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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救赎了一个满级绿茶小皇帝（穿书）
　　作者：温诗酒
　　文案：
　　1.
　　沈亦舟穿书了，穿成了《暴君》书中人面兽心，最后不得好死的反派国师。穿过来的那天，原身已将身世悲惨的主角受丢进湖里冻了一晚，差点丧命。
　　好，开局就是修罗场。
　　但这不是最惨的。
　　按照系统的要求，他还要走原书的剧情设定，将主角受踏马拖行到满身伤，关押在阴暗的地牢，将人高挂在城墙……
　　这哪一条不是千刀万剐的罪名。
　　沈亦舟瘫了脸：“……”
　　找死也没有这样找的。
　　于是为了保命，他转身就将主角受收为弟子。
　　并每天驱寒温暖，传授课业，甚至当着各宫的人，霸道直言：“这九皇子，我护下了。”
　　系统为此气个半死：“这剧情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沈亦舟：“别慌，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最后一定是完美结局。”
　　系统：“……”
　　信你个鬼
　　2.
　　从此以后，沈亦舟身后多了个哭哭啼啼的小尾巴，他将人护着长大，并将主角受拥为皇帝。
　　“小祖宗今天又哭了？”
　　“小祖宗今天可以自己睡吗？”
　　“小祖宗，文武百官都看着呢，能在把我的手放下了吗？”
　　小祖宗：“呜……阿言，他们好凶，我害怕。”
　　沈亦舟：“谁敢放肆，先生替你杀了他。”
　　文武大臣：“……”
　　他们看着刚刚被这暴君处死的臣子，血还没擦净的大殿，快速的擦了擦额上的汗。
　　究竟是谁可怕？
　　其他时间，沈亦舟也没闲着，决定拉进原书中的感情线，制造主角攻受在一起的机会。
　　“南平王一起去赏花吗？”
　　“南平王一起用餐吗？”
　　“南平王不如就在寝殿住下吧。”
　　在他帮助之下，主角攻受看对方的眼神果然越来越不对劲，火花四溅。
　　沈亦舟觉得事成了，拍拍衣袖，功成身退。
　　他借着系统的掩护，假死逃出了皇宫。
　　但他不知道的，小皇帝在他离开的日子里疯魔一般诛杀数百人，翻遍整个皇城。
　　3
　　沈亦舟乐呵呵的一边过退休生活，一边静静等待宫中传来喜讯：主角攻受大婚的消息。
　　然而喜讯没等到，他却听到主角攻要谋朝篡位的消息。
　　沈亦舟：“？？？”
　　人渣。
　　自己养大的小皇帝哪能让人这样欺负。
　　沈亦舟甚至忘了自己在世人眼中已是已死之人。
　　他独自杀进皇宫，将小皇帝护在身后，手持长剑对准了主角攻怒声道：“滚，枉我看错了人，你这个卑鄙无耻之徒。”
　　主角攻：“……”
　　他原本以为沈亦舟是被小皇帝囚禁了，所以才闯进皇宫，刚想解释————
　　却见小皇帝原本阴沉压抑的眸瞬间变换成委屈的模样，看着沈亦舟弱弱道：“阿言，你不在他们都欺负我。”
　　沈亦舟心疼的要死，抱着小皇帝安慰说：“别怕，我以后都不走了。”
　　小皇帝抱着沈亦舟，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对着主角攻露出一个恶劣的笑意。
　　主角攻：“……”
　　你们清高，你们了不起。
　　【小剧场】
　　某天，沈亦舟腰酸背痛的扶着自己的腰起床，
　　只见一向懦弱的小皇帝哪里还有平日里乖巧的样子。他的手禁锢着沈亦舟的腰，唇侧在耳边，疯狂又偏执道：“永远别离开我。”
　　“否则我就杀了你，我们一起合葬。”
　　沈亦舟：“……”
　　哦，原来他才是那个小可怜。
　　系统幸灾乐祸，振臂高呼：“好哦，果然是个完美大结局。”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甜文 穿书朝堂之上
　　搜索关键字：主角：沈亦舟顾渊渟
　　一句话简介：原来我才是小可怜。
　　立意：即使身处黑暗中，也总会有光照亮。


第1章 
　　顺治六年冬，大雪弥漫。
　　红墙覆新雪，整座宫殿处于一片呆白。
　　乌云如絮，映衬着灰扑扑的天空，似乎下一秒就要压了下来，沈亦舟踩着雪走在地上，脸色阴沉的快要和天一个色了。
　　三天前，他还站在大学教室里衣冠楚楚的讲着课，怎么也没想到一觉醒来，竟然摇身一变成了《暴君》一书中的反派国师。好巧不巧的是，这个反派不仅他同名同姓，甚至连长相都是八分相似。
　　系统这时出声安慰道：【宿主，想开一点儿吗，毕竟你现在还活着不是吗，这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
　　幸运。
　　沈亦舟听到这个词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在这本书的原本的设定中，这个面兽心的国师因为前期虐待文中的主角受九皇子，主角受后期报复，最后落得千刀万剐，尸骨无存的下场。
　　所以他倒是想问问，到底哪里幸运了。
　　他的脸色透着浓重的不爽说：“这么多人为什么非要挑中我？”
　　系统冰冷的机器音响起：【宿主的契合度和原主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这段话翻译成人话就是：“谁让你倒霉，不找你找谁。”
　　沈亦舟心中冷笑了一声：“所以，原主去哪了？”
　　系统：【因为《暴君》一书中的剧情太虐充满了毒点，被读者们纷纷投诉，导致剧情崩裂，所以原主在他不该死去的时间，死去了，作为本书的重要人物，所以只能找到宿主来替补。】
　　很好。
　　所以就活该他是这个倒霉蛋呗。
　　他瘫着一张脸，又继续问道：“所以，你们把我抓到这书里来，是想让我做什么？”
　　系统解释说：【剧情崩裂之后，本书的世界框架分崩离析，受到影响的不只是这个反派国师，还有主角受他的人设在后期逐渐崩裂，导致人物还没有遇到主角攻就提前死去了。】
　　【所以，宿主的任务是：一是继续以反派国师的身份走剧情，完成本书的剧情线，二是让主角受遇到主角攻，保证故事完美结局】
　　沈亦舟既不说拒绝，也不说同意，侧眸看着前方积雪的长道，说：“嗯，还有吗？”
　　什么叫还有吗？
　　这些还不够吗？
　　系统竟然弄不清这宿主的态度，卡了一下才道：“暂时没有了……”
　　“很好，”沈亦舟撑着把青竹伞，手指素白修长，能看到清晰的骨节，只听他云淡风轻的道：“既然如此，那就先一起去看看本书最可怜的小倒霉蛋吧。”
　　系统：“……”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总觉得似乎挑了一个错误的宿主。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沈亦舟的停在一座朱红色的大门下，这门修的宽而高，显得很是气派。上好的匾额挂在门上，笔走蛇龙的写着国子监三个字。
　　想来这个国师也是个奇葩，放着清闲的日子不过，偏偏来国子监教课，为了祸害这群祖国的花朵也是煞费了苦心。
　　沈亦舟在门口站定片刻，收了伞，抬脚上阶，走了进去。
　　许是课间的休息时间，国子监里的监生们都停在外面说笑打闹，看起来很是热闹。
　　“咱们这样砸雪球，要是把九皇子砸死了怎么办？”
　　“狗屁的皇子，皇家人有人承认过他的身份吗，死了更好，你看他全身脏兮兮的，来咱们这里就是污染环境，”一个小胖子监生兴奋的说，“他得谢谢老子，一会我就去让他给老子地舔干净”
　　不过这满院子的活气也只能停留在上一秒，因为在沈亦舟迈进门的那一刻，院子里的一切仿佛按下了暂停键，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监生的目光一时间全都汇聚在沈亦舟身上。
　　沈亦舟倒是不介意这种目光，甚至饶有兴致的欣赏了离的近的几个监生的脸色，还不忘给系统分享：嗯，很丧，上坟的时候估计都比现在好看。
　　系统：“……”
　　接着就见这位看起来不是那么正经的宿主，不紧不慢的走到那位胖子监生面前，带着点笑的问道：“刚才聊的什么，不如也说给我听听？”
　　以前这些监生们都是看惯了国师的阴沉的脸，如今猛然见他笑一次，不仅没有松一口气，反而觉得更加诡异可怖。
　　胖子监生本来一脸嚣张的指手画脚，如今看见沈亦舟竟然一句话说不出来，甚至哆嗦起身子，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半晌，哇的一下哭出声来。
　　沈亦舟本就烦小孩子哭，他颦眉看了小胖子半晌，在小胖子的哭中收了笑，板着脸冷着声音道：“再哭一声，丢下山去喂狼。”
　　初来驾到，吓唬起小孩来倒是特别得心应手，一看就知道不是头一次干了。
　　而这句话也是很见成效，小胖子的哭声瞬间停了下来，眼中的泪都瞬间憋了回去。
　　他知道这不是一句玩笑话，国师刚入国子监的时候，有个朝中大臣的儿子嚣张惯了，当众辱骂国师，结果第二日就被丢下山崖。
　　在山下发现的时候，嘴上缝了数针，虽然没有死成，却也成了废人。
　　原本系统还在担心宿主会适应不了这个角色引起其他人的怀疑，如今一看，这混账程度和原身根本就是有过之尤不及。明明是他自己吓唬小孩，吓唬哭了还要威胁恐吓。
　　这是人干的事？
　　好在很快，就有人来拯救了这群倒霉的监生们，国子监的祭酒严正则快速的赶了过来，看着沈亦舟先是行了一个礼，更是恭敬道：“国师，听说您三天前身体抱恙，现在可是安好？”
　　沈亦舟负手站直了身子，开始装模作样一本正经的道：“嗯，这三天可有什么事情发生？”
　　“没有什么大事，”严正则说，“只是国师不在的三天，吾和监生甚思。”
　　甚思。
　　糊弄鬼呢？
　　沈亦舟笑了，这老的小的一个个吓得面色苍白的，他是一点没有看出来哪里甚思。
　　然而沈亦舟这个人向来不说人话，不办人事，可以说是一个实打实的笑脸混账，他的目光移向了严正则，看起来绕有兴趣地问道：“既然如此，不如给我详细讲讲，大家都是怎么想我的？”
　　此话一出，就见假笑着客套的严正则的面上空白了一瞬，噎住了，沈亦舟嘴角的弧度更大了，又接着道：“不讲大家，祭酒说说自己也行。”
　　严正则：“……”
　　他原本还想想再奉承几句，却被一句话堵嗓子眼，噎的面容是一阵白一阵红。
　　这怎么说？这没法说。
　　难道说你不来的三天大家都高兴翻了，整个国子监像是一夜之间活过来了。
　　好在沈亦舟还留点人性，没有把人逼的太死，向前走了几步，顿住脚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般,侧眸不经意的问道：“九皇子呢？”
　　听到这个名字，严正则也恍惚了一下，半晌才反应过来，说：“国师走之前，不是让人在落雁湖罚跪吗，没有国师的命令，我们没敢让他起来。”
　　罚跪？
　　沈亦舟的脚步一顿，眉心颦了起来。系统并没有事无巨细的数据传给他，他有些事情并不清楚。
　　但是沈亦舟是谁，就算没有记忆也丝毫不见慌乱，反而从容不迫的挑了一下眉说：“我为什么要九皇子罚跪？”
　　严正则身子抖了一下，有些摸不清这个阴晴不定的国师的态度，以为国师又在考验他。
　　只见他快速地擦了一下额头上得汗，战战兢兢地说：“那天国师授课地时候，刚好逮到九皇子在窗边地白玉兰上偷听，这不是才罚九皇子……”
　　沈亦舟向后摆了一下袖子，面色不变的说：“还有呢？除了罚跪，我还对九皇子干过什么？”
　　严正则额头上得汗更多了，但是他又不敢不说，只能硬着头皮道：“一个月前，九皇子第一次来国子监偷听，国师将人关进柴房关了整整一晚，发现的时候，已经冻得昏死过去。半个月前，九皇子被丢进水缸泡了半天，十天前，九皇子被捆在树上……”
　　沈亦舟每多听一条，脸色就更瘫一分。
　　这特么的开局就是修罗场啊。
　　对一个孩子这么残忍，结局你不惨谁惨？
　　但问题是现在是他顶了这反派国师的身份，沈亦舟都要气笑了。
　　严正则偷看了一眼沈亦舟的脸色，身子又抖了一下，快速地快速地补充说：“大家都知道，这不是国师的错。”
　　求生欲倒是很足。
　　沈亦舟转身朝着落雁湖的方向走去，声音听起来没有什么起伏的说：“走，一起去看看九皇子。”
　　其他人哪敢不从，忙不迭的跟上。
　　落雁湖坐落在国子监的东侧，因为春秋之际经常有大雁落在湖面得名，冬日湖水结了冰又落满雪，沈亦舟站在湖边上。
　　一片苍白中，一个瘦弱的人影跪在湖面上，面容虽然瘦弱，但是依旧挡不住这出色的五官，此时他的眼睛紧闭着，额前的碎发和睫毛上甚至结了一层白霜，一动不动的样子，像是一座完美的冰雕。
　　严正则见此，担忧道：“九皇子怎么一动不动，不会出事了吧？”
　　沈亦舟心说废话，这么冷的天冻一晚上，神仙也得出事。他皱着眉，手抬起来指了指身边的两个监生说：“你们把人……”
　　说到这里，他却停顿了一下，“算了，我亲自去。”
　　衣摆扫过湖面，沈亦舟站在九皇子身边，离得这么近，他甚至能看清九皇子眉毛上细小的冰碴，他抬手，轻轻地拂去，接着微俯下身将人抱在怀里。
　　虽然隔着布料，但是突如其来的温度让九皇子眉心动了一下，沈亦舟见人还有知觉，松了一口气。
　　他刚想说话，就在这时，系统拉起了长长的警报。
　　【宿主，剧情偏离中，剧情偏离中，请立刻纠正。】


第2章 
　　沈亦舟闻言，脚步只是顿了一下，却没有停下来，小崽子体重过于轻，沈亦舟甚至没有丝毫费力。
　　严正则在沈亦舟亲自走过去的时候就有点吃惊，如今看着抱着九皇子出来，更是差点惊掉了下巴。
　　面前的是谁：“人人害怕杀人不眨眼的国师。”
　　抱着的是谁：“人人都可以欺负羞辱的废皇子。”
　　现在这位国师抱上了废皇子。
　　两个人冒着风雪从雪地里走出来，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就连沈亦舟走到岸边问他的房间在哪的时候，都没有人觉察到丝毫的不对劲。
　　当然也可能沈亦舟的表情太过于理所应当，以至于问什么话都是应该的，所以严正则只是快速地指了指东侧，就吩咐监生说：“快去请陈太医来。”
　　国子监有专门的太医，每天候着，就怕这些达官贵人的孩子磕着碰着……个屁，这位国师脾气暴戾，阴沉冷漠，经常有惩罚人的嗜好，严正则作为国子监祭酒怕万一出个好歹，那些朝中的大臣拿他出气，千求万求太后才在宫中排了个太医来。
　　陈太医经常被这样急忙慌的请过来，原本已经习以为常，只是今日，看见人愣了一下。
　　透过熏香的薄雾，一道格外瘦弱的人影躺在床上。
　　他穿着一身黑，衬的面容苍白，带着浓重的病气，但是眉目之间极其好看。当然让太医愣神的不是少年俊朗的外表，而是他的身份。
　　天启最不受宠的九皇子顾渊渟。
　　陈太医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国师，见他负手而立，明白不该问的不问，只俯下身子，手探上少年格外纤细的手腕。
　　沈亦舟站在一侧，目光落在顾渊渟手腕上，问道：“如何？”
　　“情况不太好，”陈太医笼了一下袖子，起身俯首，实话实说，“九皇子有失温之症，若是不能好转，恐怕有生命危险，所以需要人寸步不离的照料。”
　　在天启国谁人不知道是九皇子是出了名的废皇子，就连皇宫里的小太监对他都可以随便欺负。所以，问题最大的不是失温之症，而是没有人管。
　　就算这位国师为他请了太医，所有人都觉得他只是做做样子，怕皇帝一派借此由头发难。毕竟如今太后一党和皇帝一党关系正僵，而天下谁人不知道国师是太后请进宫的，所以不想落人口舌。
　　跟着一同进来的严正则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他们当然不会主动揽下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房间的熏香还在燃着，房间里炉火正旺，周围却陷入了沉默。
　　就在这时，两个人突然听到沈亦舟开口说：“需要我做什么？”
　　他的声音悉如平常，似乎这样没有什么不妥的。却让陈太医和严正则面色一变，他们一齐抬头看向这位杀人不眨眼的国师，有点不相信这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沈亦舟面色如常的看着两人：“怎么？是觉得我看护不好九皇子？”
　　“没有这个意思，”陈太医低下头快速地说，“失温之症的人，首先衣服要干燥，注意保暖，等到发了汗再喂些汤药，清晨就可好转。”
　　沈亦舟目光落在顾渊渟苍白的唇上，片刻又移开：“若是情况不好转呢？”
　　陈太医姿势不变：“若是九皇子症状没有缓解或者恶化，最好用温热之物护住全身，切记不可滚烫温度太高，这样如果还不行的话……”
　　若是不行的话，恐怕大罗神仙也难救了。
　　沈亦舟安静的听着，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陈太医擦了一下额头上得汗，松了一口气。他连看都不敢再看这位一眼，行礼说了句下官去熬药，就快速地逃离了房间。
　　太医走后，沈亦舟靠近床沿，心想这还真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可怜，本是深冬，这九皇子却只穿了一件黑色的薄衣。
　　袖子有些不知道是不是常年磨损的缘故，短去了一大截，以至于那过于消瘦的胳膊裸露出来。
　　他的皮肤本就苍白，那紫黑色的痕迹看上去很是触目惊心。
　　房间里沉默，严正则独自一人干巴巴的守在一旁，退也不是，站也不是，就在他张口想要告退的时候，沈亦舟开口说了话。
　　“国子监可有治疗伤的药？”
　　“有是有。”严正则顿了一下，才有些为难的说，“不过……那药”
　　那药是之前太后赏赐的，千金难求，他自己都舍不得用。用在这九皇子身上，他觉得有点暴殄天物。
　　看他为难的姿态，沈亦舟就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是他这个向来是个脸皮厚，只听自己想听的。
　　有就行了，所有的不过在他眼中都是放屁。
　　沈亦舟深目注视着他，非常风度翩翩的说：“劳驾，用一下。”
　　一声劳驾差点把严正则的魂惊掉，他哪里敢让国师劳驾，这个祖宗比起来以往似乎更琢摸不透，。
　　比起来药还是命要紧，他快速地退到门口，以至于屁股撞到门上，严正则顾不得疼痛，快速道：“我这就去给国师拿来。”
　　系统在这时道：【宿主，剧情不对！剧情不是这样进行的。】
　　沈亦舟将顾渊渟裸露在被子外的手放了回去，才不紧不慢的开口：“那应该是哪样？”
　　系统卡了一下：【虽然这段数据找不到了，但是以原身的人设，绝对不会将人抱回来的。】
　　沈亦舟哦了一声说：“那我再把他放回去？”
　　系统疯狂的点头：【放回去，放回去。】
　　沈亦舟微俯身，做势就要把九皇子抱起来，但是碰到顾渊渟衣袖的那一刻，他停了下来说：【不过后面剧情再次崩裂，整个世界坍塌的时候，你可不要怪我。】
　　系统提高声音说：【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坍塌。】
　　沈亦舟问：“那原书怎么坍塌的？”
　　系统：【当然是书中主角受死了之后……】
　　刚开始系统还不明觉厉，声音却越说越小，刚才太医的话，它显然听见了，现在将人再留在雪地，不是要人命吗？
　　沈亦舟也不催，拂袖等着。
　　半晌，系统微笑僵硬开口说：【其实也不影响后续剧情】
　　但是若是人死了，可补救都没有机会了。
　　沈亦舟皱眉，带着几丝不爽，很是不耐烦道：“所以，这人到底还扔不扔去？要不这个宿主还是你当吧。”
　　系统颇为尴尬的咳了一声：【……宿主继续，请无视我】
　　严正则动作很快，拿来了他最宝贵的金疮药，沈亦舟在案前坐着，目光掠过严正则肉疼的脸，最终落在那青白瓷瓶上。
　　也难怪人肉疼，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
　　他伸手去接，青白瓷瓶却被对方抓的死死，沈亦舟抬眉而视，看着对方的脸：“严祭酒？”
　　严正则这才松了手，他一脸心疼的看着沈亦舟拿过瓷瓶，却没有用，反而不慌不忙的下了逐客令：“没有其他事，祭酒可以先退下了。”
　　严正则：“……”
　　房间安静，只能听到火炉沸沸燃着，沈亦舟坐在床边一刻没敢离开守着顾渊渟，时不时的探手试一下额头的温度，非常的兢兢业业，鬼知道他工作的时候都没有这么认真。
　　原本情况已经好转了，奈何半夜的时候，顾渊渟身上突然起了热，沈亦舟探着顾渊渟额头的时候缩了一下手——太烫了。
　　他的手有点凉，指尖触碰在那滚烫的额头的时候，这点凉意让顾渊渟的眉皱了一下，像是忍受着强大的痛苦。
　　这痛苦不像是身体上的，倒像是经历过什么造成的心理创伤。
　　他垂眸看了几秒，刚想抬手抚平那眉心时，却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漆黑的眸。
　　沈亦舟愣了一下，他自诩看过的人无数，却从来没有见过那样一双眼，像是在万人坑里爬出来的，里面藏着浓烈的怨念不甘和暴戾。
　　这些复杂的情绪此时却聚集在一个孩子的眼睛里。
　　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沈亦舟强烈的感知到，——他此时想杀了自己！
　　饶是放到其他人身上，估计早就退避三舍了，奈何沈亦舟是个千年修成精的混账，他注视着人看了几秒，弯着唇角笑了。
　　“看什么？牙都没长齐的小崽子。”一出口就是浓重的嘲讽，很符合这位不办人事的气质，接着就见他笼了一下袖口，伸手拿过桌子旁边的药道，“既然醒了，那就把药喝了。”
　　顾渊渟皱着眉，眸光落在沈亦舟身上，情绪复杂。他敛眸静了两秒，再睁眼的时候，那双眼睛的情绪已经收的干干净净，只剩浓墨似的黑。
　　顾渊渟缓慢的起身，乖巧的模样和刚才判若两人。
　　沈亦舟对此非常满意，将勺子的药递了出去，只是手刚伸到顾渊渟的嘴边。
　　——这时，他突然侧首，一口咬在沈亦舟的手腕上。
　　瓷碗打翻在地，棕色的药汁瞬间洒了一床，散发着浓烈的苦味。
　　原主这副身子本来就是养尊处优，手腕上皮肤润凝，被顾渊渟咬了一口，鲜血瞬间顺着胳膊流了下来。
　　沈亦舟甚至能感觉到犬牙摩擦进皮肤，带着刺锐的痛意。
　　这痛意让他下意识的皱了眉，浅淡的眸光投落在这胆大妄为的小狼崽子身上，此时顾渊渟的眼睛乌沉沉的看着人，是那种毫无遮掩的杀人目光。
　　见此，沈亦舟嘴角却缓慢的勾起。
　　他微俯身，修长的手指捏住这小狼崽子的下巴，阴恻恻的说：
　　“小疯子，你是活的不耐烦了么？”


第3章 
　　第二日严正则到的时候，沈亦舟正坐在一个小火炉前，上面沸沸的煮着茶。
　　沈亦舟轻拢了一下袖子，慢条斯理的将煮的沸腾的茶水倒进白瓷杯里，动作格外的赏心悦目。
　　“进来吧，”他声音清冽，没有抬头。
　　站在门口的严正则愣了一下，半晌才反应过来这话是对自己说的，他神色惶恐的进了门，俯身行了礼，开口道：“国师……九皇子的身子好点——”
　　他说着话，扭着身子朝着床上看去，只见床上哪里还有什么人，原本应该躺在床上的身影此时正站在北边的白墙之下，背对着他们。
　　“国师？”严正则扭头看向沈亦舟，一头雾水的说，“九皇子这是？”
　　沈亦舟抬头朝着顾渊渟那边看了一眼，低头饮了一口茶才意简言骇道：“面壁思过。”
　　严正则：“……！！！”
　　这是人办的事？让一个生病的人面壁思过。他昨天真是信了这人的邪，竟然觉得这暴戾的国师会好好照顾九皇子。
　　当然，这话严正则可不敢说，他刚想试探的开口问问这个九皇子又干什么的时候，沈亦舟放下茶盏，对着墙边说：“过来。”
　　刚开始的时候，那瘦弱的身影的盯着墙，一动不动，沈亦舟也不催，只是声音转冷的说：“别让我说第二遍。”
　　严正则为九皇子捏了一把汗，目光落在九皇子身上,只见那瘦弱的身影缓慢的转过身来，虽然脸色还是有点苍白，但是看上去比昨日好多了。
　　他心想，这九皇子也是命大，在雪地的冰面上跪了这么久，如今醒了又被沈亦舟折磨，竟然还能活下来。
　　沈亦舟意味深长的在严正则身上转了一下，接着移开，又落在前方的顾渊渟身上，这小狼崽子年龄不大，脾气倒是倔的很。
　　“知道错了吗？”沈亦舟问。
　　顾渊渟不说话，只是一双黝黑的眸子迸着冷意，紧紧盯看着沈亦舟。
　　两人对视，沈亦舟嘴角弧度未消，就是喜欢看他人这种对自己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的表情。
　　他很是愉悦道：“什么表情？怎么说我也照顾你一晚上，恩将仇报？”
　　这话就连身边的严正则都听不下去了，觉得这人实在是太不要脸了，明明是昨天他把人丢到湖中间去的，没有这因哪来的果？
　　九皇子瘦弱的身子挺的比直，又倔又冷，孤傲的像只雪地的狼。
　　被人这样盯着，沈亦舟心里轻啧一声。
　　原书介绍，主角受顾渊渟自小在皇宫中备受冷落，所以养成了孤僻的性格。
　　不过，也正是这种性格，成就了后来平息战乱，屡战奇功的大将军，
　　书中有言：君子风骨，世间少有。
　　即使自己命途多舛，受尽苦难，却始终心性未变。
　　说实话，沈亦舟挺欣赏这么一个人。
　　甚至有那么一刻，他手都伸出去了，想安慰一下这倔脾气的九皇子，但眼睛在这时突然注意到站在一侧的严正则。
　　这个老狐狸此时正一动不动的盯着他。
　　看来，该演的戏还是要演的。
　　沈亦舟想了一下原主应该如何，于是脸上挂上一种不耐烦表情，冷哼一声阴沉的说：“原来是个哑巴，行了滚吧。”
　　这时候倒是听话，转身头也不回的出了房间。
　　沈亦舟看着顾渊渟挺直的身影，眸光轻闪了一下。
　　房间寂静，能听到鬼哭狼嚎的风声奋力的刨着窗户。
　　严正则恭敬的站着，目光不经意间瞥见了桌子上的金疮药。一看就是瓶口都没有打开过。他心思一转，抿了一下唇，尝试着开口问道：“这药九皇子没有用吗？”
　　“谁说着九皇子用的？”沈亦舟伸手拿过，在指尖上把玩着转了几圈，瞥向严正则，不冷不淡的说，“本国师用不可以？”
　　严正则快速的说：“可以可以，当然可以。”
　　心里却道：您老又没有痛没有灾的，拿个金疮药干什么，放在房间里镇宅吗？
　　沈亦舟像是知道他所想一般，在这时却撩起袖口。
　　只见原本皓白的手腕上竟然多了一道伤口，青紫可怖，很是触目惊心。
　　沈亦舟却像是不是自己的胳膊，感受不到疼一般，几下便将药膏抹在自己手腕上，。
　　严正则看着这动作，下意识的捂住自己的手腕，半晌回神，赶忙关心道：“国师，你这是？”
　　他没有记错的话，昨天还没有。
　　沈亦舟撩起眼皮看向严正则道：“被一个小兔崽子咬的。”
　　声音很是阴沉可怖。
　　严正则听着声音抖了几下，瞬间恍然大悟，这房间没有来其他人，这小兔崽子是谁不言而喻。
　　他扭头又看到房间里一片狼藉的床，不知道胡思乱想些什么，老脸竟然红了一下。好巧不巧，他一抬头，竟然望进国师浅淡的眸子里。
　　沈亦舟目光盯着严正则，凉声道：“严祭酒，你在想什么？”
　　严正则僵了一下，快速收拾自己的表情，惶恐的说：“国师这般重的伤，可是要请太医看看？”
　　沈亦舟目光这才在他身上移开，他将袖口笼下来，冷漠道：“行了，我累了，你也滚吧。”
　　严正则瞬间松了一口气，忙不迭的滚了。
　　房间里很快就剩下两人。
　　系统很是疑惑的开口道【你为什么要让严正则看到这些？】
　　严正则只是个国子监的祭酒，这宿主可不像把自己做的事弄得人尽皆知的样子。
　　“当然是讲给有心人听得。”沈亦舟不以为然的说。
　　系统：【？？？】
　　“给你说了你也不懂，”
　　系统：“……”
　　这算是人身攻击了吧？
　　沈亦舟却没有给系统详细解释的样子，提着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茶，不紧不慢道，“下个剧情点是什么？”
　　系统查了一下数据快速地说：【侮辱主角受顾渊渟，地点是在皇宫废院子】
　　沈亦舟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系统嘱托道：【这次不会危及到主角受的生命，宿主不可以再偏离剧情】
　　按理说，主角受刚咬了宿主，这睚眦必报的宿主不会再给他好脸色，但是系统总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沈亦舟却笑了一下说：“我如此稳妥的一个人，你还不放心？”
　　系统：“……”
　　稳妥他是一点没看出来，只担惊受怕了。
　　他为什么给自己找罪受，找了一个这样的宿主。
　　*
　　“你是说国师把被废院子的那小畜生咬了？”
　　一个雍雍华贵的女人半卧在贵妃椅上，身边站这个穿着红蟒袍的老太监。
　　“回禀太后，”严正则弓着身子伏在地上，“微臣亲眼看见国师的手腕上有一圈牙印。”
　　太后坐正了身子，皱着眉说：“为什么小畜生会出现在国师的房间？”
　　她虽然保养的得当，皱眉的时候却还是牵扯出许多皱纹，这一生气，看上起就有了老态。
　　严正则把昨天的事情，原原本本的给太后说了一遍。
　　太后沉着眉，不知道在思索什么，只是面色看上去很难看，身边的大太监魏自忠很会看眼色的说：“国师看上去情绪如何？”
　　“不是很好，”严正则如实回答道，“今早臣去的时候，还十分脾气不好的罚九皇子面壁思过。”
　　太后闻言，阴沉的脸色缓和一点。
　　她不说话，没人敢开口，一片沉默中，太后嗤笑了一声说：“也是难为他了，这次竟然记得收敛一点，没弄出人命。”
　　她贴了长甲的手指翘着，魏自忠抓紧向前扶了上去，太后起身，向前走了几步，居高临下的看着严正则道：“那小畜生万一死在你们国子监，就算是废皇子，也毕竟是皇家血脉，光是文武百官的弹劾就够他喝一壶的。”
　　“可……”严正则欲言又止。
　　太后：“但说无妨。”
　　严正则：“可看国师刚才的脸色，估计还会去找九皇子的麻烦。”
　　太后眼皮都没有撩一下：“只要不搞出人命来，随他去吧。”
　　果不其然，这话刚说完没多久，有侍卫来报：“太后，国师朝着九皇子的废院子方向去了。”
　　太后眼神看向魏自忠。
　　魏自忠瞬间了然，向前一步道：“行，太后已知晓，国师的事情，你们不用管。”
　　*
　　废院子在皇宫的最西侧，很是荒废，甚至连烛火都没有。好在今晚是个满月。
　　沈亦舟踏雪进门，抬头的那一瞬间脚步顿了一下。
　　悬月高挂。
　　两棵粗大的古柏树盘踞在废院子中央，粗大的树枝干长年累月已经长在一起，少年坐在其中，他的肩膀上沾了几点白，黑色的衣摆垂落，形只影单的坐在月影里，竟然衬的月色都有些荒凉。
　　沈亦舟在树下安静的看着这一幕，自己都没有觉察到下意识的颦眉。
　　不过很快，他便摇了摇头，收回了这种荒唐的想法。
　　笑话，他又不是什么好人，怎么会为了一个刚认识一天的纸片人难过。
　　于是沈亦舟站在树下，又恢复平日里样子，不紧不慢的损人说：“小疯子，大冷天的不在房间里呆着，是在树上演雪人吗？。”
　　坐在树上的人听到声音，身子动了一下，半晌低头望了下来。
　　沈亦舟穿着一身青衣站在树下，月光下衬的眉目格外冷淡，顾渊渟看见人的那一瞬间，黑眸杀意一闪而过，不过很快他就收拾好情绪，敛下眸子，沉沉的开了口：“你来干什么？”
　　沈亦舟这是第一次听见他说话。
　　声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冽，尾音又含着一点长时间不说话的哑意。
　　他笑了一下，抬头看着人说：“白天你把我的床榻搞得一派狼藉，害我夜不能寐，你说我来干什么。”
　　这话就有点胡扯了。
　　一个大权在握的国师，就偏偏守着那床脏被子，谁信？
　　顾渊渟没有说话，只是乌黑的眸子一动不动看着人。
　　沈亦舟也不恼，由着他看着。
　　半晌，这九皇子开口：“那你想怎么样？”
　　明明少年的年纪，却一点没有少年该有的活气。
　　沈亦舟突然起了逗弄人的心思。
　　于是他负手向前，注视着顾渊渟的眼睛，不紧不慢的说；“你弄脏了我的床铺，今晚，我就住你这里了。”


第4章 
　　院子里寂静，宫墙外有宫人打着灯笼路过，风灯昏黄的光投在沈亦舟的脸上，此时他眉眼微弯，显得目光格外温沉。
　　顾渊渟眸光低垂，落在沈亦舟的脸上，过了半晌，开口道：“我这里没有你睡的地方。”
　　声音有些闷，却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冷冽。
　　“是吗？”沈亦舟带着点笑意的开口，“那我去看看。”
　　说着，他转身就向正屋的房间里走去，
　　自小在废院子的长大的九皇子，显然没有见过这么一号人，他在枯树上看着人怔了一下，下一秒便在树上跳了下来，闷闷的跟上了沈亦舟的步子。
　　沈亦舟听着身后的脚步声，嘴角轻扯了一下，等了一下身后的人，这才抬脚继续向前走。
　　眼前的房间并不破旧，毕竟是皇宫里的建筑，但是踏进门去的那一刻，沈亦舟的眉下意识的皱了一下。
　　一股刺骨的气息扑面而来。
　　和外面的天寒地冻的冷意不一样，而是常年不见天日，没有人气的阴凉，让人毛骨悚然。甚至很难想象，一个人若是天天住在这里，会是如何。
　　沈亦舟每向里走一步，眉心就会深一分，他身后跟着一声不吭的顾渊渟，两个人的脚步在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房间的正中间摆着一个深黑色的破旧书案,是房间内除了床榻之外的唯一的东西。
　　书案上摆着几本残破的书，那几本书不知道被翻了多少回，书面的字迹已经磨损不清，沈亦舟皱着眉走过去，拿起来来回翻看了几下，又向前，走到了那老旧的红木床榻之上。
　　深夜严寒，被子很是单薄不足以遮挡严寒，沈亦舟垂眸看着，身后之人在这时开了口：“我说过，这里没有你能住的地方。”
　　沈亦舟少见的没有说话。
　　过了半晌才回首，挑眉看着顾渊渟道：“你既能睡得，我如何睡不得？还是说九皇子不想负责？”
　　单听负责两字，还以为对方做了什么可耻之事。
　　一句话讲的顾渊渟瞪大了眸，原本雪白的脸上升起了一圈绯红，饶是他孤僻了些，也知道负责二字意味着什么。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天青色的外袍扫过床铺，沈亦舟已经坐在榻上。
　　月光在窗户中倾斜下来，落在沈亦舟浅淡的眸子里，他沉眉对着顾渊渟说：“伸手。”
　　顾渊渟不知道这个平日里阴沉可怖的国师来做什么，只能像被围住的猎物一般，一动不动，一脸戒备的看着他。
　　沈亦舟看着他的模样，却笑了：“怎么，怕我对你做干什么？”
　　顾渊渟抿着唇不说话，沈亦舟也不着急，就这样弯着眸子静静的瞪着，两个人僵持半晌，顾渊渟异常不情愿的慢吞吞的将手伸了出去。
　　沈亦舟捏住他的手腕，见他还是有些紧绷，微愣了半晌，这才将他的袖口轻轻地挽了上去。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顾渊渟下意识缩了一下手，然而并没有成功，很快就被沈亦舟修长的手指拽住，下一秒，只见那春葱似的指尖沾着青绿的药膏，细细的抹在他手腕上。
　　药膏温温凉凉，又被沈亦舟带着暖意的指尖化开，抹在手腕上那一刻，原本的疼痛之感一下子缓解，顾渊渟僵了一下身子。
　　这伤常年累月，积攒在手腕上，有冻伤有被打的旧伤，就在这时，顾渊渟听见沈亦舟开口问他：“还疼吗？”声音温沉，竟像是关心一般。
　　疼，或许是疼的。
　　但是这些伤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增加一次，他已经习以为常，就感受不到了。
　　所以，他低垂眸子摇了摇头。
　　沈亦舟看着顾渊渟垂下去的长睫，叹了一口气，抬手将药膏放在他手里，又道：“以后去国子监不要爬到白玉兰树上偷听了。”
　　顾渊渟闻言，睫毛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所以，他这次来，是为了不让自己以后去国子监的吗？
　　沈亦舟见这小皇子没有说话，又接着说：“想进去听课就告诉我一声，去学堂里听。”
　　顾渊渟的眉眼瞬间抬了起来，黝黑的眸子一动不动的看这沈亦舟，半晌才沉沉的开口问道：“可以吗？”
　　“当然，”沈亦舟看着他的表情，半是逗弄着人道：“不然，那白玉兰被你再压几次，恐怕就折了。”
　　顾渊渟：“……”
　　外面的冷风顺着窗户的缝隙溜了进来，原本顾渊渟以为沈亦舟今晚在他这里睡是一句玩笑话，毕竟宫中的人都知道，这个国师可是挑剔的很，吃穿用度无一不精，不可能忍受他这里如此恶劣的环境。
　　然而，谁知下一刻，沈亦舟当真和衣躺在榻上，墨色的头发混着青色长袍铺了一床。
　　沈亦舟的眸色本来就浅，在月色中更是像是一块琉璃玻璃，他抬眸看了指了指床榻空着的地方，弯着眼睛看向顾渊渟说：“还不睡，难道又要去树杈上演雪人？”
　　不知道是不是被蛊惑，顾渊渟看着自己的身影落进那浅色眸子里，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沈亦舟身边。
　　此时已将夜半，沈亦舟的眼睛闭着，呼吸清浅，听上去已经睡着了，完全对他没有一丝戒备。
　　顾渊渟侧眸，看向身边之人，夜深人静之际，只见原本黝黑的清澈的瞳孔倏然变得幽深，眉间的戾气一点点的显露出来，与方才病弱孤僻的模样可谓是天差地别。
　　他的手中不知何时捏着把匕首，看着沈亦舟的眉眼，刀刃一寸寸的向前，眼看着就刺进人的胸口。
　　周围的气息阴沉下去，就在刀尖即将落下的那一刻，沈亦舟的手突然动了一下。
　　醒了？
　　这个想法让顾渊渟手中的动作快速的顿住，眸光紧紧的盯着沈亦舟的一举一动。
　　可能是因为太冷的缘故，沈亦舟的睫毛轻微闪动了一瞬，很显然是要醒的征兆。
　　顾渊渟快速的闭上眼睛。
　　四周先是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接着他听到沈亦舟自言自语一般：“还真是个雪雕成的人么，这么冷的天，竟然连被子都不盖。”
　　这话刚落，顾渊渟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压在自己身上，接着一股冷香扑鼻而来。像是松间雪的味道。
　　下一刻——沈亦舟起身,又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这才抬步向外走去，像是怕吵到什么人，走路的动作格外轻。
　　直到那脚步声完全消失，顾渊渟才睁开了眼，身上盖着一身雪白的氅衣，很厚，比他那床薄被子不知道要暖和多少，他皱了下眉，又朝着沈亦舟方才站的地方看去。
　　透过月光，只见那张破旧的桌子上多了一个青白瓷瓶——正是刚才用的那个。
　　他沉眉起身，趿鞋走了过去，手拿起那个小瓷瓶看了半晌才放下，眼中的情绪复杂。
　　沈亦舟。
　　若是没记错的话，之前是他亲手处死了阴险暴戾之徒。
　　千刀万剐，死无全尸。
　　他甚至能想起对方临死之前满身是血，眼神恶毒又愤恨瞪着自己的样子。
　　顾渊渟摸着手中的氅衣，不知道想到什么，目光又阴沉了下去。
　　既然上天将沈亦舟再次送到他的身边，那么再杀一次。
　　也不是不可以。


第5章 
　　沈亦舟出了皇宫门，深夜严寒，凉意砭骨。
　　他伸手拢了一下衣服，只这么一会儿，指尖已经冻得发白。
　　系统看他模样，嘲讽的开口：“冷了吗？活该。”
　　一听声音就知道很是气愤。
　　沈亦舟是个穷讲究，就算是冻的手指有些僵，却还始终保持着姿态，风度翩翩的开了口：“被冻的是我，你生什么气。”
　　就是说的这话说的属实没什么风度，不太中听。
　　系统闻言，果然更气了，一口纯正的机器音倏然提高：“今天的剧情明明是羞辱主角受，你干了什么？宿主为什么不按照剧情走。”
　　沈亦舟一脸无辜：“我走剧情了。”
　　系统：“做梦走的？”
　　沈亦舟不紧不慢的说：“今天的任务是侮辱主角受，我非常正经的按照剧情走的。”
　　系统像是见鬼了一个样。
　　给人又是送药，又是盖被子，最后还把衣服留下了，这是哪门子的侮辱人？
　　“理解力被狗吃了？你家侮辱人长这样？”系统气的破音。
　　皇宫离国子监并不远，但是沈亦舟这次并没有回国子监的住处，反而转道去了另一方向的山坳。
　　沈亦舟被拜为国师之后，太后专门在皇城的无极山上修了个殿，这般恩宠，可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啧。
　　沈亦舟向着山坳上走着，白色的靴踩着积雪，语重心长的对系统说：“这就是你不懂了，来我给你理理。”
　　“首先，顾渊渟作为本书的主角，性格肯定是孤傲的对吧。”
　　系统：“……对。”
　　“其次，作为书中阴险毒辣的反派国师，多次对着顾渊渟下狠手，他肯定是讨厌沈亦舟——也就是我这个可怜又倒霉的背锅侠，对不对？”
　　系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是说的话有很有道理无从反驳，只能无奈的说：“……也对。”
　　沈亦舟笑了，声音缓慢，不疾不徐的开了口：“那即是如此，一个你如此厌恶的人去你住的地方，不仅和你共处一室，还要同榻而眠，你甚至还不能拒绝，你说这对你来说是不是一种侮辱。”
　　系统：“……”
　　好像……也对。
　　但，总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可是……”系统被绕进去了，声音开始断断续续的，像是接触不良时发出来的机械音。
　　“别可是了，我就说你老是出故障该维修了，你偏偏不听，现在好了，说话的灵敏程度还不如八十岁的老人。”
　　“……”
　　沈亦舟长发披身，青刨扫过积雪，月下看时看起来像个不食烟火的仙客，完全看不出他张嘴正在损人。
　　系统气的差点数据紊乱，干脆直接闭了嘴，他怕这样下去会被气死。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大约一炷香后，沈亦舟停在半山腰的那座殿堂的红木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只见匾额上龙飞凤舞的写了三个大字：昆仑境
　　名是个好名。
　　就是起名的人不是个东西。
　　沈亦舟在心里吐槽完，这才屈尊纡贵的抬手敲了几下门。
　　不一会儿，红木门轻轻的开了一条细缝，一个乌黑圆睁的眼珠此时正透过门缝，小心翼翼的向外瞧人。
　　看清来人，里面似乎惊喜的啊可一声，接着红木门瞬间被打开。
　　——两个半人高的小道童跳了出来。
　　他们穿着青色的道袍，瞳孔乌黑，看清来人脸上带了几分惊喜，接着又想起来什么一样，又害怕的缩了缩身子。
　　“国师，你怎么这次去了这么久？”其中一个小童有些惧怕的说。
　　“有点事情处理，”沈亦舟看着小道童睡眼朦胧，就知道这是扰了别人的清梦，于是抬脚踏进台阶，头也没回，“你们接着去睡吧，不用管我。”
　　两个小童对视了一眼，一个活泼点的张了张嘴，口型比划：“感觉国师好像。没有传闻中的那么可怕？”
　　另一个皱眉，看起来沉稳一点，小声道：“闭嘴。”
　　他们二人刚来不久，是从道观专门选出来服侍这位国师的，在他们来之前，据说这离境已经换了好几批人，死的死，失踪的失踪，久而久之，这昆仑境就成了阿鼻地狱之地，国师也自是成了吃人恶鬼。
　　两人想到这里，都不由自主的瑟缩了一下身子，低着头亦步亦趋的跟在国师后面。只是猝不及防间头被人敲了一下，沈亦舟看着他们的头顶，带着点笑意说：“两个小鬼，偷偷摸摸的在讲我什么坏话。”
　　这句话可吓坏了两个小童，他们摸不清这个国师的脾性，砰的一声跪在地上：“国师，饶命。”
　　沈亦舟：“……”
　　他伸手，将来时路上身上粘的雪抚落，坐在小案前，房间的火炉烧的正旺，他看着小道童瑟瑟发抖的模样，扶额叹了一口气。
　　这动不动就跪下这是什么毛病，更何况这不过十一二岁的小道童，跪多了，以后再不长个，再一个个变成小矮子了。
　　沈亦舟决定帮他们改改这个毛病，于是故意板着脸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千落。”活泼一点的眼睛里含着泪水，一抽一抽的说。
　　“千御。”沉稳一点的小童低着头说。
　　“好，”沈亦舟手放在膝盖上，正襟危坐，沉声道，“知道错哪了吗？”
　　两个人抖如筛糠，不敢说话。
　　“以后在昆仑境内，不要随随便便就跪下。”他的声音颇沉，听起来很是严肃。
　　小童惊惧的抬头，瑞瑞的看着他。
　　沈亦舟很满意这个效果，继续吓唬小孩：“你们听过我脾气不好吧，下次再如此随便跪下，打扰到我的清净，便把你们都丢下山去喂狼。还跪不跪了？”
　　可能是被喂狼吓到了，两个小道童一同快速的摇头。
　　“很好，”沈亦舟点了点头：“行了，下去吧。”
　　系统看着沈亦舟把两个小鬼吓唬的一愣一愣的，一脸无语。
　　他怎么找了这么一个不守规矩的东西。
　　虽然很气，但系统不得不开口提醒道：“宿主，过几天皇宫举报一个狩猎会，到时候都会参加。”
　　房间里暖气很足，沈亦舟身上的寒意被驱散了，但头脑却有些昏沉，他用食指指节抵了一下太阳穴，问道：“嗯，我知道，然后呢？”
　　他之所以没有直接拐去国子监就是因为学堂停课三天，正是因为准备这个狩猎会，到时候那些世家公子，朝堂大臣都会参加。
　　竟然还好意思问然后呢。
　　系统却气的腿朝天，恨铁不成钢道：“当然是因为有重要剧情。”
　　“这次的狩猎大会上，原身国师因为心情不爽，所以回去途中踏马狂奔，刚好这时遇到了九皇子顾渊渟正被欺负。所以——”
　　沈亦舟挑眉，补充他的话：“所以原身就将人救了下来？”
　　“你在说什么胡话……”系统无语，“国师踏马而过，将主角受系于马后，足足拖行了数十里才停下这虐行，发现的时候，主角受全身是血差点命都没了。”
　　沈亦舟眉信抽了一下，这禽兽之举，心想这国师怨不得最后被千刀万剐，这也不亏。
　　“所以宿主剧情一定要走，但是一定要注意尺度，不要真的把主角受弄死了。”
　　“行，”他动了动指尖，眸光晃动了一下说，“我知道了。”
　　系统超大声的说：“这次，你万不能出什么幺蛾子。”
　　沈亦舟手指撑额，昏昏欲睡道：“放心。”
　　系统：再信你一次。
　　可能是在顾渊渟那里休息的时候受了凉，又在路上灌了着风寒，沈亦舟会到昆仑境之后一直昏昏沉沉的，不太清醒。
　　小道童熬了药，又给他送来，沈亦舟批衣起身：“今日可有人来？”
　　“太后宫内的魏公公来过，”千落说，“他受太后口谕，来看望国师。”
　　沈亦舟皱了一下眉：“可曾说别的什么？”
　　千御道：“魏公公说，明日的狩猎大会，太后也会参加，希望国师随行。”
　　闻言，沈亦舟敛眉，沉吟半晌说：“行，我知道了。”
　　那日他去废院子，呆到半夜，凌晨才走，九皇子竟然安然无恙，恐怕太后起了疑心，这才吩咐自己随行而去，是敲打更是试探。
　　而九皇子，也绝对会出现在明天的狩猎大会上。
　　他看似改变了剧情，但是很多事情逻辑会自动修正，推着他前往下一个剧情点。
　　沈亦舟脸上头一次出现了严肃认真的表情，他抬眉看了一眼天色，乌云虽然阴沉，却迟迟没有下雪。
　　不知是福祸。
　　*
　　顺治十二月下旬，顺治帝顾玄与太后共临狩猎场野长安。
　　这本是年年都有的狩猎活动，并无什么稀奇的，所非说哪里有所不同的话，就是天启最小的皇子顾渊渟这次竟也在此次狩猎队伍之中。
　　沈亦舟睡了三天，可能是不困了，他坐在轿屿晰上有些无聊，于是微微侧身，手指轻撩起车帘，朝外看去。
　　车子此时正路过一片竹林，前面侍卫开道，护送着前方太后与皇帝的轿子，裕王骑马随行。
　　先帝这一脉，子嗣稀薄。当今圣上顺治帝乃先皇第六子，裕王顾予安第四，因为其身子久病缠身，与皇位失之交臂。
　　沈亦舟看向马上之人，见穿着一身浅绿色长袍，但唇色苍白，带着一副浓浓的病容。
　　沈亦舟觉得稀奇，心说病的如此重，竟然还要骑马，这人莫不是脑子也不太聪明。
　　可能是沈亦舟的目光太直白，裕王朝着他的方向看了过来，见马车上沈亦舟面容，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温和一笑。
　　沈亦舟说别人坏话被抓包，却丝毫不见心虚，厚着脸皮，衣冠楚楚的笑着点头，接着疏离的移开了目光。
　　裕王的目光顿了一下，半晌才在轿子上移开。
　　沈亦舟撩下轿帘，自言自语般道：“这怎么不见九皇子，不会是将人落在狩猎场了吧。”
　　他皱眉思索了一会儿说：“系统。”
　　系统出声：“宿主稀奇，这次竟然主动找我。”
　　沈亦舟这次倒是没怼人，直接说：“帮我查查九皇子的现在的位置。”
　　按理说，九皇子应该就在裕王后面，但是显然，这里就四辆马车，太后，皇帝，他自己，还有一辆是宫中女眷，三公主和七公主。
　　不过片刻，系统出声：“查到了。九皇子此时在队伍的最后面。”
　　沈亦舟皱了眉：“最后面？”
　　他沉吟半晌，侧首透过轿口又看向骑马之人，语气和刚才不同，这次十分熟稔道：“裕王爷。”
　　顾予安回头：“国师，喊我何事？”
　　这个王爷果真去传闻所言一般，说好听点是没有一丝架子平易近人，说难听点就是软弱可欺。
　　沈亦舟眼睛眨了一下，然后睁着眼睛说瞎话：“今日严寒风大，骑马易受冷，伤了贵体就不好了。不如王爷来我轿上，不仅暖和还空间大，在里面打滚都没有问题。”
　　可能是被那句在车上打滚惊到了，顾予安颇为震惊的看向沈亦舟，看对方言笑晏晏的样子，他愣了一下，半晌又快速的低头，轻咳了一声说，“国师的好意我领了，我平日缠病在府，今日难得出门，想好好看一看外面的风景，谢谢国师好意。”
　　那可不行，沈亦舟想，你继续看风景，我怎么办？
　　他看了眼那匹马，直接了当道：“谢我就不用，王爷不如借马给我骑骑？”
　　顾予安：“……”
　　早就听闻传言，这个国师性情暴戾，且阴晴不定。他方才还在想这个国师对自己很是温和多礼，怎么和传言如此不一样。
　　原是他会错了意。
　　顾予安颇有尴尬的拢了一下袖子，说：“既然国师想骑，那让给国师便是。”
　　说着，便翻身下马。
　　沈亦舟牵着马绳，看着顾予安说：“那就谢过裕王爷了。”
　　系统：【宿主，数据发现波动，恐怕剧情点提前触发了。】
　　沈亦舟自刚才看不见九皇子之时，就发觉不同寻常。
　　他皱着眉拉着马绳，又想起了系统提供的数据：【主角受被国师系于马后，拖行数十里，全身是血，命差点没了。】
　　半晌，沈亦舟回答系统说：“我知道了。”


第6章 
　　“呦呦呦，这不是大名鼎鼎的九皇子吗？竟然也来参加这才围猎。”
　　礼部尚书之子李俞骑在马上拦着了顾渊渟的去路，他那群狐朋狗友们跟在他身后，嘲笑的看着马下的顾渊渟。
　　顾渊渟黑眸微闪，但很快敛下眸子逾玺，低着头不言不语想要从侧边走过。
　　然而这李俞平日里就作威作福惯了，哪里有人敢不卖他的面子，更何况此人还是人人皆可欺凌的九皇子。他赶着马拦住了顾渊渟的去路，阴沉的说：“我让你走了吗？”
　　顾渊渟抬眸看了他一眼，虽然没有说话，但是目光的很明确的表达出一个意思：“你算个什么东西。”
　　李俞快速的变了脸色，在这么多人面前，这个九皇子竟然敢如此不给他面子。
　　果不其然，周围和他一起来的人嘲笑道：“哈哈哈哈，李俞，你到底行不行，竟然被个废皇子欺辱。”
　　李俞脸上阴晴不定很是难看，为了找回面子，他在马上半俯身，看着顾渊渟露出一个恶毒的笑说：“想走也可以，你从我马上跪着爬过去，我就让你离开。”
　　顾渊渟抬眸看着他，半晌歪了一下头冷笑了一下，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说：“不如试试？”
　　声音阴冷，与记忆中唯唯诺诺的九皇子完全不一样。
　　李俞听到他的话，明显的怔了一下。
　　还没等他搞明白是什么意思，只见顾渊渟的手指动了一下，李俞看着刃光一闪而过，接着只听自己身下的马嘶吼了一声，发了疯一般，快速的朝着另一边狂奔起来。
　　李俞没有防备，被马一下子蹶到地上，四爪朝天，很是狼狈。
　　顾渊渟向四周躲了一下，看着李俞的狐朋狗友们被这一幕惊的呆若木鸡，半晌才反应过来把李俞扶了起来。
　　李俞身上沾满了土，头发的发冠掉了，乱成一团，他咬着牙看着顾渊渟，一字一顿的问道：“混蛋东西，是你搞得鬼。”
　　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顾渊渟对着他冷笑了一下。
　　李俞原本嚣张惯了，却在废皇子这里吃了这么大的亏，哪里咽的下这口气，甚至失去了理智，他手中抽出狩猎时用的弓箭，手拉开弓对准了不远处的顾渊渟。
　　周围人原本就是一群无人管教的浪荡子，看到这么刺激的场面，纷纷尖叫起哄：“射死他，射死他。”
　　一个白袍也在仆从那里拿出弓箭：“这样吧李兄，我看也不用去狩猎场比了，咱们不如在这里看看谁的箭法准？”
　　李俞双目赤红，暴戾的说：“都滚开，今天这个小畜生是我的。”
　　顾渊渟看着那黑黝黝的箭头，紧紧的皱起了眉，他看向看着李俞，又看向身后的那群人。
　　这些人面孔在他眼中逐渐扭曲,他好像又回到了前世的狩猎场。
　　他被围困在中央，四周虎视眈眈，他是所有人的猎物。
　　太后高坐在看台上，面无表情的看着戏，而顺治帝眸中似有不忍，想要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
　　那些狩猎的官家子骑着马拉开弓箭，顾渊渟喉间呜咽，想要逃跑，却见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笑着拉开弓，利箭擦着他的侧脸划过，将他定在地上。
　　顾渊渟颤抖了身子，四周是滚冽的风声。
　　李俞穿着一身金色的华服疾马奔来，脸上刮着残忍的笑：“你们都给小爷滚远点。这是我的猎物。”
　　说着，闭上一只眼，缓慢的拉开了弓。
　　前世的记忆席转而来，他甚至能记起利箭刺过胸口，肋骨断裂的伤痛——
　　顾渊渟在风中回了神，眼前的景色又恢复成原样。他阴鸷的扫过眼前这群人，眸间森然冷漠。
　　这一世，他才是狩猎者。
　　顾渊渟捏紧了手中的匕首，眼睛阴鸷的看向眼前人——李俞必须死。然而就在他想要动手的时候，风声在耳边戛然而止，四周人动作静止了一瞬。
　　顾渊渟皱眉，再次恢复时，他周身却像有了禁锢了一般，无法动弹。
　　他尝试着挣扎身子，然而却像是有什么看不到的东西紧紧的抓着他，一动不动的把他定在原地。
　　李俞已将弓拉到最大，充满戾气的大喊道：“去死吧。”
　　顾渊渟眉眼十分好看，但此时却像染上寒冬腊月的雪，只剩下彻骨的寒冷。他紧紧的看着那对准他的黝黑的箭，心中升腾起巨大的不甘和怨念。
　　上辈子他被遗弃，被唾骂，被抛弃在万人坑中万箭穿心而死，他顾渊渟自认为对得起天下苍生。他以为重活一世，是命运之神终于眷顾了他一次。
　　可如今上天却是要他把上辈子的苦重新经历一边。
　　凭什么！
　　凭何如此！
　　他紧紧咬着牙，腥味接着在口腔蔓延，一丝鲜血在他唇边留下来，那束缚终于松动了一瞬，顾渊渟的手指动了一下，只是已经来不及了，李俞放开弓，手中的那只利箭直直的朝他而来的。
　　顾渊渟目光掠过那只箭，看向后面的天。
　　天上的云遮住了久违不见的太阳，像是对他的嘲笑：能动了又如何，区区一个人如何挣脱天道的束缚。
　　他看着那块云，闭上了眼。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来袭，另一个方向，有长箭破风而来，带着尖锐的利气，将李俞的箭猛然击落在地上。
　　接着，一道低沉又凌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倒要看看，是谁如此大逆不道。”
　　顾渊渟一愣，这声音是——
　　来人面容冷白好看，身穿青色的长袍，衣摆扫过竹间落雪的时候，像极了山中仙客。
　　沈亦舟。
　　顾渊渟看着人失神了一瞬，
　　然而回神之后，他的神情却没有变得好看，反而更加阴沉。
　　很好，他也来了。
　　前世的拖行之苦不如一块报。
　　那群世家子弟显然也被这声音惊到了，快速的扭头，看清楚来人面目的那一瞬间，他们纷纷吓得脸色一白。
　　是那个暴虐成性的——国师。
　　沈亦舟骑在马上，目光先是在顾渊渟的身上停了一会儿，见没有伤痕，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翻身下马，又把把目光落在李俞身上，皱着眉沉声问道：“你方才在做什么？”
　　李俞的弓箭啪的一声落在地上，颤着声音说：“在……玩。”
　　“好玩吗？”沈亦舟笑着说，“不如带着我也玩玩。”
　　李俞看着对方虽然带着笑，但是眸中却异常冰冷可怖，接着，只见这个国师慢慢的抬起了手中的弓箭，下一秒一直箭直直的穿过李俞的头发，将人一下子定在地上。
　　顾渊渟看着这一切，皱起了眉，带着些许打量怀疑的看向沈亦舟。
　　不对，前世没有这一幕。
　　沈亦舟又拉起第二支箭，嘴角的笑意一点没变：“还玩吗？”只是这次对准的却又不是李俞的衣服，而是他的脑袋。
　　李俞吓得失声大喊：“你不能射我，我爹可是礼部尚书。”
　　沈亦舟啧了一声，眼神慈爱的看着他，“是吗？那可真是——好极了。”说着，第二支箭也朝着李俞直奔而去，那支箭没有穿过李俞的脑门，而是在他耳朵上斜穿而过，利刃瞬间穿破哪里的肌肤，一瞬间鲜血流了下来，染红了他领口。
　　李俞耳朵一痛，摸了一手血，啊了一声，仰面晕死过去。
　　沈亦舟看都没看一眼，放下手中的弓箭走到顾渊渟身边，他微俯了一下身，看着人轻声问道：“害怕了吗？”
　　顾渊渟长睫微敛，遮住了眸子，他先是点了点头，又突然像想起什么一般，快速的摇了摇头。
　　沈亦舟看了一眼周围的那群浪荡的公子哥，瞬间了然，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对着顾渊渟摊开手掌说：“走，我带你去。”
　　顾渊渟低头，垂眸看着眼前那修长冷白的手指，抿了下唇却没有动，沈亦舟也不催，这个时候，他似乎格外的有耐心。
　　直到半晌，顾渊渟的手才慢慢的递了过来，沈亦舟笑了一下，牵住了那只苍白的没有血色的手。
　　顾渊渟骑在马上，鼻间都是松间雪的味道，他沉眉敛目看着乖巧，脑海此时想的确是前世自己的拖行之苦，此时沈亦舟坐在他身后，两人耳边都是呼呼的风声。
　　耽搁了这么长时间，前边的大部队已经到了狩猎场。
　　沈亦舟于是加快了速度，他看着顾渊渟紧绷的身子，逗弄道：“可要坐好了，掉下去我可不管。”
　　顾渊渟眸间闪过一丝戾气，他可不信一个坏人会突然转好，他手中拿着尖刃防备，嘴里却很乖巧的道：“嗯，坐好了。”
　　果不其然，马在经过一片茂盛的草丛的时候停了下来，两个人下了马，顾渊渟看着这风水宝地，心想这可真是杀人放火干坏事的好地方。
　　他收敛了神色，侧首问沈亦舟：“为什么在这里停下？”
　　沈亦舟背对着他没有说话，转身的时候，手中多了个匕首，顾渊渟见此，心中冷笑一声：狐狸尾巴终于藏不住了。
　　然而，就在此时，他看见沈亦舟拿着匕首，毫不留情的朝着自己手上划了一道，只见他疼的皱了一下眉说：“小疯子，过来。”
　　顾渊渟：“……”


第7章 
　　那血很快汩汩的流了下来。
　　沈亦舟看着顾渊渟看着他的手掌不动，那乌黑的瞳孔带上着浓墨一样的黑，深不见底，像是陷入了什么梦魇。
　　沈亦舟皱眉，喊了他一声：“喂，小鬼。”
　　顾渊渟这才回神，身子僵硬一般，快速的移开了眸子。
　　沈亦舟：“……”
　　这个小鬼不会是害怕血吧。
　　为了验证这个想法，沈亦舟朝前试探性的走了一步，果不其然顾渊渟后退了一步，乌黑的眸子里水汪汪的，快速的涌起了泪水。
　　沈亦舟看着眼中聚起的泪水，一时不知道是什么心情。这可是之后名满京城威名赫赫的大将军，竟然害怕血。
　　还差点被吓哭了。
　　这说出去谁信。
　　沈亦舟没有再靠近，静静地看着他，问道：“你想报刚才的仇吗？”
　　顾渊渟听到报仇这两个字似乎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动，也不说话。
　　沈亦舟手心的血还在流淌，但他既不催促，也没有不耐烦，直到顾渊渟缓慢的扭过头来，一双乌黑的眸亮晶晶的看向他，他才继续道：“害怕是人之常性，这没什么可丢脸，但是逃避害怕乃懦夫所为。”
　　顾渊渟果不其然抬起脸，声音虽然稚嫩，但是很坚定的说：“我要报仇。”
　　“嗯，很好，孺子可教，”沈亦舟笑了一下说，“不过在报仇之前，你先在地上打两个滚给我看看。”
　　顾渊渟：“……”
　　*
　　狩猎场上，王公大臣们已经坐好了位置，这时，一个太监兴冲冲的赶过来，对着太后耳语了几句。
　　太后听闻后脸色一边，沉声道：“让他们进来。”
　　此话一落，沈亦舟拉着九皇子顾渊渟就走进了围猎场，两人刚进来，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只见九皇子脸上身上血迹斑斑，甚至身上粘着许多泥土和杂草，他此时脸色苍白，很难想象这是受了怎么样虐待。
　　沈亦舟却一身青衣，身上干净的一尘不染。
　　所以虐待他的人是谁，根本就不用多想，大臣开始唏嘘，左顾右盼的议论：“这九皇子怎么落活阎王手中了？”
　　“狩猎大会也敢如此胡作非为。”
　　沈亦舟像是没事人一般，径直走上了属于自己的坐席，完了对着一个小太监摆了摆手，指了指自己身边的顾渊渟，很是嫌弃的说：“血腥味太重了，带他下去换身衣服再上来。”
　　太后在一旁沉眉看着，却没有多说什么。
　　然而她不说，自会有人说，齐太傅对着太后快速的行了一礼，刚正不阿道：“太后，九皇子怎么说也是皇子，由不得外臣如此放肆。请太后责罚这犯上作乱的逆臣。”
　　这齐太傅名安诚，是顺治帝的老师，为人很是刚正不阿，是典型的皇帝一派。
　　沈亦舟端坐于案，不疾不徐的倒了一杯茶，气质清隽矜贵，一点儿看不出正被人弹劾。
　　太后瞥了他一眼，眼尾的褶皱加深，面色不太好看。
　　沈亦舟自顾自的喝着茶，当然知道她为何生气，以往原身做的那些混账事事她多少能在背地里搪塞过去，如今沈亦舟却搬到了明面上。
　　为难啊。
　　齐太傅见太后久不开口，重重的磕了一个头道：“请太后秉公处置。”
　　太后看着底下的老头儿，皱了眉，接着神色一变，将手中的茶盏重重的向桌子上一放，厉声问道：“大胆！齐安诚，你是说哀家不公吗？”
　　“老臣不敢，”齐安诚看不惯沈亦舟的做派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他冒着太后的怒气，身子越发挺直，再次一字一句说，“请太后秉公处置。”
　　齐安诚说完这话，又一个老臣站出来，沈亦舟瞥了他一眼，见那老头儿精神奕奕，可不就是李俞拿来撑腰的便宜爹——礼部尚书李建林。
　　只见他撩起衣袍就跪在地上：“以下犯上，残害皇子，不知道国师把自己朝廷放在哪里，又把皇帝和太后又放在哪里？老臣斗胆请太后秉公处置这个谗佞专权之人。”
　　接着，一个，两个的大臣纷纷离开的座位，跪在地上，齐刷刷的喊道。
　　“请太后秉公处置。”
　　沈亦舟看着地上跪着的大臣们，轻啧了一声，看来这是犯了众怒了。
　　他讥讽的看着这群跪地的老头儿。
　　这群人看似正义凛然，一个个为九皇子讨回公道，可九皇子在废院子被小太监克扣食粮，被人欺辱，挨饿受冻，怎么没人关心？
　　如今十四岁还无人教导，怎么没有一个人出来承认九皇子是皇家血脉。
　　不过是寻个由头，借着九皇子之名，惩罚自己而已。
　　太后气的脸色一白，指着这群大臣说：“你们这是要造反不成。”说完，便剧烈咳嗽起来，大太监魏自忠赶忙过去给她顺气。
　　然而大臣一个个稳稳的俯首在地，倒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意思。
　　咄咄逼人的紧。
　　沈亦舟喝尽茶盏中的茶，这才缓慢的起身，他走到这群大臣身前，笑着问道：“各位同僚今日都来弹劾于我，沈某觉得很是无辜，倒是不知所犯何罪？”
　　李建林怒气冲冲的抬头：“九皇子满身血迹回来，你还说自己无辜？”
　　沈亦舟：“那你们想如何处置？”
　　李健林：“藐视皇室，其罪当诛。”
　　沈亦舟笑着点了点头说：“我觉得也是，不过依照天启的律法，诛灭九族都不为过。”
　　这话一落，不只是地上跪了一地的大臣，就连太后和坐在一旁的顺治帝也朝他看了过来。
　　太后起身，魏自忠架着她，她走到沈亦舟身边，沉眉问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沈亦舟说：“当然。”
　　太后又说：“那这罪你认下了？”
　　“嗯？太后何出此言？”沈亦舟闻言，浅色的眸子带着疑惑说：“不是我做的我为什么要认？”
　　这话一说，李建林急了：“你进围场之时，所有人都看到了，现在可是想赖账不成？”
　　沈亦舟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延出笑意：“那让九皇子出来，一问不就知道了。”
　　李健林看着他的笑，不知道为何，身后汗毛竖立，接着，他看着太后点了一下头，身边魏自忠喊道：“传九皇子。”
　　顾渊渟身上的满是污垢的衣服已经被换了，他穿着一身黑衣，后背挺直，露出少年人单薄清晰的肩胛骨。
　　他眼睛扫过这群人，看起来有些害怕，又因为没有学过礼仪，所以不知道害怕，反而在看到沈亦舟的时候，快去的躲在他的身后，手还紧紧的抓住他青色的衣袖。
　　魏自忠道：“九殿下，还不过来给皇上和太后行礼。”
　　顾渊渟又向沈亦舟身后缩了缩。
　　沈亦舟抬手将人护在身后，开口提醒道：“魏公公，小殿下的礼仪无人教导。”
　　魏自忠毫不胆怯的对上沈亦舟的目光，笑呵呵地说：“无人教导，老奴可以现在教。”
　　沈亦舟也笑了说：“我倒是不知，传九皇子到这里来，是来学习的。”
　　魏自忠还想再说什么，太后皱眉抬了一下手指，他只能退了回去。
　　太后眸光如炬，掠过沈亦舟落在他身后的顾渊渟身上。
　　她有好长时间没见过这个废院子里的弃皇子了，面容虽然熟悉，但是隐隐又什么地方有些陌生。
　　她看着两人，沉吟半晌，冷眼问道：“你身上的伤是谁打？”
　　竟是连个称呼都没有。
　　顾渊渟露出脑袋偷偷的看她，见这人目光冷漠阴沉，向后缩了缩身子。
　　沈亦舟低头看着顾渊渟好看的眉眼，虽然这小孩性子冷又倔，但从小独自一人呆在废院子里，突然见这多人也难怪害怕。
　　更何况，周围这么多人，竟然没有一个他能依托的，
　　沈亦舟突然心生怜悯，放轻声音哄道：“九皇子，我在呢，但说无妨。”
　　顾渊渟眼睛眨了眨，这才怯弱的伸手，只见他的手指缓慢的绕过众人，最后竟落在礼部尚书李建林身上。
　　李建林脚下一软，看着九皇子斥声道：“九皇子，你不要血口喷人。”
　　说着，他快去的看向太后，大声喊冤道：“皇上，太后，你们可要给老臣做主，老臣刚才就和大臣们坐在一起，哪里有时间去做虐待九皇子的事。”
　　周围官员也纷纷附和：“是啊，尚书大人可是刚才就在。”
　　他们看向顾渊渟，指责道：“怪不得无人管教，这么小就学会撒谎了。”
　　“小孩子那里会撒谎，我看多半是人指使的。”
　　李健林胸口起伏，看上去愤愤难平道：“这罪都诬陷到老臣脸上来了，老臣为朝二十载，做不出这等忤逆之事，被奸人如此陷害，求太后陛下做主，证臣清白，不然唯有以死明志。”
　　“好一个以死明志，”沈亦舟目光平静，直到李健林嚎完，才不疾不徐的开口道：“不过，不如尚书大人问一问自己的好儿子李俞再来明志也不迟。”
　　李俞这两个字让李建林面色当即一变。
　　看沈亦舟的淡定从容的神色，更让李建林心下慌乱。
　　他儿子是什么性子他这个当爹的最清楚不过，平日里就是跋扈至极，暴戾乖张，这次狩猎开始之前，他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不要闯祸。
　　他目色环顾四周，自刚才起就没看到李俞的影子。
　　太后：“李俞呢？”
　　魏自忠在身后说：“公子们还在后面，估计还要一会儿才到。”
　　说来也巧，话音刚落，就听到一个侍卫来报，说是公子们已经到了。
　　李建林跪在地上，紧皱着眉魂不守舍。
　　沈亦舟也不看他们，微俯下身，牵着身后的顾渊渟，带着点笑说：“好好看着，方才受的委屈，本国师替你找回来。”
　　后山的雾还没有完全消散，太阳悬挂在山间的雾气之中，朦朦胧胧的照在沈亦舟的身上，也倒映在顾渊渟的乌黑的眸子里。
　　顾渊渟看着人，眉间的阴郁被敛起一瞬，半晌点了下头，小声地说：“嗯。”


第8章 
　　李俞捂着耳朵进来，一眼就看到跪在地上的爹，他张狂惯了顾不得其他，一脸委屈的跑了过去，看着李建林大喊道：“爹！你要给儿子做主。”
　　太后见此，紧颦眉头。
　　魏自忠向前一步，厉声呵斥：“大胆。”
　　声音又高又细，李俞被这声音吓得一哆嗦，李建林给了他一掌，开口骂道：“不知礼数的混账东西，还不快给太后和皇上行礼。”
　　太后见李俞跪下，没有问九皇子的事，反而看向他的耳朵：“这耳朵怎么了？”
　　李俞看了沈亦舟一眼，不敢说实话，只道：“在马上掉下来，摔得。”
　　沈亦舟笑容更深了，太后瞥了他一眼，对着魏自忠说：“找个太医来给他瞧瞧。”
　　众目睽睽之下，太医将手中的染血的纱布放下，太后开口：“怎么样？”
　　太医也是个成精的，知道这不是问的病情，略微思索了一下说：“李公子虽然被弓箭所伤，好在只是伤了皮肉，调养几天便可愈合。”
　　李健林一听，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又一巴掌打在李俞身上，怒声道：“混账东西，还不说实话，这耳朵到底是怎么伤的？”
　　李俞被娇生惯养惯了，如今被伤了耳朵，还被他爹这般呵斥，眼中瞬间起了泪，只是这次李健林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哄他，反而神态严肃，颇为可怖。
　　他憋了泪，一抽一抽的指着沈亦舟说：“被……被国师射的。”
　　太后开口说：“国师为什么要用箭射你？”
　　李俞见瞒不过去，于是将围堵九皇子的事说了一遍。
　　他没看到九皇子回来的时候一身血，只知道自己想要射九皇子被国师拦下了，所以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罪。
　　周围人却不这样认为，国师救下了九皇子，而九皇子回来以后对这位国师的依赖有目共睹，所以究竟是谁下的毒手一目了然。
　　太后将手下的杯盏砸了下去，面色难看道：“李尚书，你养的好儿子！”
　　李健林的脸色苍白如纸，一脚踹在李俞的胸口，将人踹后退了好几步，并大声骂道：“畜生！”
　　说完，他看向太后，哭着求道：“太后，我儿他少不更事，看在老臣的面子上，请太后饶他这一次。”
　　太后没说话。
　　沈亦舟负手，站在一旁，不紧不慢的说：“真是以下犯上，大逆不道，不知道尚书大人把朝廷放在哪里？又将皇上和太后放在哪里？”
　　竟是将他说过的话原封不动的又还给了他。
　　李健林的脸色越发白，恨不得掐死之前的自己。
　　千算万算没有料到，平日里阴险狠厉的国师竟然会救九皇子。
　　李健林如今是有苦说不出，只见沈亦舟朝着他的方向走了几步，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说，缓慢的说：“尚书大人，你方才正义凛然的一番话可是说到我心坎上去了。你刚才说的怎么处置来着？”
　　沈亦舟思索片刻，接着恍然道：“蔑视皇室，其罪当诛！”
　　话音一落，周围鸦雀无声，李俞一听当诛，两眼一翻直接昏死过去。
　　李健林此时竟然一个字都无法反驳，那全是他说过得话，他看着沈亦舟微弯的眸子，胸生郁气恒生，一口气没上来，也晕了过去。
　　沈亦舟一愣，显然也没想到这老头儿这么不经气。他低头看着地上的那一滩血，手下意识的遮住了顾渊渟的眼。
　　顾渊渟正冷眼瞧着地上的人，突然眼前一黑，一只修长素白的手挡在眼前。
　　他愣了一下，黑眸里起了波澜，又想起沈亦舟刚才的话：“你受得委屈，本国师给你找回来。”
　　他看着那双手，不知怎么忽然想起自己八岁那年的事。
　　废院子里的吃食经常被小太监们克扣，为此他常常吃不上饭。
　　他当时年龄小，不受饿，就去偷了树梢蜂巢的蜂蜜来吃，他很少吃上这样的甜食，只记得那味道甜的心都在打颤。
　　只是还没等他细细回味，天色倏然昏黑，随之而来是铺天盖地而来的蜜蜂。
　　那之后他在床上躺了三天。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顾渊渟就明白一个道理。
　　所有的甜头后面，都藏着更大陷阱。
　　他也不相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人好。
　　顾渊渟敛下眸子，眼中的松动也消失殆尽。
　　父子俩头对头躺在一起，周围跪着的大臣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太后看着这场闹剧，看的头疼，她手指扶了一下额，长叹一口气说：“把两个人带下去让太医瞧瞧，剩下的事交给皇上处理吧，哀家乏了。”
　　说着，她扶着魏自忠的手，就向帐子里走去。
　　真是个老狐狸，沈亦舟目光落在太后远去的背影上，心道,跑的倒是快。
　　这时，一道低哑的声音开了口说：“九弟。”
　　沈亦舟寻声看去，只见高台之上坐着穿黑色龙袍的青年，乌发束起，五官很是端正好看。
　　正是一直默不作声的顺治帝。
　　顾渊渟确藏在沈亦舟身后，沈亦舟低头看着黑漆漆的眼珠，耐心的说：“皇上叫你呢。”
　　顾渊渟却紧紧抓着沈亦舟的袖子，宽大的袖口遮着他，只露出半侧雪白的脸偷看着人，沈亦舟叹了一口气，朝着皇上道：“皇上，九皇子可能是方才受了惊吓。”
　　“无事。”顺治帝丝毫没有怪罪的样子，他看了一下顾渊渟，又把目光落在方才参沈亦舟的大臣身上，“诸位爱卿觉得此事如何。”
　　沈亦舟心说，皇上倒也不如传言那般怯弱无能，竟然知道把问题又抛了回去。
　　那群大臣跪了这么久，虽然是冬日，额头上却已经起了一层薄汗。顺治帝见这群人没一个有胆的，他又看向齐安诚说：“恩师，你怎么看？”
　　齐安诚向来公正，别人不敢说的话他敢说，他抬头说：“蔑视皇室，侮辱皇子，不能轻易饶过。但是李尚书为官数十载，他的儿子又年龄尚幼，倒也罪不至死。”
　　顺治帝又看向沈亦舟：“国师，你认为呢？”
　　沈亦舟本来也没有打算置人于死地，只是杀鸡儆猴而已，如今目的已经达到了，他道：“我认同太傅说的话。”
　　顺治帝点头：“那就罚李建林官降一级，罚俸半年，其子李俞廷仗三十，禁足一个月。”
　　顾渊渟垂着眸子，明暗不清。
　　沈亦舟在这时却突然开口：“皇上，你似乎忘了什么。”
　　顺治帝看向他：“还有什么？”
　　沈亦舟说：“还要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九皇子道歉。”
　　顾渊渟突然抬眸看向沈亦舟，却只看到高挑挺拔逆在光里的背影。
　　他似有触动的抿了一下唇。
　　所有人都是为了皇家的颜面。
　　只有他是为了九皇子。
　　*
　　沈亦舟所住的帐子很是华丽，就算是临时搭建的，用度摆设也是无一不精。
　　此时，他正卧在一张上好的雪狼皮上，手中拿着一本闲书看的正起劲。
　　他本人最讨厌运动，所以对于狩猎比赛一点儿兴趣也没有，如今所有人都前去观赛了，他独自一人没人打扰，很是自在。
　　但是，显然他忘记了一个人的存在。
　　系统自从刚才回来就开始聒噪的大喊大叫：【剧情让你吃了吗？】
　　他像是个被抛弃的小媳妇，哀怨道：【你刚走的时候，是怎么答应我的？】
　　“剧情我走了，”沈亦舟翻了一页书，眼睛都不抬的说，“只不过是换了个方法而已。”
　　系统都要无语了，方法就是把自己的血抹在别人身上？
　　【来，那宿主你给我说说你怎么走的？】系统气的咬牙切齿的说。
　　“剧情中显示九皇子在这里受到虐待。”沈亦舟说：“而其他人看来，九皇子确实就是那个受虐待的小倒霉蛋，这样就足够了，至于过程如何又有什么关系。”
　　系统：【……】
　　还特么能这么算？
　　“还有……”
　　这还有脸说还有，他到要听听这个宿主还能扯出什么。
　　沈亦舟顿了一下，吐槽道：“最根本原因是原本狩猎场上的剧情提前，所以剧情才错乱，是不是你们设备太老，导致数据错乱，就不能换个好点服务器吗？”
　　系统：【……】
　　这是他带过最差的一届宿主，没有之一！
　　狩猎场之所以被命名为野长安，不仅是因为猎物众多，更是因为夜晚的时候，天穹低垂下来，星辰遍野，像是皇城长安内万家灯火一般触手可得。
　　入夜，小太监恭恭敬敬地站在沈亦舟的帐子前，说太后宣召。
　　沈亦舟挑了一下眉，他还以为下午的时候就会被叫去，没想到竟然拖到入夜。
　　他拢了氅衣，跟着打着风灯的小太监走了进去，太后端坐在太妃椅上，沈亦舟来，她眉眼也不抬，伸手拨着茶盏，缓慢的饮着茶。
　　沈亦舟也不急，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半晌之后，太后这才开了口：“就没有什么要与哀家讲的吗？”
　　沈亦舟揣着明白装糊涂：“太后指的那方面？”
　　太后眸光冷冷地落在他身上，沈亦舟笑了一下，恍然大悟说：“太后指的九皇子？”他顿了一下，又接着道，“保护皇子是臣的分内之事，不用奖赏。”
　　魏自忠站在太后身后，嘴角抽了一下。
　　不知这国师是真听不懂还是假听不懂，他觉得此人说话越来越不要脸。
　　太后半晌说不出话来，随后，她沉着眉看着沈亦舟说：“你本乘着马车，怎么会遇上废院子那个？”
　　不知道是不是说名字烫嘴，以至于连个称呼都没有。
　　沈亦舟心里轻啧一声，不紧不慢的回答道：“微臣嫌马车太颠，所以改为骑马，无聊闲逛的时候正好看到九皇子被人欺负。”
　　太后深眸像是要看透他，声音转冷道：“你不是最厌恶这种肮脏之人。”
　　肮脏之人。
　　倒是不知谁更肮脏。
　　沈亦舟心中冷笑一声，神色却没变，从善如流的说，“那是臣错了，微臣决定以后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太后一噎，被气的说不出话来，偏偏她又不能做什么。别人不知道沈亦舟的底细，她知道。
　　镇北侯的最小的儿子，沈佩言。
　　他的父兄镇守北疆，前几日传来捷报，不日便能回朝。
　　想到此处，她只能咬紧牙，吐出几个字：“国师，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沈亦舟微微一笑，模样从容道：“臣记住了。”
　　他刚抬脚欲离开，一个太监手抓着一只又肥又大的黑兔子进来，欢喜道，“太后，万将军下午打了一只野兔，说献给太后尝尝鲜。”
　　太后被沈亦舟三言两语说的头疼，魏自忠帮她按着太阳穴，她眼睛未抬摆了摆手说：“哀家没胃口，拿下去。”
　　沈亦舟看着那只肥兔子，眸光一亮，再出来时，手里多了只兔子。
　　他打着风灯，朝着九皇子住的地方走去。
　　因为这次的事情，顾渊渟的待遇稍微好了一点，给他安排了一个单独的帐子住。
　　沈亦舟早就打听好了地方，只是走到帐子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有预感，这九皇子绝对不会老老实实的待在帐子里。
　　想到这里，沈亦舟当即转身朝着另一方向走去。
　　西侧有一颗巨大的古松柏，一道黑色清瘦的身影坐在横长出来的枝干上，像是和树长在一起。
　　沈亦舟停了步，看着那道身影走了一下神，才慢悠悠的开口：“小疯子，你是属猫头鹰的吗，天天向树上钻。”
　　听到声音，顾渊渟回眸看了过来，沈亦舟笑着举了举手中的兔子说：“要吃吗？”
　　顾渊渟吃东西的时候姿态很优雅，也很小心，沈亦舟在一旁看着他的模样，又起了逗弄的心思：“怎么不过几天，又变成小哑巴了？”
　　顾渊渟乌沉沉的眸子瞪着他。
　　年龄太小，没什么威力，倒是多了几分萌态。
　　沈亦舟笑了：“倒是只会对着我凶，下午的时候怎么不说话？”
　　顾渊渟垂下眸子，声音清冷，却还是带着点儿小孩的任性，赌气的说：“他们都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们。”
　　说着，他朝火里添了一把木柴，火苗瞬间窜高。
　　“那照这么说，”沈亦舟浅眸映着光，笑吟吟地开口，“你是喜欢我？”
　　顾渊渟抿着唇又不说话了，手拿着木棍一下一下的戳着火堆。
　　沈亦舟看着他的身影被火光照的明暗不定，又想起了刚来时看到的那一幕。
　　漫天星斗下，顾渊渟孤零零的坐在那里，像是与整个世界分割开来，独自一人守着无边孤独。
　　“小疯子，”沈亦舟突然轻声开口，“你可愿拜我为师？”
　　作者有话要说：
　　师徒两人一起疯。
　　框架大体没变，多谢愿意等我这么长时间的小天使，特别感动呜呜呜，明天恢复日更。


第9章 
　　顾渊渟拿着木棍的手顿了一下，抬头不可置信般看向沈亦舟，一双眸子睁的乌黑。
　　沈亦舟盯着他的眼睛笑了一下说：“怎么不说话，可是不愿意？”
　　他看着顾渊渟眸光在火苗中闪动着，很亮。
　　他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要说些什么，须臾长睫低垂下去，闷闷地说：“为什么要收我？”
　　沈亦舟想了一下说：“可能因为你看上去比较好骗？”
　　顾渊渟：“……”
　　这不就是拐着弯骂人傻？
　　他睁着眸子瞪着眼前的人，接着转身背对着沈亦舟，用木棍重重的戳着火堆里火，不想再给这个不讲人话的国师说话。
　　沈亦舟看着他气呼呼的背影，眼睛的笑意更深了，开口道：“行了，逗你玩呢，把身子转过来吧，一会尾巴该烧着了。”
　　哪门子的尾巴。
　　他怀疑眼前的这个人又在拐着弯说人坏话。
　　“那些人是不会同意的。”顾渊渟说。
　　火光把他的身影拉的很长。
　　“这不是你一个小孩子该考虑的问题。”沈亦舟当然知道他指的是谁，他浅淡的眸子注视着人，没了之前的散漫，带了些少见的严肃说，“不用管能不能，我只问你想不想。”
　　半晌，他看着眼前的少年抿着一下唇。
　　长久的沉默之后，重重的点了一下头。
　　沈亦舟似乎只是正经了一瞬。
　　只见他拂袖起身，不疾不徐走到顾渊渟面前，笑着说：“既然如此，先叫声先生来听听。”
　　顾渊渟：“……”
　　对于自己刚才作的决定，顾渊渟有那么一刻后悔。
　　半晌他极其不情愿开口说：“先生。”
　　沈亦舟很满意的伸手摸了一下小徒弟的发顶说，“孺子可教。”
　　顾渊渟被碰的身子一僵，差点炸毛。
　　但是为了不暴露自己，只能咬了咬牙。
　　顾渊渟敛下眸中的寒意，在沈亦舟的注视下，模样乖巧手中向火堆里添着柴，心里却已经千思百转。
　　这一世竟然多了沈亦舟这个变数，他倒是想看看此人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
　　这几日，顾渊渟一直和沈亦舟在一起，狩猎第三日的时候，尚书李建林带着他的儿子上了门。
　　沈亦舟今日没穿青衣，而是罩了一身暗红色的外衫，把人衬的脸色极白却不显媚态，像极了寒冬腊月宫墙脚下那棵盛开的红梅。
　　李建林看到人时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在这里看到沈亦舟。
　　李俞没抬头，一瘸一拐地跟在身后抱怨说：“爹，我才不要跟那个废皇子道歉，以后被那些世家公子知道了，我在长安城内还怎么混？还有那个国师也是，多管什么……”
　　“混账东西，”李建林脸色一变，快速的看了一眼沈亦舟的脸色，转身一脚踹在李俞身上，“说什么荤话。”
　　沈亦舟坐在小案前含着笑意看他：“尚书大人真是教出来一个好儿子。”
　　李俞这几天挨的打比从小到大加起来都多，今日又被他老爹一踹，委屈的张嘴就要哭闹，被沈亦舟的声音吓得一个机灵，下意识的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似乎又回到了那天被箭射穿的恐惧。
　　李建林厉声呵斥：“还不滚过来见过国师。”
　　李俞低着头跪在地上，眼睛都没敢抬：“国师。”
　　沈亦舟上下打量了李俞一圈说：“看来那群小太监们没真出力，三十廷仗下去，李公子竟然下的了床。”
　　李建林气的咬了一下牙说：“国师说的哪里话，当日可是魏公公亲自看着打着。”
　　魏自忠是太后身边的人，他就不信把人搬出来，沈亦舟还敢借机拿乔。
　　他本想着给九皇子道歉，糊弄糊弄就过去了，没想到这个杀千刀的国师竟然也在这里。那天狩猎场上的所有人，谁不是做做样子，只有这个沈亦舟较了真。
　　“原来是魏公公啊，”沈亦舟说，声音听不出喜怒。
　　李建林不想在这里跟他废话，眼睛在帐子里扫了一圈，说：“国师，请问九皇子现在何处？”
　　沈亦舟盯着他看了一眼，这一眼看的李建林心里发毛，还没等他想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只见沈亦舟温声喊道：“小殿下，出来。”
　　后面摆着个屏风，只见屏风上虚影一晃，接着从后面走出来一个黑衣少年。少年脸上的乌青已经没有了，露出出色的五官，只是看到人的时候头快速的低下去，躲在沈亦舟身后。
　　这般胆小，活该被人欺负。
　　李建林见此，眼睛很闪过一丝轻蔑，若不是这次的事件，他怎么可能对着一个废皇子低声下气，他沉眉说：“老臣带着不孝子来给九皇子道歉。”
　　李俞似乎被沈亦舟下破了胆，老老实实的跪着，被他爹狠狠戳了一下子才醒神，磕磕绊绊的像背词一般道：“九皇子，那……天是我不对，请九皇子原谅我的不敬之举。”
　　顾渊渟乌沉地瞳孔静静地看着两人，不吭声也不动。
　　房间里寂静无声，被那双眼睛看着，李建林竟然觉得有些心里发毛，像是被恶鬼缠上，他下意识地移开目光。
　　不过很快，他就回过神来，堂堂礼部尚书怎么可能让一个小鬼吓到，于是他又看向顾渊渟喊道：“九皇子。”
　　依旧没有回应。
　　顾渊渟这次看也不再看二人，俯身半跪在小案前，拿着毛笔开始写起了字。
　　沈亦舟侧身，目光落在小徒弟下笔的宣纸上，
　　他低头看了半晌，眉间开始颦了起来，接着伸手拿着身侧的戒尺不轻不重的在案板上敲了一下：“这字是在泥地里打了一个滚吗？狗爬的都比这好看。”
　　顾渊渟闷声反驳说：“狗不会写字。”
　　沈亦舟：“……”
　　两个人旁若无人的模样让李建林面色瞬间阴沉下来，他身为礼部尚书，什么时候被人这样拂过面子。
　　却偏偏又不能发作，他腮边的肌肉僵硬成一条直线，忍了半晌，实在没忍住，看向沈亦舟说：“国师,九皇子这是什么意思，就算是臣等有错在先，可皇上已经为此惩罚了，老臣真诚实意得前来道歉，却被如此冷落……”
　　沈亦舟听他说完这些话，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展唇笑了，只是那笑带着很深的嘲讽之意。
　　他缓慢的起身，走到李建林身边：“李尚书，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虚伪的这套还是收起来的好。”他注视着人冷笑问道，“皇上当时是这样说的吗？”
　　李建林板着脸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亦舟负手，声音转冷：“皇上下令，李大公子需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九皇子亲自道歉，那些人是被你吃了？”
　　此话一落，李建林哑口无言，半晌阴沉着脸说：“为了个没人在意的废皇子，国师这是打实了要与我作对？”
　　顾渊渟捏着笔，没人在意这四个字钻进耳朵，长睫颤了几下，半晌才落笔。
　　这些细微的动作全都落在沈亦舟眼中，他心间似乎被什么掐了一下，他冷着脸转身，看向李建林，一字一顿地说：“是有如何。”
　　李建林看着他憋的脸色通红，半晌他愤愤的一甩袖子，最终拉着李俞去了狩猎场。
　　大部分的官家大臣，世家公子此时都在此处，李俞看着这么多人原是不干。
　　就在此时，不知道谁在他身后推了一下，他只觉得后脊骨一麻，身子瞬间瘫软，对直直地九皇子顾渊渟跪了下去。
　　李俞本来就屁股上有伤，如今伤了膝盖，像只乌龟一样趴在地上。长久的憋屈之下，他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脸上混着泥土，眼泪鼻涕流了一脸，很是狼狈。
　　沈亦舟笑了一下：“李公子倒也不用行此大礼。”
　　世家公子们见此，纷纷哈哈哈哈笑作一团，甚至有几个大臣，也没忍住，却又碍于李健林的面子，只能遮面偷笑。
　　齐太傅此人本来就迂腐，见场面如此混乱，皱紧了眉，半晌他出列对太后说：“太后，我天启乃礼仪之邦，男儿最知礼数，这李家公子先是以下犯上，如此又如此有伤风化，若是被外人瞧见，我天启的脸面上哪放？”
　　李建林还在心疼儿子，转眸瞧见太后的脸色也阴沉下去，抓紧跪在地上说：“太后恕罪，是臣教导无方，这次回去之后，一定严加教管。”
　　齐太傅却道：“慈父多败儿，李尚书教了十几年也没有什么成果，倒是不如送去国子监请他人教导也好。”
　　沈亦舟笑了：“我觉得甚好，正好我闲来无事，可以帮李尚书好好教教孩子。”
　　李建林看着沈亦舟的模样就知道这个混账东西没安好心，他面色一沉，张口就要拒绝，谁知道太后却道：“哀家也觉得此事甚好，这事就这么定下了！”
　　李建林不敢拒绝太后，只能愤愤地瞪向沈亦舟。
　　沈亦舟却没有再看他，反而走了一步，思索半晌说：“说到礼教，我记得九皇子好像也无人教导，若是被世人知道，恐怕落人口舌。”
　　说着他转头看向齐太傅说：“我记得太傅曾经为皇子们教学，那九皇子不如……”
　　齐太傅还没有说什么，太后首先沉了眉，冷冷的看着沈亦舟，半晌才说：“太傅年事已高，恐怕难担此任。”
　　沈亦舟面带失望地说：“那还真是可惜了。”
　　惋惜的给真的一样。
　　顾渊渟缩在沈亦舟，从他的角度，能看到沈亦舟浅色的眸和弧度优美的鼻梁。
　　他看着人，走了一下神。
　　这个人做的事总是出乎意料，有点脱离掌控。
　　……他到底要做什么？
　　齐安成很显然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他的胡子一抖，忽然对沈亦舟道：“九皇子已经过了教学的最佳年纪，又性格孤僻，不过看他昨日对你颇为依赖，不如收入你门下，刚好你如今又在国子监，岂不是一举两得。”
　　以九皇子废弃皇子的身份绝不可能跟着帝师学习，但是若是沈亦舟的话，倒也不是不可以。
　　沈亦舟装作有些为难的说：“这样不好吧？”
　　太后自那日起，就觉察自己看不透沈亦舟，她的眸光深然地落在沈亦舟身上，像是要把人看穿，却如何也看不透，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顺治帝突然出声说：“朕觉得甚好，有国师看着，朕也能放心。”
　　话都说道这个份上了，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太后自然不可能再说些什么了，于是捏着手指，垂了眸道：“既然如此，那就这么着吧。等回京之后，再正式的行拜师礼。”
　　*
　　雪又下了起来，看乌沉沉的天空，不知道到要下多久。
　　而在这冰天雪地里。
　　一个小太监的尸体躺在地上。
　　身下那片雪很快被染红了一片，在这一片洁白中格外显眼。
　　顾渊渟站在近处，黑眸中戾气很重，表情格外冷漠。
　　他看了半晌，接着抬脚踩了过去，在风雪中朝着自己的住处走去。
　　废院子的墙壁上有巨大的缝隙，寒风夹着雪片在缝隙里溜了进来，冰凉彻骨，他前世住了十几年原本已经习惯了，可今日竟然忽然觉得有些冷。
　　他低头一看，衣服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上几滴血迹。
　　就在他愣神时，门口的突然被人轻敲了几下。
　　顾渊渟眼中警觉，目色森然的看了过去，一道身影立在门前，温沉的声音响起：“不说话，我可进来了？”
　　沈亦舟。
　　这么晚，他来干什么？
　　顾渊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将沾了血迹的衣服裁了下来，匕首捏在手中，这才轻声“嗯”了一声。
　　接着，穿着雪白氅衣的沈亦舟开门，冒着风雪走了进来，看着顾渊渟的模样，沈亦舟说：“怎么？这是被冻成小傻子了，还是吓傻了？”
　　顾渊渟说：“你怎么来了？”
　　沈亦舟屈起手指在他头顶轻轻敲了一下：“叫什么？”
　　顾渊渟闷声改口：“先生，你怎么来了？”
　　沈亦舟这才满意，将身上的氅衣脱下，随手放一边，不紧不慢地说：“明日就要正式行拜师礼，我来看看有没有胆小鬼害怕的睡不着。”
　　正说着，他突然噤了声，伸手在顾渊渟的眉间轻抹了一下。
　　——只见冷白的指尖上沾了抹异常鲜艳的红。
　　作者有话要说：
　　现在的顾渊渟：“……”看不起谁呢？
　　以后的顾渊渟：要先生抱着才敢睡。
　　现在的顾渊渟还没有对沈亦舟完全放下防备，不过很快他就知道先生的好了@w@


第10章 
　　指尖凝润的触感让顾渊渟下意识的向后一缩。
　　沈亦舟手指捻了一下，看着手上的那抹红色，眸光有落在了顾渊渟身上,打趣一般的问道：“这是偷偷溜哪里做坏事去了？”
　　少年不说话。长睫低垂着，脸色苍白，唇色很浅，所以看上去带着很重病弱之感。
　　只见他在沈亦舟的注视下,闷不吭声地将一只手背在身后。
　　沈亦舟注意到他的动作，朝他身后瞥了一眼，地上多了几滴血迹，而此时还在一滴一滴的向下流着。
　　再结合刚在顾渊渟藏手的姿态，傻子也知道这血是从何处流出来的。
　　沈亦舟敛了笑，声音沉沉的说，“手给我看看。。”
　　顾渊渟不动,紧抿着唇，背着手站在此处，透着一股倔意。
　　小小的年纪脾气倒是挺大。
　　沈亦舟就喜欢拗这种倔脾气的，他朝前一步走了一步，声音比刚才更冷，一挥袖子道，“很好，如今还没行拜师礼就已经不听为师的话了，是我这几日脾气太好太惯着你了是吗？”
　　沈亦舟其实很少有板脸的时候，如今神色一冷，还真有点唬人，
　　只见他的小闷徒弟低着头，似乎听出了声音中的冷意，抬眉偷偷看了沈亦舟的神色。
　　可能是被那冷淡的神色吓住了，半晌，慢吞吞地将自己的手拿了出来。
　　沈亦舟低头看向他那双手，眉心瞬间皱了起来。
　　只见他苍白的手中捏着一把手掌长的匕首，匕刃对着掌心，多了一道很深的划痕。
　　饶是如此。
　　此时那把匕首还深深的攥在手中，血滴滴答答地不断地流出来。
　　“小疯子，还不松手。”
　　沈亦舟将这小崽子的手指掰开，匕首瞬间掉在地上，他看着人寒声问：“为什么攥着把匕首？”
　　谁知道这个小崽子又不说话了，一脸倔强的看着人,看着模样就知道死撑到底，打死不说。
　　此时，他缩了一下手，很显然想要把自己的手指在沈亦舟手中拉出来，但显然没有成功。
　　沈亦舟拽着人，眸光有些沉。
　　他知道这个小崽子戒备心重，不信任人，他不指望着这么短的时间内这个小闷徒弟敞开心扉，全心全意的信任自己。
　　但是这种近乎自虐的行为，让沈亦舟格外不高兴。
　　他转眸在房间中快速的扫了一圈。
　　可别说是止血的药了，这地方穷的估计老鼠在这里跑过也得留在一袋米。
　　沈亦舟气笑了，在自己的袖口快速的扯下来一块衣料。
　　真是个活脱脱的小疯子，身子本来就弱，还天天这么折腾。
　　没有药，最起码得把血止住。
　　沈亦舟拿着刚扯下来的布条，抿着唇一言不发的在顾渊渟手掌上饶了几圈。
　　顾渊渟看见自己的手被一双骨结分明修长的手抓住手中，可能是怕弄痛自己动作很轻，从他的角度能看到沈亦舟紧抿着的唇线，紧颦在一起的眉。
　　半晌，只见他包扎完手上的伤口，伸手披上一侧的氅衣，转身就朝着房间外走，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看着沈亦舟消失在院子里的身影，心中冷笑了一下。
　　走吧，都走吧。
　　在这天启国，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根本没有人在意一个没人要的废皇子。
　　他本来就没有抱任何希望，沈亦舟真的会收自己为弟子。
　　不过都是朝堂上的阴谋算计而已。
　　没有人能救他，他一直都是只有自己。
　　虽然顾渊渟这样想着，但是长睫还是低垂下去，他的侧脸落在烛火中，忽明忽暗的像是有些难过。
　　就在此时，院子里又出现一点响动。
　　顾渊渟抬头看去，竟是原本离去沈亦舟去而复返。
　　只见他在风雪中站着，氅衣上飘了一层细雪，看着人没好气的说：“流血流傻了？愣着干什么还不跟上。”
　　接着，就见那只骨结分明，十分好看的手朝着自己伸了过来。
　　顾渊渟看着那双手，烛火在瞳孔里跳动着。
　　半晌，他抬脚踩进雪里，一抓住了那修长的手指。
　　“我们去哪儿？”顾渊渟问。
　　声音虽然还是有点闷，却又多了一丝其他情绪。
　　“现在倒不是哑巴了，”沈亦舟瞥了他一眼，“找个地把你卖了，换个聪明知道疼的徒弟。”
　　顾渊渟：“……”
　　他知道自己这才似乎惹到了人，于是很自觉牵着手，乖巧的闭了嘴。
　　两个人在雪中走了半晌，他听到沈亦舟开口道：“回我的住处，给你这个祖宗上药。”
　　顾渊渟的眼睛莫名弯了一下。
　　*
　　两个小道童在昆仑境的大门下各自抱着一个门框，若是再穿上红肚兜，那就是两个活生生的守门童子。
　　千落头上扎了两个揪揪，手中抱着个小手炉，脑袋一点一点的，半晌猛然一点头，把自己点醒了。
　　他昏昏沉沉的朝着山道上看了一眼，对着千御说：“国师临走前说他去去就回，现在都一个时辰的，怎么还不回来。”
　　千御也困，但是强撑着精神，瞪着眼睛朝着山道上看着：“应该有事耽搁了。”
　　谁知话音刚落，山道上出现了一个身影。
　　千御瞬间起身，喊了一声：“国师回来了。”
　　这一声喊得千落一机灵，睡虫都没了，抱着小手炉向前迈了一步那，四处张望着说：“哪呢？哪呢？”
　　冒着漫天细雪，一把青竹伞飘了出来，只见伞面微抬了一下，露出一高一矮两个身影，离得再近些，沈亦舟的身影显现出来，身上落了一大半的雪，另一道黑衣的身影被沈亦舟牵着，完全没入伞下，丝毫没被淋道。
　　千御说：“好像还有一个人。”
　　千落踮起脚尖，有些疑惑的挠了一下头，说：“国师怎么领了个小孩回来。”说完，他不知想到什么。“啊”了一声，眼睛瞪的圆圆的，惊恐地看着千御说：“那小孩不会是国师的私生子吧？”
　　话音刚落，他的脑袋便被千御不轻不重的敲了一下：“嘘，妄论国师，又想被打手心了？而且，国师去哪里要一个这么大的私生子。”
　　千落被敲得头上一痛，捂住脑袋嘀咕了一声：“好像也是哦。”
　　沈亦舟这时走了上来，看着门口的两个小道童问道：“不是说让你们先去休息，不用等着我吗。”
　　两个人现在对沈亦舟还是有点惧怕，他们跟在沈亦舟身后，齐声道：“我们不困。”
　　这一看就知道是假话，其中一个小童脸上的印子还没消，一看就是瞌睡是留下的。
　　但是沈亦舟还记挂着顾渊渟的伤，没有说别的，开口道：“既然如此，那去药房取几个止血的药送到我房间来。”
　　顾渊渟这是第一次来到沈亦舟的住处，房间内很是干净，他坐在沈亦舟平日里休息的卧榻上，可以嗅到沈亦舟身上那股雪松的味道。
　　房间的门打开又被关上，沈亦舟的手中拿着两个小童送来的药。
　　将顾渊渟手上的伤口认真清理干净之后，他拿着药瓶站了起来，人也不看：“今晚你就在这个房间里休息。”
　　他说话的时候沉着脸，声音很低，很明显刚才的气还没有消。
　　“我住了先生的房间，那先生住哪？”顾渊渟的手包着纱布，抬眸看着人说。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能看到先生被火光映照的侧脸，就算生气也极为好看。
　　就是……好像不太好哄啊。
　　顾渊渟看着人，黑眸动了一下。
　　沈亦舟不想理这个小疯子。
　　原本他已经打定主意今天要晾着这个小崽子一天，让他长点教训。
　　可就在他抬脚要走的时候，袖口突然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沈亦舟垂眸看了过去。
　　顾渊渟紧抿着唇，冷白的脸浸在烛光下，乌黑的眸子像覆了一层水光，此刻泪眼汪汪的看着人，看起来委屈极了。
　　接着，只见他小幅度地摇了摇自己袖子，带着点央求小声地说：“先生，我手疼。”
　　“你能不能别走。”
　　作者有话要说：
　　没自残，是有原因的，后文解释。【危险动作，请勿模仿】
　　小疯子的心已经被撬开一角啦。
　　前一章的后半段我稍微改了一下，发现对不上的小天使们可以重新看一下。orn【实在抱歉】


第11章 
　　少年原本就倔强又冷硬，如今软了下来委委屈屈的模样，倒是让沈亦舟沉着的脸松了一下。
　　但是刚才的行为不能就这么揭过去，
　　沈亦舟沉眸看着人说：“知道错了吗？”
　　虽然模样瞧着还是有几分生气，但是声音却缓和的多。
　　“先生想要听什么，我都可以说给先生。”顾渊渟快速的点了点头，小心翼翼的牵着沈亦舟的袖口，乌黑的眸看着人：“所以——先生还生气吗？”
　　沈亦舟瞧着这小闷徒弟可怜兮兮的目光，刚开始还能板着脸，须臾之后在那乌黑的眸子里拜下阵来。
　　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带着点无奈的说：“顾渊渟，你要记的，以后有什么事你不想说先生不会逼迫你说，但是像这样伤害自己的行为，先生不想再看到，你可以办到吗？”
　　他说这话时，声音听着温温沉沉的，模样也是少见的严肃。
　　顾渊渟却愣了一下。
　　这是沈亦舟头一次喊他的名字，皇宫内所有人都叫他废皇子，丧门星，小傻子，再或者充满讽刺的喊一声九皇子。
　　倒是差点将自己的名字忘记了。
　　如今这个陌生的名字被沈亦舟喊出来，似乎多了一份旁人没有的牵连。
　　顾渊渟这才真心实意的感觉到，眼前的这个人似乎是真心实意的想要收下自己的。
　　他看着沈亦舟缓慢的眨了一下眼。
　　他方才那么生气，并不是因为自己欺瞒着他什么。
　　沈亦舟看着这小徒弟看着自己愣神，还以为他没有听进去自己说的话，故意板起脸说：“先生说的，可都听到了？”
　　顾渊渟手中掐着沈亦舟的袖角，褶皱在他手中聚了又散，半晌，他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听到了。”
　　沈亦舟敛了方才的神色，又恢复了之前的姿态，他眼睛弯了一下，这才刚一回恢复，便又开始不办人事了。
　　他看着顾渊渟手中紧紧的袖角说：“你所是想要我把这只袖口也拆下来给你？直接告诉先生一声就可以。”
　　顾渊渟这才发现自己刚才无意识的行为，他垂眸看去，只见沈亦舟的袖子一边因为给自己包扎伤口裁掉了，另一边被自己揉的全是褶皱，。
　　“我错了。”顾渊渟快速地松开手，低头认错。
　　沈亦舟在一旁坐下，青衣的衣摆扫了下地面。他摊开手，将顾渊渟受伤的手放在眼前，温声问道：“伤口还疼？”
　　顾渊渟动了动唇，半晌才道：“疼。”
　　沈亦舟看着眼前少年的模样：“疼就对了，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话虽然这样说着，但他还是很小心的托着顾渊渟的手，轻轻吹了几口。
　　“疼痛难以忍受的时候，这样吹几下，病痛就消散了。”沈亦舟说到这里，却突然愣了一下。
　　脑海中却突然显露出一道姿态如松的身影，他似乎穿着铠甲，手中拿着一把一米长的弯弓。
　　只是身影很是模糊，如何也看不清这人的脸。
　　沈亦舟皱起了眉。
　　这难道是原身的记忆不成？
　　“先生？”顾渊渟看出了沈亦舟的失神。
　　沈亦舟思绪被瞬间拉了回来，缓慢的起身说：“无事，早点睡吧，明天早上你还要早下山去。”
　　顾渊渟点了点头，他看着沈亦舟眉眼微颦了一下，带着他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失落。
　　*
　　第二日，沈亦舟悄悄的推了房门，原本是怕吵到了自己那小闷徒弟睡觉，抬眸却见人早已经醒来了。
　　床上的被子已经被叠的的整整齐齐。
　　“怎么醒这么早？”沈亦舟瞥了一眼问。
　　顾渊渟早起习惯了，尤其是在废院子的时候，天气严寒，睡着了很快也会被冻醒，所以干脆早起。
　　“我睡不着。”
　　沈亦舟笑了一下：“是因为今天要行拜师礼吗？”
　　顾渊渟抿了一下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道：“先生，若是我以后成为你的徒弟，那你会一直这样相信我吗？”
　　沈亦舟垂眸看着他说：“自然。”
　　顾渊渟又问：“那若是所有人都怀疑我呢？”
　　沈亦舟终于在顾渊渟的话里觉察到什么，深眸看了他一眼，半晌，他说：“我的徒弟，自然由我护着，就算做错事，也只能由我惩罚，由不得旁人。”
　　顾渊渟眸子动了一下，这时，门被人轻敲了一下，两个小道童的声音隔着门道：“国师，你让准备的衣服。”
　　沈亦舟走了过去，将衣服接了过来，关上门，对着顾渊渟说：“过来，穿上试试。”
　　顾渊渟目光落在沈亦舟手中，那是一件白袍，腰间的腰带是一条蓝色绸缎，甚至不用上手摸了一看光泽就知道是上好的布料。
　　顾渊渟看着衣服，又看向拿着衣服的沈亦舟，眼睛里快速的闪过什么，一把拿过衣服，快速的朝着门口走去。
　　沈亦舟被他这动作，好笑地看着人说：“那边有换衣服的屏风。”
　　顾渊渟看起来慌乱地说：“我去……另一个房间。”
　　沈亦舟看着小闷徒弟近乎于落荒而逃的背影，弯唇笑了一下。
　　这是害羞了？
　　*
　　沈亦舟没有同顾渊渟一块下山。
　　顾渊渟毕竟是皇宫的皇子，怎么样也得按照宫里的规矩来，需要同管事太监也就是魏自忠一同去往国子监。
　　如此才能行拜师礼。
　　国子监朱红的大门半敞开，墙角的残梅零碎，血一样铺在地上，又被零乱的脚步踩的稀碎。
　　沈亦舟站在门前，原本早该等在门口的顾渊渟此时却不见人，他看着空荡荡的大门心中倏然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这时，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的跑过来，看到沈亦舟先是一惊，接着“砰”一声跪在地上，“国师，救命，救命啊。”
　　沈亦舟收了竹伞，冒着雪说：“何事？”
　　“他疯了！他疯了！”小太监手脚颤抖，已经带了哭腔，最后失声尖叫，“啊，不是人！是鬼，有鬼。”
　　“谁？”沈亦舟冷声问，“谁疯了？”
　　只是这个小太监脸色惨白，说话颠三倒四，根本说不清发生了什么。
　　沈亦舟眉心紧锁，不再看他，转身朝外面走去。
　　牢狱里火光冲天，乱做一团。
　　沈亦舟到的时候，大太监魏自忠靠在墙边喘着粗气，他的头发散乱，面色惨白，帽子早已经不知去向。
　　“抓围住他，不要让他过来，”他伸着手指，指向一旁的侍卫，后音长长的拖出去，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公鸡，“快！围起来。”
　　沈亦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只见一群侍卫持刀相迎，正对着一个穿着蓝袍的太监，却不敢太靠近他。
　　那太监皮肤呈现不自然的死白色，瞳孔灰黑，一动不动的盯着前方，肌肤僵硬，此时他像是疯了一般张着嘴，见人就咬，看模样不像活人。
　　不是顾渊渟。
　　沈亦舟松了一口气。
　　只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只见刚才原本安静的小太监突然发力，胳膊上的血管爆烈来，青紫一片。
　　离他最近的侍卫被掐住脖子，扔到半空中，大火噼里啪啦瞬间吞噬了他的衣服，空气中弥漫了糊焦味，其他侍卫持刀的手发着颤，退了几步。
　　这绝对不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力量。
　　沈亦舟皱眉看着，半晌眼睛一眯：“这是……傀儡。”
　　傀儡术出自北方的苗疆，是天启律法明令禁止的禁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沈亦舟垂眸深思。
　　“退什么！都给咱家围上去！”魏自忠被吓得不轻，大声吼道。
　　许是他的声音太尖细，引起了傀儡的注意，他眼球僵硬的转动一圈，不再同侍卫周旋，步履蹒跚的朝着魏自忠走了过去。
　　狭小的房子一片混乱。
　　系统在这时出口说：“顾渊渟在这里吗？。”
　　不知为何，今日怎么也检查不到顾渊渟的位置所在。
　　沈亦舟反而盯着狱中说，“这个老内宦会不会逃过傀儡之手。”
　　系统“你要救他？”
　　沈亦舟没说话，目色平静的拿了个火把，向那太监傀儡抛去。
　　傀儡向来最惧火光。
　　那太监傀儡被瞬间点燃，尸体独特的焦糊味直窜口鼻，噼里啪啦间，一声尖锐的怪叫穿破牢狱，刺进众人的耳膜。
　　“那是什么？”一个侍卫看着燃烧的太监，缩腿后退，“什么从他皮肉里爬出来了？”
　　一人惊恐：“是……是蜘蛛！”
　　在周围人的惊恐的目光中，一只铜盆大小的蜘蛛破开傀儡太监的肚子，从中间爬了出来。
　　这就是傀儡的蛊虫了。
　　傀儡之术，蛊虫引入人体，一夜便成。
　　沈亦舟衣袍不染看着那只蜘蛛，在满堂悚叫声淡定的举起火把。
　　这蛊虫同傀儡一样，惧火。
　　那蜘蛛欲逃，却被沈亦舟垂手一点，不过片刻，就同那尸体一起，化成一堆黑灰。
　　魏自忠见此，身子顺着墙滑了下去，只见地上湿了一片，一股尿骚味挤满房间。
　　他半晌才找到自己声音，颤抖声说：“扶……咱家起来。”
　　沈亦舟扫了一眼，最后把目光留在魏自忠身上。
　　“多亏了国师大人来的及时，”魏自忠手还在颤抖，他扶着一旁小太监的手就要拜伏下去，“不然咱家这老命今天可就要交代到这里了。”
　　“无碍，”沈亦舟止住了他的动作，“怎么回事？”
　　魏自忠低头拭汗，知道他是问刚才的事，“还不是那小畜生惹的祸事！”
　　小畜生这三个字让沈亦舟下意识的皱眉。
　　魏自忠摆手，一旁的太监心领神会，从角落里压出十四五的少年。
　　只见少年全身染血，脸上也多了几道青紫，白日精心准备的白扫此时也显得破烂不堪。
　　正是顾渊渟。
　　他抬眸看了沈亦舟一眼，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
　　魏自忠脸色惨白，唇色却嫣红，在这昏黄的烛光下格外渗人。他说：“这小畜生不知修了什么邪术，我干儿惨死与他分不开关系，如今竟是连死后也不得安生成了这副鬼样子，咱家现在就要拿他问罪，拿下他！严刑拷打！”
　　沈亦舟拦住人说：“魏公公你这是要做什么？”
　　魏自忠冷眼说：“国师，老奴劝你还是不要多管闲事的好，这次这个小畜生犯下事和之前可不一样，若是连累到你，不仅会丢了官职，性命恐怕都保不住。”
　　沈亦舟面色一沉，唇线抿紧。
　　一旁的侍卫手中拿着铁烙看了一眼沈亦舟，面间犹豫不定，他嗫嚅：“督公，这毕竟是九皇子，不好吧。”
　　魏自忠唾了一口，“哪门子的九皇子，他生母身世不明，最后连个人影都瞧不见。宫里谁不知道跟个野男人生的野种，太后宅心仁厚，没计较也就算了，没想到他却恩将仇报，修了邪术，要祸乱皇城！”
　　闻此话，顾渊渟倏然抬起头来，漏出碎发遮掩的脸。他的皮肤极白，墨渍浸透的眸眼此时却像是突然散了。
　　沈亦舟看着顾渊渟的模样，心中里一疼，他皱着眉看向魏自忠，冷漠地说：“魏公公这是本事大了，这等事都能自己定夺。”
　　“国师，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谁说老奴自己定夺？”魏自忠翘起的尾指对着旁边的小太监，“告诉他，太后刚才怎么说？”
　　小太监谄媚向前一步：“太后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九皇子还修习巫蛊，让督公您看着……”
　　魏自忠撩起眼皮：“看着怎么样？”
　　小太监偷瞥了一眼沈亦舟，“太后让您看着处置了吧！”
　　竟是连缘由都不问一下，直接把罪名定了。
　　沈亦舟心底倏然升起一股怒气。
　　魏自忠唇角露出笑，他看了一眼拿烙铁的侍卫，喝道：“还愣着干什么！难道让咱家亲自动手吗？”
　　侍卫哪里还敢说什么，他朝着顾渊渟逼近。
　　顾渊渟看着越来越近的烙铁，身体本能的瑟缩了一下。
　　他死死地瞪着人，一字一句的说：“我没有杀人。”
　　魏自忠笑地越发阴狠：“你看在座的有一个人信你吗？”
　　周围所有人低着头静默不言。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说：“我信。”
　　顾渊渟猛然抬头，又想起早晨沈亦舟对他说的话：“我的徒弟我自是护着。”
　　原来这话并不是说说而已。
　　魏自忠脸上地笑僵了一下，半晌不可置信的看向沈亦舟，阴沉地说：“国师可想清楚，确定要和太后作对吗？”
　　沈亦舟看了他一眼，一把将拿着烙铁的侍卫甩开，站在顾渊渟面前，将人完完全全的挡在身后。
　　是一个类似保护的姿态。
　　顾渊渟汗水浸透黑眸，他抬眸看着，却只能看到修长如竹的身影，和那身云笼雾罩的白袍。
　　那人开口，声音似夹着云中风雪。
　　只听他说：“九皇子，我护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
　　现在九皇子还有点放不开，毕竟要有一个态度转变过程嘛。
　　不过，很快就开窍了！


第12章 
　　沈亦舟为人冷漠暴戾，皇城人尽皆知，谁也没想到他要护下这天煞之人。
　　魏自忠白面一抽，怀疑自己听错了,半晌他咬着牙说：“就算如此，你也不能带走他！”
　　沈亦舟面容平静：“为何不能？”
　　侍卫手拿着烙铁左右不定，一时不知道这刑该不该继续，魏自忠使了个眼色，他连忙退下。
　　魏自忠对这个国师是些许忌惮的，来硬的不成，他决定来软的，放轻声音说：“这不合规矩。”
　　沈亦舟平声问：“哪里不合规矩？”
　　魏自忠从小太监手里接过巧士冠戴头上，扶正了，“这小畜生是有罪之人。”
　　“何罪之有？”沈亦舟瞧着他说，“你且说来听听。”
　　“方才国师也见了，”魏自忠说，“烧成灰烬的小太监名冯德，昨天忽然死在这小畜生院子里，东厂去拿人到牢狱中来，小畜生刚近了几步，这死去冯德突然诈尸，过了过来，不仅六亲不认，还力大无穷。这不是邪门道是什么？”
　　他提高声音说：“修习邪术，杀人灭口这哪一个不是罪？”
　　沈亦舟听着他扯着公鸭嗓子说的话，眉心一皱，目光沉了下去，“我看魏公公你年龄大了，有些规矩也不懂了。”
　　魏自忠这些年权利大了，很多规矩确实忘了，太后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多说什么，他在宫里愈发嚣张。
　　大臣嫔妃哪个见了他不是低眉顺眼，只是他对沈亦舟还是惧怕多一点的。
　　沈亦舟冷声说：“他如今即便再不受宠，皇上没把他贬为庶人，他依旧是九皇子。”
　　魏自忠冷哼一声。
　　他算什么皇子。
　　沈亦舟看着魏自忠的表情，声音也沉了下来：“你张口闭口小畜生，他若是小畜生皇上是什么？太后在你眼中又是什么？”
　　牢狱里瞬间消了声音，落针可闻。
　　魏自忠汗滑了下来
　　顾渊渟虽然一直不受待见，明面上却依旧是皇上的儿子，若他是小畜生，那太后就是……
　　老畜生。
　　魏自忠嘴唇煞白，一屁股蹲在太师椅上，腰身顺着椅背无力滑了下去。
　　这事终于还是惊动了太后。
　　见到了太后，这老宦官竟然比谁都委屈，他俯首埋在地上，嚎哭道：“奴才在太后身边伺候少说也有三十多年了，刚见太后的时候，您也就二十多岁，如今皇上成人，奴才也老了，不中用了。”
　　太后坐在龙椅上，没搭话，反而把目光落在沈亦舟身上，阴鸷的，冷漠地。
　　“国师，”半晌，她看着沈亦舟说，“怎么什么地方都能看到你？是国师近来无事可做吗？”
　　这话外之音沈亦舟听明白了。
　　这是在嫌弃他多管闲事。
　　沈亦舟不用跪，也不用行礼，他微侧身形，露出身后的顾渊渟来，顾渊渟身子一缩，看上去极其害怕。
　　太后眸子一沉，声音越发的冷：“这是何意？”
　　沈亦舟道：“不如问问魏公公。”
　　太后转眸看向魏自忠。
　　“太后，老奴年纪大了，越大的力不从心，所以在宫里寻了一个机灵的干儿子，想留给自己养老用。”魏自忠一看太后的眼色，就演上了，垂手拭泪说，“没想到，老奴这还没走不动，老奴这可怜的干儿子就这样死了。”
　　他倏然抬手指着顾渊渟说：“我干儿子就死在这小畜……九皇子的西院里。而且九皇子知使了什么邪术，老奴抓人，也差点丧命在牢狱里。周围侍卫太监都见着了，国师也看到了。”
　　沈亦舟就知道那个死去太监的身份不会这么简单。
　　宫里死个奴才丫鬟都是司空见惯的事，闹不出这么大的阵仗，果不其然，原来是这个老宦官的干儿子。
　　“还有，前几日九皇子曾经与我干儿子发生了矛盾，那人说冯德死之前和九皇子在一起。”魏自忠说，“如今人证物证都在。”
　　太后严声道：“顾渊渟，那养蛊之人邪术到底是不是你？”
　　“不是我。”顾渊渟低着头说。
　　沈亦舟：“……”
　　他觉得这个孩子有点死心眼，说话多说两个字能死吗？
　　人死在你院子里，尸体见了你成了傀儡。
　　说这三个字有个屁用，还不如不说。
　　魏自忠冷笑一声，嘲讽的看着顾渊渟：“人证物证俱在，你还在抵赖，有人信你吗？”
　　顾渊渟看了魏自忠一眼，接着抬头看向沈亦舟，乌溜溜的大眼睛一转一转的，有几分狡黠：“先生，你信我吗？”
　　沈亦舟见此，嘴角带上了不明显的笑意：“自然。”
　　不错不错，会反击了。
　　顾渊渟扭头，平静地回魏自忠刚才的话，眼睛的光很是单纯：“先生信我。”
　　魏自忠：“……”
　　太后：“……”
　　若是旁人说这话，太后一定明里暗里的给他点教训瞧瞧。
　　奈何眼前的人是沈亦舟。
　　她很是不耐烦的对着魏自忠抬了一下手指。
　　快把那丧门星野种给弄走。
　　最好永远也别出现在她眼前了。以前沈亦舟虽然脾气阴晴不定，但是最起码不会为了个废皇子给他对着干。
　　魏自忠跟了太后这么多年，不用睁眼就知道太后是什么意思。
　　他说：“国师大人，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凡事将就证据，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他清白？”
　　沈亦舟反问：“那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人是他杀的？”
　　养蛊之人，杀人之后将蛊虫放入死者体内，第二日便可成傀儡，
　　而蛊虫又必须趁着尸体温热血液还流畅之时放入体内。
　　所以杀人之人也是养蛊之人。
　　魏自忠被这话一噎。
　　这狗东西怎么如此伶牙俐齿。
　　他咬了咬牙说：“当然有。”
　　他对旁边的侍从说，“让小桂子过来。”
　　小桂子来到内殿，看到人，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得腿都软了。
　　他是冯德老乡，两人来皇宫就一直住在一个屋里，他知道冯德的干爹是东厂的大太监。皇帝身边的红人，为此，他跟着得了好多好处。
　　魏自忠问话：“你说的前几天，冯德和九皇子起了冲突，这事是真是假。”
　　小桂子颤着声音说：“奴才绝不敢有半点欺瞒。”
　　沈亦舟说：“什么时间？因为何事起了冲突？”
　　“大概半个月之前，”小桂子声音更抖了，“九——九皇子偷吃督公的赏给小冯子的桂花糕，被小冯子抓住了。”
　　怎么也没想到是这么个理由。
　　沈亦舟说：“然后呢。”
　　“然后，然后小冯子把……九皇子打了一顿后，扔进了水池子里。”
　　九皇子在皇宫里活的连个奴才都不如，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奴才可以随意的欺负他，脚踏一个皇子的尊严，还有比这更带劲的吗？
　　等他们以后到了年纪，出了宫，够他们吹牛逼一辈子了。
　　可这毕竟是背地里的事，谁也不敢将他摆到明面上。
　　小桂子战战兢兢低着头，唯恐太后皇上因此迁怒于他。
　　谁知道等了半晌，也没有听到任何嗔怪的声音。
　　小太监想，看来这九皇子怕是同传闻一样，是真的不受宠。
　　沈亦舟说：“所以，你并没有看到他杀了冯德。”
　　小桂子头更低了，不敢看这个神仙般的人物：“没……没有。”
　　“这人证做不得数，”沈亦舟立在案牍前，身体挺直的像棵松，“不如我带你们去看做得数的证据。”
　　说完也不等太后搭话，兀自转身。
　　太后沉眉，眼神很可怕的对着魏自忠吼道：“还不快跟上！”
　　“国师，领我们来这西院里做什么？”魏自忠问。
　　西院里一颗粗大的梧桐树被拦腰折断，荒凉，低矮的房子因为长年不见光，昏暗又潮湿。
　　整个院子散发着腐朽阴暗的味道。
　　很难想象这里有人居住，还是个皇子。
　　沈亦舟绕着房子走了一圈，魏自忠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
　　房间太小，装不下太多人，侍卫们守着顾渊渟站在院里。
　　“国师，”魏自忠躲开漆黑渗水的墙，半掩着口鼻，颇为嫌弃，“我们不是看证据吗？”
　　证据呢？
　　你倒是拿出来啊。
　　沈亦舟没问答他的话，反而道，“魏公公，你觉得这地方干净吗？”
　　魏自忠：“……”
　　他很想问一句，你是眼睛瞎了吗，干不干净还用问我？
　　常年长霉的地方能干净吗？
　　再说了，这和要找的证据有一点关系吗？
　　不过给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把这话拿到明面上来，他试探的回答：“不是……特别干净。”
　　“嗯。”沈亦舟淡定的起身，又向窗口走了几步。
　　难道窗口有什么？
　　魏自忠忙不迭的跟了上去。
　　还没走到跟前，他便看到沈亦舟随手在窗户上拍了几下，又快速的躲闪开。
　　魏自忠还没弄明白是怎么个意思，一层尘土扑面而来，灰尘粉末直往鼻腔里钻。
　　“咳！咳！咳！”
　　待尘土消散了，沈亦舟又问：“魏公公，你觉得这房间里有尘土吗？”
　　刚被尘土糊了一脸魏自忠：“……”
　　他严重怀疑这国师是故意的。
　　“有，”魏自忠抹了一把脸，又切齿的补上两个字，“很多。”
　　沈亦舟眸光半掩，遮住眼中的笑意，淡定道：“嗯。”
　　魏自忠：“……”
　　“所以国师，证据呢？”他终于忍不住，望了一眼窗外。
　　乌云遮掩，天空被压的阴沉。
　　窗口还有细小的灰尘在漂浮。
　　魏自忠摸了摸自己的嗓子，觉得满嘴都是土，他咳了一声，又继续道：“这天就要黑了，你看咱们能不能快点？”
　　鬼知道是不是国师为了护下这小崽子，故意在这拖延时间。
　　沈亦舟一身雪白，与这阴暗潮湿房间格格不入，不答反问：“你可知那傀儡是怎么形成的？”
　　这个问题可难倒了魏自忠。
　　他一个宫里宦官，知道这些做什么？他当时只当这是尸变，哪里想到是傀儡。
　　他一躬身：“老奴才浅，不知。”
　　沈亦舟当然没有指望着他回答。
　　他眸光一转，“数百年前，诸神陨落，秩序重新洗牌，出现了新的种族，被后世称为巫人族。”
　　“巫人族，”魏自忠这个倒是知道，“这不是十几年前就避世的那个族人吗。”
　　那个族一夜之间消失了。
　　据说为了与世隔绝，特意寻了罕无人至的住处。
　　谁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对，不过这是后来的巫族，巫人多以习蛊术为主，”沈亦舟说，“刚开始的巫人族涉猎范围甚广，是个杂修。后来巫人族几名长老分离出去，巫人族这才专修蛊术。”
　　魏自忠不想听这些，只想抓紧处置院子外的小畜生，“可是这和傀儡有什么关系。”
　　“傀儡就是巫人族蛊术的一种，”沈亦舟又在房间转了一圈，“当时尸体里爬出来的蜘蛛就是蛊虫。”
　　魏自忠想到那个盆大的蜘蛛，额前又流下冷汗。“这也不能证明顾渊渟不是那个下蛊之人。”
　　沈亦舟说：“那你可知凡是养蛊者有什么要求？”
　　魏自忠：“什么？”
　　沈亦舟扫了一眼房间：“要家中尘埃皆无，你看这里像吗？”
　　魏自忠：“……”
　　所以转了这么一大圈，就是为了证明这里不适合养蛊。
　　还吹他一脸土？
　　这他妈是人干的事？
　　“那也可……去其他地方养蛊。”魏自忠当然不会这么简单就放过顾渊渟，在他眼里小畜生的命哪里比得过干儿子。
　　沈亦舟面不改色：“吃个桂花糕都能被丢进水潭里丢去半条命，去别的院子里养蛊，他是傻的吗？”
　　太后之所以这么生气，并不是因为死了个太监，而是因为巫蛊之术神秘强大到而影响她的安全。
　　先皇死于巫蛊之术，而沈亦舟之所以在朝廷中如此无法无天，也正是因为熟知各种蛊术，而他父亲又是镇北侯。
　　这身份即是一种保护，又何尝不是一种牵制。
　　沈亦舟站在殿前看着太后说：“现在人我可以带走了吗？”
　　太后闭嘴不言，半晌才道：“人你可以带走，但是三十天为期，我要你找出那个下蛊之人，否则，别说顾渊渟，你也难逃干系。”
　　沈亦舟知道这已经是太后最大的让步了，躬身应下这个要求。
　　他走到顾渊渟跟前，云雪长衫微扫地面，却依旧纤尘不染。沈亦舟微俯身，对着顾渊渟伸出手。
　　长袖笼了过来，带着清晨松雪的冷然香气。
　　顾渊渟看着那只绸缎半遮的手，眼睛弯了一下，他抬起手，刚想牵住那只手，突然吼间一腥，一大口血吐了出来。
　　大殿上所有人都呆住了。
　　沈亦舟脸色一变，看着顾渊渟快速惨败的脸色，快速探上他的手腕。
　　这是……被人下了活蛊。
　　他将顾渊渟的衣袖快速的挽了上去，果不其然，冷白的皮肤上下面有一团黑色的蛊虫蠕动着，看得人头皮发麻。
　　沈亦舟面色不变，起身抽出周围侍卫的长剑，在蛊虫蠕动的位置快速划了一道。
　　“出来了，出来了。”
　　一只黑色虫子掉了出来，被一个小太监眼疾手快的用火快速的烧了一下。
　　沈亦舟的神色依旧没有放松，他垂眸看着顾渊渟手臂上的污血，眉心紧锁，这蛊虫虽然掉了，但是周围的血液却被污染了毒液，成了黑色。
　　这巫蛊血剧毒无比。
　　若是不清理出来，等传入心肺，恐怕再难以活命。
　　沈亦舟看了一眼顾渊渟，此时惨白的脸上已经出现了一点黑气，蛊血已经发散了，他紧了一下唇，想也没想对着伤口低下头去。
　　顾渊渟身子一僵。
　　他看见沈亦舟长睫低垂，下一秒——那柔软的唇就贴在自己的手腕上。
　　作者有话要说：
　　前边加了一点小设定——死的太监变成了傀儡，不看也不影响阅读。
　　为了弥补我修文的毛病，今天多码了一千，呜呜呜（我保证是最后一次改）。
　　前边的铺垫完成了，哭哭啼啼的小绿茶马上上线。


第13章 
　　天启九皇子顾渊渟虽长年住在西侧的废宫里，却很少有人不识的他。
　　傅文二十五年，顾渊渟的母亲花降失踪的第二年，宫中闲言碎语越来越多，不知不觉钻进了先皇傅文宗耳朵里，他看着顾渊渟欲加漂亮的眉眼，更加坚信顾渊渟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那一年，他从尊贵的皇子，变成了人人唾弃的野种，脱下精贵得体的衣服，住进了废弃掉的冷宫里。
　　同年六月，一道长雷劈中了顾渊渟所在的院子，一颗数百年的老梧桐树斩腰而断，当时皇宫的道士在废院走了一遭，从此他得了煞星的名号，在宫里也成了人尽可欺的存在。
　　小时候就连宫中奴才对他也是百般欺辱，千般虐待，以至于从小看受尽人情冷暖。
　　再大些他去了苦寒之地镇守边关，第一天日被领头的士兵丢下马车，他为了跟上队伍，跟在大军后面活活跑了一天一夜……后来他长大成人，屡立战功，性子也越来越冷，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他，所有人看他的目光都是畏惧的，害怕的。
　　顾渊渟已经习惯了这一切,
　　而如今，有个人竟然以命相护，他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身侧的沈亦舟。
　　他看着沈亦舟的唇角沾着污血，在自己手腕上离开又覆上，原本淡色地唇此时染上妖冶的红。
　　太后站起身来，眼睛盯着这一幕大声道：“你是不要命了吗！”
　　沈亦舟起身嘴角轻扯了一下，抓着顾渊渟的手看向太后说：“刚才在牢狱，我看人太少，怕有些人装作没有听到。现在我再说一遍”他沉声说：“从今日起，顾渊渟就是我门下弟子，九皇子，我护下了！”
　　太后气的身子发抖，沈亦舟看也不看，牵着顾渊渟转身就走。
　　那人身姿挺直，白色的衣袍被吹荡起来，和乌黑地发丝缠在一起。顾渊渟瞧着沈亦舟的背影，心中似乎有什么坍塌了下去。
　　他紧紧的抓着那只手，像是抓住了虚无缥缈的风。
　　从此。
　　所有落魄好像都有了归属。
　　两人快速出了宫殿，但沈亦舟本就是强撑着一口气，如今终于坚持不住了。
　　只见他身子踉跄了一下，半跪在雪地上。
　　巫蛊血在他体内反复拉扯，他头疼欲裂，一片昏沉中，他听到有人急声在他耳边喊了句沈亦舟。
　　他在昏迷之前，虚弱的想：小崽子，真是胆子肥了，连先生也不叫了。
　　*
　　再次醒来，沈亦舟是被系统絮絮叨叨地声音吵醒的。
　　系统在他脑子里很大声的吐槽：“这是什么破宿主，一天不惹祸，是身上会长毛么？现在好了，中了蛊毒，看你以后怎么浪。”
　　沈亦舟笑了一下，声音有些哑，虚弱地说：“这不是还有你么。”
　　系统冷哼一声说：“你可千万别找我。”
　　沈亦舟缓慢的起身，看周围的修就知道自己已经回到了昆仑境，他环视了一圈问道：“顾渊渟呢？”
　　系统说：“你还还好意思找别人，自己看看自己的胳膊再说话。”
　　沈亦舟闻言，将自己的青色的长袖挽了起来，原本白洁的皮肤上，竟然多了一个红豆大小的红痣。
　　他皱了下眉：“这是什么？”
　　他翻了原主脑海关于蛊术的所有知识也不清楚这是什么。
　　系统冷嗤道：“相思蛊，因为你胡乱救人，导致剧情错乱，现在好了，两人都中了蛊。”
　　相思蛊，听着名字好听，但是确实一个极为恶毒的蛊，若是中蛊为一人，那人会被蛊虫蚕食殆尽，若是中蛊之人为两人，那么两个人都不会死，但是其中后来中蛊的一方，蛊毒发作时会像万虫啃咬一般，生不如死，顾名相思。
　　沈亦舟一愣，皱眉问道：“顾渊渟身上的蛊没有被解开？”
　　系统道：“你不如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因为你把蛊引到自己身上，所以他现在相当于蛊源，蛊并不会伤害蛊源，但是你就不一样了，以后无月之夜的时候就等着蛊毒发作，到时候有你受的。”
　　听到系统说顾渊渟没有事，松了一口气，他问道：“能解吗？”
　　系统没好气的说：“无解！”末了又添了一句说，“你要是不把顾渊渟身上的毒引到自己身上，原本还是能解的。”
　　沈亦舟一怔,却并没有后悔。
　　他当时看到顾渊渟吐血的模样，心中绞痛，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顾渊渟绝不能死。
　　明明这只是个任务对象而已。
　　沈亦舟知道自己不是个好人，为了别人豁出去自己性命的事情他干不来。
　　他如何也想不通，便不想了，盘着腿，换了个姿势，不急不缓地说：“会有生命危险吗？”
　　系统气呼呼的，不想再搭理他，见他不说话，沈亦舟就明白了，并不会有生命危险，顶多让自己受点皮肉之苦而已。
　　不然没人完成任务，照系统的性格估计早就炸毛了，绝不会这样心平气和的给自己说话。
　　想到这里，他这就放心了，抬头朝门外一看，突然看到门口站着个人，身形半隐，只露出半侧雪白的脸，乌黑的眼睛偷偷的望着自己。
　　那双眸子里看到自己望过去，似乎很是惊喜的亮了一下，但是片刻又沉默下去，情绪看上去有些复杂。
　　可不正是顾渊渟。
　　沈亦舟笑了，缓慢的起身，朝着门口走过去，刚想要说话，然而顾渊渟看到他，竟是一句不发，转身就跑。
　　沈亦舟：“……”
　　如今倒是长本事了。
　　千落端着一盘点心走了过来，看到沈亦舟眼中惊喜道：“国师，你终于醒了，你身子还有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无事，”沈亦舟轻抬了一下手指问：“我睡了多久？”
　　千落说：“三天，可吓死我们了。”
　　沈亦舟轻愣了一下，他竟然已经睡了这么久了吗，他的目光落在雪中瘦弱的身影上。
　　千落也顺着沈亦舟的目光看了过去，可能是沈亦舟大病初愈，所以看上去很好接触，千落的话就开始多了起来：“九皇子每天天不亮就来昆仑境守着，却又只站在门口，从不进门，晚上的时候就在门槛上歇息。”
　　“我偷偷的问过千御九皇子为什么不进门看国师，千御说九皇子在害怕。我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他抓了抓头发，抬头看向沈亦舟，“国师，九皇子在害怕什么呀？”
　　沈亦舟静静地听着小道童的话，睫毛轻颤了几下。他知道顾渊渟在害怕什么。他微顿了一下，伸手接过千落手中的点心，朝着顾渊渟走了过去。
　　顾渊渟坐在一院子中粗大的松树下，眉间郁气，他缓了一会儿，觉得应该没有人追上了，于是微侧首偷偷看了一眼后方，结果这一看对上了一双浅色的眸子。
　　那双眸子此时含着笑意，看着他说：“哪里来的小鬼，偷偷摸摸的在干什么？”
　　顾渊渟紧闭着唇，像是又恢复了刚开始时候的状态，眼神像是一只被伪装的小兽，戒备又害怕。
　　沈亦舟很有耐心的看着他，半晌在伸手在盘子里拿出一块桂花糕说：“吃吧。”
　　顾渊渟半晌才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半晌才接过，沈亦舟知道他自己昏迷了三日，而顾渊渟也三日没有吃东西，他手指将擦点顾渊渟嘴角的碎屑，“你是傻的吗？吃慢点。”
　　等他吃完，沈亦舟才开始秋后算账，故意板起脸来说：“几日不见，倒是长本事了，不仅不叫先生，如今是看到我就跑。”
　　他其实也没有生气，就是想要逗逗自己的小徒弟，然而话都没有说完，便看见自己的小徒弟黑眸快速地湿润，雪白地小脸上，大颗大颗的眼泪快速的掉了下来。
　　沈亦舟：“……”
　　他颇有些头疼的说：“你哭什么？”
　　顾渊渟哽咽道：“先生不要我了。”
　　“不许哭！”沈亦舟皱眉说，“我几时说过不要你？”
　　顾渊渟只是看了他一眼，又委屈的哭着道：“先生凶我。”
　　沈亦舟原本最烦小孩哭，平日里恐吓连带着吓唬，不出三言两语就能把人吓唬回去。
　　但是很显然他这一招对小徒弟根本不管用，反而哭的更大声了。沈亦舟竟然头一次有点无奈，看着这么倔的小崽子竟然哭起来这么要命，没有其他办法，他只能语气一转，放低了声音说：“先生没有不要你，只要你乖一点，先生就不凶你了。”
　　“都是我不好，害的先生中了蛊毒。”顾渊渟抽抽搭搭的说，模样看上去可怜极了。
　　沈亦舟头一次这么哄人，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却还是摸了摸小徒弟的头顶安慰他说：“先生没事，你看现在先生身子不是好好的。”
　　顾渊渟看着他：“真的？”
　　沈亦舟：“真的。”
　　系统也是头一此见沈亦舟吃蔫，十分愉快地说：“哈哈哈哈，宿主你也有今天。”
　　沈亦舟：“……”
　　他哄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勉强将人哄好，拉着人的手腕朝着小院里走。
　　两个小道童扒着门框向外瞧，千落睁着眼睛问：“怎么样，还哭吗？”
　　他头上的两个揪揪刚好抵在千御的下巴上，千御被刺的有些痒，移动了一下才道：“嗯，还在哭。”
　　千落：“没想到九皇子竟然是个爱哭鬼。”
　　千御：“你小时候比他还爱哭，还尿床。”
　　千落被说的面色一红，反驳道：“你小时候就没有哭过吗、凭什么说我。”
　　千御面色不变的瞥了他一眼说：“我没尿过床。”
　　两个人就尿床问题深入探讨，差点打起来的时候，脑袋上各自挨了一下，他们各自捂着脑袋，快速地抬头，结果就看到沈亦舟牵着九皇子站在自己身侧。
　　沈亦舟笼了一下袖口说：“去收拾间房间出来。”
　　说完，他又抬头看向顾渊渟道：“从今天起，你就住这儿了。”他微俯下神，眼神平视，看着顾渊渟问：“你想住哪个房间？”
　　顾渊渟的眼睛红彤彤的，一看就是刚才哭出来的，活脱脱的像个小兔子，他看看沈亦舟小心翼翼得问：“哪个都可以吗？”
　　沈亦舟点了点头，昆仑境的别的没有，就是空房间最多。他说：“哪个都行。”
　　在三个人的注视下，顾渊渟缓慢地抬手，指尖慢慢地指向了沈亦舟所住的房间。
　　千落撅了撅小嘴，有些不高兴地说：“不行，这是国师的房间。”
　　谁知沈亦舟却道：“无妨。”
　　房间多的是，他再换一个住就是了。
　　顾渊渟的手指却缓缓地移到了对面的房间
　　昆仑境的窗户都是用宣纸围起来的，若是住在对面，夜晚的时候，透过月光可以见到沈亦舟的剪影，对方的一举一动，都能掌握其中。
　　顾渊渟嘴角轻扯了一下，但是很快就又恢复乖巧地模样，只听他道：“我想住这个房间对面那个。”
　　顾渊渟就在昆仑境住了下来。
　　沈亦舟习惯了晚睡，此时已是半夜，小童们已经睡了，这个昆仑境静悄悄地，万籁无声，沈亦舟脱了外衣坐在榻上，刚想睡觉，却发现对面小徒弟房间的灯还亮着。
　　他皱了皱眉，心想这孩子不睡觉在干什么，他看了半晌，披上外衣还是皱眉走了过去。
　　沈亦舟提着风灯站在门前，伸手轻敲了几下门：“爱哭鬼睡了吗？”
　　没有回应，沈亦舟站定片刻，以为是顾渊渟忘记了吹灯，便缓缓地推开门。
　　他眼睛轻扫了一下，只见床榻上凸起来一个小鼓包，紧紧地蒙住头，一点儿缝隙不漏。
　　沈亦舟走过去，坐在身边轻声说：“你是想憋死你自己么？”他刚想伸手，将被子掀开一点儿，好留个地让人喘气，结果被子被猛然掀开,被子下面的人影一把扑进了自己怀里。
　　沈亦舟顿了一下，须臾手安慰似的放在对方单薄的背，缓声问道“怎么了？”
　　顾渊渟紧紧地搂着沈亦舟，将头埋在他的脖颈，半晌带着点颤抖的哑意说：“我害怕，我……又梦到小德子了。”
　　沈亦舟想了半晌才想起来小德子是谁，那个变成傀儡的小太监，沈亦舟在他背上拍了拍：“没事,他已经死了。”
　　“我不敢睡，我梦到先生也变成了小德子的模样。”顾渊渟舆呬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他哽咽几声，半晌带着点祈求道：“先生，我能和你一起睡吗？”
　　沈亦舟原本应该拒绝的。
　　毕竟顾渊渟也不是七八岁的幼童，和他一起睡像什么样子。
　　但是看着他害怕的模样，沈亦舟的心下一软说不出拒绝地话来，也是，这般大的孩子却看到那般血腥的画面。
　　半晌，他叹了一口气说：“嗯，先生陪着你，安心睡吧。”
　　顾渊渟手紧紧抓着沈亦舟的脖子哽咽的点头，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嘴角却扯出个恶劣的笑意。
　　沈亦舟，这可是你先招惹我的。
　　作者有话要说：
　　顾*黑心莲*九上线。


第14章 
　　清晨，千落端着铜盆站在沈亦舟卧房的门口，他看着紧闭着的房门，挠了挠头：“奇怪，国师今日怎么还没起。”
　　沈亦舟没有睡懒觉的习惯，以往的时候早就打开房门了，就在小道童在纠结要不要敲门的时候，千御那这个小笤帚走了过来，看着他模样：“干什么不进去？”
　　“国师好像还没有醒。”千落半回头。
　　“没醒吗？”千御皱了一下眉，觉得不太正常，他向前走了几步，伸手刚想敲门的时候，身后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将铜盆端这里来吧。”
　　两个小道童同时侧首看去，沈亦舟手中系着外衫，正在顾渊渟的房间走出来。
　　“不用管我，”沈亦舟越过两人，“去伺候九皇子即可。”
　　两个道童面面相觑，什么情况，国师怎么在九皇子房间出来了？
　　昨晚他们睡下之时，国师还在自己房间里看书呢。
　　难道是国师房间的床榻坏了？
　　两个人如何也想不明白。
　　当然这个问题并没有困扰两人多长时间。
　　当天夜里，千落和千御打了一架，因为生气，两个人谁也不理谁。
　　千落胆子小，晚上起夜的时候总是让千御陪着自己一起去，但是今日两人冷战，谁也先开口讲话，于是他自己提着个风灯去了茅厕。
　　月黑风高，周围寂静无声，是个闹鬼的好天气。他本来就怕的不行，谁知到了沈亦舟门前的时候，一个人形的影子在那里晃了晃。千落差点惊叫出声，却被一只小手快速的捂住了嘴。
　　“呜呜呜呜。”千落挣扎着，但是却被死死地牵制住，风灯摔在地上，熄灭了。
　　直到那人开口：“别出声。”
　　声音有点低，在寒夜里显得凉飕飕的，格外冷冽。
　　千落瞬间瞪大了眼睛，因为这个声音格外熟悉，他接着微弱的月光看去，高挺的鼻梁和清晰地眉眼无一不昭示着此人的身份：九皇子顾渊渟。
　　接着，就只听这小皇子半是威胁的开口道：“不出声我就松开你。”
　　千落快速的点头，九皇子果不其然松了手，他大口的呼吸了下，才小声道：“九皇子，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干什么？”
　　九皇子抿着唇又不说话了。
　　沉默在两个人身上蔓延，千落有点尴尬的摸了下鼻子，悻悻地拿起自己落在地上的小风灯起了身向自己的住处走去，走到拐角的时候，他扭头看了一眼，九皇子身上顶着块小毯子，依旧静静地坐在沈亦舟门口动也不动。
　　千落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不太聪明的小脑袋瓜怎么也想不明白九皇子为什么大半夜不睡觉，反而守在国师门口。
　　他转身回房，所以没看到，他走后顾渊渟看着他的背影勾唇笑了一下。
　　*
　　沈亦舟因为中了蛊毒的原因，一直在昆仑境养病，暂时没有去国子监。
　　他走进书房，见顾渊渟已经到了书房很是乖巧的自己练着字，看起来已经等待多时了，沈亦舟很是欣慰的走了过去，摸了摸他的头发夸奖说：“很好，比先生来的还早。”
　　顾渊渟说：“我也是刚到，先生来的刚好。”
　　沈亦舟心想这个小闷徒弟真会说话，刚想再夸奖一番,就见顾渊渟抬起头来，只见原本白净漂亮地小脸上此时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离得远了瞧，活像一只小熊猫崽子。
　　沈亦舟：“……”
　　他俯嵛晰身盯着顾渊渟的脸看了半晌，倏然笑了：“昨天晚上这是去哪里鬼混了？”
　　两个人之间原本隔着一个书案，沈亦舟手撑着桌子，呼吸离得很近，顾渊渟看着云雪白袍扫过桌面，紧接着的是近在咫尺的脸。
　　那张脸肤色冷白，美的过分，甚至眼上的睫毛都清晰可见。
　　他这是头一次离沈亦舟这么近，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他手捏着毛笔，垂着睫毛说：“没有鬼混。”
　　“没有鬼混一边挂一个熊猫眼，”沈亦舟调侃说。
　　顾渊渟不知道怎么回答，低头写字，又不理人了。
　　身边响起了细小的衣服摩擦的声音，对方起身似乎离去了。
　　难道生气了？
　　顾渊渟笔下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慌张。
　　他快速抬起头来，刚好看到对方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条帕子递了过来。
　　顾渊渟愣了一下，抬眸疑惑地看着人，不明白这是何意。
　　沈亦舟说：“一直挂着黑眼圈怎么学习，用帕子敷一下吧。”
　　他见顾渊渟眼睛眨了几下，才接过帕子放在眼下的乌黑上，又开口问道：“昨夜没休息好，又做噩梦了？”
　　顾渊渟摇了摇头。
　　沈亦舟见他不愿意讲，便继续问，于是又将眸光落在他笔下的宣纸上，笑着说：“将你写的字拿来给我瞧瞧。”
　　顾渊渟抿了一下唇，有些不情愿的将纸拿了过去。
　　沈亦舟原本接过宣纸的时候还面带着笑意，看到纸上的字的时候彻底笑不出来了。
　　只见那纸上字歪歪扭扭的扭成一团，甚至有些都不能算字，只能算一团墨迹。
　　其实之前在狩猎场他当时就见过顾渊渟的写字水平，但是这小孩练了这么多天，没有丝毫进步就不说了，甚至越写越离谱。
　　沈亦舟的嘴角抽了一下，可偏偏顾渊渟此时睁着黝黑的眸子看着他，虽然没有说话，但是不难看出那眼神充满期待。
　　不能打击一个小孩子的积极性。
　　于是他昧着良心道：“近看的话还可以……个屁，”他对着顾渊渟没好气的说，“你是闭着眼睛写的么。”
　　可能是他这话说得重了些，话刚落就看到顾渊渟那双眸子里瞬间升起了水雾。
　　沈亦舟紧接着就后悔了，九皇子常年待在废院子里，自小没人教导，能写出来就已经不错了，不能要求这么高。
　　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放缓了声音说：“不会写没关系，先生教你。”
　　顾渊渟眸中的水汽这才笼了起来，看起来很是开心的重重点了一下头。
　　沈亦舟在书案上拿了另一张宣纸，坐在顾渊渟身边，“看着先生怎么写，怎么落笔的。”
　　墨色晕染，他每写一笔就停下来抬头看看顾渊渟。
　　不错是个听话的学生，下笔的时候学着沈亦舟可谓是有模有样，只是……虽然顾渊渟模样认真，写出来的字可真是……不忍直视。
　　顾渊渟小心的咬着唇，垂头丧气的看着沈亦舟说：“先生，我是不是太笨了？”
　　沈亦舟看着眼前那乌沉的委屈的眸子，心下一软。
　　他本就不是有耐心的人，可每每到了顾渊渟这里，就破了例。
　　他起身走到顾渊渟身边，有些无奈地拿着这小闷徒弟的手说：“不笨，先生和你一起，再写一张。”
　　他微俯身，头发悬落在顾渊渟的脸颊两侧，一股松雪的气息环绕在顾渊渟的鼻间。
　　此时，红木雕花的窗户间阳光斜斜的照耀进来，落在黄梨花的宣纸上，顾渊渟看着沈亦舟修长冷白的手指抓着自己的手，笔尖跳跃其上。
　　这是……他不曾拥有过的岁月静好。
　　他看着黑墨成字，突然觉得若是一直如此下去，那也是极好的。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敲了一下，道童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国师。”
　　顾渊渟眉间划过一丝被打扰的戾气，但很快遮掩下去。
　　沈亦舟抬头问道：“何事？”
　　两个道童中一人道：“国子监的祭酒来探望。”
　　另一个活泼的补充说：“他还带了他的孙儿。”
　　沈亦舟愣了一下，严正则，他怎么来了。他起身，抚了一下袖口说：“知道了，告诉严祭酒，我马上就到。”
　　“将刚才的字再练一遍。”他扭头对顾渊渟说，走到门口又加了一句，“不许偷懒。”
　　顾渊渟点了一下头，看着书房门打开又关上，半晌他收回目光，沾了一下墨，在宣纸上落了一个沈字。
　　字迹苍劲，可见笔力。
　　*
　　沈亦舟原本以为严正则来又是因为奉了太后的旨意说着什么，没有想到还真是来看望自己的。
　　“不用挂念，”沈亦舟说，“毒已经解了，不日便能回去。”
　　严正则闻言，眼泪激动的都要掉下来了：“国师，你是不知道你不在的这几天，那群兔崽子们都要反了天了。尤其是新来的礼部尚书之子，简直无法无天，”说道这里，他抬头露出自己的胡子说，“国师，你看咯看，再不来我的胡子都要被他们剃光了。”
　　这么一说，沈亦舟才注意到严正则的胡子，原本茂密的胡须还剩下几根稀稀疏疏的挂在下巴上。
　　虽然很不地道，但他还是想笑，这时严正则身边小男孩举着一串糖葫芦对着严正则道：“爷爷羞羞，这么大还哭鼻子。”
　　小男孩大概四五岁，头上一个丸子头，蓝色丝带系着，他穿着灰色衣衫，脸上带着婴儿肥很是可爱。
　　严正则被说的老脸一红，刚想开口，就见他的孙儿已经爬到了沈亦舟的膝盖上，张开小短胳膊说：“大哥哥，你长的真好看看，童童要抱抱。”
　　大哥哥。
　　严正则吓得差点晕死过去，这是什么大哥哥，这分明是活阎王，若不是今日这孙儿闹得厉害，他是绝对不敢带着孙儿来这活阎王的住处的。
　　“童童，不可对国师无理，快快下来。”
　　小童对着严正则吐着舌头说：“不要！”
　　严正则快速地看向沈亦舟，沉着眉：“国师，小儿年幼，还望国师恕罪。”
　　说着，就要将小童抱下来，小童见此，死死地拽着沈亦舟的衣服，嘴里还吵闹道：“我要大哥哥，我要大哥哥。”
　　沈亦舟抱着小童摆了摆手道：“无妨。”
　　严正则看着自己孙儿在活阎王的怀里，快速地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
　　顾渊渟等了很久也没有间沈亦舟回来，于是开了门去寻人，结果去了门就听到两个仆从在檐下吐槽。
　　“严祭酒的孙儿真是好胆量，竟然敢向国师怀里钻。”
　　“谁说不是，不过最近国师的脾气好像好多了，要以前早就该把人扔下去了。”
　　“谁说不是呢，现在祭酒的的孙儿还闹着呢，嘴里还大哥哥大哥哥的，这不是占我们国师便宜么。”
　　等到两人走后，顾渊渟沉着脸从柱子后面走出来，大哥哥。
　　他眉眼压着戾气，一言不发的朝着大厅走去。
　　只见大厅里，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坐在沈亦舟的膝盖上，眼睛嘴角都是笑意，顾渊渟觉得这一幕刺眼极了。
　　他捏了捏手指，乌沉的眸子转了一下，片刻手中多了几只草编成的竹蜻蜓，他将蜻蜓挂在阳光下最显眼的位置。
　　小孩子的目光是最爱动的，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就吸引了那小童的目光，只见他快速的在沈亦舟身上滑下来，朝着蜻蜓的悬挂的方向跑了过来。
　　顾渊渟坐在院子的杂草上，手中编着蜻蜓头也不抬。
　　小童蹲下身子，好奇地看着他：“哥哥，你在干什么？”
　　顾渊渟不搭理他。
　　小童说：“哥哥，我也想要一只蜻蜓。”
　　顾渊渟冷漠地说：“不给。”
　　小童沉了脸，他看着顾渊渟手中的蜻蜓活灵活现，眼馋极了，于是看了一眼手中的糖葫芦，又看了一眼竹蜻蜓，半晌很是不舍得说：“我拿糖葫芦给你换。”
　　顾渊渟头也不抬：“不换。”
　　小童也是在蜜罐里长大的，哪里吃过这种闭门羹，当即撅起小嘴，气鼓鼓地说：“不换拉倒，哼，这么凶，不给你玩了，我去找大哥哥玩。”
　　顾渊渟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小童以为他后悔了，刚想去拿他手中的竹蜻蜓，就见树丛里的少年突然站起身子，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半晌，他沉着脸，阴恻恻地说：“不许去，那是我先生，不是你的大哥哥。”
　　“还有，”吓唬完人还不够，顾渊渟有恶狠狠的补充道，“不许你再缠着他。”
　　小童呆愣半晌，哪里见过这种变脸技术，哇的一声哭出声来，哭着就朝着大厅跑去。
　　顾渊渟听着小孩的哭声，然后不紧不慢地将竹蜻蜓收了起来。
　　“爷爷……爷，他……欺负我。”小童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地告状。
　　“哎呀可怜的乖乖，”严正则快速地将人抱紧怀里，怒道“谁，谁敢欺负我的乖孙子。”。
　　沈亦舟也皱了眉，对着千御冷声道：“去看看是谁。”
　　千御不敢抬头：“刚才看到九皇子在那处。”
　　沈亦舟的眉心皱的更深了，那小闷葫芦不好好写字，去那里做什么？
　　顾渊渟站在草丛里，听着严正则十分心疼的抱起自己的孙子怒骂的声音。
　　他冷笑一声，下一秒，低头咬在自己胳膊上，只见原本苍白的胳膊上瞬间多了一个带着血痕的牙印。
　　顾渊渟很满意的看了一眼自己的杰作，含着眼泪朝着大厅走去。
　　小童指着他，哭的更厉害了：“就是他欺负童童，他是坏人。呜呜呜～”
　　沈亦舟愣了一下，眸光落在到顾渊渟身上，他还没有说什么，只见这小兔崽子眸子里涌起眼泪，也不解释怎么回事，只管将胳膊上的牙印露出来，模样看起来比小童还委屈。
　　沈亦舟：“……”
　　严正则：“……”
　　一直哭闹地小童看呆了，甚至张着大大的嘴巴，一时间连哭都忘记了。
　　沈亦舟回神，眼睛落在那道牙印上，眸光一闪，却安慰道：“怎么弄的，疼吗？”
　　顾渊渟嘴巴动了动，半晌才委屈的吐出一个字：“疼。”
　　沈亦舟抬起那只胳膊，“那先生给你吹一下？”
　　顾渊渟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看着九皇子手上的伤，严正则又看看自己孙子，他哪里还敢说什么，抱着小童就走，头也不回的说：“国师保重，过几天我再来看你。”
　　两人走后，大厅沉寂。
　　沈亦舟眸光落在顾渊渟身上，眼睛眯了一下，半晌他有些危险地说：“小疯子，你是不是……故意的。”
　　作者有话要说：
　　沈亦舟：该配合你演出的我视而不见。
　　小学鸡现在对先生不是喜欢，而是一种依赖和占有欲。
　　请原谅小九的幼稚@w@，毕竟上辈子他没有经历或童年，这辈子好不容易有人护着他了,就让他任性一点点啦？？(′？？？？？？｀？？)。


第15章 
　　顾渊渟一脸无辜的看着他，表示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沈亦舟气笑了，抓过顾渊渟的胳膊，轻轻拉开袖口，看着上面的印记说：“你告诉我，小孩的牙印有这么大吗？”
　　更不要说那小童才四岁了。
　　顾渊渟既不辩解，也不说话了，长长的睫毛低垂下去，看上去乖巧又委屈。
　　比起来能言善辩，巧舌如簧，偏偏沈亦舟就吃这一套。
　　他看着人叹了一口气，拉着他的手去了卧室，从小木匣子里拿了一个药膏出来。
　　淡青色的药膏涂抹在顾渊渟的胳膊上。沈亦舟看着人说：“以后不可如此。”
　　顾渊渟认错：“我错了，先生。”
　　沈亦舟就喜欢这种态度端正的小鬼，抚了一下袖摆问道：“刚才先生让你写的字如何了？”
　　顾渊渟将手背了过去，睁着大大地眼睛看着他。
　　沈亦舟：“没写？”
　　“写了，”顾渊渟低着头，手指指尖微白，过了半晌，他看上去有些自闭地说，“写的太丑，扔了。”
　　沈亦舟看着他的黝黑的发顶，有些担心逼得太紧再给这孩子造成心里阴影。
　　他抬起手臂，伸手摸了一下顾渊渟的发顶，安慰他说：“练习非一日之功，不可操之过急。今日就先练到此处吧，等过几日，跟着先生一同去国子监，和其他监生一起，也学的快一些。”
　　顾渊渟唇角轻扯了一下，不过很快又恢复原来的表情，他小声道：“嗯。”
　　这种不用上班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
　　沈亦舟闲散地除了每天到处溜达，就是没事来撸一撸他的小闷徒弟，日子可谓是逍遥极了。
　　只是养了几天，这小徒弟身上的肉总也不见长，而还有一点比较可疑的是，脸上的黑眼圈越来越重。
　　离得远看，越看越像个大熊猫。
　　沈亦舟偷偷给他诊过一次脉，身体并无异常，以前在废院子里受的伤也开始慢慢好转了。
　　这可就奇了怪了。
　　他知道问这个小闷徒弟肯定是问不出来的，于是便将这几日照顾千御千落小道童叫到书房来。
　　桌子上燃着香炉，他坐在书案前，看着自己的两个小道童问道：“九皇子来咱们昆仑境这几日，可有什么不习惯的？”
　　这几日，他安排两个小道童照顾就顾渊渟的生活起居。
　　千落和千御互相对视一眼，不知道国师为什么突然这样问。
　　他们想了想，两人同时摇了摇头，沈亦舟指尖捏着一本书，见此皱眉，难道是因为不适应的环境？
　　他摆了摆手，刚想让小道童退下，便看到千落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沈亦舟起身，走到他面前，问道：“怎么了？”
　　千落面上表情挣扎一番，最终还是没忍住，把前几日夜里看到的给沈亦舟讲了。
　　其实除了那日晚上，后来他每天其实都有偷偷的瞧过，每次都能看到九皇子房间熄灯了之后，并不在自己房间，反而坐在沈亦舟的门口。
　　沈亦舟颦眉，半晌，他对着两个小童说：“今天晚上，晚些睡。”
　　两个道童疑惑地看着他。
　　沈亦舟见此，笑了一下说：“跟我一起去抓人。”
　　*
　　入了夜，顾渊渟透过窗户，可以看到沈亦舟映在窗户上的剪影。
　　窗户纸上的身姿欣长如竹，只见他长发批身，透过昏黄的灯火，宛如仙人一般。
　　顾渊渟指尖微动了一下，片刻，他脸上显出些许疑惑。
　　以往的时候，这个时间房间的灯火早就熄了，可今日却迟迟没有动静。顾渊渟颦眉，不过须臾又松开，静静地等着。
　　等了大概一刻钟，他看见沈亦舟的身影晃动了一下，接着，桌子上的灯火晃动了一下，房间归于黑暗。
　　顾渊渟抱着沈亦舟送给他的小毯子下了榻，他鞋底无声的来到沈亦舟的门前，刚想像往日一样坐下，突然——胳膊被一双温凉的手捉了去。
　　接着，一道清冷温沉的声音从耳畔响起。
　　那声音被刻意的压低，还带着些许笑意，只听他道：“我抓到你了。”
　　顾渊渟脸僵了一下，片刻周围亮起了灯，沈亦舟的侧脸映在灯火下。他青宽衫罩身，哪里有一点入睡的样子。
　　“我看看是哪个小鬼大晚上鬼鬼祟祟不睡觉。”沈亦舟手指尖抓这人，逗趣一般的说。
　　两个小童撑着风灯站在一旁，眼睛也转着，他们也好奇这九皇子大半夜不睡觉，来国师门口做什么。
　　顾渊渟在灯火下抿了唇，嘴动了几下，却怎么也不回答。
　　周围寂静无声，院子中的雪化了不少，檐下还有些许残雪，沈亦舟终于在这点儿沉默中品出什么。
　　这小闷徒弟不会是害怕吧。
　　像他会干出来的事。
　　他看着顾渊渟紧紧捏在一起的指尖，顿了一下，对着两个小道童说：“将九皇子房间的卧榻搬到我房间来吧。”
　　两个在旁边等着看热闹的小童：“？？？”
　　不应该训斥九皇子一顿吗？
　　顾渊渟猛然抬起来来，眼睛里晶亮，突然钻进沈亦舟的怀里，一把抱住了他。
　　沈亦舟也鲜少与人这样亲近，被顾渊渟环住腰的一瞬间，虽然隔着罩衫却依旧能感觉到指尖冰凉的温度，他脸上空白了一瞬。不过沈国师脸皮向来厚，很快就恢复从容不迫的模样。
　　“行了，别撒娇了，将你的东西收拾过来。”沈亦舟立身，手扶着他的发顶说。
　　顾渊渟眸光闪烁了一下，这才松开手。
　　他听着走远一些的小道童抱怨道：“早知道国师这么好说话，我也这么办了。”
　　另一个小道童冷漠道：“你要是这样早被国师丢下山去了。”
　　“为什么？”
　　“你是故意为之，九皇子是真的害怕。”
　　顾渊渟听着嘴角弧度更大。
　　真的，害怕吗？
　　倒也未必。
　　“沈亦舟，你是当真大胆！”太后坐在太妃椅上，阴阴地看着他，“哀家的话，你一点儿不听。”
　　沈亦舟病期已过，回到国子监之后便被召进宫来，他端身坐着，对太后的怒气视而不见，半晌才缓声道：“沈某的胆量太后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了，若是太后这次叫臣来就是说这个的，那臣就先告退了。”
　　太后冷笑一声说：“别怪哀家没有提醒你，你可知自己这是趟了一个多大的浑水。废院子里的那个贱女人当初勾引先皇，靠的就是那身魅术，先皇中蛊，她转头就消失，要说和她没关系，哀家第一个不相信，如今这巫蛊之术又起祸端，偏偏又是那个院子，与之相关联的还有他儿子”
　　沈亦舟闻言，静默在那里。原来顾渊渟的生母是失踪了，并没有死吗？
　　他想到这里，起身躬身道：“多谢太后提醒，臣晓得了。”
　　太后见自己口干舌燥地说了这么久，沈亦舟仍然油盐不进，阴沉道：“别以为这天底下，国师就你一人能当，现在摆在你面前两条路。一是将那小畜生老老实实的送到废院子里。”
　　沈亦舟想也没想，便打断她的话：“臣选第二条。”
　　太后发怒：“沈亦舟！你是在挑衅哀家吗。”
　　沈亦舟脸上还是从容的笑意：“我既然说过护下九皇子，便当真护下九皇子，太后想要我这条命，拿去便是。”
　　太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沈亦舟却知道这太后并不是真的要治他的死罪，毕竟比起他和其他王公大臣勾结在一起，这爹不疼娘不爱没有一个外戚的九皇子就显得危害小的多。
　　她气也就是气在以前看不到也就算了，如今被提到了明面上，时不时就要来她面前碍一次眼。
　　沈亦舟也不多言，说了声告退便抚袖而去。刚出殿门，迎面走来一个人。
　　只见那人穿着一身蓝青袍，模样长得很是秀气，看起来书卷气很足，只是行为却颇为无礼，走过来的时候像是故意的一般，在他身上撞了一下。
　　沈亦舟皱眉，走到国子监时才伸出手摊开掌，只见手中多了个东西，而那张纸条上写着：阿言，酉时，醉花楼，天字一号房，不见不散。
　　醉花楼。
　　这书中的人物和支线太多，并不是每一个他都记得，就比如刚才那个。
　　沈亦舟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几遍，又朝着那人的身影盯了些许片刻，细想片刻，不由得心下一惊。
　　这般熟稔的语气，该不会是这原身的……老相好吧。
　　那这个约，他是赴还是不赴？
　　“先生，你在看什么？”
　　沈亦舟还在思考，一道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沈亦舟没拿住，纸条瞬间掉在地上。
　　顾渊渟将那张纸条捡起来，双眼皮的褶皱压着眼眶，显得他整个人有些阴沉，半晌，他开口问道：“先生，这是谁？”
　　“阿言是在叫你吗。”
　　作者有话要说：
　　该推推剧情线了。好让小九尽快当上皇帝。


第16章 
　　沈亦舟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也不可能跟一个小孩子说这些有的没有，他将字条叠好，放进袖口，看着顾渊渟说：“怎么站在门口？”
　　这个动作在顾渊渟眼中就变了味道,他眸光一森，半晌才移开目光说：“先生不回，我不放心。”
　　沈亦舟闻言笑了一下，心想这个徒弟没有白疼，还知道担心先生。
　　他摸了一下顾渊渟的发说：“先生无事，天气严寒，走进去吧。”
　　两个人迈过红木门，向六堂的方向走去。
　　路边的积雪没化，又覆了新雪，厚厚的堆积在青石板路上，掩盖了原本的颜色。
　　走出去一段路，沈亦舟听到这小闷徒弟说：“先生一会儿要去赴宴吗？”
　　沈亦舟点了点头，他之前想了一下，觉得还是去比较好，最起码要看看那个人要干什么。
　　顾渊渟又道：“那我能跟着先生去吗？”
　　沈亦舟愣了一下，垂眸见自己身影映在顾渊渟乌黑的眸子中。
　　“先生去去便回，”沈亦舟移开眼睛有些不忍心拒绝，却还是说，“下学之后，我让千落先送你回去。”
　　鬼知道这人见自己有什么目的，若是好人也就罢了，若是心怀不轨……这种事情还是不要让顾渊渟跟着比较好。
　　而且醉花楼，一听就不是正经酒楼的名字。
　　这话说完，他看着顾渊渟的情绪显然低落下去，自己闷头走出去一小段路才小声“嗯”了一声。
　　要是放在之前，沈亦舟想干什么干什么，向来不会顾及别人的身份，但是他看到顾渊渟颇为落寞的背影，最终心软的安慰道：“过几天先生单独带你去长安街上，可好？”
　　顾渊渟这才抬起眸子看着他：“先生说的真的？”
　　“先生说的话，何时有假？”
　　“那拉钩为誓。”
　　沈亦舟无奈的伸出手指，钩在对方的手上：“这样满意了？”
　　顾渊渟笑：“嗯”
　　沈亦舟看他露出笑脸，嘴角也轻扯了一下说，“那现在可以去上课了吧。”
　　国子监的教授科目颇多。
　　五礼，六乐，五射，五驭，六书，九数。
　　沈亦舟本身学识渊博，教起这些来丝毫没有费劲，他教授的五射和六书，国子监的监生可没有敢旷课请假的，不仅是因为他传闻阴戾可怕，另一个原因此人确实是有真才实学。
　　原本五礼也在沈亦舟传授范围之内，但是这国师本身就是不守礼教的东西，可不是教坏学生，所以就落到了其他博士身上。
　　沈亦舟对此倒是很是开心，落得自在。
　　他外边罩着青衣，露出里面雪白的里衣，坐在前面，眼睛静静地扫过下面的学生。
　　这节课讲的是六书之中的“指事”。
　　“指事者，视而可识，察而见意，上下是也。【1】”沈亦舟缓声讲着。
　　李俞拿着课本挡着半张脸，偷偷地观察着他。
　　自从他身上的伤好之后，就被他父亲强逼着来到了国子监。
　　听说这个国师睚眦必报，他原本还害怕会被找麻烦，结果发现沈亦舟自从来到之后，看都没看他一眼。
　　这下李俞胆子可又大了，不由得又开始要找事。
　　他先是在教室里环顾一周，见坐在他斜上方的顾渊渟手持课本，老老实实的坐在位子上，踹了一脚前边监生的座位，那个监生回头看了他一眼，李俞手指指了指站在前方的沈亦舟，又指了指端坐着的读书的顾渊渟，意思很明显。
　　“打他。”
　　那个监生可没有他那么大的胆子，摇了摇头，将自己的座位向前拉了一把。
　　李俞骂了一声怂蛋，于是决定自己来，他将手中的纸张团成一团，快速地朝着顾渊渟扔了过去。
　　不偏不倚，刚好砸在顾渊渟身上。
　　李俞笑了一声。心想不愧是他，手法了得。
　　顾渊渟皱了一下眉，冷淡的眸光向后一瞥，就落到了李俞身上。
　　那双眸子里冷淡的没有一丝感情，李俞在那双眸子注视下激灵了一下。不过他很快就回过神。
　　他作为长安城第一纨绔小恶霸，怎么可能被一个废弃皇吓住。
　　这要是被别的监生知道，可不是丢人都大了吗？
　　想到这里，李俞挺了挺胸，瞪了回去。
　　他向前搬了一下桌子，妄图将脚放在顾渊渟的桌子腿上，然而他的腿太短了，怎么也够不到。
　　只能拿着纸团砸，像个幼稚的小童一般。
　　顾渊渟被李俞一下一下的动作搞得心烦，他眉眼郁气挤压看向李俞，不经意却瞥到的坐在前方的沈亦舟。
　　沈亦舟并没有注意到下面监生，状态比平时看起来多了点有些心不在焉。
　　顾渊渟皱眉看半晌，又瞥了李俞一眼，唇角浅浅的扯出个笑来。
　　李俞：“？？？”
　　妈的，这个九皇子为什么对他这么笑？怪渗人的。
　　接着他就看到顾渊渟拿出一张纸，低头在上面写了什么，然后随手朝自己扔了过来。
　　李俞想要躲开，却刚好被砸到了额头上，草，疼死小爷了，一张纸怎么砸的这么痛？
　　他一边揉着额角，一边快速的展开，只见纸上龙飞凤舞的写着五个大字：“下学湖边见。”
　　这字是真丑，真是李俞看到之后的第一感觉，还没他写的好看。
　　第二感觉是：这特么的是挑衅吧？是吧。
　　沈亦舟安排好了千落一会儿送顾渊渟回家之后，便让千御叫来了马车。
　　“系统。”他身子懒懒的倚在马车上喊到。
　　系统声音听起来半死不活的：【哟，宿主竟然还记得我。】
　　沈亦舟说：“哪能忘得了，毕竟我们可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系统冷笑一声，原本宿主还知道两个人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说吧，这次叫我出来又来干什么？】
　　沈亦舟坐正身子：“帮我看看这次的赴宴的人物身份。”
　　【查不了。】系统想也没想就回答。
　　沈亦舟皱眉：“为什么？”
　　系统没好气的说：【你还好意思问我为什么？之前我让你走剧情的时候你怎么不听？现在好了，剧情乱成这样，触发了许多新人物,我怎么知道昨天那是谁,而且昨天那人的脸都没有看清，想给你在数据库里调资料都掉不出来。】
　　沈亦舟被系统吼的耳朵一疼，却还是淡定的说：“咱们来这个世界的目的是什么？不就是有一个完美大结局吗？我保证最后一定是个完美大结局。”
　　系统冷嗤一声，却还是软了下来：【等我见到人，扫描一下就知道来人的身份了。】
　　沈亦舟笑了一下：“这才对嘛，早这样不就好了。”
　　系统气的仰叉，他怎么就给自己找了这么一个混蛋宿主。
　　于是沈亦舟懒散地躺了下来，安心去赴约去了，只是马车刚走了一段路，被一个石子颠簸了一下，千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国师，国师不好了，九皇子，九皇子——”
　　听到这个名字，沈亦舟身子一下子坐了起来，他皱着眉，撩开马车的帘，急声道：“停车。”
　　马夫拉紧马绳，千御坐在车夫旁边回头看着沈亦舟问道：“怎么了国师？”
　　沈亦舟没有回答，看向车后，千落身影映入眼帘。
　　他下车看着千落问道：“九皇子怎么了？”
　　千落上气不接下气，重重的喘了一口气才接着道：“九皇子他不见了，国师吩咐之后，我在六堂找了好几遍，可就是看不到九皇子的身影。”
　　沈亦舟眉沉了下去，阴沉地说：“掉头，回国子监。”
　　“你叫小爷来这里干什么？”李俞嘴里叼着一根草，很是吊儿郎当的说。
　　他看着顾渊渟站在湖边上并没有瞧自己，而是将目光落在结了冻的湖面上。
　　这几日，天气比之前暖和一点，冰层只有薄薄的一层，顾渊渟瞧着那处说：“你说这冰能撑住一个人的重量吗？”
　　李俞向湖里瞥了一眼，心想肯定支撑不了，不过这个废皇子问这个干什么？
　　他刚疑惑地抬头，便看到顾渊渟朝自己走了过来。
　　李俞顿时警铃发作，这废皇子不会想把自己丢进湖里吧，再结合他刚才的神态和语气，李俞越发觉得有这个可能。
　　于是他快速地向后退了一步，看着顾渊渟十分戒备的说：“你想干什么？”
　　李俞在这时候突然有些后悔一个人来了。
　　顾渊渟这个疯子，还挺让人心里发毛的。
　　原本李俞还在纠结要不要放下面子要不要转头跑时，顾渊渟却在他一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六，五，四……”他缓慢的数着。
　　接着，他似乎朝着拐角处瞥了一眼，接着对着李俞露出一个得逞的笑意，模样恶劣的说：“来了。”
　　李俞傻愣愣的问道：“什么来了？”
　　顾渊渟不答反笑，接着抬起胳膊，朝着自己的唇角就是一拳。
　　李俞被这操作惊呆住了。
　　这是在玩什么？
　　现在约架已经流行自虐了吗？
　　他不明白，但是他大为震撼。
　　不过显然事情还没有结束。
　　只听“砰”的一声。
　　等李俞反应过来时，顾渊渟已经转身自己跳进了湖里去了。
　　那冰层果然承受不住人的重量，瞬间四分五裂。
　　李俞：“？？？”
　　就在这时，眼前一道白色衣服一晃而过，李俞侧首看去，原来是那个混蛋国师匆匆赶了过来。
　　李俞又看向湖里。
　　只见湖里的人原本平静的神情已经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恐慌的，害怕的，甚至绝望的。
　　他的身子在冰水里快速地扑腾着，呛了几口水后在水中弱弱的喊道：“先生，救我。”
　　看着九皇子被快速的打捞起来，模样可怜又恐惧的看着自己的目光，李俞不太聪明的脑袋瓜在这一刻终于明白了什么。
　　他们不会以为是他把顾渊渟丢下去的吧？
　　他缓慢的转头，看向沈亦舟。
　　果不其然，那个混蛋又暴戾的国师，此时正冷漠的盯着自己，脸色阴沉的快要滴出水来了，很是可怖。
　　李俞：“……”
　　麻了，真的。
　　作者有话要说：
　　顾黑心：一见双雕？
　　【1】《说文解字》


第17章 
　　沈亦舟从国子监回来一直就没有露笑脸。
　　顾渊渟身上的湿衣服被换了下来，他身上披着氅衣，只露出雪白的小脸，乌黑的瞳孔一脸委屈地看着沈亦舟。
　　沈亦舟坐在床边，头发半散着，桌上的灯火照着他的侧面，越发显得肌色雪白。
　　他手中捏着一张纸，在灯火下垂眸看着。
　　虽然一句话未说，但是可以感觉到他的眸光很沉。
　　顾渊渟抿了一下唇角。
　　怎么也想不到那张纸为什么会到了沈亦舟手上。
　　绝对不是因为李俞，毕竟那小傻子可没这么多心眼，那就只能是沈亦舟自己发现的。
　　他眼睛转了一圈，小心翼翼地伸手，捏着他的青色的衣角说：“先生，我错了。”
　　沈亦舟抬眸看了他一眼，声音很平问道：“错哪了？”
　　“不该对李俞用这些小把戏，”顾渊渟说到这里，又想了想补充道说，“不该耽误了先生地赴约。”
　　沈亦舟将纸条捏在手心，走了几步，俯身看着顾渊渟。
　　那眸光虽然很平淡，却看上去让人有些心里发慌。
　　顾渊渟在他的注视中竟然越发的心虚，刚想移开眸光，沈亦舟却先移开了眼。
　　只见他站正了身子，负手说：“小把戏没有错。耽误了赴约也不是你的问题。”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忽然严厉道：“但是，小把戏要用就要用的精，要用的细，要用到极致。”
　　顾渊渟看着沈亦舟眼中映着烛火，两个人隔着烛火对视。
　　须臾，他的眼睛轻眨了一下，见沈亦舟将手掌摊开，纸条显露出来，露出上面顾渊渟的字。
　　“我不怪你的小心思，”他说：“但是，此时若是在战场上，两方争斗，这点纰漏就足够你死无葬身之地。”
　　顾渊渟看着纸条不言语。
　　沈亦舟严声：“今日所是我没有及时赶到，你又该如何应对，在湖里泡着还是把李俞一起拉进去？这种损敌八百，自损一千，没有百分百把握的事情，只有蠢人才会做。”
　　顾渊渟原本以为沈亦舟会发怒，会生气，却没想到他会在这件事情上如此教导自己。
　　他上辈子晚上守在大漠，看着满天繁星不知前路迷茫时，心里就想，要是有人能教导自己，做错事的时候能点醒自己就好了。
　　可惜身在废宫时他不配，成了将军之后却又没人敢了，因为他身上的杀戮气太重，人人避他如蛇蝎。
　　如今没想到上辈子的奢望成了真。
　　顾渊渟看着沈亦舟的身影，眼神多了其他的情绪，半晌，他才小声说：“我知道了。”
　　沈亦舟见此，沉着的脸色才松动一点：“知道就好。”他看了一眼桌子上的白瓷碗，递到顾渊渟的手中说，“刚熬的鸡汤，趁热喝了吧。”
　　顾渊渟接过，看着沈亦舟转身要走，他小声问道：“可是先生因为我失了约，该怎么办？”
　　沈亦舟背对着他，声音并没有太大的起伏：“想找你的人，何事都会找到你，不想找你的人，去了也没用。”
　　顾渊渟盯着人，眸光闪了一下。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阿言所言极是，我这不是找来了。”
　　接着，穿着一身绿衣的男子挑门而来，白日的时候穿着官袍掩了几分颜色，如今晚上换了常服，是个好模样。
　　沈亦舟看着人，眉心一动。
　　这时，系统的声音出现在耳侧：【正在扫描任务身份。】
　　【扫描完毕】
　　【因为宿主强行改变剧情，所以触发新人物。人物介绍如下：浥轻尘，最年轻的状元郎，年少时与沈亦舟比邻而居，两人一起长大，是名副其实的青梅竹马。】
　　沈亦舟本来就觉得这两人有猫腻，不曾想不是老相好，竟是小竹马。
　　啧啧啧。
　　浥轻尘看起来是个自来熟，自顾自的走进屋之后，便来到了这九皇子的面前，俯身像是观看稀奇物件一般看着人说：“就是这位小皇子耽误了阿言我们二人的约会？”说完，还不忘评价：“长得确是漂亮，也怪不得能让阿言抛下我。”
　　沈亦舟：“……”
　　没想到这个竹马还是个老不正经的。
　　他看着顾渊渟在灯火下逐渐阴沉下去的眉眼，打断说：“今日找我什么事？”
　　浥轻尘眸光闪了一下，很是风骚的拿出来折扇请摇了几下说：“没事就不能找阿言了吗？”
　　“不说就出去。”沈亦舟觉得这样不要脸的人，逐客令比什么都好使。
　　果不其然，浥轻尘轻啧了一声，眼光却落在顾渊渟身上。
　　顾渊渟当做没看懂，小口的喝着鸡汤。
　　沈亦舟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开口道：“但说无妨。”说完又补充道，“小九不是外人。”
　　顾渊渟埋头喝汤的动作一顿，嘴角轻扯了一下。
　　浥轻尘也因为这句话，不得不重新甚至九皇子的在沈亦舟心中的地位，原本以为沈亦舟收下九皇子只是一时兴起，玩玩而已。
　　毕竟这个人，他最熟悉不过，心肠比谁都硬。
　　可如今看来，对这个九皇子……似乎不是这么回事。
　　他将周身吊儿郎当的姿态收了一下，说：“那日你传给皇上的秘信，让他彻查小桂子，果不其然有了猫腻。”
　　沈亦舟颦眉：“如何？”
　　那日魏自忠宣小桂子来作证，小桂子言语之间虽然怯弱，眼神却透着一股子精明算计，绝不像普通的小太监。
　　而紧接着，原本已经处理干净的蛊毒在顾渊渟身上复发，这不得不让沈亦舟怀疑。
　　“小桂子与宫外一间名叫洪福客栈的老板郑祥联系颇深。小桂子祖籍青州，与那老板郑祥同乡，郑祥自前段时间多次往返长安与青州之间，据锦衣卫来报，这几日青州暴雪导致河堤坍塌，周围村舍和稻田受灾十分严重。”浥轻尘想了一下说，“百姓们本就惶惶不可度日，可又闹起了傀儡，如今恐慌已经蔓延至多地，甚至传言天降灾祸，开始流向皇帝，说皇帝无能，上天以此做警示。”浥轻尘说到此处，眼神露出一抹狠厉“这些，恐怕与郑祥脱不了干系。”
　　沈亦舟闻言，愣了须臾，半晌才说：“这事有多少人知道？”
　　浥轻尘说：“恐怕瞒不住，如今小桂子已经被锦衣卫的指挥使谭西言带进了诏狱，如今皇权式微，而这个指挥使年少时被太后救过一命，所以如今只听太后一人号召，是出了名的死心眼，太后知道情况也是早晚而已。”
　　这情况沈亦舟早就明白瞒不过太后，他眸光浅浅的落在顾渊渟身上，见他正小口的喝着鸡汤，显得多分的乖巧安静。
　　于是移开目光开口道：“既然如此，由太后自己提前得知，不如我来捅出去。我前些时日定和太后定下一月之期，如今刚好借此机会，给太后一个交代。”
　　“一月之期，”浥轻尘瞥了一眼顾渊渟，又看向沈亦舟笑着说，“你倒是豁的出去，我来的时候好像听到有人说，这种没有把握的事情，只有蠢人才会做。”
　　“彼此彼此，”沈亦舟毫不留情地回怼，“我给皇上传递的消息，怎么用得着浥大状元亲自来我这里亲自跑一趟，这岂不是大材小用。”
　　浥轻尘笑的更深了。
　　两个对视，目光皆露了然。
　　这时，突然那个小声喝着鸡汤的小皇子突然抬起头问道：“所以，先生这几日是要前往青州去吗？”
　　浥轻尘目光露出兴趣，对着沈亦舟说：“呦，他竟然听懂了？”
　　沈亦舟：“……”
　　这算是人身攻击了吧。
　　果不其然，顾渊渟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只是落在浥轻尘眼中却没有什么威慑力。
　　浥轻尘为人轻佻浪荡，伸出手就要去捏顾渊渟的脸，被沈亦舟抬手挡了过去说。
　　浥轻尘抬眸好笑地看着他：“护的这般要紧，是什么宝贝，碰都碰不得。”
　　沈亦舟说：“你别惹他，小狼崽子惹急了，可是会咬人的。”
　　浥轻尘折扇轻摇：“我不信。”
　　沈亦舟从善如流的转身，伸出手放在顾渊渟嘴前，不紧不慢地说：“来，小徒弟，给他凶一个。”
　　顾渊渟看着自己面前修长好看的手指：“……”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来晚了。
　　今天有点中暑，头晕脑胀的。Orn


第18章 
　　只见顾渊渟的犬牙扣在了沈亦舟指节上。
　　他的手指本就冷白，像是一盏完好的瓷器一般，顾渊渟没有用力，只是用牙齿小心的磨了一下，齿尖所到之处，泛起了一层水光，像是初夏的菡萏，骨结泛起了微红。
　　沈亦舟却是笑了，话语中透过纵容的说：“孽徒，还不松口？”
　　顾渊渟抬头看着他，有些委屈地说：“不是先生让咬的么。”
　　这小徒弟如今还学会顶嘴了。
　　沈亦舟看了一下自己的指尖，声音中多了一丝消息道：“现在倒是乖了，方才怎么不见你如此听话？”
　　顾渊渟眸光动了一下：“徒弟还可以更听话。”
　　沈亦舟笑着看向他。
　　小狼崽子现在如此这般温驯模样，他就知道还有后话。
　　果不其然，只听顾渊渟接着道：“只要先生去青州之时，能让徒弟一同前往。”
　　灯火摇曳，沈亦舟的目光忽明忽暗笑意也渐渐地收了起来。
　　他目光顿在顾渊渟身上，看了半晌，突然严厉说：“不行。”
　　两个字说的十分干脆果断，甚至声音都带上了冷意。
　　如此态度，就连坐在一旁看热闹的浥轻尘扇子停顿了一下。
　　拒绝的如此干脆，这小皇子不会哭鼻子吧。
　　他饶有兴致的看向了顾渊渟。
　　只见这小皇子黝黑的瞳孔映照在烛火中，倔强中带着一起强硬拧了半晌，突然开口说：“先生为什么不许，说到底这件事可我也有牵连。”
　　沈亦舟没有一丝动摇，他侧过身子，不再看顾渊渟的眼睛：“不许就是不许，哪里有这么多为什么。”
　　说完接着转身离开。
　　浥轻尘看了一眼沈亦舟离去的方向，又看向顾渊渟，半晌只能无奈的的摇了摇折扇，朝着沈亦舟追去。
　　深夜严寒，也没有堵住浥轻尘风骚的嘴。
　　只听他快走着爽声道：“阿言，你跑这么快做甚，你徒儿惹你生气，我可没有惹你。”
　　沈亦舟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再不闭嘴，你也滚蛋。”
　　寒风透过打开的门缝，刮得烛光乱颤，带着顾渊渟映在墙上的影子也忽闪不定，显得格外阴沉。
　　“沈兄，”浥轻尘终于追上了沈亦舟的脚步，两个人的脚印印在雪地上。
　　沈亦舟顿步回首，看着他说：“话传完了，你还不走。”
　　虽然声音依旧温温沉沉的，但是浥轻尘在话里却听出了浓重的嫌弃。不过他并没有介意，反而与沈亦舟并肩说：“九皇子在京城的地位你不是不知道，你这一去千里，何况青州情况不明，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回来，把九皇子独自一人留在京城，岂不是狼入虎口？”
　　沈亦舟的氅衣还在顾渊渟身上，此时他罩着天青色长衫，衣摆落在雪地上，长身玉立，像极了无喜无悲的仙人。
　　只是……仙人一开口就落了凡。
　　他看着浥轻尘说：“说完了？可以离开了吗？”
　　话可以说是相当温雅有礼貌，但眼神无一不表示：管你屁事，滚远点。
　　浥轻尘笑了几声，丝毫不在乎，反而道：“敢和我打赌吗，阿言，我敢说最后九皇子一定和你一起去青州。”
　　说完，也不等沈亦舟回话，笑了两声便摇着折扇转身下山去，在山道上悠然唱道：天公尚有妨农过，蚕怕雨寒苗怕火。阴，也是错；晴，也是错。【1】
　　沈亦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皱紧了眉。
　　浥轻尘的话他不是没有想过。
　　如今朝堂混乱，豺狼虎豹虎视眈眈，但九皇子在京城顶多受欺，若是去了青州……他之前看过数据，上面记录顾渊渟年少之时在青州命悬一线，甚至对顾渊渟后面身死，都有直接或者间接的原因。
　　虽然书中记载这次事件寥寥数语，大部分内容也已经遗失，但知道这个也就够了。
　　青州对于顾渊渟来说是一次生死攸关的大劫。
　　沈亦舟眸光凌冽，青州，顾渊渟绝不能去。
　　他不想，顾渊渟又踏上一世的老路。
　　国子监今日没课。
　　沈亦舟早起了习惯保持了好多年，他手持书卷，端坐在书案上沉静地看着。
　　两个小道童趴在窗户框上。
　　“国师今日那一页书看了多久了？”千落睁着大眼睛向里偷偷地看着。
　　其实这个扒窗框的行为若是放在以前，他是绝对不敢的，但是现在国师不再无缘无故发脾气之后，千落的胆子也越发大了。
　　千御原本不想凑此热闹，但是被千语硬拽来了，他装作老气横秋的模样叹了一口气，接着无奈道：“一个时辰了。”
　　“国师看的是书吗？”千落问。
　　什么书一个时辰都看不完一页。
　　废话。
　　千御无语的看向千落一眼，并不想回答。
　　但是过了半晌，又觉得迟迟等不到答案的千落有些可怜，便僵硬的开口，提示说：“你不觉得今日于往日有什么不同吗？”
　　千落皱眉，手指放在太阳穴上，半晌他突然看向沈亦舟，小声地说：“今日国子监没有上课，按照以前习惯，九皇子早就应该过来书房给国师请安了。”
　　看来还不太笨。
　　千御目光一闪，好半晌才小声的嗯了一声。
　　千落：“所以九皇子人呢？”
　　千御：“在房间里生闷气呢。”
　　因为顾渊渟胆子小，之前在沈亦舟房间安了一张卧榻，但是昨夜，他却脾气执拗的一个人独自回了他之前的房间。
　　现在倒是不害怕了。
　　沈亦舟越想越烦躁，
　　如今还要反了天了不成！
　　人不大脾气不小，惯的他一身毛病。
　　自从九皇子来到昆仑镜，日日与沈亦舟一同用餐，如今他突然成了独自一人，倒是有些很难适应，几乎没有吃东西就落了筷。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下午，沈亦舟终于忍不住了，叫进来小童，装作不在意地问道：“九皇子呢？”
　　千御刚想回答在房间里，千落却快速的用胳膊碰了他一下：“国师，我们这就喊九皇子过来。”
　　沈亦舟点了点头，心想等他来了再和他算账。
　　然而九皇子没等到，千落声音先传了回来，只听他很是惊恐道：“先生不好了，九皇子又不见了。”
　　又不见了！
　　沈亦舟闻言快速的站起身来。
　　为什么会又不见！因为不带他去青州？
　　今日外面雪大，凉意砭骨，他甚至都没有来得及穿氅衣就匆匆的赶往顾渊渟房间里。
　　整个房间内很是整洁，就连卧榻上的被子都是叠的整整齐齐的，就像是借住之人，临走之前整理打扫干净的模样。
　　沈亦舟下意识的皱了眉，甚至嘴角都不由自主的抿紧。
　　他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半晌目光落在小案上，只见灯盏下面留了一张信。
　　不用找我。
　　四个大字，连个落款都没有。
　　沈亦舟反复看了半晌，眸光越来越沉。
　　好啊，现在真是长本事了。
　　离家出走这一套都学会了。
　　千落被沈亦舟阴沉的脸吓住了，半晌先咽了咽唾液，小心翼翼地问道：“先生，那我们……还找九皇子吗？”
　　“找什么找！锁门睡觉！”沈亦舟没好气的说，“就让那个小白眼狼冻死在外面算了。”
　　千落闻言，不敢耽搁抓紧去办。
　　他要赶快把大门锁上。
　　谁知，刚踏出房门，便听身后国师的声音传来：“小门就别关了。”末了又顿了一下，补充道，“留盏灯在门口。”
　　千落：“……”
　　那还锁什么门？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一定注意好防暑啊！！！中暑可太难受了呜呜呜。
　　今天晚上还是头晕，所以有地方可能有点迷糊，我刚才改了一遍，如果还有漏网之鱼，大家圈出来，我明天改Orn，今天我就先睡了。
　　晚安哦！
　　【1】《中吕山坡羊》


第19章 
　　小门“咔嚓”一声，响动了一下。
　　沈亦舟原本坐在案前，闻言快速起身，外面的风雪似乎比刚入夜的时候大了，门一开，寒风刺骨，吹的小桌上的烛火乱晃。
　　沈亦舟紧了一下氅衣，眸光在院子里扫过。
　　“小九？”他试探的喊道。
　　千落将风灯点亮，看着沈亦舟说：“国师，不是九皇子，是我。”
　　沈亦舟闻言，失望的垂了一下长睫，半晌，他“嗯”了一声，摆了摆手说，“行，我知道了，天不早了，快回去睡吧。”
　　说完，他的他迈出门的脚就收了回去，唯有雪地上还有留着两个脚印。
　　千落看了那两个脚印一眼，又提着小风灯回了自己的房间。
　　“国师今夜这是出来第几次查看了？”千落手被冻的冰凉，他快速的搓了搓手，又在嘴上呼了几下说。
　　“第七次。”千御说话，与往日一样意简言赅。
　　“你说，九皇子到底去哪里了？我们真的不去找他吗？”千落又说。
　　千御说：“要找也得明天再找，今夜雪下的太大，根本看不到人。”
　　千落点了点头：“也对，不过……”
　　千御打断他的话，吹灭了桌子上的灯说，“没有不过，你再不睡，就不要睡了。”
　　千落：“……”
　　黑暗中，他委屈地撇撇嘴，生气的将头蒙上，用背对着千御，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臭千御，就知道凶。
　　沈亦舟几乎是一夜无眠，后来，他干脆穿着氅衣现在红木门下。
　　风雪苍茫，天又这般冷，他不知道顾渊渟会不会挨冻。
　　此时已到子时，他站定片刻，眉间压着沉郁，回屋披了氅衣，拿着青竹伞转身就下山去了。
　　四周都是山崖，又没个护栏，沈亦舟踩着雪走的很是小心。
　　这个原身国师就是有病。
　　毕竟有哪个正常人会想着把住所安在山顶上。
　　沈亦舟一边吐槽一边走，下到半道的时候，他抬眉不经意的向前一瞥，脚步停了一下。
　　前方风雪未停，一片苍茫中，慢慢的显露出来一个人。
　　沈亦舟刚开始没有敢喊，怕是空欢喜一场，直到再离得近些，少年的眉眼清晰可见之时，他才出声道：“小九？”
　　顾渊渟抬头，眸光微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不过很快，他的眼睛便弯了起来，快步朝着沈亦舟走了过去。
　　“先生，你怎么来了？”他的尾音微上扬，有些些许地疑问，但是更多的是开心。
　　沈亦舟原本也松了一口气，刚想伸手，突然想起什么，板着脸负手站着说：“一声不吭的跑了，现在又回来做什么？”
　　顾渊渟眼睛眨了一下，看着沈亦舟的神色，表情无辜的说：“我……留了纸条的。”
　　是，
　　就四个字。
　　沈亦舟气笑了，拿出那张纸扔给他，“这就是你留的纸条？”
　　顾渊渟一把抓过，他盯着自己的字看了一瞬，漆黑的眸又看向沈亦舟。
　　沈亦舟微低着头，瞳孔里倒映着少年的身影。这个小鬼平日里诡计多端，他倒要看看这个纸条怎么解释。
　　在他的注视下，顾渊渟抿了一下唇，接着就将那个信折了一下。
　　他将那纸递到沈亦舟面前。
　　沈亦舟垂眸：“……”
　　怎么也没想到这信后面竟然神奇般的多出来几行字。
　　内容大概说自己子时左右归来，让人不用担心。
　　他当时只顾着着急，根本没觉察到这纸条竟然是内折的。
　　但是沈亦舟这个人，绝对不可能承认是自己的没看到，他咳了一声，移开目光，故作冷静地说：“就算你留了纸条，这么长时间，干什么去了？”
　　虽然脸色依旧不好看，但是语气却缓和的多。
　　只是这句话，说迟迟没有回答，沈亦舟有些疑惑低头看了一眼。
　　少年身量比之前长高了一点，肉却没有养出来，依旧是显瘦挺拔，乍一看像是一颗松，还有是那双眼睛睫毛极长，黑漆漆的看着人的时候格外漂亮。
　　然而——
　　那双漂亮的眼周快速地起了红，水雾在眸子里打转，少年紧抿着唇，泪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这种模样，最让人心疼，别人不知道，对于沈亦舟来说确实如此。
　　他心中的那点气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脸上的表情瞬间缓和下来，微俯下身，看着人问道：“怎么了？”
　　顾渊渟静默了几秒，半晌才开口：“今日是我母亲的离开的日子，”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在着白雪堆满的山道上，显得尤为孤寂，“以往每年这个时候，我都会去门口等她。”
　　沈亦舟愣了一下。
　　他顾渊渟的母亲……他之前听说太后说过，花降是突然失踪的。
　　原来这么多年，顾渊渟一直没有放弃，还在在等他母亲回来。
　　沈亦舟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四五岁大的肤白如雪的小团子抱着膝盖，在门口等着自己母亲回来的画面。
　　想到这里，心瞬间软了一下，别说生气了，简直一点儿脾气都没有。
　　他听着顾渊渟又继续说：“她万一回来了，看不到我，该是会着急的。”
　　他声音很是平静，但正是这种平静更让人心疼。
　　沈亦舟轻声说：“以后再想去，先生陪你一起。”
　　“嗯。”
　　那双眸子抬了起来，执拗又无助的看着沈亦舟问道说：“先生，她是不是不要我了？”
　　沈亦舟看见自己的身影在那双眸子里翻腾，顿时心软的一塌糊涂。
　　他没有回答顾渊渟的话，反而伸手抓着他的手，缓慢地说，“先生带你回家。”
　　“嗯。”
　　回家。
　　他现在有家了。
　　沈亦舟的房间一直点着暖炉，进门之后格外暖和。
　　顾渊渟躺在自己的卧榻上，看着不远处沈亦舟的身影，突然开口问道：“那先生以后也会不要我吗？”
　　沈亦舟身子僵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以后，他注定会走。
　　但是，到时候这小崽子也该遇到他的命定之人了。想到这里，沈亦舟睫毛轻颤了几下，半晌他才轻声说：“我会一直呆到你不再需要我为止。”
　　顾渊渟黑眸微动，看向沈亦舟的方向。
　　今夜虽然无月，但是他依旧可以想出沈亦舟说这话时的模样。
　　因为他刚才的话，顾渊渟心中酸酸涩涩，像是被什么铺满了，却又无处发泄出去。
　　他愣了半晌，起身下了床。
　　沈亦舟一直没有等到顾渊渟没有回话，直到床边淅淅索索半晌，他觉察到自己身侧一热，多了一个人来。
　　“先生，”顾渊渟压在他的耳侧，带着热气的呼吸如数喷在他的颈侧，“永远不要离开我。”
　　沈亦舟身子僵了一下，不太喜欢与别人离得这么近。刚想将人赶下床去，脖颈间却又带了一团湿意。
　　接着，他听到顾渊渟草手环在他的腰间，小声地带着点委屈地说：“我一直在被别人抛弃，我不想再被先生抛弃。”
　　沈亦舟愣了一下，最终把手放了回去，缓声说：“先生不会抛下你，你乖一点，先生明日带你去长安街上看花灯。”
　　“花灯？”他听小徒弟闷声说，“好看么，我好像还没有见过花灯。”
　　沈亦舟说：“好看，比任何时候的长安都要好看，明日就能看到了，快睡吧。”
　　这话说完，沈亦舟觉察到顾渊渟环在自己腰上手更紧了，他将头埋在自己的颈间，半晌才小声地“嗯”了一声。
　　沈亦舟无奈，只能将被子轻扯了一下，由他去了。
　　***
　　沈亦舟本身就不是喜欢热闹的人，但是为了让小崽子心情能好一点，便带着他上了街。
　　街道两侧的灯火将长安上空的照耀的亮如白昼，周围人来人往，脸上皆是欢快的表情。
　　顾渊渟睁着眸的看着，有个小女孩从他身边路过，手中摇着拨浪鼓，一位束起发髻的中年女人在后面笑着追赶着说：“妞妞，跑慢点，娘亲快追不上你了。”
　　小女孩回头吐了一下舌头，娇嗔似的开口：“娘亲真笨，还没有妞妞跑的快。”
　　那母亲趁机拽住了小女孩的手指，一脸宠溺的看着她：“妞妞说的对，我们妞妞最聪明了。”
　　顾渊渟看着晃了一下神，他从来不知道母亲和孩子之间还可以这样相处。。
　　他眸光移开，又看向四周，这才发现四周都是一家三口，再不济也是年轻的男女相携同行，为了不被人流挤散，他们的手都紧紧的拉在一起。
　　只有他此刻孤零零的站着，似乎又一道线将他与人群分开，所以显得格格不入。
　　四周的人群突然变得刺目起来，那浓烈的色彩突然褪去，成了黑白。顾渊渟颦眉，就在这时，他被一双温凉的手牵住。
　　顾渊渟回眸看去，沈亦舟出现在他身侧，笑了一下说：“看什么看傻了？”
　　他眨了一眼眼睛，四周的色彩又突然恢复，他看着沈亦舟说：“没什么，先生方才去哪了？”
　　沈亦舟眸子一动，张嘴就是胡说八道说：“去拜了菩萨，让你这个小鬼少气我几次。”
　　顾渊渟：“……”
　　沈亦舟却不管人无不无语，拉着人在人流中走着说：“走，先生带你去个地方。”
　　顾渊渟疑惑的抬眸，方才两个人已经把这条街差不多逛遍了，现在要去哪里？
　　直到两个人走到了河边，他看着乌漆嘛黑的黑水更疑惑了，不知道这水有什么好看的。
　　直到一双温凉的手盖住了自己的眼睛，大概等了半晌才移开，这时他听到沈亦舟温声道：“小徒弟，睁眼。”
　　顾渊渟的眼睛睁开，只见眼前瞬间璀璨夺目，一瞬间亮如白昼。
　　火树银花不夜天，
　　河面上银光流转，密密麻麻的花灯漂浮着，顾渊渟抬眸看着，有些发愣。
　　“许个愿吧，”沈亦舟说。
　　顾渊渟回眸，无数孔明灯在此时接地而起，沈亦舟弯着眼睛看着他，漫天灯火成了他的背景色。
　　灯火映在他眼睛中，顾渊渟在灯火中看见了自己。
　　他身处在黑暗之中，却好像在这一刻寻到了天光。
　　“傻了么？”沈亦舟伸手在他眼前挥了几下。
　　顾渊渟半晌才伸手接过，他在沈亦舟的注视下，将花灯放在水中，听着沈亦舟在他身后轻道：“小九，生辰喜乐。”
　　顾渊渟一愣。
　　生辰。
　　他这才想起来，今日好像是他的生辰。
　　他出生在繁华热闹上元节，却每年都是一直孤身一人，从来没有人记得。
　　他的目光很深的看向沈亦舟，沈亦舟拿着花灯，眸中有光，温声问道：“许完愿了？”
　　顾渊渟心中似乎被敲了一下，他目光一动不动的沈亦舟身上，半晌才点了点头。
　　沈亦舟又开玩笑的问道：“许的什么？”
　　顾渊渟看着他，想也不想回答：“希望先生不论去哪都能带着我。”
　　沈亦舟知道他这是指的去青州这件事，可唯独这件事不行。
　　今日是顾渊渟的生辰，他也不想扫了他的兴，于是转头看向一侧的八角亭说：“走吧，去那边玩玩。”
　　顾渊渟看着沈亦舟的背影，眸光很深的闪了一下。
　　逃不掉的，沈亦舟。
　　他眼睛眯了一下，跟了上去。
　　然而不巧，那个楼上已经被人占了。
　　这也倒是平常事，毕竟今日上元节，人多的离谱。
　　但吗亭下的人不多，只有两个，举止动作间看起来颇为亲昵。
　　一看就是小两口。
　　沈亦舟笑了一下，觉得若是打扰到其他人幽会就罪过大了，他平时里不办人事，现在倒是很识趣，转身就要去别处。
　　只是眼睛一扫而过的时候，其中一个人的身影越看越熟悉。
　　顾渊渟也在此时走了过来，看着那边的人说：“那个不是冬日爱摇扇子狐狸叔叔吗？”
　　沈亦舟：“……”
　　这是什么称呼？
　　不过，浥轻尘竟然有对象？
　　这让沈亦舟有点稀奇，那另一个人是谁？
　　这个疑问只在脑海过了一瞬，沈亦舟便转身对着顾渊渟说：“不用管他，走吧，我们换个地方。”
　　***
　　回到昆仑境时已经是酉时，沈亦舟刚到门口，千落和千御迎出门快速地说：“国师，宫里来人了。”
　　沈亦舟皱了一下眉。
　　这个时辰，还有谁来？
　　还没有等他出声询问，魏自忠尖细的声音便在大厅传了出来，只听他扯着嗓子道：“国师，你可回来了，真是让咱家好等啊。”
　　沈亦舟眉间颦的更深了，却还是客气道：“这是什么风把魏公公吹来了？”
　　魏自忠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像是干裂的树皮一样裂开，只听他说：“也倒是没有别的事，就是传个太后的口谕。”
　　沈亦舟心中划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只听魏自忠道：“太后说啊，这次的青州之行，她老人家怕你自己在路上孤单，特地地让九皇子一同跟着。国师啊，太后对你可真是照顾的很，千万别忘记她老人家的恩德。”
　　沈亦舟眉眼阴郁下来，想也没想拒绝道：“多谢太后好意，我一个人可以，就不劳她看人家费心了。”
　　魏自忠却像是早就知道他的态度，也不急，慢腾腾的从袖子里逃出一道黄色的圣旨。
　　“太后就知道国师如此，”魏自忠声音越发尖细，将圣旨递过，幸灾乐祸道，“所以专门去了一趟皇帝那边，要了一道圣旨出来。”
　　沈亦舟看着他不动。
　　魏自忠变了脸色，敲了一下桌子，阴郁的斥道：“沈国师，你这是要抗旨吗。”
　　沈亦舟眉间阴郁，半晌才伸手接过。
　　魏自忠手上空了，这才满意的走了。房间里静默下来，顾渊渟看着沈亦舟的脸色，阴沉的快要滴出水来了。
　　两个道童立在一边，一言不发。
　　半晌，沈亦舟才移动了一下，他转身，眸光很沉的落在顾渊渟身上。
　　他不想让顾渊渟再走那条路。
　　但现在却像有什么无形的手推着，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让人很无奈，却也升起怒意。
　　他怎么就不懂！
　　沈亦舟看向顾渊渟的眼睛，那里面黑漆漆的像是看不见底。
　　他没有像往日一样怯弱的哭鼻子，反而目光坚定望着自己。
　　沈亦舟目光不动，半晌，寒声的对着道童说：“去把我的戒尺取来。”
　　道童一脸茫然，却还是取来了那常年不动的戒尺。
　　沈亦舟冷声问道：“你昨日是不是去见了太后。”
　　在他的目光下，顾渊渟身形不动，只是小幅度的抿了一下唇，开口说：“是。”
　　“很好。”
　　两个小道童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的沈亦舟，他们缩了一下身子，接着，就看到沈亦舟拿着戒尺，厉声道：“既然如此，那就伸出手来挨罚吧。”
　　作者有话要说：
　　“呜，我又来晚了。”
　　明天开始开启副本，青州之旅。回来差不多小皇子就可以升级小皇帝了。


第20章 
　　四周皆是尸山堆积，巨大的血腥味斥在鼻腔内。顾渊渟看见当时的自己被独自丢在青州境内。
　　他太害怕了，惶恐怯弱的看向四周，几个受得只剩皮包骨头的人看着他眼睛露出凶光，像是饿狼看到食物一般。
　　青州瞒报，不仅仅是雪灾而已。河堤坍塌不是冬日，那里的人整整一年没有食物来源，地上残留着白花花的骸骨，还有小孩的头颅。
　　人饿惨了的时候，就不能叫做人了。顾渊渟的鞋子被血水浸湿，他手中拿着吃剩下的半个饼子，看着三五个勉强看出来人形的黑影，朝着自己扑了过来。
　　“砰。”
　　戒尺打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顾渊渟在这声响动中回神，转眸看向沈亦舟。
　　沈亦舟再次问道：“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你当真要去？”
　　这次去青州，太后不会指派更多的人跟着，顶多带上几个随从。想到这里，顾渊渟对着沈亦舟伸出手。
　　此去路途艰难，他不可能让沈亦舟一个人。
　　沈亦舟抿唇看着顾渊渟摊开的手掌，半晌高高的举起手中的戒尺。
　　可他看着顾渊渟漂亮的眉眼，还有望着自己异常坚定的眸光，最终没有落下手去。
　　戒尺被丢在地上，沈亦舟拂袖而去，独留顾渊渟自己。
　　沈亦舟房间里亮着灯，两个小道童也不敢去睡，只好守在门口。
　　顾渊渟知道这次确实做错了，无论自己初衷是什么，他跟着沈亦舟去青州确实违背了他的意愿。
　　错了就要挨罚。
　　沈亦舟走之后，他就背对着门，跪在大厅门前的雪地上。
　　大雪如絮，落在他的肩膀上，却没有压弯他的腰杆。
　　沈亦舟再次出门的时候，就是看到这个画面。
　　他颦了一下眉，迈过门槛，看着顾渊渟，问周围的两个小道童：“小……九皇子跪了多久了？”
　　两个小童齐声：“两个时辰了。”
　　沈亦舟眉心颦的更深了。
　　千落又道：“我们中途想让九皇子起来，可他执拗的要跪着。”
　　真是个倔脾气。
　　沈亦舟叹了一口气，抬步走了过去，他还是拿这个小兔崽子没有办法。
　　“起来吧。”他说。
　　顾渊渟冻了两个时辰，觉察有个身影笼过来，抬眸看去，怕沈亦舟还在生气，没敢动。
　　“不起？”沈亦舟目光垂落在他身上，“可是明天不想去了？”
　　顾渊渟猛然抬眸看着他，开口道：“先生同意了？”
　　可能是在雪地里冻的太久了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沈亦舟将氅衣盖在他身上，没好气的说：“皇上都下旨了，我能不同意吗。”说完，他看着顾渊渟冻得惨白的小脸，“再不起身，要是冻出病来，明天就别跟我上路了，你自己去吧。”
　　顾渊渟闻言，眼睛快速地弯了一下，看上去很是喜悦：“我马上起来。”
　　只是他冻了太久了，小腿上已经没了直觉，沈亦舟看透了他的动作说：“活该，早知道就让你再冻一会儿，明天早上向门口一方，可以当个吉祥物了。”
　　话虽然这么说，却也只是嘴上不饶人，他伸手牵住了顾渊渟的手。
　　顾渊渟这会儿不敢还口，只能低着头默默地起来。
　　千落千御两个小道童倒是很会看眼色，早早的熬好了姜汤，顾渊渟手捧着瓷碗小口喝着，透过氤氲的雾气看向沈亦舟。
　　房间里这会儿没有别人，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沈屿汐*团*隊亦舟之前一个人在房间想了很多，将顾渊渟一个人放在京城他确实也是不放心，他只是担心他的安危，却忘记了他的感受。
　　既然之前的剧情可以改变。那么现在的也不是不可以。
　　沈亦舟想了想说：“跟着我可以，不过在青州什么都要听我的安排，不许乱跑，否则我就暗地里派人把你送回来。”
　　那一碗姜汤已经见底，顾渊渟将瓷碗放下，眉间刚才被冻的冷漠似乎化开了片刻，脸上多了几分生动，“嗯，都听先生的。”
　　沈亦舟看着人，这才发现顾渊渟好像比之前多了几分人气，不像刚开始的时候，像个住在树杈上，没有感情的冰雕。
　　如此倒也好。
　　雪一层一层的下，两个人就在漫天大雪中踏上了青州的路。
　　临走的时候，浥轻尘来送他们，沈亦舟在马车上撩起车帘，露出脸来。
　　浥轻尘看了一眼坐在一侧的顾渊渟道：“阿言，我就说九皇子会和你一起去，我赢了。”
　　顾渊渟在旁边冷嗤一声。
　　沈亦舟笑了一下：“好，你赢了，回来请你吃酒。”
　　“好，”浥轻尘收了吊儿郎当的神色，难得正经地说，“一言为定，我等你回来。”
　　马车在雪地上行走，留了两条车轮，沈亦舟回头瞥了一眼，今日浥轻尘穿了一身红，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雪很大，他没有撑伞，片刻之后，一个穿着青衣的人走到他身边。两个人一同牵着手，朝着城门走去。
　　沈亦舟坐在车上回眸看，认出了那青色的背影正是当初在八角亭下和浥轻尘一起的那位。
　　他仔细辨别了半晌，猛然抬眸，那个人……可不正是如今的九五之尊。
　　状元郎和一国之尊。
　　这可真是个惊天大瓜。
　　“先生？”顾渊渟不明白沈亦舟的表情，“你在笑什么？”
　　沈亦舟摸了一下自己的唇角：“我有笑吗？”
　　“嗯，”顾渊渟尝试着形容一下这种笑，却发现自己词穷只能作罢，“是因为狐狸叔叔吗？”
　　他有点不高兴沈亦舟这样看着别人笑。
　　沈亦舟愣了一下，半晌才反应过来狐狸叔叔是谁，但是现代吃瓜群主的乐趣，怎么可以给小孩子灌输，于是他以一种长辈的姿态拍了拍顾渊渟的脑袋道：“小孩子不要打听这么多。”
　　顾渊渟：“……”
　　长安到青州旅途遥远，所以在经过柳州路线的时候，沈亦舟和顾渊渟换成了水路，其他随行的人在陆地骑马前进。
　　柳州地暖，河水常年不冻，一路可直抵青州。
　　沈亦舟这次出门的目的有两个。一是调查傀儡的源头，二是看四周河堤坍塌的百姓受难情况。
　　他站在一个很大的商船上看着船底划过的水流，这个商船的人比较杂，穷人富人都有，不过倒是很少有赶上两人漂亮的，所以两人一上船，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沈亦舟出来透气，站到了船尾，顾渊渟自然跟着。
　　“饿了吗？”沈亦舟摇了摇头
　　船上不比陆地，没有这么多食物，只能吃些干饼和肉干充饥。
　　顾渊渟摇了摇头。
　　他没有胃口，船离青州越来越近，他在想如何提醒沈亦舟。
　　沈亦舟却在这时俯身，唇附在他的耳边说：“别乱看，咱们咱们进了匪窝了。”
　　他知道了。
　　顾渊渟瞳孔猛然一缩，不知道沈亦舟怎么察觉到的。
　　沈亦舟似乎知道他所想，压低声音解释：“寻常百姓都是掌心起茧，周围那些人却在虎口的位置，只有常年拿刀的人才会如此，这是其一，其二吗，”他顿了一下，眼睛瞥了一眼坐在船舱里人，继续道，“你见过哪里的百姓外面穿粗布麻衣，里衣却是水洗绸做的。”
　　寻常百姓根本买不起，也不舍的买这么贵的里衣。
　　顾渊渟眸光一闪，看了一眼，果不其然如此。
　　他警惕性高提前有所察觉是因为上一世在这地段的经验，知道这边多是流匪。而沈亦舟却是全凭观察力。
　　“先生是上船之后发现的吗？”顾渊渟也压低声音。
　　沈亦舟眼睛也不眨地说：“具体要说怀疑的话，其实没上船之前就觉察到不对劲了。”
　　顾渊渟：“……”
　　所以，这是故意入的匪窝……
　　沈亦舟这个人向来如此，不仅不办人事，而且向来喜欢剑走偏锋，俗话说的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看了一眼顾渊渟说：“后悔了吗？早就让你老老实实在家呆着。”
　　顾渊渟脸是冷的，眸光却十分雀跃：“不会悔。”
　　沈亦舟看了他一眼，怎么觉得这个小鬼比他还变态。
　　就在两个人交流期间，一个梳着双髻的丫鬟走到沈亦舟面前。
　　只见她对着沈亦舟盈盈一拜道：“公子，我们家小姐观察公子良久，见公子举止随和有礼，心意向之，特邀公子去二楼一叙。”
　　这个船上当然不全是土匪，也有寻常商家百姓。
　　沈亦舟挑了一下眉，顺着丫鬟的手指的方向，见一个带着面纱的女子坐在窗户前对他微微拜身。
　　“可我不认识你家小姐。”他说，“这样贸然前去，岂不唐突。”
　　丫鬟说：“公子言重了，即是邀请，肯定是以礼相请，以礼待之，又何来唐突之说。”
　　沈亦舟笑了一下：“既然如此，沈某不去，倒是拂了小姐的面子，那就劳烦姑娘带个路吧。”
　　他走出去几步，又转头看着顾渊渟说：“小九，想什么呢，还不跟上。”
　　顾渊渟长睫垂落，盖住阴沉下去的眸子，跟了上去。
　　这是一个女中闺阁，因为礼教，沈亦舟没有乱看。
　　那女子见沈亦舟，起来欠了一下身子，“小女李静姝，见过公子。”
　　沈亦舟点了一下头还礼，“叨扰。”
　　“应该是我叨扰公子才对，”李静姝眼睛在沈亦舟身上瞥了一眼，脸上扫过红润，有点娇羞的开了口，“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沈亦舟道：“在下沈佩言。”
　　那女子嘴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半晌，不知如何开口，就有看向后面的顾渊渟道：“不知后面的小公子怎么称呼？”
　　沈亦舟回眸，见顾渊渟垂着眼眸，以为是他害怕生人，刚想替他回答，便见顾渊渟抬眸看了他一眼。
　　下一秒，只见他拽住沈亦舟的衣袖，小声地说：“爹爹，娘亲不让你给旁的姑娘讲话。”
　　此话一落，房间瞬间鸦雀无声。
　　半晌，李静姝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只听她磕磕绊绊地说：“……倒是不知，公子的孩子已经这般大了，是小女子冒犯了。”
　　沈亦舟：“……”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个好大儿。
　　作者有话要说：
　　顾渊渟：为爱当儿。
　　追对象的事，当一次怎么了。


第21章 
　　“爹？”沈亦舟出门之后,好笑地看着顾渊渟，“虽说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但我这般年龄就多了一个这么大的儿子,还真有些不适应。”
　　顾渊渟的手指微动了一下，他抬眸看了沈亦舟一眼，才低下头负气一般,闷声说：“我不喜欢她。”
　　沈亦舟当然知道她指的谁,打趣似地说：“为什么？我看着倒是挺喜欢的，李家姑娘的容貌可一点儿没输京城贵女。”
　　挺喜欢的。
　　听着沈亦舟山的话,顾渊渟唇抿了一下，听不出喜怒道：“那先生是在怪我耽误了你的姻缘吗？”
　　船尾的风最是猖獗,吹起了他的发，露出明净的额头，少年人的稚气不知何时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眉骨分明的凌厉。
　　沈亦舟愣了一下,半晌才笑道：“我如今的年龄,好像也确实应该考虑此事了。”他顿了一下,又看向顾渊渟，“不过没关系。这并不会影响你我师徒的关系。”
　　顾渊渟听他这样说,幽深地看了沈亦舟一眼,接着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就离开了。
　　沈亦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有点疑惑的“咦”了一声。
　　这模样怎么看起来像是生气了？
　　自己无缘无故多了一个这么大的儿子,都没有生气。
　　沈亦舟迈步,昱喜想要追上去的时候,却愣了一下,指尖一种酥麻刺骨的感觉铺天盖地而来，接着这种疼痛开始一寸一寸的向上攀爬，像是进食的蜘蛛一般，缓慢的席卷全身。
　　不好。
　　沈亦舟只觉得眼前一黑，他扶住了桥边的围栏，将袖口轻轻向上撩了一下。
　　只见原本洁白的皮肤上，出现了一个类似与蜘蛛网的纹路。
　　沈亦舟的手摸向那个纹路，疼痛让他的肩膀佝了一下，他废力的抬头看了一下天，天穹低垂，月亮弯成了一下牙，被阴云遮掩了半边。
　　相思蛊。
　　他咬了一下牙，怎么也没想到蛊毒会如此厉害，如今还不是无月夜，已经如此。沈亦舟向来是个能忍痛的人，他扶着船的围栏，努力能让自己站直。
　　顾渊渟原本转身离去，只是走了好久，却不见人跟上来。
　　他颦了一下眉，回眸看去。
　　沈亦舟手扶着船拦，额头上起了一层薄汗，原本浅色的唇如今更浅，顾渊渟几乎是飞奔过去的，他手扶着沈亦舟的胳膊，急声问道：“怎么了？”
　　沈亦舟缓了好大一会儿，才有力气站直，刚才那阵疼痛已经过去，他勉强喘口气，看着顾渊渟担心急迫的模样，安慰道：“无事，有点晕船而已。”
　　顾渊渟的眼睛却死盯着他身上，显然有所怀疑。
　　“真的，”沈亦舟嘴角扯出个笑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来，好大儿，还不领着我回去休息。”
　　顾渊渟：“……”
　　上瘾了是吧。
　　*
　　如今船行了一半，那些劫匪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却没有动手。
　　沈亦舟休息了一天，差不多摸清了蛊毒发作的规律，这蛊毒白日很是安稳他完全可以惬意的过活，但是入了夜之后，却就没这么自由了。
　　凌晨子时最是难捱，过去这一阵，剩的时间就好了。
　　想清楚这这个，沈大国师又开始到处蹦跶了。
　　这条船颇大，一楼摆了些桌凳，供人喝茶，沈亦舟的嘴被皇宫的贡茶养叼了，所以这商船上的茶，只能当水来消遣。
　　船如今已经接近青州地界，再向前走，就到了官府的管辖地界。
　　顾渊渟皱眉，注意一周落在他们两个人不怀好意的目光，眉目逐渐冷了下去，对沈亦舟道：“先生，他们估计快要动手了。”
　　“嗯。”沈亦舟点了一下头，手指在杯沿上摩擦了几圈，“最晚也就是明天，所以在这之前要让土匪注意到我们。”
　　顾渊渟：“如何注意？”
　　沈亦舟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这就要看为师高超的演技了。”
　　顾渊渟：“……”
　　你有这种东西吗？
　　他知道沈亦舟有自己的主意，所以也不多问什么，他看着那群劫匪落在沈亦舟身上的目光，长睫压下了眼中的暴戾。
　　这时，周遭突然起了混乱，一个男童稚嫩因为害怕，所以尖锐的有些刺耳地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娘亲，救我！”
　　“放开我的孩子，求求你们，放了他吧。你们要我怎么样都可以。”
　　接着，一个带着哭腔的女人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
　　沈亦舟放下茶盏，也抬眸看去。
　　机会这不就来了么？
　　只见一个穿着麻衣的男童被一个络腮胡的大汉挑起来，下面是翻滚的河水，水花迸溅，染湿了小童的衣摆。
　　他双眼浸满泪水，惊惧挣扎间，蹬掉了鞋子。那只鞋瞬间被卷进水里，消失不见。
　　如此湍急，可想而知人掉进去是什么滋味了。
　　然而抓着他的络腮胡却是笑的更大声了，他看着女人哭花了的脸，对着周围人恐吓道：“看到了吗，这就是偷渡的下场。”接着他又看向那个女人说：“我给你两条路。要么把这个小孩的钱给爷补上，要么吗……”
　　他“嘿嘿”笑了两声，将小孩又向下放了放：“我这就把这个小畜生扔下去。”
　　女人拿不出来钱，只能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可那个络腮胡像是很喜欢看别人惊惧的表情，只见他咧嘴露出满嘴的牙笑了一下，接着手指猛然张开，嘴里还模拟发出落水的声音，哈哈大笑着看男孩快速地下坠的样子。
　　在他眼里，这些好像都不是人。
　　女人看着儿子的身影，失声尖叫：“不要！”
　　周围已经聚集了一些人，看到这个场景有些胆小的，却已经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不敢再看了。
　　然而，想象中的落水声没有传来，众人转眸，只见那小孩被一个剑鞘挂住了。
　　顺着剑鞘再向上看，只见一个身穿青色宽衫，模样异常出挑的男子。
　　正是沈亦舟。
　　好人啊，众人心道。
　　那个小孩被吓得哇哇大哭，可怜是可怜，刺耳也是刺耳。
　　沈亦舟堵了一下耳朵，十分不耐烦的道：“闭嘴，再哭我就将你真的丢下去了。”
　　看来，还是他家小徒弟比较听话，最起码听话，就算哭起来也是赏心悦目，不这么招人烦。
　　沈大国师十分双标的想。
　　他是真的讨厌小孩子哭，哦，不对，除了顾渊渟之外的小孩子哭。
　　众人：“……”
　　这个好人好像有点不同寻常。
　　不过这话倒是十分管用，这小孩果不其然快速闭了嘴，只能睁着恐惧的双眼，对着沈亦舟小声抽抽。
　　女人也反应过神来了，抱过自己孩子，对着沈亦舟跪了下去，连连道谢。
　　沈亦舟将女人扶起来，但是身边那个络腮胡却是不乐意了，横眉怒目，眼睛瞪的跟个铜铃似的，只听他道：“他妈的瞎了你的狗眼，从哪里跑出来的小白脸，敢管老子的闲事，是不是活的不耐烦了。”
　　“这就不用你挂心了，我自然长命百岁。”沈亦舟自动过滤到这些污言秽语，又指了指小孩说，“他欠的钱，本公子掏了。”
　　“你有钱吗？”络腮胡十分不讲理的说，“这个小畜生偷上船这么久，要付十倍船钱！”
　　十倍。
　　一倍她都付不起。
　　女人惊恐地抱着孩子后退了一步，求助似地看向沈亦舟。
　　沈亦舟却像是听到一个好笑地笑话一般，冷嗤一声。
　　只见他屈尊降贵的伸手，在荷包里掏出一锭银子砸在络腮胡身上：“钱？呵。本公子像没钱的人吗？剩下的就当这是本公子赏你的，不用找了。”
　　说这话时，只见他眼神明媚，似乎眉梢都挂着张扬二字。
　　像极了刚离开家门，不谙世事的大少爷。
　　顾渊渟被沈亦舟留在船舱内。
　　从他的角度，刚好能看到沈亦舟，这般的神采飞扬的模样，倒是头一次见。
　　看着那明媚张扬的眉眼，他失神了一瞬。
　　银子砸在身上，可是不轻。
　　络腮胡被银子砸的恼羞成怒，举起胳膊就要朝着沈亦舟抡过去。
　　顾渊渟眉间瞬间阴冷下去，他随手上捏了个石子，手腕一使劲，朝着络腮胡的膝盖就打了过去。
　　络腮胡抡人不成，猝不及防的朝着沈亦舟跪了下去，样子格外狼狈。
　　沈亦舟“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倒也不用行这么大的礼，本公子原谅你了。”
　　络腮胡脸上阴沉，动作笨拙的爬起身，捂着自己的膝盖，想要再下手，却又怕被打。
　　他恼怒地呸了一声，恶声恶气地对着沈亦舟说：“你给老子等着！”
　　沈亦舟笑容更深了，看着络腮胡愤愤离去的背影，很是讨打道：“随时恭候。”
　　那对母子见此还想要再拜谢，被沈亦舟转身拒绝，他看着络腮胡在不远处和一个领头的人有些什么，唇角微不可见的勾了一下。
　　鱼儿上钩了。
　　他目光又转向船边一颗枣核大小的石子上，面露深思，但很快，他就收起了目光。
　　其实从方才起，那蛊毒又开始细细麻麻的发作了，沈亦舟要敢在蛊毒发作之前，回到房间里。
　　他不能让那些流匪看出来他身体状况，不然方才的演技可不就白费了。
　　沈亦舟对着顾渊渟说：“走，回去。”
　　顾渊渟也没有耽搁，他早就已经看到了沈亦舟的身体的不对劲，心里一算大概就知道是蛊毒发作了。
　　他看着沈亦舟的背影，看他因为疼而忍浸湿的鬓发，他眉心紧紧的皱起。
　　蛊毒发作是什么滋味，他再清楚不过。
　　沈亦舟却咬着牙，不想让他看出丝毫。
　　他垂眸半晌，接着快走了两步，趁着沈亦舟不防备，快速地点了他的睡穴。
　　沈亦舟的身子一瞬间瘫软下去，被顾渊渟在身后快速地扶住，只见他低头看了沈亦舟苍白的唇色，快速将手落在腿窝的位置，一把将人打横抱起。
　　顾渊渟的身子虽然看起来单薄，但是抱起沈亦舟来却丝毫不费力气，他从船舱走到卧榻，又细心的用手帕将沈亦舟脸上汗的擦干。
　　这是顾渊渟离得这般近，敢正大光明的观察沈亦舟，只见他此时长睫低垂着，勾勒出温润如玉的眼部轮廓，鼻梁间的弧度更是像是被精心计算过的一般，多一分则太硬，少一分则太魅。
　　可能是因为疼痛，沈亦舟的眉间颦了一下，顾渊渟看着也不由自主的颦起了眉。
　　其实是该杀了他的。
　　顾渊渟心想，这个人总能调动他的情绪。
　　这般想着，他抬起手，将手放在沈亦舟的脖颈间，慢慢地收紧。
　　如此纤细，好像只要轻轻的一使劲，就能折断。
　　可最终，他也没舍得用力，只是伸手抚平了沈亦舟微颦的眉，又向上扯了扯被子。
　　做完这些，顾渊渟才趿鞋下床。
　　“砰砰砰。”这时，门口被敲响了几下。
　　顾渊渟动作一顿，戒备的看着门口。这个时间，还会有什么人来？
　　李静姝的声音却在门口响起，她似乎很紧张，说话显得有几分不自然：“睡了吗？沈公子。”
　　接着她又快速地补充说：“你不用说话，听我说就行。”
　　“昨天，自从你走后我想了很久，辗转难眠，最终还是前来找你。我来是想要告诉你，我不介意你成亲与否，我只想嫁给你。”
　　“虽然，对于一个女子这样有点不够矜持，会失了礼仪，但是一想到以后再也看不见你，我觉得这点矜持格外微不足道。”
　　“我其实知道的，那位小公子不是你的儿子，我今天听到了，他喊你先生。不过我不介意的，就算你真的有儿子，我也不介意的。”
　　顾渊渟眉间阴郁积压下来。
　　不介意。
　　他倏然又想到了沈亦舟昨夜说的，李家姑娘挺喜欢的。
　　想到二人以后可能情义互通，他浑身充满戾气。
　　刚想要推开门，转眸间看到了窗上的影子，顾渊渟顿了一下，突然有了一个更好的主意。
　　李静姝原本一直低着头，一直等不到沈亦舟的回话，便紧张的抬头看去。
　　房间内燃着烛火，房中人的影子倒影在墙上。
　　只是，此刻房中却并不是一个人。
　　李静姝心中一惊，顿时觉得丢脸急了，她此时涨红了脸，原本应该转身就走的，只是脚却像是定住了一般，如何也走不了。
　　她目不转睛的盯着房间的影子。
　　只见她心心念念的沈公子卧着榻上，烛火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梁。
　　下一秒——
　　另一个挺拔的身影扶着沈公子的肩膀，吻了下去。
　　在她的角度，甚至可以看到墙上的影子鼻尖轻触，唇相重叠，又快速地分开。
　　她认出了那是顾渊渟。
　　白日里喊沈亦舟先生的那个人。
　　李静姝一时惊讶的捂住了嘴巴，半晌才快速地转身离开。
　　顾渊渟看着李静姝跑开的方向，嘴角勾唇笑了一下。
　　他垂眸看了一眼沈亦舟，小心的将他的手放在被子底下，这才缓慢的起身。
　　这么久了，也该去会会老朋友去了。
　　顾渊渟捏起手指，在门口使了个口哨，接着两个黑衣人快速地出现在门口。
　　“小主。”
　　顾渊渟冷声，意简言赅：“守好房间。”
　　黑衣人齐声应是。
　　顾渊渟看了床上的沈亦舟一眼，吹了桌子上的灯，这才转身出门。
　　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沈亦舟缓慢的睁开眼，眸光幽深，眼神清明，哪有一丝睡意。
　　作者有话要说：
　　情绪调动的不对，改了后半段。


第22章 
　　沈亦舟缓慢的起身,他没有点灯，只是披了衣服，静静地坐在床边。
　　大约静了半晌,才伸手摸了一下唇角,这里还残留着顾渊渟方才的温度，他的体温如同他的人一样，冰凉彻骨阴冷的可怕。
　　系统在这时兴高采烈的出声：“好哦,刺激。”
　　沈亦舟放下手：“刺激个屁。”
　　他以前不是没有感觉到顾渊渟的不正常,但是一个长期被关在废宫的人，能正常那才是有问题。
　　刚才顾渊渟的行为,他也并不觉得是对他有什么想法，反而更像是一种占有欲。
　　在其他人面前宣誓自己的主权。
　　系统这是又出声说：“现在剧情完全控制不住了,我看你怎么玩。”
　　沈亦舟很是想的开，又躺回床上，慢条斯理地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只要主角攻出现,主角受自然会知道谁是自己的真命天子。”
　　他时候他也可以功成身退了,过他的逍遥日子去了。
　　系统很铁不成钢咬了咬牙,“希望宿主以后不要玩脱。”
　　沈亦舟：“那是自然。”
　　顾渊渟回来的时候,已是两个时辰之后，他进门后,愣了一下。
　　房间的烛火被点亮了,只见原本应该躺在床上的人,此时披着衣服,坐在案前,他的头发微垂下下去几绺,折在脸前,显得神情有点沉。
　　“先生？”顾渊渟试探的出声。
　　沈亦舟这才抬头,浅色的眸子在他身上掠过，最后落在他的脸上：“嗯。”
　　顾渊渟又问：“先生几时起来的？”
　　沈亦舟手指在额头上按了一下，像是在缓解疼痛，半晌才道：“刚起，你刚才干什么去了？”
　　顾渊渟眸子闪了一下说：“今日醒的早，怕打扰到先生休息，便出去走了一圈，今日好点了么？”
　　沈亦舟没有抬头，眼睛眨了几下，轻声道：“好多了。”
　　这就是说的谎话了。
　　顾渊渟没有揭露他，沈亦舟也没有揭露顾渊渟，房间里沉默下去，两个人各有各的心思。
　　船上有供应简单的早餐，沈亦舟带着顾渊渟出门的时候，刚好碰到遮着面纱出门的李静姝。
　　这位李姑娘出门，以往的的时候是要打个招呼的，如今却是像见了蛇蝎一样，领着丫鬟快速地离去。
　　沈亦舟：“……”
　　行吧。
　　看来真的把人吓到了。
　　顾渊渟睁大眼睛，目光疑惑地看着沈亦舟问道：“先生，这李家小姐怎么了。”
　　装的跟真的一样。
　　还不是拜你这个小崽子所赐么。
　　沈亦舟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面上也同样疑惑：“可能是因为风太大吧，怕乱了发髻吧。”
　　顾渊渟：“……”
　　两个人各怀鬼胎的吃了早饭，沈亦舟看向船上各自洋装百姓的土匪，又看了一眼行船方向。
　　如今已经到了青州地界，而他们还没有动手的迹象。
　　难道是这帮土匪突然良心发现，从良了？
　　沈亦舟觉得不太可能，乱世之下，要想他们从良，除非母猪深夜上树。
　　所以，一定还有其他别的原因。
　　可偏偏，还就真的母猪上了树，沈亦舟直到下船时，有点精神恍惚。
　　就这样放过了他这个肥羊？
　　那他在船上这么费力的演戏岂不是浪费了！
　　沈亦舟对此感到十分不爽，这群土匪业务能力太差！
　　“先生？”顾渊渟在一侧喊他，“我们现在去哪里？”
　　沈亦舟收敛神色：“走吧，先找个客栈住下。”
　　“洪福客栈”四个字，在这一整条算得上破烂的街上显得十分突兀。这个酒店的规模很大，却选择修在了流民区。
　　客栈的小厮在柜台上昏昏欲睡，沈亦舟走过去，将一枚银锭子敲在桌子上。
　　小厮身子抖了一下，眼神迷茫了一瞬，快速地惊醒：“客观，打尖啊还是住店？”
　　“一间……”沈亦舟刚到这里，顿了一下，改口道，“两间客房，将菜送我房间去。”
　　“得来，”小厮将抹布向肩膀上一搭，便领着沈亦舟和顾渊渟上了楼。
　　“先生，”顾渊渟独自停在自己的门前，看模样有些委屈地说，“我不要自己一个人住。”
　　先生？
　　不要一个人住。
　　小厮的眼睛滴溜溜地在两个人身上打转，最后不知道想到什么，眼神十分复杂的落在了沈亦舟身上。
　　沈亦舟：“……”
　　什么眼神？
　　沈亦舟咳了一声，看向顾渊渟，语重心长的道：“小九，你看看周围，像你这般大的人都婚配了，你怎么还如此胆小？也该练练胆了。”
　　顾渊渟眨了眨眼睛说：“那先生也不是同样没有婚配。”说完，他又看向店小二说，“这个小哥看着比先生还大几岁，不也没有婚配。”
　　沈亦舟：“……”
　　店小二：“……”
　　这就过分了。
　　他尴尬的摸了一下鼻子，一边下楼一边快速地道：“我去给两位准备饭菜。”
　　沈亦舟觉得自己的教学模式可能出了问题，这孩子怎么一嘴歪理。
　　“今晚自己睡。”他讲不过人，直接开口恐吓道，“不然，先生就把一个人留在此处。”
　　话说的倒是不重，只是顾渊渟闻言，眼中却是快速地起了泪，沈亦舟一看到那双眸子，心里就软了一角，刚想伸手安慰，突然想到了昨夜那个吻。
　　两个人如今都没有再提昨天晚上的事，他可以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是再这么下去，早晚会出事。
　　想到此，沈亦舟负手转过身去，由着他哭。
　　顾渊渟：“……”
　　这次怎么不管他了，那他一个人唱什么独角戏？
　　顾渊渟哭了半晌，看着沈亦舟无动于衷的背影，撇了撇嘴说：“先生。”
　　先生不理他。
　　他走过去拉沈亦舟的袖口，小声地说：“先生，我错了。”
　　沈亦舟这才回头，看着他问道：“在哪边睡？”
　　顾渊渟十分不情愿的说：“在自己房间。”
　　沈亦舟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顾渊渟转身，朝着自己房间方向走去，他磨磨蹭蹭的走到门口时，沈亦舟突然开口：“等等。”
　　顾渊渟眼睛一亮。
　　这是反悔了。
　　沈亦舟却道：“一会儿小厮端了饭来，吃了饭再走。”
　　顾渊渟眸子暗了下去，没精打采道：“哦。”
　　浥轻尘曾经说过，宫里的小桂子与洪福客栈的老板郑祥联系颇深，沈亦舟来了青州，才发现这洪福客栈的老板确实有几把刷子。
　　竟然开起了连锁店。
　　“小二，”沈亦舟在菜端上来之后，看着上菜的小厮道，随口问道，“这客栈的洪福二字气得不错，只是怎么将客栈开在这等深巷子里。”
　　“那是，”小厮收了上菜的托板，有些自豪地说，“这字可是我们老板亲自提的，老板说采用的……什么什么成语。”
　　“洪福齐天。”沈亦舟给他补充上。
　　“对对对，”小厮伸手在头上打了一下说，“就是这个，老板说吉利。”
　　沈亦舟笑，睁着眼睛扯瞎话道：“那我倒是和你们老板比较对眼，不知道你们老板现在在何处？”
　　这个小厮被打开了话匣子，话开始多起来了，指手画脚地比划：“老板可忙了，大部分时间都留在长安，不过客官你倒是来的巧，我们老板这几日刚回到了青州，等有时间，我给客官介绍介绍。”
　　“好。”沈亦舟说，“那就麻烦了。”
　　顾渊渟在小厮走后，看向沈亦舟道：“我们能堵到他吗？”
　　沈亦舟夹了一个菜到顾渊渟盘，很是宽心地说：“青州这边是郑祥唯一落脚的地方，除非他是木头做的，上了弦能连转十天半个月，不然肯定跑不了。”
　　果不其然，两个人在当天晚上就蹲到了人，只见一个瘦高的老头像做贼似的的钻进了自己的客栈。
　　那老头的眉骨破高，留着两撇八字胡，长了一个尖酸刻薄相。小厮支着脑袋打瞌睡，被郑祥猛然一敲脑袋就给敲醒了。
　　“老板？”
　　“叫这么大声干嘛！”郑祥皱着眉说，“这几日有其他动静吗？”
　　“没有，可安生了。”小厮说道，说完突然想起来沈亦舟的话，“哦，对了，今日有个客官，倒是夸赞你了。”
　　郑祥闻言，十分戒备：“什么人？”
　　小厮想了想说：“看样子挺富裕的，听口音像是长安口音。”
　　两个人影侧身在拐角处向下望。
　　顾渊渟自刚才沈亦舟和小厮搭讪，就知道他想做什么，却还是装作有些懵懂道：“先生，这个郑祥起疑了，我们会不会打草惊蛇了。”
　　沈亦舟眸光移到顾渊渟身上，看了他一眼说：“要的就是他起疑。”
　　郑祥坐在桌子前，想了半晌，越想越不对劲，对着小厮说：“你看好那两个客人，我出去一趟。”
　　这就坐不住了？
　　沈亦舟心道你白长了这个精明相。
　　他将那几个随从唤过来，看着顾渊渟道：“你们看好九皇子，我去去就回。”
　　顾渊渟却是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口说：“我也去。”
　　沈亦舟皱了一下眉，看顾渊渟坚定的模样，最终叹了一口气，改口道：“你们去通知本地知州，告诉他大鱼来了。”
　　*
　　沈亦舟在来之前已经做了心理建设，但是还是被眼前的场景惊到了。
　　这一路上冻死饿死的人无数，尸体堆积着，甚至已经发出了臭味，遭到了路边野狗的啃食。一些人只瘦的剩下皮包骨头，有气没力的躺在一边。
　　这里才是真正的流民区。
　　只是，地上躺着的只有一些老弱病残，其他人呢？
　　其他人去哪了？
　　沈亦舟皱了皱眉，看着郑祥轻车熟路的走过这边。就在这时，他觉察到顾渊渟紧紧的抓住了他的手指。
　　他垂眸看了顾渊渟一眼，小声问道：“怕吗？”
　　顾渊渟摇了摇头。他的恐惧在上一世的时候，就已经磨没了。
　　“先生，你怕吗？”他抬头看向沈亦舟问道。
　　沈亦舟目光落在那病的起不来的人身上，半晌才说：“先生也不怕。”
　　他不怕，只是在想，无论是天灾还是人祸事，为什么最后苦的都是百姓。
　　沉默半晌，他看着郑祥的身影说：“走，先跟上他。”
　　前方进入一个山道，初极狭，通过之后豁然开朗。
　　进入之后才发现，这里竟然借着山的天然优势，做成了一个硕大的监考，里面一边关的百姓，而另一边，人在里面张牙舞爪的，竟然关的是……傀儡。
　　沈亦舟护着顾渊渟藏在石头后面，他看着郑祥走了几步，然后走到一个监头身边，附耳小声地说着什么。
　　沈亦舟上下打量监头一番。看着监头逐渐皱起的眉，还有朝他这边儿有意无意瞥了一眼的神色，突然意识什么。
　　不好。
　　顾渊渟抬头看着沈亦舟：“怎么了，先生？”
　　沈亦舟神色很是严肃，拉着顾渊渟转身道：“中计了，快走。”
　　两个人刚走出去一段路，便被一群官差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人穿着蓝色官袍，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呦，沈大国师，远道而来，怎么没有提前告诉本知州一声。”
　　这人是青州的知州，名为贺丞。
　　然而沈亦舟却没有等到官差的喜悦，方才那边的监头，衣服虽然是普通麻衣，鞋子确实官靴。
　　官商勾结，流民为寇，这青州果真已经从里面腐食，烂透了。
　　“我也不知道，知州大人一声不响的办了这么一件大事。”沈亦舟将顾渊渟遮在身后说，“不知道的还以为知州大人这是要占山为王，起兵谋反呢。”
　　贺丞笑了几声，看着人道：“哪能呢，不过国师竟然来了，不如就跟下官前去，吃几杯酒如何，刚好，我这里正好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国师。”
　　沈亦舟眼睛一眯，一字一顿道：“请教问题可以，放我身后的人离开，我就跟你前去。”
　　顾渊渟皱眉：“先生？”
　　沈亦舟看了他一眼：“听话。”
　　“呵呵，你今天有给我讨价还价的资本吗？”贺丞说着，脸上戾气一重：“来人，把两个人给我捉来。”
　　“前边那个留个命就可以，后面那个随便处置了吧。”
　　沈亦舟脸上却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露出笑意来，很是从容的说：“可以。”
　　这下反倒是贺丞愣住了，嘴里说：“你又想玩什么会鬼主意？”
　　沈亦舟说：“这本是皇宫的九皇子，但是太后有命让我带在身侧，我也嫌弃这是个累赘，如此倒是要谢谢知州替我处置了。”
　　他说的真真假假，让贺丞的脸色变了几变。
　　虽然说九皇子不受宠，但是他当官当惯了，让他随便杀一个皇子还是思量起来。
　　这时，身后一个穿着长衫的人给他出谋划策道：“大人，你看那小孩模样，绝对走不出青州，不管那沈亦舟是不是在说谎话，杀了他对我们绝对没有一丝好处。”
　　贺丞心想也对，乱世之下，就凭一个小孩子如何也逃不出去青州，何必他费力气，他思考半天，转眸对身后的士兵道：“把后边那个小崽子给我放了。”
　　顾渊渟皱紧了眉，沈亦舟在他手边拍了几下，接着朝着那贺丞走了过去：“就不劳烦大人亲自动手了，沈某自己可以走。”
　　顾渊渟看着沈亦舟离去的背影，在原地怔愣半晌才摊开手，只见手中多了一枚玉佩，直到有两个黑衣人落在他身边：“小主。”
　　他阴沉了脸，看着黑衣人斥道：“这事为何不报！”
　　黑衣人低头，惶恐道：“小主，咱们在青州地界的人手不多，并没有查到这里。”
　　顾渊渟捏紧了手中的玉佩，脸上充满戾气，半晌什么都没有说，转身离开。
　　沈亦舟曾经告诉过他，定北侯回来之时，会途径青州，这块玉佩就是信物。
　　*
　　沈亦舟怎么也没想到，中间会出来一个拦路的。
　　他坐在轿子中，手被人绑上，他拿着脚尖轻轻的撩起一条缝。
　　一顶轿子挡在路中间，几个拿着大刀的围在四周，而身后跟了无数的土匪。一道年轻低沉的声音从轿子后面传出来：“好久不见啊，知州大人。”
　　贺丞看上去很是头疼：“苏境，不好好在你清风寨里待着，你又跑出来做什么？”
　　清风寨。
　　听名字就知道是土匪窝，而这个名叫苏境的，很显然就是土匪头子。
　　“我来问知州大人讨要个东西。”苏境轻轻的开口。
　　贺丞戒备地问道：“你又想要什么？”
　　苏境这时，在轿子里走下来，轻声道：“你这次出门最值钱的，可不就是藏在轿子里的人么。”
　　沈亦舟看不清他的容貌，只能看到他的背景。名叫苏境的这个人极瘦，穿着一身黑衣服，看身段竟然有点轻挑浪荡。
　　贺丞寒声道：“你想要沈亦舟？你要他做什么？”
　　苏境却缓声道：“我自然是……看上他了。抢回去做我的压寨夫人。”
　　沈亦舟：“……”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贺丞也怒道：“荒唐，他一个男人，你抢回去做什么压寨夫人！”
　　“这么说，知州大人是不想给了？”苏境的声音终于不再是柔柔弱弱的了，反而染了一些冷意。
　　沈亦舟心道，他情愿去和这个知州吃酒，咋不济去受刑，也不想去当这什么压寨夫人。
　　不过。
　　他转眸又看向这个知州身后。
　　这个知州带的官差也不少，况且这些官兵很显然无论数量还是作战的技术都要比土匪强上很多，沈亦舟觉得应该可以一战。
　　哪知贺丞这个知州却不给力。
　　只听他却突然软了声道：“人给你可以，但是你确定要当压寨夫人吗？一个男人有什么好的，身体这么硬，要不你再考虑考虑？实在不行，我给你寻个美娇娘来，不，十个都可以。”
　　沈亦舟：“？？？”
　　这般态度，说两个人没有猫腻，他一百个不信。
　　苏境却不耐烦：“废话少说，抓紧将人拿来。”
　　贺丞很是无奈的熄了声，吩咐人给他送来。
　　沈亦舟被拽下车去，直到看清这位苏境的脸，才知道他是何方人物。
　　这不正是那位在商船上的那位柔柔弱弱的李静姝，李姑娘么。
　　一个土匪窝的大当家。
　　柔弱个屁。
　　沈亦舟顿时麻了。
　　苏境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道：“怎么，沈公子看见我怎么这么不高兴？”
　　被绑着当压寨夫人，鬼才会高兴。
　　沈亦舟心想。
　　苏境像是看透了他的想法，非常细心地将他身后的绳子解开。
　　沈亦舟活动了一下手腕：“多谢姑娘……”只是话说出口，感觉什么称呼都不太合适。
　　苏境说：“倒也不必这么客气，直接叫我名字就可。”
　　看他这好说话的模样，沈亦舟问道：“那既然如此，苏兄能不能放我离开？”
　　苏境却笑了笑说：“那可不行，我方才不是说了，我对沈公子一见钟情，要抢上山做我的压寨夫人。”
　　沈亦舟：“……”
　　狗屁的一见钟情。
　　信了你的邪。
　　他怀疑当初那些土匪停下原本的计划，就是被这个人搅和的。
　　沈亦舟很是不爽，却还是被苏境“请”上了山。
　　自从他上山开始，周围便开始忙起来了，处处挂上了红色的绸缎。
　　看样子是在为喜事做准备。
　　苏境在沈亦舟面前一直是个文质彬彬的样子，没想到却是个笑面虎，为了防止沈亦舟逃走，竟然狗东西竟然下了软金散。
　　他全身使不上力气，住在一个竹屋里，起身，推开门，便看到门口站着两个丫鬟。
　　“夫人好。”那两个丫鬟对着他行礼道。
　　沈亦舟瘫了脸
　　神特么的夫人，
　　他猛然一推门，只是门并没有关上，被一只手从中间的拦住。
　　“可是丫鬟们惹你不开心了？”苏境笑着走进来说。
　　从被下软骨散那时起，沈亦舟就没有好脸色，他坐在案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说：“那倒没有，倒是看到你之后，我非常不开心。”
　　苏境坐在他对面说：“别这样嘛，沈兄，我们后日可就要结成夫妻了。”说着，他抬头，想要抚去沈亦舟粘在脸上的头发。
　　沈亦舟看着那双手，很是厌恶的侧首躲开。
　　苏境的手顿在上空，他却不尴尬，反而道：“放心，在没有成亲之前，我是不会动你的。这点礼数，我还是懂的。”
　　懂个屁。
　　沈亦舟看也不看他一眼。
　　“啧，”苏境说，“沈兄还真是，早知道我就穿着女装来了，最起码在沈兄这里还能落个笑脸。”
　　沈亦舟却毫不留情：“若是早知道你的本相，我一个笑脸也不会给你。”
　　苏境看着沈亦舟的侧脸，觉得留在这里也是自找没趣，他对着门外摆了摆手，两个丫鬟对着沈亦舟一俯身，便进门而来。
　　只见她们怀中抱着一个大的托盘。托盘中央当着大红色的喜服。
　　沈亦舟：“……”
　　他现在看着那个大红色，就觉得头疼，潜意识的竟然想：幸亏顾渊渟那个小崽子没有在这里。
　　这样算不算把自己坑惨了？
　　不过沈亦舟此人一贯奉行的是船到桥头自然直，很快便收拾好了心情。如今已经接近三十，他身上的蛊毒越发的严重，沈亦舟躺在床上忍受着密密麻麻的刺痛的滋味，
　　汗浸透他额前的头发，沈亦舟只觉得到手指尖都是痛的，好不容易这一阵的疼痛过去了，沈亦舟深吸了一口气，突然突然一只手伸了出来，环在他的腰间。
　　难道是苏境？
　　沈亦舟面色一沉，手摸向枕头下面的匕首，毫不留情的刺了出去。
　　刀尖泛着冷光，就在要刺中来人的时候，突然一道熟悉地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先生，你这是要嫁给谁。”
　　声音阴郁，又格外低沉，像是在压抑着摇摇欲坠的理智。
　　顾渊渟。
　　沈亦舟快速地收了匕首，身上的戒备完全放松了下去，此时外面烛火勉强可以照亮顾渊渟的神色，不太好看，他担心的问道：“受伤了吗？你怎么进来的？”
　　“没受伤，”那道声音说，“我刚才得问题先生还没有回答呢。”
　　沈亦舟松了口气，将顾渊渟离开后的事情前前后后都说了一遍。顾渊渟的脸色越来越沉，“就是那个你说漂亮的李静姝？”
　　沈亦舟一愣。
　　他什么时候说过那个笑面虎漂亮？转眸又突然想起来，是当初要逗顾渊渟的时候说的。
　　……
　　行吧。
　　他连忙转移话题道：“怎么样，见到了定北侯了吗？”
　　顾渊渟愣了半晌，道：“没有。”
　　沈亦舟皱起了眉，怎会如此，若是没有遇到定北侯，只凭借他们两个人，事情就难办了。
　　顾渊渟看着沈亦舟阴沉的脸色，突然说：“不过，我找到了南平王。”
　　沈亦舟一愣，半晌突然惊喜道：“你说你遇到了谁？”
　　南平王，主角攻！！！
　　竟然这么快就登场了，那自己的退休生活，岂不是又进了一步。
　　看见沈亦舟眸光似乎都亮了，顾渊渟神色阴沉了下去，只见他眯了下眼，危险地问道：“先生看到南平王很高兴？”
　　沈亦舟还在计划自己的退休生活，想也没想的脱口而出：“当然高兴。”
　　这话一落，他才觉察到不对劲，只觉得周围的似乎瞬间阴冷下去。
　　沈亦舟这才反应过来，也难怪顾渊渟会生气，毕竟主角攻是主角受的，他赶快改口道：“也不是那么高兴。”
　　顾渊渟的眼睛还是死盯着他。
　　沈亦舟：“……”
　　这个小徒弟今日好像有点不对劲，这是被什么刺激到了？
　　半晌，顾渊渟突然笑了，他突然靠近，注视着沈亦舟的眸子，阴鸷又恶劣得道：“先生，我吻你那天，你是醒着的吧，我看到你的睫毛眨了。”
　　沈亦舟面露惊愕。
　　怎么也没想到，这层窗户纸就这样被捅破了。
　　他平日一向巧言善辩，竟生平第一次说不出话来。
　　“我对先生就是报着这种见不得人的心思。”顾渊渟一字一顿的说。
　　他眸中此时带着些许红，看起来疯狂又偏执，他清瘦手指的捏过沈亦舟的下巴，狠声说：“既然先生之前装聋作哑，那我就在先生清醒的时候，再做一次。”
　　沈亦舟睁大眼睛，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那表情一点儿不像他往日听话小徒弟，倒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徒。
　　顾渊渟的力气很大，沈亦舟一时竟然挣脱不出。
　　只能看着那纤长的睫毛越来越近，薄唇覆了过来。
　　他只觉冰凉彻骨。唇齿被一点一点撬开，又泛着一点苦涩之意，显得压抑却又暴躁。
　　就像是海面的风把那些波涛汹涌的情绪，都推了过来。
　　沈亦舟退无可退，只能感受着这些情绪，他这会儿脑袋跟浆糊一样，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是血的味道。
　　顾渊渟竟然把自己的舌尖咬破，把血渡了过来。
　　真是个疯子。
　　沈亦舟挣脱之后，看着顾渊渟意犹未尽的舔了一下唇，心底突然生出一股荒谬之感，他喘/息片刻，冷声道：“混账，你真是大逆不道。”
　　“给我跪下！”
　　作者有话要说：
　　我果然还是喜欢直球。
　　还有工具人(大冤种)主角攻来啦！


第23章 
　　房间里的烛光被点燃了,顾渊渟的侧脸半隐在灯火下，被照的明暗不定。
　　“我说的都是句句属实。”他幽深地眸子，盯着沈亦舟一字一句的说道,“我就是喜欢先生,先生打也好，骂也好，我心意不会为之动分毫。”
　　沈亦舟面上阴沉着脸看着他,威严的很,心里却没有这般淡定，疯狂的的@系统。
　　这剧情特么得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系统打了个哈欠：【淡定宿主,主系统没有犯规提醒，也没有世界崩裂的预警,说明这是合格的。】
　　沈亦舟很是激动道：“合格个屁，主角受刚才说什么你没有听到！他说喜欢我！主角攻现在回来了，我抢了他的人这不是找死么。”
　　系统幸灾乐祸：【宿主,你当初改变剧情的是时候,就该想到这一刻的,哈哈哈哈,我当初可是提醒过你的，你当时是怎么回答的来？】
　　沈亦舟：“……”
　　他就知道这个破系统靠不住。
　　只能靠自己。
　　如今主角攻已经出现,主角受年龄小一时看不清自己的心意也正常,只要自己正确的指导就可以了。
　　这般一想,沈亦舟向前走了一步,负着手看向顾渊渟,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冷意说：“你可还知我是你先生。”
　　顾渊渟跪在地上,抿着唇不说话了。
　　沈亦舟无奈叹了一口气说：“方才的事我可以当做没有发生,你年龄小,尚且心智不成熟。我收你为徒，教你学识，你对我产生一些依赖很正常。”
　　顾渊渟闻言，皱着眉抬头：“先生觉得我对你的只是依赖？”
　　沈亦舟浅眸看着他，不置可否。
　　两个人隔着烛火对峙，一个抿唇阴郁不语，一个浅眸从容不迫。
　　就在此时，门口突然传来一丝响动。
　　沈亦舟眉心一皱。
　　不好，有人来了。
　　他遮在顾渊渟的身前，想像往日一样附耳，看着顾渊渟雪白的耳，顿了一下说：“南平王还有多长能到。”
　　顾渊渟担心沈亦舟安危，连夜策马，他想了想，同样低声说：“最迟后日。”
　　“好，”沈亦舟思？了一下，“这苏境跟青州知州贺丞关系匪浅，我来拖住他，等南平王傅时行到来。”
　　顾渊渟却侧首，想也没想张口拒绝：“不可。”
　　这个苏境对在船上就故意接近沈亦舟，这样的人，不得不令人不防。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之时，苏境身影映在门前，只听他道：“我看沈兄房间还亮着烛火，是还没有睡吗？”
　　来不及了出去了。
　　沈亦舟压低声音对顾渊渟道：“先躲起来，其他的以后再谈。”
　　顾渊渟眼神阴鸷地看着靠的越来越近的人性，这般晚了，这个人还来干什么？
　　他手摸了一下藏在腰间的利刃，刚想动手，却被沈亦舟一把按进了床底。
　　与此同时，苏境也踏进门来。
　　房间的外厅与卧室横着一个红木雕花的屏风。苏境换了一身玄衣，他绕过屏风，看见沈亦舟端坐在床榻上。
　　他不动声色的在房间里打量了一圈，最后落在沈亦舟身上，笑道：“阿舟，怎么还睡。”
　　阿舟。
　　这个称呼让沈亦舟眉心颦了一下，果不其然，榻下夜起了动静，他觉察到顾渊渟似乎想出来，沈亦舟腿动了一下，又将人按了回去。
　　苏境却像是看出点什么说，有些深的看了沈亦舟一眼说：“阿舟今日似乎格外的紧张？”
　　苏境这样的人，疑心很重，若是顺着他的话说，那么估计会更起疑。
　　“是啊，”沈亦舟说，“一个整日给你下毒的人在你眼前转，你不紧张？”
　　苏境的眼睛中的阴鸷这才消了去，他眼睛看上去窄长，是个美人相，却因为太过瘦削的骨架，增了几分阴柔，他说：“我这不是担心阿舟逃走，到时候我去哪里找人？”
　　沈亦舟心知苏境再在这里说下去，床下这个小祖宗就要炸锅了，他下逐客令道：“若是没有其他事的话，苏公子可以先出去了。”
　　“也对，是该休息了，”苏境似乎有意无意的说，“不过，明日我们成亲，若是让你那徒弟也观赏观赏，该是更不错了。”
　　沈亦舟心说，两个疯子碰在一起，他实在不想看。
　　第二日，沈亦舟穿上大红色衣袍，他平日里很少穿这种衣服，一身红压了身上的淡然的气质，多了几分红尘来客的滋味。
　　夕阳落山，四周土匪围了一圈。苏境却依旧是一身玄衣，没有换其他衣服。
　　“老大，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怎么也得喝一个！”
　　“喝什么喝！老大好不容易抢回美人！亲一个！”
　　“哈哈哈哈，对亲一个！亲一个！”
　　起哄的声音越来越高，苏境手中拿了杯酒，朝着沈亦舟说道：“亲就不必了，倒不如来喝个交杯酒如何？”
　　他杯子举了过来。
　　沈亦舟不动，但是周围人眸眼看了过来，他眼睛闪了一下，手接过酒杯。
　　苏境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拿着酒杯慢慢靠近，沈亦舟皱眉，眼看着两人凑的越来越近，就在这时，一枚石子突然掷了过来。
　　只听“砰”的一声，酒杯掉在地上。
　　周围起了乱，土匪们一脸戒备的看向一边。
　　苏境抬头，看见顾渊渟走了出来，沈亦舟叹了一口气。
　　他就知道这小徒弟憋不久。
　　苏境也看着人笑了：“终于舍得出来了，小孩。”
　　顾渊渟不看他，快步的走到沈亦舟面前，虽然是少年的姿态，但是语气格外强硬道：“不许动他。”
　　四周土匪刚开始还一脸戒备，如今看到这么大一个小屁孩孤身一人前来，都在一侧哈哈大笑起来。
　　“就一个小孩，你能挡住什么？哈哈哈哈哈。”
　　“这小孩长得倒是可以，把他给我抓起来，明日卖到勾栏兔爷院里，还能换个好价钱。”
　　就在人哄堂大笑之时，寨子里突然一声惊哨声响起。
　　这是进入警备的信号。
　　这信号好长时间没有响过了，接着远方万马嘶吼，杀声惊起。
　　沈亦舟一把脱下外面的红袍，露出里面平日里穿的青色外衫来。
　　他一把抓住顾渊渟，将人护在身后，对着土匪喊道：“外面的人乃是战名赫的南平王，镇守南夷从无败绩，尔等若想活命，现在放下手中的武器。”
　　顾渊渟听着沈亦舟的话，眸眼快速地闪了一下。
　　战名赫赫。
　　从无败绩。
　　这地位在他先生的心中可是高的很啊。
　　土匪们嚣张惯了，哪里会听这般指使，他们耍起大刀，对准沈亦舟，怒道：“狗日的，是不是你们放人进来的！”
　　沈亦舟拉着顾渊渟闪身躲开几个，原身会功夫，所以他记得一点。也只是一点儿而已，眼前一个土匪的利刃迎面劈了过来，他想要躲开，却根本躲闪不及，刚想闭眼准备受下知时，一只修长的从他眼前快速地划过，一把抓住了那把利刃。
　　血汩汩的流，顾渊渟却紧紧的抓着那把匕刃。沈亦舟的心瞬间缩了一下：“小九。”
　　顾渊渟看了他一眼，疼痛压的他眉眼颦在一起，他却还是安慰道：“先生，我没事。”
　　外面厮杀声不断，面对几万大军，小小的土匪窝哪里是对手。沈亦舟起身冷眼看着眼前的土匪说：“你们不如先看看你们的头还在不在，他早就脚底抹油跑了，只有你们还在废力顽抗。”
　　土匪们这才发现，他们的头儿好像不见了。
　　他们目光慌乱的转了一圈，原本就被外面的吓得手忙脚乱，如今没了主心骨，更像个无头苍蝇一样。
　　沈亦舟：“天启对于匪徒可是杀无赦，你们如今想要活命，就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那群土匪看像他。
　　沈亦舟说：“想要活命，从此之后，归顺于九皇子名下，可免你们一死。想活的，从现在起丢下武器，靠在一侧站好。”
　　顾渊渟也转眸看向他，同那些土匪一起。
　　先生……这是为了自己。
　　沈亦舟说完，不再管他们，从身上扯下一块布，快速地缠在顾渊渟流血不止的手腕上。
　　包扎完，沈亦舟看着他问：“你是傻的，直接用手接？”
　　“不傻，”顾渊渟说，“我若是不动，受伤的就是先生了。”
　　沈亦舟看着顾渊渟望着自己真诚的眉眼，突然心里有什么软化了一下，须臾，他又狠心的移开眼。
　　他不能给顾渊渟任何希望。
　　沈亦舟起身走到刚才扔下武器，站在一旁的土匪面前，看了他们须臾。
　　半晌，只见清风寨几个土匪齐声对着山下喊道：“我，清明寨众人从此改邪归正，归顺九皇子。”
　　“清风寨，从此归顺九皇子！”
　　声音之大，响彻云霄。
　　寨门口，正挥剑的南平王突然停下手，闻言，对着周围的将士们沉声道：“停手！”
　　*
　　沈亦舟看见傅时行的时候，他正在马上指挥兵安排俘虏土匪。
　　只见他身穿铠甲，面容十分俊郎，绕是沈亦舟也不得不感叹一句，不愧是主角攻！
　　这颜值就是抗打。
　　他走过去，对着傅时行道：“多亏了南平王来的及时，不过，青州的知州贺丞那里圈养傀儡和囚禁了不少百姓。”
　　傅时行翻身下马，身上染了浓重的血腥味，可能是因为刚从战场回来，所以杀戮气很重，“九皇子给我说过了，那边已经有人过去了，你就是国师沈亦舟？”
　　沈亦舟说：“正是。”
　　傅时行打量他一圈说：“和传闻中倒是一点儿不一样。”
　　顾渊渟在一旁看着两个人相谈甚欢的样子，眉间又拢起了郁气。
　　他从沈亦舟话里，就觉查到了他对南平王态度很不一般。
　　他眉眼阴郁的盯着傅时行看了一眼，他绝不允许任何人接近沈亦舟。
　　谁都不行。
　　这般一想，他眼睛转了一下。
　　一个士兵朝他方向看了一眼，突然惊声道：“不好！九皇子怎么晕倒了。”
　　沈亦舟闻言大惊，快步走了过去，俯身扶起顾渊渟：“小九？”
　　顾渊渟虚弱的睁开眼，颇为废力地说：“冷，先生，我好冷。”
　　沈亦舟闻言，快速地脱下衣服，围在身上，将人向怀里抱了一下：“这样呢？有没有好点？”
　　顾渊渟将脸埋在他颈侧说：“先生，我是不是要死了。”
　　沈亦舟闻言，心疼死了。他竟然忘了顾渊渟手上还有伤，他说：“说什么胡话，有我在，谁都伤不了你。”
　　现在应该还有医馆没有关门。
　　他看向傅时行道：“南平王，在下先告退一步。”
　　说完，就背起了顾渊渟。
　　只是之前还很轻易能背起来的人，如今抽枝拔高，颇为废力。
　　傅时行看着沈亦舟从眼前经过，然而他身后的九皇子却侧了一下脑袋，对着自己露出一个挑衅的笑，接着动了动唇无声的恐吓道：“先生是我的。”
　　南平王一生好胜心强，从无败绩。
　　如此这般都挑衅到面前了，他岂能放过。
　　“等一下，”傅时行突然开口说，“沈国师，不如把人交给我背吧。”
　　他的声音有点冷又有点哑，就像是大漠的风。
　　沈亦舟的脚步顿了一下，抓着顾渊渟的手一紧，又倏然松开。
　　他想了想，也对，也行。
　　毕竟这是正牌攻。
　　“好，”沈亦舟说，“那南平王快些，他不禁疼。”
　　傅时行欣然同意：“行。”
　　顾渊渟：“？？？”
　　这和他想的为什么不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绿茶又要上线了。
　　皇位也马上到手了！
　　压注啦！
　　你们猜，南平王和九皇子较量第一回合，谁赢？


第24章 
　　沈亦舟松开了手,傅时行笑了一下，把人接了过来。
　　离这儿不远的巷子里就有一个医院，沈亦舟在前面走,傅时行背着人,微微侧了一下脑袋看着后面的人，说：“九皇子，现在如何？”
　　顾渊渟咬了一下牙。
　　算你狠。
　　傅时行笑了：“小小年纪,还是不要这么多心思的好。”
　　顾渊渟沉默了很长时间,突然冷笑了一下，接着,有气无力的对着沈亦舟喊道：“先生，我不要他背。”
　　沈亦舟听到顾渊渟的声音,脚步停了下来，他问道：“怎么了？”
　　顾渊渟说：“他身上血腥味好凶，人又凶,我害怕。”
　　沈亦舟眉心颦了一下,虽说方才土匪投降的很是及时,但是依然伤亡很多,残肢断臂到处都是，血流满地,小九久居深宫,哪里见过这般场景。
　　害怕也是自然。
　　他想了想说：“多谢南平王,还是我来吧。”
　　沈亦舟走过来的时候,顾渊渟对着南平王笑了一下,他小声的说：“怎么样,小心思有用吗？”
　　傅时行如今被一个小孩算计,脸上沉了下来,他咬着声音说：“小兔崽子，你信不信我这把你丢下去。”
　　顾渊渟笑着说了声我好怕，接着转头就看想沈亦舟，道：“呜呜呜先生，南平王要把我丢下去。”
　　沈亦舟闻言，浅眸看了傅时行一眼，声音带着点告诫道：“南平王，小九胆子小，你别吓唬他。王爷若是不可以背，我来就是。”
　　傅时行：“……”
　　他是闲的的吗，在这里给这师徒两人扯皮。
　　三个人这会儿其实已经走出去一段路了，沈亦舟刚想接过顾渊渟，傅时行却没有松手，突然开口道：“本王突然想起来了，我这次有带着随行的军医，对处理刀伤很有疗效，不用再去医院看了。”
　　说完，他侧首，对着不远处的几个侍卫道：“来人，把李先生请过来。”
　　沈亦舟没接到人，手上一空：“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他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两圈，心中道，果不其然是两个主角，渊源牵扯是深。
　　伤口确实不浅，军医上好药又重新包扎好伤口，嘱咐说：“虽然是冬日，但是近日不可碰水。”
　　沈亦舟依依记下。
　　如此一切准备就绪之后，便不再在此耽搁了，沈亦舟两人随着傅时行的大部队一路东行，前往长安。
　　军队里没有马车，只能骑马。顾渊渟却迟迟不动，他手上包着厚重的纱布，不能牵马绳。
　　沈亦舟看了一眼顾渊渟委屈的侧脸，就知道这个小崽子什么意思。
　　他看了一眼傅时行，心里道：我这也是迫不得已，希望主角攻以后不要找他算账。
　　这算什么事。
　　他叹了一口，跃身上马，只能两个人共乘一匹。
　　两个人沿路走在大部队的前面，如今正是冬日又是夜里，沈亦舟将自己的氅衣脱下来给顾渊渟穿上。
　　顾渊渟摸了一下沈亦舟冰凉的指尖：“先生，你穿，我不冷。”
　　沈亦舟却道：“风大，刚受了伤，再受寒，你还想回长安吗。先生可没有这么娇弱。”
　　他说的这话时，身子又向后侧了一些，为了避免和顾渊渟接触，他故意将手挪开。
　　顾渊渟其实发现了，因为昨天夜里的事情，沈亦舟今日在有意无意的疏远他，唯恐和他有一点儿身体接触。
　　昨天他看到一身红服的沈亦舟就已经红了眼，又听到沈亦舟话里对南平王的不同寻常，哪里还有理智。
　　顾渊渟眸中暗了一下，好像确实是操之过急了。
　　应该缓缓图之的。
　　只能等回到长安后再想办法了。
　　他眼中露出贪婪的眷恋，无论如何沈亦舟是他的。
　　有了部队的随行，一路上走的很是安全，沈亦舟一路上可谓是十分惬意。
　　只是临近长安之时，却接到了皇宫里的急报。
　　此时他们正坐在一片树林歇息，这种大军队不能走城中居民住所，只能走小路。
　　几个士兵围坐在一起吃着干巴巴烙饼，沈亦舟虽然平日里讲究，却也不是吃不了苦，他掰了一块给顾渊渟。
　　几个人围着篝火。
　　顾渊渟怕再惹到沈亦舟，小心翼翼的接过。
　　傅时行在一侧坐着，目光落在沈亦舟身上说：“我之前听说，国师沈亦舟为人暴戾恣睢，如今看来倒也不是如此。”
　　沈亦舟看了他一眼说：“南平王只是刚见了我，怎么就知道我不是如此？”
　　傅时行笑了笑，刚想再说话。
　　顾渊渟向火里添了一把一下柴，火苗对着傅时行就窜了过去，差点燎到他的头发，他快速侧远几步，恶狠狠地看着顾渊渟说：“你会不会添火。”
　　“不会，”顾渊渟没有一点儿抱歉，“谁让你离这么近，话这么多的。”
　　沈亦舟在一旁看着两人的互动，这是看着南平王给自己讲话生气了？
　　不愧是正派宫。
　　不用自己用正确方向引导，这小崽子不已经吃醋了么。
　　而且看着……醋意还挺大。
　　只是南平王不太上道，
　　活该现在单身。
　　按照原著之前的设定，主角攻追了顾渊渟将近十年呢。
　　他向傅时行投过去一个怜悯的目光。
　　傅时行：“？？？”
　　就在三人各怀心事之时，一个士兵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跪在地上看着南平王快速道：“王爷，不好了。”
　　傅时行皱眉：“怎么了？”
　　士兵抿了一下唇，踟蹰地看了沈亦舟和顾渊渟一眼。
　　傅时行：“但说无妨。”
　　士兵这才开口：“宫里出事了，皇上快不行了。”
　　傅时行猛然抬头：“什么？”
　　沈亦舟也没有料到如此，原书记载，顺治帝虽然久卧床榻，确实五年之后身子才逐渐不行的。
　　怎会如此！
　　顾渊渟的脸色也阴沉下去，傅时行皱紧了眉，快速起身对着周围士兵，厉声道：“立即起身！整装回宫！”
　　*
　　天启多年已经不见这般大的雪了。
　　顺治帝身上披着的氅衣，站在御花园中手碰了一下雪。
　　只是他的身体太弱了，似乎衣服都能将人压垮，身后的小太监很是心疼的说：“陛下，你就回去吧，你已经四五日不眠不休了，身子熬不住的。”
　　顺治帝像是没有听见一般，半晌才道：“你看见院子里的白梅了吗，这是轻尘最喜欢的花了。”
　　可惜……
　　可惜再也看不见了。
　　小太监从入宫时就一直跟着皇帝，见皇上如此姿态，更心疼了：“陛下，浥公子他已经去了。”
　　皇上自小被关在皇宫里，小太监从皇上登基，一直陪皇上到如今，皇上所有的难处他都知道。
　　就算皇上像个傀儡一般，却依旧努力的活着，好不容易遇到了浥公子，两个人原本情投意合。
　　可谁料被太后发现。
　　小太监低头拭泪，可他不知道的事，太后不仅仅是因为两个人的关系，先帝离世之时，早已经觉察到太后的野心，于是将手中的一块兵符分成了两半，一半留给年幼的顺治帝，另一半则放在一个多年的好友身上。
　　这块玉佩，是顺治帝最宝贝的东西，也是唯一一个属于他的东西，他当做定情信物送给了浥轻尘。
　　可怎么也没想到，这块玉佩会害了浥轻尘。
　　顺治帝看着白梅，恍惚又回到了当时。
　　白梅上沾染了雪，浥轻尘在锦衣卫的围堵一下，将玉佩送进了嘴里。顺治帝听信赶到的时候，太后冷眼站在旁边，他转眸看了过去，只看到满地的血。
　　好多血。
　　血水把临近的白梅染成了红色。
　　顺治帝顿时瘫坐在地上，他顾不得威严，一点一点挪到了浥轻尘身边，看着浥轻尘嘴巴一张一张的，他的衣衫被全部染透。他凑近，趴在耳上才听出虚弱的声音。
　　好久，他终于分辨出来，他说的是：“我的陛下一定要长命百岁，好好活着。”
　　只是那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弱……最后连浅淡的呼吸声都没了。
　　顺治帝瞬间泪不成声失声痛哭，他干呕几下，最后吐出血来，太后却只是冷淡的看了他一眼，没有一丝感情的说：“把皇上拉开。”
　　小太监还在劝皇上：“回去吧，陛下，求求你了，冻上了身子就不好了。”
　　顺治帝在他的声音中回神，他伸手欲摸树上的白梅，可惜没有碰到，突然呕出一大口血。
　　小太监惊声：“皇上！”
　　顺治帝抬手擦了一下嘴边的血说：“朕没事，国师和九弟可快到了？”
　　小太监哽咽出声：“国师他们估计近日就能赶会长安。”
　　顺治帝眸中出现了一瞬光亮，接着又转瞬即逝，虚弱地说：“好，那就好。”
　　*
　　沈亦舟带着顾渊渟直赶皇城，一大队人走到宫门口时，门口侍卫拦路：“太后有令，任何人不许进宫，违令者斩。”
　　傅时行喊道：“我们要见皇上！”
　　然而门口守着的人持剑而立，充耳不闻。
　　沈亦舟皱眉说：“没用的，太后不会让我们进去的！”
　　如今朝堂局势混乱，太后抢夺大权，怎么会轻易让人接触皇上。
　　就在几人束手无策之际，顺治帝身边的小太监突然一跑着过来，他手中高高举着圣旨，朝着身边侍卫喊道：“皇上有令，宣国师即刻沈亦舟与九皇子进殿。”
　　身边的侍卫却阴沉下去了脸，太后亲自吩咐不许任何人进来。
　　可往日里不敢吭声的皇上今日竟然违抗太后的命令，这是在公然挑衅吗？
　　沈亦舟眸光一动，他也没想到一想怯弱的顺治帝竟然反抗。他向前走了几步看着侍卫，喊道：“怎么，小小侍卫你这是想抗旨不遵吗？”
　　那侍卫阴沉沉看着人，身后一人小声对他说说：“就他二人，也反不了天。”
　　那侍卫沉默半晌，对着周围喝声道：“开城门！只放二人进来。”
　　沈亦舟拉着顾渊渟，跨进城门。
　　这般时刻单独进城面帝，绝不是明智之举，傅时行开口想说什么，沈亦舟挥手阻止了他：“多谢王爷护送，改日定登门道谢。”
　　傅时行看着又阴沉起的天，又皱眉看沈亦舟的背影，对身后副将说：“快速去找沈韫玉沈将军。”
　　沈亦舟也没有想到再见顺治帝，他还记得狩猎之时寡言少语的青年，怎么也没有想到再见是这般光景。
　　房间里药味很重，他身子枯瘦躺在榻上病容很重，满目疮痍，没有一点求生欲。
　　“陛下。”他轻声喊道。
　　顺治帝的眸子这才转了转。
　　大殿上此时没有别人，只有刚才宣旨的太监守在一旁，双手不住的擦眼泪。
　　“你来了，”顺治帝说话颇为废力，“九弟呢？”
　　沈亦舟扶着顾渊渟向前。
　　顾渊渟看着床上虚弱的不成样子的人，漆黑的眸子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对这个傀儡皇帝兄长，并没有多深的感情。
　　只是上辈子，这个兄长虽然没有多大权利，却确实帮过他。
　　他们都是皇家的囚徒，就算离开，脖子上也拴着锁链。
　　注定一辈子没有自由。
　　顾渊渟突然升出一丝同病相怜的悲哀来，低头抓住了顺治帝枯柴似的手。
　　顺治帝回握住，喉咙哽咽：“九……弟，我这一生从来没有好好的为自己活过，所以……我不希望你也如此。”
　　他艰难对着小太监招了招手，小太监立马将之前准备好的圣旨拿了出来。
　　“我活不长了，”
　　“等我死后，就把皇位传给你，”
　　顺治帝说，“我知道，你不想要这个。”他废了好大的力气才说完这一段话，眼神有些涣散的说，“可……我不想先辈们打下的江山毁在我手里，如今太后掌权，我们的顾家的江山摇摇欲坠，九弟，如今皇位交给你，我也能走的安心一些，就当是做兄长的求你最后一件事。”
　　是的。
　　顾渊渟从来没有想过当皇帝。
　　但他此时却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顺治帝看了一眼沈亦舟，又废力看向顾渊渟道：“朕这个皇帝做的失败，连自己想保护的人最后也没有护住。”
　　想保护的人。
　　顾渊渟眸眼转了一下，看着那道圣旨，又看向床榻上的男人，喉间滚动。
　　他的余光里，沈亦舟站在身侧。
　　他也有想保护的人。
　　可……现在的地位，他护不住他。
　　顾渊渟没有想过当皇帝，从来没有，他看向沈亦舟。
　　沈亦舟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他从来不干涉顾渊渟的决定。
　　半晌，顾渊渟才开口：“好。”
　　顺治帝闻言，像是终于解脱一般，虚弱的笑了一下。他缓了半晌，又从袖口又掏出一块玉佩来：“你说他傻不傻，为了块玉把性命丢了。”
　　沈亦舟知道他说的是浥轻尘，他眉心紧颦，忽然感觉像一块大石头压在心底。
　　明明离开前，浥轻尘还言笑晏晏的给他打赌，虽然他认识浥轻尘甚短，却也从来没有想过他会这样离开。
　　“剖腹取玉。”
　　而顺治帝亲眼所见自己的爱人被开膛破肚，也难怪一病不起。
　　到底犯了什么错，何罪至此。
　　沈亦舟眸子发涩。他刚想退开一步，顺治帝却喊住了他说：“国师。”
　　沈亦舟涩声说：“皇上，我在。”
　　顺治帝说：“我还没见过他的家人，你替我说声对不起。”
　　他知道沈亦舟和浥轻尘自小相识，他……不敢去见他的家人。
　　沈亦舟唇动了动，半晌才艰难地说：“好。”
　　顺治帝笑了，他眸眼不知道透过沈亦舟看到了什么，半晌松开了顾渊渟的手，轻拍了几下：“我乏了，你们退下吧。”
　　小太监已经泪流满面，看着顺治帝如此，对着沈亦舟说：“国师，九皇子，走吧让皇上睡会儿吧。”
　　两人转身之时，顺治帝的声音又从身后传出来，他说话气若游丝，声音很轻，却又显得异常沉重：“若是可以，我想同他安葬在一起。”
　　沈亦舟站在门口，没敢回头：“好，臣一定如皇上所愿。”
　　出了寝殿的门，那种压抑却依旧压在两人胸口，沈亦舟抬头看了一下天，
　　今夜注定不太平。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回去，雪还在下着，掩了道路。
　　这时一群锦衣卫在此时突然拦路而来，沈亦舟拉着顾渊渟顿住了脚步，他知道出去不易，却没想到人来的如此快。
　　太后被魏自忠搀着，头上的伞遮住了落雪，两人站在不远处，魏自忠开口：“沈国师，匆匆忙忙的要到哪里去？”
　　沈亦舟说：“出宫去而已，魏公公不如一起。”
　　太后这时开口：“你走可以，将九皇子留下。”
　　沈亦舟皱了一下眉，挡住了顾渊渟的身影：“九皇子如今住在我昆仑境，不住这里。”
　　太后冷眼瞧了过来：“我皇室中人由不得你。”说着，她声音转厉，冷漠道：“来人，把九皇子给我带过来。”
　　双方隔着长道对峙。
　　就在此时，不远处的寝殿出来出来一阵哭声，为首太监拉长喊声音喊道：“皇上——驾崩。”
　　宫女太监跪了一地，景阳钟被快速地敲响，响声遮住了风雪，一直响到了宫门外【1】
　　不好。
　　沈亦舟心下咯噔一下，拉起顾渊渟的身子就走，太后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眼中一沉，对着锦衣卫喊道：“杀了他。”
　　接着，又看着沈亦舟的背影补充道：“一个不留。”
　　她顾不得其他。
　　如今皇上已死，顾渊渟不是好掌握的，绝不能让他当皇帝。
　　趁着大臣百官都没到，解决了这个小畜生。
　　雪越下越大，像是盖掉这皇宫里的污秽。
　　顾渊渟身上受了轻伤，被沈亦舟拉到城门之上。
　　他又感觉到了那种仿佛天命的压制。
　　锦衣卫拉开弓箭，“彭彭”几声射在一遍的木柱上。
　　紧接着——
　　一支利箭朝顾渊渟狠狠地刺来，原本以他的速度，很容易的就能躲开，只是身体此时却像僵住了一般。
　　纹丝不动。
　　箭在他眼中似乎成了慢动作，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箭一寸寸的射过来，正中心脏。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身边的人在此时却快速地晃。顾渊渟睁大眼睛，有些怔愣地看着那支箭一瞬间刺入了沈亦舟肩膀。
　　半晌，他终于回神，眼中像是染了血一般，快速漫上红：“沈亦舟！”
　　无数的弓箭手拉开箭，眼看着两人逃不过了。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一阵威严声音在门口喝道道：“定北侯已至，开城门！”
　　是定北侯的大军。
　　沈亦舟快速松了一口气。
　　等到了。
　　与此同时，齐太傅带着百官出现在宫门口。
　　顾渊渟眼中布满红血丝，看着沈亦舟脸色快速地惨白下去，他想去扶起沈亦舟的身子，却被沈亦舟快速地躲开。
　　顾渊渟眼中血丝又浓了一倍，他看着沈亦舟不可置信的看着他道：“先生。”
　　为什么不让他看看伤口，这般情况了，先生还在生他的气？
　　沈亦舟没看顾渊渟。
　　他顾不得自己的疼痛，想也没想，一手快速地拔下胸口的箭，箭头拔下之后，顿时鲜血直流。
　　这般情况，多一点迟疑，就是多一分危险。
　　沈亦舟冷汗直流，却顾不得擦，只是捂着自己的肩膀。
　　他一步一步艰难地的走到看台之上，看着城下百官，郑重又严肃的摊开圣旨厉声道：“皇上遗诏，众人听旨。”
　　百官抬头看向他。
　　沈亦舟唇色白的几乎没有血色，却依旧抓紧圣旨读道：
　　“天命不可以辞拒，神器不可以久旷，羣臣不可以无主，万机不可以无统。【2】九皇子得天运承，顺应天命，特封为帝，钦此。”
　　顾渊渟愣愣的看着沈亦舟。
　　只见沈亦舟转身，一步一步的走到自己面上，他肩膀上还在流血，却无比郑重地对着自己跪拜下去：“臣沈亦舟，恭候新君。”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顾渊渟看着沈亦舟垂下去的发，抿紧了唇。
　　他突然觉得两人之前多了一丝距离感。
　　这样的沈亦舟太过于疏离，疏离的让他害怕。
　　他想过去抱住他，能感受到沈亦舟还属于他，只是两个人站在城门的楼阁上，百官看的一清二楚。
　　只见他们先是蒙了一瞬，接着齐太傅红了眼眶。
　　他快速地跪了下去，大声喊道：
　　“老臣，恭候新君。万岁万岁万万岁。”
　　接着，一瞬间大臣的声音响彻宫殿。
　　“万岁！万岁！万万岁！”
　　顾渊渟扯下身上的一块白布，系在头上。
　　他快步的走过去，扶着沈亦舟的手，涩声说：“沈……爱卿，平身。”
　　一旁的弓箭手也快速收了弩。
　　木已成舟，太后气的的身影晃了一下，差点摔在地上。
　　沈亦舟却露出一个虚弱的笑。
　　从此，他家小崽子就是新主，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他了。
　　想到这里，沈亦舟彻底放松下去。
　　他强撑着的身子终于支撑不住了，倒进了顾渊渟怀里。
　　“阿言——”
　　沈亦舟失去意识之前，心想：“如今小崽子成了皇上倒是翅膀硬了，竟然敢直呼他的乳名，该打。”
　　作者有话要说：
　　【1】景阳钟，大臣上朝的时候敲得钟，在这里半夜里敲，就是为了告诉官员去世了。
　　【2】曹丕继位圣旨。
　　这一卷写完了。
　　我终于写到继位了。呜呜呜。太难了。
　　从此就是小皇帝啦。


第25章 
　　沈亦舟再次醒来的时候,刚好看到了红木窗外的落雪，这里是他的昆仑境。他手下刚想动一下，却突然觉察到自己的手上此时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他抬眸看去,只见穿着一个少年趴在自己榻上,手还紧紧的拽着自己的衣角，从他的角度，能看到了少年纤长的睫毛,还有眼皮之下的乌青。
　　沈亦舟皱了一下眉：怎么这样睡了,生病了怎么办？
　　他起身动了动，刚想要把一侧的里衣披在顾渊渟身上的时候,触不及防的睁开了眼。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沈亦舟拉扯到了伤口,抬手抵唇，咳了几声。
　　顾渊渟一看到沈亦舟，眼眶就快速地红了起来,接着大颗大颗的眼泪在脸颊上掉了下来。
　　“都成为这么大了,羞不羞啊。”沈亦舟话音还没落下,便被一把拉进怀里。
　　“不羞,”顾渊渟声音低沉，声音中似乎藏着巨大的惶恐,他的手死死的抱着沈亦舟,“先生,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当初太医看了沈亦舟的伤直摇头,说伤的太重,好了以后恐怕也会留下病根。
　　顾渊渟的眼睛当时就红了。
　　这几日的事情别说是顾渊渟了,就算是沈亦舟也是错不及防,事情发生的太快，根本就来不及思考。
　　他看着顾渊渟如今的状态，心想，他独自一人，一定害怕了。
　　他的手在顾渊渟的背上拍了几下，安慰道：“先生这不是好好的吗？倒是你，最近几日有乖嘛？”
　　顾渊渟抱了人好久，似乎是还没有从害怕中走出来，紧紧的抱着沈亦舟不松手。
　　沈亦舟说：“小崽子，再不松手，为师就要被你勒死了。”
　　顾渊渟这才快速的松开了人，看着人着急又惊慌的问道：“先生，你哪里不舒服？痛不痛，要不要紧”。
　　“不痛，不要紧，”沈亦舟哑然失笑，兀自摇了摇头，“为师哪里有这般娇贵。”
　　他坐正了身子靠在床上，看着顾渊渟脸上还带着泪痕，刚想伸手拭去，突然想到什么，手顿了一下，从身侧掏出一个帕子来递了过去。
　　如今顾渊渟已经是皇上，还是不要像以前这般随意的好。
　　顾渊渟看着那修长的手指捏过来的帕子眸眼暗了一下。
　　先生果然还对那天的事情心有芥蒂。
　　就在此时，门外一道奸细的声音传来，“皇上，今日必须要回去了，你若是还在这里呆着，太后怕是要生气了。”
　　沈亦舟抬眸看去，接着就看到魏自忠连门也未敲，推门就走了过来，他态度趾高气昂，毫无恭敬之说。
　　“魏公公几日不见倒是越发的神气了。”沈亦舟颦了一下眉说。
　　“吆，”魏自忠说，“国师醒了，既然如此，那咱家就更应该把皇上带回去了，从那天开始，这小皇上也不回宫，如今已经三日了，非要在这昆仑境里守着国师。”
　　顾渊渟看了魏自忠一眼，冷声说：“他是我的先生，先生生病，学生伺候，于情于礼都是应该的。”
　　这般一番话，听得格外合沈亦舟的心意，若是他现在身体虚弱，他都要站起来给这小闷徒弟鼓个掌了。
　　沈亦舟夸赞道：“很好，先生没有白教你。”
　　只是这一激动，沈亦舟又开始低声咳了起来。
　　顾渊渟见此，快速地倒了杯水放在里面，沈亦舟接过抿了一口，才算好了一下，
　　魏自忠看着这师徒二人的互动，他脸色变了几变。
　　顾渊渟自小被太后嫌弃，自然不会和太后一心，如今和沈亦舟走的如此近，对太后来说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想到此处，皱着眉说：“过几日就是登基大典了，皇上再不回去，恐怕到时候不仅太后，百官都会不满。”
　　沈亦舟闻言，觉得也是这个理，如今刚刚继位就如此，以后难免会留下话柄。他看了魏自忠，又看向顾渊渟说：“回去吧，陛下，臣的伤已经快好了。”
　　顾渊渟很不满的说：“我想等着先生伤再好一些。”
　　沈亦舟加重了声音：“听话。”
　　顾渊渟格外委屈地拉过沈亦舟的袖侧，半晌，小声的问道：“先生，那你会去宫里看我吗？”
　　沈亦舟原本应该拒绝的，如今南平王回来，他本不该再和顾渊渟离的太近，但是看着顾渊渟期待的眼神，只能点了点头。
　　顾渊渟这才露出笑脸，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沈亦舟在顾渊渟离开之后，这才起身，他刚走了几步，便咳了几声。
　　完了，这身子可能当真要娇弱起来了。
　　他缓慢的给自己披上衣服，抬头，突然看到两双眼睛泪眼朦胧的看着自己。
　　正是自己的那两个小道童千落和千御。
　　沈亦舟：“……”
　　他无语半晌，才开口道：“你们两个不进来，在窗户当年画吗？”
　　两人闻言，这才快速地进口。刚进来，千落就撅着小嘴抱怨说：“九皇子……不，皇上把我们两个赶出来了。”
　　千御负责补充：“他说我们两个会吵到国师休息。”
　　“我们想看国师一眼，他都挡着，”千落继续：“哼，他就不会吵到国师休息吧。”
　　两个人最后齐声：“小气鬼！”
　　沈亦舟：“……”
　　这群小崽子们一个两个都吃错药了？这是跟谁都是跟谁学的。
　　反了天了。
　　沈大国师当然不会承认跟自己学的，他在家里又躺了两天，最终还是没呆下去。
　　如今朝堂混乱，光凭小崽子一人，他确实放不下心。
　　沈亦舟换上衣服，又被千落千御两个人最后多加了一件氅衣，这才出了门。
　　顺治帝的丧礼已过，沈亦舟昏迷几天，没有赶上。
　　此时路面残雪，两侧的白梅都谢了，只留下了光秃秃的枝干，沈亦舟的氅衣扫掉了落雪，他捡起地上的花枝，叹了口气，这才朝着养心殿走去。
　　地上的宫女太监们跪了一地，顾渊渟阴鸷的看着人，声音冷的像是冬日的冰：“在朕这里，到底谁说了算？”
　　他手指随意挑了一个宫女：“你说。”
　　那个宫女原本是太后派来的，她的主要任务就是盯紧这个小皇帝，然后把他的一举一动报告给太后。她原本以为，废院子里的出来的废皇子而已，岂不是好拿捏的很。
　　直到，她看到这个小皇帝亲自动手，将一个对他不敬的小太监一脚踩进雪里。
　　她哆哆嗦嗦的说：“自然……是皇上说了算。”
　　顾渊渟笑了：“意思是你们以后都听我的？”
　　太监宫女们齐齐点头，对这个年少的皇上怕到了极致。
　　顾渊渟很满意，他的手中摸着茶盏，说：“既然如此，那我让你们去死，你们是不是也愿意？”
　　这话一落，那些太监宫女的脸色瞬间惨白了一个度，愤愤磕头：“求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顾渊渟冷漠看着地上的人，眼神越来越冷，这些都是各宫派出来的探子，如今他还没正式登基，朝堂上就已经有人坐不住了。
　　他冷笑一声，刚想随手将人处置了，一探子闪身来报，对着顾渊渟低声道：“皇上，国师来了。”
　　沈亦舟
　　顾渊渟眼中一喜，但又很快暗了下去。
　　沈亦舟不喜欢杀戮重的人，他不能让沈亦舟看到这样的自己。
　　他看着自己的手，虽然干净的几乎惨白，但小太监临死前挣扎的模样又晃在眼前。
　　他嫌弃的擦了擦手，快速收敛了自己身上戾气，对着跪在地上的太监宫女道：“还不快滚。”
　　那些人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如蒙大赦，快速离去。
　　沈亦舟站在门口的时候，皱了一下眉，只见养心殿里此时空无一人，寂静的可怕。
　　皇帝的住处，就算不是满是侍卫把守，最起码也要有太监们伺候。
　　沈亦舟快步走了进去。
　　只见顾渊渟此时一个人躺在床上，他紧挨着双眼，看起来很是难受。
　　沈亦舟伸手去摸他的额头，果不其然是气了热，也对，之前不眠不休的伺候自己，听千落千御说，那三天顾渊渟眼都没有合一下。
　　难怪会生病。
　　可让他生气的是，这么大个养心殿竟然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就在这时，床上的顾渊渟迷迷糊糊的喊道先生。
　　沈亦舟抓紧道：“在呢，先生在。”
　　可能是他手的温度比较凉，顾渊渟的脑袋在他手上蹭了几下。
　　沈亦舟看他唇有些干，便想去倒杯水，只是刚起身，手便被人抓住。
　　他不敢使大劲挣，只能俯身，小声哄道：“陛下，我去给你倒杯水。”
　　可能是说话的声音把人惊醒了，顾渊渟睁开眼，看清人后眼眶就开始发红，表情格外委屈地说：“先生别走。”
　　沈亦舟有些心疼地说：“先生不走，怎么生病了也知道不说？”
　　顾渊渟闻言，更委屈了，眼泪大颗大颗的掉了下来：“呜呜……他们都好凶，先生你带我出去好不好，我不想再住在皇宫里。”
　　沈亦舟更心疼了，太后掌权，皇权式微。顾渊渟刚刚登基，又人小可欺，皇宫里又个个是成了精的王八蛋，料想也不会太好过。
　　是他疏忽了。
　　生个病，差点把智商生没了。
　　沈亦舟看着顾渊渟因为发热，格外虚弱的侧脸，当初好不容易养起来肉也快速地消瘦下去，他却只能说：“你再等先生几天，很快他们就不敢再欺负你了。”
　　只要把绊倒太后这个大船，其他人就会不攻自散。
　　顾渊渟生了病之后，显得格外乖巧，他把脑袋枕在沈亦舟的大腿上，“嗯”了一声，接着似梦呓一般说：“那先生以后能来多陪陪我吗，这么大的皇宫，晚上我一个人不敢睡。”
　　如今顾渊渟对他太过于依赖，沈亦舟心想，他其实不应该再与他有这么重的牵扯的。
　　但沈亦舟看着顾渊渟眼下乌青的黑眼圈，想到生病了一个人在冰冷的皇宫，最终没能狠下心拒绝。
　　他将手在顾渊渟身上轻拍了几下，就像儿时哄小孩子睡觉一般，半晌轻声道：“好。”


第26章 
　　等顾渊渟好不容易才睡过去,沈亦舟缓慢的将胳膊在他手底下抽出来。他沉着脸出门，站在养心殿门牌前，将伺候的奴婢奴才都叫了过来。
　　“好大的胆子,你们就是这样伺候陛下的？”沈亦舟冷眼看着他们,心中怒气不断上升。
　　若不是他今日来宫，顾渊渟病成这样，这是让他自生自灭吗？
　　奴婢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说话，刚在那暴戾的小皇上身上逃过一命,如今这活阎王国师也来凑热闹。
　　“国师饶命，奴婢/才们知道错了。”
　　沈亦舟冷笑,声音里越发没了感情：“饶命？陛下病成这样，无人看管，谁饶他的命？”
　　宫女太监们这才互看了一眼,生病？那暴君哪里有一点生病的样子。
　　他们刚想为自己辩解,抬眼却突然发现,红木雕花的窗户上开了一个缝,露出少年皇帝阴鸷的眼——这是无声的威胁。
　　他们赶紧低下头去，对着沈亦舟拼命的磕头,砰砰,一声比一声重
　　沈亦舟看着他们额头上破了层皮,血粘在青灰色地板上,他眼中划过一丝不忍。
　　他本不是这封建社会的人,干不出动不动就要人性命的事情。
　　最终,沈亦舟猛然一挥袖子,不去看他们,只冷声道：“自己去领罚，每人仗责二十，若是下次再犯者，格杀勿论。”
　　“谢国师饶命，谢国师饶命。”
　　宫女太监们惶恐的磕头致谢，快速地撤了下去，他们心里非但没有怪罪沈亦舟，反而心存感激。
　　那个经手少年皇上之手的太监最后是怎么凄惨样，他们是看到了，如今只是二十棍而已，比起性命，简直好太多太多。
　　沈亦舟转身迈回养生殿，路过窗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只见这红木雕花的窗户支着，开了个不小的缝。
　　这般冷的天，不冷吗？
　　沈亦舟抬手将窗关好，眨眼间却有些迷惑，不过，刚才路过的时候，这窗户有开吗？
　　他想不起来，就干脆不想了，转身进了殿门。
　　晚上的时候，经过太医的诊治，顾渊渟才身子看上去好些了，最起码有了一些精神。
　　药熬好了，被方才的宫女端了上来。可能是下午的责罚起了作用，那宫女走过来的时候，头都不敢抬。
　　甚至来到榻前，她的手开始哆嗦起来了，顾渊渟身子半靠在榻前，伸手去接，手还没有碰到，只听“磅”的一声，碗掉在地上，汤药撒了一地。
　　那宫女全身颤抖的跪了下去：“皇上，饶命，奴才不是故意的。”
　　沈亦舟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想下午的刑罚难道是太重了，怎么怕成这样？
　　顾渊渟看着宫女的模样，余光看到沈亦舟打量的神色，他用用手掩了一下唇，快速地咳嗽起来，模样很是无措。
　　沈亦舟见此，立马走了过去，看着宫女说：“再去端一碗来。”
　　那宫女如蒙大赦，快速跑了下去，很快又新端了一份。
　　沈亦舟这次不敢让他直接端给顾顾渊渟了，自己伸手接过。
　　顾渊渟抬头，只见沈亦舟捏着白勺手指，似乎显得比这瓷器还要细腻上几分。
　　他怕似乎怕烫到人，低头薄唇轻启，小口吹了好几下，热水氤氲在他的浅色的唇上，似乎艳了几分。
　　顾渊渟靠坐着，低垂着眉眼看着他的唇，又想起上次吻上去味道。
　　他乌沉的眸子翻滚起来，里面满是想将人据为己有的欲望，他很想侧身再次吻上去，把那浅淡含进嘴里，让他染上嫣红，可最终顾渊渟只是低垂下去眸子。
　　不行，太急了。
　　沈亦舟前几日的疏远就是证明。
　　在沈亦舟抬起头来之前，他又恢复成了懵懵懂懂的少年郎。
　　沈亦舟将汤药递了过来，把勺子抵在的唇边，笑了一下说：“喝药了，陛下。”
　　顾渊渟看着那黑色的药汁，漂亮的脸几乎要皱在一起，他眸子里笼起水雾，格外委屈地吐出一个字：“苦。”
　　“良药苦口，”沈亦舟轻声劝道，“陛下，喝了病就好了。”
　　顾渊渟趁机说：“那我喝了它，先生今晚上能不走么？”
　　沈亦舟皱了一眉。
　　“我绝对不会碰先生，”顾渊渟低垂睫毛说，“先生是我的老师，我那日做的事简直是禽兽不如，我年龄太小，把对先生的仰慕之情错认成了喜欢，如今我想明白了，所以——先生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吗？”
　　看着顾渊渟的委屈地模样，沈亦舟心也软了下来，不过心软之余，心里却有点细细麻麻的失落。
　　明明这样最好了不是吗？
　　他想不通为什么，只道：“陛下想明白就好。”
　　顾渊渟抬眸，眼睛晶亮的看着沈亦舟说：“那先生今日还走吗？”
　　“不走了，等陛下病好，”沈亦舟叹了一口气，带着点无奈地说，“小祖宗，现在能把药喝了吗？”
　　顾渊渟眼睛弯了起来，一嘴叼住了勺子。
　　师生二人没了心结，坐在一起，俨然又是这种师慈生孝地画面。
　　就在这时，一旁地小太监低着头来报：“陛下国师，有人来了。”
　　顾渊渟抬头：“谁？”
　　小太监说：“刚回京的定北侯之子，沈将军，沈韫玉。”
　　顾渊渟：“不见。”
　　好不容易才把先生留下，谁也不能打扰。
　　他这话说完，小太监却没有退下，看样子张了张嘴，似乎有话要说。
　　顾渊渟冷眉看着他，这人怎么一点儿眼色都没有，非要来耽误和先生的独处。
　　小太监察觉到皇上冰冷的视线，没敢抬头，说话声音反而越来越小：“陛下，沈将军不是来找你的，是来找国师的。”
　　顾渊渟的眉皱的更深了。
　　沈亦舟在旁边说：“既然是来找我的，那就让他进来吧。”
　　小太监听了沈亦舟的话，又看向顾渊渟的脸色，见这少年皇帝正看着自己，在这等威压之下，快速地领悟了他是什么意思，快速地转身跑了出去。
　　虽说沈韫玉是将军，可和将军形象大不相同。来人披着一身白色长衫，腰带上还系着翠色的玉佩，长眉星目，模样儒雅，见人就笑。
　　他先是拜了顾渊渟：“臣沈韫玉，见过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官员头一次见新皇，原本应该行大礼的。但是如今顾渊渟生病，卧病在床，所以只能从简。
　　顾渊渟上下打量沈韫玉一圈，皱起了眉。这个人为什么认识先生，但是他面上不显，看着人道：“起身吧。”
　　沈韫玉这才起来，眸子转向一侧的沈亦舟，只见他嘴角扯了一下，很是熟稔道：“阿言，我去昆仑境找你好久，没想到你竟是藏到寝宫来了，这几年过得还好么。”
　　阿言。
　　又是阿言。
　　顾渊渟心里醋极了，为什么一个两个都和他家先生这般熟悉。而且，若是没有记错的话，顺治帝去世那日，也是这个沈将军及时赶到，带来了百官。
　　当初看到沈亦舟中箭之后，也是他不顾任何场合，直接奔马，请去了太医。
　　看起来，两个人绝对关系匪浅。怕是比之前的浥轻尘还要亲近。
　　他掐着自己的手指，直到指尖微微泛红。
　　为了不让自己的情绪外露出来，心里告诫自己：不能生气，先生喜欢乖的，不能生气。
　　沈亦舟没有注意到身边人的情绪，他笑了一下说：“皇宫不愁吃穿，又不用担心安全，自是好的。”
　　沈韫玉上下打量他一圈，目光落在他的肩膀上，像是有些担心，又像是很是心疼：“我却听说，阿言似乎没有嘴上说的轻松啊，这么年没见，不准备和我聊聊么。”
　　还每等沈亦舟回答，沈韫玉又看向顾渊渟道：“陛下介不介意臣借一下你的先生。”
　　介意。
　　非常介意。
　　沈亦舟却开口道：“当然，陛下向来不干涉我。”说完，他看向顾渊渟道，“对吧，陛下。”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若是再说介意，岂不是间接的让沈亦舟难堪。
　　“对，”顾渊渟有火发不出，只能一个字一个字的向外蹦，“朕——不——介——意。”
　　他看着两人离去，看起来相聊甚欢的走到了后花园，又在八角檐的小亭子上坐了下来，顾渊渟冷着脸，照顾一个小太监过来。
　　“陛下？”小太监很机灵的站在顾渊渟身边，“可是吩咐奴婢做什么？”
　　他母亲虽然早早失踪没管过他，却给他留了一批人，上一世在青州，他差点死掉的时候那群人才联系上他，但这辈子他提前取得联系。
　　但皇宫人太杂，他不能轻易让这这人出来。
　　顾渊渟盯着沈亦舟青色的背景说：“你偷偷的过去，听听两人说的什么。”说完，他又补充道，“记住，别让国师发现。”
　　小太监机灵的点头，一脸交给我陛下放心的表情，说完就噔噔的跑了过去。
　　他的个子小，所以身子格外灵活，顾渊渟看他随意找了个草丛隐了进去，只是周围的叶子颤了几下，接着人便消失不见了。
　　顾渊渟又将目光移到沈亦舟身上，见他眼角微弯，整个人似乎都放松了下来。
　　到底什么关系。
　　能让他如此信任，顾渊渟心里的醋坛子快打翻了。
　　*
　　沈亦舟端坐着，低头很是随意地喝了一口茶。
　　沈韫玉看着他肩膀处，目光越来越担忧。
　　“再看，这里就要被看出洞来了，大哥。”沈亦舟看着他目光，笑着说。
　　沈韫玉说：“阿言也是出息了，小时候如此胆小竟然还敢为别人挡箭了，太后已经动了杀心，你知不知道我若是晚来一小会儿，你这肩膀上恐怕就不是一个窟窿的问题了。”
　　“这不是大哥你来了么。”沈亦舟从善如流，“况且，顺治帝去的太快，太后被打的措手不及，刚好消一消他的锐气。”
　　沈韫玉说：“我早就说过皇宫不是个好去处，太后虽然被打的措手不及，但是也因此记恨上了你，当初我和父亲就不赞同你，阿言，这次就跟我走吧。”
　　沈亦舟手指扣着茶沿上说：“我在皇宫都住习惯了，如今去北边，我怕我身子吃不消。”
　　想到此处，沈亦舟突然又想起顾渊渟来了，自己要是走了，那小崽子不又得哭鼻子。
　　最主要的是，他的任务还没有做完呢，怎么可能会离开皇宫。
　　沈韫玉：“我听那些宫人们讲，你前几日中了蛊？怎么还会中蛊？”
　　沈亦舟心想这是哪个多嘴的传出去的，让他知道非要好好敲打敲打，面上确是越发的淡定了，“是中了蛊，不过现在已经好了。”
　　沈韫玉皱眉，显然不信他的话：“当真？”
　　沈亦舟说：“当真，大哥看看我现在活蹦乱跳的，若是没有好，怎么坐在大哥面前讲话。”
　　沈韫玉还是不死心，他和定北侯都在北疆，独留沈亦舟一个人在这边，本就不放心，如今又出了这么多事。
　　“阿言，你确定不跟我回去么？”他说，“娘亲一到逢年过节就开始念叨你，父亲虽然嘴上不说，但是我能看出来他也很思念你，二老年纪越来越大，不可能一直往返于长安的。”
　　沈亦舟愣了一下，半晌才开口，“给二老说，我会经常回去看他们的。”
　　这就是不回去了。
　　沈韫玉叹了一口气。
　　两个人沉默下来，喝茶半晌，沈亦舟道：“大哥一直在讲我，不如今日说说你。”
　　沈韫玉笑了：“讲我什么。”
　　“大哥这般年纪，可有中意的姑娘？”沈亦舟说，“要是瞧上哪家，可一定先下手为强，不然等姑娘被别人抢了，可有你后悔的。”
　　“臭小子，现在敢来打趣我了，”沈韫玉嘴角染笑，顿了一下才说，“倒是有，不过我想她跟我在北疆受苦，所以还没有表明心意。”
　　沈亦舟：“这种事情要趁早，不然……”
　　不然等一方走了，想也来不及了。
　　话他没有说出来，因为心里升起一丝莫名的苦涩，半晌才被压了下去。
　　他转了一个弯，笑着说：“那这句大嫂我先欠着，等大哥成亲时候再叫。”
　　沈韫玉也笑了：“好，等成亲带阿言回去看看。”
　　两个人讲着话，没有注意到树丛轻晃动动了一下。
　　顾渊渟坐在大殿上，阴沉着脸，很不高兴，小太监屁颠屁颠的跑了过去。
　　顾渊渟这才抬起眉来：“听到了吗？”
　　小太监怕人发现，没敢离太近，只听了个囫囵，却为了让这个新继任的小皇帝记住自己，便开口道：“回禀陛下，听到了听到了。”
　　顾渊渟：“说的什么？”
　　小太监：“沈将军让国师跟他走。”
　　顾渊渟眉目一沉，差点把手中的杯子捏碎，半晌，他压住脾气问道：“走，干什么去。”
　　小太监：“带回去……沈将军说要与国师成亲。”
　　好啊！竟然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抢人，顾渊渟拼命压住身上的戾气，紧紧捏着手中的杯子：“国师……他怎么说的。”
　　小太监感受到皇上身上的戾气，但是他又不敢不答，只能缩了缩自己的身子说：“国师说，成亲这种事，一定要趁早。”
　　至此，手中那杯子终于碎了，小太监以为自己说错话了，身子抖得跟鸡毛掸子一样。
　　只听顾渊渟阴沉着脸，冷着声一字一顿：“好，好一个趁早。”
　　怪不得能让沈亦舟如此信任。
　　成亲。
　　先生是他的，凭什么跟别人成亲！
　　他扔了手中的杯子，眸中的嫉妒和怒火快要压不住了，转身就朝着沈亦舟方向走去。
　　小太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他觉得……这个小皇帝好像又要搞事情了。
　　*
　　沈亦舟坐在石凳上，离的好远就看到顾渊渟一脸惨白的跑了过来。
　　他抓紧起身，看着人担忧的问道：“怎么了？陛下。”
　　顾渊渟一把扑进沈亦舟怀里，哭花了脸，半晌才一抽一抽的道：“先生，我做噩梦了。”
　　沈亦舟抱着人安慰：“陛下，噩梦都是假的。”
　　顾渊渟：“可太吓人了，我害怕。”
　　沈亦舟耐心擦了擦他眼角的泪，问道：“陛下梦到什么了？”
　　顾渊渟稳了一会才说：“我梦到先生成亲了。”
　　沈亦舟笑了：“这有什么吓人的。”
　　顾渊渟一抽一抽，格外凄惨地告状说：“可与先生成亲的那个人，不仅打骂先生，还不给先生饭吃。”
　　沈亦舟心说怎么可能，他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刚想继续安慰，便看到顾渊渟抽了抽鼻子，突然看向沈韫玉，一脸怒气的瞪着人说：“那个人就长了他的脸。”
　　接着又转头看向沈亦舟，“先生以后离他远点，朕看着他不是好人。”
　　沈韫玉：“？？？”
　　沈亦舟拭泪的手顿住了，表情一时间难以描述。
　　他家小徒弟在说什么玩意？
　　他十分尴尬地抿了一下唇，很后悔刚才没有把顾渊渟的嘴堵上。
　　四周寂静无声，显得越发沉默，尴尬在两人身上蔓延。
　　顾渊渟以为火候不够，想再填一把火时，他看了见沈亦舟咳了几声，目光很是复杂看了他半晌，才开口道：“陛下，别闹——”
　　“这是我大哥。”
　　接着，又补充一句：“亲的。”
　　“……”
　　一句话宛如晴天霹雳。
　　顾渊渟头一次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他脸上空白一瞬，迷茫的看了沈韫玉一眼。
　　大哥。
　　先生的大哥……
　　他刚才都说先生的大哥什么？
　　不是好人，离他远点。
　　“……”
　　那该死的小太监。
　　作者有话要说：
　　小太监：嗯，记事情一定要学会抓重点。(敲黑板)


第27章 
　　沈亦舟本就是定北侯之子,但是自小却对带兵打仗之事没有什么兴趣，他从小暴戾孤僻，小时候不喜欢和同龄人一起玩,反而喜欢一个人向着犄角旮旯的地方钻。
　　少年时接触到了巫蛊之术,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朝堂上大部分的人都知道定北侯英勇善战的长子，却很少有人知道他还有个小儿子沈佩言，更不要说知道沈佩言就是大名鼎鼎的国师了。
　　沈亦舟将这些事情同顾渊渟细细的说了,他本就没有瞒着顾渊渟的意思,他看着自家小徒弟的雪白宛若冰雕的侧脸，倒是头一次在外人眼中带上的别的情绪。
　　尤其是那双黑眸像是湖面投进了石子,打碎了以往的假面，多了几丝真实的活气。
　　亭子里没有其他人,说话也就没有这么多的顾及，沈韫玉走了几步，然后又转头走了回来,像是没有忍住一般,有点冤地说：“陛下,天地为证,沈某可真的没有干过有损道德的事情，为何在陛下眼中,就成了坏人。”
　　这是先生的大哥,不能得罪。
　　其实顾渊渟除了沈亦舟之外,不太会与别人接触。就算是沈亦舟,他也很是笨拙,就像是上次一般,差点吓跑了先生。
　　没有人教过他怎么办,也没有教过他如何处理自己的感情。
　　“好了,大哥。”沈亦舟直到这个小徒弟其实脸皮比谁都薄，于是开头道，“都是我不好，是我之前没有给陛下说清楚。”
　　沈韫玉看向沈亦舟说：“阿言到底是给陛下亲近，现在大哥都不要了。”
　　顾渊渟手指微动了一下，这般隐秘的事情，先生都要讲给他听，所以是不是也表明……先生也是信任他的。
　　这个想法让顾渊渟心里欢喜了一瞬，脸上却不显露分毫，只是对着沈韫玉道：“既然如此，以后沈将军来看先生，可不用通报。”
　　这对于一个武将来说，可是一个莫大的恩赐，沈亦舟看着顾渊渟，知道都是因为他，他眸子中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半晌才道：“谢陛下。”
　　顾渊渟手拽过沈亦舟的袖子，这会儿倒是不尴尬了，虽然冷着小脸，声音却像撒娇一般的说：“先生还想要什么，直接给我说就好了，只要我有的，都给先生。”
　　这话听到了沈亦舟的耳朵里，不由得让他嘴角抽了几下。
　　怎么听着自己像是祸国殃民的妖妃似的。
　　这个想法让他面上多了一丝不自然，为了掩盖过去，他轻轻在顾渊渟脑袋上敲打了一下，“陛下这还没有登基呢，就开始要学那些昏君的路子了吗？”
　　顾渊渟捂了一下头，语气却没有一点悔改的意思：“朕的先生，当然什么都要用最好的。”
　　沈韫玉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转了几圈，不由得心思辗转。
　　陛下对阿言，是不是也太亲近了。
　　不太像正常的师生。尤其是皇上看向阿言的眼睛，总觉得在压抑着什么。
　　这般盛宠，对阿言来说，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
　　如今虽然已经接近开春，风却还是很冷的，沈韫玉走后，沈亦舟又陪着顾渊渟用了晚饭。
　　顾渊渟知道这几日沈亦舟留宿到此处，内心开心的比往日多吃了一点。
　　他已经很久没有同先生这般亲近了，一想到一会儿可以与沈亦舟可以同榻而眠，他更是高兴的早早的脱了外衣，在榻上等候着。
　　沈亦舟到的时候，这小陛下躺在最里侧，被子遮在身上，一双乌沉的眼睛正一动不动看着他。
　　“今日倒是乖。”
　　这般状态，倒是让他想起刚见顾渊渟的时候，明明人不大，却冷的像个雪雕，天天爬树梢，像是没有云天的孤月。
　　他又听宫内的宫人说，自己养病的这两天，这小闷徒弟也不喜欢睡觉。晚上一个人坐在房檐上，遥遥的看着昆仑境的方向。
　　沈亦舟想罢，摇了摇头，将被子向上替他压了一下：“过几日就要举行继任典礼了，这几日好好休息，不然百官倒是看到一只小熊猫精，该是吓坏了。”
　　这会儿沈亦舟说什么，是什么。顾渊渟点了点头，又向里侧了侧身子，好给先生多让出来一些空。
　　然而沈亦舟却迟迟没有上榻的意思？
　　顾渊渟没忍住问道：“先生还不睡吗？”
　　沈亦舟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色说：“也是，我就不耽误陛下休息了。”说完，转身就要向着殿外走。
　　顾渊渟：“？？？”
　　他急忙起身，看着沈亦舟问道：“先生去哪休息？”
　　他下午的时候，专门把养心殿的榻都撤了，哪里还有住人的地方。
　　沈亦舟背对着他，不紧不慢地说：“小李子在隔壁给我收拾出来一个偏房，还专门从西院里搬来一张红木榻，明日见，陛下。”
　　小李子。
　　又是那个该死地小太监。
　　顾渊渟气的咬了一下牙，只能看着沈亦舟的身影在烛火下慢慢消失不见。
　　今日正当值的小李子快速地打了一个喷嚏。
　　他拿着风灯，在长道上走了一圈，搜了搜鼻子，与他一起当值的小太监说：“怎么？感冒了？让你多穿点你非不听。”
　　小李子摇了摇手，笑嘻嘻的说：“没感冒，我身体好着呢，弄不好就是哪个贵人现在正念叨我呢。”
　　毕竟他下午的时候，可是干了件大事。
　　这新继任的小皇上看起来对国师很是上心，于是为了能让这位国师睡得舒服点，他跟着忙前忙后，国师可是都记住他的名字了，说不定明日就有奖赏。
　　那隔壁小太监听着，“啧”了一声：“得了，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到现在也没有看到贵人的影子。”
　　两个人走在长道上，四周寂静无人，风吹残叶，吹的小太监有点发毛：“前几日的闹得傀儡事件现在怎么样了，你丫的不是人缘最广吗？听说吗？”
　　小李子原本还有些不高兴，这般一听又打开了话匣子说：“你还别说，我还真知道，当时太后不是因为这事还抓了如今养心殿里的那位吗，后来国师出面，将人救下了，再后来啊，小桂子就被锦衣卫抓起来了。”
　　*
　　再次见到太后，沈亦舟料想也得不到什么好脸色。
　　“沈国师怎么有空来哀家这里？”太后坐着太妃椅，阴阳怪气道，“怎么没陪着皇上。”
　　沈亦舟也不在意她的语气说：“陛下吃了药，正休息，我这不是才有时间寻太后了。”
　　太后看了他一眼说：“国师打了一手好算盘，如今还来寻哀家做什么？”
　　沈亦舟：“前几日给太后定下的一月之期，如今已经到了，我向来都是守约之人，这次当然是来给太后汇报情况的。”
　　太后眸光晦暗，凌厉的看向沈亦舟说：“哀家倒是想听听，你都查到了什么。”
　　突如其来的事情，打的太后措手不及，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顺治帝如此不堪一击，为了一个男人，竟然短短几天把自己折腾死了。
　　沈亦舟看到她眼睛露出的深深地疲倦，到底是年过半百，精力有限，纵然她的手伸到朝堂数十年根深蒂固，如今顺治帝的死，让这错综复杂的根得到一丝松动。
　　趁机绊倒这个老巫婆倒也不是不可能。
　　沈亦舟说：“这次前往青州，臣倒是颇有收获，与冯德在一屋的那个小桂子，太后应该已经知晓了，与长安洪福客栈的老板郑祥联系颇深。”
　　这些事情，锦衣卫已经调查活动太后都知道，冷眼看着他道：“然后呢？”
　　沈亦舟开口，将青州知州圈养傀儡，囚禁百姓的事一一说出来，傅时行当时救他之时，说是有一队人马已经前去，他没有多想，后来才知道，那队人马是沈韫玉。
　　青州知州贺丞当时怕事情败露，刚想要转移阵地，却被沈韫玉带去的兵马刚好围堵在家门口。
　　太后：“他为什么要养傀儡？”
　　沈亦舟说：“傀儡无论是体力还是能力，都比常人长上数倍，若是将那些傀儡流入长安城，整个长安皆会陷入混乱，后果太后可想而知。”
　　太后这才皱了眉，她很快想通了其中的缘由：“所以，小桂子之所以在冯德身上下蛊，是想我皇城从内部腐蚀，不攻自破。”
　　沈亦舟笑了一下说：“正是。”
　　太后眸光一寸一寸深下去，半晌问道：“那群畜牲呢？”
　　“已经关在刑部大牢。”
　　“告诉刑部的人，严格审问，给我将这群乱党清理干净，一个不留！”
　　沈亦舟欣然同意，看着太后问道：“太后，既然如此，一月之约已到，可以还陛下一个清白了吗？”
　　“他既然成了皇上，这清白还与不还有区别吗？”太后阴沉地说。
　　“当然有，”沈亦舟眸光不惧的看回去，认真道，“我不想陛下染上一点污垢。”
　　太后闻言，冷笑一声：“你倒是一条好狗。”
　　沈亦舟并不在意她说的话，将杯中茶一饮而尽，笑着说：“微臣告退。”
　　*
　　因为答应了要照顾到顾渊渟病好，所以沈亦舟只能在皇宫住了下来。
　　期间，顾渊渟几次想要蒙混上他的床，都被他赶了下去，即便是这小皇上心中再委屈，沈亦舟也非常狠心的没有让他留宿。
　　两个人除了晚上睡觉的问题有点争议，其他时间还算和谐。
　　这日子如此这般，倒也是过的飞快。
　　继任大典的前一天晚上，顾渊渟抓着沈亦舟的胳膊，泪眼汪汪的看着他：“先生，我不想一个人睡。”
　　沈亦舟一看一看出他的小心思：“我喊小李子进来陪你？”
　　顾渊渟：“……”
　　他知道今天晚上肯定又没戏，只能松了沈亦舟的手，很是不情愿地说：“那先生早点休息。”
　　沈亦舟笑了笑说：“陛下也是。”
　　顾渊渟看着沈亦舟离开的背影，一个人生闷气，直到将近子时，才上了榻。
　　只是刚躺在床上没多久，顾渊渟眼睛便突然睁开，快速地侧身滚向一边。
　　与此同时，一把明晃晃的大刀落在被子之上，那被子一瞬间划出一道裂口，露出里面的棉絮。
　　紧接着，四五个蒙面人进入房间。
　　顾渊渟眼神冷意一闪而过，手拔过床头的配剑，直接划向其中一个蒙面人的脸。
　　他知道继任之前，肯定有人迫不及待的取他性命，但没想到竟然如此费心。
　　这些人都是高手，顾渊渟不敢在皇宫太过招摇，束缚之下，施展不开，他的手腕被划出去了长长的一道伤痕。
　　如此激烈的打斗声，竟然没有一个侍卫前来，是被人提前动了手脚。
　　顾渊渟冷了眸子，对着周围吹了一个口哨，几十个黑衣人瞬间出现，“陛下。”
　　顾渊渟冷声：“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一个黑衣人道：“不留活口吗？”
　　“不留。”
　　皇宫之中，谁有这么大的权利调动御前侍卫，可想而知，根本没有留活口的必要。
　　门外这才突然有了声响。
　　顾渊渟对着黑衣人使了一个眼色，让他们把地上的尸体都拖走。
　　与此同时，外面响起慌乱的脚步声。
　　率先进来的竟然是小李子，他被这血腥味先是惊了一瞬，脸色惨白的看向顾渊渟，惊恐道：“陛下，陛下，你没事吧陛下。”
　　此时顾渊渟手腕上滴着血，看起来很是严重。他却像是浑不在意一般，随便的擦了擦，便把手帕人扔在地上，那手帕已经被浸成了红色。
　　这个小太监声音太奸细，他被吵的不耐烦，顾渊渟开口说：“朕没事，让其他人都出去。”
　　他讨厌人多。
　　小李子哪里敢不听吩咐，将人都推了出去，又看向顾渊渟担忧地说：“可陛下，你的手……可是要找太医。”
　　顾渊渟看了看手上的划痕，刚想说不用，便又听小太监接着说：“明日国师看到，那可不心疼死了。”
　　国师看到。
　　若是阿言看到的话，岂不是以后不用再分房睡了。
　　顾渊渟唇角突然扯了一下，这个小李子总算办了件好事，他道：“国师那边没出事吧？”
　　小李子说：“没有，就只有陛下这边有动静。国师那边没有听到。”
　　偏殿，离着正殿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
　　顾渊渟将手耷拉下去，由着血顺着指尖流到地上。
　　他五官凌厉而俊美，此时脸上沾了血，显露出几份残忍的冷漠。
　　他对着小太监招了招手，低声说：“把朕受伤的消息想办法告诉国师，”说着，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说的越严重越好。”
　　小李子抬了一下眸子，原本有些害怕这个小皇上现在的模样的。
　　但是他人机灵，脑子转的又快，掩盖住眸子中的惧意，很是狗腿的说：“陛下放心，保证让国师对陛下心疼。”
　　作者有话要说：
　　前一章结尾加了一点内容，觉得和前文连接不上的小天使们们可以看一下前一章后半段。笔芯！


第28章 
　　沈亦舟听着外面太监宫女们脚步声的时候,就已经起了身。
　　此时刚过子时，什么声音如此吵闹？
　　他穿着雪白的里衣，青色的外衫披在身上,点燃了桌子上的灯。
　　火光摇曳了一下,又恢复平静，这时，门突然被敲了几下。
　　沈亦舟皱眉：“谁？”
　　小李子站在窗户外面道：“是我,国师。”
　　沈亦舟听声音,听出来了是经常出入养心殿的小太监，他心中疑惑,披着衣服走过去开门道：“可是陛下有什么事？”
　　打开门，小太监的身影露在烛火之中,只见他眉皱在一起，看起来很是着急地说：“国师，不好了,陛下……陛下他让人刺客刺伤了！”
　　陛下。
　　顾渊渟。
　　沈亦舟快速地变了脸色,披着外衣甚至都忘记了穿好,快步向养心殿走,急切的问小李子道：“刺伤？陛下怎么样，没事吧,请太医了吗？伤势如何。”
　　小李子在他后边,要小跑才追上沈亦舟的脚步。
　　记得,给国师说的严重些。
　　他突然想起了顾渊渟吩咐的话,于是眼角带着泪水,两只手开始比划：“那歹徒穷凶极恶,陛下伤势很严重,手差一点就被砍掉了。”
　　手……差点被砍掉。
　　沈亦舟听了这几个字,身子晃动了几下，脸色已经不能用惨白来形容了，他手扶住小李子的胳膊，说：“带我过去。”
　　沈亦舟到的时候，顾渊渟正缩在榻上，身上蒙着被子缩在角落，低垂着眼睫很是畏惧。
　　“小九。”
　　沈亦舟怕惊吓到他，轻声喊了一声。
　　顾渊渟这才抬起头来，他脸色惨白，一双漂亮的脸上露出惊吓过后的迷茫，半晌才动了动嘴巴喊了一声“阿言”。
　　沈亦舟也顾不得纠正他的称呼，走过去轻轻抬起他的手，见那一道长长的血痕，心疼的不行。
　　“你们都是死的么，还不快去叫太医。”
　　沈亦舟从来都是从从容容的性子，向来没有如此急躁过，顾渊渟的眼睛闪了一下，见沈亦舟的眸光又转了回来，落在自己身上。
　　他眸中涌出泪来，也不喊疼，就这样睁着眼睛委屈又害怕看着沈亦舟，漆黑的眼睛里满是无助。
　　那泪水无声的从顾渊渟雪白的侧脸上滑下，落下沈亦舟的手上，一下一下，像是击中了他的心。
　　他将顾渊渟抱进怀里，内心无比后悔，今晚，他若是住在在养生殿里，他的小徒弟也不会吓成这样。
　　“没事了，陛下。”沈亦舟轻声的说，“疼就说出来，臣在呢。”
　　可是顾渊渟却从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紧紧的抓着沈亦舟的手，脸上的泪不停地流。
　　沈亦舟拿着手帕一遍一遍的擦拭，却如何也止不住。
　　在继任登基的前一天被人刺杀，谁能想象这种事情发生在在养心殿，而皇宫内的本该伺候皇上的大内侍卫到现在也不见影子。
　　沈亦舟唇线紧抿，心中发寒。
　　太后。
　　很好。
　　既然如此，那他也不必再等了。
　　太医来的快，提着小药箱，跪在地上连气都不敢喘，周围的气压很低，他艰难的开口：“臣来迟。望陛下恕罪。”
　　房间里的烛火点的不亮，只点了几盏。顾渊渟刚经历了刚才的刺杀，好像很是畏惧怕人，见太医跪在地上，他抓着沈亦舟的袖口，藏在沈亦舟的身后，不敢看人。
　　沈亦舟侧眸，轻声哄道：“陛下，让他给你看看伤。”
　　顾渊渟手紧紧的抱着沈亦舟的腰，好大一会儿，才低着头，把那只受伤的手伸了出来。
　　那伤虽然不至于断手，但是深可见骨，太医皱眉看了，想把治疗外伤的药给顾渊渟上好，眼前的那只手却突然缩了回去。
　　太医看向沈亦舟：“国师，这……”
　　沈亦舟接过药，看着顾渊渟害怕的样子，对着太医说：“行，你退下吧，我来。”
　　说完，他又看向周围伺候的人说：“你们也下去吧。”
　　养生殿的门关了过去，瞬间安静下来。沈亦舟小心的拿过顾渊渟的手：“没有其他人了，陛下，就我自己。现在能上药了吗？”
　　顾渊渟抿着唇，半晌才点了点头。
　　沈亦舟小心的托着顾渊渟的手，上面的肉甚至有的内翻出来。
　　这该有多疼。
　　可顾渊渟一声不吭，状态很明显不对劲。
　　有那么一刻，沈亦舟陷入了自我怀疑之中。
　　让顾渊渟上位，真的是正确的吗？顾渊渟现在也不过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而已。
　　如今不过短短几天，就已经经历了顺治帝死亡，自己中箭，遭到谋杀这么多事。
　　药上好了，沈亦舟敛下眸中的情绪。
　　周围带血的纱布堆在一侧，血腥味很重，沈亦舟起身，刚想将那些纱布丢开，便看到顾渊渟惊惧的拉住了自己的手。
　　沈亦舟笑着看着他：“陛下，我去把这些东西扔了。”
　　顾渊渟却咬着唇，对着他摇了摇头。
　　“好，我不去了。”沈亦舟无奈，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说，“陛下再休息一会吧，我在一旁守着。”
　　这是无论他说什么，顾渊渟就是不动，乌沉的眸子盯着人。
　　沈亦舟看着他的眸子，试探地说：“那我陪陛下一起？”
　　顾渊渟这才点了点头，他小心的躺在里面，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在自己的身侧的空白处对着沈亦舟拍了几下。
　　沈亦舟叹了一口气，合衣上了榻。他刚一上来，顾渊渟便抱了过来，手紧紧搂着他的腰，头埋在肩膀上。
　　虽然一句未发，但是沈亦舟能感受到怀中人轻轻害怕的战栗。
　　“是我不好，”他心疼的说，“我不该让陛下一个人，睡吧，先生守着你，”
　　顾渊渟眼睛浓黑如墨，在黑暗的地方闪了一下。他侧首在沈亦舟的颈侧，如藤蔓一般的欲念在这样的情形下开始疯狂生长，想把人蹂进血液的情绪再度包围了他。
　　他贪恋的，近乎疯狂的看着眼前的人，那种直白又压抑的情绪快把他逼疯了。
　　他什么都不想要，
　　他只想要沈亦舟。
　　眼前的人就像天上的月一般。月亮出来的时候，海水汹涌淹没了陆地，身处苦寒的岛屿从此退无可退。
　　*
　　登基大典的日期是由钦天监定下来了，不可能更改。
　　顾渊渟被刺杀的恐惧却依旧没有缓过来，有些怕见人，手紧紧的抓着沈亦舟的手不放。
　　沈亦舟走到哪里他跟到哪里，虽然还是不说话，性格倒是执拗的跟。
　　沈亦舟好笑的看着顾渊渟说：“陛下，现在不做小哑巴，倒是要做起小尾巴来了？”
　　顾渊渟抿着唇不说话。
　　登基是皇上最重要的一个典礼，所以流程格外的繁杂，衣服也是格外繁琐。
　　一群宫女们抱来衣服要服侍顾渊渟换上，顾渊渟在沈亦舟看不到的地方，淡淡地瞥了她们一眼，那群宫女身子一缩，瑟瑟地便跪在地上。
　　她们已经体验到了这皇帝的变脸速度，唯恐再次得罪这个君王，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沈亦舟疑惑的看了她们一眼，以为也被昨日的刺杀吓到了，摆了摆手说：“你们下去吧。”
　　顾渊渟这才垂下眼帘。
　　他看着沈亦舟修长冷白的手指解开自己的领口的扣子？顾渊渟屏住呼吸，眼睛随着沈亦舟的动作移动。
　　几个月的功夫而已，沈亦舟发现顾渊渟的个子已经长高了不少，马上就要赶上自己了。
　　就在他想要手解开顾渊渟的腰带时，顾渊渟身子突然僵了一下，接着快速地转开身说：“我……自己来。”
　　沈亦舟疑惑看着他，半晌才收了手说：“好。”
　　*
　　大殿之上，文物百官穿着朝服站在下面，沈亦舟换上了一身深红色的长袍。
　　这种颜色寻常人穿了原本会显得老气，但是沈亦舟却无比的压的住这个颜色，不仅没有显老，反而显得肤色格外白。
　　顾渊渟的紧紧的抓着他的手，目光落在他单薄的肩膀上。
　　见他手遮住嘴，咳嗽了一会儿，顾渊渟很是担心地小声地喊道：“阿言？”
　　沈亦舟缓了一下，才回头说：“我没事。”
　　说完，他目光看向下面，只见下面的文物百官眼睛正一动不动的盯着两个人。
　　沈亦舟这才发现，顾渊渟手还紧紧的握着他。
　　两个人交窝在一起，绕是他如此脸皮厚，这会儿也难免有些尴尬，他轻咳了一声，低下头小声对顾渊渟说：“祖宗，能先把手松开了吗？百官都在下面看着呢。”
　　果不其然，他这话刚落下去，就听到那些官员小声地讨论说：“大殿之上像什么样子。”
　　“今日是陛下的登基礼，这也太不知礼数了吧。”
　　礼部尚书李建林本来就看不惯沈亦舟，他向前一步说：“国师，如今皇上登基，你留在上面，怎么你这是也想接受百官的朝拜吗？”
　　他这话说完，便感觉到一道阴冷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沈亦舟看都不看他，将人无视的彻底，只看着坐在龙椅上的顾渊渟。
　　顾渊渟也附耳过去，学着沈亦舟刚才的姿势，像是告状一样小声地说：“阿言，他们好凶，我害怕。”
　　两个人离得这般近，沈亦舟笑了一下，他说：“陛下，你是皇上，不用怕他们。”
　　昨日的刺杀了给顾渊渟心理留下不少阴影。
　　他好久才哄得这个小崽子不这么害怕人，能开口说句话了，别再吓回去了。
　　想罢，沈亦舟又补充说：“我就在下面看着你，陛下一眼就能看到。”
　　顾渊渟撇了一下嘴，这才恋恋不舍的松了手。
　　沈亦舟下了台阶，随意的瞥了李健林一眼，缓慢的说：“尚书如今清闲了？莫不是最近你家小公子没惹事？也对。李俞如今正在国子监，要不要我帮帮尚书大人你？”
　　拐着弯说人多管闲事，末了还要威胁恐吓一番。
　　李健林气的脸都白了，冷哼一声，一甩袖子退了回去。
　　沈亦舟一身红袍站在最前边，从他的角度看向顾渊渟，突然发现这小崽子穿上龙袍，眉眼五官又凌厉，倒是很有君王的姿态。
　　要是平日里胆子再大一些就好了。
　　他心中突然升起吾家有徒初长成的感慨，有一种老父亲的欣慰。
　　就在这时，门口的太监突然宣报：“南平王到！”
　　沈亦舟随着目光看了过去，只见傅时行今日没有穿铠甲，而是穿了一身白色衣袍，越发衬得剑眉星目。
　　如此长相，倒也是和他家小陛下般配。
　　沈亦舟的目光在傅时行身上扫了一圈，只是收回目光的时候，却发现顾渊渟视线看了过来，脸色不是很好看。
　　沈亦舟：“……”
　　他怎么忘记了，这小家伙的占有欲强的很，他竟然在他面前打量起南平王。
　　罪过罪过。
　　“臣，傅时行，恭迎新君，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傅时行说。
　　顾渊渟声音冷淡：“起来吧。”
　　傅时行闻言，挑了一下眉，目光又落到了沈亦舟的脸上。
　　顾渊渟也看了过来。
　　沈亦舟面上维持着微笑，脑袋上却满是问号，你们都看我干嘛，看对方啊。
　　大殿上一时间沉默下去，一时说不上谁比较尴尬。沈亦舟摸了一下鼻尖，低下头去。
　　距离典礼正式开始的时间也越来越近，沈亦舟皱了皱眉。
　　皇上登基典礼，太后迟迟未到，呵，要说这个老太婆不是故意的，他是一百个不相信。
　　“吉时已到，”沈亦舟看了一下时间说，“不如现在就开始吧。”
　　李健林说：“太后还没有到，怎么能擅自开始。”
　　沈亦舟扫了他一眼，冷言道：“是皇上登基，还是太后登基？皇上既然已经到了，为什么不能开始？”
　　李健林气的鼻子一哼：“你！你不知礼。”
　　这时，南平王开口道：“本王倒是觉得，国师说的对，耽误了吉时，尚书大人可担待的起？”
　　李健林被两个人被怼的说不出话来。
　　沈亦舟看了他一眼说：“既然担待不起，那就退下，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原本这种事，若是有齐太傅在场，直接他做决定了，可是自从顺治帝死后，齐太傅便生了一场大病，如今下床都难。
　　负责仪式的小官见此，刚长了嘴想要宣布开始，魏自忠的奸细嗓音传了过来：“太后到。”
　　沈亦舟眼睛动了一下，大殿的人瞬间拜俯下去。
　　太后走到沈亦舟面前，冷眼说：“你这架子倒是大的很。”
　　沈亦舟不卑不亢，意有所指：“不如太后。”
　　如此姗姗来迟，又有谁能比得过太后呢。
　　太后怒“你”了一声，还没说什么，便听到殿上顾渊渟道：“朕的老师最守时了，确实不如太后。”
　　一句话，噎的太后是不上不下。他没想到这么懦弱的顾渊渟敢这么给她说话，这时如今大殿之上，有火也发不出去，只能阴沉着脸落了桌。
　　除了开场时候的闹剧，仪式进行的格外顺利。
　　酒宴开始之后，沈亦舟坐在前方的座席上，他的身子自从上次中箭以后，习惯性的犯困。
　　期间，大臣过来互相敬酒，他能推的便推了，不能推的只能喝了。
　　直到晚宴结束，沈亦舟觉得头微微有些发晕，顾渊渟牵着他的手问：“先生？”
　　他面上不显，走路却走着浮步，像个小孩子一样，走一步踢一下衣摆。
　　顾渊渟目光落在他的脚边，看出点什么，带着些试探地问道：“阿言？你喝醉了么？”
　　“嗯？”沈亦舟说，“没有醉。”
　　小太监在前边打着风灯，光映照在沈亦舟的眸子里，像是覆上一层水。
　　顾渊渟看着他笑了一下。
　　明明是醉了，却死活不承认。
　　他竟然觉得现在的沈亦舟比起平日的从容，如今模样倒是多了几分可爱。
　　两个人回到养心殿，沈亦舟坐在床榻上，像个孩童一般踢掉了鞋子。
　　顾渊渟看了他一眼，眉眼弯了一下，又转眸看向四周小太监，冷声道：“你们都下去吧，不用守着了。”
　　宫女奴婢们齐声应是。
　　房间安静下去，只有烛火摇晃，顾渊渟收了往日在沈亦舟面前楚楚可怜的形象，肆无忌惮的打量着眼前人。
　　沈亦舟有些疑惑的看了一眼，他有点困了，刚想躺下，却被顾渊渟拉住。
　　顾渊渟眯着眼看了半晌，突然想起他在大殿之上看向傅时行的目光。
　　于是开口问道：“阿言，问你个问题。”
　　沈亦舟缓慢的说：“什么？”
　　声音比平时有些哑，又多了几分从不外漏的情绪。
　　顾渊手：“你觉得……南平王怎么样。”
　　沈亦舟却是抬头看了一眼，他没有听清楚顾渊渟的话。
　　他正认真的注视顾渊渟的模样，倏然有些走神。
　　他想起了未满十八，便上阵杀敌的少年将军。
　　旌旗晃动在城墙之上，大漠被猩红色掩盖，一片残阳落日的背景下，顾渊渟手握缰绳骑在马上，望着残骸，满目疮痍。
　　“阿言？”顾渊渟见他不回答，又问了一遍。
　　沈亦舟这才回神，他声音有些哑，带着满目心疼看着顾渊渟一字一顿说：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
　　作者有话要说：
　　我尽快加快剧情，让两个人在一起，呜呜呜，太好嗑了。


第29章 
　　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沈亦舟的声音温沉中比平时又多染了几分醉，顾渊渟在他缓慢而清晰的声音中，心跳仿佛缓了一下。
　　半晌,他的脸色又阴沉下去。他手抓着沈亦舟的手,咬着牙问道：“他就这般好？”
　　沈亦舟被他抓的眉心皱了一下。
　　顾渊渟面上不满，直视着他的眼睛：“沈佩言，看着我！”
　　沈亦舟的眼睛这才望了过去,喝醉酒的人,比寻常的时候更会看别人的脸色，略带点抱怨地说：“凶死了。”
　　顾渊渟心中怒意翻腾,都快醋死了，但是和一个酒鬼说话,屁用没有，这个人根本看不懂你在气什么。
　　酒鬼又继续说：“你若再这般凶，我就也不在你这,去找别人了。”
　　“你还要去找谁？”
　　所有的情绪在沈亦舟说出要走那句话后压不住了,顾渊渟唇线紧绷,终于忍无可忍,直接吻了上去。
　　其实他这般动作之后，他心里就后悔了。
　　不是打算好了慢慢来吗。
　　再吓到阿言该怎么办。
　　顾渊渟思虑中微错开一点身子看沈亦舟的神情。
　　沈亦舟却不像上次一般生气,反而一双黑眸茫然又懵懂的看着他,似乎看不懂他在做什么。
　　顾渊渟心中的负罪感更重了,带着慌乱的侧后了一下身子,不敢抬头看沈亦舟,语无伦次道：“阿言,对不起……我只是……”
　　然而话还没有说完,沈亦舟却在这时倏然俯身,暗红色的外袍半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里衣。
　　下一秒——
　　一片温凉突然覆在他唇上。
　　阿言这是……在吻他？
　　顾渊渟脸上空白了一瞬，幽深的瞳孔中倒影着沈亦舟的身影，沈亦舟的眸子弯了一下。
　　这般笑意彻底上顾渊渟失了神，迷失在那干净又纯粹的笑容里，直到唇上一丝痛意突然袭来。
　　沈亦舟一口咬住了他的下唇。
　　顾渊渟：“……”
　　这属实属于自作自受了。
　　……
　　沈亦舟第二日起身的时候，只觉得脑子昏沉，他手在太阳穴按了几下，才总算缓解了不少。
　　他抬眸向四周扫了一眼，这是养心殿？
　　他昨日怎么回来的？
　　沈亦舟有些记不起来了，直到殿门打开，他侧眸看去，穿着黑色龙袍的顾渊渟手中端着瓷碗进来。
　　沈亦舟趿鞋下床，他随意披了一件外衣，举手动作，又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怎么起这般早？”沈亦舟问他。
　　“嗯，”顾渊渟又恢复以往的模样，乖巧的将手中的汤递了出去，“先生，醒酒汤。”
　　沈亦舟愣了一下才伸手接过，却还是嘱托说：“陛下以后万金之躯，不可再为臣做这等事情。”
　　凭什么不能。
　　顾渊渟下意识的想反驳，到看到沈亦舟颇为严厉的目光，才不情愿的点了点头，“知道了。”
　　沈亦舟这才抬手喝了。
　　顾渊渟看着白瓷碗中的汤药一饮而尽，沈亦舟唇上沾了一点水光。
　　此时东方云霞升起，透光那窗框照进房间，光线照耀在沈亦舟身上，又似乎跳跃到他唇边。
　　顾渊渟想起昨日那温凉的触感。
　　他喉间滚动了一下，又在沈亦舟望过来的时候，快速地压下幽深的瞳，连带着里面欲望。
　　房间沉默下去，偶尔能听到宫人在外面走动的声音。
　　顾渊渟试探性地问道：“先生可还记得昨晚？”
　　沈亦舟皱了一下眉：“怎么如此问？可是我昨日做了什么？”
　　这便是不记得了。
　　顾渊渟眸子闪了一下，放松之下又带了一些失落。
　　阿言吻他，只有他自己记得。
　　“没有，先生昨日回来以后便睡下了。”他说。
　　沈亦舟狐疑地看向他，半晌，突然靠近了一下，修长的手指停在他的唇边，问道：“陛下，你……唇上怎么多了一道伤痕？”
　　刚起来的时候，其实光线是有点暗沈亦舟没有太注意，直到现在他才发现顾渊渟的唇下多了一道伤。
　　看起来不算太轻。
　　沈亦舟沉下眸，担忧的问道：“可是太后又找你事了？还是有其他人欺负你了？”
　　顾渊渟：“……”
　　沈亦舟以为顾渊渟是在惧怕，又皱眉道：“陛下，你是天下之主，谁欺负你了告诉先生，先生帮你找回来。”
　　顾渊渟看着沈亦舟模样，心里欲望叫嚣，他很想一把拉住沈亦舟，恶狠狠地告诉他唇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然后堵住他的唇，告诉他以后不准想任何人，他只能是他的。
　　可最终，他只是嘴唇动了动，翁里翁气的说：“没人欺负我，昨夜回来的时候，逗了一只白鹭，被它啄的。”
　　噗。
　　长本事了。
　　还敢去逗鸟玩。
　　沈亦舟阴沉的脸瞬间转晴，笑着说：“哪只鸟这么大胆，竟然敢啄我们陛下，等我捉了它，关进笼子里，给陛下随意处置。”
　　顾渊渟眸光闪了闪，看向沈亦舟说：“此主意甚好，那只鸟若是以后想离开皇宫，逃离朕的身边，就这么办。”
　　沈亦舟看着眼前少年的模样，竟然一瞬间后背发凉。
　　他心说：陛下说的是鸟，又不是他，他发凉个什么劲。
　　两个人在殿内各有思虑之时，小李子守在门口提醒说：“陛下，百官们已经在午门等候多时了。”
　　今日是顾渊渟登基之后第一日上早朝，所以不可以有所闪失，他对着小李子说：“陛下马上就好，告诉门口的侍卫，像往常早朝时一样，卯时正式开门即可。”
　　话刚说完，沈亦舟便觉察到自己的手被顾渊渟轻轻牵住了。
　　虽然一句话未说，他知道顾渊渟这是害怕了，他看着顾渊渟的眼睛说：“陛下，不用害怕，我陪着你。”
　　顾渊渟乖巧的点了点头：“先生在，我就不怕。”
　　今日上朝，太后依旧坐在帘子后边，沈亦舟瞥了一眼，心中冷笑了一下。
　　太后党派为了在新皇上朝的第一天来个下马威，开始发难，如今正逢开春，西原地区的游牧一族开始东移，而帝派和后派以往对于是否攻打游牧一族这一事件一直僵持不下。
　　而如今顾渊渟第一天上朝，便迫不及待的将问题抛给了新皇，两边大臣只要一触及此事，便开始争论不休，甚至有的脾气暴躁者开始咆哮公堂。
　　太后坐在帘后，嘴角缓缓勾起，露出个微笑。
　　以往的时候，都是她最后出来主持大局。而今日，她偏偏就不讲话，看看这个顾渊渟如何。
　　这种废宫里出来的人，她就不信可以治住这个场面。
　　沈亦舟也皱了眉，他这次不能抢顾渊渟的话，他只有等着顾渊渟开口之后，才能开口。
　　不然皇帝的威严，以后更是立不住。
　　想到此，沈亦舟有些担忧的看向顾渊渟，见顾渊渟也看向了自己，乌沉的眸虽然极力压着，但沈亦舟还是看出了里面的畏惧。
　　那眼神无一不在说：“先生，我怕，”
　　沈亦舟看着那双眸子，开始心疼，明明他不用面对这些的，却被推上了这个位置。
　　他站在台阶之下，看着人，动了动唇，无声的说：“先生信你。”
　　他相信顾渊渟可以。
　　顾渊渟看着他，在他慢慢安抚的眼神下，开始尝试着动了动唇。
　　很好。
　　沈亦舟无声的说，继续鼓励他。
　　顾渊渟眼睛的里畏惧在沈亦舟的鼓励下逐渐消失，他看下台下的百官，冷声开口道：“闭嘴。”
　　顾渊渟的长相本来就偏冷冽，这一说话，帝王的威严就出来了。
　　刚开始站出来挑事的大臣出列，看向顾渊渟说：“不知皇上，对这件事如何看？”
　　这话一落，文武百官的目光齐刷刷的看向龙椅之上，沈亦舟的目光也看了过去，如此深冬，他的掌心却是已经起了汗。
　　帝派主和，后派主战，若是处理不好，不仅会寒了一些大臣的心，从此顾渊渟在太后面前，就像以前的顺治帝一样，永远的被压一头。
　　顾渊渟却突然开口道：“我国将士，忠于国，忠于民，忠于君。”
　　他们没有想到如此怯弱九皇子竟然会开口，只是这个问题看似答了，却和他们说的有一毛关系？
　　太后嗤笑一声。
　　太后一派大臣继续发难问：“可是陛下，这和攻打游牧有什么关系。”
　　顾渊渟看了他一眼，又侧首看向沈亦舟说：“先生曾经给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君和民好比是船和水。如果民是水，那么守护边关的战士们就是朕的桨，没有桨如何行船，如何治天下。所以，朕不会拿着一个将士的生命去开笑。”
　　这话答得很是漂亮，武将们原本对于这个刚登基，毛都没长齐的小皇帝很不服气，认为他和顺治帝一样，懦弱不堪，然而今日这一番话却说到他们心坎里去了，不得不重新正视这个小皇上。
　　“不会去侵犯任何一个国家，”顾渊渟说，“当然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侵略我天启疆土的贼人，这便是朕的看法。”
　　顾渊渟说这话时，眉间凌厉，沈亦舟好像看到一点儿少年将军模样。
　　根藏在血液里的风骨，从未动摇。
　　这时，一大臣又开口道：“可，若是游牧到时先犯我天启，我们没有准备，又该如何。”
　　顾渊渟一次说了这么多话，心知再说下去肯定会引起别人怀疑，于是他转眸，求助看的沈亦舟。
　　沈亦舟嘴角弯了一下，对着他肯定得点了一下头，这才转眸看着那些大臣道：“我们与游牧那边边界向来拉扯不清，这次不如定下两国的分界线，越界者，极为挑衅，倒是攻打他们，名正言顺，其他国家也无话可说。”
　　太后脸上的笑意自刚才顾渊渟开口就消失下去，如今脸色更是阴沉的快要滴出水来。
　　如此，倒像是被对方来了一个下马威。
　　四下大臣议论声起：“这主意可以。”
　　“我觉得也是。”
　　倒这之中，不乏有想挑事的：“可是这……”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南平王傅时行突然开口说：“本王绝的国师的主意甚妙，还有不同意的不如让皇上派兵给他，也倒是省了许多事。”
　　这话一落，原本冒出来几道声音也闭了嘴。
　　沈亦舟也没有想到傅时行会开口帮他，客套的望着南平王一笑，点了下头。
　　傅时行看了沈亦舟一眼，刚才回答甚得他心，于是眼角勾了一丝兴趣。
　　两个人的互动全都落在高台之上的顾渊渟眼中，瞳孔幽深泛起了戾气。
　　他突然想起了沈亦舟评价南平王的话，冷着眼睛，看着下面朝臣冷声说：“既然如此，那就按国师的去做！退朝！”
　　言简意赅，冰凉彻骨。
　　沈亦舟在这声音中，听出了顾渊渟的情绪有些不对，刚想看看这小崽子怎么了，却见顾渊渟已经一甩袖子，头也不回的走了。
　　他刚想在那个方向一起走，傅时行走过来搭话。
　　刚才还帮了自己，沈亦舟也不可能不搭理人家，看了看顾渊渟的背影，只能作罢，和傅时行一起向着殿外走。
　　“我看国师和沈将军似乎很是相熟，不知道你们何时相识。”傅时行问。
　　沈亦舟戒备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这人为什么突然这样问，含糊道：“好多年了。”
　　傅时行说：“那倒是和我们相识的要早些，沈将军托我给你带句话，下朝后，去醉花楼一聚。”
　　沈亦舟皱眉。
　　大哥怎么突然要去醉花楼？他不是最讨厌这种混乱的地方？
　　“好，”沈亦舟思？半晌，拢袖说，“谢过南平王，我稍后就去。”
　　傅时行说：“我刚好同路，不如带国师一起？”
　　沈亦舟想了想也行，估计他也回来不晚，小崽子就一会儿再去看吧。
　　自从上次出事之后，他专门调来了大哥麾下的侍卫守着养心殿，倒也不担心会出事。
　　他叫了一个小太监来说：“告诉陛下，我和南平王出去一趟，一会儿便回。”
　　顾渊渟坐在养心殿里，看着前来的小太监，压着眉阴沉着脸说：“国师他真是这么说的？”
　　小太监瑟瑟发抖：“是，国师坐着南平王的马车出宫去了。”
　　顾渊渟眉眼阴郁，半晌，他倏然起身黑着脸就向殿外走。
　　小李子跟在后面，焦急的问道：“陛下，你去哪里呀。”
　　顾渊渟冷着声音，头也不回，看起来格外生气的说：“去抓人。”
　　作者有话要说：
　　去捉奸。哈哈哈。
　　回来晚了，这一章有点卡，不好意思写到现在。


第30章 
　　沈亦舟上朝时,穿着暗红色的衣袍，他端坐在一侧，稳了半晌,实在没忍住说：“南平王,你为何一直看我？”
　　这人不会是嫌他和顾渊渟走的太近，所以生气吧？
　　倒是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傅时行这才收了目光，似是不经意的说道：“我听闻,国师主张要将顺治帝和状元合葬在一起？可有此事？”
　　沈亦舟皱眉,不明白这南平王怎么突然问起来这个。
　　他之前答应了顺治帝，只是如今太后极力阻拦,一个状元与帝王合葬，确实不合礼数。
　　但是在沈亦舟这里,世间礼数，也抵不过这般感情。
　　“是，”沈亦舟说,“浥轻尘为帝王而死,而帝王又为浥轻尘而病,两人情义互通,既然生前不能在一起，那么死后安葬有何不可。”
　　傅时行的眸狭而长,就算笑起来,也带上几分战场上染上的杀意,此时他打量沈亦舟几眼,道：“可！我之前怎么没有发现国师竟然如此有趣？”
　　“南平王谬赞了。”沈亦舟说。
　　说完,他不再看傅时行,撩了一下帘门,看向车外说,“前方就进入闹市了，不好跑马车，南平王就把我放在这边即可。”
　　“沈将军和我也是旧识，这般算起来我与国师也算得上一句朋友，”傅时行说，“我送佛送到西，必须把国师完完整整的送到。”
　　朋友？
　　哪门子朋友。
　　不过沈亦舟这个人从来不会亏待自己，既然不用自己走着去，他何乐而不为？
　　这般想着，沈亦舟便闭上了眼睛，准备闭目养神。只是一闭上眼，他便感觉到一道视线若有若无的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深深的打量。
　　这傅时行心思太重，沈亦舟太不喜欢。
　　不过他虽然不喜欢，可顾渊渟是喜欢。
　　尊重个人喜好。
　　尊重小闷徒弟喜好。
　　*
　　沈韫玉早早的就在楼阁门口等着，见马车遥遥而来，紧皱着的眉这才松开。
　　傅时行率先下车，看到沈韫玉道：“沈将军，人我给你送过来了。”
　　沈韫玉还礼说：“那就多谢南平王了。”
　　沈亦舟撩帘下车，也道：“多谢。”
　　“客气。”傅时行说。
　　他并没有快速离去，反而看着两人进去的背影思虑，醉花楼门前的灯笼光打在他眼前，他轻眨了几下。
　　半晌，他才移开，对着赶马的车夫道：“你先走，本王待会儿自己回去。”
　　*
　　沈亦舟随着沈韫玉去了顶楼，直到带路的丫鬟走了，楼道只剩下两个人，他才开口问道：“大哥平日里不是最讨厌各种鱼龙混杂之所了吗？如今来此处干什么？”
　　沈韫玉虽然为武将，却长得一身儒雅相，平日里也是喜欢武文能墨，所以养成了喜静的性子。
　　“领你去见一个人。”
　　“谁？”
　　“阿言，”沈韫玉侧首，眸光晶亮的对着他说，“你去了便知。”
　　这神色……
　　沈亦舟不由得思虑开始跑偏了，突然想起来之前聊天之时讲起的他大哥有心上人。
　　莫不是来领着人见他未来嫂子。
　　不过来醉花楼……虽然醉花楼不是青楼，里面的女子大多数都是卖艺不卖身，沈亦舟身为现代人，没有这种尊卑贵贱的想法。
　　他只是内心脑补，之前他大哥一直不公开，难道是因为未来嫂嫂的身份？
　　“大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沈亦舟语重心长的说，“你该早点让我来见人的。”
　　“我也是最近刚知道的，”沈韫玉听到沈亦舟如此说，也面色露出一丝内疚，“前几日我见你每天都要去轻尘墓前枯坐一段时间，知你心中难过，是大哥的错。”
　　浥轻尘？
　　这未来嫂嫂和浥轻尘有什么关系？
　　沈亦舟抬步上阶，突然想明白了。
　　浥轻尘年轻比大哥还要小两岁，如今却没有娶亲就先去了，他突然心中失落，明白大哥的意思，安慰说：“大哥，什么时间都不晚的，你这不是带我来见人了吗？大哥放心，我到时候一定维护好大哥的形象，只讲大哥的好话。”
　　沈韫玉：“？？？”
　　阿言在乱七八糟的讲什么？
　　他没想明白，兀自摇了摇头，站在天字一号房门口对沈亦舟说：“走吧，进去吧阿言。”
　　醉花楼的最顶层不是所有人能进的，甚至连伺候的仆人小厮之类的都没有，沈亦舟抬脚进门，后边的房门紧接着便被关上了。
　　关门这么积极，还怕别人看去了不成。
　　沈亦舟心想，他进门先是环视一圈，却没有看见人。
　　“大哥，”沈亦舟皱眉问道，“嫂嫂呢？”
　　这句话让沈韫玉瞳孔一大，震惊道：“什么嫂嫂，阿言你说什么胡话？”
　　沈亦舟说：“不是大哥带着我来见人么？”
　　长安城内，可没有大哥交好的人，所以除了嫂嫂还能见谁？
　　这话刚落，一道含着笑意的声音便从里间飘了出来。
　　“阿言，多日不见，你真是越发有趣了。”
　　这声音是！
　　沈亦舟眼睛一动，惊喜又不可置信的看向不远处。
　　只见这个房间暗藏乾坤，帘画后面竟然是一扇小门。
　　门被推开了，一个满眼含笑的年轻人弯着眼睛出来了，他手中摇着扇子，语气十分熟稔地说：“别来无恙啊，阿言。”
　　浥轻尘。
　　沈亦舟不知道自己这会儿是什么心情，他一直是以为自己是感情单薄的人，他和浥轻尘其实也没有见过里面，但现在心里却升腾起一股高兴。
　　他缓了半晌，才同样露出一个微笑说：“我就知道你没这么容易死。”
　　浥轻尘道：“毕竟，上次阿言说请我吃酒还没有履行，我可不舍得这般死了。”
　　他左右瞧了片刻说：“这次你那跟屁虫小徒弟竟然没有跟过来。”
　　沈亦舟说：“陛下他公务繁忙，当然没时间跟着我跑。”
　　三人落座，浥轻尘摇着折扇说：“倒是维护的紧。”说完，又看向沈韫玉说，“大哥，你家弟弟胳膊肘如此向外拐，你也不管管？”
　　沈韫玉心说他哪敢，现在那可是陛下。
　　沈亦舟手扣着茶杯，半晌，才看着浥轻尘才试探性的问道：“顺治帝他……”
　　顺治帝因为浥轻尘的死因才病死，如今浥轻尘还活着。
　　浥轻尘笑了一下说：“现在可没有什么顺治帝了，有的只是寻常人而已，不用记挂，陛下他现在在别院很好。”
　　沈亦舟彻底送了一口气，这骚狐狸虽然骚，但是倒也重情重义。
　　皆大欢喜。
　　沈亦舟低头喝了一口茶，苦茶下肚，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他眸子里阴沉下去，抽出腰间的软剑，对着浥轻尘挥了过去。
　　沈韫玉急声：“阿言！”
　　浥轻尘却是躲也不躲，由着沈亦舟将剑架在他脖子上，笑着问：“阿言这是做什么？”
　　沈亦舟冷眸道：“你们小两口是逍遥快活了，留下这个烂摊子，坑苦了顾渊渟。”
　　“阿言，怎么能叫坑呢，”浥轻尘说，“这不是有你在吗，太后这次可是伤筋动骨，正是扳倒她的好时机。”他说到此处顿了一下，“更何况，这对你家陛下可是最好的选择。”
　　沈亦舟皱眉，不可否认浥轻尘说的对。顾渊渟生母身份低贱，以后不管是谁掌权，他都不会有什么好去处。
　　但是若是权利落在自己手中……
　　沈亦舟缓慢放下手中长剑，瞥了他一眼说：“看着顺治帝的份上，饶你一次。”
　　沈韫玉这才松了一口气，浥轻尘笑着坐下。
　　“所以，你当时是怎么骗过太后的？”沈亦舟问。
　　浥轻尘当时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活活剖开了肚子。
　　“这可多亏了一个人帮忙，”浥轻尘倒了一杯茶。
　　沈亦舟沉声：“锦衣卫指挥使谭西言？”
　　浥轻尘：“不愧是阿言，还是这么聪明。”
　　沈亦舟道：“在太后面前，有这般权利和胆识的人，除了他，我想不到别人。”
　　说到这里，他眯了一下眼，很是疑惑地问道：“不过，他为什么要帮你？他不是效忠太后的吗？”
　　“他是效命太后，”浥轻尘说，“不过，他与……顾玄自小相识，我也没有想到他这次竟然背弃太后，来救顾玄。”
　　沈亦舟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顾玄是顺治帝，他说：“所以，你这次找我来，是为了谭西言吧。”
　　和聪明人说话就有这点好处，不用拐弯抹角。
　　浥轻尘说：“太后疑心本就重，不会相信任何人，谭西言手中握有太后大量的不为人知的秘密，这次那个老妖婆起疑，将人收押进了诏狱。”
　　沈亦舟眸子闪了一下：“你想让……陛下去救他？”
　　“不仅如此，”浥轻尘直视沈亦舟的眸子说，“阿言，谭西言手中那些罪证，若是散落出来，可足够扳倒那个老巫婆。从此，你家那小徒弟，可就能高枕无忧了。”
　　沈亦舟心动了一下，虽然他们都知道在太后手中救出人，或者撬开谭西言的嘴，这两个都不会这么容易，但是浥轻尘刚才的话却让沈亦舟心动了。
　　从此，顾渊渟就可以稳坐高堂，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受人欺压了。
　　房间里沉默下去，沈韫玉不会干扰他弟弟任何决定，若是需要，让他豁出性命也是可以。
　　两个人的目光都聚在沈亦舟身上。
　　沈亦舟低垂着眸光，就在此时，旁边几案上的铃铛响了几下。
　　浥轻尘起身，打开窗户，拿出一张纸条。他打开看了看，笑了：“阿言，你家小徒弟找你来了，还真是一刻也离不开呢。”
　　沈亦舟：“？！……”
　　自己随便乱跑，是胆子肥了，还是不要命了？
　　*
　　沈亦舟出来之时，门口停着一辆马车。他看着那花纹，像是宫内的标志，刚想走过去，突然傅时行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国师？忙完了？”
　　沈亦舟礼貌的点了点头。
　　哪知傅时行又问道：“那我送国师回去？”
　　沈亦舟刚想说话，突然马车内的车帘被撩开了，露出顾渊渟俊美漂亮的脸。
　　“不用了，”只听他冷着脸，声音像是压制什么，“先生跟朕回去。”
　　傅时行愣了一下，眼睛落在这少年皇帝身上，宫人都说九皇子懦弱胆小，是个只知道抱着国师哭的爱哭鬼，他可是从来没有看出来这年轻的帝王哪里胆小。
　　反而那双乌沉幽深的眸子里看人的时候，深不可测，心思多的很。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只是一个爱哭鬼。
　　傅时行眸光闪了一下，对着顾渊渟：“国师来的时候，是跟臣来的。”
　　顾渊渟看着他说：“先生和南平王不同路，他做朕的马车，跟朕回宫。”
　　沈亦舟不知道南平王为什么还没有，难道是发现了什么？
　　他看向傅时行道：“就不劳烦南平王了。”
　　傅时行：“既然如此，那倒是我自做多情了，本来还想着国师怎么回去，所以专门在此候着国师。揄系正利。”
　　沈亦舟：“多谢南平王好意，改日再谢过。”
　　傅时行也丝毫不客气说：“那本王就等着国师谢礼了。”
　　顾渊渟换了一身常服坐在马车里，侧着头不理人。那雪白的侧脸显得又冷又委屈。
　　沈亦舟原本想要恐吓呵斥他几句，让他知道世道的凶险，但看到那双乌沉的眸子，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坐在顾渊渟身边，无奈地说：“外面这么乱，小祖宗，你是嫌自己命太长吗？”
　　顾渊渟一脸倔强的看着他，也不说话。
　　沈亦舟刚才下楼时走的太急，他掩唇咳嗽了几声。
　　如今的身子骨可真是后差劲的，这般都受不住。
　　顾渊渟看着沈亦舟因咳嗽而快速消了血色的唇，捏紧了手，半晌闷声说：“先生这样的身子还出宫乱跑，不也是嫌自己命长。”
　　“……”
　　这小崽子如今竟然会还口了。
　　“胆子肥了嗯？”沈亦舟好笑的看着他，“竟然敢编排起先生来了？”
　　今日出门出来的急，只穿了一件深红色的朝服，并不厚重，倒是感觉到有一丝冷意。
　　他拢了拢衣服，对着车外的小李子说：“走吧，回宫。”
　　顾渊渟看着沈亦舟抿了一下唇，片刻脱下自己身上的氅衣，起身披在沈亦舟身上。
　　车内空间本就狭小，顾渊渟离得又近，沈亦舟可以看到那狭长低垂的长睫，深邃漂亮的眼，还有高挺的仿佛被精心雕琢过的鼻梁。
　　此时，顾渊渟的手指灵活的穿过氅衣的围领，正认真的给他系着衣服上的带子。
　　如此距离，沈亦舟呼吸停了一下，半晌他慌乱的移开眼，对顾渊渟道：“我自己来。”
　　顾渊渟眼睛深了一下，和南平王一起出行可以，自己碰一下都不行。
　　好。
　　好一个南平王——真是该死，竟然勾引自己的先生。
　　沈亦舟系着衣带，突然觉得车厢内的温度又冷了几度，他将氅衣拢了拢，突然摸到一个硬物。
　　这才想起来，那只骚狐狸给顾渊渟带了件礼物，还不许自己看。
　　沈亦舟伸手拿出，对着顾渊渟说：“陛下。”
　　顾渊渟收了眸中冷意，看了过去，只见沈亦舟手中拿了一下画轴，问道：“这是什么？”
　　沈亦舟说：“一个故人送给陛下的，他说你看到就会懂了。”
　　顾渊渟皱眉，伸手接过，刚想打开，沈亦舟开口道：“那人说，等陛下一个人的时候再打开。”
　　沈亦舟虽然也好奇过里面是什么，但他没有打探别人隐私的爱好，顾渊渟看着那张画轴，皱了眉。
　　两个人回宫之后，又有几个大臣来见，直到了晚上，才空闲下来。
　　沈亦舟在内殿看书，顾渊渟被拍到书房练字，这时，他突然想起了那个挂轴。
　　打开之时，一张纸条率先飘出，顾渊渟拿起，只见上字体极其风骚——名师所创，世间极品，不用谢我，小皇帝。
　　署名是一个画了摇着扇子的狐狸。
　　……浥轻尘……
　　顾渊渟像是早有预料，眼中并无震惊，只是疑惑这只狐狸给自己送的什么，他拿起画轴看了看。
　　这画质地上乘，是极难寻的材料。他缓缓的打开，等看清楚画的全部内容之时，画轴差点掉在地上。
　　只见两个赤身裸/体的人出现在挂轴上，画师用传神的笔力将两人的动作，神态画的栩栩如生。
　　最重要的是……这上面竟然是两个男人。
　　顾渊渟上辈子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些东西，这辈子更是如此。
　　他以为亲吻就是表达自己情感最直白的方式。
　　他头一次知道，两个人竟然还可以——亲密到这种地步。
　　他在这时想起了沈亦舟，顾渊渟只觉得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就在此时，一阵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陛下？”沈亦舟轻声喊道。
　　顾渊渟慌乱的将画轴收了起来，就在这时，房门被打开，沈亦舟提着风灯，湿着头发出现在门口：“陛下，今日就先练到这里吧，该歇息了。”
　　顾渊渟抬眸看了过去，不知是不是沐浴完的缘故，沈亦舟的衣领微敞，露出里面修长冷白的脖颈，被灯光一照，宛如上好的瓷器。
　　他突然感觉那股热气更热了，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刚才看到的画面，画中人又变成沈亦舟的脸。
　　不行，他……如此的风光霁月的先生，自己怎么能生出如此肮脏的想法。
　　顾渊渟向后撤了一步，想离沈亦舟远点。
　　突然——
　　一只手覆在自己的额头上，可能是在外面走路的缘故，沈亦舟的手指泛着一丝凉意。
　　只听他担忧的说：“脸怎么如此红？可是不舒服么？”
　　两个人离得很近，顾渊渟鼻尖全是沈亦舟身上的冷香，他眸光一寸一寸的深了下来。
　　沈亦舟皱眉：“陛下？”
　　顾渊渟一伸手，瞬间将沈亦舟环进怀中。
　　沈亦舟手摸了一下他的头发，温声问道：“怎么了？”
　　顾渊渟眼睛低垂下去，像是在压制着什么，半晌又倏然睁开。
　　“先生，”他侧脸在沈亦舟的颈便，哑着声音说：“我现在好难受。”
　　作者有话要说：
　　嗯……


第31章 
　　沈亦舟闻言,很是担忧的拉起顾渊渟，他不放心的又在额头上试了试温度。
　　没有发热。
　　应该也没有中风寒。
　　“我这就吩咐小李子把太医请来。”沈亦舟转身就要离开，却被顾渊渟一手拉过。
　　“阿言,”顾渊渟说,“我没事。”
　　沈亦舟皱着眉看向他，呵斥道：“胡闹！生病了不去看太医怎么行？”
　　顾渊渟低着头，敛着长睫看不清神色的说：“我缓一会儿就好。”
　　沈亦舟将信将疑看着他。
　　在这种注视的目光下,顾渊渟快速地转过身子,背对着沈亦舟道：“先生，你先回去吧。我去沐浴……一会儿就回寝。”
　　说着,逃也似的离开了沈亦舟的身边。
　　沈亦舟看着他的背影，皱起了眉。
　　不对。
　　顾渊渟一定有事情瞒着自己。
　　他手撑着风灯站了半晌,等到完全看不到人的时候，这才迈着步子回了养心殿。
　　大殿内很安静，顾渊渟和沈亦舟都是喜静之人,并没有安排其他人在殿内伺候。
　　沈亦舟脱下外衣挂在一旁,随手挑了一本书,半靠在床头,边看边等着顾渊渟回来。
　　自从上次的刺杀事件之后，顾渊渟晚上经常做噩梦,半夜惊醒,只有拽着他的衣角的时候,才能够安心入睡。
　　沈亦舟叹了一口气,一个帝王,这般胆小可是不太妙。
　　他想着又随手翻了几页,烛光晃动,纸张翻页的声音在房间内清晰可闻。
　　沈亦舟如今身子不如之前,极容易困乏。他的翻着书睫毛眨了几下，眼睛便缓慢的闭上。修长的手指做了个虚抓的姿势，书顺着他的衣衫开始滑落。
　　就在将要掉下去的那一刻，被一只修长有筋骨分明的手猛然抓住。
　　沈亦舟在睡梦中觉察到什么，快速地睁开眼，看清来人是顾渊渟之后，又放松的闭上了眼。
　　“回来了？”他半梦半醒的嘀咕了一句。
　　顾渊渟将被子给他向上盖了一下：“嗯，我回来了。你先睡吧，阿言。”
　　沈亦舟实在困极了，他身子朝里面挪了下，给顾渊渟腾出来身子，便又闭眼睡了过去。
　　顾渊渟站在床头看着床上之人，沈亦舟的眼睫很长，闭上眼的时候，遮住了那浅色的眸子，衬得整个人都有一种超脱感。
　　他低头看了半晌，慢慢的俯身，唇印在沈亦舟的额头，轻亲了一下，这才恋恋不舍的起身，扭头出了养心殿。
　　小李子站在门口，看着进去又出来的顾渊渟疑惑的问道：“陛下，这么晚了，你去哪？”
　　顾渊渟头也不回，声音微哑地说：“书房。”
　　“你说昨夜陛下在书房睡得？”沈亦舟坐在几案前，皱着眉看着小太监问。
　　小李子低头：“是，昨夜书房的灯亮了一夜。”
　　沈亦舟思？半晌，昨天的奏折他是看着顾渊渟批改完的，所以还有什么事情需要忙这么久？
　　他起身说：“陛下现在在何处？”
　　天启不用每天都上早朝，以往的时候顾渊渟向来喜欢黏着自己，如今一大清早就不见了人，倒是第一次。
　　沈亦舟心里竟然升腾起一丝失落的情绪。
　　小李子说：“陛下一大清早就不让人跟着，奴才现在也不知道陛下现在在何处。”
　　“荒唐！”沈亦舟沉下了脸色，“让陛下一个人出行，若是出了什么事，你们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小李子吓得身子瞬间瘫软在地上，沈亦舟阴沉着脸快速地起身出门寻人，“还不出去找。”
　　小李子顾不上别的，快速地爬起身跟上了沈亦舟的身影。
　　找到顾渊渟的时候，他正在一个人在御花园里坐着，神态之间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沈亦舟对着身后的侍卫挥了一下手，自己独自一人走了过去。
　　“怎么了，小九？”他没有称呼平日里的陛下，而是亲昵的喊了一声小九。
　　顾渊渟这才回神，看了他一眼，接着又慌乱的移开眼：“我……没事。”
　　沈亦舟目光如炬，绝对有什么事瞒着自己。
　　顾渊渟是从昨天晚上开始不对劲的。
　　沈亦舟心中千思百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对着顾渊渟轻声道：“陛下，外面凉，回殿去吧。”
　　顾渊渟却是不动，一双眸子委屈的看着沈亦舟。
　　这是又怎么了。
　　他想要去拽顾渊渟的手，却在刚触碰顾渊渟的胳膊的时候，他条件反射性的向后缩了一下。
　　沈亦舟眸光一沉，目光落在顾渊渟的胳膊上。
　　不对。
　　沈亦舟盯着他摊开手，不冷不热的说：“伸手。”
　　这小倔驴的那股子倔脾气似乎又上来了，死活不动。
　　沈亦舟伸着手都要气笑了，他气了半晌深呼了一口气，看着顾渊渟道：“行，陛下长大了，如今用不到本国师了，那我一会儿便收拾东西，滚回我的昆仑境去。”
　　顾渊渟一听如此，脸上倔强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他快速地起身，拉住了沈亦舟的袖子：“阿言，你别走。”
　　沈亦舟：“不走可以，把你那只手的袖子撩起来。”
　　顾渊渟抿了一下唇，模样格外不情愿。
　　沈亦舟威胁恐吓：“行，那我现在就回昆仑境。”
　　顾渊渟脸色一变，这才快速地掀起衣袖。
　　只见原本被刺杀砍伤的那只胳膊，根本就没有好，血迹渗透了纱布，很是触目惊心。
　　沈亦舟眼睛看着那处伤口，瞬间心疼了，他抓过那只胳膊说：“怎么回事？太医不是换了药了吗？”
　　顾渊渟不敢看沈亦舟的脸。
　　沈亦舟看了他半晌，突然问道：“你这几日沐浴都是如何洗的，让宫人伺候了吗？”
　　话这样问，沈亦舟却差不多心里已经有数了。
　　他这个小徒弟面皮这么薄，穿衣服都不要别人服侍，更何况是沐浴。
　　是他疏忽了。
　　沈亦舟叹了一口气，他伸手将顾渊渟的衣服又掀了下来，轻声说：“走，回去换药。”
　　顾渊渟乖巧的跟着他。
　　沈亦舟牵着人，又开始吓唬人：“以后若是还想要你这爪子，可不要再碰水了。”
　　顾渊渟看了他一眼，半晌才支支吾吾地道：“可是……”
　　沈亦舟打断他：“没有可是。”后来转念一想，顾渊渟平日里最爱干净，不可能一直不让他沐浴。
　　让宫人伺候，他定是不肯。
　　沈亦舟走了几步，叹了一口气说：“在你伤好之前，先生帮你洗。”
　　顾渊渟抬眸，看着前方拉着自己的沈亦舟，眸光暗了一下。
　　他这里的伤原本已经快要好了，只是昨日时候，他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压制自己的欲/望，故意用匕首在上面划了一下。
　　当然……这些他永远不会让沈亦舟知道。
　　*
　　沈亦舟给顾渊渟上好药，让他在床上又休息一会儿，毕竟那伤口都成了这般，昨夜肯定是没睡好。
　　他也刚好，趁此机会去见一见这锦衣卫的前指挥使。
　　当然谭西言作为重等监压人缘，闲杂人等一律不许探望。
　　沈亦舟望着前方诏狱的大门，在怀里摸出来一块红色的玉质牌。
　　据浥轻尘所言，这块玉牌是先帝留下的，锦衣卫乃是先帝所创，这块玉牌能保证在锦衣卫那里顺畅无阻。
　　沈亦舟对于这个说法保持怀疑，毕竟先帝已经死了这么久，锦衣卫里面已经不知道换了多少代了，哪里会有人认识。
　　不过，很快沈亦舟就发现这块牌子的珍贵之处。所有见了这块牌子的锦衣卫，无一人不尊敬臣服地跪下。
　　进来的路果然是畅通无阻，他很顺利的见到了人，只是结果却并不顺利。
　　谭西言手臂被高高吊起，表情确实甚为冷淡，他的态度很是坚决，绝对不可能出卖太后。
　　沈亦舟想到了这个结果，他看着人也不恼，慢条斯理的喝了一杯茶说：“可以，不过若是谭指挥使以后反悔了。可以随时让人联系我。”
　　谭西言嘴上干涸起了气，却很有血性的说：“放心国师，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沈亦舟笑了一下，弹了一下袖子上不存在的灰，转身离去。
　　他的身影被昏暗房间的烛火拉长，沈亦舟边走边说：“话别说的太早，毕竟世事无常。”
　　*
　　顾渊渟早早的就处理好了公务。
　　小李子很会察言观色，打着宫灯问：“陛下今日怎么这么高兴。”
　　顾渊渟当然不会告诉这个小太监他他今日要和先生一同沐浴高兴。
　　他瞥了小李子一眼，没有任何感情冷漠道：“安心打你的灯，问这么多干什么？”
　　国师在不在面前，这陛下是两种性格，小李子已经习以为常，很是聪明地远选择了闭嘴。
　　只是他们回宫之后，沈亦舟却没有在寝殿。
　　顾渊渟皱了一下眉，冷着脸问门口的侍卫：“国师呢？”
　　侍卫道：“陛下没看到？国师去书房找你去了。”
　　书房？
　　“走了多大会了？”
　　“回禀陛下，国师这会儿估计已经快到了。”
　　顾渊渟愣了一下，接着快速地转身又朝着书房走去。
　　不对，以往的时候，沈亦舟不是不知道他这个时间回来，而且，去书房的路最近的就是他和小李子回来的那条路。
　　沈亦舟的性格，绝对不会专门绕远。所以，先生是故意躲得他。
　　顾渊渟想明白这个，转身向回跑。果不其然，到书房的时候，里面的灯已经亮了。
　　他喘息了几口气，猛然推开了门。
　　只见房间内，沈亦舟穿着一身天青色的衣袍映在灯光里，手中拿起了那个画卷。
　　顾渊渟急声喊道：“阿言！不要看。”
　　这般污秽之物，怎么能脏了阿言的眼睛。
　　沈亦舟抬眸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只因为胳膊的伤口复发，顾渊渟绝对不会因此躲着他，甚至晚上都去书房睡。
　　他突然想起了浥轻尘交给他的画轴，于是趁此机会，他到要看看是什么让他的小徒弟如此反常。
　　顾渊渟气喘吁吁的站在他的身边，看样子是想要夺画。
　　只是已经来不及。
　　下一秒——
　　一副活灵活现的春/宫图同时出现在两人眼中。
　　沈亦舟：“……”
　　顾渊渟：“……”
　　房间里似乎在这一瞬间静默下来，半晌，师徒两人对视了一眼，各自脸上表情格外精彩，一时说不清楚谁比较更尴尬。
　　作者有话要说：
　　沈亦舟：徒儿长大了，是时候给他拉红线了。


第32章 
　　沈亦舟重重的将画卷丢在桌子上,脸上阴沉下去。
　　这个老狐狸真是荒唐！
　　竟然给他小徒弟送这种东西！
　　顾渊渟偷偷看了一眼沈亦舟，看着他阴沉的脸抿了一下唇，脸色带了几分害怕的问道：“先生？你是生气了吗？”
　　沈亦舟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神色看上去自然一点。
　　“没有。陛下以后少看这种东西。”
　　他走过去,想要将画卷收起来，扭头却看到顾渊渟头凑近过来，看着他问道：“先生,上面的人在干什么？为什么……都不穿衣服？”
　　沈亦舟嘴角抽了一下。
　　想来陛下之前在废院子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些,也没有人教过他。
　　但是这要如何解释？
　　不对……若是不懂的话，为什么会躲着自己。若是不懂,当时为什么会在他打开画卷之时，慌慌张张的不让他看。
　　沈亦舟眯了一下眼,注视着顾渊渟：“陛下当真不知道？”
　　顾渊渟目光依旧没有什么变化，懵懵懂懂，又很是委屈地说：“先生,我看完这个画,身体很不舒服。为什么会这样？先生也会这样吗？”
　　他不让自己看是因为怕自己不舒服？
　　沈亦舟愣了一下,又问道：“那陛下昨夜为什么去了书房,躲着臣？”
　　顾渊渟低着头，小声地说：“因为……我见了先生身体更不舒服了,我是生病了吗？”
　　沈亦舟：“……”
　　emmmm
　　这特么的让主角攻知道了,他还焉有命在。
　　他快速地收起了画卷,企图蒙混过关之时,顾渊渟跟在他身后,求知欲异常旺盛的问他：“先生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画中人在干什么？”
　　沈亦舟头一次感觉自己脸上有些烧。
　　这种姿态万不能让自己的小闷徒弟看到,他快速地背过身去,洋装镇定的说：“这是表达亲密的一种行为，只有最亲密的人之间能做。”
　　“亲密，”顾渊渟看着沈亦舟的背影，眸色幽深，语气却异常单纯的问道，“那……我和先生之间能这样吗？”
　　“不行！”沈亦舟带着几分震惊地张口否认！
　　顾渊渟靠近了进步，几乎要贴到沈亦舟身上去了：“难道……我和先生还不够亲密吗？”
　　沈亦舟向前一步，从容的姿态头一次带了几分慌乱，他说：“不是你我这种师徒之间的亲密，而是……你父”他想用顾渊渟的家人举例，却突然想起来无论是他的父皇还是母亲都抛下了他，这般说出来，无疑是向他伤口上捅刀子。
　　顾渊渟继续逼问：“像什么？”
　　“等陛下有了心爱之人，自然知晓。”说完，沈亦舟迈着大步，快速地出了书房。
　　顾渊渟看着沈亦舟落荒而逃似的离开的背影，眼睛的单纯懵懂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对如何也压制不住的欲念。
　　心爱之人。
　　他已经有了。
　　*
　　因为这次的春/宫图事件，沈亦舟没有敢和顾渊渟一起去沐浴。
　　他想起顾渊渟走之前那委屈看着自己的眸子，他却只能慌乱的移开眼，不敢承认自己是害怕了。
　　沈亦舟独自在大殿上站定片刻，半晌却还是没忍住，叫来小李子问道：“怎么样，陛下让人进去服侍他了吗？”
　　“没有，”小李子说，“陛下将人都赶出来了。”
　　沈亦舟皱眉，刚换了药，再沾上水一定会恶化的。
　　灯光拉长了他的影子，小李子低头看着，他搞不懂两个人的情绪，以为两个人吵架了，只能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守着。
　　只是不过片刻，国师便又转身朝着顾渊渟沐浴的芳馨殿走去了。
　　芳馨殿很大，里面的浴池更是豪华无比。
　　殿内四周都点了火炉，热气升腾。
　　沈亦舟到的时候，顾渊渟已经开始脱下了外衣，他叹了一口气，走了过去，修长的手指一边解着他身上的带子，一边对着顾渊渟说：“陛下，我来吧。”
　　顾渊渟没有说话，眸光低垂着，略微低头看着他。
　　沈亦舟这才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顾渊渟的身高已经超过他了。
　　他目不斜视的脱了顾渊渟的外衫和中衣：“行了，陛下进去吧，我帮你洗。”
　　顾渊渟低声说：“可是还没有脱完。”
　　沈亦舟低眸：“陛下若是不想我给你洗，我现在也可以出去。”
　　他家先生如此盖住，顾渊渟怕把人吓跑了，略微失望的叹了一口气，转身缓慢的下了浴池。
　　水没过了他的身子，漫到了他的腰间，肩背已经削去了少年人的单薄，显得很是强健，只见他侧了一下头，看着沈亦舟说：“先生，不一起么？”
　　沈亦舟强壮镇定的说：“不了，我帮陛下洗就可。”
　　顾渊渟侧过身去：“那行吧。”
　　沈亦舟松了一口气，垂着眉眼，将木勺的水轻轻浇在顾渊渟的身上。
　　热水顺着他从他的肩膀处顺流而下，在脊背上涴延成流，又分离成珠。
　　不知道是不是热气太浓厚，沈亦舟突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就在此时，一直默不出声的顾渊渟突然喊道：“先生。”
　　沈亦舟好大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怎么了？”
　　顾渊渟看着水面，“你停下吧，我身体……难受。”
　　沈亦舟拿着木勺的手顿了一下，难受……
　　他当然知道顾渊渟说的难受是哪个难受。
　　都是那个骚狐狸闹得！
　　沈亦舟咬牙切齿，下次再见到他，不报此仇，他就不姓沈。
　　但是，他看着顾渊渟逐渐涨红的脸，却也别无他法，只能道：“那……我先出去一会儿，陛下……”
　　只是话还没有说完，他就看见顾渊渟身子晃了几下，紧接着便没入水中。
　　沈亦舟一惊，现在琉璃石上慌乱的喊了几声陛下。
　　只是却没有人应答。
　　直到他缓慢靠在琉璃石的边缘想要在石凳上下水之时，突然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
　　下一刻，水花四溅，沈亦舟随之也掉入了浴池之中。
　　顾渊渟的身子贴了过来，哑声的说：“先生，我好难受。”
　　他全身燥热，两个人的身子贴在一起，沈亦舟能感受到那烫人的温度，他原本想要拉开两人距离，却被顾渊渟一把拥进怀里。沈亦舟挣扎了几下，突然意识到不对。
　　很显然顾渊渟此时不正常。
　　他皱着眉，快速地抓过顾渊渟的手腕，探了一下脉。
　　脉相太乱了，再结合顾渊渟之前的模样，这是……中了合欢散。
　　好在重的不是很深。
　　“小九，再忍一忍。”
　　他想起身，去外面传太医，只是顾渊渟却紧紧环着他，不让他挣脱分毫。
　　顾渊渟头担在他的肩膀上，垂着眉眸，很是痛苦的说：“先生，我难受。”
　　沈亦舟听着他异常沙哑的声音，在顾渊渟的声音中能听出此时的痛苦，他最终长叹了一口气，低声说：“别怕，先生……帮你。”
　　四周雾气升腾，遮盖了两人的神色，互相看不见让沈亦舟没有这么大的心理负担，只是两个人越来越重的喘息声，却在水面上荡起一圈一圈的波澜。
　　半晌，顾渊渟神智逐渐清明，他侧首趴在沈亦舟的耳侧，低声闻道：“先生帮了我，那我也帮帮先生。”
　　“不用，”沈亦舟擦了手，快速地上了岸，背对着他说，“陛下快穿好衣服，免得受凉。”
　　说完转身离开了养心殿。
　　那合欢散下的剂量并不多，所以并不用非要行什么什么之实才能解，但是会是谁呢？
　　沈亦舟躺在榻上，思索半晌，听到殿外传来脚步声，他心知这是顾渊渟回来了，抓紧闭上眼。
　　一想起有了方才的事情，沈亦舟就有点一言难尽，虽然他脸皮厚，满但是如此帮人还是第一次。
　　更何况，他帮的还是这本书的主角受。
　　他闭着眼睛，听着有人站在床边站定片刻，一道视线移在他的脸上。
　　目光移开的那一瞬间，沈亦舟松了一口气，只是这口气还没有松到底，他便被上来的人拥进怀中。
　　沈亦舟一动也不敢动。
　　接着，他听顾渊渟轻声说：“先生，别装睡了，我知道你还醒着。”
　　沈亦舟：“……”
　　这闷徒弟是不知道尴尬二字怎么写吗？
　　沈亦舟奉行着永远叫不醒装睡之人的原则，一言不发。
　　他现在终于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似乎忽略了什么。
　　顾渊渟对他的感情，绝对不紧紧是师生的依赖之情。
　　果不其然，只听顾渊渟低声道：“先生，那我们是不是也算是比师徒还亲的亲密关系了。”
　　“那我以后，可以叫你阿言吗？”
　　作者有话要说：
　　加快进度ing
　　工具人南平王上线，小皇帝狂吃飞醋！


第33章 
　　沈亦舟差点将那副画卷甩在浥轻尘脸上,他板着脸，看着人，语气十分不善的说：“你办的好事！”
　　浥轻尘脸上全是无辜,摇着扇子说：“阿言怎么了,这不是送给小皇帝的吗，怎么在你这里。”
　　“还有脸说？”沈亦舟睨他一眼。
　　两个人坐在包房里，相对坐着。
　　浥轻尘想了半晌,突然笑了起来,他拉长了调子，哦了一声,意有所指的说：“小皇帝如今也不是小孩子了，寻常人家有的孩子都已经可以打酱油了。怎么你还管的人如此严厉。”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突然向前倾身，弯着眼睛看着沈亦舟说：“还是说——”
　　“小皇帝对你做什么了？”
　　沈亦舟一想起昨夜的场景,他耳朵上就泛起一层薄红,他昨夜自始至终没有出声,顾渊渟抱着他睡了一夜。
　　以往的时候,顾渊渟也这样抱过他，可是那时候他并没有多想,如今……
　　不行,不能再这么耽搁下去了。
　　“阿言？”浥轻尘看着沈亦舟迟迟不说话,眼睛里露出看透一切的表情。
　　沈亦舟坐正身子,手指在茶杯上摩擦了一下说：“我昨日去见了谭西言。”
　　这般生硬的转移话题,浥轻尘当然听得出来,只摇着扇子道：“如何？”
　　沈亦舟眼睛微动了一下：“他说永远不会背叛太后。”
　　浥轻尘似乎早就想到了这个答案,他坐正了身子,“如今朝堂混乱，太后一党嚣张已久，若是现在不能压制，以后再想打压，恐怕对你们更加不利。”
　　沈亦舟当然知道，只是那个谭西言是个死板的人，恐怕很难改变他的想法。
　　“算了，不说他了，”沈亦舟将袖子一笼，喝了一口茶说，“皇——顾玄兄身体如何了？”
　　浥轻尘道：“好多了，不过之前在皇宫里身子亏空的厉害，所以一时半会的养不回来，现在不易出门。”
　　两个人各自端杯喝了一口茶，就在此时，突然有一个仆从出现在门口：“国师，大殿上出事了。”
　　沈亦舟快速地起身：“什么？陛下他没事吧？”
　　仆从道：“你快回去看看吧。”
　　*
　　顾渊渟坐在龙椅上，没了沈亦舟在身边，他收起来平日里怯弱的样子，面无表情的看着朝臣。
　　太后因为身体不适，没有到朝，所以整个大典上只有一个压不住场子的小皇帝。
　　有些大臣并没有将他放在眼里，吏部侍郎出列道：“皇上，臣有事要禀。”
　　顾渊渟看了他一眼，漆黑的眸如同一团墨，冷声道：“讲。”
　　吏部侍郎：“皇上登基，国师却相伴左右，事事问之，这等越距之举，肯定有不臣之心。他就是看着皇上年龄小，想要因此拿捏住皇上。”
　　“不臣之心，”顾渊渟念了一遍，看了他一眼说：“那你说应当如何。”
　　“若是只惩罚，恐怕不妥，”吏部侍郎一听皇上这般说，还以为皇上和他想的一样，便抬了两下袖子，又继续道：“国师往日，仗势欺人，暴戾无道，多少大臣被他欺压过，甚至连刑部大人的儿子差点为此丧了性命，不如就将他打入大牢，严刑拷问。”
　　“严刑拷问？”顾渊渟一听，似乎来了性质，问道，“那爱卿你说，要怎么个拷问法？”
　　吏部侍郎道：“听闻诏狱最多，最厉害的就是里面的弹琵琶，此刑罚一过，保证让国师再也翻不了天。”
　　他一开口，接着礼部尚书李健林也快速地出行道：“臣也同吏部侍郎一个想法，国师权大压主，若是再不压制，恐生祸乱。”
　　两个人站在百官之前，说的的正义凛然，心里打的什么鬼主意却就无人知道了。
　　顾渊渟坐在龙椅之上，听了半晌却是笑了，只是这个笑让人心里却泛起一丝冷意。
　　只见他抬手，对着身后随意的勾了一下手，接着一名穿着侍卫服的年轻人悄无声息的走了进来。
　　他手中拿了一个册子，恭恭敬敬的放在了顾渊渟手中。
　　官员们面面相窥，李建林和吏部侍郎也相互看了一眼。
　　这小皇帝这是要搞什么鬼？
　　接着就叫去顾渊渟打开册子，递给了身边的太监小李子，冷言道：“给他们念念。”
　　小李子看了一眼册子，眼睛晃了一下，接着开了口。
　　顺治一年，礼部尚书之子李俞与长安凤凰楼抢夺一女子，后女子兄长来寻尚书府寻妹妹，李尚书知道之后，非但没有责罚李俞，反而将其兄乱棍打死。
　　顺治三年至顺治五年，礼部尚书主持科举考试，三年来收去贿赂白银上万两。
　　顺治六年，礼部尚书于烟花柳巷寻得佳人，第二日其妻子上门，佳人暴毙而王。
　　李建林听一分，额上的冷汗便多冒一层，这般隐秘的事情，这怯弱的小皇帝是如何得知！
　　顾渊渟看着他说：“李爱卿，怎样，还需要朕再给你多念几句吗？”
　　李健林直接瘫在地上：“皇上恕罪，这些都是老臣一时糊涂啊！皇上恕罪！”
　　顾渊渟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对着小李子道：“再念念咱们这位侍郎大人的！让众爱卿们听一听他到底有多正义，多么的为朕着想。”
　　小李子闻言又继续开口，一连读了十多条，条条荒唐不堪，百官最后都听不下去了。
　　顾渊渟这才抬手制住了人，看着瘫在地上的两个人，怒拍了一下桌子，沉声道：“不愧是我天启国好臣子。”
　　众大臣见皇帝发怒，一下子拜俯下去。
　　他们一样见惯了顾渊渟的怯弱的躲在沈亦舟身后的样子，今日沈亦舟不在，还以为这个小皇帝还不是人人拿捏。
　　只是显然和他们想的不一样。
　　只听顾渊渟冷着声音道：“将他们二人，给我拔去肋骨，压入诏狱，严刑拷问。”
　　几对侍卫挎刀走了进来，压起了地上的人。
　　李健林脸色苍白，拼死挣扎：“你一个刚登基的废物，凭什么治我的罪，分明就是公报私仇，我要见太后！”
　　身边的大臣为他捏了一把汗，这时，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却突然喊道：“慢着。”
　　李建林以为他是害怕，挣脱了侍卫的手，“为我得罪了太后，你以为沈亦舟那狗东西能……”
　　话还没有说完，见顾渊渟充满戾气的看向他，接着没有一丝温度的说：“就在这里给我拔，顺便把他满嘴的牙给我拔干净。”
　　很快侍卫便得了命令，大殿上瞬间响起杀猪一般的嘶嚎声，大臣们哪里见过这般场景，跪在两边瑟瑟发抖。
　　这哪里是怯弱的小皇帝，这分明就是一个暴君。
　　他们想要低下头去，不去看大殿上的惨状，却听暴君继续阴冷地说：“都抬起头来，给朕好好看着。”
　　好不容易刑罚快结束了，礼部尚书已经全身是血，晕死过去。
　　顾渊渟坐在大殿上，看着下面的百官，阴狠暴戾的说：“下次若是再让朕听到有人说国师一点不好，下场如同此人。”
　　刚看了一场暴刑，这些大臣哪里还敢说不，跪在地上，齐声道：“臣遵旨。”
　　就在他们起身以后，沈亦舟突然赶了过来，大殿上寂静无声，安静的可怕。
　　沈亦舟闻到了一丝不同寻常气息，他快速地走到顾渊渟身边，上下打量了一圈，才很是担忧的问道：“陛下，你没事吧？”
　　话刚说完，就见顾渊渟突然把他抱进怀里。
　　沈亦舟被抱的身子一紧，他皱着眉，手下意识的在他背上拍了两下，轻声问道：“怎么了？”
　　顾渊渟似乎是害怕极了，缓了一会儿才说：“阿言，你不在他们都好凶，我害怕。”
　　满朝的文物大臣：“……”
　　他们脸上的冷汗还没有下去，快速地擦了擦汗。
　　这暴戾魔头怎么还有两幅面孔？
　　沈亦舟眉心皱的更紧了，他退出顾渊渟的怀抱，扫了一眼下面的文物大臣，带着点威胁的冷漠说：“别害怕，以后谁敢放肆，先生替你杀了他。”
　　大臣：“……”
　　他们今天招谁惹谁了？
　　……
　　“阿言，今日起来就没有看到你的人，你去何处了？”顾渊渟看着他说。
　　两个人单独相处，沈亦舟脑海中又出现了昨日的情景。
　　他有些尴尬的拢了一下袖子，面上却丝毫不显的说：“我和你狐狸叔叔有些事情要谈。”
　　即便是知道那个狐狸和之前的顺治帝是一对，但是顾渊渟还是忍不住心理生闷气。
　　什么事情非要单独见面去说，不带着他。
　　顾渊渟问：“那你们聊完了么？”
　　沈亦舟想了想：“差不多了吧。”
　　顾渊渟侧眸看着他，沈亦舟坐在另一侧，离得他很远。
　　他知道昨夜自己说的话，沈亦舟都听见了。
　　从今天一直见阿言，沈亦舟没有其他反应就能看得出来。
　　他眼睛动了一下，趴在一旁地小案上，拿出来一张纸说：“阿言，我有一个字一直写不对，阿言能不能看着我写。”
　　写字。
　　这是正事。
　　沈亦舟点了点头，靠近了一点，却还是和顾渊渟保持距离：“陛下写，我看着。”
　　顾渊渟低头，唇角勾了一下，开始一笔一划的在纸上写了起来。
　　这个字的结构很是繁杂，沈亦舟看着顾渊渟的落笔，指导说：“这里不对，转折要快。”
　　“这里也不对，落笔要重。”
　　“起笔怎么起的？拐到哪里去了。”
　　然而一个字被顾渊渟写的七笔八歪，根本就不像个字，沈亦舟看的火都上来了，深吸了一口气，身子靠了过去，拿着顾渊渟的手说：“手放松，跟着我的笔力走。”
　　两个人的衣料靠在一起，顾渊渟眼睛落在沈亦舟的手指上。
　　阿言的手指细长笔直，关节处泛了淡淡的红色，昨日也正是这只手，在水中晃起了波澜。
　　顾渊渟慢慢的开始走神，直到这个字快要写完了，他才突然用力，那笔画长长的拖行出去。
　　“小崽子你是不是——！”
　　沈亦舟脾气本来就不是很好，他刚要侧首训斥，顾渊渟却突然转头，两个人的嘴唇相擦而过。
　　沈亦舟还没有说出去话全都堵在嘴里。
　　顾渊渟却像是浑不在意，疑惑的看着沈亦舟问：“阿言你要说什么？”
　　沈亦舟快速地向后退了一步，眼神不自然地说：“没什么，陛下你先自己练吧，我有点事，出去一趟。”
　　说完，就快速地起身，逃也似的出了门。
　　顾渊渟看着沈亦舟的背影，摸了一下自己的唇角。
　　他的阿言真是——好害羞呢。
　　*
　　沈亦舟出来之后，一个人在八角亭下呆坐了好久。
　　他摸了摸自己胸口的位置，哪里的频率凌乱不堪。
　　不行，他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整个剧情更会一团糟，若是再导致顾渊渟出事，那——
　　这般想着，沈亦舟快速地起身，就在此时，两个宫女走过。
　　“今晚，是咱们长安一年一度的百花节，才子佳人的今日都会上街，觅得良缘。可惜我是出不去了。”
　　“谁不是呢，谁让我们刚好赶到今日当守呢。”
　　两个宫女的声音由近及远，沈亦舟看着两个人身影，眼皮动了一下。
　　百花节。
　　他回到寝殿，喊了一个仆从过来，从怀中掏了一分信道：“务必送到南平王府上。”
　　*
　　顾渊渟在书房内看了几封秘信，这般一坐，就坐到了傍晚。
　　小李子敲门说：“陛下。”
　　顾渊渟抬头：“何事？”
　　小李子说：“国师大人说，今晚是宫外一年一度的百花节，他问陛下可否有时间。”
　　阿言请他去百花节？
　　顾渊渟眼睛瞬间亮了一下，他起身道：“国师现在在哪？”
　　原本，他觉得以阿言又要躲他两日。
　　小李子：“国师已经先行一步了，他在城南巷子里面，说要给陛下一个惊喜。”
　　顾渊渟闻言，脸上的凌冽消下去几分，声音比往日都多了几分愉悦：“行，告诉国师，朕马上就到。”
　　城南巷子两侧堆满了各色各样的花，暖色的灯笼一挂，格外的有色调。
　　顾渊渟换了一身黑色的长服，长发用一支玉簪半拢，长身玉立，君子如玉，引得许多妙龄少女向他身上投花。
　　顾渊渟却看也不看，径直向着巷子口走去。
　　巷子深处的灯没有这般亮，昏暗中，他看到一人背手站着，唇角微翘。下意识的就喊道：“阿言。”
　　那人闻言，也快速地回过头来。
　　两个人的容貌也随之暴露在灯光下，顾渊渟的脸瞬间沉了下去，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头：“怎么是你！”
　　周围的灯火似乎都暗了几个度，笼罩一层阴冷地气息。
　　半晌，南平王才沉着脸开口：“沈兄呢？”
　　顾渊渟冷声：“我还没问你，明明阿言约的我，你怎么会在此处。”
　　南平王冷嗤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朝着顾渊渟扔了过来：“自己看。”
　　顾渊渟伸手接过。
　　只见信中写到——
　　今夜百花节良景，当与人共度，南平王可愿赴约赏花？
　　是他的笔记。
　　顾渊渟盯着纸上的字，几乎要把纸撕碎。
　　他阴沉着脸，几乎是从唇缝蹦出三个字：沈——佩——言！
　　作者有话要说：
　　小皇帝发火了！


第34章 
　　沈亦舟坐在醉花楼最高处,如今凛冬已过，初春将至，风刮过已经没有了冽骨之感。
　　他拿着一壶酒,坐在栏杆上,看着楼下川流不息，心中突然升起一丝落寞来。
　　现在那小兔崽子该是已经和南平王见了面了。
　　他独自发愁之际，浥轻尘走了进来,带了些略微不爽地说：“沈佩言,你自己没约，干嘛非要把我拽过来,我又不是没人陪。”
　　沈亦舟闷头喝了一口酒，冷眼瞧了他一眼：“你之前坑骗我之事,我还没有给你算账呢。”
　　“呦，这是不开心了？”浥轻尘头一次见沈亦舟这般模样，“怎么,你家那个粘人又爱哭的小徒弟呢,怎么今日没陪着你？”
　　哪壶不开提哪壶！
　　沈亦舟此时已经喝了大半瓶,心里很是发堵,他踢了浥轻尘一脚，开口道：“别说废话,陪我喝酒。”
　　“喝喝喝,”浥轻尘眸子转了一下,接着朝着身后喊了一声,“幸亏我有先见之明,怀瑾出来吧。”
　　怀瑾？
　　最开始沈亦舟没有反应过来,直到看到一身白衣的顺治帝走了出来,站到了浥轻尘的身侧。
　　沈亦舟快速地起身,刚想要行礼，却被顺治帝快速拦住：“国师，不可，如今我已不是皇上，不用再行礼。”
　　顺治帝如今脸色比在宫内看起来已经好太多，沈亦舟看着他们二人道：“怀瑾，好名字。”
　　顺治帝笑了一下：“先帝还在的时候，给朕起的字。顾玄这个名字太过于扎眼，倒不如喊我的字来的轻松。”
　　沈亦舟听了此话却微微走神，天启国将字为私密的称呼，一般只有长辈所取，亲近之人知道。
　　但是他家的小皇帝，却一直没有“字”，因为一直以来从来没有人给他取，也没有记得。
　　“阿言？”
　　浥轻尘看着沈亦舟拿着酒又开始走神的样子，在一旁摇着扇子喊道，“你怎么又走神？难道是我的魅力还不够大？阿言竟然还在想别人。”
　　接着，他走进了一步说：“莫不是在想你家小徒弟。”
　　沈亦舟眉间抽了一下。
　　这个狐狸是不管什么时候都要骚两句。
　　他看了浥轻尘一眼，又转眸看向身顺治帝说：“今日既然怀瑾兄也来了，那就一起喝。”
　　沈亦舟说话一向是不紧不慢，尤其是损人的时候，张嘴没什么好话，却显得人十分温雅。
　　只是今日，模样却同往日不同，似乎带上了几分醉意。
　　浥轻尘看了沈亦舟一眼，也没有说耍，抓过顺治帝的手，两人携手一起坐在座位前说：“头一次见阿言如此热情，不过怀瑾如今病还未痊愈，我待他喝。”
　　*
　　巷子里的灯笼已经灭了半边。
　　顾渊渟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黑来形容了，他坐在巷子口，听着侍卫大气都不敢喘的说：“陛下，找到人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哪？”
　　侍卫道：“有人看到国师去往了醉花楼，说是在里面吃酒。”
　　吃酒。
　　很好。
　　将人约出来，自己却跑出去吃酒。
　　顾渊渟眉眼紧颦，很显然在强压自己的戾气。
　　他手中捏着一个绿扳指，差点捏碎，半晌才压住自己的怒气，对着侍卫道：“去赶辆马车来。”
　　侍卫抱拳：“是！”
　　*
　　浥轻尘也没有想到沈亦舟的酒量这么差，他看着趴在桌子上的人，有些无奈地看向顾玄道：“这可怎么办。”
　　顾玄也没有办法，眼角同样无奈，两人相视笑了一下，同时摇头。
　　浥轻尘说：“那我一会儿找个小厮送他回去？”
　　顾玄道：“看来只能这样了。”
　　浥轻尘心说以后可不跟阿言喝酒了，他走了几步，刚想把沈亦舟拖出去，突然门被人一下子推开了。
　　房间里还清醒的两个人还没有来得及惊讶，便看到顾渊渟黑着一张脸走了进来，对着浥轻尘冷声：“别碰他。”
　　浥轻尘停下动作，抬眸看着顾渊渟的脸，接着扯出个笑脸说：“这不是小皇帝吗，是来找你这个没酒品的先生吗？”
　　顾渊渟谁也不看，径直的走到沈亦舟跟前，将人横腰抱起。
　　刚走出去半步，他似乎怕惊扰了人，低了一下头对着沈亦舟说：“阿言，咱们回家了。”
　　沈亦舟模糊不清的嗯了两声。
　　顾玄站在一侧看着顾渊渟喊道：“九弟……”
　　顾渊渟这才停下脚步，头也不回，与刚才对沈亦舟的态度那叫一个鲜明对比。
　　只听他道：“你们做的事情能瞒住太后一时，也仅仅是一时，长安城遍地都是她的眼线，若是想活命，还是趁早离开。”
　　说完，大步走出了出去，留下房间内的两个人面面相窥。
　　很久，顾玄才出声道：“九弟……好像和我印象中的不太一样。”
　　浥轻尘却没有多大的惊讶，走到窗前，看着顾渊渟抱着沈亦舟的背影说：“啧啧啧，阿言是败在这个小崽子身上了。”
　　顾渊渟抱着沈亦舟下楼之后，刚好遇到南平王寻来的身影。
　　南平王看着人，带着怀疑看着人：“沈兄这是怎么了？”
　　顾渊渟同样看了回去，意简言赅：“管你何事？”
　　他想起沈亦舟写给南平王的那封信就来气。
　　就在此时，他突然觉察到怀中人轻微动了一下，顾渊渟担忧的看了过去，只见沈亦舟手下意识的环在他的脖子上，迷迷糊糊的问道：“这是在哪？”
　　顾渊渟低头：“再等等，等等就回家。”
　　南平王看着两人的姿态，脸上闪过一丝阴沉，带着几分不善的说：“再怎么说，他也是你的先生，你如此这般，是要大逆不道吗？”
　　大逆不道。
　　顾渊渟唇角冷笑：“就算如此，你能拿朕如何？”
　　南平王看着他。
　　他也看着南平王。
　　谁也不让谁。
　　对峙半晌，顾渊渟突然想起什么，嗤笑了一下，在南平王眼皮子底下对着沈亦舟说：“阿言，今晚可还是和我一同就寝？”
　　沈亦舟轻声“嗯”了一声，他喝醉了酒，却还记挂着顾渊渟，缓慢地说：“小九手受伤了，记得不要碰水，晚上沐浴我帮你。”
　　南平王瞬间变了脸色。
　　顾渊渟唇角扯了一下，他抱着沈亦舟上了马车，在路过南平王身边时，对他露出一个挑衅的笑意。
　　南平王看着马车离去的方向，驻足半晌，直到小厮在旁边担忧喊道：“王爷，外面风大。”
　　他这才松开紧握的手，沉着脸色道：“回府！”
　　*
　　无论什么时候，沈亦舟似乎都是一副从容模样。
　　——除了，喝了酒之后。
　　顾渊渟看着沈亦舟第十次踢开自己身上的被子，终于忍不住了，他翻身压在沈亦舟身上，威胁道：“阿言，你再乱动，可不要怪我对你不客气了。”
　　沈亦舟抬眸看着他。似乎没有听懂他的话，又似乎听懂了，浅色的透着一副肆无忌惮。
　　顾渊渟深吸了一口气，半晌他终于忍无可忍，将黑色色的腰带抽了下来，在沈亦舟手腕上缠了几圈。
　　手腕脚腕被黑色那么一裹，显得更加的冷白，宛如上好的瓷器。顾渊渟强逼着自己移开目光，半晌又没忍住，在他额头上落了一吻，才哑声开口道：“阿言，快睡吧。”
　　再折腾下去，他真的不敢保证自己不会做什么。
　　好在，沈亦舟可能是累了，很快就闭上了眼睛。
　　顾渊渟看着沈亦舟的睡颜，这才松了一口气。
　　只是因为刚才的折腾，沈亦舟的领口半开着，修长的脖颈就这样暴露在灯火下。
　　顾渊渟眸色一眼，艰难的移开眼。只是此时却突然想到，沈亦舟写给南平王的那封信。
　　阿言还没有给他写过信！凭什么给南平王写！
　　顾渊渟越想越气。
　　他方才还想着去书房睡，但是现在却突然不想走了。
　　他看着沈亦舟，唇角轻扯，露出恶劣报复的笑意。
　　这是对你的惩罚，阿言。
　　接着——
　　顾渊渟突然抬手将自己领口的衣服扯开，在上面掐出不轻不重的痕迹。
　　顺便将方才绑在沈亦舟身上的黑腰带解开之后，又绑在自己手腕上，另一头则放进了沈亦舟的手里。
　　做完这一切，顾渊渟安心的躺下。
　　他格外期待明日阿言明日醒来的神情呢。
　　一定格外有趣。
　　作者有话要说：
　　我也很期待＝w＝
　　狐狸叔叔是攻哦，顺治帝顾玄是受。


第35章 
　　沈亦舟醒来的时候,外面天色还没有大量，东方鱼肚白熹微的光落在一侧的窗柩上。
　　他先是手指骨节抵在太阳穴按了几下，缓解宿醉带来的头疼之感,这才慢慢的睁开眼。
　　是养心殿。
　　他怎么回的养心殿？
　　迷迷糊糊中好像想起昨日和浥狐狸在一起喝酒,之后的事情就有点记不清楚了。
　　沈亦舟起身的时候，突然觉察到手中有一丝异样，沈亦舟低头看去,只见自己手中抓了一个黑色的带子。
　　他手摩擦了几下,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腰间的装饰品，沈亦舟眼睛顺着腰带望去。
　　等看清楚这跟腰带系于何处时,沈亦舟眼睛瞬间放大，那点儿宿醉的感觉瞬间消失的一干二净。
　　只见此时,顾渊渟躺在身侧。
　　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毕竟两人宿在一张榻上这件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只是，那只黑色的腰带正系在顾渊渟的手腕之上,沈亦舟还没来得及想明白怎么回事,目光一晃,突然看到顾渊渟的领口。
　　他的衣服比起平时,显得极为凌乱，领口大开,里面原本冷白的肤色,此时布满了红色的痕迹。
　　沈亦舟现在已经不知道要做何表情了,又细想刚才自己手中捏着的带子,眼皮颤了颤。
　　这些……都是他做的？
　　这般混账事都是他做的！
　　看着顾渊渟低垂的睫毛,禁闭的眼睛,沈亦舟现在脑海中一片混乱,像是一团浆糊。
　　他撑着手臂,扶额反思自己，半晌想要下榻静一静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阿言。你是要去哪？”
　　是顾渊渟。
　　沈亦舟神子僵了一下，半晌才转身说：“陛下……昨日……”
　　那神情有一丝迷茫，还夹杂着尴尬和无措。
　　顾渊渟心中道：他的阿言果然有趣。
　　就算如此，和黑心皇帝也没忘记自己的戏份，只见他黑眸笼上了一层雾，瞬间委屈下去。
　　他露出手上因为捆绑而落下的红痕，看着沈亦舟道：“阿言你昨夜好可怕。”
　　“我喊你你都不理我，还要将我的手脚全部都捆上，还咬我。”
　　沈亦舟：“……”
　　他也觉得自己有点可怕。
　　顾渊渟脖子上面的那些红痕，几乎要晃花了他的眼睛，若是顾渊渟因此不能和南平王在一起，那他最后的结局会不会也同之前一样——万箭穿心而亡。
　　这个世界从此崩裂，数据混乱，世间从此再无……顾渊渟。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沈亦舟看着顾渊渟的眼睛，伸手抚了一下他手上的红痕，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绝望的伤感。
　　顾渊渟一直在观察着沈亦舟的神色，看着他浅色眸子里的光瞬间消沉下去，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甚至感觉下一秒，整个人就要坍塌下去。
　　沈亦舟以往从来没有露过这种表情。
　　顾渊渟不喜欢露这种表情。
　　因为这样会让他们两个人看起来很远，像是中间有一道不了跨越的鸿沟。
　　他向前一步，突然抓住沈亦舟的手说：“阿言，你——”
　　沈亦舟感受着顾渊渟冰凉的手指，皱了一下眉，
　　等等……
　　他离近了瞧着顾渊渟脖间的红痕，伸手摸了一下。
　　不太对——若是被亲出来的，不会有这般明显的边界感。
　　沈亦舟紧盯着顾渊渟的神色。
　　顾渊渟抬眸道：“阿言，怎么了？怎么如此看着我？”
　　沈亦舟说：“陛下，这脖子里的痕迹，当真是我弄的？”
　　顾渊渟眼睫眨了一下说：“阿言昨夜喝醉了酒，我不怪阿言。”
　　这就是不打算承认了。
　　沈亦舟又离近片刻，看了顾渊渟半晌，突然侧近了身子。
　　顾渊渟被这突如其来的靠近下了一跳，接着就见沈亦舟偏头过来，下一刻——
　　一片湿软扫过他的颈侧，顾渊渟身子一僵，瞳色变得幽深，里面的压制的欲/望又快速翻滚起来。
　　他的手指抬起，刚想要抓住沈亦舟，却见沈亦舟已经离开了。
　　沈亦舟面不改色地顺手拿起一侧的铜镜，抬起头看他，对着顾渊渟，缓慢的说：“陛下，这才是“咬”出来的痕迹。没有见过还学人糊弄人。”
　　顾渊渟：“……”
　　方才的氛围瞬间散的一干二净。
　　阿言好不容易主动一次，竟然是为了证明这脖子上的痕迹不是咬出来的。
　　他看着沈亦舟整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后板着脸走到了一旁的桌案上。
　　茶水是昨夜的，沈亦舟将杯中的茶水倒了，又换上新的。
　　顾渊渟抿了一下唇，知道阿言这是生气了，他愣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趴在桌子上，扯了扯沈亦舟的袖侧说：“阿言我错了。”
　　沈亦舟也不抬头，只冷声道：“不敢，陛下何错之有？”
　　顾渊渟嘴动了一下，半晌才不甘不愿的承认：“不改骗阿言。”
　　这声音听着属实委屈，沈亦舟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抬起头看向他：“说吧，今日这又是闹哪出？”
　　顾渊渟未答反问：“阿言为什么要邀请我和南平王去百花节，自己却去醉花楼上喝闷酒。”
　　这是个好问题。
　　沈亦舟心说。
　　“我本是想去的，只是走到醉花楼的时候，被浥轻尘那狐狸拉进去喝酒。剩下的事情你也就知道了。”
　　他将桌子上的茶杯摆正，此时一壶水刚好烧开，沈亦舟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对于甩锅给浥轻尘这件事，丝毫没有负担的量。
　　顾渊渟半信半疑的看了他一眼，还想问一问既然如此，那为何既然要请自己前去，后来又邀请了傅时行，可最终没有再说话。
　　他怕得到的答案，是自己最不想听那个。
　　两个人沉默下去，各怀心思，房间内又陷入了静寂，只有炉中熏香无声的燃着。
　　竹林小苑的浥轻尘起来身正在给顾玄束发，突然间打了一个喷嚏。
　　顾玄快速地扭头，很是担忧地问道：“怎么了，可是感冒了？”
　　浥轻尘道：“没事。”
　　他半蹲下身子，目光与顾玄平齐，颇为正经的说：“昨夜我想了想，那小皇帝说的对，我们若是一直在京城太后早晚会发现我们的踪迹，等你身子吩咐一点儿，我们就离开长安吧。”
　　顾玄皱了眉，很是担忧地道：“可九弟怎么办，太后在朝堂上的势力积压已久，九弟这般小的年纪，我怕他……”
　　浥轻尘却笑了，脸上没有轻浮，反而带点宠溺地说：“也就你和阿言还没看出来，那小皇帝可不是老实的任人摆布的主。”
　　顾玄听浥轻尘说了顾渊渟在朝堂之上对吏部侍郎和礼部尚书的事迹，睁大了眼睛。
　　“那沈兄他……会不会有危险。”
　　浥轻尘眼底的笑意更深了：“那小皇帝可不舍得对阿言下手，行了，怀瑾就别担心了，你好好想想要去何处。”
　　顾玄也笑了，看着人说：“只要我们能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浥轻尘拉过顺治帝的手，将人拥进怀里。
　　天大地大，四海为家，和心爱的人一起，倒也是快活的。
　　*
　　顾渊渟正在看着奏折，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的出现，对着他拜俯下去：“陛下。”
　　“查到了吗？”顾渊渟头也不抬。
　　“嗯，属下调查谭西言的履历，发现他曾受伤失踪过三年。属下联系曾经各地的旧部，终于发现他失踪所在的地点。”
　　顾渊渟这才放下奏折，看着黑衣人说：“在哪？”
　　黑衣人道：“在荆州荆山那一带。”
　　荆州。
　　顾渊渟皱了一下眉，思索片刻，问道：“这三年他和谁在一起？”
　　谭西言武力极为高强，就算再严重的伤，也用不到修养三年之久，除非是有什么把他绊住了。
　　黑衣人道：“住在一个名叫楚安清谋士家中。”
　　顾渊渟听着这个名字，觉得十分的耳熟，他能耳熟之人，绝对不会是无名之辈。
　　他沉眉突然看向黑衣人说：“接着查，查楚安清的身世。”
　　黑衣人抱拳：“属下遵命。”
　　黑衣人走后，大殿又寂静下来，顾渊渟手摸着手中的戒指，开始皱眉深思，若是想要扳倒太后，绝对不能仅仅从谭西言入手。
　　太后如今的势力在朝堂扎根太深，直取不是明智之举。
　　就在此时，小李子突然急冲冲的赶了进来。
　　顾渊渟想事情时最讨厌别人打扰，他阴沉着脸说：“做什么，慌慌张张，不是让你陪着阿言吗。”
　　小太监脸色此时惨白，声音颤抖着说，“陛……陛下，不好了，国师他……”
　　顾渊渟猛然站起身：“国师怎么了？”
　　“国师被太后抓走了，”小李子抖着声音把后面的话补完：“太后说，国师阴险狡诈，隐瞒自己的身份潜藏入京，有谋反之意。”
　　太后！
　　又是太后！
　　顾渊渟冷漠黝黑的眼睛一瞬间裹上戾气，目光凌厉的让小太监不敢直视。
　　只听他一字一句，阴沉恐怖的说：“把人带往了何处。”
　　小太监道：“去去去往午门，太后要将国师……就地处死。”
　　处死二字让顾渊渟一阵耳鸣。
　　他的脸已经不能用恐怖来形容了，只听手指骨节噼啪一声，小太监都要担心陛下的手断了。
　　半晌，他战战兢兢的抬起头来，倘大的宫殿哪里还有人，有的只是前方地上一块碎成渣的扳指。
　　作者有话要说：
　　走走剧情。
　　扳倒太后，就该死遁了。


第36章 
　　开春风烈,沈亦舟被绑着站在风口处，肩背挺直，衣服单薄,可见骨形。
　　太后迎风看着他,手被魏自忠牵着，嘴角的弧度上扬，眉眼都是轻蔑的弧度。
　　“沈亦舟,后悔了吗,这就是背叛哀家的下场？”
　　沈亦舟这时候依旧从容镇定，甚至嘴角中能看出几分笑意来,“太后，臣一向效忠天启,何来背叛之说。”
　　太后冷哼一声：“冥顽不灵。”她看向魏自忠说，“那些老臣来了吗？”
　　即便是太后，想随便杀死一个人也得再三思虑,毕竟史官下笔,一不小心就会遗臭万年。
　　所以太后叫来一些老臣,只要当着他们的面证明这沈亦舟图谋不轨,这样一来杀了他名正言顺，不会被百姓诟病。
　　“来之前奴婢就已经通知了。”魏自忠为了太后放心的眼神。
　　太后眼皮撩了一下。
　　果不其然,这话刚落,一群蓝袍大臣匆匆赶来,见了太后连忙行礼。起身后又小心的瞥了沈亦舟一眼,面色露着几分不明白。
　　之前太后对于沈亦舟很是看重,甚至到了放纵的地步,今日却转头竟然要当众处死他。
　　他们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兔死狐悲的颤意。
　　太后看了那群大臣一眼,也不管他们所想,只是对着魏自忠使用了一个眼色。魏自忠触道太后的眼神，向前走了一步，看着那群大臣扯着嗓子说：“罪臣沈亦舟，隐报身份，心思本就不纯，如今更是教唆幼主，与太后心生嫌隙，叛乱之心昭然若揭。而又看他往日劣迹斑斑，惹得朝堂众人人心慌慌，所以太后特下令，今日于午门，将这个贼人处死。”
　　隐报身份？
　　除了国师，他还有什么身份？
　　大臣们互相看了一眼，难道是敌国奸细。
　　这般想着，他们朝着沈亦舟看了过去。
　　沈亦舟立在风中，脊背挺直，既不反驳，也不承认。
　　太后笃定的就是他不敢说出自己是定北侯世子的身份，不想连累定北侯，而至于沈韫玉那边的人，她特意派人隐瞒了消息，等着他们知道的时候，沈亦舟已经身首异处。
　　到时，就算是他们到时候也只能是哑巴吃黄连。
　　毕竟，沈亦舟隐瞒自己身份进宫这事可不假，他们若是承认沈亦舟的身份，就是承认北疆有叛变之心。
　　她脸上皱纹比往日更深，嘴角勾的是势在必得的笑意，狠声道：“开始吧。”
　　两个侍卫走了过来，身上的刀锋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衬得午门的春日格外的凉寒。
　　大臣闭眼，不敢再看，沈亦舟再不济也是国师，尽然没有诏狱，也没有经过三堂会审，如此仓促的便定了罪。
　　看来这人是把太后得罪狠了。
　　侍卫手中的刀高高的举起，眼看着刀锋就要落了下去。
　　就在此时，一声冷冽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朕看谁敢放肆。”
　　沈亦舟抬眸，看着顾渊渟阴沉着脸走了过来。
　　太后的快速变了脸色，但是当着大臣的面，还是强忍着怒意说：“皇上这时候不是在处理政务吗，现在来做什么？”
　　顾渊渟眼睛没有看向太后，全都落在沈亦舟身上。
　　他的阿言此时脸色惨白，病容比往日更加浓厚，此时青色的衣衫上沾了血，像是把他整个人都染透了。只是肩背挺直，依旧从容，没有半分失去了以往的风骨。
　　顾渊渟走过去，手抓着沈亦舟的手指，低眸看了看，只见原本好看的手指上此时已经模糊不堪，很显然是受了刑的。
　　顾渊渟额头上青筋浮现。
　　他强压住滔天的怒火，转身看向太后，眸子里此时像猝了血，像一头凶兽一般，咬着牙，一字一字地问道：“这是——谁干的？”
　　他平日里连碰都不舍得碰的阿言，竟然被人如此对待。
　　四周寂静不语，只有风吹着每个人的耳膜，魏自忠更是在少年皇帝的目光中颤了身子。
　　被小辈如此训斥，太后面上有些挂不住，开口不善道：“是哀家做的，你要如何。”
　　顾渊渟冷眼看向太后，太后被他瞧得全身一滞。
　　这双眼睛，绝对不像是久居深宫，在一个怯弱皇子身上流露出来的。
　　接着，就听顾渊渟道了一声：“好。很好。”
　　他缓慢的走过去，眼神翻滚着恐怖的杀意。
　　太后下意识的向后一退，身边的魏自忠抬起手指，指着人道：“你你——你想干什么。”
　　顾渊渟一把抓住魏自忠的手指，只听“啪”，魏自忠惨叫一声，手指竟是直接断了。
　　“朕想干什么，是你一个阉人能挡的？”他一字一句，嗜血一般的说，
　　说着，便又“喀啪”一声，不出意外那只手的骨头应该碎了，魏自忠这次连惨叫声都不会了，浑身痛的抽搐。
　　太后这才缓过神来，怒气中又带着几丝恐惧的说：“大胆！逆子，你是想要造反不成？”
　　她侧身，对着自己带来的侍卫急声道：“你们都是死的嘛，皇上已经疯了，还不给哀家拦下他。”
　　那群侍卫相互看了一眼，虽然他们是太后带来的，让他们因此去抓皇上，历来的尊卑让他们没有这份胆子。
　　但是太后话又不能不听，侍卫们动了一下。
　　只是还没有迈出去那只脚，便被另一群快速而来的侍卫团团围住，长剑瞬间抵在他们脖颈上，手中的武器也被快速丢弃在一旁。
　　太后看着进来的这群侍卫，不由得皱了一下眉，他们虽然穿着皇宫里侍卫统一衣服，动作却比一般的侍卫更加凌冽，周身围绕着一股杀气，让人莫有来的产生惧意。
　　绝对不是他们皇宫里的侍卫，倒像是特训的暗卫。
　　顾渊渟嘴角冷笑了一下，对着领头的将领说：“把太后身边那个大太监给我压过来。”
　　魏自忠已经痛的瘫坐在地上，听到此话，慌乱的对着太后抬起头说：“太后，救救奴婢，救救奴婢！”
　　魏自忠毕竟伺候她好几十年，太后慌声问：“你要对他做什么！”
　　“此老太监教唆太后，挑拨我与太后的关系，若是不处置，恐生祸端。所以，今日朕就做主，将他处置了。”
　　太后怒声：“你敢！”
　　顾渊渟平日里的怯弱消失的无影无踪，漆黑的眸子里戾气四溢，危险中带着杀意：“你看朕敢不敢！敢动了朕的人，你就没有想过后果吗，太——后。”
　　黑衣侍卫将魏自忠一把压了起来，站在顾渊渟面前：“皇上，如何处置？”
　　顾渊渟道：“当着太后的面，将这个老贼的指甲一片一片的给朕拔下来。”
　　侍卫们抱拳：“是！”
　　太后气的身子浑身颤抖，手指着顾渊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带的人已经被制住了，她现在根本没有一点儿办法，只能干瞪眼。
　　她眼睁睁的看着侍卫拖狗一样把魏自忠拖到自己面前，动作残忍，又犀利。
　　下一刻——魏自忠的惨叫声在午门响起。
　　他的声音本就尖细，如今更是整座宫殿都在回荡。
　　顾渊渟对于惨叫声充耳不闻。
　　他缓慢走到沈亦舟面前，脸上的狠意和戾气已经收的一干二净。
　　他有点不敢碰沈亦舟。
　　直到半晌，才像是托着珍贵瓷器一般抬起沈亦舟的手，小心翼翼地问道：“阿言……疼吗。”
　　声音虽然如平日一样，仔细听却带了一颤意。
　　顾渊渟知道自己问了一句废话。
　　怎么会不疼。
　　如今太后在皇宫的势力他还没来得及铲除干净，幸亏小李子偷看到沈亦舟被带走，冒着被侍卫捉住的危险抓紧赶了回来。
　　沈亦舟苍白的唇轻扯了一下，对着他笑着说：“陛下，几岁了，怎么还是这么爱哭。”
　　顾渊渟双眸赤红，他想象不到若是沈亦舟出事，没了沈亦舟他会怎么办。
　　沈亦舟也看出来顾渊渟的不对劲，伸手在顾渊渟的脸上擦了一下，安慰道：“我知道陛下回来，所以一点儿也没有害怕。”
　　他的声音同往日一样温和，只是话说的缓慢，带了几分虚弱。
　　他中了蛊，身子又替顾渊渟挡过一箭，如今又受此重刑，怎么可能遭受的住。
　　可沈亦舟连吭声都没吭一下。
　　顾渊渟深吸了一口气，将恨意和怒气压下，双手打横将沈亦舟抱起，沈亦舟身子一僵，急声道：“陛下，你乃万金之躯，不可。”
　　顾渊渟眼睛扫过面前的官员，冷声威胁：“有何不可，朕说可以就可以，我看谁敢有疑义。”
　　周围官员见此一幕，快速低下头去。
　　这暴君连太后身边的大太监如今都敢动，他们哪里还敢有什么意疑义，齐声道：“臣不敢！”
　　沈亦舟看着官员战战兢兢的模样，眼皮动了一下。
　　看来，他的陛下是真的长大了。
　　如今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也对，上辈子让敌国闻风丧胆的大将军，怎么会差了呢。
　　看来，他的任务也快完成了。
　　沈亦舟垂下眼眸，没有再说话，只是脸上闪过一丝落寞。
　　顾渊渟抱着沈亦舟向养心殿的方向走，太后在后面扯着嗓子喊，声音凄厉：“顾渊渟！你这个畜生，你和沈亦舟那个混账东西狼狈为奸，你们不得好死！”
　　魏自忠的手指此时已经模糊一片，白面脸上全是惊恐，哭都哭不出来了。
　　顾渊渟的脚步停了一下，头也不回的对着身后道：“把魏自忠的舌头给朕拔了，让太后亲自看着她的那只忠心狗行完刑。”
　　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接着，侍卫没有感情的声音传了出来：“属下遵命。”
　　*
　　如今已是月初。
　　只剩下一个月牙含羞带怯的露在窗间。
　　沈亦舟半靠在榻上，手上被包扎起了厚厚的纱布，他低头看自己包的像粽子一般的手，瞬间瘫了脸。
　　顾渊渟看着他的表情，嘴角轻扯带了一丝不明显的笑意，明知故问道：“阿言，你怎么了？”
　　沈亦舟忍了一会儿，最终没有忍住：“这东西我能拆了吗？”
　　这东西缠在手上，实在是有损他的形象。
　　顾渊渟从善如流：“不能。”
　　沈亦舟抬头看着顾渊渟，没好气的说：“好啊，现在是连先生的话也不听了是吗？”
　　顾渊渟说：“阿言的其他话可以听，这个不可。太医说了，还需五日才可拆除。”
　　五日。
　　沈亦舟在心里气的劈叉，自从那日从午门回来，顾渊渟除了上朝几乎是寸步守在他身边。
　　这不让吃，那不让碰，沈亦舟从小哪里被这样管束过。
　　这小兔崽子胆子是真的肥了，没大没小的竟然敢管起他来了。
　　小太监从门口敲了几下门，接着端着药走了进来，头也不抬恭声道：“陛下，国师的药来了。”
　　顾渊渟起身接过：“行了，给朕吧，你下去吧。”
　　沈亦舟抬眸，看着顾渊渟端着药在屏风外站了须臾，才重新又走了进来。
　　他皱眉问道：“怎么了？”
　　顾渊渟将袖口向下扯了一下，这才道：“没事，药有点热，我在门口给阿言晾了一下。”
　　沈亦舟闻言点了点头，伸出手就要接，只是手刚伸出去，他就看到自己被包的严严实实的爪子。
　　沈亦舟：“……”
　　顾渊渟站在一旁，好笑的看着他，他在其他人身边从来都是一副冷酷的模样，唯独在沈亦舟身边会缓和情绪。
　　沈亦舟尝试着动了一下手，最终泄气，颇为无力的看着顾渊渟道：“还是陛下来吧。”
　　顾渊渟道：“嗯，阿言让我干什么？”
　　沈亦舟一看这小兔崽子就是故意的，他深吸了一口气，负气一般的说：“我不喝了，端走吧。”
　　顾渊渟怕再惹下去会把人惹毛了，于是走到沈亦舟面前，宠溺道：“行了，阿言，不闹了，我喂你。”
　　沈亦舟：“……”
　　他发现最近这小兔崽子对他态度变化有点大，对他有时候说话的语气像极了哄人。
　　哪里有学生这般哄先生的？
　　最重要的是，而他，竟然没有一点儿不适应。
　　顾渊渟拿着勺子在碗中搅了搅，摸着温度不太热了，这才递到沈亦舟嘴边。
　　沈亦舟为了掩饰刚才的情绪，低着头喝了进去，只是刚一入口，他皱了一下眉。
　　顾渊渟：“怎么了？”
　　沈亦舟：“这汤药怎么有股血腥味？”
　　顾渊渟眼睛动了一下：“怎么可能是血腥味，大概是中药里的药锈味吧。”
　　沈亦舟想了一下，觉得也是，这时，顾渊渟的第二勺又递了过来。
　　就在沈亦舟刚想要低头的时候，小李子突然出现在屏风外。
　　他俯身道：“启禀陛下，南平王求见，说是来看国师。”
　　顾渊渟十分嫌弃的说：“不见。”说完，他又于沈亦舟喂药，目光落在勺子上时，顿了一下。
　　“等等。”他说。
　　小李子顿步，疑惑道：“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顾渊渟不紧不慢的说：“既然是来看国师的，那就让南平王进来吧。”
　　沈亦舟压下心中的堵意，瞥了顾渊渟一眼，心道，果然是嘴硬，还是想见南平王不是。
　　你们二人想见面就见面，干嘛都要向他身上扯？
　　傅时行进来之后，外面的屏风就撤了。
　　他看着榻上的沈亦舟，很是担忧地问道：“沈兄如何了？”
　　沈亦舟刚想说话，顾渊渟却率先抢话道：“阿言很好，不劳南平王挂心。”
　　南平王皱眉看着沈亦舟，沈亦舟张了张嘴，顾渊渟却突然端起一侧的药碗道：“阿言先把药喝了。”
　　沈亦舟只能点了点头。
　　只见顾渊渟先是舀了一勺汤药送进了沈亦舟嘴里，在沈亦舟喝完之后问道：“苦么？”
　　这话刚才不是问过了么？
　　沈亦舟看着顾渊渟的眉眼，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他刚想说话。
　　下一刻——
　　只见顾渊渟又舀了一勺汤药，张嘴，自己尝了一下。
　　他嘴唇碰的地方，正是沈亦舟方才喝药的地方，甚至连唇印都想是算计好的一般，能完全覆合。
　　“甜的。”顾渊渟看着沈亦舟说。
　　沈亦舟的眼皮跳了一吓，耳垂有一瞬间漫上红。
　　这不就是间接接吻了吗。
　　这小兔崽子在做什么？
　　主角攻还在呢。
　　沈亦舟快速地转眸看向身边的南平王。
　　果不其然，只见南平王的脸色阴沉下去，整个人像是能滴出水来一般。
　　要死了，这主角攻是不是要杀了他，沈亦舟心里给自己默哀了一分钟。
　　果然，只见傅时行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二人，咬牙切齿地说，“你等这般，是不是太过分了！”
　　顾渊渟放下碗，缓慢的走道南平王身边，扯着唇角挑衅：“朕偏要如此，你当如何。”
　　沈亦舟：“……”
　　他看着空气中似乎都弥漫了一股火药味。
　　这不会是要打起来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提前了两小时。嘻嘻。
　　我看看能不能坚持这个时间更新。
　　太后扳倒可能还需要几章，毕竟不可能一下子就铲除了，我尽量快些。


第37章 
　　南平王冷眼瞧着他,眼中丝毫没有畏惧的模样，声音更是冷淡至极：“臣只是劝告皇上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如今皇上已经成人,不再是孩童,却将国师拘在自己的寝殿，恐行为有什么不妥。”
　　“我与阿言如何，干你何事,”顾渊渟看着傅时行,声音缓慢地说：“现在南平王已经开始要制约朕了吗。”
　　沈亦舟看着两个人目光如刀，剑张跋扈快要打起来的模样,眼皮快速地撩了一下，他眸光一转,捂着胸口剧烈的咳嗽起来。
　　顾渊渟听着沈亦舟的咳嗽声，眼中的敌意和冷淡快速地消了下去，他也顾不得南平王如何,快速地地跑到了沈亦舟的身边,手足无措的看着扶着沈亦舟的腰背说：“阿言！”
　　因为剧烈的咳嗽了,沈亦舟的唇色又变成了浅色,顾渊渟沉眉，对着外面喊道：“太医。”
　　沈亦舟咳嗽好大一会,觉得自己肺都快要咳出来了。他的余光偷看了两个人一眼,心道：应该可以了吧。
　　抬眸看见两个人看向自己,空气中的火药味也消失,沈亦舟这才停了下来。
　　他半靠在榻上缓了一会,抬眸看着顾渊渟摆了摆手：“陛下,臣没事。”
　　顾渊渟递过去一杯茶水道：“阿言,喝一口,润润嗓子。”
　　他和沈亦舟说话的时候，裹在身上的那层冷硬会不由自主的消散，虽然声音还是冷的，却目光柔软。
　　沈亦舟在顾渊渟担忧地目光中接过茶水，喝了一口，又看向傅时行道：“南平王前来看我，甚是感激，不过今日不便招待，改日定当重谢。”说道这里，他顿了一下，又接着道，“如今朝堂诡谲云涌，陛下虽已成年，却没有接触过这些，难免有时无措。我呆在皇上的身边，也是因为如此。”
　　他话说的缓慢，就是为了两个人之间不要为了他，心生误会。
　　其实他也是有私心的，他怕顾渊渟若是之后和傅时行对立，会处于劣势。
　　沈亦舟说着这话，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顾渊渟。
　　他凌厉地眉扬起，眸子幽深，满是冷意，尤其是看向南平王的时候，里面的怒意遮都遮不住。
　　——这小崽子，今日似乎格外不对劲。
　　按照他以往的性子，面对外人的时候，可是看都不看其他人一眼。
　　果不其然是cp之间的牵引力么。
　　顾渊渟觉察带沈亦舟的目光，回眸的时候刚好看到沈亦舟看向自己复杂又带着看透一切般的目光——像是在无声的说，没关系，我都懂。
　　顾渊渟：“……”
　　南平王看着两个人之间的互动，眉间越颦越深，可最终没有再说什么，他垂下眼皮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先退下了，不过，沈兄说的话，记下了。”
　　沈亦舟笑了一下说：“一定。”
　　南平王走后，房间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顾渊渟原本是有点窝火的，很想问问沈亦舟为什么对南平王如此另眼相待。
　　但是听着沈亦舟在床榻上捂着唇又咳嗽了几声，那些话瞬间被他咽了下去。
　　最终，他只是松开了手，走到了床榻边的床柜旁。
　　龙檀香味道太大，沈亦舟每次闻了都不舒服，所以被顾渊渟特意换成了特意寻人在江南特意邮过来的冷香，这个香气里面加了梨木和琵琶，太医说有利于缓解不适
　　沈亦舟闻着周围的香气，嗓子舒服了一点。
　　他看着顾渊渟在香烟中氤氲模糊的身影，叹了一口气道：“陛下，南平王手握南疆兵权，太后都是拉拢的人物，你刚才和他置什么气。”
　　总归你们现在闹什么，以后总归要在一起的。
　　沈亦舟心想。
　　当然，这话他没说。
　　顾渊渟手中拿着点香的火引，低着头摆弄了几下，神色间看不出喜怒。
　　半晌，他才像是终于忍不住了，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道：“阿言，你就这般——喜欢他。”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接近于无了，顾渊渟自己知道，他害怕听到那个答案。
　　沈亦舟没听清后面的话，皱眉问道：“什么？”
　　顾渊渟起身，看了他一眼，说：“没什么，几日风大，阿言不要外出了，我去书房批改奏折了。”
　　沈亦舟目光落在顾渊渟的侧影上，只见他的肩背挺直，嘴唇也平直，很显然是一个不悦或者不爽的姿态。
　　见此，沈亦舟不由得皱了皱眉，疑惑的想，这好端端的，怎么又生气了。
　　难道是吃了醋？
　　因为自己和南平王说话，这个小崽子应该没有这般小气吧。
　　应该——吧……
　　*
　　顾渊渟坐在书房内，听着黑衣人禀报着事情：“回禀皇上，楚安清的身份查清楚了，是之前被太后贬到荆州的楚氏一族，太后当时口谕，严禁楚氏迈出荆州一步，违令者斩立决。”
　　顾渊渟手指摩擦着手指上的扳指，皱眉思索：“楚氏？可是之前先皇在时，楚恩德的后人？”
　　楚恩德在先皇之时乃文人之首，位及丞相，非常德高望重，是极少的文人风骨之人。
　　可正是这样之人，却在晚年的时候，被查出来了贪污腐化，在科举考试之中，收了考生不少的贿赂。
　　科举乃是选拔人才的重中之重，国之根本，先帝闻言大怒，原本想要处死，但是念及多年对朝廷的贡献，将人发落荆州，世世代代不可迈出一步。
　　“回禀陛下，正是，”黑衣人道，“楚安清正是楚恩德之孙。”
　　顾渊渟眸子动了一下。
　　黑衣人欲言又止道：“不过……”
　　顾渊渟平静地看向他。
　　黑衣人说：“谭西言被太后关进牢狱的事情已经被楚安清知晓，他如今已经在前往长安的路上了。”
　　“来长安了吗……”顾渊渟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半晌道，“朕知道了，时刻注意楚安清的动向，务必保护他的安全。”
　　*
　　沈亦舟手上的伤好的差不多了，包在手上的纱布终于撤了下来。
　　他长舒了一口气，心里想着终于摆脱这个熊爪子了。
　　沈亦舟此人，生了一副好皮囊，甚至看着带了几分仙风道骨，只是他这个人最为闲不下来。
　　如此没了束缚，他哪能还好端端的在榻上坐着，于是就绕着皇宫溜达起来了。
　　溜达了几圈，就溜达到了皇宫的落雁湖，此时冬去春来，冰雪已融，湖里的红尾鲫鱼开始冒出头来，成群结队的向桥边。
　　沈亦舟走了过去。
　　身后的小太监亦步亦趋的跟着。自从上次沈亦舟出事之后，顾渊渟就派人时刻跟着，唯恐再出意外。
　　沈亦舟对此也颇为无奈，他叹了一口气，抓起旁边的鱼食开始投喂。
　　他的手指修长笔直，捏着鱼食侧身坐在桥边的时候，很是好看。
　　身边的小太监扭过身子，拿出一张纸笔，快速地画了起来。
　　沈亦舟没有发现小太监的动作，他虽然是在喂鱼，思绪却已经想到了别处。
　　那日，太后身边的大太监魏自忠被顾渊渟处死，如此一来，太后如同失去了左膀右臂。
　　依照她的性格，早就该反击，可这么多天了，却迟迟没有听到动静。
　　这一切太不寻常。
　　沈亦舟一边想，一边抬手无意识的不停地向着湖中投食。
　　就在此时——身边突然惊呼一声。
　　沈亦舟这才回神，听声音就知道是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小太监。
　　这个小太监跟了他不少时日了，今日怎么这般莽撞。
　　他颦了一下眉，侧首看去，只见小太监眼睛瞪得像个铃铛一样，一脸惊恐的指着湖中央说：“国——国国师。”
　　沈亦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只见原本湖水中活蹦乱跳的红鲤鱼此时已经纷纷翻了肚皮，无数个凸起的眼珠子瞪着他，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沈亦舟：“……”
　　这是被他喂得撑死了？
　　小太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看着沈亦舟，一脸惶恐地说：“国师，这鱼是皇上刚派人从杭州运来的，我听小李子说，皇上对这些鱼很是上心，每日都要来看上几眼，咱们是不是……闯祸了。”
　　很是……上心吗。
　　沈亦舟闻言，眉尾抽了一下。
　　上次因为南平王的事情，那个小崽子现在还在生他的气，如今又喂死了他的鱼，岂不是更生气了。
　　一来二去，他们这点师生情义，可不就很快磨没了？
　　也对，从那日顾渊渟从太后手中救下他，他就还看出来了，这小闷徒弟并没有想象中的弱小。
　　如今，帝王威严已经显露无意，而自古以来，所有帝王最大的一个特点就是多疑。
　　仔细想来，这几日朝堂上的事，顾渊渟确实没有和再他提起，还每日派个小太监跟着他。
　　虽然心里思绪万千，沈亦舟却面上十分平静。
　　他洋装淡定的收了手，对着小太监说：“没事，这鱼是本国师喂死的，和你没有关系，这样吧，你先回养心殿，剩下的事本国师解决。”
　　小太监原本都吓得要瘫了，听了国师的话又重新站直了身子。
　　*
　　宫外所有的人都知道皇上这几日的心情不好，所以尽量能不向伤口上撞就不撞。
　　只是小李子确实避不开，他战战兢兢的侯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尽量压低自己的存在感。
　　只是，尽管气压压的再低，这么大个人只要不是瞎子，一般都能看得见。
　　顾渊渟将奏折放下，瞥了他一眼问道：“过来。”
　　小李子畏手畏脚的走了过去，看着顾渊渟十分恭敬的喊了一声：“陛下。”
　　顾渊渟皱着眉，像是在纠结什么，又像是在思虑，半晌，他才开口道：“你说，朕和南平王比如何。”
　　小李子抬头很是惊疑地“啊”了一声，见年轻帝王格外不悦的看向自己，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低头改口道：“皇上乃九五之尊，自然不是任何人能比的。”
　　九五之尊。
　　顾渊渟眉皱的更深了，九五之尊有什么用。
　　他面色比刚才更加不好看，冷着声音对着小李子道：“你先出去吧。”
　　小李子如释重负，得了令抓紧退了出去，只是还剩一只脚迈出养心殿之时，顾渊渟开口道：“等等。”
　　小李子身子抖了一下，心里泪流满面，他快速地擦了擦冷汗，快速地转身恭敬道：“皇上还有何事？”
　　顾渊渟手摸了一下扳指：“国师呢？此时在何处。”
　　十分钟后，小李子满头冷汗，连滚带爬的跑进来，对着顾渊渟道：“不好了，皇上，伺候国师的小太监说，国师不见了。”
　　顾渊渟手中捏着笔，脸色一瞬间变得尤为恐怖：“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小李子虽然害怕，却不得不压低身子，颤着声音开口：“小太监说，国师喂死了皇上的鱼，怕皇上处罚，所以畏罪潜逃了。”
　　顾渊渟脸都黑了。
　　*
　　沈亦舟在落雁湖出来之后，走了好几道城门想要出宫，却全部被拦下了。守门的侍卫说，需要皇上亲自批的同行令牌才能出去。
　　这宫内什么时候这么严格了？
　　沈亦舟转身，走在皇宫的长道上。期间几批侍卫路过，全都对他恭恭敬敬的行礼。
　　他点头，等侍卫走后，目光移向了身侧的高墙。
　　原身的武功他还会几招，只是这个轻功——他还是克服不了地心力，所以不会。
　　不过若是顺着那边那颗万年古树爬的话，说不定可以。
　　沈亦舟站在树下，手在树上摩擦了几下，拢了一下袖子，准备爬上去。
　　最低的那根树杈，一抬脚就能上去，沈亦舟站在树杈上，望着另一只树杈开始犯了愁，若是爬的话，实在是有损形象。
　　只是想起了那湖翻了肚皮的死鱼，若是被顾渊渟那小崽子发现，而他因为一湖鱼受罚，实在是有损他国师的威严。
　　就在沈亦舟下定决心，刚要伸出手够到树杈之时，腰间突然被一只手搂住，接着一道低沉，明显压着怒意的声音传来：
　　“阿言，你这是想要去哪里？”
　　作者有话要说：
　　沈亦舟：他果然为了鱼要罚我。
　　顾渊渟：……


第38章 
　　沈亦舟身子下意识的僵了一下,想起来了那些平白枉死的鱼，越发的心虚，只是他面上丝毫不显,侧首看着顾渊渟道：“我来这边散散步,陛下也在？好巧。”
　　树上散步。
　　这话说出去谁信，找借口也找的如此敷衍。
　　两个人此时站在树杈上，顾渊渟的手指紧紧扣在沈亦舟的腰上,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是生气沈亦舟喂死了他的鱼,而是为了鱼竟然要逃出宫去。
　　阿言对他，就是如此不信任？
　　还是说,他只信任南平王。
　　顾渊渟唇色紧抿成一条线，脸色也越来越沉,强行压着自己的怒气，将沈亦舟抱着跃身下了树，将人带到了落雁湖边。
　　他手指着湖里翻着肚皮死不瞑目的红鲤鱼说：“那阿言不如给朕说说这些鱼怎会如此。”
　　顾渊渟如今想明白了,若是还是像以前一样对待沈亦舟,两个人只能永远停留在师生情义。
　　所以,他只能用这种办法,让沈亦舟不要一直把他当成一个小孩子。
　　沈亦舟顺着顾渊渟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眉间下意识的的抽了一下。
　　宫人不远不近的跟在后面,一个小太监说：“国师这次是不是惹到陛下了？会不会受罚？”
　　另一个小声说：“肯定的啊,你没发现最近几日陛下对国师的态度变了吗？以前走到哪里都要拽着国师的袖子,就算晚上休息也是。而这几日,皇上已经在书房休息了几天了。”
　　“难道……国师失宠了。”
　　失宠。
　　这两个字让沈亦舟垂下眸,他从来只是顾渊渟的先生而已,何来失宠一说。
　　他顿了片刻朝后退了一步,对着顾渊渟道：“臣有罪,还请陛下责罚。”
　　顾渊渟看着沈亦舟远离他一步的模样，捏紧了手指。
　　半晌，他平静地说：“阿言，你是觉得，你在我心中的分量还不如几条鱼是吗。”
　　这句话让沈亦舟愣了一下。
　　他看着顾渊渟睫毛轻颤了几下，压下了眸中的情绪，接着冷脸转身吩咐后边的宫人道：“来人，把国师送回养心殿。”
　　说完，头也不回大步的离去。
　　那挺直又显得落寞的背影悉数映在沈亦舟的眼中，让他长眉下意识的颦了起来。
　　*
　　顾渊渟又梦到了前几日一直做梦梦到的场景。
　　前面是连绵的群山，皓月悬挂在山头，将湖水分成明暗两半。
　　水中映着山的倒影，显得格外静谧幽蓝。
　　他抱臂站在湖水边，没有拿剑，只穿了一身寻常的黑衣。
　　这时，身后传来一道格外舒朗的声音：“子熹兄，你怎么一人在这。”
　　子熹。
　　子熹……是谁？
　　顾渊渟皱眉，向后看去。山间不知何时起了雾气。
　　雾气缭绕，他只能看出来人穿着一身红色骑马装，腰间被四指宽的腰带捆住，爽朗清举，气质天成。
　　顾渊渟目光又朝上望去，却只看到一团雾，如何也看不清来人的脸。
　　只见那人快速地跑过来，拍了一下顾渊渟的肩膀说：“我今日打了好多野兔，一起去吃啊。”
　　顾渊渟闻道一阵熟悉的冷香，他眼睛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手便被人一把拉了起来。
　　那人听起来很多话，在耳边絮絮叨叨的又说：“你这个人，年龄不大，不要一天到晚板着个脸，记得多笑一下。”
　　顾渊渟不喜欢别人碰他，刚想把人甩开，那人却自己已经松开了手。
　　手中空荡的那一瞬间，顾渊渟心中也空了一瞬。
　　他尝试着抓住，只是山间的雾气太厚了，这次不仅来人的脸，甚至身形都是开始若隐若现，模糊不清。
　　“别走，阿言！”
　　他听着自己朝着那人下意识的喊道。
　　“皇上？皇上？”
　　小李子在一旁着急的喊道。
　　沈亦舟刚好踏门而来，他看在顾渊渟俯在桌上，额头覆汗，任身边的小李子如何喊，他却是如何也不肯醒来。
　　沈亦舟放下手中的书信，焦急的走了过去，问道：“陛下这是怎么了？”
　　小李子也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情况，看向沈亦舟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不知道，从刚才起就开始就这样了，怎么也叫不醒。”
　　“陛下？”沈亦舟用手帕擦了他额头上的冷汗，“陛下，小九？”
　　小李子在一旁焦急的直跺脚。
　　“怎么办国师，皇上这是怎么了？我们怎么办。”
　　“应该是魇住了，”沈亦舟皱着眉说，“你先去喊太医。”
　　小李子闻言，像是瞬间找到了主心骨，快速地退了下去。
　　小太监走后，沈亦舟又讲帕子弄湿，将他额头上的冷汗擦干净。
　　这时，有一滴汗顺着顾渊渟的下颌滑向了他的脖颈之间，沈亦舟皱了一下眉，顿了片刻才伸手。
　　刚要触碰到的时候，他的手却被一双冰凉的手突然抓住。
　　接着，他听顾渊渟低声喃喃地说：“别走，别走。”
　　顾渊渟的手劲很大，握的沈亦舟手指一痛，他却没有抽回手，只道：“小九？”
　　在沈亦舟的声音中，顾渊渟睁开了眼，他眼中混沌了片刻，才看清楚来人。
　　下一刻，他猛然起身，一把将人抱进怀里。
　　沈亦舟被抱的一愣，他的手悬在半空，半晌才落下去，问道：“陛下，可是做噩梦了？”
　　顾渊渟紧紧抱着人，他低头在沈亦舟的颈间，直到闻到那股熟悉的味道，心中那股怅然若失的感觉才被填满。
　　半晌，他才轻声“嗯”了一声。
　　梦中的感觉太过于强烈，像极了现实。
　　沈亦舟安慰的笑了一声说：“别害怕，梦中的事情都是相反的。若是梦中发生了不好的事情，那么真实的世界里一定好的不得了。”
　　顾渊渟又是“嗯”了一声。
　　沈亦舟又笑了：“怎么只会嗯了？”
　　顾渊渟不说话了，只是手环住沈亦舟的腰，把人紧紧地抱在怀中。
　　就在此时，门口突然响起一片混乱的脚步声。太医提着药箱被小太监带着，焦急的推开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们脸上表情一时间很是好看，一只脚迈进门槛，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沈亦舟也没有想到太医会进来，他有些尴尬的咳了一声，只是顾渊渟却像是没看到人似的，还将他抱在怀中。
　　沈亦舟只能道：“陛下，太医来了，先让太医给你看看。”
　　这话说完，顾渊渟才格外不情不愿的松开了手。
　　他朝着太医看了一眼，那眼神把太医吓了一哆嗦，瞬间不敢抬头。
　　书房里安了一张卧榻，是为了让皇上累了的时候小憩一会儿的。这几日，顾渊渟也一直休息在这上面。
　　他走了过去，坐在榻上，伸出手看着太医说：“开始吧。”
　　虽然声音听不出来喜怒，但是太医总觉得皇上今日看他似乎格外不爽。
　　太医不敢多想，诚惶诚恐的俯下身子，将手放在上面。
　　半晌，他的眉慢慢的皱了起来。
　　沈亦舟看着太医的模样，也跟着颦起了眉，很是担心地问道：“如何？”
　　太医手指按在脉搏处说：“皇上身体很好，没什么大碍。”
　　沈亦舟闻言这才松了一口气。
　　顾渊渟的脸却沉了下来，他的阿言好不容易今日来关心他一次，若是没什么事，两个人的关系岂不是又回到前几日。
　　想到此处，他看着太医说：“朕这几日一直感觉身体乏力，头晕脑胀？”
　　沈亦舟也看向太医，又问道：“即然如此，那陛下这些症状是为何？”
　　太医也很是疑惑，皇上的脉搏强健有力，而且他看顾渊渟的气色，也不像有什么病症的样子。
　　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又换了另一只手。
　　只是这个手也同样如此，太医道：“皇上确实没什么……”
　　只是最后两个字还没有说出来，他便看到顾渊渟看向自己那幽深冰冷的眼神，里面带有浓浓的威胁。
　　“太医可要看清楚，朕——当真没有什么大碍吗？”
　　这声音让太医身子一颤，他看了一眼顾渊渟，又转眸快速地扫了一眼一旁担忧地沈亦舟。
　　可能是处于危险的时候，总是能激发人潜能，这一刻，太医瞬间开窍。
　　他快速地开口道：“皇上为国劳累，所以导致气血不足，心情郁结之症。”
　　这话说完，一直盯在身上那冰冷的目光消失了。
　　太医知道自己这是找对了路，又说：“若是那股郁气长时间积压在体内，恐怕会对皇上身体造成很大的危害。”
　　顾渊渟道：“那该如何缓解？”
　　太医道：“若是每日有人陪皇上聊天，平时去御花园散散心之类的，不出半月，定能好转。”
　　顾渊渟意有所指的说：“那此事交给谁比较合适？”
　　这话说完，三个人的目光一同落在沈亦舟身上。
　　沈亦舟：“……”
　　这小崽子在他眼皮子底下威胁人，是当他瞎的么。
　　他在三个人的目光中笑了一下，接着温声道：“我也正有此意。”
　　顾渊渟睫毛一动，却洋装镇定的问道：“那——明日要一起用餐吗？”
　　沈亦舟弯唇笑了一下：“那陛下还生我的气吗？”
　　顾渊渟扯了一下唇角，看着人问道：“我几时生过阿言的气？”
　　两个人相视一笑。
　　只是顾渊渟怎么也没有想到，打脸会来的如此之快。
　　作者有话要说：
　　顾渊渟：阿言什么时候开窍？


第39章 
　　自魏自忠死后,太后一直束于楼阁，闭门不出。原本以为她还要消沉几天，到了傍晚的时候,那扇门竟然推开了。
　　夕阳落下,最后一点光亮被烧成了火红色，太后穿上了很少穿的华服，站在光影里,她的身后火红一片,像是把自己也给点燃了。
　　小太监愣了一下，半晌才醒神快速的迎了上去：“太后。”
　　太后今日画了很重的眼妆,瞥眼看着人的时候显得尤为的冷漠：“来了吗？”
　　小太监不敢直视她的模样，扶手上去,很是恭敬的说：“回禀太后，已经到了。”
　　太后点了点头，抬眸看了一眼被遮住的天,冷笑了一下：“扶哀家过去。”
　　这边的亭阁是太后平日里最喜欢来的地方,魏自忠最懂她的心思,喜欢在亭子里备上几份荷花酥。
　　太后的眼睛扫过那个石头椅,上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她恍惚了一下。
　　如今人没了,她的喜好竟然也没有记得了。
　　小太监见太后愣着不走也停了下来,他平日里在魏自忠手下,什么事情都有魏自忠亲自吩咐,如今没人教导,竟是生出几份无措来。
　　“太后？”他尝试着轻声喊了一声。
　　好在太后很快的回过神来,收回目光,面无表情的看着前边的路说：“行了，走吧。”
　　最后一点光亮消失，小太监打着宫灯走在一侧，他扶着太后穿过长长的走廊，在前方的二层八脚楼下停了步。
　　一片幽深寂静中，一个黑色的人影背对着他们站着。那人影格外瘦，看体态有些羸弱，只是在黑暗中，却不会觉得他弱，相反的带了几份阴鸷的戾气。
　　听到脚步声，那人也没有回头，只是用嘶哑的声音说：“见太后一面，真是不容易。”
　　太后摆了摆手，让小太监退下，一挥袖子，独自走了过去，冷笑道：“我平日里真是低估你了。”
　　那人依然背对着人，穿堂风吹动了他的衣袖，他依旧背对着人说：“彼此彼此，那老太监伺候太后这么多年，我也没有想到太后竟然这么快恢复。”
　　太后闻言，冷哼一声说：“一个阉人而已，死了就死了，也配哀家为他伤心。”
　　人影听了此话，大笑了几声：“很好，这样倒是让我可以放心的和太后合作了。”
　　*
　　书房内燃着熏香，小李子在一旁候着，半晌见顾渊渟终于处理完了政事，这才说：“陛下，落雁湖的红鲤鱼已经换成了心运来的，可是要加上围栏？”
　　毕竟他们国师的那双手再折腾一回，这个池子又地大换血。
　　顾渊渟眉心一皱，显得他整个人格外冷漠：“不用。”说完，他又抬眸补充道：“国师再去那边，不用拦着，由着他就可。”
　　小李子的嘴角抽了一下。
　　感情这换鱼就是为了让国师再喂着玩的。
　　不知道怎么的，小李子的脑海中突然蹦出来祸国妖妃这四个字。
　　这个想法一出，吓得他抓紧摇了摇脖子，国师怎么会是祸国妖妃呢，不过，他若是祸国妖妃的话，那陛下岂不是……妖妃。
　　小李子的表情越来越古怪，顾渊渟皱眉看向他，小李子身子全身一哆嗦，抓紧低下头，转移话题道：“陛下今日怎么突然对鱼这么有兴趣。”
　　顾渊渟愣了一下，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丝梦中的场景。
　　同样是看不见脸的红衣少年，站在斜桥之上指着湖中的红鲤鱼，格外的意气风发“子熹，快看，是红尾鲤鱼。”
　　顾渊渟忘了自己是什么反应，只记得少年眉眼弯弯，眸光晶亮看着他道：“我们家乡这边的说法，红尾鲤鱼是可以带来好运的，等到战乱结束之后，我一定养一池子鱼在家里，这样子熹一辈子都会平安喜乐，顺遂如意的。”
　　顾渊渟不知道子熹是谁，也不知道少年是谁，他只是记住了那句话。
　　落雁湖，明明他和沈亦舟已经见了多次，他却觉得那就是两个人初见的地方。
　　他把那个地方养满红尾鲤鱼，希望两个人以后能年年岁岁宛若初遇，能长相见。
　　“陛下？”小李子见顾渊渟神情微愣，担忧地喊了一声，“可是哪里不舒服？”
　　顾渊渟睫毛低垂道：“没事。严泽回来了吗？”
　　小李子听到这个名字先是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严泽是最近一直跟在皇上身边的那个侍卫，不过这个人就像是空降的一般，竟然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来历。
　　“还没，”小李子这人机灵，知道不该问的不要问，老老实实的回答说，“要不要奴婢派人前去吹催一下。”
　　严泽做事向来痛快，这次时间好像耽误的久了点。
　　顾渊渟思索片刻，冷声道：“不用了。”
　　说完，他想了想又问道：“国师呢，今日在做什么？”
　　宫里伺候的人已经习惯了顾渊渟的脾气，这位年轻的君王，平日里很是冷酷，唯有提起国师的时候语气能缓和一点。
　　小李子：“昨日陛下说要今日一同用餐，所以今日国师一大早就去后花园安排去了，估计一会儿就派人来喊陛下过去。”
　　他只不过是随口说了一句，阿言如此大张旗鼓的在花园设宴。
　　顾渊渟心中欢喜了一下，却面上不显，平声道：“国师若是需要什么，那边的人随时准备差遣。”
　　小李子见顾渊渟的唇角缓缓地勾起，笑着拍马屁道：“国师对陛下真是上心。”
　　顾渊渟手指动了一下，黑眸看向小李子道：“何以见得？”
　　小李子咧着嘴笑的笑的都快看到脸了，说：“皇宫的人都在说，说国师和陛下地关系简直是亲如父子，比血脉至亲看起来还亲近。”
　　亲若……父子。
　　这四个字让顾渊渟咬紧了牙，好不容易扯起来的唇角又落了下去，他目光幽深的看向小李子，目光凌厉的小李子打了一个冷颤。
　　下一秒，他就听到冷酷的陛下没有一点感情的说：“告诉内务府，你这个月的俸禄免了。”
　　小李子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欲哭无泪的想，他这是又做错了什么吗？
　　沈亦舟派人来请顾渊渟过去的时候，夕阳刚好沉了下去。
　　顾渊渟为此专门换了一身黑色的华服，这是阿言第一次邀请他，阿言这般上心，他也要用心对待才是。
　　小李子被罚了俸禄，不敢在多说话，小心翼翼的跟在顾渊渟的身后。
　　两个人进入御花园，果不其然沈亦舟已经在那里等候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浅色的衣服，衣摆和乌黑的发被风微微的吹起，顾渊渟眨了一下眼，眼前的身影一瞬间竟然与梦中红衣少年的重合。
　　不过很快，顾渊渟就自己快速的推翻了这个想法。
　　他的阿言从容稳重，与梦中的意气风发，鲜衣怒马的少年截然相反。
　　顾渊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一个想法，他眼皮动了一下，收了多余的情绪，看着沈亦舟道：“阿言。”
　　沈亦舟抬头看向他，眼角弯了一下，可能是被风吹到了，他掩唇咳嗽了几声才起身站起来：“陛下来了？”
　　顾渊渟皱眉走了过去，担忧地打量了一圈道：“怎么又穿这么少？”又抬头对着小李子说：“去养心殿把国师的衣服取来。”
　　“我无事，”沈亦舟指了指上面的主坐说，“陛下，快最坐下吧。”
　　顾渊渟在沈亦舟的目光中走过去坐在上面，指了指离着自己最近的座位说：“阿言，你也坐。”
　　沈亦舟说：“我再等一会儿。”
　　顾渊渟疑惑地抬头：“等什么？”
　　这话刚落，他就听到外面的小太监喊道：“南平王到。”
　　顾渊渟的脸色瞬间黑了下去，转眸看向沈亦舟，想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却见沈亦舟一脸笑意的朝着傅时行来的地方走了过去。
　　言笑晏晏的模样刺痛了顾渊渟的眼。
　　“沈爱卿，”他沉着脸，很是阴沉的对着沈亦舟道，“你能告诉朕，现在是怎么回事吗？”
　　他以为，只有他和阿言两个人，现在把南平王叫过来是什么意思？
　　小李子原本在顾渊渟身后，看着陛下的样子，身子抖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啊，国师这是又惹到皇上不开心了。
　　沈亦舟却像是没有听出来顾渊渟话中的不爽，回眸很是从容的说：“陛下，再等一下。”
　　等。
　　还要等什么。
　　顾渊渟阴沉着脸看向沈亦舟。
　　接着，小太监的声音又在门口响起：“沈将军沈韫玉到。”
　　“刑部尚书之子寒起到……”
　　“大理市卿到……”
　　小太监的声音足足在门口想了半刻钟，几乎所有的世家公子都来到了，还有一小部分的官员，甚至连带着卧病在床的齐太傅被沈亦舟邀请来。
　　顾渊渟看着原本两个人的约会变成了一群人的群欢，他气的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不给朕解释一下吗，阿言。”
　　沈亦舟留出来南平王和顾渊渟能说话的位子，自己则坐的远一点，他看向顾渊渟说：“陛下前几日郁气内结，按照太医说的话，我专门请来了南平王和一些世家公子们排忧解难。”
　　顾渊渟捏在袖子下的手已经捏成拳，他深吸了一口气，看向沈亦舟道：“那朕岂不是要好好地谢谢国师。”
　　沈亦舟淡然一笑：“为陛下分担解忧，这都是臣的分内之事。”
　　好一个分内之事。
　　顾渊渟不舍得对沈亦舟甩冷脸，于是看向坐在一旁的傅时行，声音冷漠道：“南平王平日里不是最讨厌这种宴会的么，怎么今日也来凑热闹。”
　　南平王意有所指的看了沈亦舟一眼说：“国师盛心难却，本王怎么能拒绝。”说完，他毫不避让的看向顾渊渟说，“盛宴既然已经开始，那不如臣敬陛下一杯。祝陛下早日解忧，也早日觅的良后，为天启开枝散叶。”
　　顾渊渟瞳孔幽深地说：“南平王的心意朕领了，就不劳你费心了，不知南平王看上了哪家的姑娘，朕亲自为你赐婚。”
　　南平王转眸又看了一眼沈亦舟，这才回答道：“微臣也是早已心有所属，比起赐婚，我觉得还是慢慢发展，两情相悦的好。”
　　顾渊渟看着他冷笑，两个人拿着酒杯互换碰了一下，目光却一个比一个冷，在互相较量。
　　沈亦舟坐在一旁，看着顾亦渟和南平王友好相处的模样，心中欢快道：“这是成了？”
　　系统有点纠结的说：“宿主，你确定吗？我怎么看着两人像是要打起来的样子。”
　　沈亦舟端起一杯酒，很是语重心长的说：“你难道没有见过相爱相杀的剧本吗？像顾渊渟和南平王这样的人，一上来就和睦相处，那才叫完了。”
　　系统还是有点不相信：“是这样吗？”
　　沈亦舟格外笃定：“是这样。我这种成熟稳重的人会办这种没有把握的事情吗？”
　　系统翻了个白眼，心想你办的不成熟稳重的事情难道还少吗？
　　沈亦舟没有管系统，而是在思索。
　　现在感情线，也处理的差不多了，剩下的只要顺其自然就可以了，再解决到太后的事情，他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不过，在这之前，他还有一件事情要处理。
　　顾渊渟在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就黑着脸走了。因为全程，沈亦舟都没有向他的方向看一眼。
　　今晚没有心情处理朝政，顾渊渟先回了养心殿，整座大殿空荡荡的，顾渊渟心情不好，和傅时行喝酒又喝的太急，现在有些头疼，于是仰在榻上，闭上眼睛养神。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殿中传来一阵脚步声。
　　顾渊渟以为是小李子，眼睛没有睁，声音格外冷淡的说：“不用伺候了，先出去吧。”
　　那声音顿了一下，顾渊渟原本以为是人已经出去了，结果半晌，那道声音又朝着内殿走了过来，甚至能感觉到到了榻边。
　　顾渊渟颦起来眉，睁开眼睛格外不悦的说：“都说了不用伺候。”
　　只是话说了一半，他就顿住了，沈亦舟穿着浅色长衫半俯身看着他，有些担忧道：“不舒服么？”
　　顾渊渟想起了方才的事情就生气，声音平淡道：“阿言怎么想起我来了。”
　　沈亦舟像以前一般，逗人说：“陛下这是又生我的气了？”
　　顾渊渟想起自己昨夜刚说过不生阿言的气，于是十分嘴硬道：“没有。”
　　只是那脸颊上的线条几乎要抿成了一条线，暴露了这小陛下的情绪，沈亦舟看到如此，又想起来了刚见到顾渊渟的时候，那时候还像个小雪人，嘴硬的很。
　　思及此，沈亦舟嘴角刚勾了一下却又想起来不久之后的别离，他的任务完成之后，两个人就再也没有交集了。
　　他的唇又平了下去，心中生出一股酸楚来。
　　半晌，沈亦舟才将心中那股难言的难过压下，从袖口掏出一个红檀木雕盒，朝着顾渊渟递了过去，轻声道：“好了陛下，别生气了，看看这是什么。”
　　顾渊渟闻言，狐疑的看了过来，愣了一下猜道：“这是给我的？”
　　沈亦舟笑了：“小傻子，不是给你的，难道还只是让你看看不成。”
　　顾渊渟方才那边不爽瞬间一扫而光，拿过木雕盒缓缓地打开，只见盒子中央放着一枚用紫檀木雕刻成的红尾鲤鱼。
　　红鲤鱼雕刻的栩栩如生，顾渊渟缓缓地拿起，接着他就看到鱼腹上刻的字。
　　子熹。
　　顾渊渟愣了一下，看向沈亦舟：“这是阿言刻的吗？子熹是何意？”
　　沈亦舟点了点头，伸手拿起木檀盒下面的一张纸，只见一张宣纸上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刚下来的世家公子还有齐太傅和朝中老臣的签名。
　　“陛下如今已过成人礼，却没有表字，今日我自作主张宴请世家公子，替陛下补上了。”
　　顾渊渟一时间说不话来，原来阿言一直帮他记得。他看着沈亦舟影在灯火里的身影，很久才张口，哑道：“阿言今日请他们来，是为了这个？”
　　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又说了一句废话。
　　沈亦舟却没有嫌弃不耐烦，点了点头说：“我给陛下带上？”
　　从此，他家陛下，就像旁的世家公子一般，什么都不缺了。
　　顾渊渟看着沈亦舟修长的手指拿过红尾鲤鱼，动作仔细的绑着自己的手腕上，烛火在桌子上乱颤，沈亦舟的身影在烛火下模糊了一下。
　　接着，听他缓慢地说：“熹，热也，炽也。【1】”
　　“愿我的子熹如同这红尾鲤鱼，一生炽热光明，顺遂安乐。”
　　“子熹。”
　　“子熹兄。”
　　“愿子熹兄像是红尾鲤鱼一般，平安喜乐，顺遂如意。”
　　这话逐渐与梦中重合。
　　声音让顾渊渟产生了一种割裂感。
　　他看着手腕上的红尾鲤鱼，心中升腾起一种莫名的情绪，他在这种情绪拉扯中熬红了眼，怕吓到沈亦舟，用手遮住了自己的眼。
　　沈亦舟意识到不对劲，俯身摸着顾渊渟的手快速的问道：“小九，怎么了？”
　　话还未落，下一秒，他便被一道巨大的力量拉了下去。
　　天旋地转中，还没等沈亦舟反应过来，接着，一片冰冷就覆在他的唇上。
　　作者有话要说：
　　沈亦舟：这剧情不对！！！
　　【1】《说文》


第40章 
　　顾渊渟扶手而立,严则抱拳行礼道：“属下耽误了时间，请皇上惩罚。”
　　“无事，”顾渊渟放下手中的书卷,缓缓的转身,看向半跪在地上的严则，见他脸上多了一丝划痕，冷声问道：“怎么回事？”
　　严则说：“属下原本一路跟着楚安清,原本以为行程安全,只是进入到长安之后，却被一伙黑衣人拦路,那样子看起来要对楚安清下死手。”
　　听闻此话，顾渊渟皱了一下眉：“黑衣人？”
　　严泽垂着眼眸恭敬的说：“正是,看出手的招式，像是宫内的。”
　　皇宫里的人。
　　太后。
　　顾渊渟的眉眼沉了下去，太后如何得知楚安清离开了荆州？又为何要下此死手。
　　“人如今在何处？”他思？半晌问道。
　　严泽：“属下把他放在一个客栈内,陛下放心,太后的人绝对不会找到。”
　　顾渊渟当然不是担心人会被找到,严泽办事他还是放心的,他思索了半晌，向前走了几步,看着人说：“将按楚安清放在醉花楼去,想办法让国师……”
　　提到沈亦舟,顾渊渟一直板着的脸缓和了一下,唇角轻扯,半晌才接着道：“算了,朕一会亲自去,你退下吧”
　　严泽抬眼,对着顾渊渟抱拳快速道：“是，属下遵命。”
　　*
　　沈亦舟坐在醉花楼顶层，他眉心微颦，手中拿着茶杯，心思却全盘不在这上面。
　　昨夜被顾渊渟吻住的那一瞬间，沈亦舟愣了一下，他原本可以把人推开的，却在一瞬间看到了顾渊渟的通红的布上血丝的眼，还有眼尾像是被压制到极致的泪。
　　他伸出去的手突然就僵住了，心里涌上心疼，几乎是潜意识的把人抱进怀里。
　　两个人相拥一夜。
　　第二日他醒来，他的腰间被一双手紧紧的牵制住，再向上看，就是顾渊渟漂亮的眉眼。
　　也是这一次，他看着顾渊渟凌厉俊美宛如刀刻般的，才意识到，以往的时候，他一直将顾渊渟当成了小辈。
　　如今被他认为的小辈紧紧的抱在怀里。而他的鼻尖的呼吸也被眼前的男人强硬的占领。他没有任何一次这么强烈的认识到，如今在自己眼前的，在古代，是到了成家立业的阶段的成年人。1
　　沈亦舟第一次感受到了尴尬。他昨日在清醒的情况下！竟然被顾渊渟亲了！
　　最重要的是，他还没有拒绝！
　　他想趁着顾渊渟还没有醒，逃离这个地方，只是身子刚一动，眼前的人却猝不及防的睁开眼。
　　“阿言，”他缓慢的凑近，“你这是要去哪里？”
　　沈亦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半晌才道：“既然陛下醒了，不如先让我起身？”
　　一会儿门外的伺候宫人来了看见这一幕，成何体统。
　　然后顾渊渟的手却没松开，反而道：“阿言，你的脖颈怎么红了这么大一片。”
　　这话一落，沈亦舟觉得自己更热了。
　　“阿言？”
　　“阿言？”
　　沈亦舟瞬间回过神来。
　　浥轻尘目光带笑的看着他问道：“你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沈亦舟讲自己的茶一饮而尽，心里那段热意终于被消下去一点，他抬眸看向浥轻尘说：“无事，你今日找我来是什么事？”
　　浥轻尘摇了一下折扇，突然靠近看着沈亦舟道：“怎么，非得有事才能找阿言么？我想你了不成？”
　　沈亦舟对于此人有事没事的骚话已经免疫了，也不知道顺治帝是怎么受了这个骚狐狸的。
　　“有话就说，没事我走了。”
　　这话说的可谓是毫不留情，浥轻尘听完捂了一下自己的心脏：“阿言还是这么无情，你这般着急回去，是你的小陛下在等着你么？”
　　一提到顾渊渟，沈亦舟就想起昨夜的吻。他感觉自己的脸上一热，他佯装镇定地说：“关陛下什么事。”
　　浥轻尘没有放过沈亦舟面上闪过的不自然，眼睛眨了一下，却没有再说什么，反而正经的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边问道：“你知道荆山楚氏么？”
　　沈亦舟看了他一眼：“先帝在位时候被贬的那位楚丞相？”
　　浥轻尘说正事的时候一改往日的风格，意简言赅道：“没错，谭西言在荆州三年结识了那位丞相的孙子，两人原本互通了情义，想在荆州相伴终老，只是谭西言却被太后及诏回去，一个不得不回京，一个不能迈出荆州一步，啧啧啧，真是天妒有情人。”
　　沈亦舟皱眉，浥轻尘绝对不会轻易的提这人，他沉吟片刻，道：“可是楚安清来长安了？”
　　“阿言就是聪明，”浥轻尘抚掌继续，“不过，人一进长安境内就消失了，若是能找到人……”
　　沈亦舟接话：“若是能找到人，那么谭西言那边就有松动的可能。”
　　两人互看一眼，同时沉思。
　　在长安境内消失了，先不说能不能找到，人是否安全也是个问题。
　　就在两人沉默之时，门被人一下子推开了。
　　“人在我这儿。”一道冷淡的声音响起。
　　他们顺声看去。
　　顾渊渟穿着一身黑色便装走了进来，目光落在沈亦舟身上，冷淡散去，眸光瞬间温柔下来。
　　沈亦舟触到顾渊渟的神色，下意识的移开视线。
　　浥轻尘目光在在两个人身上转了一圈，露出了然的笑意。他轻咳了一声，看向顾渊渟道：“小皇上，笑意挺灵通啊。”
　　顾渊渟瞥他一眼：“自然不如醉花楼的老板消息灵通。”
　　浥轻尘摇着扇子，弯着眼睛道：“不敢不敢。”
　　沈亦舟见两个人一见面就掐，抚了一下额，开口打断他说：“现在人呢？”
　　顾渊渟道：“就在楼下，阿言可要陪我去看看？”
　　看当然要去看。
　　只是沈亦舟这会儿竟然有点害怕和顾渊渟单独相处，他咳了一声，快速地移开自己的视线，看向身边的浥轻尘道：“一起下去？”
　　顾渊渟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楚安清伤的并不重，看见顾渊渟时，起身行礼：“草民拜见皇上。”
　　沈亦舟抬眸打量，心里也要赞叹一句，不愧是楚氏后人，就算现在受伤在身，模样气度也是丝毫不差。
　　他穿的衣服格外素雅，甚至头发也只是用一只白玉簪半控住，即便如此，也丝毫不输任何世家公子。
　　不用等他们三人说明来意，楚安清朝在袖中掏出一张书信，闻言道：“还劳烦陛下和国师将这封信交给他。”
　　顾渊渟看了他一眼说：“你不怕朕对他会不利？”
　　楚安清身上一股淡泊名利的淡然：“不会。陛下登基的第一件事，就是减少百姓的税收，我信陛下是个明君。”
　　沈亦舟眼睛眨了一下。
　　是啊，他的陛下不论是之前还是现在，都是个君子。
　　三个人出了醉花楼，浥轻尘看着就此告别离开。
　　沈亦舟还在想方才楚安清的事情，却突然被一双手拦住。他抬头望去，看到顾渊渟阴沉下来的脸：“阿言，你在躲我。”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的语气。
　　沈亦舟这才想起来怎么把这茬子给忘了，他眼睛眨了眨，很是慈爱地对着顾渊渟道：“陛下，我为何躲你。”
　　顾渊渟一听沈亦舟的语气，就知道这个人又想糊弄过关，他压低了声音，带上一丝危险说：“沈佩言，朕对你的心意你别说一点儿不知道？”
　　见顾渊渟阴沉的脸色，沈亦舟心虚了一下，却不得不硬写头皮摸了摸他的头发，像哄一个生气的小孩子一样的语气说：“知道，我是你先生，你是我学生，这不是众人皆知的嘛？”
　　“你知道朕不是这个意思！”顾渊渟咬牙切齿。
　　沈亦舟满脸无辜：“那陛下什么意思？”半晌恍然道：“哦，如今陛下为君，我为臣，自然不能再以师生论之。”
　　顾渊渟脸色沉沉，原本昨日他高兴极了，以为沈亦舟终于接受了自己的心意。
　　可是今日，他看着沈亦舟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甚至还专门躲着自己，不由得怒火中烧。
　　很好。
　　君臣关系。
　　顾渊渟压下自己的怒气，不冷不热地看着人道：“那沈爱卿有没有听过这么一句话？”
　　沈亦舟抬头：“什么？”
　　只是声音还没有落下，他整个人身子一轻，便被顾渊渟扛了起来。
　　沈亦舟眼睛瞬间睁大，接着，只听顾渊渟大步转身，冷着声音一字一句地说：“君命不可为。”
　　沈亦舟哪里被人这样对待过，他想要挣扎，却发现这个小兔崽子力气大的很。
　　挣扎半晌，沈亦舟精疲力尽，最后咬牙切齿道：“小疯子，你把我放下。”
　　顾渊渟说：“阿言方才还说君臣，这不过片刻功夫，朕就变成小疯子了？”
　　好在这路上没有什么人，沈亦舟一向是个穷讲究，若是被人看到，老脸就要丢尽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冷静地问道：“顾渊渟，你到底要干什么？”
　　这话一问出口，沈亦舟感觉顾渊渟的步子顿了一下。
　　两人站在长巷子中一颗巨大的红花树。
　　此时正是开春，这颗红花树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繁花堆满枝丫，偶尔有风吹过，落了一地残花。
　　沈亦舟觉察到身子被顾渊渟放了下来，下一刻，他的背抵在那颗红花树上。
　　顾渊渟类似有一个圈近的动作，把他围在他与树之间。
　　顾渊渟眸中漆黑看着他。
　　这种目光，如此近的距离，让沈亦舟下意识的想逃避。
　　顾渊渟却不让他逃，缓慢又认真地说：“我不管你之前没听懂也好，装糊涂也罢，今日我就在这里清清楚楚的说一次。”
　　“我只想要你，阿言。”
　　这话一落。
　　沈亦舟听见那熟悉的警告声在自己耳边长长的响起。
　　【警报！】
　　【检查到人物有脱离还有轨道的行为，请及时纠正！否则，将收到严厉的惩罚。】
　　作者有话要说：
　　死遁倒计时……


第41章 
　　系统在沈亦舟回去之后,就气的哇哇大叫：“你不是说感情线没有问题的嘛！现在主角受是在干什么！他在跟你表白！”
　　沈亦舟坐在窗台边，光半撒在他身上，高挺的眉微颦着,头一次如此沉默不语。
　　浅色的瞳色看上去竟然有几分难过。
　　系统头一次看着沈亦舟这般模样慢慢冷静下来,开口说：“宿主？”
　　沈亦舟突然开口：“警告中的惩罚是什么？”
　　系统说：“是这个世界的天道的降责。”
　　沈亦舟眼睫动了一下，抱着一点希望问：：“是罚我吗？”
　　系统：“不是，惩罚只会降在主角身上。”
　　沈亦舟眼眸抬了起来,听不出情绪的问：“很严重吗？”
　　系统这次的声音同往常不一样,带着几分沉重的说：“嗯。很有可能会被天道抹杀。”
　　毕竟偏离了世界轨道的话，就说明了人物脱离了天道的控制。
　　逆天改命。
　　天道不许有这种情况发生的。
　　沈亦舟静静的听着系统的话,半晌在缓慢的抬起眸来，只听他轻声说：“那如果我代他呢。”
　　系统震惊：“宿主,若是真的被抹除，不只这个世界，你的灵魂会消散在所有地方。”
　　“那就是可以对吗？”沈亦舟这会儿才放松的笑了一下：“没关系,我心甘情愿的。”说完,他顿了一下,才接着道：“什么时候实施处罚。”
　　系统声音哽了一下,他作为系统，很是不明白人类这种为了旁人自己消失的感情。
　　“最晚今晚。”
　　系统有点艰难的回答。
　　沈亦舟起身,甩了一下袖口,道：“如此,够了。”
　　乌云低垂像是压在房檐上,沈亦舟站在诏狱的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大步走了进去。
　　谭西言比上次来虚弱不少,贴身的那个里衣,上面满是鞭痕，几乎要染成了红色。
　　不过不难看出，锦衣卫是留了情的，不然以诏狱的手段，命早就没了。
　　谭西言看着沈亦舟站在他面前，干的起皮的唇动了动，声音很是虚弱道：“我早就说了，我是绝对不会说的。”
　　沈亦舟穿着青衣，神情平静地说：“话还是不要说这么早的好，你可知那次太后救你，并不是她的本意。”
　　谭西言的无神地眼睛这才动了，“什么意思。”
　　沈亦舟道：“是顺治帝在雪地里，苦苦求了一夜，最后齐太傅看不下去了，这才去找了太后。”
　　谭西言瞳孔放大，眸中有什么一瞬间快速地晃动了一下，“我……凭什么信你？”
　　“不信我没关系，”沈亦舟缓慢的勾唇笑了一下，对着身后摆了摆手，“你看看谁来了。”
　　谭西言抬眸看去，看到了一个带着黑色帷帽的男人走了进来。男人的身形在烛火中显得有些佝偻，待到走进，那男人掀开了帽子，露出一张老态却又精神的脸。
　　“齐太傅。”
　　谭西言出声喊道。
　　齐太傅走过去，看着谭西言道：“怎么把自己折磨成这个样子？”
　　可以说顺治帝和谭西言都是齐太傅看着长大的，看到他看大的孩子受了这么大的罪，齐太傅眼睛模糊了一下。
　　谭西言平日里虽然冷，却对齐太傅尊敬有加。他哽了一声，哑着声音说：“我没事。”
　　沈亦舟站在一边，开口道：“原本陛……顾公子亲自来看你的，只是他的身份出入皇宫太过于危险，我没有让他进来，只去府上请了太傅。”
　　谭西言闻言，眼睛看向齐太傅：“您……都知道啦？”
　　齐太傅老泪纵横的点了点头，他没有说之前的事，但谭西言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齐太傅能来，就已经说明了问题。
　　他沉默下去，想起自己为太后办的那些事。半晌，他低着头说：“纵然如此，可我……”
　　沈亦舟知道他想说什么，在怀中缓缓的掏出一封信说：“谭指挥不如先看看这个再说。”
　　谭西言疑惑的打开信件。
　　这是一张黄花木宣纸，接着里面的内容展入眼帘：“西言，见信如面。”
　　“相聚甚远，不能聚首，思你良久，不尽依依。”
　　“分别之时，君身体欠安，如今痊愈于否？贵体尊全，恳君慎自爱，衣餐增适，动定咸宜。”
　　“临书仓促，不尽欲言，惟愿君安。”
　　谭西言看到信的那一刻，一向挺直的肩背竟然压了一下，他眸眼模糊，翻开第二页。
　　第二页没有其他内容，只有一首诗。
　　他哑着声音，一字一字地张口念道：“吾观荆山客，归去忘此间。
　　荒草连秃枝，扶摇噬蟾宫。
　　遨游沽酒饮，铜镜避寒衣。
　　纵我半生往，千里觅佳音。”
　　他捏着信看了半晌，眸中的泪终于落了下来，半晌看向沈亦舟，张口问道：“他来长安了？”
　　沈亦舟点了点头：“初进长安，便被刺杀，幸亏陛下将人救下。”
　　谭西言在太后身边呆了这么多年，不用想就知道是谁干的。
　　齐太傅又开口道：“今日上午，楚公子在醉花楼被人袭击，胸口被刺了一剑。幸亏阿玄发现，这才没有出什么大事。”
　　谭西言听着，慌张问道：“他没事吧？皇……顾玄没事吧？”
　　沈亦舟道：“这次没事，下次就不一定了。”他浅眸看着人，缓慢地说：“太后横赋暴敛，甚至不顾今年雪灾严重，百姓生灵涂炭。太后却只顾着修她的皇陵，谭指挥耽误一日，一日就会饿死累死无数群众。”
　　“而且……你不是不知道，当初楚安清的爷爷，到底是为什么被发配到荆州的。太后因为一己之私，陷害多少朝中清官，你若是死了，这些——可真的无人知道了。”
　　沈亦舟说的向来不快不慢，却让人能沉浸进去，谭西言抬手抹了一下脸，手中的锁链碰撞，响个不停。
　　半晌，只见他拿开手，坚定的说：“你们想要我……做什么。”
　　*
　　顾渊渟站在窗前，目光看着树上的花，不知道在想什么，一侍卫托着一个册子进来：“皇上，这是国师差遣人送来的。”
　　他眼睛动了一下。
　　他知道沈亦舟刚才去了诏狱，应该是谭西言招了。
　　顾渊渟却没有为此多高兴，阿言还在躲着他吗？
　　他对着侍卫道：“放到这里，退下吧，朕一个人静一静。”
　　“是。”侍卫闻言，将书册放在一侧就退了出去。
　　顾渊渟身形未动，依旧保持着原姿势站在窗前。
　　不知道站了多久，身后又穿来一阵脚步声，顾渊渟头也不回，声音很冷地说：“朕不是说了一个人静一静吗！”
　　按照宫人对他害怕的程度，这话说完，宫人们不是快速地退出去，便是跪地道歉。
　　然而这两种情况哪个也没有，反而是房间里传来一阵轻笑声。
　　顾渊渟快速地回头。
　　只见沈亦舟穿了一身不常穿的红衣，站在他身后，带笑地看着他道：“陛下，怎么还是这么凶。”
　　声音于平日的不一样，今日多了几份亲昵。
　　顾渊渟有些愣的看着他，沈亦舟本来就好看，穿着一身红，又眉眼弯弯带着笑意，像是敛进了无数的芳华。
　　“看呆了？”沈亦舟走了几步，手在顾渊渟眼前晃了几下，“有这么好看么？”
　　顾渊渟说：“好看。阿言怎样都好看。”
　　沈亦舟被他逗的笑出了声，手中拿着红木盒，将盒中的饭菜端出来说：“行了，陛下，快来吃东西吧。”
　　顾渊渟看着今日的沈亦舟有些泛愣。直到沈亦舟将木盒中的东西摆完，他才回过神。
　　这桌子上摆的菜，不像是御膳房做的。
　　“这些是阿言亲自做的？”
　　沈亦舟说：“是啊，所以陛下若是还一直干愣着，一会儿若是化了不好吃了，我可是要生气的。”
　　听此话，顾渊渟赶忙坐了过去，拿起眼前的白瓷碗，端起来就吃了下去。吃了一口，他看着沈亦舟闻道：“阿言，这是何物？”
　　沈亦舟笑了一下道：“这个叫红豆冰沙，好吃吗？”
　　顾渊渟眸中映着沈亦舟的身影：“好吃，不过这冰沙若是在夏日吃，估计味道更好。”
　　沈亦舟说：“是啊，在我的家乡，就是夏日才吃的小吃。”
　　顾渊渟说：“是北疆那边？”
　　沈亦舟说：“比北疆还要远一点儿。”
　　顾渊渟看着沈亦舟的表情，下意识的皱了一下眉：“阿言可是想家了？”
　　沈亦舟静静地看着顾渊渟没有说话。
　　他回忆和顾渊渟相处的点点滴滴，倏然竟然生出一丝不舍来。
　　顾渊渟为数不多的细心和观察力都用在了沈亦舟身上，他缓慢的起身，走到沈亦舟身前，蹲下身目光和他平齐，问道：“怎么了，阿言？若是想家，等过几日之后安定下来，我带着你回去看看。”
　　沈亦舟眼中流露出一丝悲哀，他伸手手轻轻碰了一下顾渊渟的脸，半晌才缓慢的说了一句：“好，和子熹一起。”
　　沈亦舟从来没有喊过他的字。
　　顾渊渟缓缓皱起了眉，看向沈亦舟闻道：“阿言，你到底怎么了？”
　　他刚开始以为阿言自终于接受他了，但是现在阿言的状态，显然不对劲。
　　沈亦舟没有回答他的话，眸子浅浅淡淡的看着人。
　　在他的注视下，顾渊渟突然感觉身体一麻，生出一种失力感。
　　他看了一眼桌上上摆的糕点，侧眸不可置信的看向沈亦舟：“阿言？”
　　慢慢地，他的眼皮越来越重。
　　沈亦舟抱住他塌下去的身子。
　　他将头轻轻的担在顾渊渟肩膀上，半晌才轻声道：“我不在的时候，陛下不要太忙于公务，记得要好好吃饭，每天对着宫人多笑一点儿，不要搞得自己寝殿死气沉沉的。”
　　那声音那么轻，却又显得那么重。
　　压的顾渊渟喘不过气来，他撑着最后一点意识说：“阿言你要做什么？”
　　沈亦舟苦笑了一下，将顾渊渟扶到了旁边的榻上，给他盖好被子。
　　他看人良久道：“好好睡吧，睡一觉一切都会好的。”
　　顾渊渟看着他。
　　沈亦舟在他眸光中顿了一下，背过身去说：“若是可以的话，下辈子我与陛下……”
　　只是这话，他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不知道还有没有来生。
　　顾渊渟躺在床上，手下捏着褥子，青筋都抓了出来。
　　他眼眶通红，眼球上爬满了红血丝，他拼劲最后一丝力气，朝着离开的背影喊道。
　　“沈佩言，无论你做什么，朕都不许。”
　　声音嘶哑，像是像拼命抓住什么。
　　那单薄瘦削地背影闻言顿了一下，却最终没有回头。
　　顾渊渟意识逐渐模糊下去，他不甘的合上眼，听着周遭重新归于沉寂。
　　房间又只剩他一人。
　　这种感觉就同他没遇到沈亦舟之前的很多时候一样，一个人坐在树梢之上长久的望着空悬月亮时，那种透着孤寂又无力的绝望。
　　作者有话要说：
　　呜……
　　没关系啊，两崽崽，分离是为了更好的相聚。


第42章 
　　今日是个毛月,夜幕降下之后，整个皇宫像是笼上一层阴霾。
　　沈亦舟站在楼阁之人，风吹他的衣袖蹁飞,前方是持剑而立的侍卫,楼阁之下，是穿戴整齐华丽的太后。
　　沈亦舟静静地低头，向下注视着,情绪没有一点儿波动。
　　太后手摸了一下头发,格外不屑地说：“把官员的名册和顾渊留下的玉佩交出来，哀家可以考虑留你一命。”
　　沈亦舟闻言,笑了一下：“太后，这里可是皇宫,你这般刀剑相向，是想谋反吗？”
　　太后冷笑：“哀家想干什么，也是你配指挥的,顾渊渟呢,让他出来。”
　　沈亦舟毫不避让地说：“这等小事情,用得着陛下亲自出面吗。”
　　天道既然不会无故抹杀一个人,所以肯定会找一个合理的理由。而现阶段，最适合的人选就是太后。
　　借着太后的刀,杀掉顾渊渟。
　　想明白这一点,沈亦舟皱了一下眉,与此同时,一道惊雷在空中快速地闪过。
　　太后的脸瞬间被照的惨白,接着只见她恶狠狠看了沈亦舟片刻,狠声对着身后的侍卫道：“开门,放行。”
　　话音刚落,就听到宫门口传来一阵猛兽一般的嘶吼声，沈亦舟心中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太后如今敢这么肆无忌惮，肯定是手上有了什么依仗。
　　可这般嘶吼……
　　就在沈亦舟思索之时，身边的侍卫突然出现一阵骚乱，接着几道带着颤抖地声音快速地响起。
　　“那是什么东西？是人吗？”
　　“看那动作也不像是人，倒像是……”
　　沈亦舟目光也锁在楼阁之下，太后放进的那群东西身上。
　　这是……傀儡。
　　只见此时的宫门口被无数傀儡压的一片漆黑，像是怪兽的张开血盆大口，要把整座皇宫吃进去。
　　太后她竟然为了权利，可以疯狂至此。
　　“沈国师，好久没见，别来无恙阿。”
　　接着，一道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沈亦舟眼中泛了寒光，他顺着声音望去。
　　一个玄衣年轻人站在前面，那瘦弱阴鸷模样，让沈亦舟眯了眼，竟然是之前在青州逃走的苏境。
　　“苏境，你想干什么？”沈亦舟浅眸看着他，危险的问道。
　　苏境说：“干什么沈国师不是很清楚了吗。”说完，他打量了一下皇宫说，“真是没想到，我苏境竟然还能有攻打皇宫的这一天。”
　　他身材枯瘦，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人，像是毒蛇一般，带上冰冷的贪欲。
　　沈亦舟并不答话，苏境也不恼，对着人阴冷地笑了一下，抬手吹了一个奇怪的哨子。
　　下一刻，身后歪七扭八的傀儡像是突然发疯一般，快速地涌了过来。
　　他们的动作迅速，攀爬上楼阁之时，指甲被磨的血肉模糊，他们却对此一点反应都没有，格外诡异。
　　皇宫的侍卫哪里见过这般怪物，吓得快速地向后退了一步。
　　沈亦舟颦了一下眉。
　　若是现在失了士气，皇宫早晚是他人之物。他在冷风中站正身形，风吹衣袖，露出单薄的肩胛骨。
　　他挡在侍卫前边。
　　虽然看着瘦弱，但他现在这里，就让人心生一股安定之感。
　　“此物为傀儡，属阴，怕火，所有人现在听我号令。”
　　这话一落，侍卫们瞬间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从新站的规整，齐声答道：“是！”
　　沈亦舟看着那群傀儡道：“分成两队，前方之人，准备好弓箭，后方之人凡是自己身上有棉质衣服或者帕子的，脱下来，引火。”
　　他浅色的眸子里闪过冰凉的冷意：“我们用火攻。”
　　太后原本扯着唇角，以为自己这次必胜无疑，只是当火苗近数落在那些傀儡身上，引得傀儡哇哇大叫之时，沉了脸色。
　　她看着苏境道：“你主子可是给哀家信誓旦旦地说可以，现在怎么回事。”
　　傀儡没有思维，宛如行尸走肉，聚在一处，一支带着火的箭就足以让他们畏惧不前。
　　苏境抬头看着一脸冷静的沈亦舟，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贪婪的眸子里多了一份复杂的占有欲。
　　“有趣。”
　　他贪婪的盯上沈亦舟：“这个人比之前似乎更有趣了，等一会儿攻进皇宫，其他的我可以什么都不动，但是沈亦舟我一定带走。”
　　太后眼睛露出一份嫌弃的恶心，她冷哼一声：“交给你了，随便怎样，玩死都没关系。”
　　“啧，我怎么舍得他死，”苏境阴恻恻的说，“我要留下来想慢慢玩儿。”
　　*
　　顾渊渟额上全是冷汗。
　　一些乱七八糟的梦缠着他，唯一不变的是那个出现在梦里的红衣少年。
　　“顾小将军，”少年似乎从来不会好好的站着，说话也没个正兴，拖腔带调地喊道，“你每天像个冰雕一样，不无聊吗。走，我带你去玩点新鲜的。”
　　顾渊渟当时年龄也不大，看起来只比少年大上一两岁，他听自己冷着声音道：“不去。”
　　“不去不去，这也不去哪儿也不去，这么大年纪怎么像个小老头一样。”
　　他看着红衣少年撅了一下嘴，带着点生气的抱怨说。
　　只是这生气没有生多久，他便又乐呵乐呵的围了上来：“多笑一下吗，顾小将军，不会笑的话，我教你啊。”
　　说着，他当真走到顾渊渟面前，眉眼弯弯，两个手指按在自己上扬的唇角上，说：“就是这样，笑一个嘛。”
　　顾渊渟当时已经是将军，管理一方军队，平日里话很少，听着少年的话，心想荒唐，他一个将军，怎么能如此发笑。
　　刚沉下脸准备呵斥，转眸的时候，一张笑颜措不及防的映到他的眼睛里。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自己的手就被人拉起：“走啊，陪我去玩吗，就一小会儿。”
　　顾渊渟冷冷的看着那双洁白好看的手抓着自己，指尖传来的温度温热似乎传到心脏，他最讨厌别人触碰之人，竟然没有甩开。
　　直到他被少年拉到一个湖畔。
　　他觉察到自己的方才的失态，于是冷着声音说：“拉我来这做什么？”
　　少年却丝毫不介意他的态度，对着他笑了一下，手脚并用的爬到一颗树上，坐在那延伸出来的树杈上，在上面拍了几下说：“顾小将军，上来。”
　　顾渊渟眼睛在那树杈上冷淡扫了一眼。
　　笑话。
　　他一个将军，怎么可能这么幼稚。
　　直到两个人肩并肩坐在树杈之上，顾渊渟的脸都要麻了。
　　他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一而再再而三的破例。
　　他冷着声音看向少年：“到底要干什么。”
　　少年却轻声嘘了一声，接着一直手指堵在他唇上。
　　“别说话。”
　　顾渊渟不爽的皱了皱眉，刚想把这只手甩开，结果少年自己却已经将手拿走了。
　　只见他手指着一侧：“快看，小将军。”
　　顾渊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不远处黑夜笼罩，山脉幽静，一轮满月金黄透亮，像是挂在树梢上。
　　少年眼中映着圆月，很是认真道：“以往的时候，我不高兴的时候，总会一个人来这里看着月亮。静静地的一个人坐一夜的时候，好像什么烦恼都没有。”
　　顾渊渟静静地听少年讲完，转眸看向月亮。
　　今夜的月亮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大，把两个人都笼罩在光影里。
　　顾渊渟侧眸，看着少年脸上也被轻轻打了个镀层，他似乎怕惊扰什么，轻声开口道：“那现在呢？”
　　“嗯？现在？”少年转头，那一丝情绪像是瞬间消失，看着他星眸灿烂地说，“现在你来了啊，我就不会不开心了。”
　　顾渊渟听到自己胸口快速地跳动了一下。
　　此时——
　　他感觉笼在少年脸上的薄雾浓密，就在他想要看清少年面容之时，眼前的人却缓慢的变得模糊，直到消失不见。
　　阿言……
　　阿言。
　　昏迷中顾渊渟念着沈亦舟的声音，脸上的汗越来越多。
　　半晌，他终于挣脱梦魇，猛然坐了起来。
　　他身上的衣服湿透，却顾不得这么多，跌撞了的几乎是爬下床，接着一刻不敢耽误的抬步朝着午门跑了过去。
　　小李子在身后拼命的大喊：“皇上！皇上！你不能去啊。国师他让你在殿中待着。”
　　*
　　沈亦舟全身受了好几道伤，他穿着红衣，完全看不出来一点儿血迹。
　　苏境拿着剑，眼睛带笑，玩味的看着他道：“不过是几月不见，国师这身子可是又差了，你不如就乖乖让我捉住算了。”
　　沈亦舟冷眼瞧着他，提剑又迎了上去，他知道此人若是不除，傀儡还会被他控制。
　　他眸中闪过一丝杀意，只是这身子太差，动作时被苏境捏住了一缕头发。
　　那人像登徒子一般低头闻了闻，沈亦舟看见这虞细一幕恶心的皱了一下眉，用剑快速地刺了过去。
　　而苏境似乎没想到对面人的招式突然便猛，他躲闪不及，胳膊瞬间被划了一道，顿时鲜血直流。
　　他闻着血腥味，眼中闪过一丝阴沉。
　　长剑朝着沈亦舟的脖颈挥了过来。
　　沈亦舟侧手一挡，两剑相碰，发出成“嘣”的一声响。
　　苏境看着瘦，却不知为何力道却很大，沈亦舟被推的向后几步。
　　没多久，他的剑被苏境挑在地上。
　　“还在抵抗，国师啊，你省省吧。乖乖跟我走，少受一点儿罪。”
　　周围火光一片，苏境的脸被照亮，像极了一条贪婪的蛇。
　　他一步一步的朝着沈亦舟靠近。
　　沈亦舟皱眉，向后退了几步。
　　他目光四望，瞥到不远处被遗落的弓箭之上。
　　只是那支箭半落在火中，半边已经烤的发红。
　　苏境嘲笑道：“你不会是想用这支箭吧，哈哈哈哈，你手不想要了吗？”
　　沈亦舟瞥了他一眼，几乎没有思考一点儿，俯身就将箭拿在手中。
　　他不顾手的痛意，拉开弓瞄准苏境就对着他射了过去。
　　“嗖。”
　　事情只发生在转瞬间。
　　伴随着一阵破风声，苏境瞬间倒在地上，他的眼睛到死都是大大的睁开的，像是不可置信一般。
　　沈亦舟见此，松了一口气，他看着指尖和虎口处被烫的几乎焦黑的痕迹，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阿言！”
　　他的箭还没有放下，便听到一声透着浓浓惊恐的声音在远处传来。
　　接着，就看到顾渊渟跌跌撞撞的朝他跑了过来，他全身是汗，脸上毫无血色。
　　沈亦舟脸色快速沉下去。
　　“陛下！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快回去！”
　　顾渊渟跑过来，低头看着他手上的痕迹。
　　他似乎没有听到沈亦舟的话，眉间冷冽，带着怒意道：“沈佩言！你到底……”
　　他最终没有舍得凶眼前人，只能压住脾气，半晌才道：“你到底要朕怎么做。”
　　沈亦舟看着顾渊渟却丝毫不敢懈怠，他皱眉道：“陛下，你先回去，剩下的我以后再给你解释。”
　　顾渊渟看了他一眼，锋利的眉眼露了出来，冷道：“不，我今日就要和你一起在这里守着。”
　　说完，也不等沈亦舟说话，他就转身，拉着沈亦舟的手站在楼阁之上。
　　他冷眼看着下面的太后像看一个死人，接着，朝着下面宿杀道：“杀无赦！”
　　此话一出，黑暗中瞬间涌出一群黑衣人，动作间比宫中侍卫凌厉又凶残至极。
　　沈亦舟很早就知道顾渊渟有自己的势力，所以一点儿都没有意外。
　　他看着那些黑衣人左手拿着火把，右手拿着剑，所到之处，残血一片。
　　傀儡几乎被连头削下。
　　太后捏紧了手指，脸上覆汗。
　　片刻，宫外突然出现一阵马蹄声，
　　有人高声喊道：“南平王和沈将军进宫护驾，开城门。”
　　太后原本在黑衣人出来之时，还报了希望，现在身子直接瘫了下去。
　　周遭侍卫，一见太后一瘫，瞬间慌了神。
　　接着，齐太傅走了出来，手中拿了一张明黄的纸，高声念道：“太后勾结外臣，陷害朝中重臣，证据确凿，尔等不知者不罪，放下武器，可免除刑罚。”
　　侍卫相互看了一眼，沉默半晌，一个人率先放下武器，一个两个，接着那群侍卫全都拜俯下去。
　　顾渊渟居高临下的看着人道：“太后如何。”
　　大势已去，太后看着顾渊渟，咬牙切齿的说：“是哀家输了，是我小瞧了你这个小畜生。”
　　她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没有提早将这个小畜生杀死。
　　“带走。”
　　顾渊渟嘴角冷笑，对着周围地侍卫摆了摆手，那两个侍卫得令，将太后带了下去。
　　事情安定下来，顾渊渟转身，看向沈亦舟愣了许久才道：“阿言，你就是为了这事给我下药？”
　　沈亦舟却眉心不解，却又不知如何开口，“陛下……”
　　顾渊渟之前还在想，之后一定要好好收拾沈亦舟一顿，让他长长记性。
　　可现在却是不舍得了。
　　沈亦舟刚才的行为让他害怕，像是临终的嘱托。
　　他怕是失去一般，一把将沈亦舟抱进怀里，好久才道：“阿言，我刚才梦到你了。不过你在梦中的时候，比现在要活泼好多……”
　　沈亦舟眉心就没有松开。
　　下面的侍卫在收拾着尸体，南平王和沈韫玉正骑着马进来。
　　沈亦舟看着周遭一些，沉默不语。
　　顾渊渟觉察到什么，稍微离开一点，看着沈亦舟道：“阿言，你不高兴吗？”
　　如今战事平息，阿言为什么还是不高兴？
　　沈亦舟浅色眸子注视着顾渊渟，染上一点悲哀。
　　他眸光半敛，遮住情绪，刚想说自己没事。
　　——余光突然瞥到不远处楼道拐角处，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在阴影中缓缓走出一点儿。
　　沈亦舟看着他手缓慢拉开弓，弓中带着三支弓箭。
　　这三支弓箭皆朝着顾渊渟的命门飞过来。
　　这些几乎发生在一瞬间。
　　沈亦舟来不及做其他，几乎是想也没想，快速地转身，将顾渊渟护在怀中。
　　利箭夹杂着破风的声音。
　　那三只箭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射穿，沈亦舟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碎了。巨大的疼痛淹没了他，他再也没有忍住，猛然吐出一口血。
　　“阿言！”
　　“沈亦舟！”
　　不远处的南平王和沈韫玉几乎是同时出口。
　　顾渊渟身子僵住了，半晌才像是终于发现眼前发生了什么。
　　他看着沈亦舟满身是血的模样，手足无措的抬手，摸着沈亦舟脸上的血，颤抖着声音说：“阿——阿言，你在给我开玩笑对不对？”
　　只是那血越来越多，怎么也止不住。
　　“你疼不疼？”顾渊渟语无伦次，“哪里疼都告诉我，阿言你不要吓我。”
　　沈亦舟半躺在顾渊渟怀中，看着他的小陛下眼中的泪像是珠子一般，成串成串的向下掉。
　　他虚弱的抬手，手放在顾渊渟脸上，轻笑了一下：“多大了，怎么还哭。”
　　顾渊渟搂着沈亦舟的身子泣不成声，声音沙哑的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将头埋在沈亦舟的肩膀上，声音绝望又嘶哑道，“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对他这么好，却现在又要抛下他，独自离开。
　　沈亦舟这会儿已经提不上力了，他眼神有些涣散看着远处的月，声音几不可闻：
　　“因为——”
　　“这一世，我……想给你一个好的结局。”


第43章 
　　承景元年,暮春之初，长安发生内乱。
　　太后勾结贼人攻入皇城，国师沈亦舟于午门处携将士拼死顽抗,最后以身殉国。
　　新登基的承景帝为此大怒,据皇宫的宫人所传，年轻的帝王抱着这位帝师的尸体，在楼阁枯坐了一夜,此情引得上天悲悸,天降大雨万物同哭。
　　帝师死后，以最高的规格葬于皇陵,承景帝亲自守灵。
　　一月之后，帝王从皇陵出来,原本冷漠疏离的眉眼笼上煞气，伺候的太监后来说，在皇宫内承景帝出来的那一瞬间,仿佛看到了恶鬼。
　　他周身没有一点儿活气,一身黑衣,手中拿了一把长剑,独自一人去了慈宁宫。
　　“啊，皇帝不是想弑母吧？”一个人惊恐的问道。
　　这里是一座小茶楼,说书先生坐在几案上,一书一尺,讲的是绘声绘色。
　　只听他轻咳了一声,故作高深地说：“这事乃是宫中秘事,我就不多说了,不过可以透漏一点。”
　　他压低声音：“据说那承景出来的时候,整个剑刃上全都是血迹,那血沿着慈宁宫滴到了养心殿。”
　　说完，那说书人猛然拍了一下扶尺：“今日故事就到此了，须知后事如何，明日再听老王给您分解。”
　　百姓们听得正起劲，如此一来，哪里乐意，七嘴八舌道：“先生，你再接下去讲讲，太后怎么了？应该没死吧。”
　　“是啊，再说一说嘛。不过，若是皇上真的把太后杀了，那岂不是背了一个弑母的骂名？”
　　“当今的圣上的生母不是说不太后吗？”
　　“就算不是生母，也是他名义上的母亲，这般做法确实不妥，不过皇上对帝师又是如此这般重情重义，应该不是那等无情之辈吧。”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这死去的帝师容貌可是长安一绝，”这时一个灰衣服的人神秘兮兮的说，“这皇上并不是因为帝师对他的恩情才会如此，我听说而是因为看上了帝师的美貌。”
　　周遭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声。
　　“竟然还是个好色之徒，果不其然美色误国啊！看来这帝师也是个祸国妖妃。”
　　“噗——”
　　这话一落，只见不远处，一个穿着青衣的年轻男子刚喝进去的茶一点没剩的喷了出来。
　　百姓们和说书人一起看了过去。
　　那男子脸上用面具半遮挡住眼睛，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流畅的下颌骨的轮廓，也不难看出长相甚好。
　　就算他只是穿着一身青衫，也丝毫挡不住那一身的贵气，不像是这边陲小镇能养出来的人。
　　他看这群人都看向自己，丝毫没有一点尴尬的样子，从容的收了茶杯，看着人道：“打扰到各位，沈某抱歉，不用管我，各位继续。”
　　说完就淡定的喝起了茶。
　　百姓们见此，也不敢再看，只好又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青衣男子背对着众人，表情上带了一些一言难尽。
　　祸国妖妃。
　　他什么时候成了祸国妖妃了！
　　可不正是沈亦舟。
　　沈亦舟脸色越来越瘫，他其实也是以为自己死定了，只是没有想到，一觉醒来却回到了自己以前的身子里。
　　后来他听系统说：“怕杀死宿主这件事被其他用户的投诉，导致业务流失，所以在紧急关头将他脱离的魂魄又拉了回来。因为如今沈亦舟身死，也算间接的将剧情拉回了正道上。”
　　沈亦舟对此评价：“还有点良心。”
　　他淡定的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想起刚才听到的，又开始不由自主地担心起来。
　　距离上次的宫变此时已经差不多过去了快两年，沈亦舟一想起来拿着弓箭的斗篷之人，就开始颦眉担心顾渊渟的安危。
　　那斗篷人会是谁？
　　能如此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皇宫内，绝对不会是等闲的人物。
　　他甚至动过偷偷地回宫去看看顾渊渟的想法，不过后来又转念一想，不由得开始自嘲的笑了一下。
　　现在好像没有身份再去关心顾渊渟。况且，好不容易将事情拉回了原线，他不该再去打扰的。
　　沈亦舟的唇线紧抿，拿起桌子的茶一饮而尽，接着在桌子上留在一定银钱，转身离开了茶楼。
　　*
　　小李子守在一道暗门处，门上面是顾渊渟亲自画的一幅画。
　　画中人穿着一身艳丽的红衣，却依旧遮不住周身脱俗的气质，就算只是一道背影，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画的谁。
　　小李子长叹了一口气。
　　国师已逝去两年了，陛下却依旧每日重复一样的事情，甚至昼夜不眠。
　　这道暗门里面有个独立的房间。
　　小李子不知道陛下每日在里面干什么，那个门也从来不许其他人进去。
　　他像以前一样在门口守着，一直到桌子上的蜡烛熬干，顾渊渟才终于走了出来。
　　只见顾渊渟此时脸色惨白，周身像是笼了一层寒气，尤其是那双眼睛，像是猝了血，殷红的骇人。
　　小李子下意识的抖了一下身子。
　　以前陛下虽然冷漠，在国师面前的时候好歹还能笑一下，如今却……看上去不像活人。
　　小李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顾渊渟斜眯他一眼，冷声说：“有什么事，直接说。”
　　小李子道：“慈宁宫那边的人回话，太后的神智已经有些不清醒了，若是再这样下去，怕是……”
　　怕是会直接变成一个疯子。
　　顾渊渟眸中阴鸷。当初很多事情已经记不清了，他忘记干了什么让太后有些疯癫，只记得自己清醒的时候，已经拿着剑站在了养心殿里了。
　　“疯了便杀了，”他没有一点儿感情的说，“留着也没有什么用。”
　　小李子眼眸微微睁大，有些不可置信。
　　那可是太后，怎么能说杀就杀。
　　这两年，皇上一直阴晴不定。
　　他觉得皇上的状态也很不正常，像是游走在崩溃的边缘。
　　不过也对，一个正常人每天不睡觉，任谁也受不了。
　　小李子看着顾渊渟眼睛下敛浓重的黑眼圈，很是担忧地说：“皇上，你明日还要出远门，今日就回养心殿休息……”
　　只是话都没说完，他的脖颈变被渊渟一把抓住。
　　他就感觉那道阴鸷冰冷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这种感觉，就像是被恶鬼牵住了喉咙，下一刻就会血溅当场。
　　顾渊渟手一点儿一点儿缩紧，眸中猩红，看着人阴沉地说：“朕说了，以后不要提养心殿，你是没听懂吗？”
　　养心殿的每个物件，都像是残留了阿言的痕迹，他看着那些东西，就像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沈亦舟还在时两个人相处的时光。
　　他害怕看到那些。
　　他只要浑浑噩噩，就能当做沈亦舟还活着。
　　可是！
　　总有人来提醒他，他的阿言已经不在了。
　　小李子感觉自己的呼吸越来越稀少，说话断断续续：“陛……下，饶命！”
　　就在他以为今日非死不可的时候，他看着顾渊渟的手中的力道突然松了下来
　　小李子一跌，瘫坐在地上猛烈咳嗽了几声。
　　顾渊渟转身不再看地上的人，眉眼冷漠，独自一人向着宫外走去。
　　他又回到废院子里，坐到那两个巨大的树中间。
　　这个院子平日里没人来，一片漆黑寂静。
　　顾渊渟感受着孤独，抬头看向了天上的孤月。
　　月亮周围灰蒙蒙的，像是蒙上灰尘，顾渊渟抬手，想要擦去那表面的污垢。
　　可周围雾气越来越浓。
　　月亮光影也变得越来越淡。
　　顾渊渟看着月，轻声道：“阿言，你不在，月亮都不亮了。”
　　声音听起来很委屈，又像是在难过。
　　*
　　这是一个边陲小镇，名为溪水镇，镇子在江南一带，所以船比较多。如今正是夏日，菡萏满池，沈亦舟在桥上走过，刚过桥，就看到浥轻尘那厮摇着扇子笑着朝他走了过来。
　　说来也巧，打死他都没有想过在溪水镇还能看到这个骚狐狸。
　　而且，这个骚狐狸看着他似乎起了疑心，每日明里暗里的试探。
　　沈亦舟一想起来就头疼，刚想转头，就被浥轻尘叫住：“周毅兄，哪里去？”
　　周毅是沈亦舟随口编造的名字。
　　沈亦舟见躲不过，只能随意敷衍：“随便走走。”
　　浥轻尘却不肯这样放过他：“周兄看到我转身就走，可是讨厌我么？那我可真是伤心了。”
　　沈亦舟心中翻了一个白眼，吐槽道，到哪里都管不住你的骚气。
　　他脸上露出假笑，“我方才看到水中游鱼，甚是肥美，所以这才转身想要回去拿鱼竿。”
　　“是吗，”浥轻尘说，“我们不亏有缘，我也爱钓鱼，如此不如一起啊。”
　　沈亦舟咬了一下牙：“好啊。”
　　两个人坐在鱼塘前边，各自拿了一条鱼竿。
　　沈亦舟深吸了一口气，对着浥轻尘道：“你今日怎么没有陪顾兄？”
　　这两个人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在他的小院周围也买了一座院子，几乎每天形影不离。
　　浥轻尘甩了一下鱼钩：“怀瑾被请去当教书先生，去学堂了，我独自在家，甚是无聊，好在有周兄相陪。”
　　谁想要陪你。
　　沈亦舟翻了一个白眼。
　　须臾，他起杆向木桶中放了一条鱼道：“之前学堂不是有一位先生吗？”
　　若是没记错的话，那位先生在当地颇有名望，怎么会突然换人？
　　浥轻尘说：“听说最近惹上什么事情了，得罪了人。谁知道呢，不过我最近倒是听说一件大事，周兄想不想听听。”
　　沈亦舟对于八卦没有什么兴趣，刚想拒绝，便听浥轻尘神秘兮兮的压低声音说：“我听说啊，咱们镇上这几日来了一位长安的贵人。”
　　长安……
　　沈亦舟指尖一动，面上却越发的平静道：“哦。”
　　浥轻尘一直在观察沈亦舟的神色：“周兄，你不想知道是谁吗？”
　　沈亦舟知道这是骚狐狸又在试探自己，事不关己地说：“关我何事！”
　　浥轻尘坏笑了一下，在沈亦舟身边清晰地道：“来的可是当今的圣上——承景皇帝。”
　　沈亦舟身子一僵。
　　顾渊渟。
　　子熹他来这里干什么。
　　浥轻尘紧盯着沈亦舟，不放过他脸上一点儿表情，拖腔拿调的说：“周兄，你难道不想一睹天子的圣颜吗？”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见面！


第44章 
　　沈亦舟眼睛都没有眨一下,毫不留情的拒绝：“不去。”
　　浥轻尘似笑非笑：“当真？那可是天子啊。”
　　沈亦舟：“天子怎么了，比别人多个脑袋不成？”
　　浥轻尘听完，噗嗤一声就笑了：“周兄,你知不知道你很是有趣？”
　　沈亦舟瞥了他一眼,就转头看向鱼竿，不想再搭理他。
　　然而这个骚狐狸可能从来不知道尴尬，见人不搭理自己他又坐近了一点,神秘兮兮的看着沈亦舟喊道：“周兄。”
　　突然的声音把沈亦舟吓了一跳,他的鱼竿抖了一下，好不容易上钩的一条大鱼瞬间跑了。
　　沈亦舟：“……”
　　他本身的模样与原身有几分相似,虽然说在这里也不会有人会把他认成死去的国师，但是为了以防万一,出门的时候都会带上一个面具。
　　浥轻尘抬手，就要捏在沈亦舟的面具上。
　　沈亦舟下意识的向后一躲。
　　不过很快，他就反应过来。
　　这个骚狐狸这是在……怀疑试探自己,沈亦舟眸眼快速地动了一下。
　　与其这般遮掩,倒不如大大方方,终归不是一个人。
　　他也不怕浥轻尘看到自己的真面容。
　　沈亦舟想到此处,身子便没有再躲，反而顺势向前靠了一下。
　　只听“啪”一声,那张面具就这样猝不及防的掉在地上。
　　浥轻尘伸出手的手僵在半空中,
　　面具掉的那一刻,他也没有想到如此。
　　只见眼前的人眉如远山,眼如水墨,五官更是卓绝。虽然是于沈亦舟有几分相似,却要比他沈亦舟模样出色很多。
　　沈亦舟很是不悦地看着他,沉着声音说：“浥轻尘,你到底是要干什么？”
　　浥轻尘头一次如此尴尬，他悻悻的收回手：“周兄，很抱歉，主要是你长得太像一个故人了，所以……”
　　“故人？故人你就可以随意的去摘其他人的面具？”沈亦舟性格本来就是无理挣三分，更别提现在有理了。
　　浥轻尘：“……”
　　他拿起旁边的折扇快速地挡了一下脸，咳了一声说：“那个周兄，我突然身体不适，可能是刚才受了风寒，就不先陪你了，告辞。”
　　说完，甚至鱼竿都没有拿，转身就走。
　　浥大状元口才了得，当时在无数考生中拔得头筹，这大概是他人生第一次落荒而逃。
　　沈亦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唇角勾起，笑了一下。
　　他并不是故意瞒着浥轻尘，只是怕会对他们的人生轨迹再次造成干扰。
　　毕竟他们两人也算是历尽艰险才在一起的，若是为了他再出意外，他就真的有罪了。
　　想到这里，沈亦舟又想起了顾渊渟，也不知道这个小崽子怎么样了。
　　不过，应该过得很好吧。
　　可能下次听到消息，就是和南平王大婚了。
　　沈亦舟不知心中什么滋味，只觉得隐隐有些难受，半晌他才又重新甩下鱼竿，看向湖里。
　　顾玄穿着一身青衣，拿着书箱，比起来皇帝他倒是更像是一个文质彬彬的教书先生。
　　书箱是浥轻尘专门给他打造的，很轻，背起来一点儿也不费劲。
　　顾玄很是小心地将书箱放在书亭里，一寸一寸抚平了身上的褶皱，这才伸手推开了门。
　　一进门，就看到浥大状元紧皱着眉，托着腮帮，一脸颓废的趴在书桌上。
　　他轻轻的走过去：“轻尘，怎么了？”
　　浥轻尘听到声音，眼睛这才动了一下，他抬手环住顾玄的腰，将头枕在他的小腹上。
　　半晌，才开口道：“我今天看到周兄的面容了。”
　　顾玄垂眸看向浥轻尘的发顶，他不用问，差不多能猜到结果。
　　浥轻尘声音比往日多了几分失落道：“明明那气质，甚至说话的语气就是阿言，可偏偏……”
　　偏偏长得不一样。
　　他不是沈佩言。
　　顾玄知道两人关系极好，国师刚出事那会儿，浥轻尘颓废了好几天，他一直不相信沈亦舟是真的死了。
　　顾玄为了让浥轻尘缓解心情，于是两个人从长安，一路来到这边陲小镇。
　　“你知道吗，”浥轻尘轻声说，“沈佩言这个人自小很少办人事，我们两个小的时候，经常互坑对方直到两个人有一个挨上揍才肯罢休。都说祸害活千年，阿言却只活到了二十几岁。”
　　“他还这么年轻。”
　　顾玄叹气，手轻轻的摸着他的头发：“我知道，我都知道的。”
　　浥轻尘又缓了好久才说：“怀瑾，我不知道以后怎么面对周毅，毕竟我接近他就是抱着目的，他若是知道了，肯定会生我的气吧。”
　　“不会的，周兄的性格不也吸引你吗，”顾玄说，“就还像往日一样就可以了。”
　　被顾玄这么一开导，浥轻尘的心情好了很多，他恢复了往日情绪，抬头看着人道：“第一天去私塾怎么样？”
　　“挺好的，”顾玄说着，又想了想开口道，“不过，上一个教书先生，好像是被人关进牢狱。”
　　浥轻尘皱眉：“牢狱？为何？”
　　顾玄道：“好像因为杀了人。”
　　“杀人？”顾渊渟坐在马车内，听着严泽汇报清水镇的情况。
　　严泽道：“已经被当地的县官关进了牢狱，人证物证聚在，齐光本人也承认了。”
　　顾渊渟沉吟半晌，冷声问道：“路程大概多久。”
　　严泽道：“最迟后日。”
　　顾渊渟道：“想办法拖住县衙那边，不要给任何人机会接近齐光。”
　　严泽抱拳：“是！”
　　严泽退下之后，顾渊渟强行压下的痛意终于忍不住了，他唇色变得惨白。
　　他手中紧紧捏着沈亦舟送给他的红尾鲤鱼，咬着牙拼命压制住心中升腾起来的那股痛意。
　　阿言。
　　你知不知道，我好想你。
　　沈亦舟这座小院子里种满了花草，此时夕阳正西斜，石板小路上，余晖撒了一地。
　　两口石缸分居两侧，荷叶斜并着菡萏。
　　里面养了好几条红尾鲤鱼。
　　沈亦舟站在院子里，手拿着小木舀向花里浇水，突然，他胸口剧烈痛了一下。
　　沈亦舟手下一撒，水落了满地，他伸手捂着胸口，额头上覆了一层薄汗。
　　浥轻尘趴在墙头，刚好看到这一幕。
　　两家小院挨着，中间只用了一道墙隔开，格外的方便。
　　浥轻尘原本只是来道歉的，看着沈亦舟的模样，也顾不上其他，焦急的翻过墙：“周兄，你没事吧？”
　　沈亦舟缓了好半晌才慢慢恢复过来，他起身对着浥轻尘摇了摇头。
　　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从回到自己身体里，心脏时不时的痛一下。
　　也不是不能忍受。
　　可痛起来可真的折磨人。
　　他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看向浥轻尘道：“有什么事？”
　　浥轻尘又恢复了往日模样，摇着扇子道：“也没什么别的，就想问问周兄明日有什么事情吗？”
　　沈亦舟有些戒备的看向他：“你干什么？”
　　这骚狐狸难道还没有死心？
　　浥轻尘不急不慢地说：“我待在家里实在无聊，记得周兄每日都会去茶馆，不如叫上我一起？”
　　沈亦舟怀疑的看了他一眼。
　　看浥轻尘神色，应该已经消除自己是沈亦舟的顾虑了。
　　如此便好办了。
　　“想要一起去可以，”他上下打量了一圈浥轻尘，“若是我没记错的话，你吓跑了我好几条鱼，还怎么赔偿我？”说完，他又捏了捏手指道：“邻居一场的份上，我也不多要你的了，一口价，十两银子。”
　　浥轻尘：“……”
　　十两银子。
　　什么用值十两银子？
　　这周毅不会是掉钱眼里吧。
　　如此财迷程度，绝对不是沈佩言。
　　沈亦舟说：“怎么，不给？那算了。”说着，就要关门拒客。
　　浥轻尘我一咬牙，很是不情愿地掏出十两银子。
　　毕竟出门在外，遇到一个合自己脾气的朋友实在不容易。
　　不就是钱吗，他掏。
　　沈亦舟看了眼手中的钱，扯唇笑了。他虽然说现在不愁吃穿，却不像以前那般富贵了。
　　自己的银子，死之后一点儿都没有带走。
　　所以，他现在变成了一个穷鬼。
　　想起来这个沈亦舟就牙疼。
　　浥轻尘唇角抽了一下，摇了一下扇子问道：“方便问吗？我看周兄平日里也不出门做工，不知用何谋生？”
　　沈亦舟说：“靠茶楼说书人的剧本。”
　　这倒也没有什么可隐瞒的。
　　浥轻尘睁大眼睛，摇着的扇子停了一下：“茶楼话本竟然是周兄写的？”
　　沈亦舟瞥他一眼：“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天天去？”
　　现场百姓的讨论程度一向可以提供新思路。
　　当然，前几天那个不是他提供的。
　　浥轻尘现在可以确认这绝对不是他认识的沈佩言了，他又问：“那明日话本可是周兄所作？”
　　沈亦舟：“不一定，看说书人心情。”
　　他觉得明天很有可能讲皇宫后续。
　　他倒是要看看那个匿名投稿人到底想要如何编排他家陛下。
　　不过。
　　沈亦舟还当真说错了。
　　百姓们磕着瓜子，朝着说书先生道：“先生，可还要讲前几日那个？”
　　说书先生微笑摇了摇头。
　　百姓们失望的啊了一声，“太后那个我们还不知道后续呢。”
　　说书人神秘兮兮的说：“我保证，你们更喜欢听今天这个。”
　　百姓们好奇：“什么？”
　　他们不知道还有什么比杀太后这种宫中秘事更吸引人。
　　“今日咱们就讲，国师和当朝皇上的禁忌关系。”说书人压低声音，用一种复杂不可言说的语气说。
　　沈亦舟：“……”
　　这算不算吃瓜吃到自己头上。
　　百姓们这下激动了：“先生快讲，快讲，这国师和皇上到底是什么关系？”
　　说书人拍案，抚尺一下道：“要讲这些，就不得不提一下国师之前的住所，昆仑境了。”
　　“皇帝未成登基之前，同太师一起居住，你们想想这么大的院子，两个人住在一起，每天同寝而息，不擦出点感情都不正常。”
　　沈亦舟心说放屁，千御千灵两个活生生的人让你们吃掉了？
　　“不然，这皇上登基的第一件事，也不会是将国师直接接到养心殿内。皇宫这么大，难道连个空房子都找不吗？还非要住一个屋子，同一张床上，对外说的好听，说是先生辅导帝王，其实不过就是夜夜恩宠，日日笙歌罢了。”
　　“据说，两个人晚上的动静，羞的宫女们都不好意思在门口守着。”
　　“那承景皇帝更是，据说前几年就是因为国师亏空了身子，现在派人到处便访明医。”
　　沈亦舟听着这些，捏着杯子的手收紧，最后忍无可忍，瓷杯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养心殿从来不留宫女伺候。
　　这群人竟然胆敢如此污蔑他的陛下。
　　原本一楼在说书先生讲起来之后就寂静，如此动静，引得说书先生一顿，百姓回头。
　　还是往日那个带面具的年轻人。
　　坐在对方的浥轻尘皱了一下眉，消下去的疑惑突然升腾起来，他看着沈亦舟怀疑的问道：“你怎么了，周兄？”
　　沈亦舟说：“没事，听得入迷，手抖了一下。”
　　浥轻尘半信半疑的看了他一眼：“这个也是周兄写的？”
　　沈亦舟咬牙切齿冷声道：“不是。”
　　让他知道是谁，他非让那个人直到造谣诽谤是什么代价。
　　二楼的屏风后面，一个黑衣年轻人听到沈亦舟声音，身子很明显顿了一下。
　　可不正是顾渊渟。
　　严泽问道：“怎么了，主子？”
　　顾渊渟眼睛眨了一下：“没事。”
　　可能是出了幻觉。
　　他竟然方才听到了阿言的声音。
　　严泽以为是因为那个说书人，冷声道：“主子，需要不需要将那个说书人捉来？”
　　顾渊渟道：“不用，你下去吧，我自己在这待会儿。”
　　说书人只是顿了一下，又继续道：“还有太后，都被承景帝折磨的不成人形了，据说也是为了国师。”
　　“这叫什么！”
　　“色令智昏啊！”
　　“昏君！”
　　沈亦舟终于听不下去了，起身走到说书人面前，冷声问道：“据说，据说是到底是据哪里说的，有证据吗？”
　　说书人蒙了一下：“什么？”
　　“我说你说陛下是昏君有证据吗？”沈亦舟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的问道：“承景帝自从登基以来，灾区再也没有出现过大规模□□，难民减少了接近一倍，百姓们粮食税更是一减再减，这样就是你们眼睛的昏君？”
　　说书人被震了一下，有些慌乱道：“这不是……说书吗。再说了，刚才也没有讲其他，这不是再讲国师吗。”
　　“将国师葬入皇陵，”他似乎越说底气越足：“你敢说承景帝对国师一点儿其他感情也没有吗。”
　　周围百姓也起哄：“是啊，你谁啊，你知道真相吗？”
　　沈亦舟面色一愣，瞬间无话。
　　有没有其他感情他最清楚不过。
　　浥轻尘也没有想到沈亦舟会直接起来，他看着眼前身姿如竹的侧影，一双弯着的狐狸眼里满是怀疑。
　　沈亦舟也知道自己失态。
　　周围的喧闹声吵的他头疼，他松开拳，瞥了说书先生和周围百姓一眼，转身就要离去。
　　——这时，从二楼突然落下来一道身影，紧接着，他的手突然死命被人拽住，那几道像是把他骨头捏碎。
　　沈亦舟身子一僵，猛然回头，他的身影就落进了一双阴沉又熬的通红的眸子里。
　　作者有话要说：
　　有点头疼，然后睡过头了。
　　现在才码完，实在抱歉（跪倒Orn。
　　（前边改了一点儿小设定，在小镇沈亦舟都是带着面具出现的。）


第45章 
　　顾渊渟如今已经比沈亦舟高出许多,沈亦舟甚至需要仰头看他
　　瘦了。
　　瘦了好多。
　　他一定没有好好吃饭。
　　沈亦舟心想。
　　就在这时——沈亦舟却猝不及防对上了顾渊渟的目光。
　　那眼神像是压抑着怒意，又像是要把他吃进去，触到目光的那一刻,沈亦舟下意识慌乱了一下,接着快速地就是移开眸子。
　　不对。
　　沈亦舟才反映过来，他现在戴着面具，顾渊渟不会认出他的。
　　更何况,他已经回到了自己原本的身子里。
　　而真正的沈亦舟已经死了。
　　大殿上一时寂静无声,周围的百姓的目光都聚集在沈亦舟和顾渊渟身上。
　　沈亦舟在众人的注视下，恢复了平日里的从容模样,他隔着面具抿起唇角带着几分不悦看向顾渊渟，说：“这位公子,你这是要干什么？”
　　这声音……
　　顾渊渟在沈亦舟开口的那一刻，眸中怔愣了一下，禁锢的手劲也松了一下。
　　这时,浥轻尘走了过来,用折扇敲了敲顾渊渟胳膊：“我说你这小……子,当众这般拉扯,还不松开周毅兄。”
　　“周毅兄……”
　　顾渊渟垂着眼眸，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不是他。
　　这个认知让他的情绪消磨下去。
　　沈亦舟目光落在顾渊渟身上,看着他眸中刚才升腾起的情绪又消散,就像是海面风浪之后的风平浪静。
　　又似乎是期待之后的万念俱灰。
　　沈亦舟看着这样的顾渊渟,心中突然抽痛了一下。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手伸进出去。
　　浥轻尘折扇掩面：“咳咳咳。”
　　顾渊渟愣愣看向停留在自己眉间的那只手。
　　这只手骨节分明,修长的指尖若上好的玉瓷。
　　一看就是养尊处优惯了的人。
　　可……阿言虽然也是养尊处优,但他清楚的记得,阿言手指处有一层薄茧,那是平日拿剑留下的痕迹。
　　沈亦舟这才猛然回神，收回手，有些不耐烦道：“你还要抓我多久？”
　　顾渊渟半晌，手指才缓慢的松开，他有些愣的垂眸看了一下手掌，手中什么都没有。
　　他紧握成拳，低声说了声抱歉，便冷漠转身抬步上了楼梯。
　　沈亦舟目光随着他的身影走到楼梯间。
　　顾渊渟的背影看起来依旧□□，身欣如松，沈亦舟却莫名的觉得多了几分萧瑟的落寞。
　　像夜晚苍凉大漠上停靠在枯木上孤月。
　　沈亦舟静静地看了半晌，直到顾渊渟上了楼，消失在转角，才默默地收回了目光。
　　浥轻尘摇着扇子，站在一旁，眼中怀疑又浓了几分。
　　沈亦舟一路上都在想顾渊渟的事情，甚至浥轻尘给他说话他都没有听到。
　　浥轻尘忍无可忍，一挥折扇，挡在沈亦舟身前：“周兄！”
　　沈亦舟被挡住了去路，这才缓慢的抬头：“你说什么？”
　　浥轻尘道：“我说，你不好奇刚才遇到的那位公子的身份吗？你就不想知道我们为什么认识吗？”
　　沈亦舟这才瞥了他一眼，冷淡：“关我何事。”
　　说着，就抬脚迈进了自己的小院，“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浥轻尘被扬起来的土糊了一脸，他脸僵了一瞬，却没有介意，反而哼起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曲子，摇着扇子，心情十分愉悦的回了家。
　　顾渊渟依旧坐在二楼的屏风后面，房间内不知不觉的多了一个人影：“如何？”
　　严泽：“调查清楚了，主子拦住的那人叫周毅，两年前来的清水镇，一直住在城郊的小院子里。”
　　“两年前？”
　　“是的，据镇子上的人说，这人一直独来独往，成日带着个面具，既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直到后来，隔壁同样搬来两个怪人。这才偶尔看到他和其中的一人出入。”
　　顾渊渟面上平静，杯中茶水却摇晃起了波纹，他抿了一下唇，将茶杯中的波澜近数喝进唇中，道：“我吩咐你的事情办了吗？”
　　严泽道：“就在那位周公子隔壁宅子，里面已经都安排好了，主子今日就可以住下了。”
　　顾渊渟点了点头，对着严泽摆了一下手指：“走吧。”
　　严泽退下之后，屏风后面只剩了顾渊渟自己。
　　他手指捏着茶杯，手指颤抖了一下。
　　他的……阿言。
　　沈亦舟第二日在家里呆了一整天都没有出门。
　　一日因为他心情确实不太好。
　　二是，他害怕再次遇到顾渊渟，他不知道顾渊渟为什么会突然来到清水镇，但是若是让他发现自己的真情身份，之前做的一切岂不是功亏一篑。
　　第三日，原本沈亦舟是想在家中静静地看书的，只是隔壁却突然起了动静，那喧闹声越来越大，甚至人声也逐渐变多。
　　不是浥轻尘那边。
　　而是东边空置许久的老宅子。
　　沈亦舟掀了一页书，还没看两个字，隔壁的吵闹声依旧丝毫不消停，甚至愈演愈烈。。
　　沈亦舟平日里喜静，尤其是看书或者处理事情的时候。
　　他捏着书页忍了半晌，终于忍无可忍，没好气的起身，猛然推开门。
　　只见门外人来来往往，正向老宅子里搬什么东西。
　　浥轻尘这时也正好推门出来，他目光在沈亦舟身上扫了一下。
　　“好巧，周兄，你也出来看风景吗？”
　　“他们在干什么？”沈亦舟没搭理他的屁话，直接朝着那群人抬了一下下巴问道。
　　浥轻尘“啊”了一声，“周兄你不知道啊，隔壁新搬来一个大户。”
　　说完，他又自顾自的道：“也对，周兄昨夜一天都没有出门，不知道也正常，我听说啊，这人啊出手十分豪迈，直接丢了一箱子黄金，将这个废宅子买下来了。”
　　浥轻尘对这种行为评价：“人傻钱多，也不知道是谁。”
　　沈亦舟第一次认同这个骚狐狸的话。
　　用一箱子黄金买个废宅子，绝对傻得过分。
　　两个人一左一右的站在家门口，一同向东望去，都想看看是哪个大傻子。
　　一柱香后，他们翘首以盼的傻子财主终于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
　　只见来人一身黑衣，头发半拢，打扮虽然简单，却带着一股清贵气。
　　尤其是那张脸，完美的像是被精心雕刻过的一般。
　　只是——沈亦舟和浥轻尘看到人，两人表情复杂的有些一眼难尽。
　　这表现当然不是因为对方出色的容貌，而是因为他们口中的大傻子，竟然是——顾渊渟。
　　等顾渊渟越走越近，沈亦舟这才反应过来，他在回房和不回房之间反复徘徊。
　　若是现在突然回房似乎有些突兀。
　　若是不回……
　　那要打招呼？
　　但他现在的身份又不认识顾渊渟。
　　只是，直到顾渊渟走近之后，沈亦舟才发现自己想多了。
　　顾渊渟径直的走过两个人，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他的容貌本来凌厉，尤其是这种面无表情的时候，显得越发冷漠。
　　好像，他们不过是是人世间无差别的陌生人。
　　从此，人生都不会有交集。
　　沈亦舟被这个想法刺了一下。
　　这个场面确实是他想要的，如今正合他心意了，他心中却升起了奇怪的情绪。
　　浥轻尘目光复杂的在一旁看着沈亦舟，半晌，他才伸手，在沈亦舟面前摇了摇折扇。
　　“周兄？”
　　沈亦舟眸动了一下，没有任何情绪的开口：“突然想起来我还有点事，先回去了。”
　　还没等浥轻尘再说什么，砰了一声，那木门又再次关闭。
　　梅开二度，浥轻尘抹了一把脸，心想我这是招谁惹谁了？
　　不过，他想起来这两个人方才各自神情，脸上露出了然的微笑。
　　“怎么了，如此高兴。”顾玄在学堂回来要早一些。
　　浥轻尘将折扇放在一边，把几日的事情说了一遍。
　　顾玄：“九弟真的如此冷淡？”
　　他将手中的学生写的朝着的《中庸》放下，疑惑问道：“那周毅真的是沈兄弟嘛？”
　　浥轻尘但笑不语。
　　顾玄看到他的笑就什么都知道了，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一个人，为什么容貌却一样。
　　“可……九弟没有认出来吗？”顾玄有点担忧。
　　他知道沈亦舟对于顾渊渟意味着什么。
　　浥轻尘唇角的笑意更大了：“我都能认出来，更何况那小子。”
　　顾玄皱眉，眼中的疑惑更深了：“那九弟为何如此？可是不想同国师相认？”
　　浥轻尘眸中笑意更深。
　　不相认。
　　怎么可能呢。
　　他恨不得把人关自己身边才好。
　　以顾渊渟那小子的性格，如此这般行为，恐怕又要织网了。
　　阿言——
　　啧啧啧，这次恐怕是在劫难逃了。
　　*
　　因为住的地方是城郊，所以格外寂静，尤其是夜晚的时候。
　　沈亦舟院子中放着个木木摇椅，院子中的花草多，他坐在上面听着虫鸣，看着隔壁的灯火一直延伸到他院子里。
　　白日里的那些喧闹声都没有了，若不是这些灯光，沈亦舟都要怀疑隔壁根本没有住人了。
　　他平静的看着，回忆起顾渊渟下午时候冷淡的表情，心中倏然升喁稀団。起一阵烦躁。
　　此时已经接近子时，浥轻尘那边的院子早已经漆黑一片，而隔壁宅子的灯火也很快暗了，沈亦舟在静默中起身，走到门口，缓慢的推开了门。
　　夜空星火稀落，一轮明月高悬。
　　而明月之下，一道清隽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他门前，不用回头，沈亦舟就知道来人是谁。
　　世界寂静无声，万物静伏，那人就那样孤冷的一动不动站在那里，似乎是在等他。
　　这个想法在沈亦舟只在脑海晃了一下，随之他就自嘲一笑。
　　真是越来越会向自己身上贴金了。
　　他原本是想独自出来呆一会儿的，看来是不成了。
　　沈亦舟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就在他想要关上木门时，一道凌冽冽的声音倏然在耳边响起。
　　顾渊渟回头看着他，“可以陪我看一会儿月亮吗。”
　　他的眉眼依旧冷冽，眸眼中映着月影，显得他看起来有点难过。
　　沈亦舟推门的手就这样顿了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顾*满级绿茶*渊渟强势回归。
　　这次，他一定要夺回属于他的一切。(狗头


第46章 
　　沈亦舟看着眼前的身影,，心中突然升起无法言喻的心疼，他缓步走了过去,和顾渊渟并肩站在一起。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仰头一起看着天上的孤月。
　　“你相信人——有前世吗？”在一片寂静中，顾渊渟突然开口，他的声音很沉又很淡,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
　　沈亦舟扭头看他,目光浅淡的落在顾渊渟的冷淡的侧脸上，甚至有一瞬间觉得顾渊渟已经认出他来了,但是如今却又开始不确定了。
　　顾渊渟对待他的态度太过于冷淡，就像是一个陌生人。
　　他心中突然说不出这是一种什么滋味。
　　“嗯,”沈亦舟压下情绪说，“我相信。”
　　声音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清晰，顾渊渟瞥了他一眼,两个人又沉默许久,顾渊渟说：“上次的事,是我失礼。”
　　沈亦舟怔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说的在茶楼里的事情：“无妨。”
　　他愣了一下，才又开口接着说：“那个人……对你很重要吗？”
　　顾渊渟转头看向沈亦舟,沈亦舟在他的目光中看到了自己,那眼神认真的看的人心里发颤。
　　“很重要。”
　　“比我的命更重要。”
　　沈亦舟脸上怔愣了一下,半晌,他看见顾渊渟突然朝着自己靠近了半步。
　　只见他抬起手,朝着他的脸伸了过来。
　　手指靠的越来越近,沈亦舟刚想退后躲开,顾渊渟手却抓着他的肩膀,侧在他耳边低声道：“别动。”
　　声音又冷又磁，宛如玉石碰壁，紧贴着耳朵。
　　这声音与以前完全不同，若是说两年前，顾渊渟还带着少年气，而如今却完全褪下那股青涩，全身充满成年男子的气息。
　　沈亦舟僵在原地，想要挣扎，身子却像是不听使唤。
　　小九他——要干什么？
　　就在他颦眉不解时，肩膀上力道松了。沈亦舟抬眸看去，只见一片枯叶出现在顾渊渟手中。
　　沈亦舟心中却远远不如表面平静，他缓了半晌，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悉如平常道：“我——困了，先回去休息了。”
　　一向从容的沈亦舟甚至没有敢看顾渊渟，转身大步离开。
　　顾渊渟微侧首，直到看着沈亦舟的身影消失不见，他才缓缓地勾起唇，露出浅淡的笑意。
　　沈亦舟回到院子里，仰头喝了一口茶，这才全是把心中那种乱糟糟的情绪压下来。
　　他在院中站定半晌，直到听着院子外顾渊渟离去的脚步声，这才转身回了房间。
　　沈大国师这一呆，就又呆了两天。
　　期间的时候，只有浥轻尘来骚扰过他一次。
　　沈亦舟坐在院子里，下意识的又看向隔壁，宅子那边已经焕然一新了，已经丝毫没有废旧的样子，也没有第一日那般喧哗声，若不是晚上的灯光，沈亦舟当真会认为那边根本就没有住人。
　　两个人除了那天晚上偶然碰到，之后就再也没有见面。
　　显然，自己隐藏的良好，所以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来。
　　所以——他到底来做什么？
　　“周兄，周兄。”
　　那熟悉的聒噪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沈亦舟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
　　只是这次这人进来的方式有点特别，爬到高墙上没有站稳，只听“砰”的一声，整个人以一种异常丢人的方式，直接摔了下来。
　　沈亦舟：“……”
　　他这才移开眼前的书卷，不冷不淡的朝着浥轻尘看了过去，毫无感情地说：“压坏了我的花，十两。”
　　纵使如此丢人，浥轻尘起身随手打去了身上的积土，摇着扇子又成了风度翩翩的一个人。
　　“提钱多伤感情，周兄。”
　　沈亦舟却朝着他摊开手道：“拿来。”
　　浥轻尘：“……”
　　他心不甘情不愿的在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沈亦舟手里，沈亦舟瘦了银子这才瞥了他一眼：“什么事？”
　　“今日小镇上的李财主做东，邀请咱们清水镇所有的未婚配男子去湖中游玩。”浥轻尘说，“周兄都在家呆了两天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沈亦舟斩钉截铁拒绝道：“不去。”
　　就单单未婚配三个字就知道那个人打的什么全盘。
　　“不去啊，”浥轻尘坐在一旁摇着扇子说，“那可真是太遗憾了，听说李家小姐容貌姣好，可以算得上清水镇的第一美人了。到时候，她可是会在这群人之中抛绣球，挑一个心仪之人呢，”
　　关他什么事。
　　沈亦舟眼睛都没有眨一下，无动于衷：“说完了么？”
　　说着，眼神朝着门口看了一眼说：“门在那。”
　　这就是送客的意思了。
　　浥轻尘又道：“不过啊，我听说财主还专门派人来邀请了隔壁的顾渊渟顾财主。你说，会不会是这李家小姐看上他了，故意的？”
　　沈亦舟眼睛动了一下。
　　浥轻尘唇角轻勾，看了他一眼，然后向门口走去。
　　他边走边背对着沈亦舟道：“这般说来，我们去不去好像也没什么意思，那我就不打扰周兄了。”
　　就在这时，沈亦舟突然开口：“等等。”
　　浥轻尘转身带笑的看着沈亦舟：“怎么了周兄。”
　　沈亦舟放下书，起身看向他说：“什么时候？”
　　浥轻尘的笑容更深了：“卯时。”
　　*
　　这李财主不愧是清水镇最大的财主，包的游船可谓是格外豪华，这船从外观上看，少说也可以容纳百十来人，而船舱和船头点满了花灯。
　　沈亦舟到的时候，镇子上的年轻人都已经来的差不多了，大多数是想要凑热闹，剩下的就是打的做李财主的女婿的心思。
　　沈亦舟戴着面具，随意的坐在一个位子上，浥轻尘摇着扇子跟在他身后。
　　沈亦舟看了他一眼：“你来干什么？”
　　浥轻尘道：“我当然是怕周兄孤单，专门来陪周兄的。”
　　沈亦舟心中对着他翻了一个白眼。
　　孤单个屁。
　　浥轻尘坐在沈亦舟身边，眼眸带着些许深意又问：“不过，周兄你怎么又改主意要来了？刚开始不是说不感兴趣吗？”
　　沈亦舟不冷不淡的瞥了他一眼。浥轻尘用手比了一个封嘴的动作，笑着说：“我闭嘴。”
　　就在两个人说话之时，人群中突然起了一骚动。
　　“啊，那人是不是新搬到宅子里的那个？”
　　“是啊，他怎么也来了？”
　　“这谁知道，不过有人说是李财主亲自请他来的。”
　　“嘶，那我们岂不是没戏了。”
　　接着，沈亦舟刚才还叽叽喳喳的人群突然止了声，中间自动让出一条过道。
　　顾渊渟在人群中走了出来，他今日没有穿往日的黑衣，反而穿了一身月色玄服，越发衬得发乌肤白，冷淡疏离。
　　沈亦舟愣了一下。
　　接着就看着顾渊渟在自己对面坐下。
　　顾渊渟周身好像带了强大气场，没有人敢坐在他身边，所以，整个桌子上只有他们三人。
　　浥轻尘摇着扇子，看着沈亦舟道：“周兄，我突然反应过来了，你不会是为了来看李小姐来的吧？”
　　沈亦舟原本喝着茶，这话一落，他觉得好像有一道冰冷的视线似有若无的落在自己身上。
　　这个骚狐狸仿佛嘴中安了一个棒槌，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总不能说是为了顾渊渟而来的吧。
　　沈亦舟放下茶杯，很是从容镇定地说：“不然呢，我还为了看你吗？”
　　浥轻尘笑了一下：“那不能。”他又看向顾渊渟，摇着扇子问道：“顾……九弟，你呢。”
　　两人在外，不能称呼皇帝，称呼其他又不合规矩，倒是还只有这一个称呼合理一点。
　　不过，以顾渊渟脾气，竟然没有反驳，这倒是让浥轻尘有些意外。
　　顾渊渟垂着目光看着杯中茶，看起来懒得理他，半晌才淡声道：“自然也为了李家小姐。”
　　沈亦舟拿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冷了脸。
　　浥轻尘摇着扇子含着笑，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竟然分不清哪边醋意更大一点儿。
　　不过，他倒是觉得这两人现在相处，倒是比在长安时更加自然。
　　房间内的燃的香快燃烬了，这时李财主穿着一身花纹繁的枣红色地地主袍子出现在船舱内。
　　他咳了几声，脸上的笑意快要堆起来褶子了，看着众人说：“欢迎各位来参加这次游玩，想必大家都知道了，这次除了让大家游玩之外，还有另一个喜事，那就是为我的宝贝女儿挑选一个好女婿！”
　　“好！”
　　“那还等什么，快请李小姐出来吧！”下面人一听，开始起哄。
　　李财主：“既然大家如此热情，那就请小女出来了。”说着，他转头对着身边人道：“去，让妍儿出来。”
　　全船舱的人，只有沈亦舟一桌子上的人在静静地喝着茶，其他人全部翘着脚尖，朝着走廊那边看。
　　两个丫鬟率先出现在走廊内，接着是迈着莲花碎步，拿着团扇的李妍。
　　只见她团扇半遮，含住带怯地走到李财主身边，娇滴滴地喊了一句：“爹爹。”
　　“好女儿，”李财主一看就格外宠爱这个女儿，声音都放轻不少，“让公子们瞧瞧。”
　　李妍更娇了，向李员外身后躲着说：“我不嘛。女儿害怕。”
　　李员外说：“不怕，爹在呢，这样才好选夫婿啊。”
　　好说歹说，哄骗半晌，李妍才将手中的团扇拿开。
　　露出真容的那一刻，下面起哄声更高了。
　　“李小姐，赶快抛绣球啊！”
　　“对啊，抛啊！”
　　沈亦舟抬眸看了一眼，确实长了一副好容貌，他刚收回目光，却瞥见顾渊渟的目光似乎刚从自己身上移开。
　　沈亦舟颦了一下眉。
　　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对劲。
　　李妍这时已经拿起了绣球，只见她目光在人群中看了一圈，最终落在坐在不远处的顾渊渟身上。
　　她侧过身子，对着李财主说了句什么，李员外笑着说好。
　　父女两一同看向顾渊渟。
　　接着——只见那绣球被高高的抛起，越过人群，不偏不倚的落在了顾渊渟怀中。
　　李财主笑的嘴巴都合不拢了，走向顾渊渟，站在一旁道：“不知公子见什么名字？家在何处？”
　　沈亦舟手中的茶杯紧了一下。
　　“顾子熹，”顾渊渟手中把玩着绣球，“家住长安城。”
　　“竟然是长安来的贵客。”
　　“好！好！好！”李财主连说了三个好，他看向自己女儿道，“妍儿，你可还满意？”
　　李妍目光一动不动的定在顾渊渟身上，直到丫鬟在旁边一拽他的袖子，这才反应过来，快速地点头。
　　李财主道：“既然如此，那顾公子就是我李家的女婿了。”
　　沈亦舟自从刚才起胸口就像是憋了一口气。
　　他侧眸看着顾渊渟的神色，见他都成了人女婿了还不慌不忙的把玩着绣球，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果然之前说的，什么比他命更重要的人，都是在放屁。
　　做你的好女婿去吧。
　　沈亦舟胸口闷的发慌，在这里是呆不下去了，
　　为了掩盖情绪，他快速起身，转身朝外走。
　　因为他原本坐在顾渊渟身边，还带着面具所以格外显眼。
　　这一起身，周围目光便落在他身上。
　　李财主看向他：“这位公子这是去？”
　　沈亦舟平静地道：“我身体不适，就先告退了。”
　　顾渊渟闻言，唇角轻扯了一下。
　　接着——
　　他也缓慢的起身，对着李财主不紧不慢道：“失礼，这事恐怕恕难从命。”
　　沈亦舟迈出去的脚步顿住了。
　　李财主脸上笑容缓慢的消失了，强压着怒意说：“你——这是何意？”
　　沈亦舟回头，看向顾渊渟。
　　顾渊渟看了沈亦舟一眼，这才对着李财主冷声说：“我早已心有所属，这一世除了他，谁也不要。所以叨扰了。”
　　李财主的脸色却沉了下去：“你这是……不给我李某面子。你可知道我李家在这清水镇向来说一不二，既然接了绣球，就是我李家女婿，可由不得你。”
　　顾渊渟本身就话少，显得尤为冷漠，他看了李财主一眼，唇角冷笑。
　　他将绣球踢在地上，用剑划了一下，只见绣球中一块银丝线逐渐显露出来。
　　“这绣球，可不是我接的。”顾渊渟说。
　　周围人这样一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哪里是抛绣球招亲，这分明就是定好了人。
　　李财主被戳穿心思，脸色更加阴沉，他恼羞成怒的瞪了顾渊渟一眼，对着身边一使手势，狠声道：“今日你留也得留，不留也要留，来人，给我抓起来。”
　　这话一落，几名周围站着地家丁像是早有准备一般，拿着棍棒出来，将顾渊渟团团围住。
　　沈亦舟眉心一颦看向顾渊渟。
　　及时知道顾渊渟不是弱小无助的小可怜，他还是担忧的不行。
　　不行，他要过去。
　　只是周围混乱，沈亦舟在人群行走的颇为艰难，推搡间，他不知道被谁一扑，脸上的面具一下子被带了下来。
　　面具被一摔两半，落地的那一瞬间，周围人朝他看去，所有的动静似乎一瞬间销声匿迹了。
　　浥轻尘缓慢地收回刚才伸出去的脚，看好戏一般看着周围人惊讶的表情。
　　李妍痴痴的看了半晌，若是说方才选择顾渊渟是因为俊美，那么现在这个人就是活脱脱的长在她的审美点上。
　　她一改刚才装出来的娇羞，指着沈亦舟十分蛮横道：“爹爹，女儿决定了，我就要他！”
　　“女儿今生非他不嫁！”
　　这话说出，不仅周围人惊住了，顾渊渟的脸色也瞬间阴沉下去。
　　李财主看了一眼顾渊渟，又看了一眼沈亦舟道：“既然如此，那就换成这位公子吧。”
　　沈亦舟：“……”
　　他可没有抢绣球，这话听起来怎么跟菜市场换白菜一样。
　　招女婿就这么随便的吗？
　　他转眸，下意识看向一旁的顾渊渟。
　　顾渊渟眸中漆黑戾气翻滚，他伸手拽住沈亦舟将人挡在身后，看向众人，阴沉冷漠地说：“他是我的。”
　　作者有话要说：
　　浥.用生命在磕cp.轻尘：为了这个家也是操碎了心。
　　来晚了来晚了。呜呜呜。
　　主要因为删了重写来着……Orn(轻轻跪倒恕罪


第47章 
　　沈亦舟怔愣住了,眉心微颦看向顾渊渟。
　　这是……认出他来了？
　　周围人声寂静了片刻，像是看什么稀奇的东西一般看向两个人。
　　李财主瞪大眼睛，他手指着顾渊渟你你你了半晌,震惊的一时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顾渊渟看着他们，缓慢地说了一遍,“眼前这个人是我的。谁敢阻拦,我就杀了他。”
　　李财主作为地方财主，平日里就算是县官见了也要卖他几分薄面。他家里就李妍一个女儿,所以娇惯的不行。
　　如今她连选两个人，都被拒绝,哪里丢过这个脸。
　　她气的剁脚，气呼呼的看向李财主，哭闹说：“爹,女儿不活了,不活了！”
　　李财主心疼的看着李妍：“女儿乖,那两人有什么好的,爹爹再给你找一个。听话。”
　　这清水镇上年轻弟子虽然多，但是沈亦舟和顾渊渟这般气度模样的,打着灯笼找也很难找到第二个。
　　李妍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指着不远处的二人道：“我不管,我今日就要他们两个其中一个！”
　　周围人听着这大小姐蛮横不讲理的模样,愤愤啧了一声,庆幸自己刚才没有接到绣球。
　　他们有些同情的看向不远处的顾渊渟和沈亦舟两个人。
　　毕竟这个李财主可不是好惹的,惹了他,在清水镇可不要想着混下去了。
　　果不其然,那老头安慰完自己的女儿，对着顾渊渟道：“你们二人，今日必须留下一个娶我女儿！否则就休想踏出这个游船半步。”
　　沈亦舟方才就一直侧眸看着顾渊渟。
　　不可能认出他。
　　他应该没露出什么马脚才对。
　　更何况，顾渊渟看了他如今的真实面貌，更不会认错人。
　　难道……
　　沈亦舟不仅开始猜测，所以是顾渊渟看上他现在这张脸了。
　　他竟然也会被色相所迷？
　　昏君！
　　沈亦舟目光不由的从怔愣试探转变成生气愤恨，一双浅色的眸一动不动的瞪着顾渊渟，带着一种恨铁不成刚的味道。
　　顾渊渟：“？”
　　阿言为什么这样看他？
　　因为此时顾渊渟紧拽着沈亦舟的手，目光悉数落在他身上，没有留给旁人半分，李财主被无视彻底，不仅开始发火：“你们两个究竟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顾渊渟这才不紧不慢的转动眸子，看向李财主说：“我若是不呢。”
　　“不，”李财主挺着大腹便便的复习，十分狂妄地说，“你也不打听打听我是谁。谁敢对着我说不！就算是皇上来了，在清水镇的地盘上，也得看我的脸色行事。”
　　沈亦舟看着那李财主不可一世的眼神，心想这才这才可撞到煞星头上。
　　皇上可不就在你面前站着呢。
　　顾渊渟冷笑一声，“是吗，我今日倒是要试试看，到底要如何给你面子。”
　　同镇子上的人觉得眼前的这个刚来的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这李财主扎根多少年了，而他却只是刚到的毛头小子而已。
　　那李财主也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下般，仰天大笑两声，接着他眼睛里露出恨意，对着那群家丁道：“给我好好收拾收拾他们，别打死就行。”
　　家丁们得了令，开始想着沈亦舟那边靠拢，手中的棍子划过地面，露出刺耳的声响，
　　眼看着那些人越来越近，三个人对着十几个人，一看就是势力悬殊。
　　然而顾渊渟随意的瞥了他们一眼，头也没回的做了一个手势。
　　只听船外刷刷几声。
　　其他人还没有搞懂怎么回事之时，一群黑衣人犹如闪电一般破窗而如。那群黑衣人手持长剑，剑刃映着寒光，凶相毕现。
　　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家丁的棍棒散落一地，随着几声尖叫，再次看的时候那群人已经被人像扔垃圾一样，跌在一起。
　　周围人哪里见过这等场面，纷纷向后退了几步。
　　瞬间，中间只留下了看傻了的李家父女。
　　“你你你——你竟然在清水镇擅用杀手，我要告诉县老爷！”李财主完全没有刚才的嚣张气焰，他瞥着那群黑衣人，声音越来越低。
　　李妍也吓坏了，拽着李财主的袖子：“爹——”
　　李财主安慰他说：“别怕女儿，我们有县爷给我们撑腰。”
　　“哎~”一直坐在一旁看热闹的浥轻尘终于看不下去了，他摇着扇子走了几步，缓慢的走到那位李财主身边，压低声音轻声说：“我说李财主，你还不知道站在你面前的是谁吧。”
　　“他呢，字子熹，名——渊渟。”
　　轻飘飘的两个字在浥轻尘嘴里说出来，却像是一道惊雷一般在李财主耳边炸开。
　　顾……顾渊渟。
　　谁人不知道这个名讳——当今圣上。
　　打死他也没有想到，皇帝会来他们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
　　他刚才说什么来着……皇帝来了这里也得看他的脸色。
　　李财主脸色越来越白，再加上他本身就胖，活像是死了三天的猪皮。只见他扑腾一声，跪在地上，朝着顾渊渟跪拜下去。
　　“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我一命吧，我再也不敢了！”
　　李妍被他爹的行为吓了一跳，俯身对着他爹不可置信的道：“爹，你怎么可以给这两个人下跪，我们还要教训他们呢，让他们知道清水镇到底是谁的……”
　　只是话没有说完，李妍就被他爹甩了一个耳光。
　　“胡闹！”
　　那耳光很重，甩的李妍耳朵轰鸣，半晌，她才反应过来，不可置信的看着他爹说：“爹，你打我。”
　　李财主头一次用这么严厉的语气给李妍说话：“过来给贵人道歉。”
　　李妍哪里受过这种委屈，狠狠瞪了李财主一眼，哭着就跑来了。
　　李财主无奈的看着他女儿离去的背影，又转身看向顾渊渟和沈亦舟道：“小女不懂事，请贵人们高抬贵手！饶了她。”
　　顾渊渟走过去，黑眸看着李财主说：“那我们现在，能离开了？”
　　周围人看着这反转场景都蒙圈了，他们看着李财主点头哈腰的起身，恭恭敬敬的将两个人送出去道：“请，请。”
　　然而好不容易送走了两个祖宗，回头一看，船舱内还坐着一个。
　　浥轻尘摇着扇子看着他：“这酒还没喝上呢，还上不上了？”
　　他可不想跟着被顾渊渟那小子用眼神杀死。
　　*
　　两个人走在路上，沉默半晌，沈亦舟这才张口道：“谢谢顾……公子给我解围。”说着，他有些欲言又止的动了动唇，像是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
　　顾渊挺好不容易缓和的神色又再度冻上：“还有呢？”
　　呵，顾公子。
　　阿言是怎么复活的，为什么容貌和之前不一样，为什么不去找他，为什么见了他不和他相认。
　　如今，阿言还不准备给他坦白是吗？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制了自己怒意，这才看向沈亦舟道：“你就没有其他要给我说的？”
　　沈亦舟疑惑的看了顾渊渟一眼，瞬间恍然。
　　方才，自己面具掉了之后，顾渊渟才对他的态度有了变化。
　　所以，这是看着他与原身沈亦舟有几分相似，想要拿他当替身？
　　除了这个，沈亦舟想不出其他原因。
　　可就算是自己给自己当替身，沈亦舟也忍不了。
　　他看着顾渊渟说：“人不能总活在过去，要懂得向前看，顾公子，这样做只会让两个人都痛苦。”
　　顾渊渟：“？”
　　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皱了一下眉，阿言难道这是委婉拒绝他，不想和他回去？
　　这个想法让顾渊渟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挡在沈亦舟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人，沉声道：“要是我非要让两个人都痛苦呢？”
　　这就是非要当替身不可了？
　　沈亦舟也不高兴了：“那我不跟你走。”
　　顾渊渟冷声：“为什么？”
　　沈亦舟看着人说：“我早就心有所属，你还想强行带我回去吗？”
　　顾渊渟听到心有所属时就已经黑了脸，他捏紧了拳，眸中开始爬上红血丝，却又怕吓到沈亦舟，缓慢的闭上，半晌才哑声问道：“那人——是谁？”
　　沈亦舟没有回答。
　　他皱着眉，感觉胸口那股难言的滋味又涌了上来。
　　原来对替身也如此真情实感？
　　两个人此时已经走到了沈亦舟的小院前，沈亦舟压下胸口异样的感觉，头也不回很是冷淡地道：“如果没有其他事，顾公子请回吧，我回去休息了。”
　　只是他刚欲关门，手便被人拉住，在一股强劲的力道之下，他被抵在小院的木门上。
　　沈亦舟下意识的想要挣扎，对方却像是早有防备一般，将他的双手禁锢在一起，高举过头顶。
　　接着——
　　冰冷的唇压了下来，带着气势汹汹的怒意，如同冬日的冰雪肆无忌惮吹进口腔，沈亦舟承受着这份风暴，瞪大眼睛。
　　他想说话，却说不出一个字，所有的声音化变成了如同那过堂风一般呜咽。
　　作者有话要说：
　　是顾渊渟非要亲的，我拦都拦不住。
　　沈亦舟：竟然敢找替身！！！(生气)
　　顾渊渟：他是不是不爱我。。。。。(自闭）
　　(论脑思路不在同一路怎么办？)
　　别犹豫，犹豫就会败北，亲他！


第48章 
　　“陛……下,”严泽守在一边，眼睛低垂着，欲说实话却又咽了回去,“不如你先回去吧,毕竟……”
　　毕竟在这里守着，这门也不会开的。
　　顾渊渟说不出是什么神色，抬眸看着紧关着的院门,脸上划过一丝懊恼。
　　阿言自从那天被他强吻,就不理他了，如今为了不见他,更是门都不出。
　　严泽试探地说：“要不您先进屋去吃点东西，属下在这里替你守着？”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顾渊渟想也没想直接拒绝，阿言一天不见他，他就一天不走。
　　就在这时,隔壁门却悠悠的开了,浥轻尘摇着扇子带着顾玄走了过来。顾玄自从在皇宫离开之后。还是第一次看到顾渊渟,他一向温和的眼睛里多了一丝喜悦：“九弟。”
　　顾渊渟抬头,看见人低声道：“兄长。”
　　声音谈不上热切，却让顾玄眼中的担忧化开了,他还怕顾渊渟生他的气。
　　毕竟是他将他推到了哪个位置上。
　　浥轻尘摇着扇子笑了,拖腔带调的说：“弟弟啊,怎么站在门口,不进去啊。”
　　顾渊渟抬眼,眸光似刀。
　　“嗯？怎么还瞪上我了？”浥轻尘一开口就带着一股欠揍的味,“你这是被周兄挡外面了。”
　　接着,他就扯开扇子哈哈哈的笑,声音透着浓烈的幸灾乐祸。
　　顾渊渟脸瞬间黑了下来，眸中寒光更甚，他捏起拳头，眼睛看向浥轻尘那张脸。
　　顾玄怕两个人打起来，只好挡在中间，温声道：“好了，九弟也是来找周公子的？那我们就一起进去吧。”
　　顾渊渟的拳头这才松了下来，“嗯”了一声。
　　听到顾渊渟声音，顾玄无奈的摇了摇头，这才敲门道：“周公子，可否在家？”
　　这话音落下没多久，院子里便响起一阵脚步声，沈亦舟的声音也顺着门缝传了出来。
　　“在家。”说着，他就打开了门。
　　开门的那一瞬间，顾渊渟紧张的向后退了一步，下意识的向顾玄身后顿了一下。
　　沈亦舟看见浥轻尘和顾玄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温雅的笑意，笑着对着人道：“进来吧。”
　　下一刻，便看到身后的顾渊渟，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冷淡道：“你来干什么？”
　　顾渊渟一向冷漠的脸上头一次挂上一种叫做不知所措的情绪：“我……”
　　好在这时，顾玄替他解围：“九弟他一向孤零零地，不爱与人接触，所以我带他过来，周兄不介意吧？”
　　话都说到这里了，沈亦舟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侧开身子，没好气的说：“进来吧。”
　　说着，看也不看顾渊渟，转身就进了院子。
　　此时正是下午，夕阳透过院子里花草，斑驳的金光撒了一地。
　　沈亦舟领着人来到用竹子搭建的小亭子底下，用小火炉煮上了竹叶茶。亭子两边的紫藤花开的正艳，扑鼻间皆是香气。
　　火炉沸沸，茶水汩汩，沈亦舟一身青衣，眉眼沉静坐着看茶，宛如画卷，像极了无悲无喜的仙客。
　　顾渊渟看着这幅场景，心中突然闪过一丝其他心绪。
　　或许，阿言真的不适合留在皇宫里，这种逍遥自在地日子才真的适合他。
　　就在这时，突然一股热气扑了过来。
　　“拿着，”沈亦舟指尖捏着一个茶杯递了过来，接着用两个人听到的声音说，“慢点喝，别烫死你。”
　　顾渊渟：“……”
　　他接过茶杯，如今当然是沈亦舟说什么是什么，不敢有一点儿反驳，点头很是听话道：“好。”
　　沈亦舟
　　浥轻尘眼睛在两个人身上转了一圈，将茶放在木桌上，好笑地看着人：“周兄，你最近可是生病了？”
　　沈亦舟刚坐回桌子上，他看着人不解道：“嗯？”
　　浥轻尘用扇子点了点自己的唇角说：“嘴角这里，像是……”他组织了一下措辞，“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咬了一口。”
　　沈亦舟闻言一愣，两天前的画面又重新浮在眼前，这个兔崽子不亏是兔崽子，亲就算了，末了还咬在他唇角。
　　虽然不疼，却破了皮。
　　想到此，沈亦舟脖颈上变浮上一层薄红，他洋装镇定的煮茶，半垂着眸眼说：“天气燥，上火。”
　　“啊，这样啊。”浥轻尘意为甚长的说。
　　顾玄却当了真：“这种炎热的天气，确实很容易上火，之前家中还有一些……”他说到这里，便被浥轻尘拉住了。
　　顾玄不解的看向浥轻尘。
　　浥轻尘却道：“九弟家中有不少去火的药才，是吧，过两天给周公子送来些。”
　　顾渊渟目光全落在沈亦舟的脖颈间，原本冷白的肌肤透着一种粉色，像是门口待放的菡萏，他喉间不由自主的滚动了一下。
　　“九弟？”
　　见他不回答，三个人一起看向顾渊渟。
　　“嗯，”顾渊渟移开目光说，“我一会儿吩咐严泽拿过来。”
　　沈亦舟没好气的瞪他一眼道：“算了，顾公子家的东西珍贵，我用不起。”
　　顾渊渟：“……”
　　他好像又惹到阿言了。
　　在旁边看着的浥轻尘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浓，直到几人在沈亦舟家出来，他才意有所指的对着顾玄说：“怀瑾，我记得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犹豫就会败北。有些人有些事现在不争不抢，等想要的时候，说不定就成别人的了。”
　　顾玄一脸疑惑的看向浥轻尘。
　　浥轻尘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没事，随便说的，走吧，今晚想吃什么，我做给你。”
　　“那算了吧，”顾玄快速摇了摇头。
　　浥轻尘脸上笑容僵住了，：“为什么，我做的不好吃？”
　　顾玄本想委婉一点儿，但是一想到浥轻尘做饭的味道，瞬间点了点头，快速地说：“还是我做吧，明天我还想去上课。”
　　意思就是，明天我还不想死。
　　浥轻尘瞬间石化，他做的饭菜有这么……难吃么。他看着顾玄的背影，追了上去：“我做，今天非要做。”
　　顾渊渟站在后面，看着两个人打打闹闹地离开的背影，眉眼冷冽，嘴中轻念着浥轻尘刚才的话：“犹豫……就会败北。”
　　他能受得了阿言以后跟别人在一起吗？
　　绝对不可能。
　　思及此，他瞳孔逐渐幽深暴戾：阿言只能是他的。
　　不论阿言喜欢谁，在意谁。
　　无论用尽任何手段，就算卑鄙一点，他也要让阿言是属于他的。
　　第二日，下起了雨，伴着轰冽的雷。
　　沈亦舟将花草搬到了草棚底下，袖口被雨水打湿了少于，他站在竹亭下将水拧出，抬眸又听着院门外。
　　今日——顾渊渟应该没有来吧。
　　下着雨，应该没有来。
　　他手中拿了一卷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最终他放下书，走到了院门口。
　　打开院门，只见一道身影正站在雨中。
　　可不就是顾渊渟。
　　原来还真有这么傻的。
　　沈亦舟黑着脸，没有好气地说：“这么大的雨你是傻的么？不想活了？”
　　顾渊渟衣服头发早已经被淋湿，他脸上雨水狰狞，他却丝毫不受影响，反而看了沈亦舟一眼说：“你一日不原谅我，我就在你门口守一日，你一年不原谅我，我就在门口守一年。”
　　眼看着雨水越来越大，顾渊渟丝毫不动，沈亦舟气不打一处来：“那就淋着吧。”说着，就“砰”的一声关上门。
　　他坐回自己的竹椅上，没好气的想，反正生病了，难受的又不是他。
　　刚掀了一页，脑海中却一直浮现顾渊渟在雨中的场景。
　　这么大的雨，不早说是人了，就算是神仙也得淋坏了。
　　最终，他拿上一把青纸伞，推开门，站到了顾渊渟身前。顾渊渟垂眸看着他，一双黑眸冷淡而真挚。
　　沈亦舟在这么一双眼睛里拜下阵来，将青竹伞向他头上一移，说：“行了，我原谅你了还不成？现在能回去了吗？祖宗？”
　　顾渊渟这才露出一点儿笑意：“真的？”
　　沈亦舟没好气地说：“真的！”
　　话音刚落，他就被顾渊渟一把抱进怀里，沈亦舟被抱的措不及防，挣扎说：“顾子熹！我只说原谅你了，可没有允许你得寸进尺。”
　　可任他推拒，身上人却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沈亦舟意识到不对劲，“顾子熹？子熹？”
　　可能是他的声音太大，所以惊动了严泽。
　　“主子怎么了？”
　　“不知道，”沈亦舟说，“先送他回房间。”
　　两个人扶着顾渊渟回了房间，两人放在榻上，沈亦舟手探向顾渊渟的额头，皱起了眉：“不好，起热了。”
　　严泽焦急的守在一旁：“那怎么办？我这就去喊大夫。”刚迈出去一只脚，他就又缩回来，神色透着为难。
　　“你去吧，”沈亦舟知道严泽在担心什么，“这里我看着。”
　　“那就多谢周公子了。”严泽这才不再耽搁，快速地出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沈亦舟拿了条湿帕子放在顾渊渟额头上给他降热。他坐在一侧，看着顾渊渟的睡颜。
　　时隔两年，以前的少年已经张开了，五官虽然依旧好看，却也更加锋利。
　　他伸出手，指尖在顾渊渟高挺鼻梁上轻触了一下。
　　这两年，他又何尝不想念顾渊渟。
　　他给茶楼写话本，最重要的一个目的是因为那里的消息最多，最好打听长安城内的消息。
　　顾渊渟惩治了谁，提拔了谁，发布了什么政策，他都知道。
　　原本以为，他走后顾渊渟能很快和南平王走到一起，可似乎两个人这两年并没有什么联系。
　　沈亦舟说不上自己的心情，除了有点担心，竟然心底还有一丝可耻的喜悦。
　　他的手指顺着顾渊渟的鼻尖滑下来，就在落在他唇边之时，门被推开了。
　　沈亦舟下意识的拿开手，转身看去，严泽带着一个瘦小的白胡子老头提着药箱进来。
　　想必就是大夫。
　　沈亦舟让开少许，看着大夫把完脉：“怎么样了？”
　　“风寒导致，不用担心。”说着，他就拿出银针，朝着顾渊渟的胳膊上扎了下去。
　　*
　　大约一炷香时间，顾渊渟开始慢慢睁开眼，抬眸便看到了守在一旁地沈亦舟。
　　他目不转睛的看着人，像是想把人印进眼里。
　　此时大夫已经走了，严泽下去熬药了，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被这样看着，沈亦舟不由自主移开眸子，他现在的身份不是帝师，不可以再和顾渊渟有其他关系。
　　他开口道：“既然你醒了，我就回去了。”
　　只是刚转过身子，手却被顾渊渟一把拽住。
　　沈亦舟僵了一下，皱眉回眸。
　　顾渊渟牵着沈老师的手半起身，不知道是不是生病的缘故，眼睛里笼着一层雾，看起来委屈又可怜。
　　“阿言，别走。”
　　“我以前梦到你，你都要走，这次……在梦里陪陪我好不好。”
　　声音沙哑，像是带了哭腔，像小时候那般。沈亦舟心一软，最终没有迈开离开的那步。
　　“好。”
　　顾渊渟好像还有点迷糊，他紧紧的拉着沈亦舟不放，声音越来越小：“那阿言之后能多来梦里看看我吗？你离开的这两年，我很想你。”
　　很想很想。
　　可他却只有在这时，才敢说出心里话。
　　沈亦舟心软地一塌糊涂，由着他抱着，涩声道：“好。”
　　桌子上的熏香燃着，快燃到头了。
　　严泽手端着药，闻言顿住脚步，很有眼色的撤下了。
　　他想起来昨日和顾渊渟的对话。
　　“若是公子一直不让主子进门怎么办？”
　　顾渊渟说：“那就想办法让阿言出门来。”
　　他眼神很深的像一谭深水，“严泽，你说我要是生病了，阿言会怎么对待一个病人呢？”
　　严泽当时不懂什么意思，如今不得不竖起大拇指，不愧是他们英明神武的陛下。
　　现在公子对陛下果然有求必应。
　　高。
　　实在是高。


第49章 
　　顾渊渟的头枕在沈亦舟的膝盖上,闭上眼睛，少了几分平日里的锐利。
　　沈亦舟伸手，一下一下的抚着他的头发,直到耳边传来了均匀清浅的呼吸声,他停下了手。
　　严泽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这才端着药又走了过去。他站在门口敲了敲门道：“公子？”
　　沈亦舟：“可有什么事情？”
　　严泽恭敬道：“给主子的药熬好了，现在温度正好。”
　　沈亦舟一愣,他看了看枕在自己膝盖上的顾渊渟,不便起身，只能对着门口道：“进来吧。”
　　严泽端着药进了房间,目不斜视的等在一旁，非常的老实。
　　沈亦舟轻轻动了一下身子,轻声喊道：“子熹？起来喝药了。”
　　只是任他怎么晃动，膝上的人却一直紧闭着双眼，未动分毫。
　　方才分明已经醒了。顾渊渟却对不会让自己睡得如此沉。
　　沈亦舟皱眉,伸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不对,这温度虽然不如之前的热,却如今却冰凉彻骨。
　　不应该啊。
　　他伸手轻摇了顾渊渟几下。
　　严泽却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只道：“可能是刚才大夫的针起了作用了,那如今怎么吃药？”
　　沈亦舟显示然也为了这个问题发愁,不吃药肯定是不行了,可难就难在怎么将药给人喂进去。
　　严泽这时说：“不如……”
　　沈亦舟抬头看他：“什么？”
　　严泽道：“不如就辛苦您一下,用……嘴……渡过去。”
　　沈亦舟：“……”
　　他想也没有想,直接拒绝说：“不行！”
　　语气肯定,态度坚决。
　　严泽看沈亦舟的神色,眼神中很明显的闪过一丝失望之色：“那没有办法了，那……属下先把药端出去了？”
　　说着，他就转身。
　　沈亦舟这时开口说：“等等……”
　　严泽有些疑惑的看着他，难道还有其他好办法？
　　沈亦舟轻咳了一声，掩盖自己的尴尬：“先把药放着，你下去吧。”
　　严泽虽然疑惑他怎么把这个药给主子喂下去，却也没有打听这么多，转身将药放在桌子上，离开的时候，还非常贴心的不忘关上门。
　　很快房间里又重新静了下来。
　　沈亦舟看着桌子上的药，一直在做心理建设。
　　喂还是不喂？
　　喂的话……
　　不喂的话……
　　顾渊渟躺在床上，沈亦舟垂眸，目光落在他紧皱着眉间，看着他额头上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药在慢慢变凉，沈亦舟叹了一口气，拿起了桌子上的药，他先是尝试着舀了一勺，接着放在顾渊渟的嘴边。
　　毫不意外的，药汁顺着他的唇角流了下来。
　　沈亦舟用手帕快速地擦去，看了一眼顾渊渟，最终喝了一口药，认命一般闭上眼印上了顾渊渟唇。
　　反正两个人又不是第一次这么亲密接触，只是用这样的方式喂药，他倒是第一次干。
　　碗里的药一点一点儿变少。
　　就在沈亦舟渡下最后一口时，顾渊渟却猝不及防的睁开了眼。
　　沈亦舟：“……”
　　他看着顾渊渟的眼睛，脸上快速地升腾起一层薄红，刚想离开之时，却被顾渊渟手按在脖颈处。
　　两个人位置颠倒，沈亦舟被压在下面。他下意识的就像挣扎，只是双腿却被顾渊渟分开，曲膝压制住。
　　衣服因为刚才的动作，襟前松散，露出修长的脖颈。
　　接着——沈亦舟脖颈一痛，很明显的被人咬了一口。
　　“顾子熹。”他当真有些生气。
　　之前，顾渊渟从来没有这般对待过他。
　　然而，这声音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反而衣服被人撕扯开，动作十分粗暴。
　　不对。
　　沈亦舟意识到什么，抬头看向顾渊渟，一双猩红的眸子映入眼帘。
　　他此时表情阴鸷又暴戾，听见沈亦舟，弯唇对着沈亦舟露出一个残忍的笑意。
　　沈亦舟担忧问：“你怎么了？”
　　回答他的是被手指撬开唇齿，他看着顾渊渟恶劣的搅动的他的舌，沈亦舟含糊不清，嘴中只能呜咽两声，接着就被对方用唇堵住了所有的声音。
　　以往的时候，就算是顾渊渟再生气，吻却都是小心翼翼的，像今日被如今粗暴的对待，还是第一次。
　　他……不是正常的顾渊渟，很有可能是失了神智。
　　沈亦舟被亲的脑中逐渐混沌，甚至全身瘫软无力。
　　不行。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这么下去一定会出事的。
　　他用最后一点儿了理智，用胳膊抱住了顾渊渟的身子。顾渊渟的动作顿了一下。
　　沈亦舟看似在回应亲吻，手却慢慢的挪到了后腰的睡穴上。
　　等到顾渊渟彻底放松的时候，沈亦舟下手一指，接着那道身子先是一僵，几秒钟后就瘫了下去。
　　沈亦舟这才松了一口气，他喘了几口气，半晌恢复了力气，这才起身。
　　他将顾渊渟身上的被子盖好，自己走到桌子上梦灌了一口凉茶。
　　刚才的那股燥热之气这才缓慢的消了下去。
　　沈亦舟却不敢再坐到顾渊渟身边了，他独自在小桌前待到清晨。直到窗边大明，沈亦舟这才起身吹灭了桌子上的蜡烛，接着走到顾渊渟身边，用手试了试温度。
　　降下来了，也恢复正常温度了。
　　沈亦舟眉间一松，出门对着严泽道：“你家公子温度降下来，一会儿差不多就该醒了。”
　　严泽抱拳：“谢谢公子一晚上的照顾。”
　　沈亦舟摆了摆手，出了小院，刚要迈出门的时候，他突然挺住，回头对着严泽道：“对了，不要告诉你家主子我来过。多谢。”
　　说完，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严泽看着沈亦舟的背影，抓了抓头发，沈公子来的时候，脖间有伤吗？
　　好像……没有吧。
　　*
　　沈亦舟回去以后，坐在镜前坐了好久。他微松开前襟，看着自己脖颈间的红痕，脸上带了浓烈的不悦。
　　他不是在气顾渊渟。
　　他在生气自己，他对顾渊渟这样的行为竟然没有一点儿排斥。
　　明明他是最讨厌让人触碰的……更何况这种行为，他却独独对顾渊渟一点儿排斥都没有。
　　沈亦舟独自坐了好久，直到暮色四起，他才起身，收拾起房间里的东西。
　　他不能再和顾渊渟再有接触了，他怕自己会一步步沦陷进去。
　　沈亦舟本身也没有什么收拾的，除了写的几篇手稿，还有常穿的衣衫，其他的他并不打算带走。
　　暮色降临，最后一丝光线消之殆尽，沈亦舟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花花草草。
　　这些都是他亲手种的。纵使万般不舍，还是要走的。
　　沈亦舟收回目光，决然转身。
　　只是，他手刚碰到院子的门，便看到严泽慌慌张张的朝着他跑了过来。
　　那严泽向来沉稳，今天这是……
　　沈亦舟皱眉，还没等他询问，严泽便急声开口：“公子，你快去看看我家主子去吧。”
　　子熹。
　　沈亦舟目光一滞，寒声问道：“子熹他怎么了！”
　　严泽却形容不出来，眼睛里红了一下：“主子他……”
　　沈亦舟眉心紧皱，也不再听他说话，快速地转身朝着顾渊渟宅院跑去。
　　明明很近的一段路，沈亦舟却觉得特别漫长，他听着自己猛烈的心跳，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求你，千万不要出事。
　　千万不要……出事。
　　他甚至开始恨自己，今早为什么没有等到顾渊渟睁开眼再走，他为什么要顾及这别扭的个人的情绪。
　　宅门就在眼前，沈亦舟在即将推开门的那一刻抖了一下手。
　　他无法想象，若是顾渊渟出事，他独自一人……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但这些也只是一瞬间，沈亦舟丝毫不敢耽误，猛然推开了门。
　　院子中并没有什么血腥味，他环顾一周，终于在院子中的梧桐树下看到了顾渊渟。
　　他此时正蹲在树下，背对着人，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在干什么。
　　沈亦舟一步一步的走了过去，走到他面前，轻声喊了一句：“子熹？”
　　“子熹？”
　　喊道第二遍的时候，顾渊渟这才注意到身边站了人，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抬头看人的时候，那双眼睛不再是沉静锐利，反而晶亮清澈，这是独属于——孩童的目光。
　　“你是在叫我吗？”他问。
　　沈亦舟喉间噎了一下，涩声问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顾渊渟摊开手，楼上手上的泥巴给他看，接着他歪了歪头道：“一起玩吗？”
　　不只是眼睛，说话的语气也像一个孩童。
　　沈亦舟说不出话了。
　　顾渊渟见沈亦舟不搭理自己，眼神瞬间委屈下去，看起来有些难过地低下头说：“哥哥是不是也嫌渊儿脏。”
　　沈亦舟半蹲下身，将他手上的泥土擦干净，才艰难地张了张嘴，道：“不是，渊儿……一点儿也不脏。”
　　顾渊渟头瞬间抬起来，眼睛里亮的像是含着星星，他对着沈亦舟张开手臂，小心翼翼却又十分开心地道：“哥哥，抱抱。”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中秋快来呀！
　　一起来猜顾大尾巴狼哪里是装的，哪里是真的。


第50章 
　　沈亦舟微俯下身子,也不嫌弃顾渊渟身上沾满了泥土，将人抱进怀里。
　　顾渊渟看起来特别信任他，将耳朵贴在沈亦舟脸旁边,小声的问道：“哥哥,你是从在天上来的神仙吗？”
　　沈亦舟声音哽住，他将声音放的很轻，半晌才像哄孩子一样问道：“是啊。”
　　顾渊渟眼睛漆黑,他微侧开一下身子：“那你能多陪渊儿玩一会儿吗？”说完,又模样委屈的低下头去，说：“其他的人看见我就跑,他们喊我小傻子，野种。”
　　“我不是野种。”他垂着眸子,小声的辩解，“他们为什么不和我一起玩。”
　　沈亦舟目光于他平齐，看着他的眼睛坚定的说：“嗯,你不是。你想玩什么,哥哥陪你玩。”
　　听了此话,顾渊渟抬起眼,眸中满是惊喜：“真的吗？”
　　“嗯，”沈亦舟嘴角动了动,扯出个微笑,“真的,哥哥从不骗人。”
　　顾渊渟眼睛更亮了,伸出小拇指说：“那拉钩。”
　　“嗯,拉钩。”
　　严泽也走进院子,站在沈亦舟身后,看着顾渊渟模样,眼眶微红。
　　沈亦舟起身，眼中的笑意瞬间消失，看向严泽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昨日明明还好好的，只一个晚上，怎么可能变成这样。
　　严泽动了动唇，最终选择了开口：“可能是……因为陛下的中的蛊毒。”
　　“蛊毒？”沈亦舟脸色更加严肃了。
　　之前顾渊渟中了蛊毒，当时他毒吸附出来，引到自己身上，成了子蛊。他那副身子死去之后，应该顾渊渟身上的毒就灭活了才对。
　　严泽知道沈亦舟的意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惴惴不安，像是在做着什么纠结的决定。
　　沈亦舟看着他的模样阴沉地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瞒着我？既然信不过我，那我离开便是。”
　　“不是的，公子，”严泽快速地说，“只是皇上不让我告诉你……”
　　“这蛊是皇上两年前自己吃下去的。”他抬头突然开口说。
　　沈亦舟眼睛看着他，声音愈加沉：“自己吃的？为何？”
　　他隐隐的猜到可能和自己有关。
　　严泽低着头，他不知道沈亦舟此时的真实身份，只是见他与国师有几分相似，陛下看着睹物思人，所以紧追不放。
　　他原本不敢说的。
　　怕坏了顾渊渟的好事，但是现在却由不得他了。
　　“两年前，国师逝去，皇上身体内的蛊虫也开始消失了。”
　　顾渊渟当时感觉到了，这和沈亦舟唯一的牵连马上就要断了，他的体内很快重新归于安宁，甚至再也感受不到一点儿两人之间的气息。
　　体内的蛊虫还活着，他还能骗骗自己，沈亦舟只是睡着了，很快就会醒。
　　但是现在，他却连骗自己都不能。
　　他疯了一般，砸光了太医院所有的东西，却没有一个人能救活他体内的蛊虫。
　　直到两月后，顾渊渟不知在何处，又弄来了一个相思蛊，毫不犹豫的吞了下去。
　　虽然这个相思蛊的毒性瞒着顾渊渟，被太医合力消下去不少。但是每个月月圆之时，还是会忍受着生不如死的折磨。
　　所以，每个月这几天，他都会把自己关起来，旁人见都不见。
　　沈亦舟浅色的眸子变深，眼眶也红了一圈，他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问道：“那这次怎么回事？”
　　现在，还没有到月圆之夜。
　　严泽说：“可能是因为淋雨，所以导致发作提前了。但是之前我见过一次皇上发作，只是神智不清醒。并不是现在的状态。”
　　神智不清醒。
　　沈亦舟听着严泽的话，突然想起来顾渊渟昨夜的时候。
　　原来，那个时候，就是蛊毒发作。
　　他的手指捏紧，几乎要掐进肉里，他恨自己当时只顾着自己，没有关心顾渊渟的异样。
　　“渊儿。”半晌，沈亦舟半蹲下身子看着顾渊渟说，“伸出手来。”
　　顾渊渟疑惑的看了他一眼，这才缓慢的伸出自己的手。
　　沈亦舟轻轻地掀开他的袖子，露出冷白的小臂。果不其然，手腕上有个蜘蛛网一般的痕迹，在向外延伸。
　　沈亦舟锁眉深思，看向严泽说：“不能在这里耽搁了，马上回长安。”
　　严泽说：“不行公子，这次皇上来这里，是为了重要的事情。”
　　沈亦舟面色不改，心却沉了下去，半晌，他沉声说：“是不是，只要完成了那件事，就能回去了？”
　　严泽肯定道：“是。”
　　“好，”沈亦舟看了顾渊渟一眼说：“我来。”
　　*
　　月亮升在天上，照的院中的梧桐树发亮。
　　沈亦舟牵着顾渊渟的手，温和的看着他说：“今晚我们就玩到这里好不好，明天再接着玩好不好。”
　　顾渊渟皱了一下眉，脸上带着明显的被打断的不开心，但是看着沈亦舟的样子，他还是乖巧的点了点头。
　　沈亦舟又说：“那你回房间睡觉，明日一眼哥哥再来找你？”
　　这次顾渊渟不说话了，只用一双眼睛黑漆漆地看着人。
　　沈亦舟很有耐心等着他：“怎么了？”
　　半晌，他指尖轻轻地抓着沈亦舟的指尖，小心翼翼地说道：“渊儿……不敢自己睡。”
　　沈亦舟说：“那让严泽在一旁看着你？”
　　严泽站在一旁，对着顾渊渟抱了一个拳，坚定认真得说：“属下会认真的保护主子的安全的。”
　　顾渊渟看着他手中的剑，吓得快速地躲到了沈亦舟身后，露出半边侧脸小心的看着人说：“我不要他守着！他好凶！”
　　严泽：“……”
　　他脸上露出一个类似于受伤的表情，却并没有挽回他家陛下的心，只见他家陛下紧拽着这位周公子的手，“我想要哥哥陪我睡。”
　　严泽呛了一口。
　　沈亦舟在那双单纯的眼睛注视下败下阵来，没办法，顾渊渟的手紧紧的抓着他，根本挣脱不开。
　　他怕伤到顾渊渟，又不敢用力，只能无奈的道：“那走吧，我们去睡觉。”
　　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吹的一点一点的，月光透过缝隙钻进了窗户。
　　沈亦舟看着一侧那滴溜溜的大眼睛，笑了一下：“怎么还不睡？”
　　顾渊渟只穿着中衣，侧首看着沈亦舟说：“睡不着。”
　　那眼睛在月光下晶亮，和后来的少年和成人之后顾渊渟不一样，这个年龄的顾渊渟都把心思放在脸上。
　　那表情似乎在明晃晃的告诉他：“我要你哄我睡。”
　　从小到大为哄过人睡觉沈亦舟：“……”
　　直到顾渊渟那双眼睛充满期待的看着他，沈亦舟才轻咳了一声说：“那我给你讲个故事？”
　　顾渊渟快速地点了点头。
　　沈亦舟想了想，挑了一个之前在大学上学时听到的故事：“从前呢，有一个纨绔的小少爷，因为脾气暴躁，所以城里人都喊他小霸王。他朋友很多，真心地却没有几个，因为那些和他在一起玩的人，不是想要钱，就是想在他身上得到什么。”
　　顾渊渟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一眨的。
　　沈亦舟看着那长睫毛，没忍住，捏了一下他的脸。
　　顾渊渟又问：“后来呢？”
　　“后来，”沈亦舟说，“城中来了一位将军。那个将军看起来很冷，小霸王刚开始很不喜欢他，总是喜欢找他的事情。但是时间一长，他却发现那个将军并不像看上去那么冷漠，恰恰相反，有一身君子风骨。”
　　“所以，那个小霸王渐渐地，就特别喜欢和这个将军，想要跟他一起玩。”
　　“将军总是很忙，有时候两个人好几月都见不到一面，不过，他也会为了见小霸王一面，不劳奔波的敢好几个月的路，两个人的关系也越来越亲密。”
　　“只是好景不长，战争开始了，小霸王所在的城也收到了波及。”
　　沈亦舟的声音很是低沉，说起来的时候像是带着一股伤感，他侧首看向顾渊渟，那双漂亮的眼睛此时已经闭上了，鼻尖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沈亦舟动了一下，想给他盖一下被子，却发现自己的袖子被顾渊渟紧紧的捏在手中。
　　他动作缓慢地将袖子抽了出来，盖被子的时候，却见顾渊渟动了一下，半醒半睡，迷迷糊糊地说：“那最后呢，小霸王怎么了？”
　　沈亦舟一顿，温声道：“最后小霸王被将军所救，两个人很快乐的生活在一起。”
　　听到这个结局，顾渊渟像是才满意，侧了一下身子，又继续睡去。
　　沈亦舟目光却落在桌子上的蜡烛，迟迟没有动。
　　*
　　“九弟？”顾玄很是担忧的说，“你还记得我吗？”
　　顾渊渟第一次见这么多人，身子向沈亦舟身后躲了一下。
　　这就是不认识了。
　　浥轻尘也皱了眉：“多久恢复？”
　　沈亦舟牵着顾渊渟手说：“不知道，需要会长安之后，再做决断。”
　　“蛊毒的话，确实一般的大夫也帮不上忙，”浥轻尘说，“什么时候回长安。”
　　沈亦舟薄唇一抿，半晌才说：“现在回不去，需要找到一个人，才能回长安。”
　　浥轻尘皱眉：“什么人？”
　　沈亦舟道：“当年那手拿半块玉佩之人。”
　　顾玄皱眉问道：“他在这里？”
　　沈亦舟点了点头说：“刚开始，他们以为齐光是手拿玉佩之人，那人却死活不承认，后来去他家搜查，也是什么也没有找到。”
　　他们几人此时正在酒楼里，虽然不如醉花楼的规模大，却也是浥轻尘的产业。
　　顾渊渟在一旁听了一会儿几个人的讲话，似乎有些无聊了，松开了沈亦舟的手，自己扯着袖口，缓慢地走了出去。
　　几个人一直在想手持玉佩之人的事情，一直没有察觉。
　　等到沈亦舟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完全不见了踪影。
　　三个人慌了神，快速找遍了整个酒楼，却依旧没有找到人。
　　就在沈亦舟绝望之时，一个女子迎面走来，碰到了他身上。
　　她手中似乎端着什么尖锐的东西，碰到了沈亦舟手指上。
　　顿时，手指上的血迹就冒了出来。
　　“啊，对不起。对不起。公子，我不是故意的。”
　　沈亦舟感觉手指一凉，那感觉好像有什么顺着伤口进入血液里，但他现在一心只想找顾渊渟，没有心思管其他的，只道：“无事。”
　　说着，转身就走。
　　“公子可是在找人？”然而，女子却突然开口，“一个年轻的公子？穿着黑色的衣服？”
　　沈亦舟回头，目光快速地看向女子：“是，没错。姑娘在何处见的。”
　　女子说：“我刚才看到，就在街道卖桂花糕的地方。应该还没有走。”
　　沈亦舟闻言，快速地道：“多谢。”转身快速下了楼。
　　今日是集市，街道上人山人海，沈亦舟越过人群，目光寻着人。
　　他一向从容，时刻注意自己的仪态，今日却全然忘记了，甚至袖口上蹭到的显而易见的泥土都没有看见。
　　或者说他看见了，但是此时根本没有心情管这些。
　　他心里只有一个名字。
　　顾渊渟。
　　终于，最后他在桂花糕的摊位前看到了人，只见顾渊渟全身蜷缩在一起，将头深深的埋了下去，模样可怜极了。
　　沈亦舟走了过去，也蹲下身，怕吓到人，他轻声问道：“怎么蹲在这里？”
　　听到声音，缩在一起人影才缓慢地抬起头来。
　　那双黑亮的眸子里此时含了泪在眼睛打转，他看了沈亦舟半晌像是委屈终于忍不住了，眼泪珠子一样落下来：“哥哥，我疼。好疼。”
　　沈亦舟都要心疼死了，他手指擦过顾渊渟的脸上的泪，“哪里疼，都告诉我。”
　　顾渊渟哽咽地说：“全身都疼。”
　　这话一出，身边的小贩连忙惊恐到：“不是我，可不是我弄的。”
　　沈亦舟没有理他，只看着顾渊渟，耐心又温声道：“怎么弄的？”
　　顾渊渟眼泪掉个不停说：“我好久没吃东西了，好饿，就吃了小卓子的桂花糕。”
　　沈亦舟心中酸涩，他听着顾渊渟的话，知道这是顾渊渟小时候的记忆。
　　到底被打的多疼，看到桂花糕就会下意识的害怕？
　　他轻抓着顾渊渟的胳膊，哽声说：“以后想吃多少桂花糕，哥哥给你买，以后不疼了。”
　　永远都不会再疼了。
　　“……哥哥，为什么所有人都不喜欢我，是我做错了什么吗，为什么都抛弃我，不要我。”顾渊渟的声音微哑，眼眶也泛着红。
　　他的母亲不要他，父亲不要他，甚至周围的小太监都嫌弃他。
　　是他太讨人嫌了吗？
　　“别怕，从今以后我喜欢你，”沈亦舟喉咙发干，把人拥进怀里，缓慢地说，“我要你。”
　　作者有话要说：
　　答案是今天暂时不是装的，但是……明天就不一定了。
　　毕竟顾绿茶还要追老婆。


第51章 
　　沈亦舟牵着人的回到了酒楼上,手不敢再松一下。
　　“剩下的事情我们下次再说，”沈亦舟看了一眼顾渊渟说，“今日我带人先回去了。”
　　浥轻尘点了点头：“我先打听着点,有了消息告诉你。”
　　沈亦舟点了点头：“多谢。”
　　浥轻尘笑着看他：“客气了,周兄。”
　　回去的路上，沈亦舟牵着人，此时街道上小贩摆满了街道,人往来不绝。顾渊渟眼睛好奇的看向四周,看起来对一切东西都很新奇。
　　“糖葫芦，糖葫芦,又甜又圆的糖葫芦。”
　　一个小贩在两个人面前路过，顾渊渟的目光紧盯在他身上,确切的说是紧紧落在他手中拿着的糖葫芦架上。
　　沈亦舟眼睛含笑：“想吃吗？”
　　顾渊渟动了动唇，刚想说话。却不知道想起了了什么，抿着唇摇了摇头。
　　沈亦舟目光看着他：“真的不要？”
　　顾渊渟看着糖葫芦摇着头,眼睛却很诚实,就两个字：想要。只是他像是有什么忌惮,最终强迫着自己把头扭开：“不要。”
　　他不知道,他这个模样落在沈亦舟眼中，简直别扭的可爱。
　　沈亦舟看着那雪白的侧脸,忍住了要他捏他脸的冲动,只是含着点笑意说：“那我可走了。”
　　顾渊渟还是倔强的扭着头,小声的“嗯”可一声。
　　两个人的住所在城郊,所以要走过长长的一段路。夏日的时候,四周的树繁闹而苍翠。
　　树影落在地上,顾渊渟踩着影子,虽然没有说话,但是沈亦舟知道他不开心，因为比来时的情绪低落了不少。
　　顾渊渟小时候就是如此，想要什么却不直接说，沈亦舟心想。
　　沈亦舟穿着青色的衣服走着，腰间的玉佩垂落下去，泠泠作响，他步子快走了两步，赶在对方前边截住了人。
　　顾渊渟这才抬头，看向他，漆黑的目光目露出疑惑。
　　沈亦舟也不说话，眸子弯着，含着笑意，他望着顾渊渟的眼睛，手在身后突然变出一串糖葫芦。
　　这串糖葫芦挂的糖浆很厚，里面的山楂又大又红。
　　顾渊渟的眸子开始放大，惊喜的看着沈亦舟。不可置信的问道：“这个是给我的吗？”
　　沈亦舟：“不然呢？我买来玩的吗？”他看着顾渊渟只呆呆地看着自己，迟迟不接，于是开口半真半假地开玩笑说，“不喜欢？那我扔了。”
　　顾渊渟一手接过，眼睛中都是欣喜说：“喜欢。”
　　他将糖葫芦紧紧抓在手中，却似乎舍不得吃，递到沈亦舟嘴边。
　　意思很明显，让他先吃。
　　沈亦舟摇了摇头，笑容宠溺：“哥哥不喜欢，你吃吧。”
　　顾渊渟有些失落的收回胳膊。
　　两个人走在阴凉里的树影里，糖葫芦被吃去一半，剩下一半被顾渊渟拿在手里。
　　“方才……”沈亦舟牵着顾渊渟，在糖葫芦上停顿了一下，又看向他，声音温沉，“明明喜欢，为什么不说？”
　　顾渊渟半晌才小声地说：“我很小就知道，很多东西，不是说了就会有的，更多时候，是暴露自己的弱点。”
　　沈亦舟的脚步顿了一下，低头望向顾渊渟，怔愣了片刻。
　　若不是那目光太过于清澈干净，他还以为顾渊渟此时已经恢复了。
　　对方的目光这时也望了过来。
　　两个人对视半晌，顾渊渟下意识的牵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沈亦舟手指被抓住，一股刺痛传了过来，几乎是下意识的，他缩了一下手指。
　　与此同时，顾渊渟脚步也停顿下来。
　　沈亦舟看他脸上空白了片刻，接着又像是忍受痛苦一般皱了一下眉。
　　“顾渊渟？”
　　沈亦舟有些担忧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顾渊渟愣了一下，像是在什么地方剥离出来，这才抬眸。
　　这一刻，他漆黑色的眸子在看向沈亦舟的时候，像是多了什么，接着，他垂眸目光又落在沈亦舟的手指：“你的——手受伤了。”
　　“嗯？”沈亦舟疑惑地也看向自己的手指。
　　只见手腹处出现了一个米粒大的伤口，上面还在冒着血迹。
　　这是——被那个酒楼忙你女子撞到的时候，伤到的。
　　沈亦舟皱了一下眉，搭了一下衣服，盖住了伤口说：“无事。”
　　说着，两个人继续向回走。
　　一路上，顾渊渟被沈亦舟牵着，可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的瞥向沈亦舟受伤的手。
　　可能是那目光存在感太强，强到让人无法忽视，以至于回到家之后，那目光也迟迟没有散去。
　　“我身上是开花了吗？”沈亦舟最终放下手卷的书，看向顾渊渟，带着点笑有些无奈的说。
　　“血，”顾渊渟只说了一个字。
　　原本细小的伤口不仅没有愈合，还渗出了血。
　　原本沈亦舟并不打算包扎的，毕竟只是小伤，只是如今看，他要是不包扎，这个小鬼今天晚上恐怕眼睛会一直盯着他。
　　沈亦舟叹了一口气，他无奈地拿着纱布，在自己伤口处随意擦了几下，刚想要包上，顾渊渟手挡住了他，漆黑的目光注视着他。
　　“怎么了？”沈亦舟疑惑的看着他。
　　顾渊渟却并没有想要解释的样子，垂着眸看不清神情，抬手抓起了沈亦舟的手指。
　　沈亦舟开玩笑一般说：“小鬼还会处理伤口？”
　　只是话还没有说完，下一刻，他看到顾渊渟看了他一眼，接着就把手指放在嘴里。
　　沈亦舟身子瞬间一僵，直到顾渊渟松开，这才回神。他看着顾渊渟，声音不大不小，温沉道：“这是在干什么？”
　　顾渊渟抬眸看向他，声音很是平静地说：“这样就不疼了。”
　　沈亦舟觉得顾渊渟地似乎和刚才有些不一样，看向他的时候，目光似乎比以往深沉了许多。
　　沈亦舟皱眉，有些怀疑的看向顾渊渟。
　　顾渊渟将一旁的纱布拿了过来，眼神干净清澈地说：“我听别人说的，哥哥现在还疼吗？”
　　一声哥哥，让沈亦舟瞬间从疑惑中出来。
　　他笑了，轻摸了一下顾渊渟的发顶说：“这是哪里听来的谬论？好了，我没事，不疼了不用担心。”
　　沈亦舟将自己的手指在顾渊渟手中拿了出来。
　　低头看的时候，上面的血迹没有了，冰凉的刺痛感也消失了。
　　他不由的思索起来，难道还真的管用？这是什么道理。
　　可这……违反科学常识。
　　不过……他都穿书了，竟然还在纠结生活常识。
　　沈亦舟哑然失笑。
　　就在这时，他察觉自己的手被人抓了一下。
　　沈亦舟抬头看向顾渊渟，问道：“怎么了？可是还想吃糖葫芦？”
　　糖葫芦这小崽子吃的精光，留下一个光秃秃的杆。
　　“今日不能再吃了，”沈亦舟用一种哄小孩的语气说，“吃多了对牙齿不好，明日哥哥再给你买。”
　　这话说完，他发现顾渊渟沉默了一下，脸上带了一丝一言难尽地表情。
　　沈亦舟借着灯火，觉得有一丝不对劲，只是睁眼再看的时候，顾渊渟眼睛依旧清澈的看着他。
　　好像刚才那一切是灯火眼光下，光影混乱产生地错觉。
　　顾渊揉了揉眼睛看着沈亦舟说：“哥哥，我困了。”
　　沈亦舟恍然大悟，今日在外面呆了大半天，又走丢了，肯定会劳累，他起身，牵着顾渊渟地手温声道：“走，回去睡觉？”
　　顾渊渟却脚步不动。
　　沈亦舟疑惑的回头看他，顾渊渟依旧不动，半晌才低下头，小声说：“身上脏，会弄脏被子。”
　　“不脏。”沈亦舟又一次更白说，“渊儿是我见过的最干净的小孩。”
　　然而，对方还是不动，也不说话，十分倔强。
　　沈亦舟没了法子，有些无奈的看着他，试探地问：“那哥哥带你去洗澡？”
　　顾渊渟这才抬眸，一双黑眸亮晶晶地看着他，重重地道：“嗯。”
　　“那走吧，”沈亦舟叹了一口气，牵着人向前走说，“前面黑，跟紧我。”
　　两个人出了房间，走到走廊。
　　顾渊渟神色隐在黑暗里，看着前方沈亦舟的身影，缓缓地勾起唇角，缓慢地说：“渊儿跟紧哥哥了。”
　　“那——”他脸上被阴影覆盖，声音却天真的问，“哥哥要和我一起洗吗？”
　　作者有话要说：
　　社死吗，就问你。
　　顾渊渟：“谢邀，并没有，反而很愉快。”


第52章 
　　他们所住的小院本来就偏僻,如今更是万籁俱寂。
　　“不用了，我先帮你洗。”
　　沈亦舟沉默了几秒，张口说道,烛火在他身上跳跃了一下。他迈开步子,继续向前走。
　　不过走了几步，他才发现不对劲，向后一看,原来身后的人竟然没有跟上来。
　　顾渊渟站在身后,一动不动的看着他，眼睛里似乎有些委屈。
　　沈亦舟疑惑道：“怎么了？怎么不走了？”
　　顾渊渟垂下眸子,捏着手指说：“哥哥是在嫌弃我太脏了吗？”
　　这又是说的哪门子话。
　　谁在嫌弃？
　　“怎么突然这样想？”沈亦舟只能向后又走到他面前，问道。
　　“那为什么哥哥不和我一起洗。”顾渊渟声音听起来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沈亦舟脸上无奈的看着顾渊渟,心想这人小时候的心思简直比现在还要敏感。
　　他无奈又好气的看了顾渊渟一眼：“我没有嫌弃你，这浴室里的桶太小，装不下我们两个。”
　　果不其然,两个人到了浴室之后,那木桶只够装一个人进去。
　　顾渊渟脸上露出一丝懊恼的失落,却又快速地掩盖下去,乖乖的进了木桶里。
　　雾气氤氲，他长发微湿,半截身子漠在水下,沈亦舟目不斜视,用小木舀向他身上浇着热水。
　　沈亦舟手上的动作不停,思绪却开始飘远,若是蛊虫导致顾渊渟的记忆停在孩童之时,那怎么样才能恢复过来？
　　或者说,以后还能恢复吗？
　　这个问题让他不由自主的皱起了眉,就在这时，木桶的人影却快速晃动一下。
　　“哥哥，疼……”
　　沈亦舟听到桶中人委屈巴巴的喊道，他瞬间回神，垂眼望去。
　　可能是水温太高，可能是皮肤太嫩，只见那冷白的背上被烫红了一小片。
　　“对不起，”沈亦舟慌乱的起身，用手快速地擦拭了几下，妄图去掉那块红印。
　　“哥哥，”顾渊渟声音微哑，换了一会儿，他快速地转身，一把抓住了沈亦舟的手不让他乱动，“别动了，我没事。”
　　热气沾染了沈亦舟青色的袍子。
　　他抬眸，房间内雾气升腾，他有些看不清顾渊渟的眉眼。
　　只是觉得顾渊渟的声音很沉，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沈亦舟皱了一下眉，压在心中的不自然，刚想要动一下，猝不及防却被一股力道拉了下去。
　　几乎是被顾渊渟抱着落进到了木桶里。
　　“小崽子！”沈亦舟衣服瞬间湿透，他抹了一把脸，看向顾渊渟道，斥道，“你是不是想挨戒尺了？”
　　顾渊渟很无辜的说：“哥哥身上湿了，母亲以前告诉我，淋湿衣服一直在外会着凉的。”
　　沈亦舟：“……”
　　能言善辩的沈亦舟竟然一时语塞
　　这个木桶是真的很小，两个人进去之后，几乎是身子紧贴着身子才勉强装下。
　　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现在顾渊渟全身什么都没有穿。沈亦舟虽然没有脱衣服，但身上的薄衫湿了之后，几乎约等于无。
　　他尝试着动了一下腿，一不小心顶到某物。
　　有点……烫。
　　沈亦舟意识到什么之后，脖子上瞬间升起一层薄红，那红一直顺着修长的颈蔓延到他脸上。
　　顾渊渟像是好奇一般，凑近到沈亦舟面前，低头道，“哥哥，你脸怎么红了？”
　　那眼神单纯的没有一点儿杂质，被这双眼睛看着，沈亦舟竟然一时间觉得自己有些龌龊。
　　“热的。”沈亦舟有些尴尬的移开视线说。
　　顾渊渟却不许他躲开，眼睛跟了上去，“哥哥，我也有点热。”
　　他记得水温刚好，怎么会热。
　　沈亦舟抬头看向他，目光担忧。
　　顾渊渟却引着他的手，没入水中，单纯又茫然地说：“这里热，很热——很热。”
　　他的手被牵引着，触碰到的一瞬间，沈亦舟脸上一热，像被烫到了一般猛然收回了手。
　　他逃也似的出了木桶。“剩下的自己洗，”沈亦舟身上还在滴着水，却顾不上这些，背对着人说，“我去看看药熬好了没有。”
　　顾渊渟一直注视着那离去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他才勾唇笑了一下。
　　只是很快，他脸色变了一下，接着轻啧了一声，起身将一旁地一桶凉水，尽数加到了木桶。
　　洗完之后，穿戴好衣服，顾渊渟没有先回房，反而去了门口，找到了值班的严泽。
　　严泽看着顾渊渟，用一种哄小孩的语气说：“属下明日再配您玩，今日晚了，你先回去休息。”
　　顾渊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看着他。
　　严泽看着那深沉的眼睛，突然意识到什么，尝试着喊了一声：“陛……陛下，是你吗？”
　　顾渊渟这才沉声开口：“怎么样了，齐光交代了吗？”
　　“还没有，”严泽一秒进入状态，“用尽了所有的法子，他一直不说。”
　　顾渊渟皱起了眉。
　　难道，那玉佩不在齐光手中？这个念头刚刚闪过，顾渊渟便很快的否认。
　　不可能。
　　他排查了所有和先帝有接触的人，其他人都其他理由排除，最后只剩了齐光。
　　不可能出错的。
　　他既然不肯定说，一定是还有他们不知道的事。
　　“不用在牢狱看着他了，”顾渊渟思索片刻，突然开口说，“去查他之前的所有接触过的人。”
　　“属下遵命，”严泽快速地抱拳，周围又静了下来。
　　严泽抬眸，看了顾渊渟一下，张了张嘴，这才问道：“陛下，你这次的……”
　　“没事，不用担心。”顾渊渟冷声说。
　　“那这几天发生了的事情。您还记得吗？”
　　顾渊渟侧眸，很沉的看了他一眼，一话不发，转身离开了。
　　严泽瞬间如芒在背，
　　这就是记得了。
　　他反复的回想自己有没有做什么失礼的地方。
　　应该……没有吧。那陛下刚才那是什么表情？
　　就在这时，他听到前方的人影，很有威压的说：“此事绝不能让阿言知道，否则，你这条命……”
　　话没有说完，严泽便抓紧道：“是！保证不会泄露！”
　　他其实有一点同情周公子，被当成替身不说，就连名字也是非要被叫国师的小名。
　　哎。
　　顾渊渟回到房的时候，沈亦舟正坐在房间里看书，长发半湿着披在身上，又垂在青衫的褶皱里。
　　“哥哥，”顾渊渟走了过去，低头看着那本书说，“你在看什么？”
　　沈亦舟听到声音，这才放下书。
　　“洗完了？”声音自然而从容，一点儿看不出方才落荒而逃的是他。
　　顾渊渟抬眸看着人点了点头，沈亦舟很是自然的拿过一块帕子，给他擦头上的水。
　　他的动作轻柔，等擦的差不多了，沈亦舟才放下帕子，淡声道：“今夜早点休息，明日我们还有事情要做。”
　　顾渊渟睁着眼睛问他：“什么事情？”
　　沈亦舟说：“明日你就知道了，去吧。”
　　顾渊渟只能听话的躺在床上，沈亦舟在身边挨着他躺下。顾渊渟问他：“今日没有故事了吗？”
　　“你想听什么？”沈亦舟看向他说，
　　“我想再听一遍小霸王。”顾渊渟抬眸。
　　沈亦舟轻声道：“好。”
　　第二日沈亦舟醒来的时候，总觉得有一道视线落在他身上，他皱着眉睁眼，眼前的只有顾渊渟俊美的脸。
　　难道是感觉错了？
　　他皱了一下眉，拉开顾渊渟环在自己身上的手，想要下床的时候，顾渊渟醒了。
　　他模样虽然冷而凌厉，却因为那双眸子清澈干净，又不像之前一样爱皱着眉抿着唇，所以显得极为无辜好骗。
　　沈亦舟没忍住，手在他脸上掐了一下说：“去寺庙。”
　　两个人收拾好东西，便上了路。
　　顾渊渟走在路上时，看着前方的道路，这才想起来问道：“哥哥，我们去寺庙干什么？”
　　沈亦舟又起了逗弄的心思，他说：“让菩萨保佑你快快长大，找一个漂亮媳妇。”
　　顾渊渟看起来很是高兴的说：“好啊，渊儿也想要个漂亮媳妇。”
　　沈亦舟新奇地看向他，绕有兴趣的问道：“那你想找个什么样的？”
　　以前每当给顾渊渟提这事，他不是沉着脸，就是转身就走。
　　如今记忆退到小时候，反应可爱多了。
　　顾渊渟想了想说：“我想要个……”他眼睛在周围环视了一圈，最后落在沈亦舟身上，“哥哥这样的。”
　　“我能娶哥哥吗？”
　　他的目光漆黑，看人的时候很是真挚。
　　在这样的眼神中，沈亦舟愣了一下，他听到自己心扑腾扑腾地快速跳动着。
　　“胡闹。”
　　“不是哥哥问的吗？我只是如实回答而已。”声音听起来委屈极了。
　　四周的目光开始聚了过来，看向中间的两人。
　　沈亦舟很想把刚才的自己嘴巴给堵上，干什么不好，非要给自己挖坑。他快速地移开眼睛，转移话题道，“前方有卖糖葫芦的，给你买一串。”
　　他抬脚就朝着小贩走去，好像晚一会儿身后就有耗子追似的。
　　不过，走出去几步，听着周围小贩的叫喊声他脚步顿了一下。
　　不对。
　　他回想起刚才说的话，还有顾渊渟的神情。
　　顾渊渟……似乎从昨晚就不太对劲。
　　*
　　顾渊渟站在路边等着，他身高气质出众，引得很多人视线。
　　他谁也看不看，只静静地站在原地，等着沈亦舟。
　　热闹似乎以他为中心，从此处分隔开，周围人绕着他走。
　　片刻之后，沈亦舟终于回来了？
　　顾渊渟抬眸，眼眸多了一丝欣喜。
　　不过……回来的沈亦舟怀中多了一个东西。
　　只见他抱着一个大杆子，上面密密麻麻插满了糖葫芦。
　　顾渊渟：“……”
　　这是想撑死了他？还是想酸死他？
　　沈亦舟却没有注意到顾渊的情绪，将糖葫芦向顾渊渟怀中一按，带着一丝笑意问道：“现在开心吗？”
　　顾渊渟露出一个格外虚假的笑：“开心。”
　　从今之后，他最讨厌的东西就是糖葫芦。
　　“别慌，还有呢，”沈亦舟注视着顾渊渟的眼睛，又掏出一件东西。
　　看到这个东西，顾渊渟脸上的笑容接着就僵住了。
　　只见沈亦舟手中拿着的，是一套大红色的裙子，一看就是姑娘穿的。
　　“哥哥，这是……给谁买的？”
　　“给渊儿啊，”沈亦舟很是平静地说，“不好看吗？我可是挑了好久的。”
　　“好看……”顾渊渟好久才憋出来两个字，转移话题说，“哥哥，我们不快点去寺庙吗？。”
　　沈亦舟浅色眸子中带了一丝了不易察觉笑意。
　　张嘴就开始胡说八道：“想要拜菩萨，就必须穿这身衣服进去才能显得心诚，那些愿望菩萨才会准许。”
　　他将衣服放到顾渊渟怀中：“穿上这身，哥哥带你进去。”
　　顾渊渟：“……”
　　他看了那身大红色的衣裙，瞥了半晌半晌，眼神很是嫌弃的问道：“我能不穿吗？”
　　沈亦舟简单粗暴：“不能。”
　　他倒是看看，顾子熹如今到底是不是装的。
　　作者有话要说：
　　两个人都没有什么好心眼子。
　　看谁演的过谁。


第53章 
　　沈亦舟其实从昨晚就有点怀疑顾渊渟,他目光温沉的落在顾渊渟身上，看着对方磨磨唧唧地拿过这身衣服，带着笑意催促道：“快点哦,一会儿若是误了及时,菩萨可就保佑不了你娶漂亮媳妇了。”
　　顾渊渟捏着衣服，深深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那单纯地瞳色,他看向沈亦舟带着几份扭捏地问道：“哥哥,我就在这里换吗？好多人，渊儿会不好意识的。”
　　“没关系,”沈亦舟说，“前边就是你浥叔叔的酒楼,他在等着我们呢。”
　　正说着，只见前方酒楼二楼开了一个窗户，浥轻尘探头出来说：“在这儿,过来吧。”
　　唯一的借口都被堵死了,顾渊渟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浥轻尘,咬紧了后槽牙。
　　没办法，谁让他不舍得瞪沈亦舟,只能拿着这个骚狐狸出气。
　　两人进入酒楼,一个脸上满是从容的笑意,另一个紧抿着唇角,一脸的生人勿进。
　　顾玄听到之后,皱着眉直接拒绝说：“不行,怎么能让九弟穿雨兮団兑女装呢？”
　　这话让顾渊渟快速的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一下。
　　若是顾玄能打消沈亦舟的念头……
　　他充满希翼的看向顾玄,见他皱着眉走到一个柜子旁边，在里面拿出来几只玉钗说：“我这里还有几只朱钗，给九弟带上吧。毕竟要去见菩萨的，穿的太素的话怎么行？”
　　顾渊渟：“……”
　　“渊儿一定要穿吗？”他最后不死心的又问了一遍。
　　其他站着的三人齐声道：“要穿。”
　　顾渊渟内心暴躁了一下，但是……沈亦舟只有知道他生病退化到孩童时期之时，才会与他亲近。
　　之前若不是他的蛊毒突然发作，沈亦舟收拾好东西就已经走了。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再度逃离自己。
　　想到这里，顾渊渟眼睛幽深，闪过一丝戾气，女装而已，比起失去沈亦舟来说，这根本就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般想着，顾渊渟没有一丝犹豫，拿着衣服就进了内室。
　　沈亦舟侧首看向那道们，浥轻尘走到他身边，摇着扇子说：“你确定他恢复了吗？”
　　他无法想象顾渊渟那家伙若是清醒的时候，竟然同意穿女装这件事。
　　沈亦舟眼睛里也快速的闪过一丝迷茫，原本他是确定的，现在却又不确定了。
　　顾玄给两个人倒了一杯茶递给他们说：“九弟的性格向来捉摸不定。”
　　浥轻尘闻言很是同意的点了点，也对，尤其是在沈亦舟死后，这个人更疯了。朝堂上那些老狐狸如今更是消停了不少，毕竟没有人愿意得罪一个疯子。
　　片刻功夫，那扇紧闭的门被打开了。
　　三个人同时转头看了过去，浥轻尘刚喝进去的茶噗嗤一声吐了出来，房间内死寂了半晌。
　　顾渊渟阴沉着脸，满脸的不高兴但是丝毫不影响他脸上的美貌，他的长相本就凌厉，长眉星目，把这身原本偏柔的红衣活生生的映衬出一股侠气。
　　一身浓墨似的头发铺在脑后，其他乱七八糟的首饰他都没有用，只用一根玉簪子半笼，雌雄莫辨，美艳的不可方物。
　　这视觉效果太浓烈了，沈亦舟喉间滚动了一群，低头喝了一口茶。
　　顾渊渟看到了沈亦舟的窘迫，刚才的那点怒气瞬间消失的一干二净，他走过去牵住沈亦舟的手，凑近他的耳边问道：“哥哥，我这样穿好看吗？”
　　沈亦舟看着眼前这双单纯地眼睛，下意识的躲开，轻咳了一声：“既然已经穿好了，就抓紧走吧。”
　　顾渊渟的笑意更深了。
　　他们的寺庙是城南的菩提寺，年代久远，很得当地人的敬畏。
　　以前沈亦舟出门的时候，喜欢带着面具，后来那次面具在游船上打掉之后，他出门就换成了帷帽。
　　三个男人带着一个姑娘，本来就是奇怪的组合，更何况这个姑娘高挑美艳的不像寻常人家，几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的身上。
　　沈亦舟下意识的皱了一下眉，心里突然升腾起一股陌生的情绪。
　　他不喜欢那些人的目光。
　　走出去一段路之后，前方一群看起来像是富家公子哥的男人迎面走来，看到顾渊渟之后，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沈亦舟的脚步顿了一下，抬手将自己头上的帷帽摘了下来，带到了顾渊渟头上。
　　顾渊渟被沈亦舟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一愣：“哥哥，怎么了？”
　　沈亦舟面容平静的说：“太阳太大了，防嗮。”
　　顾渊渟有些疑惑的看了他一眼，直觉告诉他绝对不是这个原因，当他回眸的时候，看到那几个盯着他看的男人时，瞬间福灵心至。
　　阿言只是吃醋了么？
　　若是如此，这身女装倒是也穿的不亏。
　　“齐光之前的名字并不是齐光，”浥轻尘走到前边，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两个人的心思，“而是菩提寺的主持和尚，法号廖空。”
　　说着，他回头看向沈亦舟说：“不过这件事应该很少有人知道，阿……”说道这里，他顿了一下又说：“周兄是怎么知道的？”
　　沈亦舟有些心神不宁，没有听到浥轻尘的话，知道浥轻尘又喊了他一遍，他才抬头：“如今的人是没有多少人知道，齐光还没有还俗之前，怎么说也是菩提寺的主持，终归有人记得他。”
　　说完，他又看向顾玄道：“齐光杀死的人是你们书院的？”
　　“嗯？”顾玄说，“死的是学校的助教，还有两个商人。”
　　沈亦舟思索片刻说：“重点就是在死的人身上，若是死的只有助教的话，还可以说是私人恩怨。但是那两名商人，没有利益冲突，为何要杀了他们？”
　　看来只有去齐光呆过的寺庙里找线索了。
　　菩提寺城中心颇远，又因为周围多是山路，马车进不去，只能步行。
　　因为顾渊渟带着帷帽，眼前的那层薄纱会挡住视线，沈亦舟怕顾渊渟出意外，全程牵着他的手。
　　到寺庙的时候，是一个小和尚接纳了他们。
　　小和尚年龄不大，咕溜溜的眼睛在几个人身上转了几圈，最后落在沈亦舟和顾渊渟牵着的手上，很是机灵的说：“施主是来求姻缘的吧。你们两个人一看，郎才女貌，一看就是一对。”
　　沈亦舟：“……”
　　这小和尚约摸着是眼睛有点问题。
　　谁知道这时，身边的顾渊渟突然出口说话道：“没错，我这次来就是跟菩萨求取哥哥的。”
　　他并没有特意改变自己的声音，所以显得格外低沉，还透着一股莫又来的愉悦。
　　小和尚一听这个声音，脸上僵硬了一下，干笑了两声说：“女施主的声音是我听过的最豪迈的。”
　　菩提寺自从三年之前，前主持走了之后，烟火是一天不如一天，而沈亦舟一等人的周身气质一看就不是寻常人，他带着几人走到一棵巨大的长青树面前。
　　“这是我们寺庙的镇院之宝，”小和尚说，“很多有情人都会来这边树上，来挂一个姻缘铃。”
　　沈亦舟听着小和尚的描述，抬头看了上去，只见树枝上密密麻麻的挂了无数的红绳，两个绳子的低端坠着一只金色的小铃铛。
　　穿堂风自檐下吹过，长青树的枝叶摇曳，铃声泠泠作响。
　　在铃声中，沈亦舟脑中快速的闪过几段画面。
　　“子熹，”他看见自己穿着一身红衣坐在一棵开满红花的树上，眼神苍凉落寞，“你说过，明年这棵树开花的时候，你就会回来看我，如今花已满枝，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他看着自己摸上树干，又看着自己的将头依偎在树上。
　　那股悲凉的心悸几乎淹没了他，沈亦舟捂住了自己心口，感受到了这股痛意。
　　这是什么？
　　这是他的身子，绝对不会再次继承原身的记忆。
　　所以这是什么，这是谁的情绪？就在沈亦舟胸口将要窒息的时候，一双手缓慢的抓住了他。
　　顾渊渟皱着眉问：“怎么了？”
　　他的手很凉，沈亦舟一瞬间被拉回现实，他缓了一下收了情绪，目光落在顾渊渟身上说：“我没事，你刚才说什么？”
　　顾渊渟眼睛闪一下说：“没什么，我们现在要去何处？”
　　“去见见老住持。”沈亦舟闭了一下眼睛说。
　　等到小和尚手中拿来了铃铛和红绳，树前已经空无一人，他疑惑的抓了抓脑袋，哎，那个姑娘明明说的要挂绳，人呢？
　　就在他想要转身离开的时候，身后突然被人敲了一下，小和尚回头，只见红衣姑娘神出鬼没的出现在他身后，小和尚被吓了一跳。
　　“东西拿来了？”红衣姑娘问他。
　　就在她说话的时候，一阵风吹起了她的帷帽，露出那张明艳至极的脸，小和尚很少见姑娘，被如此容貌冲击，瞬间身子都僵硬在原地。
　　他愣愣的看着顾渊渟，将手中的东西递了过去，又听姑娘问他：“这东西必须要两个人亲自写吗？”
　　小和尚点了点头，接着又摇了摇头：“也可以自己挂，把所求之人写在这红绸子上，便可以了。”
　　那姑娘看着有些冷淡，点了点头，下笔快速的在红绸子上写了几笔，他有点好奇的抬头看了过去，只见红绸子上龙飞凤舞的写了几个大字。
　　愿沈氏阿言，长欢乐，久富贵，多安康。
　　小和尚瞪大了眼睛，疑惑得问道：“你不写自己的姻缘吗？”
　　“姻缘我自己来，”红衣姑娘眸光罕见的多了一分温柔之色，“我只要他好好活着，一生安康就够了。”
　　*
　　顾渊渟看见沈亦舟正在门口等着他，他跑了过去，风吹起帷幔，露出凌厉地眉眼，沈亦舟远远的看着他，眼神多了一丝复杂。
　　不过很快，他就恢复原来的神色说：“你浥叔叔还有别的事情，我们先去拜访老主持。”
　　对于齐光的事情，老住持看起来并不想多讲。
　　沈亦舟站在一旁说：“齐光杀了人，若是你不说，怕是没有人帮他了。”
　　老住持年龄很大了，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听到沈亦舟的话，他浑浊的眼睛动了一下，半晌才合掌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其他的事情我并不知道，”老住持开口说，“廖空还俗也是自愿的。”
　　“为了……他受的那位徒弟。”
　　“徒弟？”沈亦舟皱眉，就连一边洋装低头玩手指的顾渊渟也是顿了一下。
　　“廖空在菩提寺的所有弟子中，是最有佛缘的人，”就算过去了这么多年，老主持眼神中还是流露出一点惋惜，“可他最终还是踏错了一步，爱上了自己的亲传弟子。当时两个人被我发现的时候，我也发了很大一通火，但是如今廖空是主持，他若是走了，菩提寺的一切事物将无人看管，所以我选择将他的那名弟子赶下山去。”
　　沈亦舟沉眉听着主持的话，并没有评价，只是问道：“那后来呢？”
　　老主持原本以为，廖空只是一时的年轻气盛，犯了错误，赶走了那名弟子，事情就算是告一段落了。事实也是，确实消停了一阵子。只是没想到，在两个月之后，廖空突然失踪，只留下了一封信，信中寥寥数笔，只道是要去找自己徒弟。
　　沈亦舟：“那他之后回来过吗？”
　　老主持摇了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注视着沈亦舟，几乎要冒出来：“他在牢中还好吗？”
　　“不太好。”沈亦舟还是没有说谎，实话实说，“已经好几天没有吃东西了，命全靠药吊着。”
　　老主持沉默半晌，又问道：“那他的那个徒儿呢？”
　　沈亦舟摇了摇头。若是那名弟子还活着，齐光应该是到不了这种地步吧。
　　*
　　下山的时候，沈亦舟心情明眼可见的低落，顾渊渟也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自己在沈亦舟身死的那几年，浑浑噩噩，每天活着对他来说都是一种凌迟。
　　两个人走在路上，各怀心思。
　　就在此时，突然几支箭射在两个人前面的空地上。
　　沈亦舟皱了一下眉，看了过去，只见几名长相粗狂的人手中拿着砍刀的人将站在前边，打量着两个人说：“懂规矩吗？”
　　一看这话的口气，可不是妥妥的土匪。
　　沈亦舟眉心抽了一下，心想这个点是真的背。上次遇到土匪，这才还是遇到土匪。
　　他眼眸转了几圈，知道现在不能硬刚，便从袖口摘了腰间的玉佩，道：“这块玉佩便送给大家了，就当请大家吃酒了如何？”
　　玉佩的成色极好，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为首的土匪瞬间咧嘴笑了道：“算你识趣。”
　　他向前走了几步，就在想要接过玉佩的时候，突然被一双几乎苍白的手拦了下去。
　　沈亦舟抬头看向他，皱着眉说：“渊儿，不许胡闹。”若是他自己，还可以试着反抗一下，可是他如今带着顾渊渟，不能出任何闪失。
　　谁知平日里一向听话的顾渊渟此时格外的倔强，冷声道：“不给。”
　　沈亦舟随身佩戴的东西，这群人也配拿着。
　　那句话很是阴沉，与前几日完全不一样，这样的情绪可不是一个孩童会有的，沈亦舟浅色的瞳色闪了一下，复杂又深沉的看向顾渊渟。
　　土匪见马上到手的东西，被人截了胡，瞬间横眉发怒：“好，有骨气，竟然敢在大爷面前抢东西，你也不打听打听，我外号是什么，来人……”
　　只是，话还没有说完，那土匪就愣住了。
　　山道上风大，帷幔被吹起了一角，露出顾渊渟的脸。那土匪色眯眯地看着他：“竟然是个漂亮的小娘子。”
　　这般模样，可以说在清水溪少见至极。他瞬间改了注意，看向沈亦舟道：“玉佩不要也行，人给我留下。”
　　沈亦舟一该方才的态度，对着土匪头道：“好，成交。”
　　土匪显然也没有想到这么容易，蒙圈了一瞬，瞬间喜笑眼开。
　　沈亦舟道：“人给你们了，我这妹妹不太聪明，你要好好待她。”
　　顾渊渟不可置信的看向沈亦舟，心中升腾一种被抛弃的复杂情绪，他阴冷的看着人，很是危险的说：“你方才说什么？”
　　沈亦舟侧眸看向他，看着顾渊渟那漆黑的瞳孔里的清澈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深不见底的浓墨，里面满是怒气。
　　“好好跟着大哥，大哥会好好对你的。”他说。
　　谁让这个小兔崽子骗他这么长时间，他今日要讨回来。
　　土匪头子说：“对，没错，跟了我，我会让你吃想着喝辣的。”说着，就要来抓顾渊渟的手。
　　然而手还没有抓到，就听这个眼前的小姑娘猛挥了一下手，怒声道：“滚！”
　　那土匪活活的滚出去四五米，最后背重重的砸到远处的树干上。
　　如此威力震慑下，其余的土匪一个个的呆住了，动都不敢动。
　　顾渊渟一步一步的走向沈亦舟，眼前的人从容的看着他，没有慌乱，只是静静地注视，似乎在等一个解释。
　　顾渊渟看着那双浅色的眸子，脚步顿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暴露了。
　　“为什么骗我，”沈亦舟平静地说，“你早就恢复了。”
　　顾渊渟地脚步顿了一下，眼眸落在沈亦舟身上，并没有回答，反问道：“你呢。”
　　“为什么明明活着，却不来找我，”顾渊渟垂着眸子，树影落在他脸上，看起来很是难过，“明明还活着，却不肯与我相认。”
　　半晌，他抬眸看向沈亦舟，低声缓慢的说：“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阿言。”
　　作者有话要说：
　　清水镇的还有明天一章，预告一下，小顾同学又支棱起来了，决定软的不行，来硬的。


第54章 
　　严泽站在院门口,离得很远就看到一个穿红色衣服的人阴沉着脸朝着他走过来。
　　对方周身的戾气很重，一看就是来者不善。
　　严泽抽刀，防备的看着来人,随时一副准备作战的姿态,直到对方离得越来越近，他才睁大了眼睛，用一种不可置信的声音喊道：“陛陛下……”
　　不能怪他没有认出来来人,主要是因为他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皇上竟然穿了一身女装。
　　“皇上,”严泽看起来如遭雷劈，看着人道,“你这是……”
　　顾渊渟径直的从他身边经过，眉眼生凉,一言不发。
　　“周公子……呢？”严泽兀自守了半晌，带着点试探的问道，“怎么没有见周公子和皇上一起回来？”
　　顾渊渟抿紧了唇线,垂着眸子道：“他回去了。”
　　他想起了当时,沈亦舟在听到他的话之后,浅色的眸子中毫无波澜,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人，似乎这一切与他毫无相关。
　　半晌,才张了张嘴,淡声道：“既然你已经好了,想必回去的路也早已经知晓。沈某就告辞了。”
　　既然已经被认出,沈亦舟觉得也就没了伪装的必要,如今清水镇的事情处理完之后,两个人自然要分到扬鞭。
　　顾渊渟看着他转身就要离开,胸口怒意升腾,他一把抓住了沈亦舟的胳膊：“你就没有什么要给我说的？”
　　“陛下，前事种种在我眼中，早已经沦为尘土，帝师在两年I前就已经死去了，现在活下来的只是沈亦舟，”沈亦舟转身背对着他说，声音平淡地说，“所以还是莫要太执着于过去，早些放下的好。”
　　放下……
　　顾渊渟听着这两个字，眸子里几乎要熬红。
　　两个字被说的这么轻飘飘，却折磨了他两年，怎么会放下。
　　“明日，我会将那块玉佩交给陛下，”他听沈亦舟说，“从此咱们天涯路远，不再相见。”
　　声音回荡在山崖两边清晰冷冽，眼前那道青色的身影脊背挺直，逐渐消失在前方的浅雾之中，至此至终都没有回头。
　　*
　　沈亦舟坐在院子里，枯坐了很久。
　　暮色四合的时候，浥轻尘出现在两家隔着的围墙之上，风吹起他的衣摆，他摇着扇子格外风骚的说：“周兄弟？怎么一个人在此枯坐，可是心情不好？”
　　“没有。”沈亦舟虽然这样说，浅色的眸子却始终沉着。
　　浥轻尘见此从墙上跳了下来，一摇一摆的走到沈亦舟身边，低头看了一会沈亦舟的神色，评价道：“脸色看起来很差，怎么闹别扭了？”
　　沈亦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这种行为在浥轻尘眼中就是默认，他像是幸灾乐祸一般笑了一下道：“要是真算起来，他也算是是你带大的，你跟一个小孩子生什么气？”
　　沈亦舟抬眸看向他。
　　浥轻尘仿佛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扇子快速的遮住了半张脸，一副自己怎么说漏了的模样，就显得特别假。
　　“行了，”沈亦舟说，“别装了，什么时候知道的？”
　　浥轻尘拿下来扇子说：“很早之前就怀疑了，不过确定下来是在不久之前。”
　　沈亦舟没什么意外，他毕竟也没有费尽心思的去伪装，两年的时候，被浥轻尘认出来，他并没有多少意外。
　　“其他多余的事情我就不问了，”浥轻尘在他身边笼了下衣服做了下来，“不过阿言，你和小皇帝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沈亦舟桌子上的茶凉了，他也没有心思去煮，喝了一杯，仿佛喉咙都被浸凉了，还带着茶叶专有的苦涩。
　　“没什么打算，只希望之后各自安好，不要再联系了。”他说。
　　浥轻尘眸子动了一下。
　　这么多年他也算是看着两个人走过来的，要是说沈亦舟对小皇帝没有情，他是一百个不相信的。
　　只是，为什么明明有情义，阿言却是始终躲着顾渊渟。
　　浥轻尘侧眸而视，此时沈亦舟的身影被月光半遮，透着一股苍凉来。
　　他这一刻有些不懂沈亦舟了。
　　院子里寂静下来，浥轻尘看出来沈亦舟心情不好，便没有多打扰。他摇着扇子出门，推门出去的时候看见顾渊渟独自一人守在门口。
　　看见人出来，他眼睛先是亮了一下，接着又目光可见的失落下去。
　　这不愧是师徒两个。
　　浥轻尘笑了，看着人问道：“怎么在门口不进去？”
　　“他不想见我。”
　　顾渊渟半晌才低头说了一声，接着又看向了紧关着的大门。
　　浥轻尘看着他的身影轻啧了一声，这眼睛的占有欲太强了。
　　阿言说的各自安好恐怕是不可能了。
　　这小皇帝看起来可不想是会放手的人。
　　*
　　翌日清早，沈亦舟早早的就出了门。
　　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老主持口中的齐光。
　　牢狱的光很暗，齐光盘腿坐在地上，他的眼睛紧闭着，脸上枯瘦，灰色的衣服甚至可以映衬出肋骨，看起来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沈亦舟打量了一下，这才走过去。
　　对方不知道是没有听到，还是不想理他，眼睛都没有眨一下。沈亦舟也不恼，走到牢狱的小桌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这才不紧不慢的开口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1]这首诗，齐先生应该没有忘记吧。”
　　话音一落，一直紧闭着的眼睛这才睁开，他打的目光缓慢的落在沈亦舟身上。
　　“你从哪里看来的？”可能是长久不说话的原因，他的声音异常嘶哑，像是老旧的风箱被风吹过那种残破。
　　“你已经猜到了，不是吗？”沈亦舟说。
　　他在挂姻缘铃的树缝里，看到这个裸落满土的姻缘条，上边留名是一个为廖空，另一个名韩桑。
　　齐光发干的唇抿了一下，半晌他才艰难的说：“老主持，还好吧。”
　　“嗯，”沈亦舟点了点头，半晌又想了想说，“一切都好，为担忧齐先生一事是他的心结。”
　　齐光说不出话了，他的年龄其实并没有很大，眼睛里却像是垂暮之人一般黯然无光。
　　他的手指捏起又合上，直到半晌才看着沈亦舟问道：“你是为了先帝的玉佩而来么？”
　　沈亦舟不答，反问道：“为何杀人？”
　　齐光面相沉静，半晌才轻轻张口道：“痛失所爱，负我如来。”
　　“何如？”
　　沈亦舟看着他。
　　老主持说过，廖空是所有弟子中最有佛缘的，他本是孤儿，下山的时候老主持碰到了这孩子。
　　当时是下雪天，雪很大，天寒地冻，街道上鲜少有人出门。
　　一个小孩缩在破墙之下。身上的衣服堪堪遮住皮肉，冻得浑身打颤。
　　那年正逢乱世，孤儿很多，所以老主持并没有多加在意，只走过去在他面前的放了一枚铜钱。
　　小孩看了他一眼，一双眼睛湿漉漉的，清澈透明像是秋天的湖水。
　　原本，他以为这个孩子有了钱，会给自己买个吃的，周围就是热包子店，一枚铜钱就算不能管饱，也能御寒。
　　只是那个孩子并没有这么做，反而搓了搓冻得发麻的手，起身一蹦一蹦的走到鱼摊前换了一条小鱼。
　　老主持对于他买鱼的举动，很是好奇，于是偷偷跟在他后面，却见那个孩子并没有去吃，反而走到了城郊，将鱼放回了湖中。
　　老主持内心触动，乱世之下，如此善心，属实不太多见。
　　于是就将人领上了山。
　　沈亦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一个人，最后会连杀数人。
　　“世间人义皆为假，皆有私欲，你是如此，我亦如此。世人不清，圣人不明，我又何必守着这个道。”齐光眼睛里装着的是对世间一切的厌恶，“若是为了玉佩而来，不必多费口舌，我不会交出来的。”
　　“阿桑已去，其余一切，与我何干。”
　　他恨透了这世界，巴不得从此天下大乱。
　　沈亦舟闻言皱眉，看着齐光又闭上了眼睛，显然是不想多谈。
　　他这时突然反应过来，他的侧重点好像偏了。
　　齐光的执念不是杀人，而在那位名韩桑的人为什么会死。
　　就在沈亦舟以为今日自己要白跑一趟之时，门口仅有的光被一道身影遮住，桌子上的烛光跳了几下。
　　“那就算是韩桑，你也无所谓吗？”一道旷寂的声音突然响起。
　　沈亦舟抬眸看去。
　　顾渊渟一身黑衣走了进来，平日里见他还好，多少还有点笑意。
　　今日不知是被谁撅了坟，身上散发着冷气，整个就一个制冷机。
　　牢狱里本来就狭小，如今气压更低
　　顾渊渟看都没有看他，径直走到齐光跟前。
　　沈亦舟这才后知后觉心道，哦，是他昨日撅的。
　　齐光自刚才他说话开始就睁开了眼，不知道他想起了什么，一双眸子死盯着顾渊渟说：“在意又怎么样！他已经死了！他死了！”
　　想比于刚才死气沉沉的样子，他现在可以算的上有人气多了。
　　顾渊渟嗤笑一声，冷漠道：“所以，你就让他背负上了这么多骂名？齐光，你可以一死了之，那他呢？”
　　“青史记录下，没人会留情，杀人的是你，你却让他为你承担这些骂名吗？”
　　齐光如一滩死水的眼眸终于动了，骂名他背就可以，他的阿桑要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最干净了。
　　最终，齐光终于开了口，吐露这隐藏多年的秘密。
　　老主持将韩桑敢下山之后，齐光下去找过他一次。他当时已经决定好了，等到他把菩提寺的事务安排交接好，他就辞了这个主持之位，下山去找他。
　　两个人在菩提姻缘树下，写下了那句诗。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后来，韩桑在下山下的书院里找到一个杂工，两人共同计划着未来，不用再偷偷摸摸，那是少见舒心的日子。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韩桑忽然有一天，开始日渐消瘦下去，齐光当时只当他太累，劝他多注意，却忽视了他欲言又止的眼睛。
　　眼看着韩桑情绪越来越消弭，齐光只能加快进程，可就当他安排好一切，欢喜的下山的时候，来到两人学会的小屋，迎接他的却是一个冰冷的尸体。
　　手腕上的伤，深可见骨。
　　“韩桑向来怕疼，”齐光眼睛透过烛火，不知看向何处，“那么深的口子……他怎么下的去手，他怎么……”
　　沈亦舟已经差不多猜到了，却还是开口道：“是那些人干的？”
　　“阿桑最爱干净了，”齐光眼光弥漫着恨意，“可……可他们那些人把他当青楼娈童，下药玷污了他。”
　　“那些畜生，不配活着，就应该和这烂天烂地，一起为阿桑陪葬。”
　　就算早已经猜到这个结局，沈亦舟却依旧心悸了一下。
　　半晌，他才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朝着齐光递了过去。
　　“这是在韩桑所住的房间里找到的。”
　　齐光愣了一下，睫毛颤了半晌，才接过去。
　　“一愿天启繁荣昌盛，二愿师父身体康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一滴泪落在纸上，齐光失声痛哭。
　　“既然你说世间道皆为假，比起毁灭，不如破了这个道，翻了这个天。”沈亦舟说，“这也是韩桑所看到的局面吧。”
　　齐光抬头，看向他：“我能信你吗？”
　　沈亦舟：“能。”
　　他相信顾渊渟，会还一个盛世。
　　*
　　两个人菩提树上最上当的铃铛里拿到了那半枚玉佩。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沈亦舟走到自己院门前，刚想要伸手推门之时，顾渊渟突然道：“我明日就要走了。”
　　沈亦舟的手顿了一下，半晌才缓慢的吐出两个字：“保重。”
　　顾渊渟声音很沉，又很轻，只听他说，“今日分别后，不知以后还能不能见到，先生……最后，都不来给我饯行吗？”
　　好久没有听到先生这个称呼了，还真有点陌生。
　　沈亦舟心中发涩，他原本是想拒绝的，但是拒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是啊。
　　以后山高路远，后会无期。
　　他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收回了院门上的手，侧首道：“走吧。”
　　两个人并排走在月下，像是回到了在无极山的岁月。
　　可两个人心里也都明白，以前的日子再美好，可终究回不去了。
　　*
　　沈亦舟再次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疼欲裂。
　　他刚想抬手揉一下额，自己的手却怎么也动不了。
　　他瞬间醒神，睁开眼一看，只见自己的双手被绑在一起，就连身子也是被束缚不能动分毫。
　　他皱眉低头一看，自己身上原本穿的衣服，也被人换下，变成了一身红衣。
　　“阿言，醒了？”
　　耳边突然传来顾渊渟低沉的声音，接着只见他的修长，又分明的手指轻轻的抚在沈亦舟的脸，“果真还是红色最衬你。”
　　沈亦舟深深的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浅色眸子满是怒意：“顾子熹！”
　　“嗯。”顾渊渟看着他，一点儿没有做坏事的自觉，回道，“我在。”
　　沈亦舟气的差点晕过去，咬牙切齿的说：“你昨夜是不是在我酒里下了药。”
　　反了天了。
　　竟然对他做出这等欺师灭祖的勾当！
　　作者有话要说：
　　顾渊渟：爱而不得，所以一不小心变了态。
　　【1】《鹊桥仙》


第55章 
　　顾渊渟闻言,手指顿了一下，接着唇角勾了一下道：“阿言，真是见外,以你的酒量,哪里还需要我下药。”
　　沈亦舟：“……”
　　这是在嘲笑他酒量差吗？
　　就算如此，也是顾渊渟故意的，若是昨晚不一直给他倒酒,他也不会醉。
　　沈亦舟气愤的瞪了顾渊渟一眼,这才打量周围的环境。他此时被绑在榻上，旁边摆着一个檀木的小桌子,上面放些一些点心。
　　四周摆设很是精美，看上去像是一个豪华单间,身下却在起伏磕绊，所以并不是平底，而是在马车上。
　　“你要带我去哪里？”沈亦舟这会儿已经恢复冷静,虽然手上被绑着,却不是用的麻绳,所以并不疼。
　　顾渊渟看着他说：“回宫。”
　　沈亦舟早就知道了这个答案,他默了一会儿才淡声道：“顾渊渟，你知不知道在世人眼中,我已经死了。”
　　“死了”这两个字,仿佛千斤重,压在他喉间。顾渊渟眼神晦暗了一下,他下意识的摸了一下手指,像是想捏住什么,他说：“知道。”
　　沈亦舟又说：“那你带我回去,让我以什么身份回去,是你的男宠，还是玩物。”
　　这话说的很冷，没有一丝感情，让顾渊渟抬起了眸。
　　男宠和玩物两个字让他阴郁下来，沉沉地看向沈亦舟，半晌才冷声问道：“我对你的感情，在你眼中就是这样吗？”
　　沈亦舟不语，只是看着他。
　　两人对峙半晌，顾渊渟脸色越来越沉，沈亦舟从容冷静仿佛事不关己的样子让他生气，可他又只能捏紧拳头，却又不能做什么。
　　“回宫之后，我会给你个身份。”顾渊渟冷着声音说完，起身头也不回撩帘出了马车。
　　他怕再在这里带下去，会被沈佩言气死。
　　沈亦舟看着顾渊渟离去的背影，抿了一下薄唇。
　　他知道方才的话说的有些难听。
　　可他不能给顾渊渟希望，这辈子好不容易改写命运，他不能害了顾渊渟。
　　可能是真的被气到了，这一路上，顾渊渟再也没有露面。
　　“你家主子呢？”沈亦舟在严泽来给他送饭时，问道。
　　他身上的束缚已经被解开了，头发半披，严泽没敢抬头看，只能道：“皇上有些事，让属下伺候您。”
　　沈亦舟皱了一下眉。
　　有事？
　　在半路上能有什么事。
　　八成是为了躲着自己编的借口。
　　沈亦舟也没有戳穿，看了一眼端上来的点心和小菜，淡声道：“端下去吧，我没胃口。”
　　严泽却犯了难：“可……您一口没吃呢。”
　　皇上有多在乎这个公子他可是知道的，要是饿到了，皇上还不杀了他。
　　“端下去。”沈亦舟又厉声说了一遍。
　　没有办法，严泽只能照做。
　　沈亦舟看着严泽撩起帘子又放下，眼皮动了一下，抚了一下袖子，在原来的地方坐好，坐等着鱼儿上钩了。
　　不过是半烛香的时间，车帘就再次被撩开了。
　　那条像是被冻过的鱼瘫着一张脸走了进来，沈亦舟抬眸看了一眼，就又垂下了眸子。
　　“为什么不吃饭。”顾渊渟靠近他身边，冷漠阴沉地问。
　　沈亦舟淡定的回答：“不为什么。”
　　顾渊渟深吸了一口气，他手中端着个白瓷碗，用勺子搅了几下，递到沈亦舟面前，冷声道：“吃吧。”
　　沈亦舟将头撇开，心想你让吃就吃，那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只是显然，沈亦舟没有看清楚自己所处的地位，顾渊渟看着沈亦舟模样，深吸了一口气。
　　他忍了半晌，最终没有忍住，他半遮住阴暗的眸，冷声道道：“既然阿言不想自己吃，那我陪你。”
　　沈亦舟愣了一下，还没有反应过来什么意思，下巴就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捏住。
　　接着，冰冷的唇就覆了过来。
　　沈亦舟下意识的想要挣扎，却因为对方力气太大，挣扎不开丝毫，他感觉自己口腔内的空气越来越少，被对方强硬的掠夺一空。
　　沈亦舟逐渐感觉有些呼吸不畅时，顾渊渟这才撤开须臾。
　　因为刚才的动作，桃花羹粘在他唇边。
　　顾渊渟抬起手指在他唇边轻蹭了一下，看着沈亦舟道：“阿言，现在能喝了吗？”
　　“顾子熹，”沈亦舟瞪着顾渊渟，咬牙切齿道：“尊师重道四个字让你吃了？”
　　说完，像是不解气，又斥声道：“竟干些勾当欺师灭祖的勾当？”
　　顾渊渟眸光快速闪过一丝笑意道：“阿言以前不认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说过，让我不要老沉沦过去，记得向前看，学生可是一直谨记在心。”
　　用自己的话打脸是什么滋味，这就是了。
　　沈亦舟瞬间有一丝牙疼，他抿唇半晌，对着顾渊渟伸出了手：“拿来。”
　　*
　　三日后，车子驶进了长安城，时隔两年，沈亦舟再次回了宫。
　　这次回宫之后，他明显的感觉到皇宫内要比之前森严了许多，不论是宫中的侍卫还是太监宫女，看顾渊渟的眼神都异常忌惮。
　　看到顾渊渟带人回来，他们甚至看都不敢看一眼。
　　“我住哪？”沈亦舟的气还没消，自然对着顾渊渟没什么好态度。
　　他如今的身份，总不能再住到养心殿吧。
　　顾渊渟显然也思虑到了这个，他沉吟半晌，道：“一会儿我送你去昆仑境。”
　　虽然他就算直接进宫也没有人会说什么，但是，如此一来，阿言必定会背负一些闲言碎语。
　　顾渊渟不想看到沈亦舟遭收到一点儿伤害。
　　沈亦舟点了点头，心中松了一口气。
　　宫里戒备如此森严，他若是想要逃走，毕竟得多费很多功夫。
　　若是去了昆仑境的话，倒是容易很多。
　　想到此处，沈亦舟对着顾渊渟说：“陛下刚回宫肯定有许多事务要处理，让严泽送我即可。”
　　顾渊渟紧盯着沈亦舟的眼睛，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沈亦舟有点心虚的垂下眸子，半晌才听顾渊渟道：“无事，也不晚这一时半会儿。”
　　说着，他向前走了几步：“走吧。”
　　沈亦舟不动。
　　“当然，”顾渊渟回首看了他一眼说：“若是阿言非要和我同床共枕，倒也不是不可以。”
　　沈亦舟看着顾渊渟的身影，气的差点尥蹶子，怎么回事，这个小兔崽子现在怎么油盐不进！
　　他带着怒气地跟着顾渊渟走了一段路。却发现刚才的马车已经不见了，只剩下那匹马还在原地。
　　“车呢？”沈亦舟更加没好气了，“陛下是想带着我飞回去？”
　　顾渊渟眼中含了一丝笑意说：“这不是还有马吗？”
　　沈亦舟看了一眼，更正道：“只有一匹。”
　　顾渊渟没有说话。
　　他在顾渊渟的沉默中突然意识到什么。
　　好，他明白了。
　　这个小兔崽子是想和他骑一匹马。
　　沈亦舟义正言辞地拒绝说：“我不要。”
　　顾渊渟却已经环过他的腰，飞身上马，低声道：“晚了。”
　　沈亦舟还没有坐好，顾渊渟一拉马绳，马叫了一声，奔腾起来，沈亦舟就直接倒进他的怀里。
　　两个人出了皇宫，四周寂静的时候，顾渊渟拉着马缰，压低声道：
　　“沈佩言，别想逃，你逃不掉的。”
　　这声音低沉又异常压抑。
　　沈亦舟背靠在顾渊渟胸口，下意识的抬头看向他。
　　顾渊渟眼睛深沉，像是在剖析自己，声音有些浓烈的自厌：“我厌恶这人世间所有人，包括我自己。”
　　这世间虚伪，肮脏，没人性。
　　在遇到沈亦舟之前，他曾经想要杀光所有人，毁灭这个污秽的地方。
　　“却唯独——”
　　他沉吟半晌，才补充后半句：
　　“心悦你。”
　　有沈亦舟的世界，他什么都可以忍受。
　　“沈佩言，对我而言，”他缓慢又认真地说，“你就是我的芸芸众生。”
　　顾渊渟的声音很轻，却又那么重，近在咫尺，似乎贴着心脏，扰乱了他的呼吸。
　　沈亦舟听见自己耳边的动静。
　　“砰”，“砰”，“砰。”
　　像是暮春山野间的惊雷，轰鸣而至，避无可避。
　　沈亦舟手指微动，捏住了自己的袖口，想压制住心里升腾起来的那股控制不住的情绪。
　　就在这时，顾渊渟突然拉了一下缰绳，马在前道上停了下来。
　　山道上起了风，东风环绕，两人的发丝似乎都缠在一起。
　　顾渊渟垂首说：“阿言。”
　　“——你心跳的好快。”
　　作者有话要说：
　　来晚了。
　　今天有点卡文，抱歉。


第56章 
　　沈亦舟听着自己的心跳像是失了频率的探测仪器,他半晌才故作淡定地说：“你听错了。”
　　“是吗？”顾渊渟眼睛看着他问，“是我听错了吗，阿言。”
　　风声近在咫尺,却无法遮掩住跳动着的心,沈亦舟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眼时，眼中的悸动消失的一干二净,他的声音越来越冷,再次复述了一遍：“是。”
　　顾渊渟期待的眼睛一瞬间晦暗下去。
　　千灵和千御早早的就在门口等候，千御比两年前长高了很多,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淡，整个人透着一股老成。
　　千灵倒是没有什么变化,个子也没有怎么长，沈亦舟从马上下来，两个人恭恭敬敬的行礼道：“公子。”
　　“嗯,”沈亦舟看着两个人疏离的态度,一时间倒是有点不适应,顾渊渟走了过来,看了两人一眼说，“从今日起,这位公子就是昆仑境的主人,你们好好伺候着。”
　　两个道童齐声道：“是。”
　　态度要多恭敬有多恭敬,但是沈亦舟却还是发现了千灵这个小鬼低头的时候偷偷翻了一个白眼,接着轻捏了一下千御的袖子。
　　千御瞪了他一眼,眼中的意思很明显：安分点,别找事。
　　两个人还是同以前一样,沈亦舟的唇角轻扯了一下,微俯了下身子，对着两人轻声说：“你们当我看不见？”
　　顾渊渟地眼睛看了过来，看见沈亦舟的动作，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沈亦舟装完大尾巴狼吓唬完小孩，又当做没事人的样子，“毕竟不熟，我和两个小朋友先熟悉一下。”
　　顾渊渟：“……”
　　不熟。
　　这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整个长安城恐怕找不出第二个人如此不熟的人了。
　　不过，他能感觉到沈亦舟回到这里之后，心情明显好了很多，顾渊渟看着人高兴，唇角也勾了一下。
　　“既然这样，那我就先回去了。”顾渊渟毕竟出去了这么长时间，宫中的事物都堆积在一起。
　　回去，沈亦舟听到这两个字，眸光快速的闪了一下。
　　这小兔崽子一走，那这昆仑境不随便他怎么逃。
　　“陛下慢走，”他心下一乐，面上十分淡定地说，“我就不送了。”
　　顾渊渟目光落在他的侧脸，幽深的盯着他看了半晌，这才转身上马。
　　沈亦舟的唇角勾了一下。
　　就在他以为顾渊渟想要离开的时候，却见那人在马上打了一个手势。
　　紧接着，四五个黑衣人突然出现，单膝跪地：“陛下，有何吩咐。”
　　顾渊渟沉声说：“守好昆仑境，不要让任何人下山。”末了，顿了须臾，又补充道：“其他事情尽听这位公子的吩咐。”
　　黑衣人温声，齐声道：“属下遵命。”
　　沈亦舟：“……”
　　他唇角的笑意瞬间僵在脸上，不许任何人下山，这特么的还怎么逃。
　　顾渊渟在这时回头，看着沈亦舟的神色，他的目光含着一丝揶揄，很显然看穿了沈亦舟刚才的小心思，道：“阿言，明日我明日再来看你。”
　　刚才那话分明就是讲给他听得。
　　沈亦舟顿觉心中气愤，几乎是咬着牙蹦出这几个字的：“是，那我可真是要谢谢陛下了。”
　　此时正好夏末，昆仑境的银杏树虽然翠绿，路上却落了不少叶子。沈亦舟踩着叶子，缓慢地走到自己的寝殿内。
　　书桌，砚台，还有桌子的，插在瓶子里一枝败了的白梅枝，竟然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变化。
　　千灵千御面色不好的守在门口，看着这个鸠占鹊巢的不速之客根本不需要自己带路自己就走到国师的房间里，更加不爽了。
　　国师的房间，凭什么让这个人住。
　　就算是面上敢怒不敢言，他们心中依旧是不忿。
　　这就导致两个人看着沈亦舟的目光越来越哀怨。
　　这情绪太过于浓烈，导致沈亦舟想忽略都不行，他目光在房间打量一圈，最后落在门口两个小童身上，负手走了过去：“在门口站在作甚，还不进来。”
　　两个小鬼依旧不动，漆黑的眼神格外倔强又透着一丝畏惧。
　　沈亦舟没想到自己死后，竟然两个小鬼如此记挂着自己，心中软了一下，他背了一下手，看着桌子上的枯枝说：“是我说的话不管用，那我明日给陛下说一声，给我换两个听话的人来。”
　　千御成熟一些，虽然他看沈亦舟面容没有生气，却还是道：“公子，不是我们不听话，是陛下吩咐过，不让任何人进入这里。”
　　不许任何人进？沈亦舟的眉心微颦，看着房间的摆设说：“那这房间平日里谁打扫的？”
　　千御低着头，很是老实的回话：“都是陛下亲自来，近乎是一天来一次，偶尔还会在这里过夜。”
　　听完千御的表述，沈亦舟嘴角平了下来，他目光一点一点掠过房间的一切。
　　他想象不到自己不在的时候，顾渊渟独自呆在自己这个房间里是什么心情。
　　这一刻，他心里细细麻麻的想被蚂蚁一点一点啃食，他走到自己平日里看书的桌子前，摸过瓶子里的那枝枯败的白梅枝。
　　“这枝白梅……”沈亦舟动了动嘴唇。
　　千灵率先抢先说：“这枝白梅也是陛下亲手插进去的。陛下说国师最喜欢白梅的味道，不过前段时间陛下出门，所以没有来得及更换，虽知道就带……”
　　谁知道带回来另一个人。
　　就算眉眼动作和国师有几分相似，但是千灵还是不免心下不爽。
　　亏他之前还觉得顾渊渟对国师用情至深。
　　话没有说完，身边的千御伸手碰了他一下。
　　他年龄小，说话的时候难免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被千御一指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快速地捂住自己的嘴。
　　千御快速地挡在人身前，道：“公子，千灵年龄小，没别的意思。”
　　不过眼前的人似乎并没有听到千灵的话，或者说听到了，并不在意，只见他眉间微颦，拿起之前皇上还是皇子的时候练的一张。
　　若是没有看错的话，这应该是一种类似于怀念和难过混杂在一起的情绪。
　　半晌，他才听这个公子淡声说：“退下吧。”
　　两个人不知道这个人的情绪为什么一时沉了下去，行礼刚想退下之时，又听身后淡声道：“千御，把门关上。”
　　“是。”
　　他老老实实的关上门，走出去一段路之后，脚步顿了一下：“不对。”
　　千灵疑惑的看着他：“千御你怎么了？什么不对？”
　　千御皱着眉思考了半晌，倏然抬头道，“这个公子来了之后，有人告诉过他我的名字吗？”
　　“好像，”千灵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没有吧。你只是说了我的名字。”
　　是，这从这个人进门开始，就好像表现得对昆仑境格外熟悉，千御皱了眉怎么也想不通，还是千灵最后拉了他一下：“我们昆仑境就这几个人，稍微打听一下就知道了。”
　　话虽然这样说，但是……
　　还没等他可是完，千灵就快速地抓住了他的胳膊，“别想啦千御，你今日还没有陪我玩呢，走啦。”
　　千御被缠的没有办法，最后只能先把这个疑惑放在一边。
　　第二日顾渊渟来的时候，沈亦舟正坐在院子里指示着千灵千御头顶着一本书练习站姿。
　　“顶好，”沈亦舟坐在一旁，又架上他的小茶炉，一边煮茶一边监督说，“书本要是掉下来，就换成茶杯。”
　　千灵：“……”
　　千御：“……”
　　他们不得不怀疑是为了报复昨天的事情。
　　两个人东倒西拐的顶着书，一副敢怒不敢言的目光，顾渊渟在门口，看着沈亦舟唇角轻扯了一下，走过去坐在他身侧道：“阿言，这是在干什么？”
　　“他们两个长时间不运动，”沈亦舟说，“我帮他们锻炼锻炼。”
　　顾渊渟也不知道眼前的人是怎么好意思说出这话的，他自己都是能坐着绝不站着，倒是嫌弃别人不锻炼。
　　不过这话说出来，绝对又会惹人生气，他就没吭声。
　　直达看着两个小童子实在站不住的模样，顾渊渟难的发了一回善心说：“别看了，今日来有事给你说。”
　　沈亦舟目光这才从两个道童身上移开，看向顾渊渟说：“何事？”
　　声音虽然低，但是能听出来其中夹杂的不爽。
　　“你在生气。”顾渊渟说。
　　沈亦舟笑着看向他道：“不如陛下亲自试试被人关起来，会不会生气。”
　　顾渊渟偏头，唇角轻扯了一下，虽然不明显，却还是可以看出来愉悦。
　　沈亦舟：“……”
　　别人生气，你怎么就这么开心。
　　他差点气的冒火，没好气地说：“有事快说。”
　　下半句不用说出来，看他眼神的意思就知道，没事就滚。顾渊渟心知不能再气下去了，于是收了笑，低声道：“一周之后，我来接着你进宫。”
　　沈亦舟看向他皱了下眉，不明所以：“进宫干什么？”
　　他现在的身份进宫能干什么？
　　顾渊渟泯然不语，一双眼睛眸色漆黑的看着他，这种微妙地情绪看的沈亦舟下意识的移开了眼。
　　*
　　顾渊渟离开之后，沈亦舟的眉心就没有松开过，他平日李看起来很是平易近人，这会儿却是气压极地，千灵千御守在一旁，不敢出一声。
　　沈亦舟无意识的捻着自己的手指，顾渊渟临走之前的眼神越想越不对劲。
　　这人是个疯的。
　　根本猜不到这人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他坐了半晌，突然抬头说：“千灵之前养的那只斑鸠还在吗？”
　　千灵和千御同时愣了一下，他怎么……会知道这里还养了一只斑鸠，那可是千灵偷偷养的，就国师见过一次，其他人根本不知道。
　　在沈亦舟的目光注视下，千灵才动了动唇说：“在。”
　　“帮我送封信。”沈亦舟直接道。
　　*
　　“阿言今日都干了什么？”顾渊渟在御书房内改着奏折，头也不抬的问道。
　　严泽说：“在房间内呆着，然后看着两个小童。”
　　顾渊渟今日事情繁忙所以没有过去，他手下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着人道：“没有别的情绪吗？”
　　严泽想了想说：“没有。”
　　顾渊渟眸色沉了下来，低头看着手中的奏折，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他最后还是不死心，冷着声音问：“没有问朕的情况？”
　　奈何严泽是个不开窍的，他摇了摇头，很是坚定地说：“没有！”
　　顾渊渟：“……”
　　严泽瞬间觉察到自己身边的气压低了下来，他看着顾渊渟漆黑的脸色，不知道谁又惹到皇上了。
　　“那属下……告退？”严泽硬着头皮试探着说。
　　顾渊渟黑着脸，没有说话的时候，他们这些属下全当默认，刚想退下之时，严泽突然一拍脑袋想起什么。
　　“陛下，臣想起来，那位公子写了一封信，让斑鸠送出来。”他说。
　　顾渊渟阴沉的眸子里闪了一下，阿言写给他的？他放下笔问道：“何时？”
　　严泽道：“大概酉时。”
　　顾渊渟的脸色瞬间一团漆黑，现在已经是亥时，若是阿言信是给他写的，那只斑鸠就算是爬也该爬过来了。
　　阿言竟然写信给其他人！
　　这个结论让顾渊渟火冒三丈。
　　他“啪”的一声将奏折拍在桌子上，接着起身就向外走。
　　小李子正端了一盘夜宵，刚好撞到一脸黑脸的顾渊渟，他担忧问道：“皇上，这么晚去哪儿。”
　　顾渊渟没有一丝温度，很是冷漠地说：“捉人！”
　　虽然说的是捉人，听起来和捉奸差不多，是谁给皇上带了绿帽子？
　　小李子被自己想法吓一跳，嘴里快速地呸呸呸了几声，他家皇上英明神武，谁能给他带绿帽子，再抬头时，眼前已经没有人影。
　　*
　　沈亦舟站在昆仑境那颗大树之下，虽然是盛夏，但是半夜的时候，寒气却依旧很重。
　　他身上披了一件外衫等着，千落已经起了好几遍夜了，他将灯笼提高，朝着沈亦舟照了照，揉了揉眼睛说：“公子，这么晚了，还不睡吗？”
　　“一会，”沈亦舟说，“你先回去休息吧。”
　　千落困得睁不开眼了，嗯了一声，含糊地说：“那公子有事情叫我。”
　　沈亦舟应了一声，千落的提着灯笼走远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
　　“是你喊我来的？”突然，院子里出现了一道声音。
　　来了。
　　沈亦舟起身，看向围墙之上，果不其然，一个黑色的身影站在那里，今夜的月亮很圆，照见了他的面容。
　　正是南平王，傅时行。
　　“没错。”沈亦舟说。
　　南平王上下打量了他一圈，脸上表情冷淡，半晌才道：“找我来做什么？”
　　沈亦舟平静地说：“救我出去。”
　　南平王挑了一下眉：“救你？”
　　沈亦舟说：“我被当今圣上将我掳到这里，并非我本意。还望南平王能施以贵手，救我出去，倒时一定感激不尽。”
　　南平王从墙上一跃而下，走进几步，看着他说：“你为何觉得我会救你？”
　　沈亦舟心说当然了，你难道会眼睁睁看着我留在顾渊渟身边吗？当然这话不能这么说，他道：“我知南平王为人正直，相信你一定不会见死不救。”
　　“还有呢？”傅时行问。
　　还有？还有什么？
　　沈亦舟愣了一下，就恍然大悟，这是让人夸他？
　　“将军久经沙场，不仅有勇有谋，而且一表人才，风流倜傥，为人心折。”
　　为了可以出去，夸赞几句算什么。
　　傅时行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浓，沈亦舟道：“现在，将军可以救我出去了吗？”
　　只是，他说着话，却发现傅时行眼神很不对劲，似乎并不在他身上，而是透过他在看什么，沈亦舟皱了一下眉，接着扭头看去。
　　顾渊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脸色漆黑，像是一摊散了的墨。
　　沈亦舟：“……”
　　他面上表情空了一瞬，看向顾渊渟。
　　只见他此时捏着拳，眼中戾气肆虐，好半晌，才压下这暴怒之感。接着，他走了几步，挡在沈亦舟身前说：“内子在和你开玩笑，南平王不必在意。”
　　傅时行眯着眼睛看向他：“内子？”
　　顾渊渟说：“怪朕今日没陪他，在和朕闹别扭，没有其他事的话，南平王可以先回去了。”
　　“写信让我来，又让我走，”傅时行眼睛也冷下来，“你们将我当什么了？”
　　“朕也没想到，随便一封信就能将南平王叫来，”顾渊渟眼神不甘示弱，“南平王将自己当什么？”
　　两相对峙，半晌，顾渊渟先移开目光，朝着身后喊了一声：“来人，送南平王回去。”
　　接着，他转身就讲沈亦舟打横抱了起来。
　　沈亦舟挣扎：“顾子熹！”
　　顾渊渟压着怒气说：“不想让我当着其他人的面，就安分点。”
　　沈亦舟深吸了一口气，隔了一段路才发现这是去宫中的路，他道：“放我下来。”
　　顾渊渟幽深的眼睛半隐在阴影里，任凭沈亦舟挣扎，就是不动。
　　直到到了养心殿，沈亦舟被动作粗鲁地扔在龙床上，他愣了一下，紧接着顾渊渟就压了下来，手抓着他的手腕，长腿压住他的膝盖。
　　他一直压抑的怒意似乎在这一刻释放出来。
　　“为人正直，有勇有谋，久经沙场，为人心折，”他的手束缚着沈亦舟的胳膊，重复着他之前说的话，声音几乎是嘣出来的，“沈亦舟，他就这么好吗？让你即使被关着，也要写信给他。”
　　沈亦舟被束缚着动不了分毫，看着顾渊渟近在咫尺的脸，怒气也上来了：“是。”
　　“好。”听到这句话，顾渊渟脸瞬间拉下来，修长的手指捏住了沈亦舟地下巴。
　　沈亦舟头一次见到这样的顾渊渟，他眼神阴冷沉郁，眸子里疯狂显现无疑：“沈佩言，你当真以为我不敢要了你么。”
　　作者有话要说：
　　小顾，我觉得你不太行。


第57章 
　　沈亦舟静静地看着他,既不挣扎，也不说话，浅色的眸子清晰地里映出顾渊渟的身影。
　　这种无言的注视让顾渊渟下意识的慌了一下,他手中抓着人的力道渐渐地松了下来。
　　半晌他慌乱地起身,背对着人强装镇定地说：“三日后，你我大婚，到时宴请百官,昭告天下。”
　　他的声音虽然是命令的语气,却像是害怕沈亦舟会拒绝，语速很快的说：“这三日,你就在养心殿里，我会让千灵千御进来陪着你。”
　　说完,头也不回的转身出去。
　　这就是禁足了？
　　沈亦舟闻言，没有说话，他缓慢地起身,甚至没有管此时自己身上的衣衫凌乱。
　　桌子上的灯火照在顾渊渟挺直的背上,沈亦舟看着他离去身影,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
　　翌日,大殿之上，顾渊渟沉着脸看着下方的百官。
　　“陛下,你娶亲之事是大事,如此找一个……是不是太过于笼统了。”
　　“是啊,立一个男人为后,这在咱们天启国,可是从来没有有过的事情。”
　　“没有有过,那朕就当第一人,”顾渊渟眼睛危险地扫过这群人说,“朕的事情，何事用你们置喙，这事无需再议。”
　　百官齐齐下跪，痛声道：“皇上，要三思啊。”
　　这皇上迟迟不提立后之事，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人选，籍籍无名也就罢了，竟然还是个男人。
　　这般如何延续子嗣，如何为天启开枝散叶。
　　顾渊渟却不管众人如何，冷淡的扫了他们一眼，转身离开。
　　小李子立在一旁很有眼力的说：“退朝。”
　　三天的时间准备婚礼，确实有点赶，各宫人开始忙碌起来，沈亦舟自从来到皇宫之后，也没有想着逃跑的事情，安安分分地呆着，有时候在房间内看书，有时在花园里喝茶，这种躺平还有人伺候的生活简直不要太爽。
　　不过，偶尔的时候，他也会拿着茶杯开始愣神，眉间带上一丝其他的别的情绪，千灵千御在身侧看着，那是一种对于某件事或者说某个人的担忧。
　　“那个就是皇上要娶的人？”
　　沈亦舟坐在小亭子下，听到不远处响起一道声音，接着另一道熟悉地声音紧接着：“嗯。”
　　他转眸看去，只见在走廊上迎面走来两个人，一个是昨日的南平王，另一个则是之前有过几面之缘的裕王。
　　稀奇，这两个人竟然在一起走，出于礼貌，沈亦舟很好脾气的对着两个人笑了一下，举了一下茶杯。
　　裕王身子差，脸色透着一股不自然的白色，见沈亦舟给他打了招呼，对着南平王说：“走，过去坐一下。”
　　南平王原本是不想去，但是他很了解顾予安这刻板迂腐的性子，很是不情愿的走了过去。
　　“公子贵姓？”顾予安问。
　　沈亦舟不慌不忙：“免贵姓周。”
　　南平王抬头看了他一眼。
　　顾予安又道：“哦，原来是周公子，恕我冒昧的问一句，不知道公子和我皇弟是何处认识的，长安之前可是没有像公子这般容貌的人。”
　　顾渊渟出门去清水镇的事情应该很少有人知道，沈亦舟眯了一下眼，目光落在这个一直以来，体弱多病的王爷身上。
　　他面容憔悴，含着浅淡的笑意，看起来很无害，似乎只是关心顾渊渟的事，沈亦舟心里却多了一丝戒心，他也看了过去说：“偶然小遇，不值一提。”
　　“看来是我冒昧了，”裕王看起来面上带了一丝尴尬。
　　沈亦舟笑了一下，看向千御道：“给王爷倒茶。”
　　话题被叉了过去，沈亦舟捏着茶杯喝了一口，抬头的时候，却发现傅时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在探视什么，又像是在怀疑。
　　沈亦舟由着他看，也不慌张，末了对着傅时行举了一下杯子问道：“将军，你不喝吗？茶凉了味道就变了。”
　　南平王的目光这才移开，低头喝了一口说：“果然是好茶，不过……”他顿了一下，带着些许试探道，“有位故人也喜欢这个，你们倒是有些相像。”
　　“是吗，”沈亦舟眼神清澈地说，“那倒是位知己，什么时候将军替我引荐引荐。”
　　南平王眼皮撩了一下，眼睛盯在沈亦舟身上，像是不放弃他任何一点儿表情说：“怕是不可能了，那位故人已经故去了。”
　　沈亦舟闻言，目露遗憾的说：“抱歉。”
　　那表情和眼神不像是假的，傅时行垂了一下眼眸，将杯中茶一饮而尽，便起身道：“无事，没有别的事，就告辞了。”
　　顾予安见此，也快速地起身说：“既然傅兄告辞，那我也不打扰了。”
　　沈亦舟起身看着两人：“那二位慢走。”不过这话刚说完，走出去几步路的傅时行突然停了下来。
　　他侧首看着沈亦舟：“若是有什么需要，可以让人来找我。”
　　沈亦舟知道他这是指的昨天的事，但是他现在并不需要了，他道：“多谢，不过我想应该没有什么事情劳烦将军了。”
　　傅时行看了他一眼，也没有说别的转身离去。
　　沈亦舟咳了一下，又在风中坐了半晌，一直到暮色四合，他才抬眸看了一眼天色。
　　晚霞被渲染了大片的红，与宫人们挂的灯笼红纸连成一片，这种颜色无端的看的人格外压抑。
　　沈亦舟嘴巴动了动，开口道：“陛下呢？”
　　千御想了想说：“陛下这会儿应该在书房。”
　　“好，”沈亦舟站起身来，“走吧，吩咐宫人，给我准备好热水，我要沐浴。”
　　千御茫然的看了他一眼。
　　今日怎么沐浴这么早？还没有到时间呢。不过千御也没有多想，俯身便去办了。
　　顾渊渟在书房改着奏折内，他眼睛上爬上血丝，已经两天没有休息了，看的身边小李子忍不住担心，劝道：“皇上，休息一会儿吧。”
　　只是，他很清楚皇上的脾性，见顾渊渟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只能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他准备起身退下，出门的时候却刚好千落。
　　小李子认识这个小道童，于是带上门，怕打扰到顾渊渟，他悄声问道：“怎么了？”
　　“公子说要请皇上过去一趟。”千落到了皇宫之后，安分不少，说话的时候学着千御模样，一板一眼地说。
　　“现在吗？”小李子是个会看眼色的，看这几天皇上心情能猜到是个养心殿那位新来的公子闹别扭了。
　　而现在，那位要请陛下过去。
　　这是要和好了？
　　小李子瞬间开心了，给千落说了一句，便又快速地进了房间。
　　“陛下！陛下！”他兴奋的喊道。
　　这个声音吵到顾渊渟，他皱了一下眉，黑眸看向小李子，里面夹杂了浓浓的不爽。
　　小李子瞬间禁声，看着顾渊渟又低下头去，手中动作不停写着什么东西，才站在一旁静了半晌，接着才小声的说：“陛下，公子请你过去。”
　　顾渊渟手就这样顿了一下，他看向小李子，“请我过去？”
　　阿言请他过去？
　　他原本以为阿言会生气的不搭理，今日要请他过去么？
　　顾渊渟快速地扔了笔，起身，声音平直，尾音却带着几分上扬的说：“去哪？”
　　小李子：“养心殿。”
　　顾渊渟这才意思到自己似乎有些晕了头。
　　还能在哪，是他将人留在养心殿里的。
　　他来不及想其他，大步朝着养心殿走了过去。
　　他到养心殿的时候，门正关着，房间内灯光昏黄，将沈亦舟的身影投影在窗户上，身形有些模糊。
　　顾渊渟看着那道影子愣了一下，他手扶着门，竟然有一瞬间不想进去。
　　这时，房间内传出一道温凉的声音：“子熹，进来吧。”
　　听到这个名字，顾渊渟眼睛动了一下，接着伸手推开了门。
　　因为婚事将近，所以房间内的蜡烛都换成了红色，还有卧榻上的帷幔，也是用了上好的红绸缎。
　　顾渊渟目光越过房间，落在沈亦舟身上，呼吸不由自主滞了一下。
　　只见沈亦舟此时站在桌子前边背对着他，身上穿着大红色喜服，因为刚沐浴完，所以墨发披散着，红黑相映，衬得皮肤温白如玉，冰肌玉骨。
　　“阿言。”顾渊渟轻声喊了他一声。
　　沈亦舟回过头来，脸上似乎带着笑意，问道：“我穿这个，可还行？”
　　很久没有见沈亦舟如此明媚的神色了，顾渊渟不由得看痴了眼，半晌才动了动唇说：“好看。”
　　接着，又快速补充道：“阿言穿什么都好看。”
　　被顾渊渟行为逗到了，沈亦舟笑了一下，缓慢的走到顾渊渟身边，一双浅色眸子弯着看他，温声问：“有多好看？”
　　沈亦舟的一身红倒映在他眼中，如此近的距离，顾渊渟喉间滚动了一下，他突然有点说不出话。
　　有多好看？
　　大概就是整个天下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像阿言这般好看的人了。
　　只是，这般话，他却有些说不出口了。
　　阿言会不会生气？
　　纠结半晌，顾渊渟动了动嘴唇，刚想开口，眼前身影突然向前倾了一下，他的唇被一点温软触碰。
　　几乎是后知后觉一般，顾渊渟才意识到那是沈亦舟的唇。
　　阿言亲了他。
　　阿言在……主动亲他。
　　他垂眸，刚好看到沈亦舟在他唇上撤开，他怔愣片刻，接着一手扶住沈亦舟地脖颈，想也不想，低头吻了上去。
　　这次的阿言没有挣扎，没有淡漠，甚至闭着眼睛在回应他。
　　桌子上红烛摇曳，沈亦舟身上的衣服凌乱，大红色外衫半褪下来，连同墨色长发铺在红色喜榻上。
　　顾渊渟呼吸沉重，手碰到他的衣襟。
　　沈亦舟薄颈间泛了一层红，由着他动作。
　　他喘息了一下，接着睁开眼，眸子里还有刚才的情/欲，声音却凉薄的惊人。
　　“顾子熹，是不是只要我和你睡了，”他说，“你就放我离开了。”
　　这句话，让顾渊渟动作瞬间停了下来，他动作僵硬，低头看了沈亦舟半晌：“沈亦舟，和我在一起，就这么不堪吗？”
　　他黝黑的瞳孔似乎一瞬间暗了下去。
　　“你这么厌恶到——想离开我。”
　　沈亦舟没有说话，房间内陷入沉默。
　　“好，”顾渊渟自嘲的笑了一下，伸手将沈亦舟身上的衣服整理好，起身背对着人，像是用尽所有的力气，“既然如此，我放你走。”
　　他说话的声音听很沉，带着浓重沙哑感。
　　一向挺直的肩膀塌了下去，像是一身傲骨尽碎，整个人透着一股浓烈的颓败绝望的气息。
　　不是。
　　没有。
　　沈亦舟看着人心道，心中那种细细麻麻痛意的围绕上来，他伸出手，想要抱一下眼前的人。
　　此时脑海中却浮现出系统发给他原书的文字。
　　顺治十二年，北庭之战，天启国先皇第九子顾渊渟，万箭穿心而亡，以身殉国。
　　寥寥数语。
　　这是顾渊渟上一世的结局。
　　因为剧情脱离，所以被天道干涉的结局，最后被抹杀的结局。
　　想到这里，沈亦舟垂了眸，抬起来的手又缓慢的放下。
　　顾渊渟背对着他，缓慢又低沉说：
　　“趁着我现在还没有反悔，我派人送你出宫去。”
　　*
　　红色的蜡烛燃尽，只剩下残余的烛油，像是红色的泪。
　　顾渊渟独自一人站在窗前，久久看着天上的孤月。
　　接着月色，他抬手拿起一坛酒，闷声喝下。
　　地上堆积了四五个空酒坛，不知过了多久，严泽推门进来。
　　顾渊渟声音沙哑地问：“送走了吗？”
　　严泽看了一眼地上说：“公子已经平安宫外。”
　　顾渊渟闻言，愣了好久，才低声道：“平安就好。你退下吧。”
　　严泽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顾渊渟，头一次没有听命令，反而道：“陛下，既然如此在乎公子，为什么还要让他离开。”他顿了一下，又接着道，“难道陛下是要放弃公子了？”
　　放弃？
　　顾渊渟看着眼前的孤月，露出残忍的笑意。
　　让他放弃沈佩言，除了他死了，否则绝无可能。
　　他眼睛漆黑，像是一团浓墨，里面的颓败气息一扫而尽，化成了势在必得的占有欲。
　　这次，他要他的阿言，自己朝他走来。


第58章 
　　沈亦舟出了宫,他站在街道上向外看，此时已经接近深夜，大街上只有灯火长明,却看不到人。
　　风吹气了他的衣袖,他脸上倏然露出一点儿茫然。
　　他自由了。
　　只是……
　　沈亦舟回头看了一眼皇宫，门已经被关上了，只有巡逻的侍卫在城门上一动不动的站着,一轮圆月在他头顶上昏黄的亮着。
　　孤单又萧瑟。
　　一如以前很多夜晚,顾渊渟也是这样望着那轮月。
　　或许，他离开之后,对于顾渊渟来说，
　　沈亦舟看了半晌,转身没入黑暗之中。
　　*
　　“大婚推迟？为什么？”
　　“不知道，听说皇上昨天派人扯下来皇宫内布置的一切东西。”
　　“难道皇上改变主意了，不喜欢男子了,还立女子了？”
　　“这谁知道呢？”
　　上早朝之前,官员们早早的就等着了,顾渊渟还没有来,他们开始纷纷议论。
　　傅时行不时常来上朝，偶尔过来,他站在人群中,听着周围的声音,表情异常冷淡。
　　就在这时,一个人压低声音,偷偷摸摸道：“听说被掳来的那位,昨夜犯了过错,惹怒了……皇上。这不不仅推迟婚礼,而且还把人关起来了。”
　　“关起来了？真假？”
　　毕竟皇上之前可是下定决心要娶他，如今舍得关起来？
　　还是在大婚前期。
　　“贴身伺候的一个太监说，皇上的寝殿里一直有一个密室，最近几天，”一个官员小心地说，“里面传来一些不正常的声音。”
　　傅时行的眼睛这才撩了一下，脑海中突然想起沈亦舟之前送过来的信，是在求救。
　　还有，这人一举一动都格外熟悉，像极了……那个人。
　　“各位大臣，”傅时行抬了一下眼睛，看向说话的大臣，“皇上的事，还是不要如此嘴碎的好。”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够周围的人听清楚，那些大臣听闻，有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这南平王于皇上向来不合，尤其是国师去世，今日这是怎么了，竟然帮皇上讲话。
　　当真奇也，怪也。
　　虽然心里这样想，但是他们还是非常害怕这位煞神的，所以纷纷闭了嘴，退回到了原本的位置。
　　这时，门口小太监尖声喊了一句皇上到。
　　众人抬头，便看到顾渊渟穿着一身黑色的龙袍沉着脸上了座。
　　他表情看起来很是阴沉，眼眶周围微红，眼球上也爬满了红血丝，这更加坐正了众官的猜测。
　　看来是真的被气的不轻。
　　这样的状态，让他们上朝发言愈加小心翼翼。
　　等工作汇报的差不多了，一个文官向前一步说：“皇上，三年一度的秋日的祭祀马上就要到了，以前的时候这些事情都是国师在准备，皇上您看……今年如何？”
　　听到国师这两个字，顾渊渟古井无波的模样才算动了一下，他冷眼看向说话的那位大臣。
　　在这森然的目光下，文臣低着头，紧张的额上冷汗直冒。
　　都知道国师这个词是个禁忌，却又不得不提，他硬着头皮道：“要不今年微臣主……”
　　话还没有说完，站在一旁的傅时行突然开口：“不如，就交给我吧。”
　　顾渊渟的眼睛眯了一下，看向他的目光透着审视。
　　傅时行也看向顾渊渟，眼神看上去毫无退缩：“毕竟之前都是国师亲自来的，这次若是做不好，我怕百姓们心生哀怨。”
　　“你是这样想的吗？”顾渊渟声音很冷淡的问。
　　傅时行道：“不然呢，皇上以为我想干啥？”
　　两个人目光对峙，周围大臣看着这劲头，纷纷缩了缩身子，唯恐波及自己。
　　虽然这两年，两个人的关系势如水火，却中间却好像又隔了一根弦。
　　那根弦紧绷着，似乎已经到了极限，马上就能断裂，却又在最主要的关头，堪堪维持住了这点和谐关系。
　　最终，顾渊渟很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说：“既然南平王如此用心，那祭祀的事就交给你了。”
　　这样同意下来，倒让傅时行有些意外。
　　毕竟只要和沈亦舟沾边的事情，顾渊渟向来跟个疯狗一样看护着。
　　他皱眉沉思半晌，却还是一字一句，仿佛挑衅道：“臣定当不辱使命。”
　　顾渊渟看着他，唇角冷笑了一下，接着，他手指随意的抬了一下。
　　小李子得到示意，向前走了一步，尖声喊道：“退朝。”
　　*
　　沈亦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立刻离开的长安。
　　他此刻坐在一个小茶楼的二楼，喝着茶，有些心不在焉。
　　没了他，顾渊渟应该会恢复正常的剧情线上了吧。
　　那么，他……和傅时行的婚礼也不远了吧。
　　这个想法，让沈亦舟心里升起了一股涩意，很难受。他感受着心中的情绪，须臾，修长的手指捏着茶杯，一吭不响的仰头喝下。
　　今日是三年一度的秋日祭祀大典。皇宫里的队伍会在这条街经过。
　　此时，街道两侧早已经站满了围观的百姓。
　　一阵嘈杂声过，接着一个威严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皇家通行，闲杂人等一概退开。”
　　“皇上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道路两旁的百姓随之散开，跪在道路两侧。
　　沈亦舟在二楼，不用行礼，他拿起手边的帷帽，不慌不忙的带在头上。
　　再抬头的时候，顾渊渟的轿也刚好路过。
　　因为祭祀时，皇上需要被周围百姓观仰圣容，所以两侧的帷幔被绑起，露出顾渊渟冷硬凌冽的侧脸。
　　沈亦舟看了过去。
　　他在二楼，又带了帷帽，所以不怕被认出来。
　　只是，这一看，却让他的心瞬间揪了起来。
　　只不过是短短几日时间，顾渊渟面容憔悴的像是生了病，本来就偏浅色的唇也变成了苍白色。
　　怎么会这样？
　　就在此时，他发现一直端坐着的顾渊渟像是发现什么了一般，突然扭了一下头，目光似有若无的落在他身上。
　　难道认出自己了？
　　这个想法让沈亦舟快速地收回了目光，身子向窗户边侧了一下。
　　等他再出来时，队伍已经过去了，就给他的只剩下茫茫人群中，顾渊渟形只影单的背影。
　　似乎，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沈亦舟垂眸，失神了好久，才转身下了楼。
　　三日后，他拿着自己几乎没有的行李，走在出长安的官道上。
　　一辆行商的马车可能是看他一个人瘦弱，又刚好路途有一段重合，所以捎了他一段路。
　　那个商人很瘦，留着八字胡，是个健谈的，没几句话就把自己的底交代的一清二楚。
　　是从杭州向长安运送药材的商人。
　　沈亦舟觉得一直不搭话有些不礼貌，便温声道：“长安的药材的需求量确实大，确实能挣不少银子。”
　　“不止呢。”商人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其实我这次，是给皇宫送药的。”
　　皇宫。
　　沈亦舟眼皮动了一下，却没什么意外的说：“皇宫的话，确实用药量也更大一些，毕竟宫女太监人数太多，难免有几个生病的。”
　　可能是他说话一直都是这副宠辱不惊的模样，所以激起了商人的好胜心，他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凑到沈亦舟身边才道：“其实告诉你吧，我这次是为皇上送药的。”
　　沈亦舟猛然看向他：“皇上怎么了？”
　　商人见沈亦舟的神色终于变了，这次满意的坐正了身子，“宫里那位，最近生了重病，太医天天急得转圈，只能从各地寻药。”
　　生了……重病。
　　那个药商后来说了什么，沈亦舟一个字也没有听清，脑海中只剩下重病这个词。
　　他一把抓住药商，急声道：“重病？什么重病？”
　　“哎，哎，”药商被抓住领子，脸上神色惊恐道，“你要干什么？”
　　沈亦舟这才发现自己失了态，连忙松开，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道：“皇上得了什么重病？”
　　他又想起了那日秋日祭祀之时，顾渊渟苍白的唇色。
　　药商有些不爽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看了沈亦舟一眼说：“这我不可是很清楚，我只是送药的，听宫里人说是有点疯病。不过……你最近出长安是对的，因为皇上这一病不起，免不了长安城就又要生什么变故喽。”
　　疯病。
　　他的陛下怎么可能得疯病。
　　沈亦舟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两年前帮助太后的那个黑衣人。
　　自从太后倒台以后便消失不见了。
　　难道是他……沈亦舟有些心乱。
　　顾渊渟如今又生了病，他自己一个人在长安这般孤立无援，肯定会害怕。
　　沈亦舟心绪不宁，他沉吟半晌，倏然起身对着前边的马夫说：“劳驾，停一下车。”
　　车夫定下车后，沈亦舟对着药商倒了谢，便快速地下了车。
　　药商在车窗户他：“喂，年轻人，你干什么去？”
　　沈亦舟头也不回道：“回长安。”
　　药商看着渐离渐远的背影，眼中属于商人的精明逐渐消失，取而代之是带着深意的幽深。
　　他扯下唇边的八字胡，对着车夫道：“走吧，回去复命。”
　　马车渐渐远离。
　　车上人道：
　　“你说主子为什么废这么大劲，直接强留下人不就行了。”
　　“这用兵之计吗，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
　　长安城开始戒严，每日一队一队的侍卫开始在周边巡逻。
　　沈亦舟从来没有过他如今进皇宫，想见见顾渊渟会如此困难。
　　他在皇宫门口转了两天，却毫无头绪，这期间听说顾渊渟的病越来越重，沈亦舟迫不得已，只能求助系统。
　　系统没有想到沈亦舟会找自己，听他他的要求后，尖声道：“什么？你还要见他？你是不是疯了？”
　　沈亦舟说：“你不帮我也可以，不过现在顾渊渟重病在身，若是真的为此出事，你这个世界的积分，一分别想得到。”
　　“生病？设定中没有说他会有重病？你等等，我查查？”系统快速地排查数据。
　　眼前的蓝光快速地变换，系统道：“他的数据确实有些异常，难道是真的生了病？”
　　沈亦舟：“还想要积分，就帮我。”
　　系统想了想，犹豫再三之下，终于答应下来。
　　毕竟，这个世界迄今为止就快要完成了。
　　不能再出岔子了。
　　沈亦舟在系统的帮助下，进去了皇宫。
　　他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顾渊渟的影子，奇怪的是，之前伺候的宫女太监，也如同消失了一般。
　　一个人也没有。
　　沈亦舟皱了一下眉，下意识的觉得不太对劲。
　　系统：“等下，我定下位置。”
　　几分钟之后，他道：“就在书房这里。”
　　沈亦舟扫了一圈，书房总共就这么大的地方，哪里能装得下人。不过，他目光扫到一旁的书架时，顿了一下。
　　接着，他手在书架上摸索了半晌，最终停留在一本书上，他将那本书轻轻一按。
　　只听“吱钮”一声，旁边的空墙上凭空开了一道门。
　　沈亦舟快速地推门进去，看到里面的东西之时，身子僵了一下。
　　这个房间空间不大，墙上却密密麻麻堆满了画。
　　房间内没有灯火，两边用夜明珠细细的照着。
　　那画上的人物——全都是他，有笑着的，站着的，卧着的。
　　在昆仑境的，在养心殿的，还有在清水镇的。
　　画中人物栩栩如生，很显然有些是最近才添上去的，甚至脸上的墨色还未干。
　　每个画卷上都标着日期，从他两年前身死，一直到现在。每一副，每一张，都是他。
　　他不知道顾渊渟带着什么心情画的这么多自己，沈亦舟望着这些画，心中酸涩，接着倏然回神。
　　顾渊渟。
　　顾渊渟在哪？
　　他焦急地快步走了几步，才在一堆宣纸堆里看到顾渊渟。
　　他趴在纸上，脸上泪痕未干，沈亦舟摸了一下他的脉搏，虚弱中又混杂着凌乱。
　　夜明珠的光不是太亮，所以整个房间内都是一种暗调的昏黄，这种色调打在顾渊渟脸上，让他本来冷硬的脸柔和了几分，显出易折的几分脆弱。
　　沈亦舟一颗心悬挂起来，他摸着顾渊渟地脸，格外心疼的说：“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顾渊渟就在这时睁开了眼，他眸中有些混沌，半晌才像是看清眼前的人。
　　他眼中先是惊喜了一下，又慢慢暗了下去，自嘲一般道：“又是梦魇。阿言走了，才不会回来看我。”
　　沈亦舟听着他的语气，感觉心脏紧缩，那一抽一抽地痛意。
　　最后强忍住这股情绪，才道：“陛下，先去休息吧。”
　　“休息。”他低着头重复着沈亦舟的话，半晌抬头，露出一个苦涩的笑说，“嗯，我听阿言的，即便是在梦里。”
　　沈亦舟看着他，不知道要说什么，半晌才涩声道：“走吧，我们去休息。”
　　他将顾渊渟从暗室哄出来，又将人哄睡，起身给他盖被子时，却发现并他手中还捏着一张梨花宣纸。
　　沈亦舟小心的将纸拿出来，发现上面的墨迹还未干。
　　应该是方才写的。
　　他走了几步，将纸展在烛火下，几行字映入眼帘。
　　阔别已久，离愁难叙。
　　有人再也不见。
　　终成故人。
　　——我这一生，是从看到你的第一眼开始的，到再也看不到你的那一刻，便已经结束了。
　　从此后，一眼惊鸿，满盘皆输。
　　无悔。
　　奉天四年秋
　　——子熹于言书
　　作者有话要说：
　　用兵之计，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明天表白服务一条龙。
　　还有这个疯也不都是装的，他是真的疯，他把自己的一切都毫无保留摊开，却又自己什么都不说，让沈亦舟体会他的伤痛。


第59章 
　　那一张薄薄的宣纸拿在手中似乎有千斤重,沈亦舟低眸看了半晌，直到桌子上的蜡烛被风吹晃动了几下，小李子推门进来,他才倏然醒神。
　　“公子？”
　　沈亦舟抬眸看去,看到小李子目带惊疑的看着他，他淡定的收起了手中的纸，点了一下头。
　　小李子却像是见了救世主一般,快速地走过去,“公子，你可回来了,你不知道自从你上次离开之后，皇上……皇上他……”
　　沈亦舟睫毛颤动,缓声问道：“陛下怎么了？”
　　小李子算是被顾渊渟一手提拔上来的，只见他面上带着很浓的忧色道：“皇上其实这个病症又一段时间了，但是他一直不让奴婢告诉任何人。尤其是晚上,看着他一夜一夜的熬着,不睡,就算是睡了,也很快惊醒，醒了之后,双目通红。”
　　听着小李子的描述,沈亦舟不仅想到在清水镇的时候,顾渊渟的样子。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看向小李子,有些艰涩的问道。
　　“晚上不睡觉这件事其实很久就开始,要是具体算的话,应该是在国师去世之后。”小李子想了想,如实道,“但是之前并不会如此，顶多蛊毒发作的时候，会将自己封闭起来，但是自从公子走后，陛下……严重了许多，甚至开始神智不清。”
　　沈亦舟：“神智不清？”
　　小李子低头想了想，换了一种形容方式：“样子就像是见到什么不能接受的事情，然后沉溺在自己世界里。之前在养心殿伺候的宫女太监都被陛下发疯似的赶走了，朝堂也不上了，每日把自己关在暗室里，不让任何人进去，他自己也不出来。”
　　沈亦舟听着小李子的话，目光落在顾渊渟身上。他此时紧皱着眉，像是梦到了什么事，甚至额头上都升起了冷汗。
　　“不要，阿言。”
　　他听到顾渊渟沉声喊道，声音中带着强烈的惊恐和不安。
　　他这是梦到了什么？能让顾渊渟如此强硬的人露出如此害怕的神色。
　　沈亦舟又想到了顾渊渟刚开始看到自己时说的梦魇。
　　梦魇。
　　他被困在梦魇里了吗？
　　他没有想到自己的离开，会对顾渊渟造成这么大的伤害。
　　沈亦舟走到卧榻旁，伸手，用指尖将顾渊渟眉间抚平，就这样一整晚，他都在身边守着，一直到天色将明的时候，才缓慢地起身，对着小李子说：“晚上的时候，我再过来。”
　　小李子不解，却也没有说什么。
　　他看着沈亦舟起身走到门口，脚步停了一下，似乎在做什么决断一般。
　　半晌，那温凉声音响起，他说：“不要和陛下说我来过。”
　　小李子更疑惑了，却最终还是道：“是。”
　　两个人都出去之后，房间里陷入寂静。
　　躺在卧榻上的顾渊渟不知道过了过多久，倏然睁开了眼。
　　他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眼睛里一片血红，垂首缓了半晌，眼睛里才恢复清明。
　　他看着桌子上放着的纸，眼睛一动，这时，一道黑衣人在窗户中悄然而入。
　　他跪拜在地：“主子。”
　　顾渊渟起身，看着人道：“阿言他出宫了？”
　　黑衣人道：“是。”
　　顾渊渟：“去了何处？”
　　黑衣人如实回答道：“去了长安城内所有有名的大夫住处。”
　　顾渊渟嘴角轻扯了一下，阿言还是这般心软，明明都逃离他了，还要再回来。
　　这样的阿言，让他如何放手。
　　“严泽那里盯得怎么样了？”
　　“严统领说，今日南平王要去南苑，应该目的是国师的墓地。”
　　听此言，顾渊渟眸子里泛出一道冷冽的戾气。
　　*
　　傅时行看着前方的墓碑，紧皱着眉，只见上面写着：“天启国帝师沈亦舟之暮。”而墓碑下面，除了生辰年月，还有一行小字：顾子熹之妻。
　　这个帝王对于沈亦舟的心思可以说是众人皆知。
　　可是自从去了一趟清水镇之后，却换了一个人，而那个人……虽然容貌不同，却言行举止像极了沈亦舟。
　　这是不是太巧合了些。
　　但是两个人若是同一个人的话，这一切就都好解释了。
　　要想要验证这些也不难，只要看看这个墓地下有没有尸体，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傅时行伸出手，手臂在沈亦舟墓碑擦了一下，将上面的尘土弹去，却迟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若是……猜错了，岂不是对已故之人的不幸。
　　就在他内心纠结之时，身后却传来轻微的动静，伴随一丝浓烈的敌意。
　　傅时行回头，只见穿着一身黑衣的顾渊渟踩着满地的枯叶，眉眼锐利的朝他走来。
　　两个目光目光皆不友善，交汇在一起有着浓烈的火药味。
　　顾渊渟眯着眼睛，目光落在傅时行落在沈亦舟墓碑上的那只手上，他阴沉地说：“把你的脏手拿开。”
　　傅时行也毫不留情地回怼：“如今你已有了新欢，又来国师这边做什么？”
　　“新欢？”顾渊渟冷笑了一下，接着，他看着傅时行道，“谁告诉你的他是新欢。”
　　傅时行眼睛一沉，看向顾渊渟：“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顾渊渟意有所指地说，“你不已经猜到了。”
　　他眼睛看着傅时行，接着一步一步地靠近，直到走到为沈亦舟立的墓碑前：“南平王今日到这里来，不就是为了查明真相吗？怎么，现在又不敢了？”
　　顾渊渟的眼皮本来就薄，如今他的眼睛微敛，眼眶里还有着细密的红血丝，周身戾气很重。
　　傅时行觉得此时的顾渊渟有些不对劲。
　　虽然他往日也没有什么好脸色，却也没有像如今这般，整个人像是控制不住，即将崩裂的雪山。
　　然而这还没完。
　　在傅时行有些防备的看着人的时候，只见顾渊渟徒然靠近，接着他手按在沈亦舟的墓碑上，紧接着——那墓碑温声而裂。
　　最终散碎在地上。
　　傅时行看着地上的碎石，有一瞬间回不过来神，半晌怒声道：“顾渊渟，你疯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顾渊渟看着他，露出一个残忍的笑意：“干什么，你刚才不就是想这么干吗？现在我帮你了。”
　　这个碑文看着碍眼，他看着碑文，就想起沈亦舟死之前的样子。
　　好在现在，他的阿言回来了。
　　他注视着傅时行的含着怒意的双眼，又压低声音，含着血丝的瞳孔带了一丝疯狂之色：“傅时行，你猜的一点儿没错。被我关在皇宫里的周毅就是沈亦舟。”
　　“你就算知道了，那有如何。”
　　疯子。
　　看到顾渊渟如今模样，傅时行脑海中就留下这一句话。
　　他原本以为宫中传言是有人故意为之，如今看来这个人真的就是个疯子。
　　所以……
　　当初给他写信，请求他救他出去的人，真的是沈亦舟？
　　所以，沈亦舟真的被顾渊渟关在皇宫囚禁起来了？
　　“别动不该动的心思。”顾渊渟收了脸上情绪，侧身冷眼睨着他说，“沈佩言是我的，也只能是我的。”
　　说完，踩着地上的碎石，转身离去。
　　傅时行站在身后，看着顾渊渟挑衅着离去的背影，捏紧了拳头。
　　*
　　沈亦舟再回皇宫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小李子提着宫灯在门口候着等他。
　　“陛下今日如何？”沈亦舟带着满身的潮意，跟着小李子朝着养心殿赶。
　　他今日收获不大，几乎是翻遍了长安，也没有找到顾渊渟的治疗的的办法。
　　小李子提着灯小心的走着，声音含着忧色：“还是老样子，陛下今日还消失了一段时间，整个皇宫都急疯了。”
　　“消失了一段时间？”
　　沈亦舟抿了唇，现在的顾渊渟情况颇为危险，他问道：“那知道陛下去了哪里吗？”
　　“皇上如今这样……谁也不敢问啊。”小李子打着灯，灯将两个人的身影拉的好长。
　　沈亦舟不说话了，直到两个人进了宫，他轻车熟路的在暗室里找到了顾渊渟，将人扶着又到了养心殿里哄人睡下。
　　沈亦舟唇角扯出浅笑：“走，陛下，去休息了。”
　　顾渊渟：“嗯。”
　　原本暴躁的人，在沈亦舟面前乖巧的像个孩子。
　　一连几日，日日都是如此。
　　顾渊渟似乎一直分不清梦境和现实，把他当成梦魇中分离出的人，沈亦舟越发忧愁，晚上陪着他，白天的时候去城内城外找治疗他病症的方法。
　　原本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直到某日，他再度在暗室里找到顾渊渟之后，顾渊渟一双眼睛被染成血红色。
　　他似乎刚从一个梦中醒来，还没有解脱出来。
　　沈亦舟担忧的皱了一下眉，便被顾渊渟一把拉进怀里。
　　顾渊渟的力道很大，勒的他的背有些疼，沈亦舟没有吭声，只是抬起胳膊，缓慢地在他背上拍了几下，轻声问道：“怎么了？”
　　顾渊渟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的扣着沈亦舟的肩膀，像是要把人揉进血肉里。
　　直到半晌，顾渊渟才猛然松开人，他眸子里的红血丝未消，却已经恢复了清明，看着沈亦舟说：“阿言。”
　　沈亦舟眼眸动了一下，意识到不对劲，尝试地问道：“你……醒了？”
　　顾渊渟点了点头，他半敛着眸子，睫毛在光影下看起来格外纤长，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沈亦舟沉默一瞬，才动了动唇说：“你生病了。”
　　沉默——
　　顾渊渟愣了半晌，他转过身子，不去看沈亦舟：“不妨事，我……已经好了。”说完，顿了一下，他才又补充说，“既然决定了要走，阿言——还是以后不要再出现了，否则下一次，我不敢保证自己做什么事。”
　　声音听起来有些凉薄，却又像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这句话，让沈亦舟怔愣一下。
　　他看着顾渊渟背对着自己的身影，手指动了一下。须臾，他低声道了一句：“好。”
　　说完，便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却又顿住：“好好保重。”
　　顾渊渟负手而立，依旧背对着他，几不可闻“嗯”了一声。
　　直到脚步声远离，房间内静了下来，再度剩他一个人。他才缓慢的转过身来，夜明珠的映在他脸上，神色明暗不定。
　　他在那里站了半个时辰，走出暗室。
　　一轮孤月高悬。
　　顾渊渟手中拿着长剑，长身直立，停在太后的慈宁宫宫牌前，看着那硕大的几个字，眼中的戾气暴露无疑。
　　这一刻，
　　仿佛，他不是人间的君王。
　　而是地狱里索命的修罗。
　　*
　　沈亦舟还是没有放弃打听顾渊渟病症的事情，第二日，他刚走到一个街道，却被一群士兵紧急消散。
　　“让开！都让开！”一个领头人骑在马上，大声喊道。
　　沈亦舟皱了一下眉，看着那个士兵的衣服和马匹，应该是傅时行的手下。
　　在城内如此行兵，他们想要干什么？
　　这时，身边传来两道声音。
　　“这下要打起来，长安又不安宁了。”
　　“是啊，这南平王都带兵进皇宫了，前几日皇帝生病，他就一直整练军队，恐怕早就有谋反之心了。”
　　沈亦舟抬眸看去，是两个摊贩，他皱了一下眉，心想不应该如此，或许是有什么误会？
　　南平王怎么可能对顾渊渟下手。
　　沈亦舟不放心，偷偷跟着那群士兵，果不其然已经有大批军队朝着皇宫进发。
　　不对。
　　这绝对不对。
　　难道傅时行真的要谋朝篡位？
　　沈亦舟脸上表情越来越沉重，南平王作为主角攻，实力绝对不容小觑。
　　不行，他要进宫。
　　*
　　顾渊渟坐在龙椅上望着下方，很显然来者不善的傅时行，嗤笑了一声，沉声问道：“你这是想谋朝窜位吗？”
　　傅时行眉眼压了下去，不答反问：“太后，是你杀得？”
　　顾渊渟说：“是又怎么样？”
　　傅时行对太后没有什么好感，却不能忍受顾渊渟的这一做法，他冷着声音质问：“就算太后之前做了错事，把她关起来就够了，为什么非要杀了他。”
　　为什么要杀了她。
　　为什么？
　　顾渊渟眸中嗜血，咬着声音说：“她该死！我为什么不能杀了她。”
　　“你真是个疯子。”傅时行说。
　　从那时顾渊渟一手震碎沈亦舟的墓碑他就觉得他不对，如今越来越疯，竟然杀死了太后。
　　他又想起了，沈亦舟刚死的时候，顾渊渟也疯狂了一段时间，派人去太后的寝殿，每日当着太后的面，杀她的一个身边人，直到杀光为止。
　　正是因为如此，太后逐渐开始不正常起来，每日疯疯癫癫，只有偶尔清醒。
　　甚至当时宫外传言，这个新上任的皇帝把太后杀了。
　　但傅时行觉得，那时的顾渊渟还有理智的，如今却成了彻头彻尾的疯子，真的把弑母那个传言坐实了。
　　齐太傅也向前一步，痛声道：“就算再如此，她也是你明年上的母后，这是……于礼不合！皇上之后，如何堵住这悠悠众口。”
　　顾渊渟瞥了他一眼：“朕为何要堵，杀了就是杀了。”
　　齐大夫被呛的说不出话来，又一老臣站出来：“皇上如此行事，如何服众。”
　　以往的时候，这些大臣是万不敢对着顾渊渟说什么的，如今看着齐太傅和傅时行都站了出来，他们的胆子也肥了。
　　齐齐跪地，声音响彻整个金銮殿道：“皇上，请给臣等一个交代！也给天下百姓们一个交代！”
　　顾渊渟眸中幽深，看着众人，毫无感情地说：“你们是在威胁朕吗？”
　　傅时行站在中央，在跪着的大臣中格外显眼。
　　他向前走了几步，站在高堂的台阶上，压低声音对着顾渊渟说：“将国师放了，否则——”
　　他话没有说完，但是意思很明显，否则就兵戎相见了。
　　顾渊渟同样看向他，冷淡低声道：“你可以试试。”
　　他毫无怯意地看着：“不给交代也可以，那么就不要怪——臣等不客气了。”说着，他手一蜷，刚想做个手势，突然身后传来一道温凉却又含着怒意的声音。
　　“住手！”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后看去，只见一个穿着青衣手中持剑，模样很是俊郎的年轻人，从殿门外走了进来。
　　“大殿之上，尔等如此放肆！你是何人！”守在门口的侍卫看着沈亦舟说。
　　沈亦舟看了他一眼，声音冷淡，却清晰的传遍整个大殿：“吾乃帝师——沈亦舟。”
　　他知道——
　　这话说出去之后，就是向世人宣告他的存在，告诉别人他还活着，以后就没有退路了。
　　一眼惊鸿，满盘皆输。
　　他又如何不是，一步错，步步错。
　　他又怎么忍心让顾渊渟输。
　　此话一出，大殿上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消了声音，眼睛不可置信的看向沈亦舟。
　　国师？
　　怎么可能，国师不是已经死了？
　　傅时行的眼睛看向沈亦舟，目光带了一份不易察觉的欣喜。
　　真的是他。
　　他……没死。
　　傅时行的喜悦还没有表现出来，
　　然而下一刻，就见沈亦舟缓慢走了过来，长剑慢慢指在他身上，在他喉间一寸的地方定住，声音冷淡的没有一点感情。
　　“枉我看错了人，没想到南平王竟是卑鄙无耻之徒，”他眼睛平静看着他道，“滚。”
　　南平王：“……”
　　“沈亦舟，他不是以前的顾渊渟，”傅时行神色不明，一双眼睛盯着沈亦舟，冷声说：“你可知道，他杀了太后”
　　沈亦舟眼神平静：“那又如何？”
　　傅时行没想到他如此回答，刚想在说什么，顾渊渟走了下来，侧身在沈亦舟身边，挡住了他的视线。
　　此时，顾渊渟一改当时姿态，眸中的阴郁消失殆尽，成了万分委屈，任人欺负的样子。
　　“阿言，”他像少时那样，抓着沈亦舟袖口，小声又委屈地说，“你不在，他们都欺负我。”
　　刚才的一切，沈亦舟都看见了，那群大臣跪在地上，目的不过就是为了逼迫他的陛下退位。
　　跪了一地的人，如此的咄咄逼人。
　　他走上去，满是心疼的看着顾渊渟，剑立在身侧，抱着人说：“别怕，我以后……都不走了。”
　　说完这句话，沈亦舟心中石头一半沉重的东西快速消散了去。
　　尘埃落定一般，他吸了一口气，缓慢的看向顾渊渟说：“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
　　顾渊渟环手抱着沈亦舟，将下巴抵在他的肩胛骨上，轻声道：“这是阿言自己说的，要说话算数。”
　　“嗯。”
　　顾渊渟得到满意的回答，唇角扯了一下，沈亦舟看不到的地方，对着傅时行露出一个挑衅又恶劣的笑意。
　　南平王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有点荒唐。
　　他是为了什么来的？
　　为了沈亦舟。
　　现在呢？
　　他成了里外不是人，行你们清高，你们了不起。
　　就他是外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简直气笑了。
　　现在暂时不想再看朝堂上两个人，抬手退散了周围的几名侍卫，愤然离去。
　　跪在地上的众大臣虽然没有看清现在是什么状况，但见南平王都走了，他们怕这个小皇帝秋后算账，快速行礼起身道：“臣等告退！”
　　说完，鱼贯而出。
　　小李子见此，看了殿中环绕的两个人，抬手也很有眼力劲的快速指挥着其他宫人离开。
　　……
　　很快，整个大殿之上，只剩下了沈亦舟和顾渊渟两个人。
　　顾渊渟抱了沈亦舟片刻，感觉着沈亦舟的手在他背上轻拍了几下。
　　他眉眼沉静，抬了一下手想要环抱沈亦舟。
　　他的阿言。
　　就在他抬手的那一刻，顾渊渟突然愣住了，他看着自己原本苍白的手指突然一片嫣红，太后死之前的场景蓦然出现在眼前。
　　她眼睛充血，地上已经是一大片血迹，阴鸷尖戾的冲着顾渊渟大叫：“你这疯子，畜生，我诅咒你这辈子都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你在乎的人都在你面前痛苦死去。”
　　在乎的人，沈亦舟。
　　死去。
　　不——不可以。
　　顾渊渟手摸着沈亦舟，他在这种痛苦中松开沈亦舟，仓促地转过头，不敢看向沈亦舟的眼睛。
　　“顾渊渟。”沈亦舟低声喊了他一声。
　　“阿言，”顾渊渟有些怔愣，半晌才无力地开口：“阿言，我杀了太后。”
　　沈亦舟眼睛轻眨了一下，轻声道：“我知道。”
　　他相信顾渊渟，不会无缘无故杀掉太后。
　　顾渊渟脸苍白他有那么一刻嘴里发不出声，半晌才声音嘶哑地道，“我杀了太后，手上染了她的血。”
　　“阿言，我是个疯子，是杀人的怪物——你不怕我吗？”
　　“顾子熹，”沈亦舟没有回答他刚才的话，他伸手，让顾渊渟看着他的眼睛，半晌，温声又认真说，“你愿意以后和我共享那轮孤月吗？”
　　作者有话要说：
　　杀太后是有原因的，后文解释。


第60章 
　　顾渊渟再度睁眼的时候,躺在养心殿的龙榻上，他皱了一下眉，刚动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被人。
　　他侧首看去,看见一道青色的身影正半卧在榻旁边，一头乌丝随意披散着，修长的手指泛着莹润的光紧握着自己的手。
　　他眉心微颦,像是梦到什么,脸上有些沉重。
　　顾渊渟看了半晌，抬手摸上了沈亦舟的脸,轻声喊了一句：“阿言。”
　　虽然沈亦舟如今在他身边，但他心中依旧畏缩害怕,怅然若失。
　　怕这是一场梦。
　　又怕沈亦舟只是陪他一段时间，最终还是要走。
　　他的手，轻轻落在沈亦舟的脖颈上,眸光慢慢深了下去。
　　这一刻。
　　阴鸷又黑暗的想法地想法如藤蔓一般在心里疯狂滋生。
　　他想将沈亦舟脖上带上锁链锁起来,这样,他再也不可能逃走了,再也不可能离不开自己。
　　让他只属于自己一个人。
　　看着沈亦舟地侧脸，他的手又缓慢的松开,最终那些想法变成了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阿言啊,我要拿你怎么办。”
　　不知道是因为他的动作,还是因为他说的话,躺在床上之人的睫毛轻颤动了几下,须臾,慢慢的睁开了眼。
　　因为刚睁开眼,还适应不了光线,沈亦舟先是缓了一下神，接着抬头，看到了顾渊渟正看着他。
　　“醒了？”沈亦舟眸光带了一点儿惊喜地说。
　　“嗯。”顾渊渟压下眼中的阴暗，恢复往日的神态，看着沈亦舟问道，“我睡了多久？”
　　“不久，”沈亦舟眼睛动了一下说，“昨日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顾渊渟点了点头，看向沈亦舟唇角扯了一下，突然问道：“我若是不记得的话，阿言说过的话是想要赖账吗？”
　　沈亦舟原本还小心翼翼，唯恐这个祖宗情绪不对，不过他一张口，沈亦舟那点儿小心翼翼就散了。
　　行。
　　看来都记得。
　　他干脆也看着人，弯着眼睛，带了一点儿笑意说：“是啊，我还想着若是你都忘了，我就收拾收拾准备走了。”
　　哪知这话一落，不知道戳中了顾渊渟的那个痛脚，他一把抓住了沈亦舟，眸中带着一丝危险道：“那阿言想要去哪里？”
　　沈亦舟沉吟半晌，想了想说：“这可说不好，毕竟这人世间这么大，住哪里都可以。”
　　顾渊渟听着沈亦舟的话，一张俊脸越来越黑，沈亦舟反而笑了，俯身欣赏了一会儿顾渊渟的表情，才不紧不慢地说：“不过，前提是，和你一起。”
　　这句话一落，原本还沉着脸的顾渊渟脸上空白了一瞬，接着像是回味过来是什么意思，猛然看向沈亦舟。
　　沈亦舟在他脸上轻点了一下：“行了，祖宗，都多大了，还赖床。”
　　顾渊渟一把抓住了沈亦舟的手指，像是确定什么一般，认真又执拗的问了一遍：“阿言昨日说的，可还作数。”
　　沈亦舟这次没有像刚才一样逗人，浅色眸子看着顾渊渟说：“当然。”
　　顾渊渟喉间动了一下，接着快速起身，拉着沈亦舟就朝外走：“那走吧。”
　　沈亦舟蒙了一下：“去哪？”
　　只听顾渊渟格外认真的说：“看月亮。”
　　阿言说的，以后会同他一起看月亮。
　　沈亦舟：“……”
　　他看着顾渊渟认真的表情，啼笑皆非，第一次觉得他家陛下有点可爱。
　　敢情儿，这祖宗理解的他昨日说的话，是真的出门看月亮？
　　这是得有多直的人办的出来的事儿。
　　此时，沈亦舟是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只道：“陛下，陛下。”
　　沈亦舟喊了两声，顾渊渟依旧向前走。
　　他没其他办法，停下来，又提声喊了一遍：“顾子熹！”
　　顾渊渟这才看向他，眼神有点委屈：“你不想和我一起去么？还是说昨天你说的话，都是骗我的？”
　　沈亦舟深吸了一口气，最终无可奈何地说：“现在是白天，我就想问问你看的哪门子月亮？”
　　顾渊渟：“……”
　　他身子似乎僵了一下，不死心地说：“那太阳也是一样。”
　　沈亦舟瘫着一张脸，走到窗口，猛然一推窗户。
　　只见窗外，乌云低沉着，秋雨萧瑟，打落满地残叶。
　　雨点儿夹着凉风，从窗户缝里一直迸溅进来，打在顾渊渟的脸颊上，那股凉意，让他下意识的眯了一下眼。
　　他伸手抹了一下。
　　原来……房间里这么黑是因为下雨了。
　　不是因为天黑。
　　但是顾小皇帝怎么可能承认自己会犯这种错误，“看雨也不是……”
　　沈亦舟抱臂而立，看着他，声音凉丝丝地说：“顾子熹，别逼我将你丢出去。”
　　顾渊渟瞬间消了声。
　　*
　　“你是说，”沈亦舟好不容易将顾渊渟支开，看着眼前的太医说，“子……皇上之前的病症，是和他体内的相思蛊有关？”
　　不论是神志，还是情绪，甚至在清水镇的年龄倒退都和相思蛊关连？
　　这个太医长的高瘦，也就刚过而立之年，他低着头说：“皇上之前经常梦魇，情绪起伏应该是和梦魇有关。而梦魇是否是相思蛊引起的，那这个臣还得再查证。”
　　沈亦舟皱了一下眉。
　　太医又说：“不过这几日皇上情况明显好转，尤其是在朝堂上，我觉得应该与国师回来有关联。”
　　沈亦舟看向他：“和我有关？”
　　“是，”太医说，“若是可以，国师可以让皇上保持良好的情绪，这样可以减少梦魇次数。至于相思蛊，太医院还在研制，恐怕一时半儿……”
　　沈亦舟明白这个蛊不是这么好解的，他点了点头，在太医即将告退时，他突然喊住人：“太医。”
　　太医看向他，被晃了一下眼，有一瞬间走神。
　　此时，沈亦舟正站在走廊下，周围是淅淅沥沥的雨，他一身青衣，长身鹤立。
　　如同一块雕刻出来的美玉。
　　但很快，太医便快速地回神，心知自己刚才的行为若是被皇上看到，恐怕小命不保。
　　惶恐低头道：“国师，可还有其他事？”
　　经过那天的事情之后，沈亦舟已经官复原职，虽然和之前模样不同，但是行为举止都可以看出来他就是沈亦舟。
　　周围人都说这才是他原本的样貌，之前不过是伪装。
　　沈亦舟脸上露出一点儿难色，半晌才开口道：“这个蛊毒，会不会影响……智力？”
　　“啊，”太医瞬间惊讶的抬头，“国师为何这样问。”
　　沈亦舟心说，顾渊渟今日行为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
　　但这话若是落到顾渊渟耳朵里，恐怕又得自闭。
　　想了想，最终摆了摆手道，“没事，我随口一问而已，你先回吧。”
　　太医走后不久，顾渊渟就打着一把伞走过来了。
　　他模样凌厉而冷淡，看上去格外不近人，身后跟着两个提着东西的小太监。
　　沈亦舟看着他，疑惑问道：“陛下，你这是？”
　　顾渊渟走过来，牵住了他的手说：“阿言，我带你去个地方。”
　　沈亦舟眼睛动了一下，也没有问去哪，任由顾渊渟牵着。
　　最终，两个人停在落雁湖，可以看到一湖的鲤鱼，沈亦舟站在桥上，看着顾渊渟不明所以。
　　这是……雨中来这里约会？
　　顾渊渟抬手却吩咐两个小太监说：“倒进来吧。”
　　几个太监闻言，快速地走了过来，将手中的桶中的东西快速地丢进湖里。
　　沈亦舟这才看清了那水桶装的是什么，一桶一桶的红尾鲤鱼活蹦乱跳的，全都倒进湖里。
　　看着那片湖被红压压的鲤鱼挤满，他额头下意识的跳了一下。
　　顾渊渟在这时说：“我特意从江南运来的红尾鲤。”
　　沈亦舟看向他，疑惑不解，然后呢？
　　顾渊渟看着沈亦舟说，“这一次，阿言可以随便喂，怎么都可以。”
　　沈亦舟突然想起自己喂死他一湖鲤鱼的场景，有点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有点恍惚地问道：“喂死了也没关系？”
　　顾渊渟侧首，认真地看着他：“喂死了，可以再换。”
　　沈亦舟浅眸微睁：“换什么？”
　　顾渊渟理所应当：“换鱼。”
　　“你运来鱼，就是为了让我再喂出一湖白肚皮的？”
　　顾渊渟不会以为自己有这种癖好吧。
　　“嗯。”一脸正经。
　　沈亦舟倏然就有些说不出话来，他伸手在顾渊渟额头上探了一下。
　　额头冰凉，没有一点儿温度。
　　看来不是发烧。
　　“阿言，”顾渊渟皱了一下眉，“你干什么？”
　　沈亦舟抿了一下唇，看着那湖鲤鱼，捏了一下鼻梁说：“我现在不想喂鱼。”
　　顾渊渟说：“那阿言想要什么？”
　　沈亦舟：“我现在想把你丢下去。”
　　顾渊渟闻言，看了他半晌，接着就要俯身向湖里跳下去，好在被沈亦舟眼疾手快的拉住。
　　太医。
　　要不再回来聊聊吧，他觉得顾渊渟当真脑子像是坏掉的样子。
　　“你是傻子吗，我让你跳你就跳。”沈亦舟拉着人，最后实在没忍住，斥声说。
　　顾渊渟却认真的看着沈亦舟说：“无论阿言说什么，我都会照做。”
　　沈亦舟脸上的怒意突然空了一下，他看着顾渊渟幽深的瞳孔映着的自己，突然意识到什么。
　　“子熹，”他看着人说，“你对我不用这般小心翼翼。”
　　顾渊渟身子僵了一下，半晌才垂下眼眸。缓慢又低沉地说：“我是怕，你只是我的虚惊一场。”
　　作者有话要说：
　　小顾像是刚谈恋爱的毛头小子，啧啧。
　　不过，我觉得他这点儿纯真应该撑不了太久。


第61章 
　　顾渊渟的声音听上去很淡,就像是寻常时语气一样，却让沈亦舟体会到他的痛苦，看到他的难过。
　　沈亦舟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离开,会给顾渊渟造成这么大的影响。
　　他愣了一下向前走了一步,抓住顾渊渟的手说，“顾渊渟，你看着我。”
　　手心的温度传递出去。
　　顾渊渟睫毛轻眨了一下,然后抬眸,皇宫中的树已经掉了叶子，一片枯黄。
　　沈亦舟一身青衣,长身鹤立，站在这落寞的秋色里。
　　接着,他就看到沈亦舟向前走了一步，偏头吻在他的唇角上。
　　“现在，感受到我真实存在了吗？”沈亦舟浅眸弯了一下,看着他说。
　　周围太监宫女在刚才就被小李子退下了。
　　落雁桥上,只剩下两个人。
　　顾渊渟听眼睛缓慢的转动了一下,耽溺在沈亦舟的眼神里。
　　半晌,他才抬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自己的唇角,深色的瞳孔暗了下去。
　　阿言亲了他。
　　真真实实,不掺任何其他情绪的——亲了他。
　　顾渊渟从来没有想过沈亦舟要怎样,这些都交给他来就好了。
　　毕竟,觉得阿言能留在他身边,已经是奢求了。
　　所以这几日,他一直患得患失,小心翼翼,唯恐自己把梦境打碎。
　　但是现在，他有点儿就不满足了。
　　顾渊渟抓着沈亦舟的手，向前一步说，突然道：“没有。”
　　“嗯？”沈亦舟愣了一下：“什么？”
　　半晌，他才反应过来顾渊渟在回答他刚才的问题。
　　“你感受到我的存在了吗？”
　　“没有。”
　　沈亦舟笑了一声，手指在顾渊渟手心挠了一下，轻凑在他耳边说：“那——你还想怎样？”
　　热气呼在耳畔，顾渊渟瞳色更暗了，他的手在沈亦舟的发间，“不如，阿言认真一点儿。”
　　沈亦舟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双修长的手指就扣在他的唇上，撬开他的唇齿。
　　接着，凉薄的唇覆了下来。
　　舌尖被缠绕，一团湿/热所有的唇齿上颚都被扫荡一空，带着浓烈的侵略。
　　“顾……顾子熹，”沈亦舟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这个吻夺去了，有点承受不住。
　　此时的顾渊渟像是一头饿了好久的狼，要把他拆骨入腹。
　　然而，他的喊声根本没用，直到过了半晌，顾渊渟才向后撤了一步，离开沈亦舟的唇。
　　两个人的呼吸声都有点重，缓了一会儿，顾渊渟在伸手将沈亦舟唇上的水滞擦去，沙哑着声音：“阿言刚才喊我做什么？”
　　做什么？
　　你说呢。
　　沈亦舟突然有点气结，有点怀疑刚才顾渊渟莫不是装的。
　　他原本看着顾渊渟心情不好，这才想着安慰一下。
　　结果把自己坑了进去。
　　“无事，”他没好气的说，“回宫。”
　　一转身，腿瞬间软了一下。
　　顾渊渟一把抓住他，担忧的看着他：“怎么样，还能走回去吗？”
　　沈亦舟：“……”
　　瞧不起谁呢。
　　他只不过是被亲了，又不是瘫痪了。
　　沈大国师好面子，不可能承认自己被亲的腿软，一脸淡定地说：“能。”
　　话音刚落，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身子便忽然被拦腰抱起。
　　顾渊渟垂眸看着他，扯了一下唇角，笑着说：“走了，阿言。”
　　可能是那笑经久不见，竟然显得有点撩人，沈亦舟怔愣一下。
　　醒神的时候，人已经出来了落雁湖。
　　宫女太监在身边络绎不绝，偶尔还撞上巡逻的侍卫，虽然大伙儿都目不斜视，但是沈亦舟的脸却越来越瘫。
　　半晌，他看着专门朝着人堆里扎的顾渊渟，咬牙切齿地说：“顾子熹，你是不是故意的。”
　　“嗯？”顾渊渟神色自若看着他，只是眼睛带了一丝笑，“阿言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你不知道？”沈亦舟说，“为什么这离养心殿的路越来越远！”
　　“可能……”顾渊渟垂眸，“是阿言记错路了吧。”
　　神特么得记错了。
　　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被抱着，沈大国师觉得自己好不容易维持起来的面子要丢光了。
　　他在顾渊渟怀中挣扎几下：“放我下来！”
　　“嘘，”顾渊渟低了一下头，轻声说，“阿言安分一点儿，不然……”
　　他顿了一下，“我还可以让阿言，再腿软一次。”
　　沈亦舟：“……”
　　好。
　　你有种。
　　*
　　顾渊渟在书房处理朝堂的事务，沈亦舟出来透气。
　　太医说，这个相思蛊毒因为被种下的时候减轻毒素，并不会危及生命，但是沈亦舟还是隐隐有些不安。
　　他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他走了一段路，坐在亭下的石凳上皱眉深思。
　　不知多久，一道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
　　沈亦舟回眸看去。
　　只见一身黑衣的傅时行正站在不远处，神情看起来欲言又止。
　　沈亦舟皱了一下眉，不知道这个南平王怎么出现在这里。
　　今日也不是早朝。
　　他想了想，还是率先开口，从容起身道：“南平王进宫可是有事？”
　　声音不紧不慢，同之前一样，傅时行却还是听出了一丝下意识的疏远和避嫌。
　　是为了顾渊渟吗？
　　傅时行眉心颦起，他从小就生活在军营中，为人冷漠。
　　原本以为自己是生性如此，不可能为了什么人驻留目光。
　　可直到遇到了沈亦舟。
　　只是，那个人浅色眸子虽然见人总是带着笑意，好像没有自己。
　　即便如此，傅时行却还是抑制不住自己在想他，脑海中全是沈亦舟的面容。
　　沈亦舟身死着两年，他经常去他墓碑前喝酒，一坐就是一整天。
　　直到前几日再次遇到，他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他这次想，主动的去争取一次，却又一次被顾渊渟捷足先登。
　　傅时行想。
　　沈亦舟两年前会假死是为了逃离皇宫，那么他是否是不愿在皇宫呆着的，为了逃离顾渊渟。
　　又结合顾渊渟最近疯狂地行为，让傅时行越来越觉得是皇上做了什么。
　　他嘴唇动了动，才道：“那次你向我求救，我不知道是你。”
　　他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那天，没有将沈亦舟救出去。
　　“那日是我鲁莽，”沈亦舟说，“和南平王没关系，而且事情已经过去了，王爷不必记挂了。”
　　傅时行眉心皱的更深了，觉得沈亦舟是在怪他，他唇角紧抿，半晌才道：“是他非要将你囚禁在皇宫，你是不是……”
　　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
　　不然为什么离开那两年。
　　沈亦舟微愣，看着傅时行：“囚禁？王爷想多了，是我想要留下来的。”
　　傅时行余光处看到不远处小太监，瞬间懂了沈亦舟的处境。
　　他向前走了一步，眸眼认真地说说：“我可以带你离开这里。”
　　出去之后，即使他不喜欢自己，但是他还是想沈亦舟过上自己想过的日子。
　　而不是束缚在这深宫里。
　　沈亦舟：“？？？”
　　南平王看起来，似乎有点不对劲。
　　他刚想说什么，突然看到亭子拐角的地方，露出一块黑色的衣摆，上面绣了一点金色的暗纹。
　　顾子熹，怎么还学会偷听了呢。
　　沈亦舟眉梢一挑，想着顾渊渟昨日让他在皇宫丢了这么大的人，突然恶趣味的想要报复回去，顺便逗逗他。
　　“离开？”他余光注视那抹黑，缓慢的说，“不知南平王要带我去哪里？”
　　作者有话要说：
　　阿言啊，你听没听过一句，不作死就不会死。T﹏T
　　傅.纯工具人.时行。


第62章 
　　“你想去哪里？”傅时行唇角紧抿,抬头看向眼前的人，又补充道，“你想去哪里,我都可以带你去。”
　　沈亦舟闻言皱了一下眉,这话说的好像不太对味。
　　难道是因为顾渊渟，所以迫切的想把自己送出去。
　　他眼睛下意识瞥向长廊拐角，只见那人黑色袖子下裸露出来的细长手指似乎因为生气紧握成拳。
　　沈亦舟眉间挑了一下,哟,还知道生气呢？
　　傅时行一直站在一旁，等待着沈亦舟的回应,见人不说话，他皱眉又喊了一遍：“沈国师？”
　　沈亦舟收回目光,看着傅时行，缓慢从容地，含着一丝深意地说：“我一直想去江南看看。”
　　“江南,”傅时行闻言露出一点儿喜色,“我正好也有此意。那……我们何时动身？”
　　“嗯？”沈亦舟心思一直在藏在亭子拐角的顾渊渟身上,有些心不在焉地说,“这我可说予。溪。笃。伽。不准。”
　　傅时行不知是因为情绪，还是因为紧张,一直没有发现沈亦舟的不对,反而道：“那不如今日……”
　　沈亦舟看着顾渊渟终于要忍不住了,迈出来一只脚,飘荡出来的头发丝都昭示着他现在似乎很生气。
　　要炸毛了！
　　沈亦舟唇角勾了一下,又转头对着傅时行说,“因为我要看我家陛下有没有空。”
　　果不其然,听闻此话,顾渊渟就像一只被顺毛地猫儿一样，又怯生生地缩回了爪子。
　　沈亦舟被这一幕逗的想笑，但是不得不憋着，憋的难受，好大一会儿才注意到身边的傅时行。
　　罪过罪过。
　　怎么把人给忘了。
　　此时，傅时行眼睛微睁，有些不明所以，又有些受伤地问：“你……出宫不就是为了逃离顾渊渟吗？不然你那两年……”
　　“南平王，”沈亦舟突然说，“你还没看明白吗？”
　　傅时行看向他。
　　沈亦舟叹了一口气说：“没有人能强迫的了我，我既然选择留下来，是因为我想陪着他。”
　　想陪着他。
　　这几个字落在傅时行的耳朵里，让他沉默了下去，半晌。他才低着头说：“我知道了。”
　　说完，转身离开。
　　看着傅时行落寞的身影，他突然有一丝愧疚，毕竟在原书的设定中，他才是陪着顾渊渟的那个人。
　　沈亦舟原本一直将他们当成书中人物，想着他们循规蹈矩走完设定，走向定好的那个人。
　　但是现在，沈亦舟才明白自己错了。
　　这里的每个人都有血有肉，有自己的思想，不是被牵制的傀儡。
　　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命运的权利。
　　感情亦然。
　　要怪只能怪命运弄人。
　　沈亦舟这般想着，目光移向方才顾渊渟站的地方，发现早已经没有人了。
　　走了？
　　就这样走了？
　　啧。
　　再次回到养心殿的时候，已经是临近傍晚。
　　秋日的彩霞把云彩烧的通红，沈亦舟伸手推开门，刚走进去，结果就被人一把抱住。
　　门被非常粗暴的关了过去，紧接着，他就被压在门框上。
　　沈亦舟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非但没有害怕，肆无忌惮地笑着说：“干什么？”
　　顾渊渟抵在他的耳朵，低声又危险的说：“你故意的。”
　　“嗯？”沈亦舟装作不知，“故意什么？”
　　顾渊渟张嘴，咬了一下他的耳朵：“故意气我。”
　　他听着沈亦舟呼吸缓了一下，又咬牙切齿，“你明知道我在那里，你还故意对着傅时行说那些话。”
　　沈亦舟他的手被束缚着，却唇角带笑道：“嗯？你怎么知道那些话不是我真心实意的？”
　　这话一落，像是开了某个闸门，沈亦舟被拦腰抱了起来，下一刻，养心殿的榻狠狠地震了一下。
　　顾渊渟将护着沈亦舟的手拿开，撑臂看着他，嘴角带了一丝说不出是什么的笑意，他说：“阿言，是不是我这几日太纵容你了，所以你才要这么气我。”
　　“原本我不想这么快的，倒是我看阿言是非常迫不及待。”
　　声音很低，却像是野兽锁住猎物时的低语。
　　意识到顾渊渟想要做什么，沈亦舟脸上神情一敛。
　　“顾子熹，”他慌了一下，连忙喊道。
　　顾渊渟手放在他的衣襟间的傅带上，咬着他的耳朵说：“你不觉得，现在有点晚了吗？”
　　*
　　沈亦舟是真的没有想到还有这种折磨人的手段，他承认今日是他临时起了恶趣味。
　　但是！
　　顾渊渟他真的太过分了！
　　他垂眸看着自己从腰间一直延伸到脖颈间的红痕，还有脚踝处，被恶意的啄出来的牙印，看着就气不打一处来。
　　当然生气不是因为生气这些痕迹。
　　他并不排斥和顾渊渟怎么样，有多亲密。
　　而是因为在昨夜，全身上下没有一处落下的，让他猫儿似的亲了一遍。
　　尤其是腰腹间。
　　沈亦舟被全身撩起了火，可最终顾渊渟那小畜生竟然什么都没有做。
　　就只看着他眼尾渐渐变红，然后他说了句睡吧，就真的抱着他睡了。
　　不过沉静半晌，沈亦舟火气消下来了，转念突然一想。
　　不会是因为，顾子熹他身体，有什么难言之隐？
　　他沉着眉起身，穿戴好衣服，走出门的时候刚好遇到小李子。
　　沈亦舟问：“陛下呢？”
　　小李子恭敬地说：“陛下有点事，让奴婢伺候国师用餐。”
　　“不用伺候，”
　　沈亦舟更加加深了刚才的怀疑，难怪会一早晨起来就躲着自己。
　　他想了想，问小李子说：“太医院的藏书阁，今日开门了吗？”
　　小李子点头：“禀国师，开门了，而且今日陈太医也在当值，需要奴婢联系他吗？”
　　他下意识的认为国师在查陛下的蛊毒。
　　“不了吧，”沈亦舟还是明白要给他家陛下留点面子的，他开口转身说，“我自己去吧。”
　　小李子俯身：“是。”
　　沈亦舟在太医院藏书阁一直待到下午。
　　也是直到傍晚的时候，顾渊渟才露面派人来喊他。
　　“嗯？你说皇上一会儿举行宴会？”沈亦舟疑惑。
　　严泽说：“已经都安排好了，大臣们也来了不少，现在就差国师了。”
　　这个时间举行的什么宴会。
　　沈亦舟一边跟着严泽向大殿方向去，一边想。
　　有这个想法的不止他一人，还有坐在位置上早已落座的大臣。
　　“皇上怎么平白无故举办宴会？”
　　“谁知道呢。”一个大臣压低声音说，“皇上向来阴晴不定的，我们就安心坐着就行了，千万不要惹他生气。”
　　沈亦舟听着众大臣的议论的声音，不由得心中喟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家陛下是个昏君呢。
　　不过……有些时候，这个称谓确实没差。
　　确实挺昏的。
　　沈亦舟的身份，位置排在了最前边，与顾渊渟的座位几乎并排。
　　只不过此时，那龙椅上却空无一人。
　　人呢？
　　还没等他开口询问，严泽便说道：“国师稍安勿躁，陛下马上就到。”
　　果不其然，他这话说完这就一会儿功夫，顾渊渟便黑着一张脸从身后走过来了。
　　紧随其后的，还有同样黑着脸的南平王。
　　只见两个人脸上或者手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小伤。
　　这是打架去了？
　　沈亦舟皱眉看着两个人。
　　顾渊渟坐到龙椅上，注意到沈亦舟的神情，温声开口解释说：“我和南平王较量了一下。”
　　他说话一向戾气重，只有在沈亦舟这里少见的温柔。
　　傅时行嗤了一声：“今日没分胜负，不算，改日再来，一场定生死。”
　　顾渊渟冷眼看向他：“朕也正有此意。”
　　眼神在空中交汇，蹭蹭蹭，火花四溅。
　　你们是小学鸡么？沈亦舟看着两个人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他看着两人手上的伤口说：“要不别改天了，就今日吧。”
　　他的语气并不太好，声音听起来很冷。
　　顾渊渟原本冷眼看着人，看到沈亦舟冰冷的神色，气势瞬间下去了一半。
　　“……”
　　沈亦舟直到宴会举行到一半，全程冷着脸，没有看他。
　　完了。
　　一看就是生气了。
　　顾渊渟抿紧了唇，心想这不行，于是他顿了一下，手端起酒杯。
　　皱了一下眉，嘶了一声。
　　沈亦舟果不其然看了过去。他原本不像搭理他的，昨天晚上他就很不爽，今天看到手上的伤口，就更不爽了。
　　愣了一下，还是冷着声音问道：“怎么了，祖宗。”
　　顾渊渟看向他，愣了半晌，才把自己的手递了出去。
　　只见那只冷白的手背上，出现一道伤痕，虽然不长，但是很深。
　　“手疼。”顾祖宗低声说，在文武百官面前，丝毫不嫌丢人。
　　“现在知道疼了，”沈亦舟看着他说，“早干什么去了？”
　　傅时行坐在座位上，嗤笑着说：“这点小伤……”
　　只是话都没完，他就咽了下去，因为只见沈亦舟起身，先是走到陈太医那边，手中拿了个什么回来，然后又坐在顾渊渟身边，用一个棉片给他包扎上伤口。
　　神色认真，动作轻柔，让傅时行成功的把剩下的话咽了下去。
　　顾渊渟冷笑，看着他张了张嘴说：“你有吗？”
　　特么的，傅单身狗拳头硬了，却又无可奈何，只能闷头喝了一口酒。
　　沈亦舟完全没有注意到两个人的小动作，他将伤口最后的布缠好，刚欲起身回自己座位，却被顾渊渟一把拉住。
　　沈亦舟回头看他：“干什么？”
　　从顾渊渟的角度，能看到沈亦舟修长宛如昂贵玉瓷器的脖颈上，被他昨夜弄出来的一点红痕。
　　那点红虽然细心的被隐进衣服里，但还是偶尔能露出来一点。
　　顾渊渟眸色幽深，舔了一下唇说：“阿言，我饿了。”
　　沈亦舟看着他。
　　顾渊渟摇了摇被他故意包成粽子的手，幽深的眼神就这样直愣愣的看着他，意思很明显。
　　手成这样子，吃不了饭了。
　　沈亦舟在这眼神中败下阵来，坐在一侧，问道：“想吃什么？”
　　顾渊渟弯唇笑了。
　　傅时行：狗皇帝。
　　要不还是直接谋朝篡位算了。
　　顾渊渟笑了，他就是故意的，他看着傅时行对着沈佩言报的心思，就格外不爽。
　　沈亦舟只能是他的，不容任何人觊觎。
　　宴会即将结束，顾渊渟菜没有吃几口，却哄着沈亦舟喝了好几杯酒。
　　他带人离席，走到御花园的花丛中的小亭子里。
　　沈亦舟喝了酒之后，和平时里总是很不一样，眸中的从容褪去，透出一股少年的清澈。
　　顾渊渟坐在石凳上，手抱着人，然后轻声说：“阿言。”
　　沈亦舟眸眼清澈的看他。
　　之所以选这里，是因为顾渊渟提前让暗卫跟踪，知道傅时行在这里。
　　此时，傅时行席地坐在一旁的草丛里，手中拿着酒。
　　花园里里很静，都是习武之人，所以有什么声音都能听得见。
　　他本来想要起身就走的，但是听到沈亦舟的声音，身子下意识的顿了一下。
　　沈亦舟眼睛眨了眨，因为酒精的作用，他的脑子有些混沌：“嗯。”
　　模样很乖，声音更乖。
　　顾渊渟看着他问：“你喜欢我吗？”他的声音虽然与平时一样，仔细听却能听出有些颤抖。
　　沈亦舟眯眼看了他半晌，像是要认出他是谁。
　　接着，点了点头。
　　顾渊渟面上一松，笑了：“喜欢一个人，要怎么做，阿言。”
　　沈亦舟的目光落在顾渊渟脸上，又迟缓地移到他的唇边。
　　却迟迟没有动静，。
　　顾渊渟也不急，手摸着他的后颈，循循善诱，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说：“亲我一下，好不好。”
　　沈亦舟眼睛眨了一下，像是不知道怎么做。
　　顾渊渟眼睛浓黑如墨，他引导地沈亦舟的手放在自己脖子上：“来，抓着我。”
　　沈亦舟看着他，手搭着他的脖子。
　　顾渊渟又道：“抬头，看着我。”
　　沈亦舟照做。
　　他像是一只不知即将入虎口的羊，一步一步掉入陷阱中，那双眼睛却始终单纯，顾渊渟被这双眼睛看的着，眸中渐深。
　　慢慢的，他的耐心开始崩裂。
　　直接低头，含在那张觊觎已久的唇上。
　　沈亦舟呜咽了两声，却又被顾渊渟吞没，亲吻时发出的声音在这一片寂静中尤为清晰。
　　那一轮孤月成了背景，高悬在八角亭上。两个人坐在亭中，一个含情低首，一个闭眼抬头。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镀了一层朦胧的光雾。
　　傅时行抬头，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手中捏着的酒坛一紧再紧，最后直接在他手中断裂。
　　手中被划破，鲜血淋漓，他像是感受不到一般，看都没看一眼。
　　只转身，形单影只的在月色下离开。
　　顾渊渟看着傅时行的背影，勾唇笑了一下，又垂眸加深了这个吻。
　　好久之后，两个人才停下来。
　　沈亦舟眼睛里的水雾更甚，顾渊渟抬手在他唇角擦去那层水光，没忍住又吻了一下。
　　沈亦舟眨了眨眼，缓慢的在怀中掏出一个东西来，放在顾渊渟手上。
　　顾渊渟：“这是送给我的？”
　　沈亦舟点了点头。
　　顾渊渟眼睛一亮，低头看去，只是接着月光看清是什么时，他却黑了脸。
　　他手中拿着的一本书，书皮上，格外醒目的写了一行描红的黑字。
　　治不举壮阳大全。
　　顾渊渟手捏着书，阴恻恻的看着沈亦舟，声音像是口齿缝里挤出来一般：“沈！佩！言！”
　　作者有话要说：
　　绿茶vs呆萌
　　靠绿茶气走了情敌，却没想栽到自己对象手中。啧啧啧。


第63章 
　　养心殿的阳光格外充裕,暗红色的雕花透过光，落在沈亦舟的睫毛上，他的眼睛先是轻轻地眨了几下,这才缓慢的醒来。
　　头疼,格外的头疼。
　　沈亦舟手指捏着自己地额头缓劲，喝完酒后每次都会如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落下的毛病。
　　这时,旁边一只修长的手指捏着一个白瓷碗朝着他递了过来,沈亦舟抬眸看了过去，见顾渊渟站在一侧。
　　“醒酒汤。”他说。
　　他的表情说不出什么,像是有些一言难尽，又像是在压制着什么。
　　但因为沈亦舟这会儿格外的头疼,所以也没有多想，接过白瓷碗，低头喝了,还碗的时候非常有礼貌：“谢谢。”
　　“不用谢。”依旧还是那种不可言说的目光。
　　沈亦舟心中疑惑,下意识的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顾子熹这是什么眼神。
　　他脸上难道是沾了什么东西。
　　沈亦舟这般想着,起身下床,来到桌子上放着的铜镜面前，只见他脖子上,全都是吻出来的痕迹。
　　他又碰着衣襟向下拉了一下,哦,不仅是脖子,还有xiong口。
　　“……”
　　上次脖子上还留了一点空白,耳垂以下的那一块全都是,这特么的要怎么遮。
　　“顾子熹”他忍了一下,实在没有忍住,看向顾渊渟，非常不爽地说：“你是属狗的吗，每次都是……”
　　只是这话没有说完，理直气壮的沈大国师就逐渐消了声，顾渊渟一脸冷淡的垂眸，手中像是百无聊赖一般，把玩着一本医书，而医书的名字，沈亦舟再也熟悉不过。
　　是他昨天白天查阅到的那本《壮阳大全》。
　　“阿言，”他走到沈亦舟身边，手指轻捏着他的下巴，低沉的尾音故意拉长透着一股危险的味道，“不如你解释，你是认为，我需要这个东西的。”
　　沈亦舟心想为什么你心里没有数吗，非要他说出来。
　　但是沈大国师这个人，虽然平日里嘴比较毒，但是偶尔良心发现还是会给别人留点面子的。
　　他看着顾渊渟，轻咳了一声说：“我就随便看看。”
　　奈何给留面子的这个人看起来有些不爽，他嘴角轻扯了一下，冷笑道：“随便，然后送给我？”
　　沈亦舟：“……”
　　额，这是他办的事吗，给一个男人送壮阳书确实有点说不过去。
　　他被顾渊渟手掌圈在怀中，是一个不容退缩的姿态，沈亦舟在这种眼神中逐渐心虚，最后被逼得毫无办法，猛然抬头吻在顾渊渟唇上。
　　顾渊渟愣了一下，脸上的冷意也消失了一大半。
　　沈亦舟用以往的那种慈师的语气摸了一下他的头说：“这些事情没什么大不了的，为师不嫌弃你。乖徒儿，忘了吧。”
　　等到顾渊渟还在怔愣之际，沈亦舟已经快速的在他手中抽出书，衣摆轻扫，逃之夭夭。
　　顾渊渟看着他的背影，一张冷脸都要气笑了。
　　行。
　　他原本心疼某人的身子不好，又娇气的受不了疼，只是某人看起来极度不领情，看来以后倒是不必了。
　　*
　　沈亦舟手中捏着那本书走在路上，衣摆的褶皱被风吹起，显得几分仓促，这时，好巧不巧的遇到个人。
　　傅时行像是也没想到能遇到他，脚步顿了一下，昨夜看到的场景又出现在他脑海里。
　　他对顾渊渟依赖。
　　他对顾渊渟的信任，都看在眼里。
　　傅时行竟然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还是沈亦舟很是从容地给他打招呼他：“南平王。”
　　傅时行点了点头，眸光却落在沈亦舟的脖子上，上面的点点红痕刺痛了他的眼。
　　他故作淡定的移开眼，原本走出去几步，经过沈亦舟身边的时候，还是顿住了脚步。
　　他缓慢的说：
　　“我是来辞行的。”
　　沈亦舟一愣，疑惑看向他：“辞行？”
　　“在长安呆的时间太久了，”傅时行看了一眼天色说，“也该回家去了。”
　　沈亦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家是哪里，傅时行作为唯一的异姓王，长年守在南疆。
　　对他来说，南疆就是他的家。
　　也对，所有人都是想回家的。
　　傅时行垂眸看向他。
　　他其实希望沈亦舟能留他，就算只说一句，他也愿意留下来。
　　然而并没有，沈亦舟只是沉吟片刻，长袖上褶皱因为动作堆积，很是真诚地行了一个拜别之礼：“那就祝将军此去一路顺风，后会有期。”
　　傅时行眸子中的希望暗了下去。
　　他眼睛动了一下，掩下自己的情绪说：“承国师吉言，后悔有期。”
　　“嗯。”书房里，顾渊渟看着眼前的傅时行，“朕准允了。”
　　傅时行垂着眸子，语气听不出喜怒道：“那臣，就谢过陛下了。”
　　“那明日，朕为南平王特意办一个欢送会。”顾渊渟声音很平，听不出真心还是假日。
　　“那就不用了，还是留着钱给陛下用吧。”傅时行冷笑了一声说，“臣告退。”
　　说着他转身，就要离去。
　　顾渊渟看着他的背景，眯着眼睛突然开口低声说：“你离开是因为沈佩言。”
　　语气沉静，是单纯的叙述，而不是疑问。
　　傅时行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背对着顾渊渟，须臾，很坚定的开口：“是。”
　　因为他的回答，顾渊渟目光变得漆黑，他盯着傅时行的背影，没有说话。
　　“不过，我既然能为了沈亦舟离开，便能为了他回来，”傅时行声音很沉，“以后，若是让我知道你对他有丝毫不好，即使你是皇帝，我也会将人带走。”
　　“呵，”顾渊渟听着冷笑了一声。
　　虽然只有一个字，嘲讽意味十足，表达意思很明显：你在做梦么。
　　顾渊渟转了一下手指上扳指，不紧不慢道：“下个月，朕与阿言将会大婚，到时定给南平王发一张婚帖。”
　　傅时行手紧握成拳，没有回话，转身踏出殿外。
　　大殿上很快寂静下来，只剩下顾渊渟自己。
　　熏香燃着，有云雾升腾，顾渊渟紧皱着眉心，在思考什么问题，须臾，他手中多了两枚玉佩。
　　那玉佩质地上乘，上面刻了繁琐精美的花纹，正是先帝留下的那两枚。
　　顾渊渟细细地摩擦了花纹半晌，沉声喊道：“严泽。”
　　严泽悄无声息的出现：“陛下，有何吩咐。”
　　“将这花纹上的东西拓印下来，”顾渊渟神情看不出喜怒，将手中玉佩递了出去说，“找到先皇遗留下来的那批军队。”
　　严泽快速道：“属下这就去办。”
　　沈亦舟的身份恢复之后，千落和千御又回到了昆仑境。
　　千落拿着一把小笤帚在路上扫着落叶，山上的树太多，正逢秋季，好像有落不完的叶子。
　　很快，他就不耐烦，撅着嘴撑着脸坐在一旁，一脸不高兴。
　　千御出来的时候就是看到的这个画面，他眉心微微一颦，然后走了过去，用脚轻轻碰了一下千落的笤帚：“怎么。”
　　千落指着这些落叶告状：“千御，你看看这些叶子，我早晨刚扫了，他现在又开始掉！”
　　他说话的时候，因为生气，所以嘴气的一鼓一鼓的，看起来格外可爱，千御没有忍住，用手戳了一下。
　　“千御！”千落更生气了，“你也欺负我。”
　　说完，他将他的扫帚一扔，然后气鼓鼓的扭着身子背对着千御，看上去非常生气。
　　千御看着他背影，走了过去，一板一眼地说：“我帮你扫。”
　　“真的？”千落扭头看他。
　　千御重重的点了点头：“嗯。”
　　千落刚才的不高兴瞬间一扫而空，他起身，一把抱住了千御的腰，头在千御的胸膛上蹭了蹭说：“御哥哥，你最好咯！”
　　一声哥哥，让千御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他半晌才举起胳膊，僵硬的在千落身上拍了拍：“以后，我都可以帮你扫。”
　　千落的手又紧了紧，“好，谢谢千御。”
　　“啧，我好像来的不是时候。”沈亦舟进门就是看到这一幕。
　　两个人听见这话，都快速地转身，千落性格活泼，率先跑了过去，脸上欣喜道：“国师，您回来啦！”
　　“嗯，”沈亦舟眼睛看向千御，见他脸上漫上一层红，这沈大国师又开始不当人了，看着眼前小少年，温声问道：“千御啊，你脸上怎么这么红，可是发烧了？”
　　千落闻言，担忧地快速地看了过去，“啊，千御，你是发烧了吗？”
　　这不问还好，一问这小脸更红了。
　　千御转身一板一眼地说：“我没事。”
　　千落不依不饶的跟着他，“不行哟，千御你脸看上去好红，要不我们下山去医馆看看。”
　　沈亦舟含笑看着两人，心想还是少年好，他少年时候……
　　想到这里，沈亦舟突然顿住了，他原本应该记得的，和其他的学生一样坐在明亮的教室里。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觉得有些模糊。
　　只是一帧一帧的画面。画面中有他自己，有同学，有父母，他们都在笑。
　　他却没有什么参与感，就像是被什么，强行灌输进去的一样。
　　沈亦舟的眉紧皱了起来，就在这时，千御走了过来，抿着唇，带着少年独特的嗓音问：“大人，今夜还回宫吗？”
　　他刚想回答“不回了”，毕竟他就是为了躲顾渊渟才跑出来的。
　　只是耳边的声音，却让他停顿下来，是一直消失的系统。
　　系统似乎很是焦躁，带着几分很恨铁不成钢：【宿主，你糊涂啊，，你怎么可以跟顾渊渟在一起！！！】
　　“遵从本心而已，”沈亦舟早就想过有这么一天，他异常平静地说，“是主系统让你来的？”
　　【是，主系统发现了这个世界的错乱的数据。】
　　“他是让你来惩罚我们的？”
　　【是也不是。】
　　沈亦舟神情微动，“世界会因此崩裂吗。”
　　【不一定。】
　　系统像是憋不住了：【算了，都告诉你吧。你不仅改变了剧情线，还改变了顾渊渟的感情线，导致这个世界的数据凌乱不堪。】
　　是，沈亦舟并不反驳，也不后悔，他和顾渊渟在一起的时候，就已经想清楚了后果。
　　所有的责罚，他愿意和顾渊渟一起承担。
　　【但是，也正是因为如此，这个世界在混乱下，又生长出来一条新的暗线。】
　　沈亦舟抬起眸来：“什么意思？”
　　【这个暗线，正是你们两个的机缘，若是能够成功，世界不仅不会崩塌，宿主也可以在这个世界继续用这个身份活着，不必再遣送回以前的世界，或者下个世界。】
　　这原本是应该高兴的一个消息，但是沈亦舟却沉下眉，冷声道：“为什么？”
　　所有事情都讲究因果循环，为什么会长出暗线。
　　他不信会平白无故。
　　系统知道他跟的宿主聪明，却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快时间反应过来，他只能道：【机缘就在顾渊渟身上。】
　　【我之前跟宿主说过，顾渊渟身上的数据不太对，但是一直查不到原因。现在清楚了，他，】系统顿了一下，【他有前世的记忆。】
　　【所以，世界是否会崩裂，就看顾渊渟是否能成承受住天道的惩罚了。】
　　沈亦舟愣住了。
　　有前世记忆。
　　顾渊渟他记得前世，那些残忍的，难过的，不堪的过往所有的不公……他都记得。
　　可就算是这样一个他，却还要再次接受天道惩罚。
　　凭什么。
　　沈亦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心情，脑海中只剩一个目的，那就是回去，去找顾渊渟。
　　都知道，沈亦舟永远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千御却头一次看到他如此不镇定，他望了半晌，才收回目光。
　　千落端着一碗姜汤走了过来，递给千御，眼睛左右瞥了一圈：“咦，国师呢？”
　　千御接过姜汤，神色复杂地说：“回家去了。”
　　沈亦舟回宫看到顾渊渟的时候，他正垂眸盯着自己的手指走神。
　　听到动静，才抬眸看了过去。
　　沈亦舟穿着一身青衣推门而来，可能因为有风，他几绺长发凌乱的垂在胸前。
　　他知道沈亦舟为了躲着自己去了昆仑境，于是起身，黑瞳一团墨色的看着人说：“不是躲着我么。”
　　“怎么，现在就不怕朕惩罚……”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沈亦舟看着他已经缓步的走了过来。
　　他的手环在顾渊渟的腰上，喊了一句：“顾子熹。”
　　顾渊渟一愣，察觉到沈亦舟不太对劲，他原本停在半空中的手落了下去，放在沈亦舟头发上轻抚了几下，问道：“怎么了？”
　　沈亦舟想到顾渊渟的处境，他就心中生出一阵痛意。
　　这种痛意就像是心脏浇了水，温温胀胀，是一种细细麻麻的难受。
　　他不知道怎么缓解，只能抬起头来吻上顾渊渟的唇。
　　顾渊渟低头，回应了一会儿，还是抬起头来，担忧地看着他：“阿言，你到底怎么了？”
　　沈亦舟没说话，只是浅色眸子看着顾渊渟的眉眼，半晌才低声说：“顾渊渟，要我么。”
　　作者有话要说：
　　就怎么说呢，还要老婆自己主动，小顾你不行。


第64章 
　　桌子上的灯光摇晃着,透光屏风，映照着沈亦舟的影子，身侧的衣衫堆积着,又像是昆仑境松枝树上的雪。
　　片刻被无端抖落。
　　他没觉得疼,只是在这亲密的动作里，觉得心中酸酸涨涨的滋味被抚平。
　　顾渊渟像是在顾及着什么，没有很猛烈的动作,反而显得有些小心翼翼,沈亦舟听着他比平日里偏沉重的呼吸声，侧首吻在他的喉结上,离开之后，弯唇笑了。
　　“笑什么？”顾渊渟亲了他一下,沉着声音。
　　“顾子熹，你胆子好大，”沈亦舟看着顾渊渟道：“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行为这在欺师--灭祖,以下犯上。”
　　顾渊渟唇角微扯,低头吻在那一张一合的唇,接着沉着声音说：“这不都是先生纵容出来的吗。”
　　*
　　翌日，直到顾渊渟回来,沈亦舟才起身。
　　顾渊渟坐在一侧,抬了一下手,想要把外衫穿上,沈亦舟看着他伸过来的手,会错了意,快速的后退了一下。
　　这小崽子又想做什么。
　　“不用了,我自己穿就可以了。”沈亦舟快速地说。只是因为躲避的动作太大扯到腰间,导致他脸上的神情僵了一下。
　　他有些后悔昨夜的时候出口挑衅。若是再来一次，他很怀疑他的腰就要断在床上了。
　　顾渊渟看着他的动作，就知道沈亦舟这时误会了，他唇角勾了一下，动作自然的将手拿开说：“那我就不帮阿言穿了。”
　　他看着沈亦舟将衣服穿好，这才对着门外喊了一声说：“进来。”
　　沈亦舟疑惑的看了过去，心里还在想是谁来了，就见陈太医提着药箱进来。
　　沈亦舟：“……”
　　他用眼睛看向顾渊渟，无声的对着人示意：“你找太医来干什么？”
　　太医在一旁这时开口道：“臣听闻陛下说国师身体抱恙，不知国师是哪里感觉不舒服？”
　　沈亦舟：“……”
　　这他么的要怎么说。
　　他看着顾渊渟气不打一处来，深吸了一口气说：“我没事。”
　　陈太医抬头：“可是陛下说，国师身体有恙……”
　　顾渊渟也疑惑，昨日最后的时候，沈亦舟眼泪都流出来了，这般模样的阿言他第一次见，甚至抱着他脖子，求了他好几次。
　　他知道沈亦舟是最能忍疼的，能让他这般，疼痛可想而知。
　　顾渊渟内疚自己的不节制，又怕对沈亦舟身体造成伤害，所以今日下朝之后，找到了太医。
　　“昨日，你不是……”只是刚开口，就被沈亦舟瞪了一眼。
　　顾渊渟瞬间闭嘴。
　　“陛下忙于政事，一时昏了头。”沈亦舟看着陈太医说，“我没事，太医先退下吧。”
　　陈太医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目光最后落在一旁顾渊渟身上。
　　顾渊渟抿着唇看着沈亦舟，陈太医觉得房间里的气氛有些怪，他站了半晌，抓紧道：“那个……陛下，若是没什么事，老臣先行告退。”
　　顾渊渟的心思根本没有在他身上，随意“嗯”了一声
　　太医忙不迭的退下了，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顾渊渟看了沈亦舟半晌，不明所以的问：“阿言你身上……都红肿了，为什么不让太医给你拿药。”
　　沈亦舟不知道这孩子是真傻还是假傻，半晌，他深吸了一口气说：“我现在暂时不想和你说话，等我缓一会儿。”
　　说完，就转过身子，出了房间。
　　只是看离开的背影，步态之间还是有点僵硬。
　　顾渊渟看着他的背影，抿了一下唇。
　　半晌，他出门，对着门口的小李子道：“这几日的餐食，让御膳房加一些消肿的药材。”
　　小李子目光转了一圈，奉行的宗旨就是不该问不问，只道：“得嘞，奴婢这就去办。”
　　*
　　几日后，临近中秋，皇宫里的开始忙碌起来。宫人们更是络绎不绝，准备着各种事宜。
　　顾渊渟最近不知道在忙什么，沈亦舟经常看不见人。
　　于是清闲的时候，他就坐在御花园里支了椅子晒太阳，倒也没有旁人来打扰。
　　这日，倒是遇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他来干什么？
　　沈亦舟见人来，皱了一下眉，却还是起身道：“裕王殿下。”
　　顾予安还看起来很是虚弱，像是走不了几步就会咳半晌的样子，他对着沈亦舟抬了抬胳膊：“国师。”
　　两个人走到对面的亭子里，小太监们上了茶，沈亦舟手指捏着茶盏，没有先说话。
　　毕竟，他与这位王爷只有几面之缘，并没有什么相熟的轻易。
　　顾予安低头喝了几口茶，看着沈亦舟道：“听闻国师身子欠安，这几日可好？”
　　“还好，”沈亦舟说，“只是偶感风寒。”
　　顾予安笑了一下：“那就好。”他手指转着茶杯，目光又落在沈亦舟脸上，似乎想要问些什么。
　　这目光不知为何，让沈亦舟有些嫌恶，他觉得自己在被人探视，他手指在掌心掐了一下，疏离又冷淡道：“王爷有话直说。”
　　“既然如此，”顾予安默了一瞬间，手指突然凑了过来。
　　沈亦舟向后一侧，冷下脸，一双浅色瞳孔冷冽的盯着人：“裕王，你是醉了吗？”
　　可能是注意到沈亦舟生气，顾予安才收回了手，他有些尴尬的低下头，又恢复了之前的病弱模样：“抱歉，我实在没忍住。”
　　“我只是好奇，国师之前脸上是带了□□吗？还是说，”他顿了一下，“现在才是。”
　　那话问的真挚，似乎真的只是好奇。
　　沈亦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在他注视下，顾予安脸上的笑意逐渐消散，他有些尴尬的咳了一声：“是我越距了。”
　　两个人各自抿茶，沉默许久，顾予安才再度开口：“上次皇上诛杀太后，已经落了许多文人的口舌，如今……”他看了沈亦舟一眼，才接着说，“如今又诏告天下，说要迎娶国师为一国之后，更加引起了百姓们的不满。”
　　沈亦舟“砰”的一声，放下茶杯，看向顾予安说：“裕王殿下，你想说什么？”
　　“皇上如何，暂且不提，”顾予安说：“国师难道想要被天下用众人口诛笔伐吗？九月月初，天降大雪，倒是淮州那一带受灾。上天示警，人人自危。”
　　“国师，你想要成为罪人吗？”
　　“嗯，罪人，”沈亦舟倏然笑了，“那尊贵的裕王殿下就不要同我这个罪人坐一起了，请吧。”
　　顾予安看了他半晌，直到身边传来小李子奸细的声音：“皇上到。”顾渊渟身上的朝服还没有来得及换下，那身黑色龙袍，衬得越发凌厉。
　　直到人走到面前，
　　顾予安才起身行礼。
　　顾渊渟皱眉落在他身上，不知道是不是沈亦舟的错觉，他总觉得那目光像是藏着一丝杀意。
　　接着就听他没有一丝感情的说：“你来干什么？”
　　顾予安眼睛暗了一下：“臣……”
　　沈亦舟放下手中茶，起身开口说：“裕王不过是给我聊一下民生罢了。陛下，今日怎么回来的早？”
　　顾渊渟没有回答，只是用手碰了碰沈亦舟的手指说，“怎么这么凉？”
　　他侧头喊：“将朕的氅衣拿来。”
　　他将衣服给沈亦舟穿的严丝合缝，这才看向身边的裕王，冷淡道：“你还有事？”
　　裕王垂首，目光动了一下，“臣退了。”
　　风吹过他的袖口，可能因为风太大，他离开的时候弓着身子，剧烈的咳嗽。
　　沈亦舟目光沉沉的落在他的背影上，直到顾渊渟喊他，才回神。
　　“怎么了？”顾渊渟问。
　　“没什么。”沈亦舟收回目光，笑了一下。
　　他只是有一瞬间看着这个裕王的背影，有些眼熟。
　　*
　　这天过后，顾渊渟好像清闲下来了，没事的时候，就陪着沈亦舟坐在御花园的榻上，两个人并排躺着。
　　临近中秋，月亮是一个大的半圆，光朦朦胧胧的照着。
　　顾渊渟好像心情很好，沈亦舟抬头的时候，偶尔能瞥见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有些沉。
　　“怎么了？”沈亦舟问他。
　　每当这时，顾渊渟眸色很深，像是一团墨。
　　他深沉的看着沈亦舟，里面情绪不明，像是有些难过，又像是不舍。
　　半晌才垂首吻了沈亦舟一下，低声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有阿言在，无论世间怎样都可以忍受的。”
　　在沈亦舟愣神时，他在怀中掏出一块玉佩，戴在沈亦舟的腰侧。
　　沈亦舟有些愣的看着那块玉佩。
　　这是……先皇留下的那块。
　　为什么戴在他身上？
　　顾渊渟看着他说：“阿言，我带你去个地方。”
　　沈亦舟看着他：“去哪儿？”
　　*
　　两人在城郊下马，面前像是一个训教的场地，在门口的时候，可以听到士兵操练的声音。
　　“这是？”沈亦舟抬头看向顾渊渟。
　　顾渊渟手牵住沈亦舟的手：“进去看看？”
　　里面场地比外观看上去的还要大，穿着黑色铠甲的士兵拿着矛盾操练。
　　顾渊渟说：“这就是先皇留下的那一支军队。”
　　沈亦舟了然，目光扫过下面之人，见他们动作利落，体型精健，绝非一般人能比的。
　　他手指捏了捏挂在腰间的玉佩，皱眉看向顾渊渟，有些看不懂顾渊渟的意思。
　　“这是……”
　　顾子熹这是想干什么
　　顾渊渟拉着他的手，向前一步，对着带头的将士瞥了一眼。
　　领头人做了个手势。
　　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停下来。
　　“赠君玉佩，生死同命，”顾渊渟看向他们，冷着声音对着众人说：“从此后见国师如见君主——跪下。”
　　那群士兵看着前方的两人愣了一下，站在皇上身边的人，披着一件灰色氅衣，模样俊美温雅，透着一股清透的看破尘世万物的气质。
　　他腰间挂着一块羊脂系的玉佩，正是他们军队地牌子。
　　不是没听过国师的名头，也不是不知道国师和皇上的关系，只是没想到有人拿命抢夺虎符，竟然会拱手让出去。
　　此人还是向来薄情寡义的皇帝。
　　两边的人只是互看了一眼，便齐刷刷的跪了下去。
　　沈亦舟看着下面密密麻麻，呼声震天的人影，抿紧了唇。
　　回去的时候，他一路上都看着顾渊渟。
　　最终没忍住：“为什么突然将这虎符给我。”
　　顾渊渟驾马，手握着缰绳，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
　　“皇宫本身就是囚笼，我想给阿言一个依仗。”他低声，顿了一下才接着说，“以后……我也可以放心一些。”
　　这话听着很不对劲，什么是以后他也会放心一些。
　　他是不是有什么瞒着自己。
　　“顾子熹，”沈亦舟张口，刚想说什么，却觉得肩膀上沉了一下。
　　顾渊渟低头，把脑袋搭在沈亦舟肩膀上，将缰绳交给他，低声说：“阿言，我困了，你带我回宫吧。”
　　沈亦舟侧首，看到顾渊渟微垂着眸，似乎满脸的疲惫。
　　他捏紧了手中的缰绳，唇线紧抿，没有再说什么。
　　*
　　“陛下这几日的脾气越来越坏了，有些可怕。”沈亦舟走在长廊上，看着不远处的宫女背对着他，说着话，“就算是以前，也从来不会如此的。”
　　“前几日一个小邓子动作慢了一点儿，被陛下看到直接处死了。”另一个说，“还有那个宫女，虽然逃过一命，亲眼见了小邓子的死状，现在疯疯癫癫的。”
　　沈亦舟走了过去，两个宫女听到动静，回头看到来人是谁，吓得猛然跪在地上。
　　“国……国师。”
　　沈亦舟“嗯”了一声，没有停留，抬步径直朝着御书房走去，
　　“砰”的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在房间内传出来，接着小李子心惊胆战道：“皇上……皇上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
　　沈亦舟推门走了进去，杯盏碎了一地，顾渊渟充满戾气的望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李子，那一刻，他看到毫无遮掩的杀意。
　　沈亦舟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顾渊渟的被瓷杯扎碎手上，上面还滴着血，染红了下面批改着的奏折。
　　茶杯是被他生生捏碎的。
　　可能是没有想到沈亦舟会来，顾渊渟身子似乎僵硬了一下，接着低下头，暴戾对着小李子说：“滚吧。”
　　沈亦舟缓步走了过去，没有说话，只是顾渊渟手上的血迹一点一点的擦干。
　　顾渊渟抿唇看着，垂下眸子不敢看沈亦舟的眼睛。
　　他的阿言看到了。
　　看到了他阴暗发怒的样子，会害怕他吗？
　　直到手上血迹擦干净，露出原本苍白的皮肤，沈亦舟将手中帕子丢了，抱着人说：“怎么了？”
　　顾渊渟的手缓慢的缓上沈亦舟，他将头埋在沈亦舟的颈侧，只是闻着沈亦舟身上的气息，沉默不语。
　　半晌，他才低声道：“阿言，陪我到宫外看看吧。”
　　他不想在皇宫呆着了。
　　“好，”沈亦舟手摸着顾渊渟的头发，是个安慰的姿势，“想去哪里，我都陪你。”


第65章 
　　秋意正浓,两个人并肩，站在昆仑境的山巅向下俯瞰。
　　他们在外面呆了几日，最后回到了昆仑境,千落和千御看起来很高兴,只是有些害怕故意顾渊渟，不太敢靠近。
　　沈亦舟其实也感觉到了顾渊渟不对劲。
　　顾渊渟的手搭在亭前的扶手上，沈亦舟垂眸,目光落在他苍白的手指上,隐隐能看到暴起的青筋，看起来在极力压制什么。
　　或许是注意到沈亦舟的目光,顾渊渟手动了一下，收回袖子里,看向他道：“阿言？”
　　沈亦舟收回目光，装作不经意的说：“这次月圆，你身体感觉如何？相思蛊有没有……”对你造成影响。
　　“无事,”他的话还没有问完,顾渊渟便开口说,“阿言不用担心。”
　　这就是不打算告诉他了。
　　沈亦舟眸光微垂,也没有多问，风吹过两个人的衣摆,这风吹在身上的时候,该是舒服的,可他觉得有点难过。
　　不是难过顾渊渟不告诉他。
　　而是难过顾渊渟一个人承受着自己不知道的痛苦。
　　他觉得这是不公平的。
　　但是,他知道此时若是把话说透,会让顾渊渟更难受,沈亦舟只能当做不知道的样子,他向前走了一步,伸手覆盖住顾渊渟的冰凉的手指。
　　顾渊渟似乎愣了一下，须臾也紧紧的扣住沈亦舟的手。
　　两个人双手交握，沉默站了一会儿，半晌，顾渊渟看着满山枯黄的叶子，低眉敛目沉声说：“是时候了，该回宫去了阿言。”
　　*
　　顾渊渟回到皇宫的第一件事，就是宣告了沈亦舟的地位，加以太师头衔。上朝不用朝拜，享用天子待遇。
　　这圣旨一下，引起了许多大臣的不满，每日有大臣上奏弹劾，说此事于礼不合。
　　顾渊渟概不耳闻，还借此发落了一批大臣。
　　“降职？”沈亦舟拿着木舀，正在花园里浇花，闻言只是手顿了一下，不甚在意笑着说，“干我何事？”
　　顾予安目光落在他身上，看了半晌，轻笑了一下说：“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来告诉国师一声。”说着，他顿了一下，又看着沈亦舟道，“抱歉，说错了，应该是沈太师。”
　　沈亦舟撩起袖子，将木舀放进一旁的木桶里，“裕王看起来倒是清闲，就是不知道你长时间不在封底，就不怕下面的人起义造反吗？”
　　“沈太师，莫要这样讲，莫要这样讲。”
　　裕王可能被风呛到了，猛烈咳嗽了好大一会儿，他看起来还是那副迂腐样，但沈亦舟却觉得这人没这么简单。
　　顾渊渟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将近子时，透着一股子寒气，沈亦舟手上捏着一本书，等人的时候在卧椅上睡着了。
　　他的头发垂在胸口，身上盖着一件乳白色的毛裘，桌子上烛火摇曳，衬得他皮肤润白如玉。
　　顾渊渟低头看了一会儿，这才俯身抱起了人，沈亦舟模模糊糊的睁开眼，看到来人，嘟囔了几句。
　　可能是因为没睡醒的缘故，那声音透着一股软萌，与平日里清冷从容地声音截然不同。
　　顾渊渟嘴角微扯，露出一点儿笑意，不知道想起什么，嘴角很快平直下去。
　　沈亦舟被放在床上，看着顾渊渟，闷声问道：“怎么回来这么晚？”
　　“有些事，”顾渊渟将被子盖在沈亦舟身上，“怎么不去榻上睡？”
　　沈亦舟还没有完全醒，可能看到人回来，心安了不少，很放心的闭上眼睛，手中还捏着顾渊渟的头发。
　　顾渊渟以为沈亦舟真的睡着了，抱着人的时候，下巴突然被人亲了一下，接着听怀中人闷着声音说：“在等你。”
　　顾渊渟一愣，眸中头一次出现了一种叫做不甘的情绪。
　　半晌，他将沈亦舟抱在怀中，眸中戾气渐深。
　　这样的阿言。
　　他怎么舍得离开。
　　*
　　中秋节前一日。
　　皇宫内早早挂上了灯笼，沈亦舟回了昆仑境一趟，把那两个小鬼接到宫里来过节。
　　千落对一切都稀奇，一路上东张西望的，眼睛看起来都不够用。
　　与他相反，千御就沉稳的多，看起来像个小古板。
　　沈亦舟瞧着他，弯唇笑着说：“这么小就像个小老头，长大了可怎么办。”
　　这话说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似乎……很久很久之前，他也对什么人说过。
　　“国师，国师，”千落的话将他从怔愣中回神，“明日你陪我们一起出去吗？”
　　千御眼睛也看向他，很显然也很期待。
　　“明日？”沈亦舟弯着唇说，“不了吧。”
　　“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去玩？”千落失落的问。
　　沈亦舟笑着说：“因为……你们小气鬼陛下不同意。”
　　千御垂下眸子，千落气的噘嘴。
　　那个小气爱哭鬼，又要抢他们的大人！
　　马车前进，不知不觉就到了皇宫，沈亦舟抚了一下袖子，对两个人说：“下去吧。”
　　他看着两个小鬼下了车，刚想下车之时，远处传来一阵奸细的声音。
　　沈亦舟抬眸看去。
　　“国师！”小李子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
　　沈亦舟心下一滞，皱眉问道：“怎么了？”
　　小李子面色煞白，剧烈的喘息着，他道：“陛……陛下，国师，你去看看陛下。”
　　还没有进大殿，沈亦舟就已经闻到一股血腥味，他强压下心中的颤意，大步走了进去。
　　顾渊渟手中拿着一把剑，血不住的在剑尖上低落，几个穿着蓝袍的大臣躺在地上抽搐，脖子上都带着长长的血痕
　　另一个大臣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肚子，可能是临死之前，人的胆子也变大了，他手指着顾渊渟，粗着声音说：“昏君，你不得好死。”
　　其他人抖着身子站在一边，看着顾渊渟的眼神，看起来像看恶鬼。
　　沈亦舟被那样的眼神刺痛了双眼，他走过去，站在顾渊渟面前温声道：“陛下，下朝了。”
　　顾渊渟手上的剑颤抖了一下，却没有动。
　　他眼神阴鸷，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戾气，阴冷着声音道：“阿言，你也是来阻我的吗？”
　　“不是。”他轻声说。
　　所有人都以为顾渊渟在发疯。
　　只有人沈亦舟看到了他此刻的痛苦与焦灼，他静静地注视着顾渊渟，如同两人亲昵时一样。
　　顾渊渟在沈亦舟浅色的眸子里手动了一下，剑缓慢的落下。
　　“沈亦舟，啊呸，”刚才挑衅顾渊渟大臣再次大笑，接着恶毒地看向他们，“你们都不得好死，你们两个狼狈为奸的贱人，死都死不在……”
　　下一秒，一根长剑径直的穿过他的喉咙。
　　声音像是被卡在喉咙里，戛然而止。
　　顾渊渟放下手，漆黑的眼睛戾气翻滚，这一刻像极了恶鬼。
　　周围血腥味沉重，地上的尸体还昭示着方才的事情。
　　顾渊渟谁也不看，躲开沈亦舟伸过来的手，径直的离开了大殿。
　　……
　　这天晚上的顾渊渟似乎格外疯狂，与往日温柔动作截然不同，想把他融进血肉里。
　　沈亦舟像是被溺在大海中，却只能无助的攀着顾渊渟的脖子。
　　“阿言，永远不要离开我，”最后，顾渊渟在身后紧紧抱着他，阴鸷又疯狂在他耳边道，“否则我就杀了你。”
　　“我们合葬在一起。”
　　沈亦舟在喘息中，瞥见了他血红的眸，像是窗外升起的血月。
　　……
　　“你说什么？”千落不可置信的说，“这可是大人！”
　　小李子看起来也很为难：“陛下确实这么交代的，谁也不见。”说完，他偷偷瞥了沈亦舟一眼又接着道，“包括国师。”
　　沈亦舟抿着唇，静了半晌，他才道：“走吧，千落。”
　　千落很不高兴的说：“可是大人，今日可是中秋。”
　　中秋在天启，可算得上一个重大的节日。
　　如今，那小气鬼竟然避而不见。千落有点替自己大人打抱不平。
　　沈亦舟看上去从容，手却捏在一起。
　　顾渊渟绝对不会无缘无故的不见他。
　　除非，有什么不想让自己看到的东西。
　　他皱眉走了半晌，千落唤他好几声都没有听到，他看着天上的月，伫立须臾，突然道：“千落，你先回宫。”
　　说着，转身就走。
　　千落看着他的背影喊道：“国师，这么晚了你去哪里？”
　　沈亦舟像是没有听到。
　　看着那背影，千落无辜的摊了一下手，“好吧。”
　　果然还是和千御在一起有意思。
　　……
　　沈亦舟再次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小李子无奈道：“国师，不是给你说了，陛下……”
　　话还没说完，沈亦舟淡声道：“拆。”
　　话落，只见一群身穿黑色铠甲的士兵瞬间又速的踏步而来。
　　小李子愣了半晌，直到那些人破门而入时，才回神恐慌的看着沈亦舟：“国师，国师你要干什么，这拆不得。”
　　沈亦舟看着他。稳声道，“出了什么事，我担着。”
　　他之所以没有用皇宫的人就因为有宫中规矩制约。
　　小李子纵然急得不行，却也挡不住这训教有素的士兵。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用手中的刀剑，砍了顾渊渟所呆的那间密室。
　　……
　　沈亦舟再次看到顾渊渟的时候，纵然有心里准备，却还是心中一刺，一种强烈的疼痛瞬间席卷了他。
　　在一堆画像中，顾渊渟双目赤红，胳膊被铁链栓住。
　　他神志不清，将自己锁在墙上，手上还拿着衣服沈亦舟的画像。
　　许是听到动静，他猛然抬起头来，满眼混沌，像是不认识来人，只是充满恶意的，还有戾气的瞪着人。
　　胳膊上的锁链被他摇的泠泠作响。
　　小李子见此，捂着嘴差点哭了出来，好大一会儿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陛下他……他这是相思蛊又发作了？”
　　“可太医不是说暂时压制住了吗？”
　　当然不止是相思蛊。
　　还有天道的惩罚，加深了蛊毒的作用。
　　沈亦舟性格向来都是随遇而安，就算被安排到这本书里，他也没有升起丝毫个人的情绪。
　　可这会儿他心底却升出巨大怨念，凭什么。
　　凭什么要他的子熹承受这些。
　　顾渊渟又为何要承受这些。
　　但很快，那些怨念在触到顾渊渟身上时，悉数化成了心疼，沈亦舟一步一步朝着顾渊渟走了过去。
　　小李子看着顾渊渟的状态，有些担心的喊：“国师，别过去，陛下他……”
　　陛下他此时不认识你。
　　沈亦舟对这一切却是充耳不闻，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近，顾渊渟瞳孔越来越红，他伸手，动作也更加凌厉。
　　就在他的手朝着沈亦舟面上劈去的那一刻，小李子吓的捂住了眼。
　　然而——
　　想象中的动静没有传来。
　　小李子缓慢的睁开眼，只见那掌在距离沈亦舟一寸的地方堪堪停住，顾渊渟脸上狰狞神色一僵，眸中出现明显挣扎。
　　沈亦舟丝毫不惧怕，他看着自己的映在顾渊渟眸中身影，弯唇笑了一下，垫脚吻上了顾渊渟的唇。
　　顾渊渟双眼微睁，身子愣住了，全身那股戾气似乎一瞬间消散。
　　——在沈亦舟的亲吻下，他的眼皮越来越疲惫，慢慢地盖住了那双充满戾气的血红的双眸。
　　沈亦舟将那枚银针在顾渊渟的睡穴中拔了出来，双手扶住了他倒下去的身子。
　　他轻声道：
　　“顾子熹，我说过，我会陪着你。”
　　就算是天谴，他也愿意同他一起承担。
　　……
　　顾渊渟似乎落到一个梦里。
　　周围人声嘈杂，很乱。
　　“将军，”身穿铠甲的将士在他身侧，喊了他一声。
　　他听到自己冷声问道：“他们在干什么？”
　　“今日是北庭城一年一度的骑马射箭赛。全城的公子都会参加，将军要不要来比试一场？”
　　顾渊渟向来对这些不感兴趣，他刚想要拒绝，前方楼阁上突然喧哗起来，各家姑娘纷纷探头，好不热闹。
　　“沈家小公子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顾渊渟顺着她们的目光看去，只见街道上一抹红色的身影映入眼帘。
　　那人骑着一匹白色千里马，面容俊美至极，打马而过的时候，头发和衣摆随风蹁跹，周围的百花似乎都失了颜色。
　　顾渊渟眸子动了一下，他看着那人在自己对面前方的石桥上停下，接着，侧身下马，眼角微弯含笑意的看着他。
　　“顾小将军，要来比一局吗？”
　　顾渊渟紧紧盯着那个人影，喉中艰涩，半晌说不出话来。
　　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1】
　　那是顾渊渟未曾见过的，年少恣意又矜贵张扬的沈佩言。
　　或者说，曾经见过，却被自己和对方同时遗忘了的沈佩言。
　　原来，惊鸿一瞥，不过是久别重逢。
　　作者有话要说：
　　【1】《菩萨蛮》


第66章 
　　“国师,都三天了，您就休息一会儿吧，”小李子手持拂尘,站在身侧,“陛下这里，奴婢守着。”
　　卧榻上，顾渊渟不知道梦到什么,眉心紧皱。沈亦舟坐在一侧,抓着他的手道：“不用。”
　　顾渊渟的手指依旧冰冷，纵是如此,也没有捂热一点儿。
　　沈亦舟神色担忧，却没有其他办法,系统说过，所有的渊源会加附在顾渊渟一个人身上，这是对他篡改天命的惩罚。
　　他能做的,就是守在顾渊渟身边,仅仅以这样的形式陪着他。
　　小李子看着两人,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太医院最近已经忙疯了,却迟迟找不到治疗的方法，就连国师也是三天不眠不休,眉眼间已经带上了深深的疲惫。
　　而这不是最主要的,如今皇上昏迷的事情传到了宫外,原本被压制的各地势力开始蠢蠢欲动。
　　若是情况再不能好转,恐怕这长安城又会是一场浩劫。
　　小李子料想的没错, 第二日的时候,皇宫内骚乱,祸事一直持续到了养生殿。
　　严泽手中持剑,一脸杀气的指着眼前人。
　　那黑衣人却没有一点儿外来人的自觉，反而笑了起来。
　　意外的，竟然是个女人的声音。
　　沈亦舟隐隐觉得声音有些耳熟，他皱了一下眉，起身看了过去。
　　黑衣人笑：“沈国师，别来无恙。”
　　严泽一脸防备，抬步向前，剑离黑衣人更近了一步。
　　“严泽，你先退下。”沈亦舟眯了一下眼，又对着黑衣女人道，“阁下不如，开门见山吧。”
　　严泽很是担忧地看了沈亦舟一眼，顿了一下，才缓慢的将剑拿开。
　　“爽快，”黑衣女人没了阻拦，向前走了过去，看她的样子，目标是床上的顾渊渟。
　　沈亦舟抬袖，挡住她，“阁下，有事直说便可。”他虽然看出来这女子对他们没有恶意，但是他不能拿着顾渊渟的性命冒险。
　　那黑衣女子非但没有生气，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打趣一般问道：“护的倒是要紧，你就这般喜欢他？”
　　沈亦舟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眉心颦了起来。
　　“行，我不卖关子了，”女子抬手，放在自己遮脸的面罩上，一把扯下，露出本来面貌。
　　——眼前女子容貌美丽，柳叶眉丹凤眼，弯眼笑的时候，眼睛下有细小的纹路，确并不影响他的美丽。
　　沈亦舟看她的面容愣了一下，“阁下是清水镇……”是之前在清水镇，顾渊渟失踪时，给他指路的女子。
　　女子笑：“不要再阁下阁下叫了，我呢，姓花名错降。”
　　花降。
　　是顾渊渟母亲的名字。
　　她……没死。
　　沈亦舟还在愣神，看到严泽跪在地上，眼睛也露出错愕：“主子。”
　　沈亦舟虽然面上从容，心里却有些复杂，他想知道，为什么要将顾渊渟放在深宫内不闻不问，让他一个人落得如此。
　　他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情绪面对她。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事情并非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我今日为了顾渊渟而来，”花降并不介意，对着沈亦舟道：“现在，我能去看看他了吗。”
　　沈亦舟想了一下，略侧开身子，他看着花降走到顾渊渟面前，原本还在笑的脸似乎僵了一下。
　　她伸手，下意识的想要摸顾渊渟的脸，却又因为想起什么堪堪顿住。
　　“相思蛊。”半晌，她皱眉带了一丝严肃的说。
　　“嗯，”沈亦舟将顾渊渟的情况说了一下，半晌，才沉声问道，“子熹的毒，能解吗？”
　　“若是单纯的相思蛊，我倒是能解，但……”花降擅长蛊，向外走了几步，又转头看向顾渊渟说，“他现在陷入梦魇之中。”
　　“所以，”沈亦舟的眼睛沉了下去，“还是不行吗？”
　　整个房间沉默下去，是一种悲伤的氛围。
　　“也并非不行，”花降看着沈亦舟的眼睛，斟酌了一下说，“除非有人不顾生死，将他从梦魇之中拉出来。”
　　沈亦舟猛然看向花降，可能事情转折的太快，他没有回过神来，所以愣了一下才快速地说：“怎么做？”
　　花降认真的看着他：“你要知道，很有可能你们二人都回不来了。你真的要为他做到如此？”
　　“嗯，”沈亦舟没有丝毫犹豫的说，他原本已经打算顾渊渟若是醒不来，他就和他死在一起的想法。
　　花降：“值得吗？”
　　“值得，”沈亦舟垂眸，缓慢地说，“毕竟，他是这人世间唯一一个值得我活下去的人。”
　　“刚才听你喊子熹，是他的表字。”
　　“嗯。”
　　“好字。”
　　花降笑了，从怀中掏出一个木匣子，里面装了两枚蛊虫，“这个名叫同命，可以将你们二人生命相连。”
　　沈亦舟甚至没有一丝犹豫，伸出手。
　　烛火的照耀下，那只手格外修长筋骨分明，他垂眸，任由那枚蛊虫钻入他的指尖。
　　……
　　“怎么沈家公子也来了？这次城主为了庆祝顾将军剿匪凯旋吗？”
　　“谁知道呢，这北庭城内谁不知道两个人不合？”
　　“是啊，上次的骑马大赛，沈家那公子去邀约，顾将军只瞥了他一眼，理都没理。”
　　沈亦舟听着周围混杂的人声，只觉得头疼欲裂。
　　他视线开始模糊，恍然看到自己置身一间楼阁之中。
　　他似乎看到自己走了过去，然后对着桌子前坐着的那几个人道：“不知阁下从哪里听来的谬论，我和顾将军……”
　　一张口，沈亦舟便恍惚了一下，这是他的声音，却又不像他。
　　话未落，门口传来一阵骚动，沈亦舟也随之看去。
　　来人一身黑衣，墨发束冠，衬得脸白如玉。他的眼皮薄薄的一层，瞳色又黑，所以看起来整个人都带着一股凌厉的冷淡。
　　是顾渊渟。
　　沈亦舟像是附在自己体内，看着这一切的场景。
　　他觉察到自己缓步走了过去，和顾渊渟站在一起，手搭在他肩上，对着那几个人道：“我们关系好着呢，是吧，顾将军。”
　　顾渊渟看了他半晌，然后将那只手拿开，一句话没说，便径直的走到自己的座位上。
　　沈亦舟并没有介意，笑了一下，刚想挨着顾渊渟坐下，他就听身后小厮道：“公子，咱们的位置在那边。”
　　沈亦舟轻啧了一声。
　　因为是初春，天气严寒，小厮手拿着白色氅衣跟在后面，“公子，穿上吧，你身子不好，受不了冻。”
　　“你猜，”沈亦舟露出个假笑，看着向小厮，“你再多说一句话，我会不会把你丢出去。”
　　小厮瞬间噤声，拿着氅衣后退了一步，安静的守在身后。
　　沈亦舟满意了，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这时，北庭城城主走了进来，周围的声音瞬间静了下来。
　　北庭城相对于其他的州县，最大的不同之处便是他是自治州。
　　天然的地理位置，让他占了巨大的优势，几乎成了天启国粮草运输的纽扣。
　　就算是朝廷的人，也卖北庭城三分薄面。
　　而沈家和其余几个家族，又掌握这座城的命脉，沈家作为家族之首，沈亦舟娇生惯养，是众星捧月一样的存在。
　　北庭城城主讲了几句话，无非是庆祝顾将军剿匪成功之类的场面话，顾渊渟回应淡淡，像个刻板的老头儿。
　　沈亦舟看着他，嘴角微勾笑了：“顾小将军，你这样可就娶不到妻呢？”
　　其实沈亦舟比顾渊渟还要小几岁，但是说话的时候，却总喜欢半真不假的在前面加个小字。
　　顾渊渟看了他一眼，闷声不语。
　　“啧，”沈亦舟低头又喝了一口说，“果真是冰雕成的吗。”
　　因为宴会，几乎请了所有北庭城的大门大户，所以很是热闹。
　　宴会进行到一半，老城主因为年龄大了，身体困乏就走了。
　　他前脚走，后脚北庭苏家大儿子苏明哲就起身，手中拿着一个酒杯就朝沈亦舟走了过来。
　　“沈小公子，赏脸，喝点？”苏明哲是有名的纨绔子，好色是出了名的。
　　他身上枯瘦，脸上带着浓重的颓废之气，说话的时候，眼睛上下扫视。
　　沈亦舟只瞥了他一眼，嗤笑一声：“嗯？你配吗？”
　　“你！”这话像是惹闹了苏明哲，猛然将酒杯一扔，粗声道，“你别以为你是沈家人我就不敢对你怎么样……”
　　话刚落，就被周围老城主留下的几个壮丁瞬间拉住。
　　“苏公子，算了，算了，”几个人拉架道，“别伤了和气。”
　　苏明哲瞪了那几个壮丁一眼，脸色气的更苍白，他缓了半晌，才呸了一声，看向沈亦舟粗声粗气的说。
　　“你他妈的狠！你给我等着沈亦舟。”
　　沈亦舟眼皮都没有挑一下。
　　这个动静，终于引起了顾渊渟的注意，他刚侧首，只见刚才还一脸嗤笑冷声冷气的人，正笑着看他。
　　顾渊渟：“……”
　　他又想干什么？
　　*
　　这楼阁专门备了给客人休息的客房，沈亦舟不胜酒力，却自己又没数，没几杯就醉了。
　　小厮只能先把他安排在客房里。
　　……
　　苏明哲站在沈亦舟所住的的门口。
　　如今宴会还在进行，这边并没有多少人。
　　他伸手在窗口的宣纸上扣了个窟窿，瞄着眼睛向里探去。
　　他男女不忌，凡是长得好看的美人他都爱。
　　房间内点着蜡烛，燃着安神香，沈亦舟躺在床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热，他的衣襟微微咧开，露出雪白又纤细的脖颈。他的小腿耷拉在床侧，袜子被他踢到地上，而那双玉足露在烛光里。
　　苏明哲看的口干舌燥，又想起刚才沈亦舟在他眼前趾高气昂的样子，心下生出了一种要征服的的快感。
　　那般纤细的脚腕，不捆点什么，肯定过意不去。
　　反正沈亦舟如今醉的不省人事，明日早上醒来，看到自己满身地痕迹，那种表情一定很好看。
　　这般想着，苏明哲迫不及待的推开门。
　　只是，他没看到，一道黑色的身影自从大殿就跟着他，这会儿从拐角处走了过来。
　　顾渊渟皱着站在窗户旁边。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过来，皱着眉有些懊恼的站了一会儿，这才朝着房间内看了过去。
　　苏明哲这会儿已经脱了外衫，正蹑着步子慢慢的向着那张床靠近。
　　他站在床头俯视着沈亦舟的那张脸，瞳孔里满是色\欲，这沈亦舟是个美人，而且是个不可多得美人。
　　苏明哲搓了搓手，越来越迫不及待俯下身去。
　　这一幕全都落在顾渊渟眼里，他的眉心下意识颦起，黝黑的眸子一凛，带上杀意。
　　他看着苏明哲的手缓慢的摸向沈亦舟的衣襟。
　　杀意越发浓烈。
　　一支匕首飞过。
　　只听一声惨叫，鲜血瞬间浸湿了苏明哲的衣领。
　　苏明哲捂住刺痛的耳垂，也快速地意识到了房间内还有其他人，他也不傻，干的这事若是被老城主知道，可不就是一顿板子那么容易了。
　　这么一想，宴上的酒醒了一大半。
　　他吓的面色苍白，也再也顾不得流血的耳朵，快速地退了房间。
　　顾渊渟缓慢的在阴影中走了进去，目光落在床上人身上。
　　沈亦舟还在睡，眉眼微闭着，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烛火打在他的侧脸上，皮肤白的几乎透明，眼尾处此时却多了一点红，衬得他整张脸漂亮的有一股近乎妖致的美感。
　　顾渊渟看的愣了片刻，才想起可能是方才苏明哲溅到沈亦舟身上的。
　　这一刻，他莫名的觉得那道红刺眼，伸手缓慢抹去了那点痕迹。他摸着手下如瓷器的肌肤，慢慢下移，目光缓慢的落在沈亦舟露出的脖颈上。
　　那样纤细脆弱的，毫无保留的露在自己面前，似乎一只手就能掐过来。
　　这样一看，这人身子确实弱。
　　顾渊渟站定不动，黝黑的眸子多了一丝其他情绪，到很快又清醒下来。
　　风吹的窗户吱吱作响，他原本是想要转身就走的。
　　这么弱的身子，若是冻一夜，恐怕会生病……
　　顾渊渟眸中晦暗半晌，似乎在做什么挣扎，最终，他抿了一下唇还是俯身，摸向了一侧的被子。
　　这时——原本该醉酒沉睡的人，却在此时猝不及防的睁开眼。
　　顾渊渟的手一顿。
　　沈亦舟似乎不太适应光线，眯了一下眼，半晌皱起了眉，等看清楚来人之后，那双眼睛的戒备全然放松了下去，是一个十分信任的姿态。
　　“顾渊渟。”他喊了一声来人，伸手将顾渊渟伸出来的停在半空的手抓在手里。
　　顾渊渟的手很凉，像是雪地的冰。
　　被沈亦舟温热的手握住的那一瞬间，他像是被烫了一下，怔愣出神，将目光落在那双雪白的手上。
　　沈亦舟的眸子倒影着自己。
　　接着，就见他眸子弯了一下，虽然带着醉意，却眼睛晶亮的笑着念道：“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1】
　　因为喝了酒的缘故，沈亦舟的声音慵懒，一停一顿念那句诗词的时候，顾渊渟听着自己的心跳缓了一下。
　　接着，他又听人道：
　　“顾小将军，你是来陪我睡觉的吗？”
　　顾渊渟：“……”
　　作者有话要说：
　　收尾ing……
　　努力填上之前挖的坑T﹏T。
　　为了保证故事完整，要穿插一下前尘，不过回忆不会长，大概也就两三章。


第67章 
　　顾渊渟再次遇到沈亦舟是在半个月之后,那晚是中秋，将士们在院子里聚餐，人声嘈杂,连成一片。
　　他喝了几杯酒,就一个人朝着郊外走，却没有想到遇到一个人，那个人坐在湖边的树杈上,抬着头独自看着月亮,看起来有些孤独。
　　他一眼就看出来是沈亦舟。
　　这位养尊处优，众星捧月一样的人,竟然也会在中秋节独自一人出来么？他原本是要走的，只是脚步却怎么也挪不动,看了半晌，他还是走了过去。
　　沈亦舟似乎也没有想到会有人来，愣了一下,半晌弯起眼睛说：“你怎么也来了？”
　　顾渊渟没有说话,只是飞身坐在他身边。他们身后是万家的灯火,灯火璀璨中,孤月还是形只影单的挂在天上。
　　只是，此后每当月圆,城郊的月亮上光晕中却多了一个人。
　　“公子,”小厮在门外喊道,“那位将军又来了,要开门吗？。”
　　沈亦舟原本半卧在花园中的躺椅上,闻言睁开了眼。
　　顾渊渟。
　　他快速地起身,对着小厮道：“我来。”
　　小厮偷笑了一下,退到一侧,沈亦舟急急忙忙的脚步在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才缓慢的拉开门。
　　顾渊渟今日穿的便服，身姿如松，沈亦舟眨了一下眼，低头时看到他手中，拿着城西头徐广记的桂花糕。
　　“那家的队很长吧，”沈亦舟笑了一下说，“我以前让小厮去买的时候，都要排好久。”
　　顾渊渟依旧话少，但是锋利的眉眼却缓和不少，他说：“还行。”
　　也就排了两个时辰。
　　不过他不喜欢说这些。
　　两个人一起向里走，顾渊渟知道沈父长时间不在家，所以都是沈亦舟和下人，便没有去前厅。
　　小厮见眸眼转了几个圈，他原本还有些怕这个顾将军，只是来的次数多了，虽然经常冷脸，却没有传闻中的可怕。
　　“将军，你们聊，”他把茶水端在两个人中间，“小的还有些事，就先去忙了。”
　　很快花园里就只剩了两个人，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一般都没有太多的话要说，就只是静静地呆着。
　　其实沈亦舟挺喜欢这种相处的氛围的，并不无聊。
　　至于顾渊渟喜欢不喜欢……
　　他侧首看了一眼，顾渊渟的眸光似乎刚从自己身上移开，嘴角微扯，乍然一看的时候，像是在笑。
　　沈亦舟很快就把这个想法否决了，这人就像个冰雕雪人。
　　冰雕会笑吗？
　　当然不会。
　　不过，这样的日子并没有维持多长时间，沈家家主沈千秋和沈家大公子沈韫玉忙完了外面的事务，回家了。
　　其实他们不经常在家，一年也就回来这么几个月。
　　大部分的时间，也只有沈亦舟自己。
　　“阿言，”沈韫玉看着顾渊渟离开的身影，眼神说不出是什么，“你……和这位顾将军……现在是……”
　　“嗯？”沈亦舟看着他，有些茫然，“怎么了大哥？”
　　沈韫玉张了张嘴，有些欲言又止，最后目光落在地上，意味不明的说：“顾将军怎么无缘无故送你这么多东西。”
　　“啊，子熹他说这都是他以前征战的时候得到的小玩意，他用不上，所以就拿来给我了。”沈亦舟说。
　　小玩意。
　　沈韫玉觉得他家弟弟似乎对小玩意三个字有些误解。
　　闸瓦族的狼王皮，卡玛部落的象牙，西域贡品夜明珠，长安的汉白玉扳指。
　　这个单拿出来一个，就算不是价值连城，也是有市无价，更何况这么多加在一起。
　　沈韫玉看着沈亦舟的脚踩在那纯毛的银狐皮上，心疼的抖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忍住开口道：“阿言，你告诉我，你现在和顾将军是什么关系。”
　　“我和子熹？”沈亦舟有些疑问的看着自己大哥，有些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兄弟？朋友？知己？”
　　怎么说呢，这三个好像都不太像，他也搞不懂两个人现在是什么关系。
　　沈韫玉有些无奈，看刚才那顾将军看自己弟弟的眼神，绝不单单是这种。
　　“阿言，怎么能直呼将军的表字呢，以后还是莫要了。”皇家的人，不可攀扯，沈韫玉喝了一口茶，只能委婉的沈亦舟说。
　　沈亦舟弯了一下唇，并没有意思到大哥的心意：“好听吧。我取的。”
　　沈韫玉刚喝进去的一口茶，差点都吐出来，他被呛了几口，大声道：“谁取得？表字这种东西，怎么可以随便取，阿言！你……你真是太……”
　　“大哥，放心吧，”他指了指书房说，“那里面的书，我翻了无数次，才最终确定的，这可不随便。”
　　沈韫玉：“……”
　　他无语半晌，看着沈亦舟说：“顾将军也同意了？”
　　沈亦舟拿着汉白玉扳指向自己手上带了一下，温声说：“为什么不同意，子熹他很喜欢了。”
　　沈韫玉看了他半晌，最终无奈叹了一口气。
　　沈亦舟去找顾渊渟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打磨一块红色檀木。
　　“子熹兄，”沈亦舟走过去，凑到眼前，“你干什么呢？”
　　顾渊渟手下的动作没停，说话依旧意简言赅：“做个东西。”
　　沈亦舟看了一会儿，后来有点犯困，便撑着额睡了过去。
　　直到醒来之后，他发现自己在顾渊渟的卧房里，房间里燃着香，被子上的气味和顾渊渟身上的一样。
　　沈亦舟小心的嗅了一下，接着他听到一阵脚步声，他吓得抓紧松开了被角，起身坐了起来。
　　顾渊渟手中拿着白瓷碗，看到沈亦舟，问道：“醒了？”
　　沈亦舟点了点头，趿鞋下床，看着顾渊渟手中东西问道：“这是什么？”
　　“百花伶，”顾渊渟垂眸看着他，“用上百种花的花蕊熬成的。”说完，就伸手递了过去。
　　沈亦舟手接过：“为什么给我喝这个？”
　　顾渊渟说：“你夏日无汗，冬日畏寒，乃是体虚之症，这可缓解症状。”
　　沈亦舟闻言，抬手喝了一口，苦的他差点吐了出来，“这东西太难喝了。”
　　“难……喝吗？”顾渊渟脸上闪过一丝复杂，拿过那碗，似乎不相信，自己喝了一口。
　　半晌，他瘫着脸说：“别喝了。”
　　沈亦舟刚想拦住他，那勺子他可是刚用过，只是还没说，便见顾渊渟的眉皱了起来，那表情让沈亦舟忘记了两人共用一勺的事，笑道：“子熹，这不会是你熬的吧。”
　　这本是一句开玩笑的话，只是顾渊渟脸上表情却有点耐人寻味。
　　沈亦舟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不是吧。
　　“真是你做的？”沈亦舟试探的问，直到顾渊渟垂着眼眸，看起来有些尴尬的点了点头，他才开始笑了起来。
　　顾渊渟由着他笑，眼神里冷漠软了下去，多了一丝无奈。
　　沈亦舟笑够了，伸手端起了旁边的百花伶，闷头喝了下去。
　　甚至动作之快，顾渊渟都没有来得及拦住。
　　沈亦舟似乎被苦住了，将那碗放在一旁，快速地喝了一口茶，面上。
　　这小少爷最受不了苦，顾渊渟看着他呵斥道：“不是说别喝了吗？”
　　“这可是你亲手熬的，不能扔。”沈亦舟放下茶盏，还是受不了嘴中的苦意，“有糖吗？”
　　顾渊渟吩咐下人拿来糖，想也没想，抬手放在沈亦舟嘴里。
　　沈亦舟似乎也没想这么多，舌尖下意识一勾。
　　只是舌尖碰到顾渊渟手指的那一刻，两个人都愣住了。
　　沈亦舟觉得房间内的温度有些高，脸上有点热。
　　顾渊渟指尖微动了一下，垂下眼眸，将手指收到长袖里。
　　“阿言，”沉默半晌，顾渊渟突然开口，“我要走了。”
　　沈亦舟突然抬起头来，浅色眸子看着他，半晌才问道：“是又要去战场了吗？”
　　顾渊渟点点头。
　　沈亦舟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的眼睛好像涩了一下。
　　他习惯了离别，也习惯自己一个人，只是没有想到顾渊渟要走，还是让他这么难受。
　　“离开多久？”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点哑，这样问道。
　　顾渊渟说：“多则三年五载，少则……”
　　沈亦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转身背对着顾渊渟道：“我……北庭城的百姓都等着你平安归来，”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快速道，“若是可以的话，记得给我写信。”
　　……
　　跟随着沈亦舟的小厮发现，他家公子像是每天都在出神，像是在等着什么。
　　只是在等什么？
　　难道是等顾将军？
　　只是顾将军刚走才一个月，打仗哪里有这么快的？
　　不过很快，小厮就知道了，他家公子在等将军的来信。
　　阿言，见信如面。
　　大军已行止沧浪以北，路上一切安好，不用挂念。
　　你身子薄弱，如今岁寒时深，记得加衣勿病。
　　——子熹
　　他的信和他的人一样，简言意骇。短短几行字，沈亦舟看了无数遍，才提笔回信。
　　子熹亲启：
　　我在家中一切尚好。城北的点心铺上了新点心，味道甚好，等你归来，我们同去。
　　沈亦舟想到这里，叹了一口气，可惜还不知道顾渊渟什么时候能回。
　　他想了想，又落笔道：
　　相距甚远，不能聚首，鸿雁传书，不尽依依。
　　想你。
　　沈亦舟看着最后两个字，脸上红了一下。兄弟之间，说想你，似乎有些不对劲。
　　他用笔快速地将两个字划了，这才好一点，他拿起纸张，屈起手指在纸上轻弹了一下，这才装进信封，起身对着小厮道：“来福，送信。”
　　再后来，信断了。
　　沈亦舟接近没有收到顾渊渟的来信，他开始焦躁，来福安慰他说：“如今外面战事频发，并不安定，可能是耽搁了吧。”
　　只是这句话很显然并没有安慰到沈亦舟，来福看着沈亦舟肉眼可见的瘦了下去。
　　这种状况直到一月后，终于收到了回信。
　　信中只有几个字。
　　两月后回，等我。
　　虽然这字比以往的字体要乱很多，像是情急之下写出来的。但还是让沈亦舟头一次露出了笑颜。
　　只是，谁也没有料到，沈亦舟还没有等到顾渊渟，却先等到了叛军攻城的消息。
　　沈千秋和沈韫玉也回来了，看他们神色就知道事情严峻，北庭城的防御还可以，以前也不是没有周围的小国的人打过他们的消息，最后却都无功而返。
　　“这次不一样，”沈千秋脸上露出一起一丝悲哀。
　　后来，沈亦舟才明白沈千秋说的不一样是什么意思。
　　无数的敌军压境，不仅是叛军，甚至还有匈奴，正座城被他们围了起来，水泄不通。
　　那一战，几乎杀了北庭城一半的兵士。
　　鲜血遍地，尸骸成山，那是沈亦舟头一次接触到战场，也第一次体会到残酷。
　　他看着他的父亲被敌军一箭穿心。
　　他看着甩开了沈韫玉的手，自己冲出去，却抵挡不住那些乱剑，他抱着沈千秋的尸体，失声力竭
　　城门将破。
　　他无力的看着天，只觉得天空似乎被染透了。
　　红彤彤的一片。
　　箭在他身边穿行，他没有力气躲开了，就在他想着就这样的时候，突然，一道破风的身心擦过他的耳边。
　　他听到箭头断裂的声音。
　　下一刻，有人轻轻捂住了他的眼睛——阿言，别看了。
　　“子熹，”沈亦舟嗓子已经哑的不成样子了，他半晌才出来声，“我没有……父亲了。”
　　顾渊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心疼的他抱进怀里。
　　……
　　顾渊渟的归来让两方兵力达到一个平行点，敌方不敢再轻举妄动，向后退了十公里。
　　沈亦舟在帐篷里养病，三天，身体才好转。
　　顾渊渟担忧的看着他：“再休息会儿。”
　　“子熹，我没事，”沈亦舟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大哥呢？我想给他说几句话”
　　顾渊渟看着他的眼神还是担忧，却没阻拦：“我帮你去叫他。”
　　后来，两方又冲突了几次，在城外交战，虽然没有分出胜负，但顾渊渟脸上露出了少见的沉重神色。
　　“粮食运输路线被他们截住了，”沈韫玉说，“储备的粮食根本坚持不了几日。”
　　“他们是想困死我们，让北庭成为一座死城。”
　　沈亦舟皱眉，看向顾渊渟。
　　后来，粮食越来越少，城中的百姓为了将粮食省下来给将士，开始两天只吃一顿饭。
　　沈亦舟看着这一切，却又毫无别的办法，直到顾渊渟对他说，南平王就在南疆驻守。
　　沈亦舟看着他，懂了他的意思：“你让我去请外援。”
　　顾渊渟点头：“嗯。”
　　沈亦舟皱眉，他紧盯着顾渊渟的眼睛，似乎想把他看穿，温声问道：“子熹，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要他去？
　　顾渊渟缓慢抱着人说：“因为——除了你，我不相信任何人。”
　　因为——
　　他知道，北庭城不会有援兵来的。
　　因为——
　　他想要他活着。
　　可这些他不能告诉沈亦舟。
　　……
　　敌军最终选择攻城。
　　只是北庭城内缺粮，将士们饿的嘴唇煞白，头脑晕涨，却还在拼死顽抗。
　　在看到长安援兵的那一刻，他们都以为自己得救了，还没来得及摇旗呐喊。
　　却没有想到，他们拼尽全力，击退敌军，等来了自己的君王兵临城下。
　　那不可一世的太监魏自忠白面红唇站在城墙上，俯视着人，看苍生百姓像是看蝼蚁。他的四周齐刷刷的都是弓箭手。
　　弓箭手对准的北庭城的百姓。
　　“罪臣顾渊渟私通外敌，残害百姓，尊太后旨义，就地正法。”尖细的声音在北庭城内传开。
　　黑云压城，大雪弥漫，要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还是别反抗了，顾将军，”魏自忠站在高台之上，“不然，因为你而伤到一城百姓可就不好了。”
　　顾渊渟浑身是血，乌发在雪中纷飞，他布满伤痕的手捏紧了手中的剑，声音如寒风刺骨：
　　“北庭城也是天子的臣民百姓，这么做，就不怕天谴吗。”
　　“百姓，是你的百姓吧，顾将军。”魏自忠看着他，“如今天下人眼中，你是他们的神。太后容不下你，你早该想到这一天的。”
　　弓箭手对准了城中百姓，魏自忠威胁人说：“最好让你手下的兵放下剑，毕竟，他们家人可都在长安城内侯着呢。”
　　顾渊渟早就知道太后容不下自己，甚至这座城市也是如此。
　　在援兵迟迟不到的时候他就知道。
　　这座城挡了太后的路，她忍了这么久，这次，终于一起把眼中钉全部拔出。
　　他有想过反抗，但——他转眸一一看着这些唇色苍白的百姓，跟随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将士，还有这座经战乱后宛如废墟的城。
　　这是……沈佩言的家，也是他二十年来，最开心的地方。
　　顾渊渟闭了闭眼，最后剑尖落了下去。
　　“我顾渊渟这一世，无愧于君，无愧于民。”他沉眉看着魏自忠，声音煞气。“希望你们说话算话，不然，就算是沦为修罗恶鬼，我也要你们拿命来偿。”
　　他无愧于所有人，却独独有愧于沈亦舟。
　　甚至没有来得及对心上人说一句：心悦你。
　　漫天的箭落下来之时，一道声嘶力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不——要——”
　　顾渊渟眼睛眨了一下，睁开眼时，看到城门下一片苍白中一抹红朝他奔来。
　　他伸手虚无的抓了一下，想要抓住远处的人。
　　但是太远了。
　　他够不到。
　　顾渊渟捏紧了手中的红檀木，他花费了好久才做出来吊坠，可惜……没能亲手送出去。
　　原本以为两个人，还有很多时日，还能走好远好远的路。
　　顾渊渟眸光微动，是一种充满苦涩，渺茫的，却又无奈至极的表情。
　　——他该早点送的。
　　回想两人相处日子才发现，满满的……都是遗憾。
　　沈亦舟跪下去，几乎是爬到顾渊渟身前，手想要触碰他的脸，却怎么也不敢。
　　血。
　　好多血。
　　这是顾渊渟的血。
　　他看着顾渊渟对着他微弱的抬了一下手，偏头吻在他的唇角。
　　那是一个小心翼翼却带着不舍和无奈的吻。
　　“乖，别看了。”
　　沈亦舟满脸泪痕，此时已经发不出来声音，他看着顾渊渟胸口的箭，连抱他一下都做不到。
　　他只能无助的，无力的，充满绝望的，看着顾渊渟的手缓缓的滑了下去。
　　他的手心微张开，中间握着的，是没有送出去，粘满血迹的红尾鲤鱼的吊坠。
　　沈亦舟在地上失神一般跪了半晌，眼中的泪似乎流干了，只剩一片猩红。
　　他摇摇晃晃起身，缓慢的拿起了地上的剑。
　　属于的顾渊渟那支剑。
　　雪越下越大。
　　而长安城依旧热闹，太后手抱着暖炉，看着戏台上人在咿咿呀呀唱着。
　　那戏中的公子，最终没有等到他的将军。
　　他的将军死在高台上，万箭穿心。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就出梦境。
　　哇咔咔。


第68章 
　　严泽看着躺在顾渊渟身侧的沈亦舟,见他面色煞白，眉心紧皱，似乎看到什么很痛苦的事情。
　　“国师他……”他有些担心的看向花降。
　　花降站在一旁,看了看顾渊渟,又看了眼沈亦舟：“没事。”
　　“你知道为什么叫同命蛊吗？”她看向严泽说。
　　严泽疑惑道：“属下不知。”
　　花降说：“两个人命运牵扯在一起，同生同死，命数相同。放心吧,他们二人会出来。”
　　严泽还是有些茫然,嘴里缓慢的念道：“同命。”
　　……
　　顾渊渟梦着的这一切，却没有因为他死了而结束。
　　他仿佛变成了灵魂游荡在四周,静静的看着后来这一切。
　　魏自忠看着拿着剑的沈亦舟，眼神轻蔑,对着周围的弓箭手使了一个手势，尖声道：“一个不留。”
　　这城中百姓，见了这些事情,留不得。
　　顾渊渟手下的一个副将失声力竭喊道：“你们答应将军的！要放过我们！放过城中百姓。”
　　“放过你们,呵,”魏自忠笑了一下,“要问问这些箭同不同意。”
　　副将拿出刀，站起来：“你们！卑鄙！”
　　“骂吧,反正一会儿你们都要死了。”魏自忠笑了,“杀——”
　　只是那个字还没有说完,门外马蹄声起,一道身影越墙而上,手中弓箭对准了了魏自忠。
　　“慢着,”他声音很冷,冷的让魏自忠神情僵了一下。
　　他怎么会来——
　　南平王不应该在南疆吗？
　　魏自忠心思百转,虚无脸上堆起笑意，“南平王，您怎么来了。”
　　南平王冷眼看着他：“我若是不来，你想要干什么？”
　　门外马蹄声呼啸，听声音就知道来的人一定不少，魏自忠的眼睛转了几圈，尖声道：“叛贼已经击毙，回宫复旨。”
　　他的话刚落，刚欲转身，一支箭对着他的耳边直直的刺了过来。魏自忠来不及躲闪，耳朵被削下来半块。
　　他捂住耳朵尖叫几声，转头看到刚才在顾渊渟身边的那个年轻人，手拿着箭，一脸冷漠的看着他。
　　沈亦舟一只手架在后弦上，看着人，声音比雪地的雪还要冷上三分：“这次留你狗命，回去告诉太后，她的命我会亲自来取。”
　　那天之后，北庭城那个恣意轻狂，鲜衣怒马的红衣小霸王不见了。
　　而南平王麾下多了一名谋士，被拜为军师，他穿着一身青衣，脸上总是带着一副青面獠牙的面具。
　　这位军师话很少，衣冠楚楚沉稳至极，虽然长得瘦瘦弱弱的，却异常能吃苦，跟着军队南征北战，却没有说过一句怨言。
　　没人能把眼前军师和之前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沈家小公子沈亦舟联系在一起。
　　“佩言，”南平王在一次收拾战场之后，在湖边看到了他。
　　沈亦舟在天穹那轮圆月上移开眼，温声道：“王爷，何事。”
　　南平王听着他的语调，无奈道：“你我认识已有五年，为何还如此生疏？”
　　“有吗？”沈亦舟笑了一下说，“我一直就这样，王爷想多了。”
　　南平王皱眉。
　　一直这样。
　　哪里的一直，五年前沈亦舟去请他支援北庭，他至今记得他当时模样。
　　“五年了，佩言。”南平王说，“他已经，离开五年了。你该走出来了。”死了两个字，他还是没有说出口。
　　“生当复来归，”沈亦舟手指微动。他抬眸看向那轮圆月，轻声道：“死当——长相思。【1】”说完，他顿了一下，声音艰涩的说，“王爷，能留我一个人静静吗？”
　　南平王脸上说不出什么表情，似乎是生气，还有一点无奈，最终，他什么都没说，一甩袖口离开了。
　　顾渊渟站在沈亦舟身边，想将眼前人拥进怀里，却根本无法做到。
　　他的身体是透明的，根本触碰不到沈亦舟。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这平日里怕冷畏寒的沈亦舟场面就在冰天雪地的荒原上，
　　看着最讨厌血腥味的沈亦舟在战场上看着满地残骸，眼睛都不眨一下。
　　看着最怕痛，最怕苦的沈亦舟，面不改色的处理自己深可见骨的伤口，将那碗苦药闷口而下。
　　看着沈亦舟脱下那身红，再也没穿过这般明艳的颜色。
　　这是他心疼的都不舍的碰一下，却把自己变成这样的阿言……
　　顺治十一年，皇帝顾玄因病身亡，太后登上帝位，同年秋，南平王傅时行率领大军攻入长安。
　　城破，太后被其麾下谋士斩于高堂之上，后南平王继位，改国号为应天，恢复顾渊渟的身份，入皇家陵墓，加封战神称谓。
　　“现在，你可心安了？”傅时行看着沈亦舟说。
　　沈亦舟点了下头：“多谢。”
　　傅时行看他模样，最终叹了一口气，“走吧，跟朕走走。”
　　这是一所寺庙，名菩提寺。
　　老主持手中拿着珠串，对着身边和尚道：“廖空，给两位贵人上茶。”
　　沈亦舟听着傅时行问了老主持一些事情。
　　他不好在场，独自出门。
　　最后停在一颗红豆树下。
　　这般浓烈的红豆，像极了——
　　他低头看了眼手腕上，那被血染了红尾鲤鱼吊坠正贴在他手上，他有些走神。
　　须臾，身后传来一道脚步声，那声音摩擦地面，像是有些老态。
　　“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接着，那主持用苍老空远的声音念道，“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2】
　　“回首繁华如梦渺，残生一线付惊涛。”
　　沈亦舟眨了一下眼，低声说，“可我尘缘难忘，偏要独吞絮果。”
　　老主持长长叹了一口气，看着他，“施主，你相信人有来世吗？”
　　沈亦舟抿了一下唇，没有说话。
　　“万物轮回有因果，千般皆系有情人。”老主持又道，“若是，人能够回到轮回，回到最初，施主想要做什么。”
　　沈亦舟垂了一下眸子，轻声说：“下一世再见到，我希望能比他大几岁，这样我就能……好好照顾他。”
　　他的子熹，就不会再吃这么多苦了。
　　傅时行站在墙角，听着沈亦舟的话，他眼神里的光，暗了下去。
　　……
　　两个月之后，在沈亦舟的帮助下，朝堂逐渐稳定下来。
　　而这时凛冬已至，整个长安漫天大雪，一片呆白。
　　沈亦舟穿着白色的氅衣，迎风站在无极山的山巅上。
　　傅时行面色异常难看，这么冷的天，他额头上起了细密的汗水，却擦也来不及擦。
　　他看着现在山崖的人，一向镇定的脸上，有了惊恐之色，颤着声音说：“佩言，跟我回去，只要你跟我回去，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没人知道，那天在南疆的荒原上，沈亦舟一身红衣，踏马而来，乱了他的心。
　　沈亦舟想要什么，他都可以给，就算是这江山，他都可以分出去一半给他。
　　可惜沈亦舟什么都不要。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漫天落雪，轻声说：“那天，雪也是这么大。”
　　大的让他有些看不清顾渊渟的面容。
　　“沈亦舟！顾渊渟还在皇家陵墓，你要抛下他一个人吗。”傅时行声嘶力竭，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声音竟然还可以这么大。“沈亦舟！”
　　“傅时行，你不知道吧，”沈亦舟却笑了，“那棺木里，根本没有顾渊渟。”他知道顾渊渟也不愿意被拘束，于是将他的骨灰撒到了这无极山中，漫山遍野。
　　沈亦舟接了一片落雪，轻声道：“子熹，是你吗？”
　　——阿言，不要做傻事。
　　顾渊渟站在沈亦舟的身边，几乎崩溃，他想要伸手抓住沈亦舟，却径直的穿过了他的衣摆。
　　他瘫跪在地上，痛苦捂住脸。
　　只是想要阿言好好活着。
　　可他什么也做不到。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做不到。
　　“别怕，我来……陪你了。”沈亦舟轻声说。
　　那是在他漫长又漫长的一生中看的最后一场落雪。
　　他和漫天落雪一起，跌下了山谷，拥抱他的心上人。
　　却还是……不得解脱。
　　不得解脱。
　　……
　　同命蛊，同命。
　　沈亦舟这才知道同命的最终含义——不求同生，但同死。
　　再次醒来的时候，久雨放晴，阳光穿过红檀木雕的窗户。沈亦舟看了好久，才恍然回神。
　　那股绝望的无助的感觉依然包围着他。他失神一般，摸了一把眼睛，湿漉漉一片。
　　门外脚步声往来，沈亦舟躺在榻上听着，直到半晌，他才像想起什么一般，猛然起身。
　　顾渊渟。
　　顾渊渟哪里去了。
　　就在他惊恐的起来趿鞋时，养心殿的那扇门突然开了。
　　沈亦舟抬眸。
　　大片的金光穿破阻隔从门泄了进来，阳光刺目，他有些看不清来人，下意识的挡了一下眼。
　　直到顾渊渟走了几步，他伸出手像是想摸沈亦舟的脸确认什么，却又像不敢触碰一样，片刻又快速收回。
　　直到半晌，他一把将人抱进怀中死死的抱住，喉间艰涩滚动几圈，喊道：“阿言。”
　　“嗯。”沈亦舟哽声。
　　“阿言。”顾渊渟像是在确认一般，哑声喊道。
　　“我在。”
　　顾渊渟眼睛熬的通红，他胳膊收紧，像是要把人揉进血肉里。
　　明月夜，短松岗，年年独望。
　　不知故人早相逢，对面却不识。
　　顾渊渟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有满目心疼，满身心疼。
　　“阿言啊。”
　　沈亦舟感受着顾渊渟的体温，听着他的心跳，那股回忆带来的绝望和害怕的情绪才缓解下来。
　　“子熹，”他侧首在顾渊渟颈边，抽了抽鼻子，才轻声问，“这一世，我们是不是……还可以在一起好久。”
　　他需要什么来确定一下，确定顾渊渟真的在他身边。
　　顾渊渟声音异常沙哑：“好久好久。”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呜呜。
　　【1】《留别妻》
　　【2】《锁麒囊》


第69章 
　　“国师,大人大人！”千落听说顾渊渟和沈亦舟都醒了，很兴奋的跑了进来，他的声音带着点儿没发育的童心,声调有点儿高。
　　“嘘,”花降在门外不远处拦住他，将他拽到一边。
　　千落被拉的有些茫然，疑惑的看着她。“大人和皇上都醒了一天了,还不能见吗？”
　　花降嘴角露出笑意,带着一些意味不明的说：“你家大人呢和皇上有要事要谈，你这个小孩子就不要打扰了。”
　　“可恶的小气鬼,”千落气的噘嘴，小声的抱怨：“只会抢大人,哼哼哼。”
　　“行了行了，”花降被他逗笑了，顾渊渟很小的时候她就离开了,所以之后一看到孩子就不由自主的欢喜。
　　她伸手捏了捏千落的小脸说：
　　“走,我带你去玩？”
　　“好啊,好啊,”千落眼睛一亮，伸手抓住花降递过来的手说,“大姐姐,咱们去哪儿？”
　　这时,一道冷冽的声音传来：“千落。”
　　千落扭头看去,只见拱门下,落叶满地,身穿小白袍的千御冷着一张脸站在那里,他兴奋的招了招手喊道：“千御,一起去玩！”
　　“不去，”他走了过来，说话一板一眼，“你今日功课做了？”
　　千御这才想起了自己功课没做，他抿着唇角，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看着千御：“明日再做行不行？”
　　“不行！”不容拒绝的口吻。
　　“你好凶！哼！”
　　千落瞥了一下千御，又转头委屈巴巴的看着花降说：“我回去做功课了。”
　　“嗯，”花降说，“那改日吧。”
　　千御没有说什么，只弯腰给花降行了一礼
　　她现在没有身份，所以也没有其他，只是抓着千落的手，转身离开。
　　花降的意味不明的目光，落在两个人的背影上，弯着唇角笑了。
　　她缓慢的转身，又看到养生殿紧闭着门，半真不假的叹了一口气。
　　果然还是年少好。
　　年少不识愁。
　　*
　　“所以……”顾渊渟皱着眉，半泡在药浴里，“我们的记忆，都是被你说的那个名叫系统东西，抹去了。”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道屏风。
　　沈亦舟坐在外面，他沉声道：“嗯。”
　　不过，他怀疑应该不止这些，系统不仅是抹去了，还擅自更改了两个人的记忆。
　　他现在有些弄不清系统的意图。
　　不过，顾渊渟的身体刚恢复，怕他想多，沈亦舟出声安慰说：“好在，我们都想起来了，事情也都过去了。”
　　顾渊渟没出声。
　　以往，他说什么，都会有回应。这次顾渊渟沉默不语，让沈亦舟有些不适应，他抿了一下唇，尝试喊道：“子熹？”
　　依旧没有回应。
　　沈亦舟皱眉，起身朝着屏风看去。
　　屏风是灰色的，透光时能看到里面的光景。
　　此时，顾渊渟坐在浴桶里，长发披散，却微垂着头一动不动。
　　难道身体又出现其他状况了？
　　这个想法让沈亦舟慌了一下，也顾不得其他，径直跑了进去。
　　“子熹！”他抬脚迈进屏风后面。
　　只是声音未落，他便被一道力快速地拉了过去。
　　下一刻，水花四溅，他跌坐进浴桶里，被顾渊渟紧紧的环住了腰。
　　沈亦舟抹了一下溅在脸上的水珠，生气的看向一侧的顾渊渟，咬牙切齿道：“顾子熹！你又骗我！”
　　“何时？”顾渊渟似笑非笑地说，“我何时骗得阿言。”
　　沈亦舟顿时语塞。
　　方才得时候，顾渊渟确实是一字未说，更谈不上骗他。
　　可，若不是他不出声，自己能担心吗。
　　沈亦舟瞬间恼火，就要挣扎起身：“行，倒是我多管闲事了。”
　　顾渊渟却不让他挣扎，他低头轻笑了一下，趴在沈亦舟耳垂边轻抿了唇，低声道：“阿言，我错了。”
　　他知道耳朵周围是沈亦舟的敏感的地方。
　　“顾子熹，你……混蛋。”他咬牙切齿，声音却没有一丝威慑力，倒像是打情骂俏的调情。
　　宫中的木桶不小，进去一个沈亦舟还绰绰有余。
　　顾渊渟紧靠着沈亦舟湿透的衣裳，听着沈亦舟骂他的话，反而笑了，他低头轻声说，“阿言难道要和一个病人过不去。”
　　“哎，你这都是从哪里学的这些乱七八糟的？”
　　沈亦舟非常想不明白，当初，那克制又隐忍的将军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般模样？
　　难道被什么人夺舍了不成？
　　若是系统在这里，就会告诉他了，狗屁的夺舍。
　　还不是当初你惯的！
　　惯的！
　　刚开始的时候，那么根正苗红的小皇子，结果被你惯成什么样了！
　　“嗯？”顾渊渟看他一眼，手中动作没停，捻了一下手指，揶揄说，“大概是……无师自通。不过，我不介意阿言再教教我。”
　　沈亦舟：“……”
　　顾渊渟轻笑了一下，低头在沈亦舟唇角一吻。
　　半晌，他抵在自己肩胛骨，沈亦舟听他说：“或许是……”
　　他没了刚才逗弄的语气，“是害怕吧。”
　　怕像上一世一样，来不及。
　　又怕来得及，却是空欢喜。
　　所以，纵使相逢不识故人，他这一世选择用最直白炽热的表达自己的爱意。
　　沈亦舟听着他的话，怔愣一下，心底瞬间又像是被海水浸泡，酸胀起来。
　　他抬头吻上顾渊渟的唇角，像是吻掉两人的难过和过往。
　　这些都是他无意识的动作，等到他再次回神的时候，身上的长衫已经半褪下去，露出玉脂般的脖颈和锁骨。
　　“以后再穿上红衣吧，阿言。”顾渊渟低头亲在肩胛骨处，哑声说，“我喜欢看你一身红衣轻衫的模样。”
　　沈亦舟被亲的脑中混沌，胡乱的点头，直到顾渊渟的动作越来越过分，他才伸手，阻拦说：“子熹，你身子还没有完全恢复，不可……”
　　只是这话还没有说完，顾渊渟就抬头吻上他的唇，把话都吞进唇齿，身体力行的让人闭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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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的早晨，哦，也算不得早晨，两个人醒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铺满了阳光，几只不知名的鸟在窗户边叫啊叫的。
　　“得亏现在不用上朝，”沈亦舟伸手划过衣襟的褶皱，看着脖子上的吻痕，对着一旁的顾渊渟道，“不然现在，你可就成了昏君了，要遭百姓唾弃的。”
　　顾渊渟坐在一旁，认真的看着沈亦舟的动作。
　　不论是之前的意气风发的沈家小公子，还是现在的沉稳的沈亦舟，那些下意识的习惯和动作其实都没有变过。
　　比如穿衣服的时候，他不喜欢衣服上有任何褶皱，会眉心微颦的一一抚平，比如吃东西的时候，会避开那些辛辣的刺激味道比较强的食物，再比如其实他不喜欢太热闹地方，但是更讨厌独自一人。
　　只不过后来，这些表现得没有那么明显了，从明晃晃变成了暗搓搓。
　　“在想什么呢？”因为长时间没有得到回复，沈亦舟转头，走到顾渊渟身边，没好气的说，“我刚才说的话，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啊，顾子熹。”
　　“果不其然，书上说的一点儿没错，得到了就不会好好珍惜了。”
　　沈亦舟原本只是想逗逗顾渊渟，却发现顾渊渟这会儿神色复杂的看着他，他愣了一下。
　　这是怎么？
　　不会是被他说中了吧？沈亦舟心想。
　　“阿言，”顾渊渟看了他半晌，倏然说：“我们成亲吧。”
　　沈亦舟看着他，有些反应不过来，问：“怎么突然提这个？”
　　顾渊渟伸手环住沈亦舟。
　　可能是两个人分别太久了，所以现在这样美好的日子总是让他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他将头靠在沈亦舟肚子上，闷声说：“我只是想确定，这次的阿言是真的，而不是我的黄粱一梦。”
　　他的声音很低又有些闷，情绪倒是没什么起伏，似乎只是平常话，沈亦舟却听出来话里的恐慌和难过。
　　“好。”沈亦舟手在顾渊渟身上拍了几下，半晌轻声说，“等这件事情过去，我们就成亲。”
　　若是这样能让顾渊渟安心。
　　他愿意成亲。
　　*
　　顾渊渟醒来的消息并没有宣扬出去，只有一小部分的近侍知道。
　　目的就是为了钓出一直隐藏在身后那个人，那个当时放出巫蛊帮助太后，现在又煽动长安内乱的人。
　　“所以，前几年的时候，皇宫里又闹过几次傀儡？”花降坐在御书房内。
　　沈亦舟和顾渊渟坐在对面。
　　顾渊渟一直低着头，自从花降进来之后，还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只是用无意识的转着手上的扳指。
　　沈亦舟能体会顾渊渟这会儿的心情。
　　花降自他几岁的时候抛下他独自离开皇宫，而现在却又突然出现。
　　原本顾渊渟可以对这个人置之不理的羽@西<整，偏偏这个消失十几年的人出现是因为要救他的命。
　　“嗯，”沈亦舟目光在顾渊渟身上移开，看向花降，温声开口说，“幕后之人和太后联手，围剿长安皇城，”只是说到这里，他倏然就顿住了。
　　不为别的，只因为能言善辩的沈国师，不知道怎么称呼眼前的这位女子。
　　虽然是为废妃，且早已经被除名，但是毕竟是顾渊渟的生母。
　　花降看出来他的为难，笑了一下，很是善解人意的说：“叫我花降就行。”
　　这可不是错辈分了，沈亦舟心想，知呼其名，不礼貌。
　　沈亦舟想了想还是道：“花夫人，我听过你是出身苗疆巫人族。”
　　花降点了点头，知道沈亦舟的意思。她说：“是，不过，这件事恐怕我帮不上什么忙。”
　　沈亦舟有些疑惑，他还没有说什么，怎么就知道帮不上忙？
　　刚欲开口询问。
　　一直沉默不语的顾渊渟这时突然抬起头，他沉声说：“巫人族已经消失在世间了。”
　　“消失？”沈亦舟一愣。
　　好端端的一族怎么会消失。
　　顾渊渟声音没什么起伏：“换个说法，巫人族已被灭族，如今不存于世了。”
　　沈亦舟皱眉。
　　顾渊渟手转动扳指：“十年之前，巫人部落被袭击，无数族人被杀，巫术和蛊虫所记载的册子皆被掠夺，只有老巫长和其女下落不明。”
　　“那这么说来，”沈亦舟听完，突然看向花降，“您是……”
　　“没错，”可能是时间久了，所以花降的面容异常平静，看不出什么悲伤的情绪，甚至笑了一下说，“我就是巫人族老族长的女儿。”
　　说完，她微低了一下头，以前的往事又浮现在记忆中。
　　巫人族被灭，只有她带着父亲逃了出来，后来……
　　她逃到长安遇到先帝，原本想着接近这个皇帝弄清楚真相，却不小心泄露了自己的身份。
　　然而，她并没有收到惩罚。
　　她的身份先帝早就知道了，却并没有做什么，对待她还是像往日一样。
　　她也逐渐的被先帝打动，就在她生下孩子，下定决心留在皇宫的时候，先帝却突然中了蛊。
　　所有人都说是她下了蛊，谋害帝王。
　　她所住的院子，被太后围堵水泄不通，她还记得那天漫天的火光，几乎要吞灭他。
　　先帝中了蛊毒，拖着病体，将她护送出宫。
　　“原本朕以为能护住你的，可惜……”他声音仿佛苍老了十几岁，“降儿，出宫出吧。”
　　可惜身为皇帝，生不由己。
　　可惜身为皇帝，言不由衷。
　　护不住自己妻儿，这是生在帝王家最大的悲哀。
　　花降看着他，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说。
　　她趁着火势，潜逃出宫，独留幼子在宫中。
　　*
　　沈亦舟看向顾渊渟，看着他笃定的神色：“子熹，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顾渊渟眸子泛过一点儿寒意，没有回答。
　　半晌，他看了一眼花降，又转头看向沈亦舟道：“阿言，你明日先代我上朝。”
　　沈亦舟看向他，两个人目光对视了一会儿，接着点了点头。
　　他们已经默契到不用说什么，就能明白两人的心里所想。
　　沈亦舟一去朝堂，说明顾渊渟的病一时半儿还好不了。
　　甚至病情加重到一定程度。
　　这般一来，暗中的人定会放松警惕，有所动作。
　　翌日。
　　小李子摊开圣旨，对着底下文武大臣道：“朕身体抱恙，恐耽误国事，从今日起，大小事务由国师沈亦舟代为管理。”
　　沈亦舟坐在龙椅上，向下看去。
　　从他的角度向下俯视，可以看到每个臣子神色。
　　他皱眉，一一扫过。
　　下朝之后，顾渊渟一把拉过沈亦舟，先是在唇角亲了一口，才低声问道：“如何？”
　　沈亦舟摇了摇头，下面人的神色各有千秋，实在看不出什么，他有些担忧：“这样真的可以？”
　　“放心阿言，”顾渊渟捏着沈亦舟的头发，很是笃定的说，“黄雀很快就，耐不住了。”
　　……
　　晚上的时候，小李子听着房间里没有其他动静，这才放心的敲了敲门。
　　顾渊渟：“说。”
　　小李子：“禀告皇上，裕王殿下说有要事找国师。”
　　裕王。
　　沈亦舟手中的书册放了下来，眼睛看向顾渊渟：“他来干什么。”
　　顾渊渟冷笑了一下说：“怕是要来确认我是不是还能活。”
　　沈亦舟瞬间明白了什么，
　　这是……黄雀安耐不住了，要飞过来了？
　　他之前确实怀疑过裕王，不过就这般没有耐性吗？
　　他想了想，对着小李子说：“让他去后花园等我。”
　　既然是黄雀耐不住了，那戏肯定要演的，不然怎么让他进行下一步动作。
　　他起身要走的时候，却突然被顾渊渟拉住。
　　沈亦舟侧身看他，不明所以
　　难道是担心自己？
　　只是就算黄雀是个傻子，也不会选择在皇宫动手。
　　所以，大可以放放宽心。
　　他刚想开口安慰一下顾渊渟。
　　“阿言现在模样不像心爱之人生病，”顾渊渟很认真的看着他说，“我帮阿言装饰一下。”
　　话刚落，沈亦舟还没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薄唇就被吻住了。
　　沈亦舟：……
　　片刻，只见他眼尾挑红，嘴唇红肿的起了身。
　　看起来确实符合一个为心爱之人劳心劳力，快要受不住了的身体状态。
　　他摸了一下唇，有些无语的看着始作俑者。
　　顾渊渟笑了：“去吧，阿言。”
　　*
　　顾予安目光落在沈亦舟唇上，像是在思考什么，直到沈亦舟喊他，他才又重新坐下。
　　两人坐在御花园的石凳子上。
　　他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事，刚开始的时候就只是闲聊，后来，临走的时候，终于说：“三日后，我在府中设宴，请了众多寺庙主持一起，为陛下祈福祛灾，国师到时，一定要来。”
　　“裕王有心了，”沈亦舟坐在一旁，低眉垂目的说，“不过你也知道，我要照顾陛下，抽不开身。”
　　“这就是国师的不对了，”顾予安眼睛动了一下，慢声慢语地说，“所有人都去，国师若是不如，佛主会觉得没有诚意，万一……”
　　万一什么，后面的他没有说完，他那稍顿的语气，还有欲言又止的神情，无一不再提醒沈亦舟情况的严重。
　　沈亦舟做出一副为难的表情，思考半晌，像是很是纠结。
　　顾予安也不慌，就这样等着。直到沈亦舟道：“……好，我去。”
　　他这才露出个笑意。
　　……
　　祈福前一日。
　　前线送来急报，南平王失踪，南疆军中无首，需要支援。
　　别无他法。
　　先帝留下的那支部队被沈亦舟派去支援南平王。
　　皇帝生病，南平王失踪。
　　整个长安城笼罩在一层风雨欲来的阴云下。
　　祈福当日。
　　沈亦舟出现的时候，唇上又多了一道裂痕，眼睛也红肿着，像是昨夜哭过。
　　他走的缓慢，甚至进门的时候，差点撞到人，整个人看起来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顾予安看着他模样，抬手端起茶，接着茶杯的掩护勾唇笑了一下。
　　事情进行的很顺利呢。
　　各寺庙的主持已经到了，没多久，大殿内便响起了金文朗诵的声音，此起彼伏。
　　大臣们来的差不多了，分站在两侧，一个个神情严肃听着诵经声。
　　他们甚至不知道这是一场鸿门宴，直到裕王带兵进来，才有人看出不对劲。
　　“裕王殿下，你这是做什么？”
　　“对啊，祈福用的着带兵进来吗？”
　　声音越来越高，裕王的脸上的温和的笑意收了收，“各位大臣，现在最好……闭嘴哦。不然，我不高兴了，可不管谁是谁。”
　　“混账！你找我们来——”一个大臣突然站出来，恼怒的喊道。
　　只是还没有说完话，便被顾予安一道刺了心脏，只听噗嗤一声，就倒在地上，甚至眼睛都没有来得及闭上。
　　其余大臣一厘惊，向后退了一步，心惊胆战的看着顾予安。
　　他……竟然真的杀人！
　　这个想法，让他们脸色大变，面如死灰。
　　只有沈亦舟停在原地，一副从容模样。他平静地问：“裕王殿下，你这是想要造反吗？”
　　“哎，这话怎么说的，”顾予安说，“九弟命格太差，坐不稳这个江山，我帮他接手有错吗？”
　　沈亦舟冷笑一声：“皇上可还没出事呢，就这么迫不及待？”
　　“没事吗？”顾予安有点失望垂了一下头，接着又换上癫狂的笑，“别担心，我一会儿进了宫，他就有事了。”
　　沈亦舟看着他模样，唇角嘲讽，又道：“之前和太后合谋，一起攻入皇宫，控制傀儡的黑衣人也是你吧。”
　　“是我又怎么样，”顾予安说，“你又能拿我何？”
　　大臣们大惊，听着这个秘密被这么轻易的吐露出来。
　　竟然是裕王做的。
　　原来他早就有不臣之心。
　　“为什么要这么做？”沈亦舟浅眸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一丝情绪。
　　顾予安笑了，最后几乎笑的癫狂：“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顾渊渟那样的贱种都能当上皇帝，你说我为什么不能！凭什么他能当皇帝，我就不能！”
　　话音没落，他的脸快速一偏，被人扇了一掌。
　　他面色阴毒看了过去，“你敢打我？”
　　沈亦舟摸了摸发麻的手指，冷声嘲讽的看着他说：“皇上的名讳，你也配提？”
　　顾予安却是笑了，他像毒舌一般的盯着沈亦舟，手中的剑伸了出去，最后不知想到什么，又收了手：“行，这一掌我记下了。”
　　南平王虽然如今下落不明。
　　他的实力却不容小觑。
　　但他对沈亦舟有意，沈亦舟他还不能动。
　　“来人！把这群人都给我关起来！”
　　“是！”
　　一群大臣被关在监狱隔间里，沈亦舟隔着门揽看他们，眸光清冷。
　　“沈亦舟，你就好好看着，本王是怎么攻入皇宫的。”顾予安说，“放心到时，你那心上的人，我一定好好的照顾。”
　　说完，带着人马，转身而去。
　　沈亦舟看着顾予安离去的身影，勾唇笑了一下。
　　顾予安好像忘记了。
　　黄雀后面，还有猎人呢。
　　……
　　养心殿烛火昏暗，映照着床上的人很是病弱。
　　顾予安拿着剑走了过去，表情被灯火照的明暗不定。
　　他从小就聪明，背书的时候，是所有皇子里背的最快的。
　　却因为他身子弱，所以从来不受待见。
　　原本，他觉得没什么。
　　毕竟，顾玄那个废物就算当了皇帝，也是个傀儡皇帝。
　　可现在，就连顾渊渟，甚至宫外不知道有这么一个皇子的人，都成了皇帝。
　　他不甘心！凭什么！凭何如此。
　　他眼睛血丝越来越重，越来越红，看着床上的人陷入疯狂。
　　“去死吧——”
　　就在他提剑，眼看着就要刺中来人的时候，原本一动不动的人，却突然睁开眼，轻而易举的捏住了他的剑。
　　“你！你没事了？”他瞪大眼睛，半晌又说，“你早就认出我了？”
　　顾渊渟冷漠看着他：“不然，你以为你能这么轻易进来。”
　　“不可能，”顾予安不信，“你怎么可能认出我！”
　　顾渊渟缓慢的起身，冷笑了一下，推开窗。
　　顾予安抬眸看去，
　　不过是片刻功夫，他带来的兵被团团围住，胜负已见分晓。
　　而周围，围着他们的，正是战场上消失了的南平王还有那支前去支援的部队！
　　“他……”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南疆不是要沦陷了吗？他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顾予安，你勾结匈奴，南平王已经将证据都交给了朕，”顾渊渟手中握着刚才的那支剑刃，慢慢走向他，冷声问道，“你可知……这该当何罪？”
　　刀刃映过顾予安的脸，他看着顾渊渟阴沉冷冽的模样，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顾渊渟想要杀了他。
　　不是吓唬他，是真的想要杀了他。
　　顾予安头一次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害怕的情绪，登上皇位的梦也在剑刃的利光下，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你不能杀了我。”他慌乱地说，“沈亦舟还在我手中，我一但出事，他立马就会死。”
　　顾渊渟闻言，眼睛动了一下，只是下一秒，他的唇就勾了起来。
　　顾予安看到他的笑意，下意识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刻，他就被揪着扔出了窗外，最后落在午门的高墙上。
　　只见不远处，沈亦舟踏马和一大众大臣完好无损的出现在城门的那条长道上。
　　不可能。
　　不可能。
　　顾予安有些痴的摇头，他计划了这么久，肯定会万无一失的。
　　不可能。
　　下一刻——一片火光照在他的侧脸上。
　　紧接着，只见不远处，火光大起。
　　正是顾予安府邸的方向。
　　“看清楚了吗？”顾渊渟拿剑抵在他脖子上，“这火光，像不像当初你灭巫人一族一般。”
　　此话一落，顾予安的身子瘫了下去。
　　他都知道了。
　　顾渊渟都知道。
　　半晌，他像是想起什么，开始咯咯笑了起来，疯狂地说：“没错，都是我做的，你又能如何，你杀了我啊。”
　　天启的规矩，王爷皇子之类带有皇族血脉之人，可□□，不可随意斩杀。
　　所以顾渊渟不能杀他。
　　这个想法让他的笑声更疯。
　　顾渊渟看他一眼，冷笑道：“不然，你以为你还能活着吗？”
　　他的嗓音很低，如同寒冬大雪一般，冰凉刺骨。
　　“不——”顾予安这才怕了，他从小病弱，最怕的就是死，“你不能违抗祖训！”
　　顾渊渟冷眼看着他。
　　顾予安在他的眼神中，意识到什么。顾渊渟连太后都杀了，还有什么是他不能干的。
　　他颤抖了身子，说：“我还有用，你不能杀我，我知道巫人记录的蛊虫在哪，我还知道——”
　　剑光一闪，声音戛然而止，
　　顾予安瞪着眼睛，倒了下去，眼睛里还映着剑光，他的血顺着剑尖流到了地上。
　　顾渊渟有些愣愣的看着蜿蜒而下的血，直到有个声音喊他。
　　“顾子熹。”
　　他拿着剑，抬头看去。
　　此刻，一轮明月升起。
　　沈亦舟骑在马上，含笑看着他，温言说：“回家了。”
　　……
　　奉天四年冬，大雪弥漫。
　　红墙覆新雪，整座皇宫处于一片呆白。
　　皇帝于皇宫设宴，御花园内行人成群，好不热闹。
　　浥轻尘拿着酒瓶，摇着扇子，看着周围人道：“粗鲁，当真粗鲁，这酒不是要灌的，而是要品的。”
　　顾玄一把拉住动摇西晃的浥轻尘，无奈的说：“少喝点。”
　　“怀瑾，我今日高兴，”浥轻尘伸出一只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说，有些委屈的说，“明日再罚我跪搓衣板行不行。”
　　顾玄也知道，他今日是高兴了些，别无他法，“行，今日就饶了你这一次，规矩明日再生效。”
　　浥轻尘高兴坏了，拉住顾玄在他脸上“啵唧”亲了一口，接着他拉着南平王说，“兄弟，别看了，又不是你的，喝酒！”
　　南平王收回将落在沈亦舟身上的目光，将浥轻尘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扔了下去，冷声道：“别碰我。”
　　“傅兄，你是不是玩不起，”浥轻尘说，“有本事抢回来啊！”
　　南平王又扭头看了一眼，“若是那个人喜欢他，他就算抢又如何，可那人满眼都是……”
　　沈亦舟看着顾渊渟手中的酒，喉间动了一下，最后扭开脖子说：“我不喝。”
　　顾渊渟眼睛含着笑意：“当真不喝？”
　　沈亦舟：“不喝。”
　　每次喝完酒，总是被顾渊渟套话。
　　就连他上次千辛万苦准备的生辰礼物，都被套出去了，没了惊喜感。
　　此事让沈亦舟得出一个结论，喝酒误事。
　　顾渊渟看沈亦舟表情，笑意更深了，低声道：“我记得这瓶是八十年年的佳酿，小李子好不容易寻来的，喝了这瓶，可就没了。”
　　沈亦舟喉间又滚了滚。
　　顾渊渟仰头喝下，抬头的时候，却刚好撞见南平王看过来的目光。
　　深沉，隐忍，又充满情意。
　　显然不是看他的，而是——
　　顾渊渟侧首看向沈亦舟，见他并没有察觉，他眸光转了一下。
　　“阿言。”
　　“干什么？”沈亦舟因为不能喝酒，正生气。
　　“前几日，我寻到了一种不会醉人的喝法，”顾渊渟说，“可想试试？”
　　沈亦舟这才看向他，眼神很是怀疑。
　　他怎么没有听说过，不会醉人的喝法？
　　“如何喝？”
　　顾渊渟循循善诱：“想学吗？”
　　沈亦舟怀疑看了他一眼，才点了点头。
　　顾渊渟唇角一勾，看了南平王一眼，这才道：“阿言，我可只演示一遍。”
　　说完，他便仰头喝了一口。
　　沈亦舟认真的看着，看着顾渊渟唇角的笑，刚觉得有些不对劲时，下一秒，他便被顾渊渟捏着下巴，薄唇覆盖，辛辣又甘甜的酒就度了过来。
　　半晌，顾渊渟松开他，低声问道：“学会了吗？”
　　“……”
　　沈亦舟身子被亲的发软，半晌才缓过劲来。他咬牙切齿看着人道：“顾子熹！你又诓我！”
　　顾渊渟笑着看他。
　　“傅兄，你怎么走了？多呆会儿啊，一会儿还有孔明灯要点。”身边传来浥轻尘声音。
　　沈亦舟看了过去，只见南平王提着酒，头也不回的出了御花园。
　　“哎，南平王这是？”
　　沈亦舟看着他背影，有些疑惑。
　　宴会还没有结束，怎么就走了
　　顾渊渟收了笑，脸色沉了下去，声音有些冷的说，“阿言，昨夜你是怎么哭着求我的，你忘了吗？”
　　沈亦舟：“……”
　　他想起昨夜自己被绑在床上的情形，还有顾渊渟又哄又骗又威胁让他说的那些可耻的话，他就气不打一处来，愤恨的瞪了顾渊渟一眼。
　　这臭小子现在是越来越不知道尊师重道了。
　　……
　　时间接近子时。
　　沈亦舟拿着一个孔明灯，顾渊渟侧首在一旁看着他。
　　直到孔明灯摇曳升起，成了无数亮光中的一个，顾渊渟低声道：“许的什么愿望。”
　　沈亦舟对他勾了勾手。
　　新雪初霁，皓月当空。
　　漫天的孔明灯成了背景色。
　　顾渊渟笑了一下，微低下了头。
　　如此——尘埃落定。
　　只见，那只最高最亮孔明灯上面写着：
　　“愿世间所有大梦初醒，都能遇到久别重逢。”
　　——正文完——


第70章 （大婚番外）
　　因为大婚，这几日宫内忙活的紧，四处都要挂红绸子，红灯笼，准备结婚的用物。
　　浥轻尘守在门口，看着尚衣监的姑姑们进门，在给沈亦舟比划坐好的喜服，他摇了摇扇子走了过去。
　　“阿言啊，”他上下打量一圈，说，“你知道我现在什么心情吗？”
　　掌事的姑姑拿着新衣，比划他的袖长，沈亦舟站着，抬了一下手。这才弯着眼睛看向浥轻尘：“什么心情？”
　　浥轻尘道：“就像是我看着长大的白菜，突然被……”他原本想说被猪拱了，但周围宫中人往来穿梭，这样一说，岂不是丢了皇上的面子。
　　于是含糊了一下，说：“被“嗯”拱了。我之前看着这小皇帝还挺讨喜的，现在越来越觉得面目可憎。”
　　这般公然说皇帝坏话，也就这位能办的出来。
　　掌事姑姑那边已经测量完了，新服还需要再稍微改一下。
　　她拿着衣服站在一旁，听着浥轻尘的话，拿着卷尺，是退也不是，说话也不是。
　　“是还需要修改吗？”沈亦舟在一旁，看出了掌事姑姑的窘境，温声问道。
　　“回国师，这个袖口的稍微有些紧，衣襟的地方也要再改松一下，”姑姑说，“老奴一会儿送过去，让他们赶制出来。晚上的时候，再给国师送来。”
　　沈亦舟点头：“那就麻烦姑姑了。”
　　掌事姑姑受宠若惊，慌忙说：“不麻烦不麻烦，老奴就先退下了。”
　　宫人陆续离开。
　　沈亦舟走到一旁，示意浥轻尘一同坐下，他看着人说：“怎么，现在你不怕子熹惩罚你了？”
　　“这不是小皇帝不在吗。”
　　浥轻尘坐下，一点儿没把自己当外人，自顾自的倒了一杯茶。
　　沈亦舟说：“你就不怕他突然闯进来？”
　　浥轻尘丝毫不慌：“这宫中规矩，大婚前一天，新人是不许见面。就算他是皇帝，也不能破坏规矩吧。”
　　“是吗？”沈亦舟捏着一杯茶，笑了，他可不觉得顾渊渟是收规矩的人。
　　“况且，”浥轻尘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摇着扇子笑着说，“宫中为了防止新人见面，会专门派人来守着你，小皇帝保证进不来。”
　　派人守着？
　　沈亦舟挑了一下眉，这次真的惊奇了。
　　不过，若是顾渊渟硬闯，皇宫中的人还真敢拦着他不成？
　　不过，很快，沈亦舟就知道了。
　　确实，还真有人敢。
　　只见浥轻尘放下茶杯，快速的站起来，笑的更意味深长了。
　　“阿言，守你的人来了。”
　　沈亦舟侧眸看去，只见傅时行和沈韫玉并肩走了过来。
　　“阿言。”沈韫玉穿了一身玄色长衫，彬彬有礼的走了过来。
　　“大哥。”沈亦舟起身，又朝着傅时行道：“南平王。”
　　傅时行没有说话，他垂着眼睛，半晌在袖口掏出一块月牙形的玉，递到沈亦舟手中，“这是我在南疆时，偶然寻到的一块宝玉，全年温热如体温，知……你畏寒，就做新婚礼物送给你了。”
　　沈亦舟愣了一下，这玉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宝物，他下意识的开口拒绝，“这……太贵重了。”
　　他自从在梦境中看到南平王对他的情意，就不知道还如何面对他。
　　毕竟，他不可能对他有任何回应。
　　南平王却不容他拒绝，将玉塞他手中：“晚上的时候，我会前来守门。”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沈亦舟捏着玉，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无奈的叹了口气。
　　浥轻尘眼睛在两个人身上转了两圈，轻啧了一声，看向沈韫玉道：“沈兄，你晚上也来？”
　　“自是，阿言大婚，我这个当大哥的，肯定要守最后一程。”沈韫玉说。
　　浥轻尘闻言，露出点幸灾乐祸的笑，一个是南平王，一个是沈家大哥，两人亲自守门。
　　再加上顾渊渟那粘人的性格，让他一天不见沈亦舟，肯定炸毛，三个人对上。
　　晚上肯定是是一场好戏。
　　不过可惜，他晚上是看不到了。
　　*
　　今夜，收拾完这些，沈亦舟就早早的上了榻。
　　不过他并没有闭眼。
　　一是因为明日成亲。
　　二是因为，回宫以来，顾渊渟第一次没有在他身边，还真有点不习惯。
　　这可是有点糟糕，难道以后，没有顾渊渟在他身边，他还不睡了不成。
　　这般想着，沈亦舟开始强迫自己入睡，只是翻来覆去，却怎么睡不着。
　　躺了半个时辰，沈亦舟起身，手中执笔，俯在几案上。
　　奉天四年，我与子熹相识的第十个年头。
　　相识甚短，离别却长。
　　忆年少之时……
　　桌子上灯火摇曳，拉长了案上人的身影，沈亦舟将两个人的点点滴滴悉数记下。
　　再抬笔的时候，亥时将尽，窗外万籁无声，只有巡逻的士兵走动声。
　　沈亦舟动了一下发酸的胳膊，转身回帐之时，门外传开了响动。
　　南平王冷漠的声音传了过来：“你不能进。”
　　顾渊渟。
　　沈亦舟眼睛动了一下，接着勾唇笑了，他果真来了。
　　他走了几步，听着外面的动静。
　　顾渊渟声音更冷：“你要拦着朕？”
　　南平王冷眼看着他不说话，只将长剑一横，意思非常明显。
　　顾渊渟看着拦在他面前凌厉的匕刃，眼睛的冷眼更深。
　　两个人之间空气似乎降到了冰点，眼看着就要打起来。
　　这是，沈韫玉带着一群巡逻的人，从不远处走了过来，他看着顾渊渟，温声道：“陛下，宫中的规矩如此，还是请回吧。”
　　顾渊渟可以对着傅时行冷脸，却没办法对着沈韫玉冷脸。
　　这个人毕竟是阿言的大哥。
　　他用自以为的缓和的声音说：“我看一眼阿言就走。”
　　“陛下，”沈韫玉说，“陛下看可以，我们也可以不拦着陛下。”
　　他说要这话，傅时行的目光瞬间看向他，眉心皱了起来。
　　沈韫玉又接着说：“不过，若是传出去，让阿言背负一个不讲规矩的名声，陛下也无所谓吗？”
　　他模样看起来儒雅，声音也是不紧不慢，可说出来的话却丝毫不留情面。
　　顾渊渟看着他，沈韫玉沉默的和他对视。
　　最终，顾渊渟先收回了目光，他自己确实可以这样做，不用管旁人如何。
　　可是阿言。
　　他不想阿言受一丝委屈，也不想阿言留在一丝遗憾。
　　顾渊渟冷着脸转身，一言不发的离开了院子，站在床边的沈亦舟收回目光。
　　这就走了？
　　不太像顾子熹的风格。
　　窗外的巡逻脚步声不断，沈亦舟又重新上了榻，就在这时，窗户口却传来几声响动。
　　刚开始沈亦舟没太在意。
　　接着—一房间的烛火却一瞬间不知道被什么打灭了，沈亦舟起身，却被一道黑影快速地环住腰。
　　两个人一同倒在床上。
　　沈亦舟闻着味道，就知道来人是谁，眼睛含着一丝笑意问道：“不是走了么？怎么又进来了？”
　　“没走，”顾渊渟意简言赅的说。
　　沈亦舟笑意更深了，觉得两个人现在的姿态，有点像偷情：“你就不怕被我大哥发现？”
　　“那阿言——”顾渊渟压低声音，“要让大哥，来抓我走吗？”
　　“那可不一定，”沈亦舟想了想，“要不我试试？”
　　说着，他就要起身，只是顾渊渟却没有动静，沈亦舟看向他：“你不拦着我？”
　　顾渊渟挑眉，完全配合着他说：“怎么拦？”
　　顾渊渟恶劣的笑了一下。
　　可能是刚才的动静，引起了外面注意，傅时行走了过来，站在门外
　　门框上映着他的影子，他试探问道“国师？你一—没事吧？”
　　“没没事，”沈亦舟强压下声音中的不自然的喘，又低头小声说，
　　“顾渊渟，有人在外面，你先放开我。”声音几乎带了啜泣。
　　傅时行站在窗外皱眉：“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太医？”
　　“也可以，”顾渊渟松开手，抬起头来，眼中恶劣不减，低声道：“那阿言让他快点离开，我就停手。”
　　沈亦舟咬牙切齿的瞪了他一眼，看向门口，哑声道：“南平王，我要睡了。”
　　傅时行听着沈亦舟声音不太对，但他也不好查看什么，“既然如此，那我先退下了，我就在不远处，国师若是有事，喊我便可。”
　　“嗯——。”
　　傅时行疑惑的向房间内看了一眼，这才离开。
　　沈亦舟看着人离开，这才松了一口气，接着低头瞪向始作俑者。
　　顾渊渟看着他眼尾挑红，充满情/欲的眼睛，不仅没有一点威慑力，反而眸中似乎带了某种邀请。
　　“顾子熹！”
　　他抬手，遮住了那双眼，把人抱进怀里说：“行了，阿言睡吧。”
　　明日大婚，礼节繁琐，肯定要劳累的，他不舍得再折腾沈亦舟。
　　*
　　大婚当日。
　　一轮圆月高悬，扫过楼阁的红绸锻，大典开始了。
　　文武百官坐在两侧，浥轻尘傅时行坐在最前边。
　　一身红衣的顾渊渟走了出来，他很少穿这个颜色的衣服，衬得眉目舒朗，美如冠玉。
　　这时，长道尽头的小李子跑了过来，异常兴奋的喊道：“陛下，陛下！国师来啦！”
　　顾渊渟闻言，快速地抬头看去，愣住了。
　　长廊上两排宫灯同时点了光。
　　沈亦舟一身华丽的红衣站在尽头。
　　他腰间别着白玉，乌发披散，带了玉冠，在看到顾渊渟的那一刻，他弯了一下眼睛，满眼欢喜。
　　这般模样走过来的时候，周围传来一阵抽气的声音。
　　“国师这模样——怪不得陛下这般。”一人抽气说。
　　“废话，”另一个道，“这不都是早就公认的了么。”
　　“可……可以前的时候，国师可没穿过这等衣服。简直……简直像神仙下凡，来普度众生了一般。”
　　人声熙熙攘攘，人影铺天盖地。
　　可这一刻，周围的景色却仿佛模糊了，声音也瞬间消散了，顾渊渟眼中只剩下了沈亦舟。
　　他的阿言！
　　终于，要来嫁他来了。
　　“哎，陛下，你不能过去！”小李子在一旁焦急喊道，“你一国之尊，要等国师走过来！走上九十九层台阶，才能完成典礼！”
　　“陛下！”
　　他家陛下，显然却没有听进去半分。
　　这九十九层台阶，他几乎是轻功飞下去的，还不等其他人阻拦，他就已经来到沈亦舟身边。
　　“怎么下来了？”沈亦舟看着他，“不是在上面等我吗？”
　　“等的太久了，”顾渊渟的眼睛没有在沈亦舟身上移开一刻，“等不及了。”
　　沈亦舟笑了：“就这点路都等不及？”
　　顾渊渟喉间滚动一圈，“是啊，一刻也等不及。我只想快点与阿言成亲。”
　　沈亦舟离近看他，心下欢喜，凑近了小声的说：“我也是。”
　　顾渊渟看着沈亦舟模样，心中升腾起万般爱意。
　　他压下心中要把人现在藏起来的想法，快速将人拉进怀里。
　　不过眨眼的功夫，他已经抱着人过了这九十九层台阶。
　　周围喧哗。
　　顾渊渟没有坐上高台龙椅，而是抱着国师径直穿过大堂，拐了几个弯很快就看不到人了。
　　只撇下一干人等，面面相觑。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干落坐在一旁，一边吃着水果，一边对百官说：“这还不明显？就是不想让你们看国师？”
　　大臣们：“……”
　　大婚之日，他们陛下也太小气了。
　　而且，美人不就是拿来看的吗？
　　干落嘴一鼓一鼓的，还想再说什么，结果被干御快速地捏住了嘴。“呜呜呜，千御你干嘛？”
　　“吃都管不住嘴。”干御为了防止他说话，快速地朝他嘴里塞了一串葡萄。
　　整个大殿开始乱哄哄起来。大臣们开始你一嘴我一言。
　　小李子率真反应过来，抓紧对着下面喊道：“九十九层台阶过，礼成！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天地共证。”
　　*
　　“子熹，这典礼，还没走完……”沈亦舟看着后面的百官和宾客，动了动唇，但看着顾渊渟的脚步，又闭了嘴。
　　顾渊渟才不管这些。
　　他看着那些人的眼神看阿言的都快烦死了。
　　直到现在，四周无人，这种心情才缓下来。
　　顾抱着他落在一处房檐上，此时明月高悬，月光斜照整个长安。
　　灯火阑珊，两个人坐在月影里。
　　顾渊渟平息了一下呼吸，侧首，对沈亦舟伸出手，“现在，没人打扰我们了。”
　　“那我们现在干什么？”沈亦舟问。
　　顾渊渟不知从何处，掏出来一瓶酒，“那当然……和我成亲。”
　　沈亦舟疑惑的看着他：“刚才不是已经成过了吗？”
　　“那是给外人看的，现在，”顾渊渟喝了一口酒，亲了他一下，才低声说，“是给我一个人看的。”
　　沈亦舟一愣。
　　顾渊渟看着他：“嘘，阿言，你听。”
　　沈亦舟：“什么？”
　　远处有风起，将两人的衣摆缠在一起。
　　宫外戏台上唱声又起，咿咿呀呀飘到楼阁之上。“曾有明月照山河。”
　　“从此后，心不老情难绝，万州共渡，故人同归~”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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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平王番外》
　　南疆的夜色和长安完全不一样。
　　这里没有亭台楼阁，万家灯火，只有连绵不断一眼望不到头的沙丘，还有浩瀚无垠的星穹。
　　傅时行坐在沙丘上，他此时脱下白日的铠甲，单手拿着瓶酒，一口闷下。
　　沈亦舟和顾渊渟已经大婚接近两年。
　　他也守在边疆，两年没有回去，不是因为不能回，而是因为不敢。
　　戎马半生，久战沙场，从无败绩，却赢不得一人。
　　傅时行捏着酒瓶，又蒙头喝了一口酒。
　　此时正是月圆，冬日寒风咧咧，帐子里点了灯火，士兵坐在帐子外面围在一起，烤着篝火，胡天北地的聊着天。一个高个子的士兵快步跑了过来，“将军，有你的来信。”
　　傅时行捏着酒杯：“哪里来的？”
　　“长安。”
　　傅时行愣了一下，才接过，只是看到信名字的一瞬间，眼睛里的光一瞬间暗了下去。
　　信确实是长安来的，但是不是沈亦舟。
　　是沈家大哥沈韫玉来的。
　　明知道那个人不可能给自己写信，却还是心中有所期许。他捏着手中的信，捏了半晌，这才缓慢的打开。
　　信中写了长安的一些琐事。
　　齐太傅因为年龄太大，告官回了山西老家，千御和干落两个小书童在昆仑境开了所书院，还有浥轻尘和顾玄，两个人在京城呆了一段时候，又就开始游历山水了。
　　至于顾渊渟和沈亦舟……据沈韫玉所言，有些官员又开始操心皇家子嗣的问题，开始联合上奏，让顾渊渟纳妃。
　　甚至将压力给到了沈亦舟这里，说若是顾氏江山断送在他一带，之后青史留名，可就算是骂名了。
　　顾渊渟刚开始还敷衍的打个已阅，后来看着那些人实在不会看眼色，第二天早朝的时候，顾渊渟挑了几个领头起哄的大臣，强行把他们发落边缘地方，守关去了。
　　沈亦舟那天刚好有事，没去上朝。哪知隔天，发现大臣们少了一半，而且余下的人眼神畏惧，十分狼狈。沈亦舟问：“其他人哪里去了？”
　　顾渊渟一本正经：“他们给朕提了辞呈，说要想齐老一般告老还乡，朕念在他们年龄大了，就准了。”沈亦舟眯眼，很是怀疑的看着他：“是吗？真的回家了？”顾渊渟很是无辜：“阿言，你还不信我？不信你问问下面大臣。”
　　其他大臣擦了擦汗，纷纷点头，从此之后，朝堂上再也没有人敢提过纳妃的事情。
　　傅时行看到这里，捏着信，放下酒瓶，抬头浩瀚的天穹。
　　好像，时光缓慢前行。所有的事情，都是命运最好的安排。
　　最终，在这虚无缥缈，又无疾而终的风里，他释然的笑了一下。
　　既然不能相伴，那就祝他此生平安喜乐，长命百岁吧。
　　至于他自己，就替他的心上人守住这里。
　　终其一生，护住这江山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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