真人对视片刻。
　　后者摇了摇头，青玄剑尊便冷冷道：“希望师兄能够好好处理。”
　　紧接着，青玄剑尊的身影便消失在了他的面前。
　　师弟身上的气势更加邪异，真不知道乘风宗的未来会是怎样的发展……清暄真人转身，无声地叹息而后对着假山石后轻声道：“出来吧，晚吟，你怎么又回来了？”
　　看来剑尊和师尊并没有发现她身上携带的，大师兄的分魂……晚吟这样想着，心中刚刚一松。
　　抬头时，却看见清暄真人复杂的神色。
　　“师尊……”晚吟试探道，却看见清暄真人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原来师尊已经看透了一切。
　　晚吟感到匪夷所思，那么他为什么会不告知青玄剑尊？
　　他们两个人从小便是亲密无间的关系，在这种关头清暄真人怎么又会不选择支持剑尊呢。
　　但既然事情已经如此，晚吟并不会辜负清暄真人的好意。
　　她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强行让自己的眼里生出点点委屈的意思，对清暄真人道：“我昨日离开后，发现曾经借给陆南意的法器，他没有归还于我。我回来向他讨要，结果他并没有在自己的峰头，我一路找到了逍遥峰前，才看见他现出身形，不知道他是不是去拜访了大师兄，才刚刚出来。”
　　这话自然不是说给清暄真人听，而是要让藏在暗处的青玄剑尊打消疑虑。
　　晚吟紧张却沉稳地补充道：“而且我离开时，他好像并没有出来送我的意思。”
　　他这话半真半假，是防备着剑尊已经知道自己是从逍遥峰出来的事情。这两人来得如此之快，她不能不多几个心思。
　　清暄真人沉吟片刻，声音缥缈虚浮，仿佛是在对着晚吟说话，又好像是说给虚空中的什么人去听：“既然是这样，鉴于你之前在巨魔来临时帮助了宗门，你就快快离开乘风宗吧，帮不上宗门的忙，我们也没有办法再多养活你。”
　　这话说得非常奇怪，但晚吟也没有时间细想，匆匆道了一声：“多谢师尊。”而后便离开。
　　清暄真人转过头去，没有再多看晚吟一眼，仿佛这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罢了。
　　然而没走几步，他的眼眶就有些发酸。
　　青年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多谢师尊……饶我一命。”
　　鹿舟其实也没想到，清暄真人会如此简单地放他们离开。
　　他原本以为是要费一些口舌，抑或是干脆放弃这个计划。
　　这一次，他没有再次亲手剖开自己血淋淋的伤口，清暄真人却轻易放了他。这一次他真的想不明白，这师尊与自己之间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情感。
　　晚吟带着鹿舟的分魂离开乘风宗后，又在外面兜了几圈，然后才找到一个荒山野岭停下。
　　这里灵气不算浓郁，但是已足够用。
　　鹿舟的分魂显露出了形体，平静地对着晚吟微微一拜。
　　晚吟的眼眶霎时间红了：“大师兄不必如此！”
　　担心青玄剑尊随时可能发现异状追上他们，鹿舟也没有与她再多废话。
　　他操纵着分魂，变回了那种无法触及无法感知的状态。
　　但晚吟清楚地知道，分魂逐渐离她而去，飘散在一条小河边，顺着河流的源头，向着下流去。
　　浪花的冲击中，那分魂被充分给冲刷得粉碎，一点一点地顺着地脉散播开来。
　　不知道为什么，晚吟的眼眶湿润了。
　　她强忍住自己的情感，没有在此多做停留，转身一跃，消失在了茫茫山水之间。
　　与此同时，鹿舟察觉到身周剑气的出现，不再装作沉睡，缓缓地睁开了双眼，与剑尊对视。
　　见状，剑尊冷笑了一声：“现在清醒了。”
　　青年微勾了勾唇角，没有再装作神志不清的模样。
　　他收敛了身上的攻击性淡淡道：“我不知道师叔，竟然是一个如此狠心的人。”
　　事实上，这是一句谎话。
　　他从重生以后，就学会了面不改色地说谎。因为在前世，他便早已经知道了剑尊的真实面目。
　　只是如今忽然有了一个契机，让他可以探究这份困扰他许久的阴狠的来源。
　　他仿佛是在以一种审视的角度看着面前的人，这让青玄剑尊心中升腾起了一丝不快的感觉。
　　他冷冷道：“成大业者不拘小节。为宗门献出生命，原本便是你毕生的志愿，如今只不过是将这进程提早了一些，你却显得百般不愿，实在是愧对了宗门这么多年以来对你的教导。”
　　鹿舟扬起头来，试图从剑尊的脸上看到一些说谎的痕迹，然而却失败了。
　　剑尊仿佛只是说出了他的真心话，他是真的这么认为。
　　鹿舟笑了一声：“或许等到必要的时候，师叔也会将自己的生命陷进去吧。”
　　青玄剑尊毫不在意道：“当然如此，我们的未来在明霄身上。如果有一天我的死亡可以使明霄将乘风宗发扬光大，我也不会吝惜于此。”
　　他一边说着，眼眸中似乎有魔气攒动。
　　鹿舟深深地看了他许久，直到心湖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平静，才冷冷的宣言道：“师叔，你早已经疯了。”
　　青玄剑尊闻言却是毫不在意。
　　他对着鹿舟淡淡道：“你果真是到死也不悔改。从你入门的第一天起，我便看得出你只有务实的才能，却没有长远宏伟的观点。这一点便是你与池明霄本质上的区别。”
　　面对着鹿舟这个临死之人，青玄剑尊也不再吝啬于自己的评判。
　　果然，他经受的苦难，都被这位高高在上的剑尊看在眼里。他只是默许了，甚至暗中推动，将两位弟子当做达成自己目的的提线木偶。
　　只是不知道，没能看出带走池明霄那位大能身上危险的剑尊，日后在得知真相时，脸上该是如何的神色？哦对了……你们连作恶的手段都如出一辙，只可惜手段更加阴狠的剑尊，海水输了一筹啊……
　　剑尊口中是鹿舟前世都没有听过的真心话，在他的耳边响彻。青年轻轻垂下了眸子，像是因为这些话受了极大的打击。
　　似乎是想起了之前自己被鹿舟无意中所伤到的耻辱，剑尊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对着鹿舟道：“看来现在你是没有反抗的心了。”
　　他缓缓走近的鹿舟，先是按住了青年的肩膀，而后强行拉出了他纤细的手腕。剑气在鹿舟的手腕上划开一道伤口，鲜血点点渗出。
　　这个动作鹿舟前世已经不知道体验了多少次，他没有克制自己身体因本能微微颤抖，引来了剑尊的嘲笑：“当了这么多年大师兄，竟然连这点疼痛都受不了吗？”
　　他对鹿舟用上乘风宗大师兄的称呼时，总让人有一种错位的感觉。
　　青年的声音带着些许颤抖，却冷静地叹息了一声：“或许这也是你对于我，真实的夸奖了吧。”
　　真是可怜……青玄剑尊心中兀然升起了这个想法，却没有任何同情鹿舟的意思，下手愈发的狠辣。
　　一点点鲜红的血珠，从青年娇嫩的手腕上漫开。
　　剑尊刚要将之引入阵法开始献祭，外面便忽然传来了陆南意的声音：“师尊在里面吗，宗主让我来找您。天机阁的人来了，说察觉到我们宗门没有异样的气息，想要请您出去澄清一下。师尊，我们该怎么办？”
　　青玄剑尊愣怔了一瞬。
　　然后，他手上有条不紊地将鲜血抹去。
　　他后退几步，稍微离鹿舟远了一点，但并没有离开逍遥峰的范围，对着陆南意道：“告知他们，我很快便会出去。”
　　外面的陆南意应了声，是而后便没了声息。
　　鹿舟垂着眼帘看着，收回了受伤的手腕。在他身侧，一道道剑气封锁着他的退路，让他无路可逃。
　　剑尊改变了主意，没有再使用鹿舟的鲜血，而是放了他自己的。
　　鲜红的血滴在地上溅起了一滩魔气，可想而知其中蕴含着多少肮脏的道则。
　　鹿舟嫌恶地皱了皱眉头，青玄剑尊却不为所动。
　　“你并不打算出去。”鹿舟点破了剑尊的意图，“你想就在此展开献祭仪式，使魔修的道则为你所用，借以与天机阁硬碰硬……果然是个疯子。”
　　天机阁的到来显然让剑尊有些猝不及防，他深深地望了鹿舟一眼，但没有找出鹿舟与天机阁来访的关联性，只能将之归咎于自己没有将乘风宗内的所有气息清除干净。
　　他冷冷一笑：“这难道不是你早就知道的事情吗？”
　　“当然。”鹿舟道，“我当然知道，只是我不知道你借助魔修的道则将天机阁的人杀死以后，就不怕天机阁对他们的死展开追究吗？还是说你已经疯到了要与他们同归于尽的地步。”
　　剑尊没有理会鹿舟的挑衅，但也不介意与这个将死的祭品多说几句话，提前分享一下大事将成的喜悦。
　　他轻松道：“看来你没有认真去读从我那里偷走的古籍，不然你应该知道，这个阵法形成以后将会用乘风宗整个地脉的灵气，去掩盖我身上的不同。而气运形成以后，乘风宗内便不会再有魔气存在，到时候就算天机阁想要做些什么，也没有证据。”
　　鹿舟不再出言。
　　天机阁虽然代表着天道的权柄，但如果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想要覆灭一个宗门，还是非常困难的。
　　而且天道也不会轻易给予他们帮助。
　　看来剑尊是早有图谋，将一切漏洞都算得清楚明白。
　　鹿舟心中忽然一紧。只能希望外面前来的人，不要被剑尊的计谋迷惑，快些发现真相，免得丧生于此。
　　作者有话要说：
　　关节很疼，语音码字效率很低，不知道几天后能更新，但明天肯定不更新w


第79章 魔气真相
　　“宗主, ”洛云行朝着清暄真人笑了笑，声音中包含了些许震慑的意味，“已经半个时辰过去了, 剑尊他，不知此时人在何处啊？”从天机阁抵达乘风宗, 到剑尊派陆南意回话, 已经过去了整整半个时辰。而高高在上的天机阁使者，也已经在乘风宗的大殿中, 枯坐了半个时辰。天机阁此番来了三五个人, 看上去不多, 但一定跟主阁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只要情况不对, 便能增派人手，甚至降下天劫。在等待的煎熬中, 清暄真人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 时不时望向逍遥峰的方向。闻言，他苦笑一声：“师弟近日苦于突破，可能……可能被什么事情牵绊住了。南意，再去请你师尊来。”他只能寄希望于, 天机阁并不了解逍遥峰的归属。不然任谁都能看出，乘
　　风宗内藏着隐秘。洛云行顺着他的视线, 朝逍遥峰遥遥望去, 却没有说什么, 只与身后样貌儒雅, 骨架偏窄的青年交流了几句。“好的，宗主师叔。”由于天机阁的到来, 陆南意今日被剑尊解了禁足。清暄真人与陆南意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多拖延一会儿时间, 陆南意暗暗点了点头。他心下稍安，却听到洛云行身后的青年含笑道：“如果宗主不介意，就让我跟着这位小道友一同前去吧。如果剑尊遇到了什么困难，我说不定也能帮助一二。”清暄真人这才发现，洛云行身后还站着一个人。这人的气息如同腐朽的湿木，让清暄真人下意识便感到寒冷。这应当是个化神修士，或是更加强大。就连代表着天机阁的洛云行，也对他以礼相待。清暄真人想要出口拒绝，张了张
　　嘴，喉咙却被一团阴冷的气息扼住，发出的声音却消失在天地间。他抬起头，正对上裴崤白和善的笑颜：“哎呀，手段如此粗暴……”他顿了顿，又道：“多谢宗主的善解人意了。”清暄真人不认识这位琼月屿二当家，却从这一手感觉到，如果面前的人想，随手就能覆灭他们整个乘风宗。裴崤白已经挪动了脚步，清暄真人仿佛全身被浸入了冰窖，理智知道决不能让他与师弟相见，被境界压制的喉咙，却发不出哪怕一声低吟。陆南意却松了口气，不敢去看裴崤白，默默将他引领向逍遥峰。裴崤白过来时，他耳边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不要露出异状。”
　　这是裴景湛的声音……陆南意愣了一下，克制着自己往后看的本能，同手同脚地继续向前走去。
　　虚空中，他听见了一声不含笑意的笑声，顿时从脖子根红到耳尖。
　　下一瞬，一股无法镇压的气息席卷了他。陆南意咬牙苦撑，却在威压下忍不住吐出一口鲜血。
　　那股力量非仙非魔，陆南意仿佛从未接触过，又仿佛早已被根植在骨血中。
　　那是魔修的道则。
　　威压消失后，陆南意下意识擦干唇角的血迹，便听到耳边威严的声音：“继续走。”
　　没等他反应过来，身体便不由自主地朝前走去，甚至有些焦急。
　　他的目的地，正是威压传出的逍遥峰。
　　身体被操纵的陆南意面如死灰，几乎是带走必死的决心，沉重地朝逍遥峰靠近。
　　陆南意的身影消失，却没有引起在场人的注意。
　　洛云行与清暄真人的脸上，浮现出相同的惊异。
　　裴崤白倒是一副早有预料的模样，在道则袭来时，就灵巧地退回了洛云行身后，没有再试图跟随陆南意前行。
　　他展开了折扇，轻摇了摇，竟然饶有兴致地问起了清暄真人：“宗主可知道，方才从逍遥峰袭来的是什么力量？”
　　他知道那里是逍遥峰……清暄真人脸色煞白，喃喃道：“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青玄剑尊筹划相关事务的时候，从来不会跟他说。
　　裴崤白了然地点了点头，怜悯道：“那是被天机阁镇压的，魔修的道则。你们乘风宗的天梯，就建立在魔修道则之上……你不会也不知道吧？”
　　不用清暄真人开口，他惨白的脸色已经印证了这一点。
　　他僵硬道：“魔修的道则，不是被封印在天机阁……”
　　洛云行摇摇头：“那只是个封印。真正的道则，被镇压在别处。否则天机阁早已因妖魔道则碰撞而毁于一旦。”
　　清暄真人张了张口，却无话可说。
　　完了，全完了……
　　乘风宗今日必不可能善终。
　　重点不在于乘风宗使用了魔修道则建筑的天梯：既然这么多年天机阁没有提醒过他们，就说明此事是天机阁默许的。
　　但千不该万不该！他们把主意打到了潜藏的道则头上。师弟构建的那个仪式，与这道则脱不了干系！
　　洛云行面色不霁，却没有贸然前行，他回头示意天机阁的弟子们：“我们先离开此处。”
　　这说明，他认为事情已经超过了他们能处理的范畴，最重要的已经不是完成任务，而是保全性命。
　　眼看着天机阁使者准备离开，清暄真人却无力阻止。
　　他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以这么多年宗主的经验，他明白此时应该赶紧划清立场，表明乘风宗的无辜，祈求天机阁还他们一个公道。
　　毕竟，就算青玄剑尊走上了邪路，乘风宗还有那么多无辜的人，不能让宗门的名声毁于一旦……
　　他知道这都是真话，只要他说了，便能为乘风宗求得一个豁免。
　　可他的身体，不知何时已经不受控制地僵在了原处，无助地目送天机阁弟子们迅速离开。
　　裴崤白留在了原地。
　　清暄真人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又被引导着忽略了他的存在。
　　裴崤白对着清暄真人笑了笑：“最后再问宗主一个问题吧，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来得这么快吗？”
　　清暄真人僵硬地摇了摇头。
　　裴崤白的视线落到原处，轻声道：“因为你放出了鹿舟的分魂……他将自己的分魂散去，随着灵脉流出。而我们琼月屿，又恰好有个存在，就算闭了关也要分了精力去看顾着他……”
　　他带着笑意感叹了一句什么，清暄真人却已经听不进去。
　　他的耳边像是有炸雷响过。
　　如果他没有放鹿舟离开，师弟的布置就不会被天机阁发现……
　　是他害了乘风宗。
　　悔意，深切的无力感席卷而来。在激烈的感情浪潮中，裴崤白的笑容像是深渊，轻易攫取了他残存的意识。
　　他努力抵抗，却无济于事，最后的意识是无能为力地看着裴崤白的身影消失在去往逍遥峰的路上。
　　作为乘风宗的宗主，清暄真人从来没觉得那条路如此令人绝望。
　　·
　　逍遥峰。
　　青年脸色苍白，却安然坐在地上：“将道则放出去，却不对天机阁人下杀手，天机阁的人会回去，将仪式的事情告知主阁。说实话，我不知道剑尊此举的意义。”
　　在他面前，阵法的红光已然消散。
　　青玄剑尊忙活了半天，结果竟然只是吓了一下天机阁的来客……鹿舟努力克制着勾起唇角的冲动。
　　当然，这肯定不是青玄剑尊的原意，但这不妨碍鹿舟仗着剑尊一时半会没到杀他的时候而开口嘲讽。
　　原本闭眼调息的剑尊，忽然抬眸望了鹿舟一眼。
　　鹿舟收回了视线。
　　他是讨厌剑尊，不是没脑子，去跟明显不高兴的剑尊硬碰硬。
　　青玄剑尊冷哼了一声，站起身来，身影兀然消失在了鹿舟面前。
　　气息消失了……青年灵动地抬起眸子，抿了抿没血色的嘴唇。
　　鲜血从他的唇角滑下，青年忍不住皱起好看的眉头。
　　强行散去分魂，对本体造成的反噬还是太强了……
　　鹿舟抹去血迹，将血珠收起来，留待备用。
　　做好这些，鹿舟懒散地靠在一块巨大的坍塌石柱上，思索忽然的变故。
　　剑尊强行中断仪式离开，说明乘风宗内出了他无法应付的事情。
　　天机阁来的人，实力比预想的要强？按照天机阁的风格，这种事情只会先派几个小弟子来探探虚实，以免打草惊蛇。当然，如果元婴甚至化神修士有心情，前来也不是不可能，但都在剑尊的控制范围内……
　　可能让剑尊如此方寸大乱，舍弃敌明我暗的优势亲身上场……莫非来了位大乘修士？
　　虽然惊讶，但也不是不可能。
　　天机阁如此重视此事，莫非是因为紧张他这个名誉长老？不，恐怕是因为乘风宗内，确实存在着天机阁才知道的隐秘，或许就与那些来历诡谲的魔修道则有关……鹿舟自嘲地笑了笑。
　　天机阁的弟子回去，必然会将乘风宗的严重情况告知主阁，请求援助。不过鹿舟并没有因此放心。
　　方才他揶揄剑尊的言语，只是说说而已。剑尊既然敢把天机阁人放出去，就说明他有信心，在天机阁的支援到来前结束一切。
　　最简单粗暴的做法，就是尽快完成仪式，将道则转化为气运，之后伪装成道则自主泄露的样子……虽然不知道剑尊怎么清理仪式的痕迹，但他若是成功了，这锅少不得要扣给鹿舟，到时候，就算天机阁阁主来了，也得夸青玄剑尊一句大义灭亲，亲手斩杀放出魔修道则的不肖弟子鹿舟……
　　再不快些逃走，等待自己的只有死亡和满头黑锅。鹿舟相当有自知之明。
　　他稍稍调息，没再耽误时间，撑着石柱站起身来。
　　石柱上的触感有些熟悉，鹿舟愣了一下，垂眸略略一扫。
　　原来是自家主殿石柱的残骸，怪不得靠起来那么舒服……一股暖流划过心底，鹿舟无奈地勾了勾唇角，面色愈发惨白。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有加更～


第80章 天劫之下
　　陆南意步伐匆匆地赶到逍遥峰, 在禁制前，心情忐忑地拱手行礼：“师尊，天机阁使者请您前去……”
　　他垂着头, 生怕剑尊看穿他身上的异样，或是因天机阁的催促迁怒于他。
　　面前的禁制掀起涟漪, 让陆南意忍不住猜测, 师尊是不是因为刚才的动静，终于顶不住天机阁的压力, 准备亲自出手了……
　　唉……
　　在高层次的对弈间, 陆南意只能瑟瑟发抖, 更加明白自己的弱小, 却因鸿沟巨大，生不起反抗的念想。
　　在他竭力祈祷剑尊不要注意到自己时, 附身于他的那抹魂魄, 竟然轻叹了一声。
　　陆南意如遭雷击，吓了一跳，双腿一软差点跪下。
　　里面传来一个疑惑的声音：“你怎么来了？”
　　“大师兄！”认出声音的主人，陆南意惊喜地叫了一声, 抬起头来，紧接着又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生怕剑尊还在附近, 不敢多说几句话。
　　“对不起。”裴景湛沉默了一瞬, “师尊, 我来晚了。”
　　鹿舟没有回答。
　　远处，乘风宗中传来了持续不断的轰隆声。
　　阵阵光芒闪烁, 而后，原本完好的峰头, 多出了几道焦黑的痕迹。
　　“这……”
　　眼睁睁看着自己生长的地方被破坏，陆南意震惊以后，眼眶陡然泛红，却不敢轻易回去插手。
　　“大师兄，这是怎么回事？”他几乎有些乞求地望向鹿舟，这个时至今日仍旧在他心中有着极高权威的大师兄。
　　相隔着一层禁制，陆南意分明看到，鹿舟脸上没有自己期待的那种共情感，只剩下漫无边际的冷漠。
　　鹿舟没有回答陆南意的问题，分明望向陆南意的方向，却好像透过他，目光复杂地看着虚空中的什么人：“那位大乘修士是你的人？”
　　裴景湛平静的声音响起，毫不拖泥带水地为鹿舟娓娓道来：“是裴崤白。鬼修不适宜参与仙魔间的斗争，他即将离开。师尊，事不宜迟，我先带你离开。”
　　“嗯。”鹿舟不置可否，长睫微闪，声音不含感情。
　　裴崤白是琼月屿的二尊主，轻易不能离开洞府，鹿舟对他的出手只有感激，没有异议。
　　随着他的声音，那原本便产生了漏洞的禁制彻底融化，青年无言地走了出来。
　　陆南意身上陡然一暖，是裴景湛的魂体离开了他的身体，附身于鹿舟。
　　附身的一瞬间，裴景湛便察觉到，他的师尊，内心并不如表现出来的那般冷漠。
　　家园尽毁、长久的努力白费，无处释放的痛苦、仇恨与无望，被迫看着憎恶之人逍遥的憋闷，被他深深压在心底，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
　　或许连习惯了压抑的鹿舟自己都没有发现……
　　“师尊。”裴景湛忽然开口。
　　鹿舟的声音竟然带着点笑意：“怎么了？”
　　裴景湛沉默良久，最终低沉而危险道：
　　“我们不急着走，对吧？”
　　·
　　“剑尊的仪式，旨在通过仪式，攫取生灵的灵感力，转换为气运，供给整个宗门使用。
　　“其中，主持仪式的必须是魔修，而献祭的祭品，灵感力越强越好，反抗意志越低越好，但必须有足够的求生欲，使他在全身骨血被仪式抽出时保持清醒，直到仪式结束后再死亡。”
　　鹿舟忽然明白，剑尊为什么会兀然摧毁逍遥峰。
　　为了用最强大的力量，摧毁他的反抗意志。
　　如果他没有趁现在逃跑，估计等到仪式开始时，剑尊还要不断给他讲故事，唤起他的愤怒，让他不至于死得太快……
　　鹿舟越想越觉得全身发冷。那恐惧不来源于青玄剑尊这个人，更像是洞穿了一个人形怪物的本质后，自然而然产生的排斥。
　　裴景湛的声音继续响起：“师尊，目前看来剑尊还未完全入魔。他对于乘风宗的掌控，也达不到如指臂使的程度。
　　“这就是我们破坏仪式的机会。”
　　“嗯……”鹿舟闭上眼睛，只凭灵感力，察觉到了几处灵气运行最奇怪的地方。
　　那里就是阵法的连接点，他们需要破坏的地方。
　　鹿舟已经靠近了一个最脆弱的连接点，此时他如果睁眼，能看出不断有漆黑的道则饿狼般冲击着他的身体，只是残存的气息，就能让人陷入疯狂。
　　鹿舟闭上了眼睛，安然无恙地往前迈步。
　　在他身周，那些可怖的道则与魔气垂涎欲滴，却无可奈何地消散。
　　裴景湛不再说话，鹿舟能感受到徒弟的吃力，谨慎的同时必须速战速决。
　　鹿舟蹲下身，用手挖开组成仪式的泥土。过多的道则忽然冲破了裴景湛施加的防护，将鹿舟的手指啃食得体无完肤。
　　鲜血流出，染红了一片泥土。鹿舟面上血色更淡，抿着唇挤出一滴心头血，用它加速破坏仪式的进程。
　　“师尊。”裴景湛声音沙哑，忽然开口。
　　鹿舟知道他想提醒什么。
　　不等裴景湛开口，鹿舟已经毛骨悚然。
　　杀气沉沉的青玄剑尊，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背后。
　　鹿舟大脑空白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应当是裴崤白被迫离开，剑尊腾出了手来找他。
　　他之前离开时，用自己的血散发出气息，迷惑剑尊。这等障眼法在剑尊回到逍遥峰的一瞬间就会被看穿。
　　鹿舟此举冒险，原本最重要的便是时间差……可惜他们的动作还是慢了些。
　　那把不知杀了多少人的剑直指鹿舟心脏，已然挥动。
　　鹿舟心脏紧缩，被杀气裹挟，却不能动弹，连呼吸都困难。
　　或许这次真要跟裴景湛一起去做鬼修了。
　　青年拧紧眉头。
　　血腥味儿弥散开来。
　　剑气却停在了青年身后，不能再前进一步。
　　那种渗人的杀气，陡然消散了。
　　鹿舟僵硬地缓缓转过头去。
　　五步之外，青玄剑尊怒视着他，口中漫出鲜血，黏连着滴落在地。
　　他眼中失去了清明，疯狂的力量仿佛在他体内争斗，让他痛苦不堪。
　　鹿舟大脑空白了一瞬，而后迅速从泥土中抽出双手，简单止了血，而后拔腿就跑，头也不回。
　　剑尊遭受了反噬，说明仪式已经被破坏。接下来，迎接着剑尊的，是魔修道则无尽的折磨。
　　现在不跑，更待何时？
　　耳边响起了裴景湛的一声低沉轻笑。
　　看来徒弟的状况还好，还有力气傻笑……鹿舟安心了一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裴景湛实在笑自己。
　　真是促狭的鬼王。
　　被裴景湛这么一打搅，鹿舟心情不由得轻松了些，即便身后的气氛愈发杂乱恐怖，随时可能爆发。
　　剑尊关押鹿舟时，自然没给他留御剑法器，鹿舟却觉得身子一轻，仿佛被无形的飞鸟拦腰抱起，飞上了天空。
　　乘风宗的土地在他的视野里慢慢变小，在地面上慌乱奔走的清暄真人与陆南意、杂役们，渺小得宛如蝼蚁。
　　鹿舟一时间有些懵怔。
　　裴景湛问：“师尊，你在想什么？”
　　鹿舟最后扫了一眼逍遥峰的一片废墟，轻轻眨了一下干涩的眼睛，轻声道：“我想……终于能离开了。”
　　这句话的意思是：他再也不用回来了。
　　裴景湛沉默了片刻，而后轻笑了声：“跟我走吗？”
　　鹿舟有点茫然：“我能进得去琼月屿？”
　　与寻常鬼修无法进入仙门相同，任何人修、妖修、魔修都无法进入琼宇屿。
　　这倒不是硬性规定，只是琼月屿内蕴含着丰富的灵气，若是灵感力不够高，便难以承受接纳的灵气，从而爆体而亡。
　　“你进不去，就没有别人能进得去了。”鬼王语气淡淡，看起来颇为自信。
　　两人小声交谈着，劫后余生的气氛轻松。
　　在被遗留的乘风宗主峰上，却响起了绝望的哭泣。
　　清暄真人红着眼，望向混乱的风暴中心。
　　师弟……你千万不要丧失神智……
　　乘风宗这些性命，全都没有挡下青玄剑尊一击的力量。剑尊一旦入魔，不分敌我地攻击，留给他们的只有死路一条。
　　清暄真人死死盯着，期盼剑尊能感知到他们的存在，控制住自己。
　　如果师弟在乎他们的话，听到他们的声音，就不会轻易走火入魔……这是修真界亘古以来的信条。
　　然而，那团混乱暴戾的气息，虽然没有迅速吞噬众人，却也在稳步增长，活跃得就好像抓到了耗子的猫。
　　那团邪恶的气息蠕动着，边缘被撑开到了极致，仿佛下一瞬就会从中爆开。
　　忽然。
　　天空中，一道来源于道则的雷声响起。
　　远处，鹿舟回过头来。
　　他看到乘风宗上空，道道光明的闪电落下，先是轰向青玄剑尊化成的巨大魔蛹，而后覆盖了整片山头。
　　“天机阁出手了……”
　　正巧在他们已经抽身离开，可以全身而退的时候。
　　雷声与电光像是为他们送行。
　　一瞬间，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
　　天劫。
　　清暄真人脑中空洞地回荡着这两个字。
　　眼看着天劫劈向乘风宗，劈向青玄剑尊，他急匆匆地带领陆南意与杂役们进入以前鹿舟准备的避难所，而后无力地站在原地，勉强支撑着不要瘫倒。
　　从震惊到绝望，再到茫然与平静。清暄真人目睹着乘风宗的一切积累毁于一旦。
　　到后面，雷劫旺盛起来，他甚至连直视的资格也无，只能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滑下脸颊。
　　在他身后，乘风宗留下的杂役们，全是一脸茫然。
　　有杂役小声问陆南意：“陆师兄，这是怎么了呀？这雷打得怪吓人的。”
　　陆南意耳根通红，为这雷劫的起源感到羞耻，一时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人的问题。
　　好在天劫很快落下得更快、更猛，巨大的声浪下，无论他有没有回答，都不会有人听见。
　　陆南意快速张了张口，喃喃道：“这是乘风宗……活该遭受的。”
　　说完后，他下意识看向周围。
　　映入他眼帘的，是清暄真人老泪纵横的脸。
　　陆南意并不感到同情，荒谬的是，他觉得滑稽与苍凉。
　　如果不是日日劳役，逼走大师兄和师姐……
　　如果不是不负责任，肆意宠溺小辈，助长攀比风气……
　　如果不是草菅人命，妄图以邪术挽救宗门气运……
　　怎会落到如此遭天谴的地步？
　　一想到自己也曾是浑浑噩噩的帮凶，陆南意便心如刀绞，喃喃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他说出这句话后，清暄真人本就没有血色的脸，更加惨白了几分。
　　·
　　天劫持续了整整一日，等到最后一道雷光消散，庇护所周遭早已成为了废墟。
　　费劲从庇护所中爬出来，陆南意发现，外面也是一片同样的焦黑狼藉。
　　大部分建筑垮塌，矿洞塌陷，灵田焦黑……一副灾难图景，降临在他曾经熟悉的宗门大地上。
　　因为之前受过同样的震惊，这一次，他只是木然张了张口，便转过身，双眸失神地问清暄真人：“宗主师伯，我们该怎么办？”
　　清暄真人望着外面的废墟，沉默良久。
　　身处雷劫中心的，除了青玄剑尊，还有乘风宗的天梯，支撑乘风宗跻身一流宗门的支柱。
　　原本富丽堂皇的天梯，此时悄然断裂，难以再与天空相连。
　　早在天梯坍塌时，清暄真人便若有所感。
　　只是终究要亲眼面对。
　　他长叹一声，脊背宛如被无形的力量压弯，颓然道：“不必唤我宗主……乘风宗，已荡然无存。”


第81章 琼月屿中
　　“……是。”陆南意应下。
　　两人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默契地避开天劫残余的力量，在废墟中寻找残存的事物。
　　天劫劈开了每一寸含有魔气的土地，将乘风宗搅动得天翻地覆, 实际上却没有对干净的灵气造成太多伤害。
　　不过以乘风宗的财政赤字，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事物可失去了。
　　甚至就连他们这些被魔修道则浸染的乘风宗人, 也被天劫宽宏大量地放过。
　　清暄真人望着天机阁的方向, 神色难明，最终垂下眸子, 对着遥远的天道, 真诚地深深一拜。
　　库房内。
　　陆南意机械地检查着, 捡起了还算完整的几本秘籍, 而后望向了之前盛放着魔修秘籍的地方。
　　此时，比起“师尊竟然把这种东西放在库房”, 陆南意最先冒出的想法, 已经是“要是从前仔细检查一下就好了”。
　　——不过这也只是他的愿想。鹿舟担任乘风宗大师兄时，不可能没有检查过，却没发现过异状。
　　这足以说明师尊处心积虑。陆南意恶狠狠地想，剜了一眼秘籍放过的地方。
　　魔修道则散去后, 那里焕然一新。
　　只有些许没有灵力的碎末残留，风一吹就化为飞灰, 飘散得无影无踪。
　　天劫只带走了与魔修道则有关的东西……
　　那些道则去了哪里呢？
　　师伯与神秘来客的谈话, 他其实听到了一些。
　　乘风宗封印……镇压魔修道则……被释放？天机阁不管？目的在于哪里……
　　这个念头在陆南意脑海中转了一圈, 紧接着, 少年望向天边，脸色有些发白。
　　希望他胡乱的猜测不要成真……已经变回乘风谷的乘风宗已经这么艰难, 没法再承受动荡的时局……
　　陆南意还没深想下去，门口就传来了杂役的声音。
　　那杂役面色疲惫, 但仍然对陆南意拱了拱手：“陆师兄，宗……谷主说，他发现了重伤的剑尊，让您过去搭把手。”
　　陆南意愣了一下，对惊魂未定的杂役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我知道了，这就去。”
　　师尊重伤了啊……不过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入魔。按照大师兄的说法，师尊几乎不可能摆脱魔修道则的侵染……
　　也好，他也没想好该怎么面对师尊。
　　陆南意走在路上，看着熟悉而陌生的景象，有些漫无边际地放空了想法，克制着不让自己去感受痛彻心扉的悲伤。
　　这次天劫后，杂役几乎没有损伤。自己与师伯除了受惊也没有问题，只有师尊是重伤。
　　乘风宗的通讯没有被阻断，可是宗门外的师兄师姐，还有师弟，没有一个人传回问询……
　　池师兄或许已经进了秘境。
　　师姐为了躲避师尊，会越走越远。
　　小池师兄前几天就已经失踪。
　　小师弟被带回了舒家。
　　这些人名一一闪过，或轻或重地在陆南意心底留下波澜。
　　大师兄……
　　这个熟悉的称呼在脑海中回响，陆南意猛然停下脚步，艰难地大口呼吸着。
　　心脏猛烈跳动，之前因变故太快产生的不真实感，此时如潮水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心脏的剧痛与懊恼。
　　鹿舟离开时，陆南意其实看到了他的影子。
　　轻盈，曼妙，自由。
　　他终于深刻地意识到：他们被大师兄抛弃了。
　　·
　　与此同时。
　　……
　　乘风宗不远处的荒山中，池归砚手中染着魔修的鲜血，面色阴沉但陶醉。
　　他身周气息浑浊，显然入魔已深。
　　在他身上，长出了几根肉做的管子。他源源不断地捕获着从乘风宗中逸散的道则，在自己身体里转化，而后通过肉管排出。
　　这过程极度痛苦，但他已疯疯癫癫，感觉不到。
　　在他身侧，几个修为较高的魔修，手里各捏着一根肉管，大笑着吸纳被池归砚转化好的道则。
　　为首的魔修怒赞道：“此番寻找道则，有赖小池！待我等吸纳了天机阁放出的道则，便为你去寻乘风谷报仇！”
　　池归砚陶醉地咧开嘴角，喉结上下几动，含混不清地吐出几个字。
　　魔修们混不在意他的原意，肆意扭曲道：“小池说，他也为我们魔修开心！隐忍如此之久，被万魔宗几乎剿灭。如今，我们天道庇护的魔修，终于能再度横行于世！”
　　“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
　　池明霄面无表情地站在秘境的入口，但冷硬的肢体动作，代表着他此时的不悦。
　　他这几日，实在是太倒霉了！
　　想买的宝物被别人抢走，想猎杀的妖兽莫名其妙地消失，就连突破小境界的尝试也彻底失败。
　　这便是他的命数不佳吗？他不相信！
　　“我命由我不由天。”他低声道。
　　在他身侧，大乘修士负手而立，对池明霄道：“乘风宗出了些事，你是想现在听，还是等出了秘境？”
　　池明霄正在气头上，毫不犹豫地勾了勾唇角：“并非所有小事，都值得我等挂心，这不是您教我的吗？”
　　大乘修士于是收起了清暄真人发来的求援信。
　　他近些时日收获了不少新鲜气运，此时红光满面，和蔼笑道：“如此，那我们便进入秘境吧。”
　　……
　　东洲舒家，逼仄的小房间内，林初霁焦虑地咬着指甲。
　　他的大拇指指甲已经被咬得坑坑洼洼。
　　“不行，我没有钱……我不能见舒长洲的庶弟……”
　　“我要从这个鬼地方逃走……我不能……我没有钱……”
　　“不是我的错……我没有钱……”
　　他神经质地重复着，毫不在意自己的拇指已经被犬牙扎破，流出殷红的鲜血。
　　……
　　乘风宗不远处，一个村庄内。
　　一袭素衣打扮的晚吟，帮村民抓好了药，笑着道：“凡人生活不比宗门杂役，你们有疑难杂症，可以用海螺联系我。我近些时日突破了金丹，正缺机会练手。”
　　这里围了一圈村民，之前都是乘风宗的杂役。
　　他们腼腆地笑道：“多亏了大师兄和晚仙长给了我们一条活路，让我们能离开乘风宗……我们若是无事，怎敢轻易叨扰？”
　　“只是若是晚仙长见到了大师兄，还请帮我等道一声感激……与抱歉。”
　　“抱歉？”
　　村民们面面相觑，而后一人谨慎地措辞道：“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大师兄累病了以后，才突然感觉到……他是真正为我们着想的人，我们却未曾想过他……”
　　他沉默了一下：“虽然很僭越，但我们都希望，大师兄能好人有好报，健健康康开开心心地生活下去……”
　　晚吟微微愣怔，听见村民们纷纷附和：
　　“是啊，希望好人有好报……”
　　“好人有好报……”
　　……
　　琼月屿。
　　绵延的青山，一副生机勃勃的景象。与外界对于鬼修驻地死气沉沉的猜想全然不同。
　　山腰的一间洞府里，鹿舟清醒过来，只觉得空气无比清新，流动的灵气几乎是追逐着他的经脉游动，令人心旷神怡。
　　从未有过的舒爽，让鹿舟有点发懵，晕乎了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意识。
　　青年下意识坐起身来，看着陌生的景象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已经离开了乘风宗。
　　此时，即便不动用天机阁赠予的秘术，鹿舟也能察觉得出，自己的死劫已然荡然无存。
　　这意味着，他再也不用回到乘风宗了。
　　前世今生的痛苦与折磨，仿佛大梦一场。
　　鹿舟勾了勾唇角，一时之间竟然生不出多少感慨。
　　外面有鸟鸣啾啾，听起来分外耳熟。鹿舟几步下床，打开了竹门。
　　一只唧唧啾啾的雪白团子，轰然扑进他怀里。
　　文秋激动得声泪俱下：“大师兄！你终于醒啦！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我刚见到天机阁的人，就听说乘风宗出事了，天机阁不让我回来！琼月屿还把我抢了过来，不让我去找你，气死啾了！大师兄我真的好担心你，让我看看你还活着吧……”
　　小白团子在鹿舟全身蹭来蹭去，鹿舟有些无奈地任由他确认自己的生机，只在团子快要蹭到重点部位时，把它拎起来。
　　文秋迷迷糊糊：“啾？”
　　鹿舟轻轻垂下眸子，试图委婉地告诉文秋噩耗：“文秋，我有事要和你说。逍遥峰的布置，应当是用不上了……”
　　文秋歪歪头。
　　小白团子帅气地甩了甩羽毛：“我听说啦！不就是天劫把乘风宗劈了嘛！只要你在就好。我们也不是非得住逍遥峰对不对？大师兄你来看，琼宇屿的灵气比逍遥峰好多了，我们什么都能种！”
　　鹿舟张了张口，又闭上，不再试图告诉文秋真相。
　　这样就好。
　　顺着文秋的视线，鹿舟望向了琼月屿外面的景象。
　　那一刻，鹿舟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万亩灵田”。
　　鹿舟愣了半天，幽幽叹了口气。
　　他终于知道，琼月屿的家底为什么那么丰厚了。
　　极致的灵气催出的累累硕果，让琼月屿的资金链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断裂。
　　他可真是收了个……土皇帝徒弟啊……
　　“对了，”鹿舟问，“你小裴师兄怎么样了？”
　　文秋眨了眨眼睛，如梦初醒道：“啊！我忘记问了！他那么厉害，肯定没事的对吧？不过之前二当家说，让你醒了就去找他，他肯定知道！”
　　·
　　琼月屿虽然灵果赛大象，遍地是灵植，但实际上的设施非常天然，就连裴崤白作为二尊主，也住在洞府之中，而非像仙门一样，喜欢琳琅满目的宫殿建筑，以彰显自己对这片地域的统治力。
　　不过这洞府之内别有洞天，别有一番青山绿水的图景，价值远超乘风宗的工匠手艺，风格与天机阁更加相近。
　　不远处，一个气质儒雅、肩膀稍窄的白衣青年，正坐在亭中，朝鹿舟微微颔首：“鹿长老。”
　　鹿舟在凉亭内坐下，还没开口，裴崤白便温润道：“我知道你要问什么。”
　　鹿舟轻轻颔首。
　　裴崤白勾起唇角，诚恳道：“只是崤白一见美人便技痒，在为你留下一副画作之前，没心情说裴景湛的任何事情。”
　　这是说明裴景湛的问题并不严重啊……鹿舟了然，只能微微摇头，笑道：“既然裴景湛无大碍，我便不着急。二尊主亲赴乘风宗救我性命，就算不是为了问讯于你，你想以我为素材，我也别无二话。”
　　“那便打扰鹿长老了。”裴崤白拍了拍手。
　　鹿舟眼前一花，周遭的场景便变成了一个画室。他坐在椅上，岿然不动。
　　离他不远处，裴崤白执起画笔，以秘法在画布上泼墨挥毫。
　　在他的笔下，青年轻轻垂着眸子，眼中波澜不惊，宛若下一瞬便要成仙飞去。
　　“美则美矣……”裴崤白没有掩盖眼中的遗憾，轻摇了摇画笔，撕下这张图，换了张画布，“鹿长老，我鲜少画活人。”
　　鹿舟一怔。
　　裴崤白笑道：“鹿长老如此容颜，却显不出生机，岂不是太过委屈？”
　　即便他不解释这一句，鹿舟也能明白裴崤白的意思。但鹿舟察觉到了裴崤白此举释放出的善意，放松了些，淡声道：“抱歉……刚经历乘风宗接二连三的变故，我心智不坚，可能没有那么有活力。”
　　“无事，既然如此，我们不妨聊聊天，帮鹿长老回忆一下，活着是什么感觉。”裴崤白的笑容不带任何攻击性，仿佛真是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关切地询问鹿舟的状况。
　　“……好。”鹿舟不明白裴崤白的所指，但他没有拒绝的理由，“只是诸位……”
　　他状似随意地朝着洞府外看了一眼，捕捉到了一些或熟悉或不熟悉的身影。
　　仲夏，还有一些琼月集的旧相识，以及完全不认识的鬼修……
　　他们脸上颜色各异，有的甚至有些看起来令人生畏。但鹿舟察觉得出，他们对自己并没有敌意。
　　只是一些好奇与新鲜……纯粹得像小孩子，符合鹿舟对鬼修们的认知。
　　“他们啊……听说琼月屿进了活人，都想来看看。他们没有恶意，鹿长老日后在琼月屿生活，少不得与他们打交道。我想，现在见一见也好，便没有阻拦他们。”
　　“嗯……”鹿舟扫视一圈，目光与几位熟人接触，勾了勾唇角，“你们好，我叫鹿舟，一个活人。”
　　他再次与仲夏对视时，仲夏笑着指了指裴崤白，像是要让鹿舟防备他。
　　鹿舟还未回应，仲夏便笑着移开了目光，目光中有揶揄存在。
　　仿佛鹿舟有没有理解他的意思，其实并不重要一样。
　　紧接着，裴崤白托腮望着鹿舟道：“鹿长老，你和裴景湛，有共赴极乐过吗？鬼王的滋味怎么样？”
　　鬼王的……滋味？
　　被玩弄于股掌之间，辛苦与快乐都被对方掌控的滋味吗？
　　曾经因神经紧绷而忘却的感觉，在灵魂深处被唤起，让人心如擂鼓。
　　乍然明白了周遭鬼修们的来意以及裴崤白的用意，鹿舟的脑海轰然鸣响，轻轻垂下眸子，连唇珠都羞得泛起殷红。


第82章 新生活
　　青年长睫微垂, 些微不知该如何自处。
　　这一瞬，周遭的场面终于如同潮水一般，划破了他与这世界的隔阂, 让他切实感觉到，自己还存在着。
　　紧接着, 鹿舟控制好弥散的情绪, 准备适当地绕过这个话题。
　　周遭却刮起了狂风。
　　来源于冰冷灵魂的气息，在琼月屿中却并不刺人。鬼修们被糊了一脸, 纷纷回避, 没人敢跟这股气息硬碰硬。
　　裴崤白冷笑一声：“现在知道出来了？”
　　转瞬之间, 周遭场景变换, 裴崤白的身影消失不见。鹿舟坐在原地，看见鬼修们摩肩擦踵地离开, 看起来竟然热闹非凡。
　　像是聚众做坏事被家长发现的小朋友。
　　他们不知道, 自己的低声私语都落入了鹿舟的耳中。
　　“真好看……”有鬼修喃喃私语。
　　仲夏身旁，有鬼修笑哈哈道：“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说，大尊主配不上人家了。”
　　仲夏笑了一声：“你愿赌服输？”
　　旁边的鬼修哼了一声, 嘴硬道：“人家那珠联璧合的，要你去置喙？”
　　嘈杂的声音逐渐离开, 只留鹿舟坐在开始进来的凉亭中。
　　他抿了口茶, 毫不焦急地坐下等待。
　　方才那股阴冷的气息他很熟悉, 是来源于裴景湛。
　　结合裴崤白的话, 这位琼月屿二尊主先前的目的很好猜测。
　　竟然是在利用他，引裴景湛出来么。
　　不过等到他们谈完事情, 裴崤白应当就会回来。鹿舟幽幽叹了口气，颇有些无奈。
　　不久后, 裴崤白带着笑意出现在鹿舟面前。
　　“鹿长老似乎有些意外。”
　　鹿舟点了点头：“我猜到了你的目的，但就算是我也没想到，裴景湛会因为这样一点轻微的‘为难’，便现身阻止。”
　　裴崤白倒是怔了一下：“鹿长老很是坦诚。”
　　他随即反应过来，笑了笑，对着鹿舟拱手道：“多谢鹿长老宽宏大量。不与你事先商量，实在是无奈。根据道则的变化推演，裴景湛恐怕只有今日会出来看一眼你，若是先与你商量，便会错失机会。”
　　“你们不如直接当着我的面叫他。”鹿舟看上去有些无奈。
　　裴崤白一揖：“你也看到了，他并不很想管事。他受伤不轻，此番闭关，既是冲击道则，也是疗伤。而他这人越是伤重，便越任性。想引诱他出手，非得从你与他的关系下手才行。”
　　对于裴崤白眼中的裴景湛，鹿舟选择一笑置之，没再像方才一般方寸大乱。
　　裴崤白这么坦荡，或许是没想到，自己还真尝过鬼王的滋味……虽然不多，也不彻底，却令人印象深刻。
　　他没再将这不该出现在光天化日下的话题继续下去。交浅言深是极大的忌讳，即便是出于对裴崤白的尊重，鹿舟也不想再探讨下去。
　　裴崤白望了一眼画布上怔然含羞的美人，将画布一遮，望向鹿舟道：“之前的图没画好，改日我再为鹿长老好好画一幅。”
　　鹿舟的眼中没有一丝波澜，笑容恢复了刚见面那般平静：“那便等待二尊主的邀请了。”
　　“不会让你失望的。”裴崤白话锋一转，“不过鹿长老，我有一事相求。”
　　他拿出几张图纸，鹿舟看了一下，竟然是自己曾经在逍遥峰中绘制出的械构图纸。
　　不过时间有些早了，不是他重生后的作品。在有了两世经验的鹿舟眼中，那些青涩的作品，就像是曾经写过的日记被人摆在面前看一样……说内心毫无波动是不可能的。
　　他不着痕迹地压住图纸，清了清嗓子，让裴崤白把注意力从图纸上移开：“二尊主是想让我设计一些机关？”
　　“是，也不是。”裴崤白没注意到图纸被鹿舟悄无声息地卷了起来，正色道，“琼月屿资源丰厚，却苦于无法管理。鬼修之中也无人有此方面的才能，白白浪费了众多资源……”
　　思及路上颇具野性的灵植，鹿舟点了点头。
　　着实浪费了许多。
　　帮琼月屿规划一下灵性，是一本万利的事情，他没有理由拒绝。当他这么想着时，裴崤白却道：“我想把这件事交给你。只要你能看上，便让所有鬼修辅助。鹿长老经验丰富，之后灵植的处理，以及与仙门的沟通，也要多多麻烦你。”
　　这……鹿舟脑袋空白了一瞬，喃喃道：“你应当知道，这就相当于让我参与了琼宇屿的运作。”
　　而且权力还不小。
　　如果要以乘风宗类比，便是他曾经担任的大师兄职位。然而听裴崤白的意思，他甚至隐隐将自己与裴景湛，在这方面的权限，放在了自己之下。
　　鹿舟忍不住皱起眉头：“把门派的核心交到一个外人手中，不是一个理智的做法。”
　　裴崤白看着不笨，怎么会做出如此不经思考的决定？
　　鹿舟忍不住说教了几句。
　　裴崤白一直含笑听着，中途还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差点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
　　鹿舟说完，才有些不解地望向他。
　　裴崤白和他说这些，除了愚蠢，仿佛还有别的可能……
　　裴崤白将折扇收起，施施然笑道：“鹿长老这说得是什么话？不能让外人控制琼月屿，可你怎么是外人——哎呀，鹿长老，你不会想离开琼月屿吧？”
　　裴崤白故作讶然，俏皮，但欠揍。
　　裴崤白的性子，与他儒雅的外表反差极大。
　　鹿舟被逗笑，却没有立刻回答。
　　对于自己的归属，他一向很慎重。
　　一次选择，忠于一生。
　　上一世，他生是乘风宗人，死便也是为乘风宗。
　　这一世，他不愿再蹉跎于过去，拼尽全力逃离了乘风宗，却好似一个无根之人，活得宛若游灵。
　　他最终闭上眼睛，轻轻笑道：“让你来劝我，是他的意思？”
　　“如果可以，他更想亲自上阵。”裴崤白笑道，“可惜不行。”
　　要是裴景湛听到这话，恐怕要气活过来。鹿舟笑着摇了摇头：“那我试试。”
　　嘴上这么说着，但他有预感。
　　一种归属感落了地。
　　他有了一个新的家。
　　希望这一次，迎接他的是不那么黑暗的生活。
　　·
　　三年后。
　　青年放松地坐在灵气组构的瀑布前，安静合眼冥想。
　　在瀑布之后，丝丝缕缕的鬼气冒出。
　　没过多久，鹿舟耳边传来裴崤白的声音：“今日如何？”
　　“没有动静。”鹿舟探出手来，鬼气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掌心。鹿舟顿了顿，又道，“不过，应该快了。”
　　“有你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耳边传来了仲夏的声音，“不过你也别老盯着个闭关的鬼，琼月集就在今晚，你什么时候出发？”
　　鹿舟勾了勾唇角，望了眼气息圆融、毫无所觉的瀑布，施施然起身：“现在吧。”
　　?
　　琼月集上张灯结彩，与几年前摆在路边、偶有建筑相比，如今的琼月集称得上一声雕梁画壁，建筑内人头攒动，茶馆中更是热闹非凡。
　　在各个建筑之中，不乏灵力驱动的机械，大大简化了琼月集中做事的步骤。
　　这不仅仅财力的提升，更代表琼月屿的实力已经被仙门认可。
　　鹿舟带着鬼修检查了一下维持机械运行的灵石，而后轻车熟路地起身，前往茶馆独立的小天地内。
　　仙门派来了使者，想和他谈谈，将基础的机械引入仙门的事情。
　　鹿舟轻轻吐出了口气。
　　这是件他从前做梦也不敢想的事，如今却切实发生了。此事关系重大，其中关窍复杂，他带着不少已经对机械之事有了经验的鬼修，与仙门的队伍沟通，须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在进入茶馆前，鹿舟被人叫住。
　　他有些讶然地回头：“许虚竹？”
　　这位万法宗曾经的大师兄，在前两年销声匿迹，后来却忽然成为了宗主。
　　鹿舟打量了他一会儿，笑道：“你现在看起来，气色倒是好了不少。”
　　他们上次见面，还是鹿舟没有离开乘风宗的时候。
　　许虚竹望着面前即便被琼宇屿精细养着，面色却还有些苍白的人，颇有些哭笑不得的错位感，轻咳道：“这话应当我对你说。”
　　两人相视而笑，不再追究其他。
　　“你看上去有事在身，我在茶馆的天字二号包间等你。”许虚竹道，“你忙完若还有时间，便直接过来。”
　　鹿舟点头应好，带领鬼修，身影消失在茶馆一号房间的方向。
　　在房间内是一个殿宇般的小空间，不少仙修列位而坐。为首的化神修士气度稳重，带着令人心安的温润气息，时不时和颜悦色地侧头，倾听周围仙修的言语。
　　察觉到鹿舟进入，化神修士起身前迎，虚虚执起鹿舟的手，将他引入自己身旁，另一个主座。
　　短暂的寒暄后，鹿舟让身边的鬼修取出新的图纸。
　　他出言时，周遭的修士无论仙鬼，俱是聚精会神地聆听。
　　短暂地商议完，为仙门的试点铺设水车的计划，鹿舟的神思从图纸中抽离开，心中流过些许暖意。
　　他环顾一周，看见理智健全、情绪稳定、气氛轻松的仙修与鬼修们，轻轻垂眸，眼底漾开一抹轻快的笑意。
　　·
　　鹿舟与许虚竹许久未见，话题多围绕着两人的现状，自然绕不开鹿舟与仙门的合作。
　　将旁人挥退，许虚竹在鹿舟面前放松了很多，几口竹叶酒下肚，这位眉目多情的公子，托着下巴望向鹿舟：“如果我是那些宗门，肯定要对你感恩戴德。”
　　鹿舟笑了笑，倒没否认：“我之前也没想到，大宗门会想为庇护的凡人与杂役，提供更方便的生活。”
　　许虚竹笑道：“你以前守着乘风宗那一亩三分地，人口有限，资源不算缺乏，但也限制了发展。等到了人数众多，灵气充裕利用效率却低时，怎么利用人力，提高效率，让人人有所食，有所工作，是那些大宗门首要考虑的事。”
　　他轻叹一声：“若非万法宗实力大减，我也是要去与你分一杯羹的。”
　　实力大减……鹿舟轻叹了声：“这不是你以前会说出来的话。”
　　“只是心腹大患已除，不必粉饰太平罢了。如今再提起你做乘风宗大师兄的事，你不也是不太在意？”
　　鹿舟点了点头，不甚在意地望向窗外。
　　此时正是傍晚，外面的人群熙熙攘攘，鹿舟乍然在其中，望到了一个自己曾经熟悉的人。
　　舒长洲若有所觉，讶然抬眸，与鹿舟遥遥对视。这位东洲舒家的公子，近几年在谋求突破，气息与曾经相差不多。
　　只是曾经，鹿舟需要仰视于他，而现在却反了过来。
　　“不过，我倒是很久没有听说过乘风谷的消息了。”许虚竹顺着鹿舟的视线，望向了窗外，很快了然笑道，“还真是巧。”
　　鹿舟轻笑：“嗯。”
　　察觉到舒长洲没有值得注意的改变，鹿舟准备收回视线。
　　舒长洲却有些恭谨地站定，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弯下他的脊背，对鹿舟深深一揖。
　　透过他弯曲的身影，鹿舟仿佛能看到一双无形的手，操纵着舒长洲的一举一动。
　　在舒长洲身侧，一个更小的身影挣扎了几下，茫然地矮了下去。
　　是林初霁。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也在跪下后，乖顺地学会了不要反抗。
　　周遭的人投来奇怪的目光，让他如芒在背，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比下跪更让他惶恐的，是不知道跪了谁。
　　他甚至有些恶毒地希望，他跪的那个大能，能出来甩舒长洲两巴掌。
　　然而什么都没发生，直到舒长洲起身，林初霁浑浑噩噩地跟着他离开，准备启程回到舒家那个暗无天日的监牢。
　　另一边，鹿舟已然收回了视线，没有注意到林初霁的身影。
　　他的视线投向了包间中新出现的天机阁弟子。
　　洛云川望着鹿舟，眼睛亮亮的：“鹿长老，阁主说有事要请你去一趟主阁。”
　　鹿舟愣了一下。
　　许虚竹同样愣怔片刻，才道：“光知道琼月屿把你奉为长老，倒是忘了你还是天机阁的长老。”
　　洛云川小小地点了一下头，表示赞同。
　　鹿舟失笑：“我自己也忘了……阁主有说什么事吗？”
　　“阁主说，去了就知道。”从洛云川的神情看，应该是件好事。
　　鹿舟望向许虚竹，后者朗笑道：“天机阁连嫡系弟子都派出来接你了，你快去吧，我没什么事。改日有空再聚。”
　　鹿舟颔首告别，跟随洛云川离开。
　　这些时日，类似故人重逢的事情发生得并不少。前些天他在商会看到了御兽宗的山野，这人身上憨厚的气质一如往昔，盛情邀请鹿舟去御兽宗做客；还有神出鬼没的鬼修楚楚，看见鹿舟时更加乖顺，看上去竟然有点可怜。
　　还有很多，他曾经的贸易伙伴，在鹿舟被困在乘风宗时没见过他们，现在倒是如雨后春笋般涌现。
　　鹿舟没理他们，仿佛已经忘却。
　　倒是有不少曾经送礼讨好鹿舟的人，如今把与他的那点“缘分”拿出来吹嘘，被本人偶然听到了好几次。
　　鹿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会成为传言中的人物。
　　这还是要归功于琼月屿，鹿舟毕竟是这唯一的鬼修势力中唯一的生人。近些年鬼修实力甚嚣尘上，关于鹿舟的传闻也越来越多。
　　“对了，鹿长老。”洛云川到了没人的地方，疑惑地望向了鹿舟，“你真的要和没露过面的鬼王结成道侣吗？”
　　鹿舟与鬼王是一对神仙眷侣，琼月屿的长老身份是鬼王赠予他的定情信物——这是修真界流传的众多传言中，较为广泛且光明的一种。
　　鹿舟没肯定，也没否定：“你猜。”
　　“啊，有坏人！”洛云川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郁闷，喃喃道，“不说就不说吧……”
　　这些年，天机阁几乎是通过洛云行和洛云川这两兄弟与鹿舟互通消息，所以鹿舟和他们并不陌生，洛云川也对鹿舟没有了戒心。
　　鹿舟笑了笑，轻声道：“我陪你一起猜。”
　　猜猜裴景湛还有多久才会回来，在那之前，自己会不会变心……
　　细数着心中的思念，鹿舟笑着打消了这个想法。
　　·
　　鹿舟独自坐在一间不大的殿宇内。窗户外面的花开得正艳。
　　洛云川将他带来后就离开了。
　　似乎并非天机阁的阁主想要见他。但鹿舟没有急躁，安静地等待着。
　　不知不觉中，阳光消失，鹿舟抬头时，发觉天顶已是月色。
　　洛云川告诉他，如果没有发生什么，等到了晚上，鹿舟可以自由离开。
　　天机阁一般不做没有目的的事，鹿舟有些疑惑，但也已经准备离开。
　　作为琼月屿中掌握实权的长老，他还是需要待在门派内，定期看顾各事进程的。
　　鹿舟不骄不躁地起身，身体却陡然僵了一瞬。
　　太奇怪了。
　　他四肢有些无力，微微发冷，像是紧绷过度后被迫放松。无意中刮擦到皮肤，像是激起了阵阵电流。
　　鹿舟倒吸了一口冷气，眼中不自觉蒙上一层水汽。
　　他裹紧了外袍。
　　此时，他才想起，现在已经是晚上。
　　而他丝毫不记得，自己经历了这次黄昏。


第83章 天梯崩塌
　　有一段记忆, 从他的识海中消失了。
　　在回到琼月屿前，鹿舟便意识到这一点。
　　之所以是记忆消失，而非那段时间消失, 是因为他身上还残留着相应的感觉。
　　他对此有了一定猜测，但还需要回到琼月屿做一些验证。
　　琼月屿永远亮着灯, 远远望去, 星星点点的灯光连成了一条长长的飘带。
　　这是鹿舟来以后，才出现的景象。
　　一是因为这样可以为特定的灵植补充光照。
　　另一方面, 作为活人, 鹿舟的夜视需要耗费许多力量, 足够的光芒能够为他点亮回家的路。
　　在灯火照耀下回到洞府, 鹿舟关上禁制，随手褪去衣裳, 伸手召出一面铜镜。
　　他曲起一条腿, 压在软榻上，回头望向铜镜中的景象。
　　肤如凝脂的后腰上，蹭上了一块浅浅的红印，看起来不像是伤痕。
　　像指印。
　　鹿舟的目光细细描摹着指印的形状与深浅, 最终转过头来，微微垂下眸子, 神色似在思索。
　　·
　　那日以后, 鹿舟注意到, 自己越来越频繁地“丢失”一些时间。
　　午间小憩后, 青年从软塌上起身，想起自己入睡时应当躺在床上。
　　过了几日的下午, 记忆里他还在和仲夏聊天，回过神来, 却发觉自己躺在舒服松软的床上，就连里衣也被换了一身。
　　鹿舟面色古怪，没多犹豫，便去找了仲夏问个清楚。
　　他其实也在等，等一个有“目击证人”的场合，以确定自己的推断。
　　然而见到他时，仲夏的脸色比他还怪。里面仿佛包含了一些对另外一些谁的嫌弃与无奈。他摇摇头，对鹿舟道：“我不能告诉你发生了什么。”
　　鹿舟沉默了一瞬，摇摇头叹了口气：“是裴景湛？”
　　仲夏眼中流露出惊讶，这已经告诉了鹿舟真相。很快，他又笑着道：“你是怎么猜出来的？因为我不能告诉你，你猜出了它与鬼修的道则相关？”
　　在鹿舟主动猜出来后，他似乎不再需要避讳什么。
　　鹿舟点了点头：“这是其一。”
　　“其二呢？”仲夏饶有兴趣地追问。
　　鹿舟轻轻勾起唇角：“我不能告诉你。”
　　仲夏：“……”
　　这位生来放荡不羁的琼月集掌柜，被他的好友气得直磨牙：“真讨厌啊，小道侣！”
　　鹿舟耳尖微红，弯着腰躲过仲夏水烟枪的袭击，唇角的笑意渐渐深入。
　　回去后，他在落地镜前，抬起手来，凝望着自己的身姿。
　　镜子中的影子带着些许妖媚，同时状似无意地抬起手臂。丝滑的衣料从手臂上滑落，显现出几小片还没彻底消退的红痕。
　　他逐渐展露出腰窝，隔着影影绰绰的里衣望向腿根、曲腿跪坐露出脚踝……鹿舟往前挺了一下身体，惊讶地发现自己此时的状态很是熟悉。
　　真是过分……
　　他的身体，在他不记得的时候，已经变成了这种模样。
　　这副已经被不知不觉中改变的身体，便是仲夏想要知道的答案，鹿舟最重要的证据。
　　能让他三番两次如此信任的人，不做他想。这一切异样的源头，原本便只有徒弟一个答案。
　　鹿舟轻轻垂下眸子，将外衣披在身上。他其实不是很抗拒现在的状态，因为这蕴藏着希望。
　　如果裴景湛不留下一点痕迹，他恐怕会感到惶恐。他确信自己会忘记等待裴景湛，埋首于忙碌的新生活中。
　　他没有裴景湛也活得下去，却暂时还不想抵达那种结局。
　　“你最好快点回来……”鹿舟与镜子中的影子掌心相贴，轻轻阖上了眼睛。
　　紧接着，一份温热的体温，贴在了他的手背上，将他原本虚虚相贴的掌心，紧紧按在了冰凉的镜面上。
　　青年长睫微颤，显出了极大的不可思议，
　　鹿舟睁开眼睛，想要捕捉新出现的人。
　　在镜子里，一个人跪在他身后，将他拥入怀中。裴景湛一袭黑衣有些散乱，长发没有束起，甚至有些落在了鹿舟肩头，轻擦的触感极为明显。他肩上与头顶的冷火比起曾经愈发凝实，鹿舟移开视线，隔着镜面与裴景湛对视。
　　男人的眸中一片清明，只是隐藏着深深的眷恋与占有欲，浓稠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师尊，”男人压低了声音，在鹿舟耳边温柔地重复着，像是积压许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地方，“师尊……”
　　鹿舟内心复杂的情感忽然决堤，他撑着镜子起身，转过头去，想要亲眼望见裴景湛的模样。
　　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男人彻骨的思念气息还未消散。
　　鹿舟顿在原地，眼眶还微微发着烫。
　　良久，他握紧了手，又缓缓松开力气，唇角勾勒出一抹轻快的笑容。
　　镜面上，被掌心狠狠按压过的地方，泛起一层朦胧的水雾。
　　·
　　鹿舟很快起身，去找裴崤白确认，裴景湛是不是快要出关了。
　　裴崤白咳了一声：“这个，我也不好说……”
　　“不好说他什么时候出？”鹿舟心中一沉，维持着冷静道。
　　“不好说他有没有出去。琼月屿中有时能够感觉到他的气息，有时候感觉不到。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又跑出去，又想拐个美人师尊。”裴崤白开玩笑道。
　　鹿舟轻笑：“那可不行。”
　　两人都笑了起来。
　　鹿舟相信裴景湛不会。
　　裴崤白知道裴景湛不敢。
　　这一个师尊有时都哄不好呢，他哪敢想别的？
　　得知裴景湛很可能已经不再需要闭关，鹿舟的心情不错，很快便出了琼月屿，去处理仙门中机扩出问题的事情。
　　他其实有点想见裴景湛，但只是想，不是那么急迫。裴景湛现在最好是能回来，不过不回也可以。
　　三年都等了，不差这么两天。
　　而且，鹿舟有点预感……这次出去，他会有意外的收获，也说不定。
　　·
　　作为鬼修的代表，仙门的合作方，鹿舟顺利地领着几只鬼修进入了仙门，检查出问题的机扩。
　　鬼修们一路上没表现出太大的兴趣，毕竟自从鹿舟和仙门达成了合作，他们进仙门的机会只多不少。就算没有这份机缘，琼月屿也经常递交请帖，或是被仙门邀请，拜访各大宗门。
　　鹿舟也没有多耽误，很快找到了问题的源头：“有魔气破坏了机扩的运作。”
　　青年眉目如画，身上一袭简装，专注地望着对面的人：“我想请你们把这件事交给琼月屿。我们会帮你解决。”
　　被美人凝望，仙门中人愣怔了一瞬，赶忙回过神来，暗暗笑自己失态。
　　修真界人人皆知，琼月屿和魔修不死不休。如今鹿舟提出这等要求，站在宗门的立场上，他没有理由拒绝。
　　仙门修士笑道：“自然可以，我们会按照雇佣的标准，为琼月屿付灵石或法宝。”
　　规则严密，一点小便宜也不占，一流宗门的气魄确实不凡……鹿舟也不跟他们客气，抬手礼貌性道谢后，趁着魔气的痕迹还没消失，一路追踪痕迹而去。
　　在交易达成的时候，鹿舟与鬼修们便获得了进出仙门辖地的权力。即便是别的宗门，只要通报一声，也能够进入。
　　为了方便行动，鹿舟取出一架小型灵舟，贴上追寻魔气的符箓，让鬼修驾驭着它，自己坐在主厢时时看顾。
　　魔修的气息越来越明显，灵舟中的青年神色淡然，不像是去找麻烦，到像是去散步。
　　云雾缭绕下，凡人与修士的城池逐渐变得渺小。即便隔着不近的距离，仍然能感觉到喧闹的声音。
　　如此有生机，看来天道放出魔修和妖修道则这一次扰动，算是成功度过了。
　　万魔宗后来也没有了踪影，在天道所属魔修道则的打压下，应当再也无法作乱。
　　而鬼修也偶尔出现在人修之中，三年的适应时间，修士们不会再对鬼修有异样的眼神。就连鹿舟这个传闻中与鬼王有暧昧关系的仙修，都不会遭受到恶意。
　　人群不像有固定程序的机扩，不会自动变得友善。鹿舟能带着鬼修，光明正大地行于天下，琼月屿做了不少的努力。
　　但裴崤白没与他说过这事，鹿舟便也没提。
　　只是在心里，将琼月屿的位置，往新产生的、家的领域划得更加接近。
　　“鹿长老，我们到啦。”鬼修们将灵舟停在了隐蔽的地方，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鹿舟，“那些不长眼的魔修就在前面的山洞里。”
　　鹿舟指尖正捏着一颗珠圆玉润的珠子，研究里面的构造。闻言，青年抬起眸子，淡声道：“去吧，动静别闹太大。”
　　得到他的应许，面前的鬼修们，嘴巴咧到了耳根后。
　　鬼气从他们身上渗出，像是来自深渊的邀请。
　　紧接着，他们的身影从鹿舟的面前消失。
　　外面先是安静，而后传出了声嘶力竭的惨叫声。
　　鹿舟安静地坐着，轻轻闭上眼睛。
　　过了不久，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鹿长老，这里藏着一个受伤的元婴期魔修，我们要直接把他杀了吗，还是搜魂？”
　　“搜魂。”每一个魔修都恶贯满盈，鹿舟对它们没有同情。
　　鬼修的声音愉悦了几个度：“好的长老！”
　　鹿舟轻轻念着时间，没过一炷香时间，鬼修们便尽数回来，看起来魔修们的魂魄让他们饱餐了一顿。
　　“记得回琼月屿静修几日，净化魂魄残余的魔气。”鹿舟照例提醒一句。
　　这几个跟着他的鬼修，最低的都有相当于仙修元婴修为的实力，鹿舟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全问题。长久的磨合，他们也不会对彼此产生不信任。
　　“好的长老！”鬼修们咯咯笑着，“我们搜魂发现，这伙魔修还有漏网之鱼。长老，我们能不能再去吃一顿呀？”
　　青年与这些清澈的眼睛对视，片刻，无奈地笑了笑：“去吧，如果你们觉得有意思。”
　　·
　　接下来，灵舟的运行方向，鹿舟没有太过关注。
　　只是在灵舟经过一片废墟时，鹿舟若有所觉，向着灵舟下面望去。
　　底下是一片断壁残垣。
　　曾经是沃土的地方，变成了黑灰。茫茫大地成为了荒山，在天劫下再也没有了生机。
　　“长老，这是什么地方？”他听见一只最晚跟着他的鬼修这么问。
　　鹿舟制止了想要捂住那只鬼修嘴的鬼修们，沉默了一会儿，不带感情地勾了勾唇角：“曾经天机阁封印魔修道则的地方。这里曾经驻扎了一个叫乘风宗的仙修宗门。”
　　他的陈述太过正常，那只不知情的鬼修没多想，挠了挠鬼脑袋：“怪不得我感觉跟这地方不对付……对了长老，那个仙修的宗门怎么变成这样了？”
　　“这样是怎样？”鹿舟不答反问。
　　“就是，看着好像同时得罪了大尊主和天道，才能被毁得这么彻底，连根草都长不出来。”鬼修老实道。
　　青年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最终，他收回了视线，声音极轻，只带着些许不明的意味：“他们曾经毁了我的山头，我就毁了他们的宗门，很公平吧？”
　　“原来这是鹿长老做的！长老太厉害啦。”鬼修点点头，像小狗一样在鹿舟身旁绕来绕去。
　　青年静静地望着外面的残骸，紧接着，他指尖微动，丢下一张刻印着大乘期鬼修一击的符箓。
　　一声巨响响起。
　　烟尘滚滚中，断裂声宛如来自地心。乘风宗残留的最后一点天梯，最后一点重回一流宗门的希望，在鹿舟无情的一击下，分崩瓦解了。
　　灵舟内一时寂静，鹿舟平淡的言语掷地有声：“我清除了万魔宗遗留的痕迹，防止魔尊复苏。现在，你们可以继续定位漏网的魔修了。”


第84章 大结局
　　雾气弥漫的山谷中, 一个小型的门派遭受了魔修的袭击。
　　白衣的剑尊，以一己之力将门派众人护在身后，身形宛如即将崩坠的泰山。
　　清暄真人往前几步, 想要站在师弟身边，却被人拽住。
　　陆南意凝望着清暄真人, 沉稳道：“师伯, 不要意气用事。乘风谷众人皆是无辜，不要辜负了师尊出关为我们争取的机会。”
　　清暄真人宛若失神, 告别般最后看了一眼剑尊的身影。
　　他喃喃道：“自师弟闭关, 我已经三年没再见过他……”
　　上一次的重伤, 让青玄剑尊根骨受损, 实力倒退回，最多只能再发挥出元婴巅峰的实力。自那以后, 清暄真人就像失去了主心骨。在青玄剑尊闭关以后, 他镇日浑浑噩噩，多亏了陆南意，乘风谷才能勉强运转起来。
　　而经历了几年的历练，陆南意在清暄真人面前, 也有了强硬的一面。见到清暄真人战前混混沌沌，他怒喝道：“师伯！”
　　清暄真人摇了摇头, 恢复了理智, 淡淡道：“我知道。”
　　在他与陆南意的带领下, 乘风谷众人有惊无险地退离了战场。
　　而乘风谷外, 剑尊身影摇摇欲坠，手中剑柄染上了剑主的鲜血, 显得疯癫。
　　一向冷淡的眼眸中升腾起怒色，狠狠望向对面正在狂笑的人。
　　魔修的前锋, 正是曾经将身体出卖给魔尊的池归砚。
　　青年微微弓着背，笑得颤抖，仿佛快乐得不能自已。
　　其实，他在剑尊手下受了很重的伤，一点也不开心，却无法抑制地狂笑着。
　　在他身上，无法抑制的魔气疯狂地冲向青玄剑尊。
　　“杀了他……哈哈哈哈。”池归砚笑出了眼泪。
　　·
　　灵舟遇到了颠簸，停滞在半空中。
　　一个元婴后期的修士，拦在了鹿舟的面前。
　　他眉宇之间尽是高傲，从样貌到体态，鹿舟都十分熟悉。
　　“池明霄。”鹿舟微微皱眉，眼底有不明晰的恶意流动，“你发什么疯？”
　　池明霄眉宇间闪过疯狂之色，戒备而敌对地望向面前的灵舟，做出了攻击的架势：“我不会让你伤害乘风宗！”
　　这人的状态不对劲……鹿舟没回应池明霄的话语，闭上了眼睛，去探查池明霄身体的情况。
　　“乘风宗？”鬼修们很疑惑，“不是早就不存在了吗？”
　　仿佛是被尖刺扎中了心脏，池明霄的眼睛霎时间变得血红，恶狠狠地提起长剑，怒声道：“竖子尔敢！”
　　元婴后期的修士，孤身冲进了鬼气弥漫的灵舟。
　　阳光被他带入灵舟，却在转瞬之间被吞没。
　　鬼气弥散开来，等到鬼气差不多散尽时，灵舟之内，再也没有了活人的气息。
　　池明霄就这么陨落了。
　　山石后，一个隐藏了身形的大乘修士微微皱眉，轻啧了一声。
　　没想到池明霄竟然这么不经打，魂飞魄散得太快，他连一口残存的气运都没能吃到……
　　不过终于让池明霄死在了别人手里，免得以后天道找他索要因果。
　　嘿嘿，不是天天吵着要回门派找师尊师伯吗，就让你死在乘风谷附近，也算是做了件善事……不过那些鬼修不是好惹的，还是赶紧离开比较好。夺人气运的大乘修士准备离开。
　　他回头时，却看见一个身着素色衣衫的青年。
　　青年微微抬头望向他，看穿了他的伪装，露出清浅的笑容：“是你用幻术迷惑了池明霄，让他把我们当成袭击乘风谷的敌人？”
　　青年身上有种大乘修士也无法看透的气势，他不敢托大，更何况他认出了鹿舟，知道那些鬼修必然会不由分说地帮助他。
　　大乘修士心念电转，身形微动便要强行脱逃。
　　下一瞬，他的眼前仍是略显散漫的青年。
　　大乘修士心中微惊，而后迅速祭出杀招，朝着鹿舟的心口捅去。
　　鹿舟已经盯上了他，但鬼修还没有注意到这边，这是唯一的生路！
　　他的狠辣与决断，让鹿舟惊讶。
　　青年闪身想要躲开，却慢了一拍。大乘修士枯槁的手就要穿透的他胸口！
　　一直肌肤细腻、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抓住了那只枯槁的手腕。
　　大乘修士的指尖点在鹿舟的衣领上，不能前进半步。
　　下一瞬，那只手微微用力，折断了那根枯枝般的手臂。
　　粘稠的鲜血喷溅而出，混上了浓浓的鬼气，落在两人中间。
　　大乘修士的眼中，流露出惊愕与痛苦。
　　在鹿舟身前，一道黑色的身影浮现。
　　男人头顶与双肩各落着一丛阴冷的火焰，大乘修士紧紧望着那些火焰，像是被蛊惑了一般，不管他怎么恐惧地想要移开视线、逃出生天，视线都被紧紧黏在上面。
　　“这是对你想要袭击师尊的惩罚。”男人平淡地开口。
　　大乘修士的神魂，却像是被狠狠鞭打了一般，痛得蜷缩成一团。
　　他心底油然而生一股绝望。
　　这是一种高位者施加的契约，只要他还活着一天，便无法产生伤害鹿舟的念头。
　　大乘的修为在这人面前，不过是纸糊的玩具，这是何等高的位格？
　　在他已经足够绝望时，裴景湛紧接着道：“日后，你便为师尊的仆从，需应召而来，为他排忧解难，不得有误。”
　　这……这比要了他的命还残忍，是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大乘修士的头顶迸出道道青筋，面目狰狞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暴起，将裴景湛和鹿舟毙于掌下。
　　几息后，道道青筋平复，大乘修士难以自制地露出乖顺的表情，对着鹿舟恭敬道：“主人。”
　　在他满心绝望，以为自己必然要受一番屈辱时，鹿舟望向了已经收起了火焰的裴景湛，而后漫不经心地吩咐：“你退下吧，有事情再叫你。”
　　这？！
　　大乘修士退下时，脸色比被逼着叫鹿舟主人时，难看了几百倍。
　　多余的人消失以后，鹿舟指尖微动，抬起手来，想摸一摸裴景湛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下一瞬，他被人抱在了怀中。
　　温热的身体，激烈的心跳。
　　鹿舟的紧张忽然消弭，他轻轻笑道：“我还以为你不出关了。”
　　他没有指责裴景湛的意思，男人也明白，只低沉笑道：“师尊，我好想你。”
　　脖颈处传来细碎的尖锐痛感，鹿舟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却被男人抱得更紧。
　　“别动，让我亲亲……”
　　什么亲亲，要在喜欢的人最薄弱的脖颈上磨牙呢？
　　鹿舟有些无奈，站在原地良久，脸色逐渐由苍白变成羞红。
　　他狠狠攥住了裴景湛的腰带，而后颤抖着指尖，将它轻轻扯下，让两人突破隔阂，紧紧相贴。
　　·
　　鹿舟最终被抱回了灵舟之上。
　　看到裴景湛回来，鬼修们都很开心。又看到他怀中连鞋子都丢了一只，有些控制不住身体轻颤的鹿舟，鬼修们的眼睛更亮了。
　　裴景湛没有鹿舟那么好的脾气，冷冷的一眼扫过去，鬼修们飞快地散了，一句话都不敢多问。
　　鹿舟的眼睛被裴景湛遮住，一路上没有听到鬼修们的声音，稍稍放下了心。
　　身子陷在柔软的床上，鹿舟动了动指尖，没急着用灵力修补身上的酸痛。
　　“这些时日辛苦师尊了。”
　　裴景湛开口，鹿舟知道他指的是什么：“那些记忆？”
　　“嗯，等到机会合适时，我会将它们交还师尊。”裴景湛轻咳一声，让鹿舟察觉到，现在还是不要去挑战自己的下限比较好。
　　“你怎么样了？”鹿舟开口，声音有些喑哑。
　　裴景湛坐在他身侧，捧着鹿舟的头，喂了口清甜的灵果汁给他。
　　男人淡声道：“我掌控了鬼修以及轮回的道则，从天道之中独立出来。不过，我目前已经是生人。”
　　活着……活着的鬼王？
　　鹿舟曾经想过，如果裴景湛不是鬼修就好了。但当这件事真正发生在他面前时，他发觉裴景湛是不是鬼修，也没有那么重要。是人，当然更好；若不是，也无所谓，是他便好。
　　鹿舟收回了思绪：“天道的态度？”
　　“暂且容忍。”裴景湛声音沉沉，他出关后没有急着维持人的形态，就是在用无形的状态与天道交涉，直到今天，终于有了不错的结果，“或许几百年后会有摩擦。”
　　“嗯……”鹿舟枕着裴景湛的手臂，没多说话。
　　裴景湛沉默地等待着他的后话，一会儿以后，却听见了鹿舟平稳的呼吸声。
　　裴景湛眼睫微颤，沉默地看了累到睡着的鹿舟很久，而后唇角轻微地弯了弯。
　　逾覀．
　　·
　　鹿舟醒来时，外面已经是夜色沉沉，充斥的魔气显得极压抑。
　　血色染满了大地。
　　鹿舟站在窗前，略微思索了一会儿，才认出这里是曾经的乘风谷，他长大的地方。
　　与乘风宗的驻地不同，这里没有经受天劫的洗礼，却同样被魔气浸染。
　　两具尸体躺在地上。
　　一具已经看不出人形，失控疯狂得宛如没有理智的怪物。
　　另一具尸体，长着一张鹿舟永远也不会忘记的脸。
　　一向严肃的剑尊，即便是死了，只剩下一颗头颅，也无情地睁开双眼，仿佛在审视着一切他所不认同的存在。
　　“青玄剑尊和池归砚么……”鹿舟沉吟片刻，望向乘风谷内部。
　　魔修突破了乘风谷的边界，朝着里面席卷而去。
　　“剑尊的尸首除了头，其余干枯得宛如枯草，应当是被吸去了全部血液。”鹿舟镇定地分析道，“魔修的目标，应当在于乘风宗众人体内残留的魔修道则。”
　　“嗯。”裴景湛微微颔首。
　　得到他们的意思，鬼修们兴奋地朝着乘风谷内冲去，将这场战局搅得更混乱。
　　有鬼王在身后坐镇，鬼修们兴奋得一反往常。
　　等鬼修们离开，灵舟也启动。
　　鹿舟最后望了一眼青玄剑尊，心中微微浮现出了些许复杂情愫。
　　倒非对剑尊这个人还有什么念想。
　　只是青玄剑尊引入魔修道则，灌注于当时的乘风宗众人体内，想在启动魔修禁术的时候，让他们与乘风宗共鸣，借以增加乘风宗的气运。
　　而如今，魔修复苏后，原本帮助乘风宗发展的布置，却成为了所有人的催命符。
　　“还好……”鹿舟轻笑。
　　得谢谢剑尊。
　　谢谢剑尊用自己的性命，告诉了鹿舟，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因果报应。
　　·
　　乘风谷的主殿外，传来魔修放肆的笑声。
　　主殿的封印原本不比门派外严密，此时在魔修的攻击下仅仅是苟延残喘罢了。
　　陆南意护着所有活着的人，躲在主殿内，心情沉重地望向旁边打坐着，生死不知的清暄真人。
　　清暄真人在魔修的攻击下身受重伤，在绝境中，他选择折损自己的寿数，增强主殿的禁制，为小辈与杂役们求得一线生机。
　　在魔修现身的时候，陆南意便知道，师尊是凶多吉少了。恐怕师伯也是因此才存了死志，化身为封印想要保住他们。
　　魔修若是前来劫掠的，试了试无法打开这禁制，应当不会太过为难里面的幸存者。只是以魔修的态度来看，他们似乎是想要杀光这乘风谷中的人。
　　魔修刺耳的笑声传入耳中，伴着杂役们无法自拔的哭泣。
　　陆南意无望地闭上了眼睛。
　　这种时候，再也没有别人能倚靠。
　　他咽下喉头的酸涩，走到殿门前，直面癫狂的魔修。
　　“你们之前说的话，还作数吗？”
　　魔修们望着他，毫不掩饰眼中的贪婪：“自然作数！只要你和清暄真人愿意献出生命，我们便不会为难你们宗门里的别人！”
　　陆南意没有回应，魔修也不着急。反正禁制岌岌可危，他们进去屠戮只是时间问题。
　　陆南意回过头去，望向他刚收下不久的小徒弟。
　　虽然没能教徒弟多少真本事，但只要乘风谷的秘籍还在，这个小徒弟便是他们传承下去的希望。
　　徒弟看出他的意图，哭喊着道：“师尊不要！魔修诡计多端，他们的话万万不能相信！”
　　“我知道。”陆南意轻叹了声。他比谁都知道魔修的奸诈与恐怖，“为了乘风谷的传承，我别无选择。”
　　他跪下身，将打坐的清暄真人的身体放直，而后抱住了这具还在呼吸的身体，步履沉重地朝着门外走去。
　　魔修的怪笑愈发刺耳，仿佛在嘲笑陆南意的天真。
　　往常宗门内最暴躁的陆南意却面色不动，只怀着疲惫，一步步坚定地朝外走。
　　他打开了主殿的门，准备迎接死亡。
　　阴冷的气息袭来，陆南意一瞬间失去了意识。
　　他没想过自己还能醒来。
　　但铺天盖地的魔气，已经消散无踪。遍地横躺的，是魔修的尸首。陆南意昏迷前，他们还在乘风谷肆虐。
　　天边，朝阳破开云霭。
　　陆南意下意识朝那边望去，看见了一个小型的灵舟。
　　鬼修们排着队，有秩序地钻进了灵舟。
　　在灵舟的甲板上，青年含笑看着鬼修们，却没有往乘风谷的方向看一眼。
　　那种温暖的神情，这些年来，陆南意只在梦里见过。
　　“大——”
　　他几乎要叫出声来，却在下一瞬捂住了自己的嘴。不能让门派中的别人发现大师兄，是他在决意帮助鹿舟逃离乘风宗后，已经刻入骨髓的准则。
　　他四下里看看，发现没有人醒来，才猛地跪起身来，对着天边的方向磕了几个头。
　　“多谢……”这两个字出口时，陆南意早已泪流满面，凝噎道，“大师兄养育之恩。”
　　在他身侧，一个阴影出现。
　　陆南意含着泪意侧头，才发现清暄真人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曲膝在他身侧爬起，痴痴地望向天边。
　　他们望向同一个方向，清暄真人的神情，却远比他更悔恨、更复杂。
　　他开口，仿佛想要最后叫一次自己大徒弟的名字，最终却疲惫地阖上了眼帘，因为重伤再次昏迷过去。
　　远处，青年若有所感，垂眸朝他们望来。
　　像星辰眷顾了凡人一瞬，而后不带感情地抽身离开。
　　·
　　月光下，青年坐在潭水边，眸中满是生机，却没有属于人的神色。
　　湿润的脚底被温热的掌心贴住，是男人从身侧抱住了骨架纤细的青年。
　　琼月屿的鬼修们在潭水外探头探脑，却没有一个敢进来打扰他们。
　　水潭之中一片寂静。
　　在裴景湛回来后，鹿舟也试着冲击生之大道。
　　他保持这种无知无觉的状态已经一个月，但裴景湛丝毫不焦躁，每日都黏在他身边。即便只是牵牵手，亲亲脸颊也是开心的。更何况他能做的远非如此。
　　不过这种日子，应当也快结束了。
　　裴景湛能够察觉到，鹿舟体内破碎的金丹，已然修补完毕，甚至有了化婴的迹象。如果顺利，等鹿舟彻底消化了生之大道，最后应当至少是化神修为——否则都对不起鬼王亲口强行喂下的浓缩灵力。
　　忽然，怀中的青年呼吸乱了一拍，轻哼一声。在他身周，灵气的运行乱了一瞬，而后归于自然。
　　鹿舟的眉睫轻眨了几下，而后轻轻握住了裴景湛的手，自然而然地靠在了男人肩上，就好像分别的这一个月根本不存在。
　　裴景湛任由他安静地靠着，良久，探过头来，轻轻在鹿舟脸颊上留下一个不带欲念的吻。
　　就像他们每日温存时，惯于去做的那般。
　　鹿舟回过头来，薄唇微张，有些茫然又有些放纵。
　　就像他每日被裴景湛突袭时，惯有的反应一样。
　　于是，裴景湛也如同往常一般，欠身前倾，深深吻住了他的师尊。鹿舟伸手抓住裴景湛的手臂，像是要将他推开，最终却无力地将人抱紧。
　　就像无数个过去，无数个未来，他们会做的一样。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22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