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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酒成为五人组的教官后
　　作者：系田

　　文案

　　黑衣组织的Top Killer某日遭遇车祸，醒来后发现自己竟成为警校光荣负伤的教官。
　　他的学生毫不意外是一群未来警察，里面甚至还有两张熟悉的面孔。
　　Top Killer面无表情地擦枪：叛徒，就该被扼杀在摇篮里。
　　他准备在外训时偷偷动手，不料系统警报大响：
　　滴滴滴滴，不允许宿主做出违背【身份】的举动，还不停手将处以强烈电击。
　　片刻后，琴酒抚摸着疼到发麻的手腕：我的字典里没有“放弃”。
　　*
　　他被迫成为人人称道的好警官，小兔崽子们看他的眼光总是充满了崇敬。
　　然后，他挂了。
　　摇身一变回到组织，以截然不同的身份碰到以前的学生。
　　琴酒冷笑：这次终于可以把你们除之后快了。
　　小兔崽子们同样狂喜：
　　不愧是教官，已经做到这么高的位置了吗？
　　既然不是师生关系了，我们是不是就可以……
　　琴酒：？
　　阅读提示：
　　1. Gin受，Gin受，Gin受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2. 万人迷向，OOC预警，正文OE，番外CP松田。
　　3. 防盗60%，24小时。
　　4. 警校篇时间线：柯南等人进了时光机回到过去。
　　5. 警校篇Gin金发：进入时光机的自然改变，区分里外两个世界。
　　银发象征月光，金发象征阳光，暗喻组织/教官两个身份。

　　内容标签：强强 相爱相杀 爽文 柯南 正剧
　　搜索关键字：主角：琴酒
　　一句话简介：琴酒成为卧底们的王。
　　立意：独善其身，兼济天下。


第1章 
　　鬼冢八藏笑容可掬地打量镜前的男人—警帽、警徽还有笔挺的天空蓝衬衫。
　　果然身材高挑的人穿什么都很帅。
　　“在搜查一课呆久了，乍一穿回警服还挺不习惯的吧？”他指了指自己的后脑勺跟对方说，“不过你那长头发得扎起来。”
　　其实剪短更好，但考虑到对方只是养伤期间顺便来带带班就算了。
　　琴酒面色阴鸷地转头看他，橄榄绿的眼里就算没有任何情绪也让人感觉到莫大的寒意。鬼冢一怔，尴尬地摸摸鼻子把手里的文件夹递过去：
　　“……这是班里学生的花名册，你上课前最好，我是说可以提前熟悉下。”
　　“知道了。”琴酒接过文件夹，长腿一迈越过他回到工位，背后的鬼冢默默松了口气。
　　妈呀，都是警察为什么气场差距这么大咧？
　　难道因为他在学校呆久了，而对方老是面对穷凶极恶的歹徒？
　　琴酒在桌上摊开文件夹，映入眼帘的除了密密麻麻的档案，还有一张张照片。
　　你可以在这些人的脸上找到任何被世人称颂的品质—热忱、纯净、坚韧、沉稳……
　　但琴酒对此的评价只有两个字—蠢货，如果要换成四个字那就是—一群蠢货。
　　琴酒应该用枪直接把这群臭条子的预备役都干掉，免得有朝一日他们祸害组织，而不是一睁眼被告知自己成了这个狗屁警校的教官。
　　组织的Top Killer成为警校教官？
　　究竟是哪儿出了问题？
　　是他被催眠了不自知还是中毒产生了幻觉？
　　琴酒的记忆停留在自己开着爱车走在路上，忽然被一辆红色重卡冲出来拦腰撞上。
　　是巧合吗？还是敌对组织的阴谋？
　　现阶段信息太少，琴酒决定静观其变。
　　他强忍怒气翻阅资料，忽然被一张照片吸引了注意。
　　照片上的男人唇边少了圈细碎的胡渣，看起来比他印象里年轻很多。
　　苏格兰怎么在这儿？
　　琴酒的瞳孔因为惊讶微微放大，视线稍移，确定对方的名字后蓦地笑了声。
　　鬼冢听到动静，身体越过半个办公桌凑过来，“这小子还不错，哥哥是咱们的同行，长野县的。”他后续还嘟囔了些“比那几个好管多了。”之类的话。琴酒纯当他放屁，正要再仔细看看这位“诸伏景光”的档案，门口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目光如鹰猛地抬起来，谁知刚才照片上的人这会儿竟活生生出现在门口。
　　只见那人形容着急，精心修剪的刘海后还能看到隐约的汗水。
　　“鬼冢教官不好了，零和松田两个人在走廊打起来了。”
　　“什么！”
　　鬼冢一改刚才的轻松八卦，腾地一下从位置上弹起，表情严肃地走出去，临到门口像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转过头对琴酒说：“黑泽副教官，你也一起来。”
　　着急忙慌的景光这才发现鬼冢教官对面还坐着个人。那人从座位上站起，长腿迈了几步就到他面前，长到腰际的金发在天蓝色衬衫的衬托下显得愈发耀眼，但棱角分明的脸却异常冷淡，低头看他的时候有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这种感觉是鬼冢教官身上从未有过的，景光下意识后退半步，引得对方勾唇嘲讽一笑：
　　“走吧，你同学不是还在打架吗？”
　　“啊……是、是的。”
　　等景光从莫名的浑身僵硬中缓神，对方已经随鬼冢教官走远了。他的身影高挑而修长，平时老被松田诟病的警察制服穿在他身上硬生生有了模特走秀的感觉。
　　这人……是谁？
　　*
　　把苏格兰甩在身后的琴酒表情还很愉悦。仔细一想，在这里遇见熟人也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
　　毕竟还有谁比警校的毕业生背景更干净，更好骗，愿意去各种危险的组织里潜伏呢？
　　不过他们啊，就像白纸，容易被名为“社会”的染缸染上各种颜色。就算失败，那又怎么样呢？
　　难道要他们的命比碾死一只蚂蚁更困难吗？
　　琴酒执行过多次清除叛徒的任务，比起粗暴地一杀了之，他更喜欢扮演猫儿的角色，把耗子玩弄于股掌，直到它们心惊胆战、精疲力竭才允许咽下最后一口气。
　　至少现在这个只是看一眼就吓得没了魂的未来小卧底，激不起他任何捕猎的兴趣。
　　思索间，前方的喧哗声越来越大。
　　“你们两个，给我住手！”伴随鬼冢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琴酒透过人群缝隙，看见另一张令他欣喜的脸。
　　啊~波本。
　　原来你也在这儿。
　　琴酒看着不远处金发黑皮的青年脸上表情生动。
　　那随时要溢出眼眶的愤怒，那额头暴起的青筋，这还是平日里见缝插针阴阳怪气，不管任务多难，永远笑得游刃有余的波本吗？
　　琴酒兴奋地用舌尖舔舔上齿，大步流星走过去。鬼冢只觉身旁掠过道劲风，定睛一看，刚才还跟在自己身后的黑泽竟已经到达打架的两人身边。
　　仿佛预感到他要做什么，鬼冢惊呼出声：“当心。”
　　没有人比鬼冢更清楚自己这两个学生的实力—
　　降谷零，本届当之无愧的综合实力No.1。
　　松田阵平，完美继承他前职业拳击手老爸能力的小混蛋。
　　要是这两只拳头同时落在还带伤休养的黑泽身上……
　　他紧张得连气都不敢喘一声，但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
　　只见黑泽像一把锋利的尖刀瞅准时机直直插.进两人之间，同时精准无误地握住那袭向自己的拳头。
　　“呼……”
　　鬼冢轻舒口气，心中骇然。
　　什么样的反应力才能空手接住拥有子弹般速度的攻击？难道这就是搜查一课精英TOP的实力吗？
　　他平复了下狂跳的心脏，加快步伐朝人群走去。
　　与此同时，身为始作俑者的松田和降谷也并不好受。他们战意正酣时眼前闪过一道黑影，等反应过来，拳头居然被对方握在手里，怎么也抽不动。
　　“你谁啊/你是谁？”两人异口同声。
　　“还好意思问，新教官第一天来就看见你们斗殴！”鬼冢阴沉着脸走到他们身边说，先前还在看热闹或劝阻的同学们顿时鸦雀无声。
　　无数好奇的视线落在琴酒身上，他适时松开两人的手后退一步。
　　“新教官？”身为班长的伊达航问出了大家的疑惑。
　　“嗯，黑泽之前可是搜查一课的精英。校长特地请过来，收拾你们这群不听话的小兔崽子。”
　　警校的孩子都很敏锐，三两句话就抓住了重点。
　　“‘之前’？”
　　鬼冢没好气地瞪了插嘴的松田一眼，“少废话，成天只知道给我惹事。”他环顾四周，不由分说道，“全体给我去操场跑30圈。”
　　话音落下，一片哀嚎。
　　看着学生如菜的脸色，鬼冢心里的郁气总算消散了些。
　　“连坐”真是个让捣蛋鬼们安生的好办法啊~
　　没等鬼冢高兴太久，先前一直沉默的降谷站出来说：“教官，明明是我和松田打架，为什么要让大家一起受罚？我不能接受。”
　　“对啊，我们又没做错什么。”
　　“我还帮忙拉架了呢。”
　　鬼冢见状内心叫苦不迭，要是别人提出异议，他还能以“你们是不是不求上进”搪塞几句，可偏偏是已经坐稳本届top的降谷零。
　　他知道，他当学生时那套集体主义说教对现今的世代一文不值，正绞尽脑汁思考对策，耳畔忽然滑过一声轻笑：
　　“降谷同学对吧？既然你这么喜欢为同学们打抱不平，不如跟我比一场。你要是赢了，这件事一笔勾销，要是输了—”
　　琴酒斜靠在墙上，似笑非笑地睨着他：“那所有的同学都要因为你的能力不足多跑30圈，怎么样？”
　　此话一出，鬼冢立刻打断：“黑泽教官，你怎么可以带头打赌？”
　　打赌破坏纪律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鬼冢听说黑泽的伤十分严重，否则怎么会甘心从第一线退下来？
　　琴酒看也不看旁边的鬼冢一眼，橄榄绿的眸子直勾勾盯着面前的降谷零：“怎么，怕了？胆小鬼可做不了好警察，成绩再好也没用。”
　　“……”
　　一瞬间，降谷察觉周围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到他的身上。
　　他知道因为自己的长相，背后总有人议论，哪怕他的成绩再优异也显得格格不入。
　　但现在有个天大的好机会摆在眼前—这个叫黑泽的男人是搜查一课的精英，刚才的实力大家也有目共睹。
　　如果能打败对方的话……
　　琴酒见波本迟迟没有动静，意兴阑珊地耸了耸肩。没想到波本这时候还是个怂包。
　　他正打算弯腰捡起刚才随手扔在地上的文件夹，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抢先一步拿起东西递过来。
　　“黑泽教官，给。”
　　琴酒抬起头，对上苏格兰满是担忧的脸。不过他的视线不是望向自己，而是越过他肩膀看着后面。
　　“黑泽教官，零有的时候比较冲动，希望您别跟他计……”
　　他话没说完，降谷倔强的声音毫无征兆从后面传来：
　　“你想怎么比？”


第2章 
　　听说新来的精英教官要和全校综合成绩排名第一的降谷零决斗，道场外围了密密麻麻一圈观众。
　　场内，降谷和琴酒身穿藏蓝色剑道服，头戴黑色护具。服装自带的束腰设计不仅能帮助他们更好地聚气丹田，更衬得身材匀称、修长而有力。
　　人们屏息凝神期待着。
　　剑道并非野蛮活动，而是气息和招式合二为一的艺术，以击打对手的规定部位，并辅以不间断的眼神接触和清晰绵长的呐喊得分。
　　可击打的部位共有四处，分别是头、手、喉咙和腹部。
　　行礼完毕，在鬼冢中气十足的宣告下，比赛拉开帷幕。
　　起初，双方只是绕着场地谨慎地试探。短短几秒，琴酒就从降谷沉稳的呼吸和步伐中察觉了端倪—这小子绝不是个初学者。
　　剑道是琴酒除射击外另一项钟爱的运动，究其原因，是运动时视野受阻，必须依靠细致的观察来预判对方的行动轨迹—
　　他什么时候出手攻击？又瞄准了我的哪里？
　　此类种种算计让琴酒爱不释手。
　　他纵容降谷探索一阵，忽然抬头犹如高傲的黄金蟒，露出一截纤长漂亮的脖颈。
　　一瞬间，他捕捉到对方呼吸的变化，那是攻击的前兆。
　　琴酒抓住机会，抢先一步将竹刀风驰电掣挥出。那刀仿佛被灌注灵魂，如蛇般紧紧缠上对方。
　　眨眼功夫，他已攻到近前，对上降谷那双似蓝偏紫的眼眸，里面正燃烧着熊熊斗志。
　　真漂亮啊。他漫不经心地感叹，无论如何都比这家伙平时皮笑肉不笑要顺眼得多。
　　琴酒之所以可以胜任杀手角色，做到顶尖还乐此不疲，是因为他热爱人们眼中的各种欲望。
　　对爱的欲望、对金钱的欲望，还有……
　　对生的欲望。
　　这些东西，他统统没有。
　　所以迫不及待地想要找到同类，如果找不到该怎么办呢？
　　那就眼睁睁看着这些希望的火苗熄灭好了。
　　与此同时，降谷敏锐地察觉黑泽的走神，虽然不知道原因，他仍毫不犹豫地挥刀斩下。
　　“头！”清晰的呐喊从护具缝隙传出。
　　“……一本。”伴随鬼冢稍显犹豫的声音，他只需再获一次【一本】就可取得胜利。
　　事实上，这比他预想的要容易许多。
　　难道眼前这个男人只是徒有其表？那有什么击败的必要？
　　正想着，周遭忽然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说是私语也并不正确，因为说话者本来就抱着要让对方听见的目的。
　　“哈？这就是搜查一课的精英？开玩笑的吧？”
　　“你没听过吗？日本的刑警十个有九个都是废物啦。”
　　“那还是降谷零比较厉害噢，虽然他的长相我不喜欢就是了。”
　　虽然罕见地被夸奖了，降谷并不开心。他太了解语言的杀伤力，反而担忧地看向面前的男人。
　　出乎意料地，黑泽非但没有恼怒，还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
　　这笑犹如小巧的蜂鸟，到了降谷耳边才振翅飞翔。
　　他莫名感觉痒，还有些不安。
　　难道这个男人在谋划什么？算了，反正只要再打到一次—
　　可降谷再没找到机会。
　　接下来的时间，黑泽像换了个人，总是眨眼到他近前，却从未认真攻击，而是一种轻慢的戏弄—
　　那尖锐的竹刀擦过他的脖颈，带起稍纵即逝的疼痛后，悄然撤离。
　　那被裹挟的劲风眼看离他的肚子只差分毫，却被主人灵巧地翻转手腕带走。
　　人在全力攻击时很难收势。
　　到底怎样强大的核心力才能这么自如地控制身体？
　　降谷零暗自心惊，自以为瞅准时机反攻时又一次被打到手腕。
　　噢，黑泽对他的手倒是从不客气，仿佛要打废似的，每次都震得零几乎握不住竹刀。
　　终于，旁边的鬼冢看不过去，匆忙喊了结束：
　　“够了够了，人都快被你弄死了。”
　　这当然是一种夸张的说辞，但凭降谷现在混乱的呼吸和步伐也是迟早的事了。
　　鬼冢冲过来克制地虚扶降谷一把，不赞同地瞪着黑泽说：
　　“他是你的学生，不是犯人，你不该这么捉弄他。”
　　琴酒摘下护具，修长的手指套住发圈，甩了甩头让耀眼的金发如瀑布散下。
　　“捉弄？如果你说的是有几次我没能及时叫出攻击的部位，那纯粹是我忘了，绝不是故意的。”
　　他似笑非笑地睨了鬼冢和降谷一眼，自顾自走到场边把发圈还给某个好心的姑娘。
　　姑娘连忙推脱，水灵灵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琴酒说：“能，能被您使用的，发圈是多大的荣，荣幸啊。您尽管拿去好了，黑泽教官。”
　　“那就多谢你了。”琴酒飞快地勾唇笑了下，视线转到旁边时却骤然阴沉，他随口叫出几个还在看热闹的本班学生姓名，“怎么还不去跑步？嫌圈数不够多？”
　　“啊，不不。已经很多了，非常足够了，我们这就去。”
　　随着几声哀嚎，围观的人群陆续散去。
　　降谷拒绝了景光和鬼冢的搀扶，倒数第二个走出道场。
　　他经过黑泽身边被不很意外地叫住：“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输吗？”
　　他看着黑泽，诚恳地摇了摇头。
　　“因为这里。”琴酒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一脸的兴趣索然，“让我感觉无聊。”
　　“……”
　　降谷一声不吭地走了，琴酒注视着他颓然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小子到底经历了些什么才会变成组织里那么老奸巨猾的鬼样子？
　　为了让自己更好地思考，他回到场内默默擦拭起了竹刀。
　　*
　　60圈对降谷而言并非难事，现在则更像是解脱。
　　如果跑到汗流浃背就可以忘记自己的惨败，对身后这些议论置若罔闻……
　　可事与愿违，黑泽的模样总是浮现在眼前—
　　他脱下护具时轻蔑的眼神，还有自己离开时他的那句“你让我感觉无聊。”
　　降谷咬紧牙关，想要冲破自己的极限般再次加速。
　　“欸，零！你别跑这么快了。”
　　狂风让景光担忧的呼唤变得模糊，零的嘴里渐渐尝到血腥的味道。
　　快点，更快点，一定要—
　　【跑到黑泽的前头去，不让他小看。】
　　这个念头像鞭子一样驱使着降谷，让他不断加速，终于把所有人都甩开好几圈，第一个冲过了终点线。
　　*
　　跑得近乎虚脱的降谷零鬼使神差回到这里。
　　他说不清自己是否想这么快就见到黑泽，但当听到道场里传出细碎的呻.吟，他还是鼓起勇气跑了过去。
　　“教官？”他试探性地叫了声，没有回答。
　　降谷探出脑袋，看到黑泽趴在地上，痛苦地捂着自己的头。
　　“！”
　　降谷赶忙跑过去，握住对方的肩膀，想从地上扶起。
　　“黑泽教官，我是降谷。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
　　琴酒没有回答，实际上，他自从比赛结束就开始头部不适。起初他以为是波本用竹刀打得太狠，然而这股钝痛渐渐地愈演愈烈，并在他起身准备回办公室休息时达到顶峰，犹如数万根钢针一齐从后脑勺狠狠扎下！
　　他一时没站稳，摔倒在地。
　　谁知道这么狼狈的场面居然被波本逮个正着？
　　羞耻感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仅剩的理智也宣告出逃。
　　“滚。”他气急败坏地说。
　　降谷零却像个愣头青靠得更近，“如果您站不起来，我可以……抱您去医务室。我们现在就走。”
　　降谷说这话时也犹豫了几秒，诚然两个大男人抱在一起有点辣眼睛，不过人命关天，也顾不了这么多了。
　　放特么的狗屁。
　　琴酒没想到波本脑子里还有这么装浆糊的时候，靠着模糊的视野，他发现对方真打算伸手抱自己，立刻急火攻心，苍白的手指胡乱地在地上摸索一阵，找到了横尸的竹刀，在波本碰到他身体的前一秒，用尽力气挥出去吼道：
　　“我让你滚！”
　　“啪”的一声，万籁俱寂。
　　竹刀猛地抽在降谷左脸，立刻浮现出一大片红痕。
　　他愣住了，感觉自己的皮肤火辣辣地疼。
　　黑泽看都没看他一眼，像护住尊严般紧紧攥着手里的武器，声音嘶哑地说：
　　“滚出去，关上门，然后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
　　两人僵持着，互不言语，过了将近一分钟，降谷零总算乖乖起身离开。
　　听到不远处的关门声，琴酒暗自松了口气。
　　又过了会儿，要命的头痛如潮水散去，他撑一把地板勉强起身，没有第一时间走出去，而是谨慎地竖起耳朵聆听—
　　外面没有任何动静，讨人厌的家伙应该已经离开了。
　　毕竟印象中的波本也不是喜欢用自己的热脸贴别人冷屁股的存在。
　　琴酒拉开纸门，临走前像只困兽，锐利的目光猛地朝角落看去。那里没有多余的影子。
　　非常好。
　　他稳住自己的步伐，慢慢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过了好几秒，降谷从附近的男厕所闪身而出，担忧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前面人的背影。
　　而他的左脸已经肿得跟馒头一样高了。


第3章 
　　警校的用餐时间有严格限制。
　　景光东张西望没发现幼驯染，正寻思多打份饭带回去，忽然熟悉的身影闯入视野。
　　他三两步跑过去：“你去哪儿了？”
　　等看清对方的脸，又忍不住倒吸口冷气：“谁把你搞成这样的？”
　　景光声音不小，降谷又从来都是大家视线的焦点。
　　此话一出，食堂里的人顿时把目光集中在他们身上。
　　降谷零抿抿唇，沉默地走向刚才景光坐的位置。
　　“你还吃吗？不吃的话给我吃点。”
　　景光跟过去小心翼翼地问：“要不我再给你点份新的？”
　　“不用了，反正也没什么胃口。”
　　尽管还没开始吃饭，降谷已经能预见这会是多么艰辛的体验，因为就算现在说话，他也花了很大力气忍耐疼痛。
　　“诶，你别说黑泽教官还真狠。毕竟是咱们这届的Top，被教训成这样，脸往哪儿搁？”
　　旁边的人突兀的聊天声顺着风飘来。
　　对方的朋友拍拍他的肩膀笑骂道：“要你管这么多，不是来吃饭了吗？人家的脸皮比你的内裤还厚呢。”
　　粗鄙的话让降谷眉头紧锁，平时好脾气的景光更是直接拍案而起：
　　“喂，你说什么！”
　　“干吗！想打架吗？”对方边挑衅边把脖子往景光跟前凑，“有本事抽我啊！谁不知道鬼冢班多的是混子。”
　　“你……”
　　降谷刚要起身阻拦，挑衅者身后多出几个高大的身影。
　　为首的伊达故意重重撞了下对方的胳膊。
　　“你特么是不是眼瞎？”
　　“哈？刚才是谁说我们鬼冢班的坏话？”
　　伊达航居高临下，表情阴郁地睨着对方。
　　那人一看伊达航亮出的拳头有自己两个大，后面还跟着其他人，顿时吓得屁滚尿流，跟同伴留下句虚张声势的“你们等着瞧”就脚底抹油跑了。
　　“切，孬种。”跟在伊达后面的松田不满地吐槽。
　　他想坐到景光对面，谁知被萩原出其不意一挤，等回过神，连伊达也已经落座，剩下的位置只有—
　　啧，这不是坑人吗！
　　松田不满地瞪了好友一眼，拿着餐盘跨过椅背坐到降谷对面。
　　“真没想到松田愿意帮忙，你不是和降谷关系不好吗？”伊达航探出头好奇地问。
　　这时的他已经没了刚才的气势汹汹，笑眯眯的，憨厚得很讨喜。
　　“我是看这家伙不爽，但也不能让别人骑到我们班头上啊。”
　　他话音刚落，被萩原一把搂过脖子：
　　“班长，你别看小阵平这样，其实他最心软了。还容易害羞，对吧～”
　　“对你个头啊！”
　　松田阵平从萩原的臂弯里脱出来，看降谷的手不住地抖动，气不打一处来。
　　他猛地抢过降谷的筷子，换成勺子塞回去：
　　“别逞能了，当谁没看过你鼻青眼肿的样子啊？”
　　降谷闻声缓缓抬头，露出左半边脸骇人的肿胀。
　　桌上三人目瞪口呆，好半会儿松田才说：
　　“打人还不打脸呢！谁把你搞成这样啊？告诉我，我去揍他。”
　　降谷听得好笑，上午松田和他对殴，可没刻意避着脸啊。
　　不过眼前又浮现出黑泽冷淡的脸，降谷顿了下说：
　　“我自己撞门上的。”
　　“哈？”
　　桌上的同学摆明了不信，但也知道降谷不是那种怕事的人，这么说肯定有自己的考量。
　　碰了个软钉子的松田有些尴尬，眼角余光瞥到好友研二在一如既往地对周围的少女们放电，于是道：
　　“别白费力气了hagi，刚才我打饭的队伍里不管男女，人人都在讨论黑泽教官。你啊，已经是明日黄花了。”
　　这话让萩原嘴角一抽，义愤填膺地转过头对其他人说：
　　“说实在的，黑泽教官太有心机了。”
　　“什么？”伊达和松田一脸疑惑地问。
　　“我敢肯定，他是故意选剑道的。”
　　“怎么说？”
　　景光注意到旁边的降谷也停下了动作，赶忙贴心捧场。
　　萩原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众人：“因为剑道服衬得人很帅啊！就连教官摘发圈的时候也是，头发那么长，动作却很利落，发梢甚至还把空气里的汗珠劈成两半了呢！”
　　“……”
　　众人默了几秒，伊达航哈哈一笑：“亏你能观察得这么细致啊。”
　　旁边的松田立刻拆台：“只可惜他的这份观察力从来不用在正道。”
　　三人还在嬉闹，降谷零忽然端着餐盘站起来说了句：“我吃饱了。”
　　没等众人反应，他已经自顾自走远。
　　“都怪你。”松田没好气地拍了下好友的肩膀。
　　萩原吃痛，委屈地瞪着他。
　　景光见状赶忙调解道：“Zero不是那种会把输赢放在心上的人。一定有什么别的原因。”
　　到底是什么呢？
　　他看着降谷零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难道—
　　和黑泽教官有关？
　　*
　　午间休息，食堂里的闹剧也传开了。
　　两个闹事者被教官压着来给鬼冢和降谷道歉，不仅如此还罚他们写5000字的检讨，扫两个礼拜厕所。
　　降谷倒不在意，只是跟在鬼冢后面回班级的时候忍不住问了句：
　　“黑泽教官……他还好吗？”
　　*
　　鬼冢回到办公室，一眼看见黑泽在工位上翘着二郎腿翻学生档案。
　　想起爱徒那张惨不忍睹的脸，他气不打一处来，忍了会儿没忍住于是说：
　　“黑泽老弟，你这事做得不厚道。”
　　“嗯？”琴酒头也没抬地问。
　　“你在这么多学生面前把降谷打成这样，如果他心里留下创伤怎么办？他可是这届最优秀的苗子。”
　　听到这话，琴酒慢条斯理地撩起眼皮看他：
　　“我逼他和我比了吗？”
　　“没有，但你用了激将法。”
　　还是最小儿科的那种，鬼冢在心里默默补充。
　　琴酒闻言哼笑了声：“既然这么基础的手段他都能上钩，说明他想跟我比，或者拿我当他收获名声的垫脚石。请问我为什么要善待一个想利用我的人？”
　　鬼冢语塞，正打算控诉对方同样想利用降谷建立威信，毕竟降谷的优秀众所周知。
　　但他转念一想，黑泽碰到降谷时自己并没有提过这件事，只好支支吾吾憋红了脸。
　　黑泽见状放下手里的档案又说：“作为……警察，要碰到的挫折数不胜数。如果他这都受不住，还是趁早滚蛋吧。”
　　说到最后，鬼冢不知怎么竟觉得对方有些咬牙切齿。
　　他呐呐道：“亏那小子还这么关心你。”
　　鬼冢没想到，这话一出，黑泽猛地抬头看他，橄榄绿的眼里都是杀气腾腾。
　　“他说什么了？”
　　鬼冢被眼前男人所展现出的气势震住，好半会儿才找回自己的舌头说：“没、没什么。就是问问你好不好。”
　　他回想起降谷担忧的神态，悄悄观察黑泽，果真发现对方的脸白得很不寻常。
　　“你没事吧？”他关切地问，“要是想去米中院复诊，和我说一声就行。”
　　米中院？是米花中央医院吗？
　　琴酒暗自琢磨着这个名字。
　　听口气，他好像经常去那里做检查。
　　琴酒思索着，冷漠地垂下眸子说：“知道了，会提前和你报备的。”
　　*
　　警校的夏夜很喧嚣，充斥着蝉鸣和蚊虫，要是还碰上轮值守卫，心浮气躁的程度可见一斑。
　　松田阵平时不时瞥一眼旁边站得跟棵松柏似的降谷零，嘴里不住地嘟囔：“教官到底为什么让我和这家伙一起啊。”
　　其实不用问也知道，鬼冢是为了让他们缓和关系。
　　但平心而论，松田没觉得自己和降谷“关系很差”，充其量只是看不惯对方满口对警察的热血。
　　又一次眼疾手快干掉了试图在手臂上饱餐的蚊子，松田咬了下腮帮清清嗓问：“欸，说起来，你为什么进警校啊？”
　　降谷睨他一眼，并不说话。过了会儿—
　　“我在问你呢，别无视我啊！”
　　降谷叹了口气，从松田三番四次找自己约架就能看出这家伙是个缠人的性格。
　　他润了润唇慢吞吞开口：“因为，想找，一个人。”
　　降谷左脸的肿胀已经影响到他的咬合，即使轻微的扯动都能带起一阵无法忽视的疼痛。
　　松田“唔”了声：“还以为你是被热血漫荼毒的愣头青呢。”
　　对此，降谷不予置评。
　　不过松田脸上那股“快问我呀快问我”的殷切相当辣眼，害得降谷的伤口更疼了，遂忍着怒气说：
　　“那你，是为什么，进警校。因为，拳击厉害，吗？”
　　听到这话，松田鲜活的眉眼陡然暗淡。他倨傲地仰起脖子：
　　“我当然是为了提升日本警察的素质，只要队伍里有我这么个好警察—”
　　就会少一个因为判错案给其他家庭带来毁灭性打击的坏警察。
　　他话还来不及说完，两人面前的黑暗里忽然传来逐渐靠近的沉稳脚步声。
　　须臾，一个高挑的身影印入他们眼帘。
　　昏黄的灯光为对方耀眼的金发镀上层纱，显出不同于他冷冽气质的温柔美感。
　　松田阵平和降谷零俱是呼吸一滞：
　　“……黑，黑泽教官。”


第4章 
　　“是谁允许你们在站岗的时候说废话？”
　　黑泽的突然出现让松田阵平在炎炎夏日惊出一身冷汗。
　　“黑泽教官，我们……”
　　他绞尽脑汁地编借口，只因想起面前的男人是怎么用竹刀一下下，精准又激烈地砸在降谷零的手背，让后者在吃饭的时候几乎握不住筷子。
　　没等他想出所以然，黑泽已经朝另一个地方走去。
　　松田暗松一口气，并破天荒地担忧起降谷的处境。
　　降谷的心被高高悬着，尤其是看见黑泽朝自己伸出手，他本能地偏头避让。
　　“站岗的时候也能随便动吗？”黑泽漫不经心地问，平静的语气下是赤.裸裸的恫吓。
　　“不，抱歉，”降谷只好逼迫自己站得更直更稳。
　　手贴在脸上的感觉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甚至还很舒服。
　　黑泽的手指微凉，而他肿胀的皮肤滚烫，就像渴望甘露的沙漠，降谷也期冀着更多摩挲。
　　他控制自己不把整张脸贴进黑泽的掌心。但先前皱起的眉头已经悄然舒展。
　　“呵。”黑泽的嘲笑声让降谷如梦初醒，他亡羊补牢地瑟缩下脖子，假装不适。
　　不知为什么，他不想在黑泽面前暴露过多真实的情绪。
　　“听说你问鬼冢教官要了手机。怎么，是想拍下自己的惨状，发到网上让大家同情吗？”
　　无端的指摘让降谷猛地睁眼，哪怕牵扯了伤口，依旧倔强地盯着黑泽的眼睛说：“不，我没有。”
　　他确实做了黑泽口中所说的事，但绝不是为了哗众取宠，而是留下证明，激励自己潜心学习，更加努力，终有一天打败面前的男人。
　　他还来不及反驳，黑泽忽然一把捏住他饱受摧残的脸，把泛紫的软肉用力聚到中间，任由它们扭曲变形，发出阵阵悲鸣。
　　“你啊，该不会是那种小时候故意受伤，然后跑到喜欢的人面前装可怜的小孩吧？”
　　“！”
　　“我说了，我不是。”
　　降谷费力地从被揉搓扁平的唇缝中挤出苍白的辩驳，眼前却浮现出一张久违的脸—银色的长发，一尘不染的白大褂。
　　总是贴心地为他处理伤口，叮嘱他下次当心。
　　思索间，黑泽凑近他，带起一股冷冽的微风。
　　“那你为什么没去医务室检查？”
　　“我……”
　　“该不会是你把这家伙的脸搞成猪头的吧？”
　　松田阵平的质问打断了两人的对抗。
　　琴酒意犹未尽地收回手，揉搓下手指，橄榄绿的眼眸中闪烁着恶劣的光。
　　他抛下还在一边义愤填膺的降谷零，走向松田。
　　松田看见他靠近的脚步，不自觉绷紧了身体。所以当对方忽然用左勾拳袭击，他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仿佛是为了降谷零报仇，他挑衅地朝黑泽笑笑。没想到下一秒小腿传来剧痛。
　　松田哀嚎一声，反射性地蹲下去抱住伤处，通红的眼睛恶狠狠瞪着黑泽：
　　“你干什么！体罚是违规的。”
　　黑泽像听到什么好笑的话，嗤了一声居高临下地看他：
　　“像你这种人永远成不了气候。”
　　“你凭什么这么说！”
　　“就凭你讨厌警察还念着警校。看不起你做拳击手的爸爸，却被我轻轻一踹就摔倒。”
　　这也叫轻轻一踹？他的小腿已经完全麻了。
　　松田正要大声反驳，但当看见黑泽波澜不惊的眼眸，忽然噎了下—
　　就好像对方不是在针对谁，而是陈述一个事实。
　　这个时候一只萤火虫扑腾着翅膀降落在黑泽微翘的鼻尖，或许是被他耀眼的金发吸引，把对方当成了同类。
　　这个小家伙一定会被毫不留情地捏死吧？松田阵平同情地想。
　　毕竟黑泽对他们的态度都足够恶劣。
　　可没想到，男人只是手插风衣口袋，害怕萤火虫坠落般微微仰起头，任由小小的生命停在那里发出和他眼眸类似的绿色光芒，一下一下，变成这个夏夜最独特的风景。
　　等了一会儿，黑泽小心翼翼地吹口气，让微风带着萤火虫飞往远方。
　　松田和降谷都看见，那个瞬间他勾起薄唇飞快地笑了下。
　　那不掺杂质的金发如月光倾泻而下，俊朗的五官漂亮得很冷淡，让人心生向往又不敢靠近。
　　黑泽看也没看“丧家犬”们一眼，径直走向大门。
　　“你去哪儿？马上就要门禁了。”松田阵平忍着痛问。
　　呼呼的夜风犹如刺耳的嘲笑，黑泽和他墨色的风衣一起消失在茫茫夜色。
　　过了好一会儿，松田阵平才回过神。他慢慢起身，看了一眼对面的降谷零：“我要去报仇，你一起吗？”
　　降谷一愣：“如果我们私自出校被发现，是可能被开除的。”
　　松田不屑地嗤了声，转身欲走。
　　“等等。”降谷叫住他。
　　两人灼热的视线在半空交汇，他听见自己说：“我也去。”
　　*
　　他们跟在黑泽后面上了辆出租。后座的松田把闪烁微弱荧光的手机屏幕展示给降谷：
　　“诺，我已经让hagi他们帮我们值班了。”
　　—警校生一周能有一次打电话回家的机会。hagi总选这天，因为他说星期三是最累的。
　　降谷暗自诧异，明明松田刚才按键的时间不过几秒，居然能打出这么一长串信息吗？
　　“你真厉害。”他由衷赞叹。
　　没想到松田阵平却一脸愤怒地盯着他：
　　“你是在嘲讽我吗？”
　　“什么？”
　　“我可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比综合成绩排名第一的家伙厉害。”
　　他们间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降谷零意识到，是黑泽教官刚才那番话把松田变成了一只充满攻击性的刺猬。
　　“打字速度快确实算不了什么。”前排的司机插嘴，“你们身为警校生，就该学点真本事。跟踪啦、擒拿啦、侦讯啦……千万别浪费纳税人的钱。”
　　降谷和松田不约而同地低头看向自己身上湛蓝色的警服。
　　松田面红耳赤地嚷嚷：“我们现在就在追坏人呢！”
　　听到这话，降谷零不自觉皱紧眉头，“坏人”是指前面的黑泽教官吗？
　　或许是觉得像这样体罚学生很过分，又或许是不想让沮丧的松田在陌生人面前下不来台，零选择了沉默。
　　就这样出租车跟着前面，一路穿过闹市，停在米中院的门口。
　　“哪儿有人大半夜的来医院做坏事啊？”
　　司机先生的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正在这时，前面的车门开了，穿着漆黑风衣的男人下车，仿佛一条直觉敏锐的毒蛇，猛地看向他们这里。
　　降谷和松田俱是心跳一顿，反应迅速地放低身体。
　　他们佝偻着背，听到司机惊呼：“我的妈呀，这人长得也太凶残了。”
　　过了好一会儿，司机才心有余悸地提醒他们人已经走了。
　　松田和降谷下了车，提步欲走。司机摇下车窗拦住他们，指了指零肿胀的脸说：“既然都到这儿了，你最好还是处理一下。否则明天会更惨不忍睹的。”
　　“嗯。”降谷含糊地应了声，看司机还是迟迟不愿离开，遂疑惑地问：“您还有什么事吗？”
　　司机挠挠头，脸上遍布的皱纹也遮不住眼里的尴尬：“不好意思啊，刚才随便怀疑你们。那男人看起来挺危险，你们注意安全。”他想了想又鼓劲似地说，“你们一定会成为好警察的。”
　　看着出租车慢慢驶出视野，降谷零和松田阵平默契地沉默了。
　　隔了好几秒，松田毫无征兆地说：“回去吧。”
　　“嗯？”
　　“医院这种地方也没什么好跟的。”
　　松田本来以为黑泽不顾门禁还要出去，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谁知道目的地竟然是医院？
　　但就算对方身体不适，也没法让松田产生一丝同情。
　　毕竟他才对自己说了这么过分的话。
　　降谷零却想起上午在道场黑泽教官面色惨白，痛苦不堪的模样。
　　他摇摇头：“你先走吧，我还想再待一会儿。”
　　不远处，黑泽慢慢地走进医院的自动感应门。
　　松田阵平在旁边嘟嘟囔囔：“明明是两个人一起来的，我一个人回去算什么事啊？要挨骂也得一起。”
　　他说着，像偷.窥狂般和降谷一起蹲进灌木丛。但他忘了，自己从来都是蚊虫眼中的琼浆玉露。
　　*
　　时间接近晚上10点。医院里灯火通明，无论哪层都人头攒动。
　　大厅里的电子屏坏得突然，无法正常显示挂号顺序。医护人员们忙成一锅粥，而时不时响起的滴滴杂音让本就因为病情不安的人们更加心烦。
　　短短十几分钟，已经爆发过好几场激烈的争吵。
　　“第158号黑泽先生，请就诊。”前台的护士小姐扯着嘶哑的嗓子喊。
　　琴酒走进1号诊室，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满头鹤发，戴着考究金丝边眼镜的男医生。
　　医生如常抬头，当看清琴酒的面容，神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即使是短短一瞬依旧被琴酒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若无其事地走到桌旁坐下，目光在医生镶钻的劳力士表上停留几秒，脑中浮现出对方的资料—
　　沼田宇56岁，日本国内顶尖的脑外科专
　　究竟是什么病需要大费周章找这样的人来问诊？
　　沼田装腔作势地抚了抚白大褂上的褶皱：“最近感觉怎么样啊，黑泽警官？”
　　“我的头有点痛。”琴酒言简意赅地说。
　　沼田并不惊讶：“这样的话，我们还是先做个CT，看看你脑子里的子弹现在是什么情况好了。”
　　什么？琴酒橄榄绿的眼眸微眯—
　　我脑子里有子弹？
　　*
　　出乎琴酒意料，沼田居然全程陪同他做完了检查，出报告的速度也快得很不寻常。
　　沼田拿着黑白的底片，在透光的白板上看了看说：“位置倒是没什么偏移，不过我之前也和你说了，一旦碰到什么激烈的撞击，你很容易有生命危险。还是尽快动手术吧。”
　　他说这话时，CT室里年轻的医生时不时投来目光，被沼田微微一瞪又立刻静如鹌鹑。
　　“但我听说脑科手术风险很大。”
　　听到这话，沼田急不可耐地打断他：“那是别人，我可是有着丰富经验的外科医生，全日本也只有我能做这样的手术。”
　　说话间，沼田随身携带的手机响了，他瞥了琴酒一眼快速离开，而那边做CT的小医生也借故出逃。
　　琴酒紧随其后，在小医生出厕所的一刹那，用臂弯勾住对方脖子拖进隔间。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我，我没有。你搞错了……”小医生吓得语无伦次。
　　琴酒呵了声，微微收紧手臂，让窒息的恐慌萦绕对方。
　　“我说，我说！”对方在隔间急得大叫，被琴酒眼疾手快捂住了嘴，凭一个警告的眼神，乖乖放低音量：
　　“你，你千万别听沼田教授的话。你这个子弹的位置做手术很容易瘫痪的。上周也是，有个病人直接死在了沼田教授的手术台上。”
　　琴酒若有所思，对方连拍他手臂好几下才松开桎梏。
　　他决定要找沼田探探虚实，正拿着CT报告往回走，鼻腔捕捉到一阵似有若无的铁锈味。
　　琴酒观察四周发现没人注意，立刻闪身进入诊室锁门—
　　刚才还趾高气扬的沼田趴在一片血泊中，没了气息。
　　他快速地检查尸体。沼田脑后有一个细小的圆窟窿，里面汨汨地淌出鲜血，应该是子弹穿过的痕迹。
　　是狙击手吗？
　　琴酒飞快地打开窗往外探去。
　　忽然，一个黑洞洞的枪口抵住他的太阳穴。
　　蒙着鬼面的男人从窗外翻进来，用经过变声器处理后的古怪嗓音说：
　　“不想死的话就别动。”


第5章 
　　进组织的方法有两种，一种是被精心挑选从小培养的孤儿，另一种是由现有成员推荐，通过考核的普通人。
　　琴酒属于后者。
　　他刚进组织时，被分配到的尽是些简单的打杂。他不甘于此，每天都去射击场观摩其他成员练习。
　　渐渐地，场内的一个男人注意到他，提出每周花30分钟时间教他用枪。
　　射击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最初琴酒经常连靶子的边都摸不到，他利用一切时间和资源：飞镖、竹签甚至是被削尖的的筷子。
　　公寓雪白的墙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圆孔，他的准头也从两环、五环、七环到了把把都能命中十环。
　　琴酒用一颗子弹连续射穿三个高速移动靶位的那天，也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那位先生”。
　　先生西装革履，倚着墙为他的成果赞叹，即使不懂行的人也能隐约猜到对方身上的布料是多么名贵奢华。
　　先生鼓了会儿掌，迈着沉稳的步伐朝他们走来，示意保镖打开手中的锦盒。
　　锦盒里装着一把枪，是前天刚以450万美元高价成交，震惊世人的陨石M1911。
　　原来是被眼前的男人买下了。
　　即使是习惯喜怒不形于色的琴酒在看到这把枪时，也忍不住瞪大了双眼。先生看出他的渴望，淡淡地笑着问：
　　“想要吗？”
　　“但这枪只有一把，就像组织里射击最好的人也只能有一个。”
　　他锐利如鹰的目光在两人间梭巡，忽然歪了歪头，状似烦恼地说：“该怎么办呢？”
　　先生话语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
　　保镖又把另一把和琴酒手上一模一样的枪递给了他名义上的“师傅”。
　　琴酒不记得比赛是怎么开始的，回过神，从师傅枪膛中射出的子弹在枪口擦出了缕缕青烟。
　　他对上师傅巧克力色的眼眸，里面没有丝毫波动，仿佛站在面前的不是自己花了很长时间教导的徒弟，而是一只无足轻重的臭虫。
　　射中四肢是一环，其他部位算脱靶，而心脏、太阳穴之类可以一击毙命的地方则是漂亮的十环。
　　师父经常说：“看猎物垂死挣扎很有趣。”
　　所以一次次将枪口对准琴酒的手脚，让子弹穿过皮肉，鲜血如泉涌出。
　　而琴酒平时扣惯了的板机不知为何竟重达千斤。
　　他拼命逃窜时才知道，原来那些高速移动的靶子根本不足挂齿。
　　人只有想要活，才会激发出超越一切的速度。
　　终于他退无可退，狼狈地摔倒在地。
　　“怎么了？你想死吗？”
　　“还是你手里的枪只会用来打射击游戏？”
　　师傅慢慢逼近的脚步声犹如死神。
　　琴酒知道他只有一次机会。在对方想要彻底解决他的那个刹那—
　　“砰！”
　　他咬着牙射出子弹，打了漂亮的十环。
　　而对方在他身上留下的伤口正正好好是九环。
　　“Bravo！”先生站在不远处手舞足蹈地喊道。
　　最后师傅脸上的表情是什么样的呢？
　　琴酒不记得了。
　　就像他从此以后再也不会刻意去记每一个被他处理掉的人叫什么名字—
　　这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被人拿枪指着。
　　*
　　久违的记忆被唤醒，琴酒由衷地感谢身后的蒙面人，感谢对方让他回想起曾经对生的渴望。
　　蒙面人进到房间，发现倒在血泊中的沼田宇，不可置信地倒吸了口冷气问：
　　“他怎么死了？是你杀的？”
　　琴酒不置一词，敞开自己的风衣，表示并没有可以置对方于死地的武器。
　　“预谋杀人通常只有三种目的，为钱、为情、为仇。你是哪种？”
　　蒙面人烦躁地啧了记嘴，用枪口顶住琴酒的腰，“少废话，不该问的别问。”
　　“那就是为仇咯。上周死在他手术台上的人和你是什么关系？”
　　蒙面人意料之中的沉默，即使没说任何话，还是让琴酒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他笑了笑：“如果我是你，会赶在事情闹大前离开这里。不过如果有多余的时间，顺点值钱的东西也不错。”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眼沼田沾血的手腕。蒙面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那块镶满钻石的劳力士，掏出口袋中滋滋作响的对讲机说：“老头死了，你们……”
　　哦，原来他还有同伙。琴酒瞬间改变了主意。
　　“你们别上来了。”
　　“你快动手啊。”他冲着里面毫无征兆地喊道。
　　蒙面人一惊，赶忙挂断对讲机，猛地一脚踹向琴酒。
　　琴酒装作险些摔倒，乖乖地举起双手任由对方提着他的后领，恶狠狠地说：
　　“别特么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吗！想诱导我留下指纹？”
　　“你去给我把这个表拿下来。仔细点，否则当心你的命！”
　　琴酒没有反抗，还有什么比显露贪婪的人更容易一命呜呼？
　　他弯下腰缓缓接近那块表。
　　他曾经在贝尔摩德手上见过一块一模一样的。
　　据那个爱炫耀的女人说，这是全球仅7块的限量版。以“上帝用7天创造了世界”为理念，整块表面镶嵌着7颗货真价实的7克拉钻石。
　　而实际上那7颗钻石中有一颗上面有细小的裂缝，由此分离出不易被发现的第8颗，从而表达设计师对购买者的期许—
　　上帝用7天创造世界，而真正从中脱颖的人必然学会了“创造自己”。
　　琴酒飞快地打量表面，橄榄绿的眼眸微微眯起—
　　沼田宇这块表上的钻石没有任何裂缝。
　　尽管劳力士价格昂贵，但对一个享誉国际的顶尖脑科专家也只是九牛一毛。
　　为什么沼田会戴一块冒牌货？
　　琴酒掩去自己的思绪，小心翼翼地从逐渐失温的手腕上摘下表，正想递给身后的蒙面人。
　　忽然“轰”的一声，几颗子弹破门而入。
　　琴酒眼疾手快地偏头躲过，其中的一颗擦着他金色的发梢射中面前的窗户。
　　玻璃应声而碎，身后的蒙面人急得大叫：“你要死啊！差点打中我。”
　　门口的不速之客戴着和身后人类似的可怖面具，说话时却透着一股憨厚：
　　“不是你让我们快上来吗？”
　　“你个聋子。谁特么说过这种话！”
　　蒙面人猛地顿住，朝地上啐了口唾沫。
　　他意识到是刚才那个破对讲机让同伴把他和这个金发男人的话混在了一起。
　　真操蛋！
　　但为时已晚，他错过了全身而退的最佳机会。
　　枪击声不仅让大厅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惨叫，也吸引来了门口的守卫。
　　“喂，你们是干什么的！”
　　*
　　蜂拥而来的绑匪很快控制住局面，琴酒被用枪顶着一路走到大厅，里面乌压压一片人。
　　大人的祈求和祷告夹杂着孩子高亢的哭声，场面混乱不堪。
　　蒙面人故伎重施，用枪口狠狠戳了戳琴酒的腰命令道：“蹲下去，双手抱头。”
　　没想到这次琴酒像棵挺拔的松柏，直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蒙面人顿时怒火中烧。
　　实际上他觉得面前的金发男人就像一潭看不见底的黑水让他心慌不已。
　　他正要端起手中沉重的□□狠狠砸向对方的脑袋，忽然不远处传来一声细弱的呵斥：“住手！你不能这么做。”
　　琴酒撩起眼皮循声望去，替他说话的竟然是片刻前被挟持在厕所隔间语无伦次的小医生。只见对方面色惨白，瘦弱的身躯不住颤抖，却依旧坚定地重复了句：“不，不准你们欺负病人。”
　　“哈？”
　　蒙面人正愁怒火无处施展，闻言立刻抛下琴酒，气势汹汹地朝医生走去。而他的同伴用扎带捆住琴酒的手，又加圈麻绳在上面系了两个死结。
　　不一会儿大厅里回荡起医生凄厉的哀嚎，一下比一下更尖锐，听得人汗毛倒立，不自觉别开了眼。
　　不知何时人质们变得鸦雀无声，咬着嘴唇默默哭泣，谁都不想成为下一个被发泄怒火的对象。
　　“说啊！继续说！你不是喜欢逞英雄吗？告诉我你们院长的电话，我就饶你不死。”
　　医生蜷缩在地上，像奄奄一息的奶猫。蒙面人见状愤愤地朝他肚子又踢一脚，猛地揪住旁边护士的长发问：“你想看着他被打死吗？快给你们院长打电话。”
　　护士还在犹豫，一旁冷眼旁观的琴酒忽然发话：“你最好按照他们说的做。”
　　琴酒的声音是与局势格格不入的冷漠和沉稳，混乱中让护士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只要听从这个男人的话，他们仍有一线生机。
　　她赶忙点头，片刻的忙音后，听筒里传来了院长熟悉的声音。
　　绑匪一把抢过电话，告知对方现在的情况并说：“给我们准备300万现金，不许报警。否则，我让你的医院血流成河。”
　　正在他们洋洋得意时，大厅的自动门打开，一个左脸肿胀的青年慢慢走进来，艰难地把眼睛撑开条缝，含糊地问：
　　“请问，你们看到过，我的老师吗？”
　　*
　　降谷零被如愿以偿地缚住双手，送到黑泽身边。他熟练地用摩斯电码传递信息：
　　【已经报警，警方需要了解在场人质和绑匪的数量。】
　　其实，降谷和松田阵平曾经就谁该潜伏到内部发生过一番小小的争执。松田认为自己惯于扮演吊儿郎当的角色，让绑匪放松警惕，而降谷则用这张惨不忍睹的脸，获得了最后机会。
　　他们都心知肚明，如果谁能在这次解救一同被绑架的黑泽教官，就很有可能扭转在对方心目中的印象。
　　降谷拼命按捺下这一刻不合时宜的想法。他仔细观察周围，场上共有8名蒙面的绑匪，每个手里都端着危险性极高的□□。
　　如果能在警方来之前制造混乱，借机卸去他们的武器，那么人质的安全就多一分保障。
　　正在这时，他身旁的黑泽教官忽然举手向绑匪示意：“我想去洗手间。”
　　为首的绑匪走过来，从头到脚仔细地打量黑泽好几眼。
　　其实在得知对方是老师的那一刻，蒙面人的心中暗松口气—
　　教师要唬学生，擅长装腔作势也没什么不对。
　　他挥挥手，指派身后的两个同伙亦步亦趋地跟着琴酒。
　　降谷忧心忡忡地望着三人离去的方向，祈祷黑泽的身体还撑得住。
　　*
　　厕所里的琴酒轻而易举地解决了两个持枪绑匪。他先是用□□射击天花板，成功触发火警，然后借着刺耳的警鸣声，快速从窗口爬到上一层，找到电箱的位置。
　　他“啪嗒”拉下电闸，原本灯火通明的医院顿时陷入黑暗，人们惊慌失措的叫声顺着喧嚣的风飘进耳朵。
　　但对一个顶级杀手来说，黑暗从来不是障碍，而是最好的保护色。
　　他原路返回，在被锁的厕所隔间取回了两把短暂寄存的枪。
　　琴酒早就知道身后跟着两条尾巴，甚至是他故意引诱对方追寻至此。
　　毕竟还有什么比警校生在拯救人质的混乱中“意外身亡”，更值得被称颂呢？
　　他一手提着一把□□，像条耐心又精于算计的蛇，慢慢地、慢慢地逼近自己的猎物。


第6章 
　　突如其来的黑暗让局面更加混乱。
　　哭嚎、尖叫萦绕在耳边，降谷零面临着一个抉择—是缉拿绑匪还是保护群众？
　　他选择后者。
　　当为首的绑匪气急败坏地想扣下扳机，他毫不犹豫冲上去按住对方：“如果我是你，会混进人群逃出去。”
　　对方通过面具缝隙谨慎地打量他：“你是谁？”
　　“我知道你不想伤害无辜的人。”
　　从对方盛怒之下，仍没有置医生于死地可以看出。
　　零赌对了。
　　男人自始至终的目标，只有让他们老大枉死在手术台上的庸医。但不知为何竟变成现在这样骑虎难下的状况。
　　他咬了咬后槽牙，掏出对讲机说：“别开枪，先想办法出去再会合。”
　　降谷零不敢松懈，一手握住男人的肩膀一手扶枪—
　　如果能把武器夺过来的话……
　　男人看出他的意图，猛地抬起枪管砸向降谷的手腕。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男人从小脑子笨，体会不到学习的乐趣，16岁游荡在社会时偶然碰到老大。
　　老大给他们吃穿和一个温暖的
　　但大家都传闻，无论是谁，只要到了20岁就会被赶出这里。
　　他20岁生日那天，老大买了个巨大的蛋糕对他说：“你也是时候改变一下生活的方式了吧？”
　　被信任的人抛弃的屈辱让他好一阵都浑浑噩噩，后来他找到一份保镖的工作，决定要努力生活，也渐渐理解了老大的良苦用心—
　　就像一再把雏鸟推下悬崖的老鹰，只有适时放手才能让他们学会飞翔。
　　但没想到，他来不及表达对老大的感谢就听到对方枉死在手术台上的消息。
　　“我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你！”竟然是这句争吵为他们的关系画上句号。
　　男人集结以前的弟兄到医院为老大讨公道，没成想那位经常在节目上展现仁德的脑科专家却一脸冷漠地说：“要怪就怪他运气不好。”
　　男人别无他法，厚着脸皮找到自己已经成为精英律师的同学，那人也说脑外科手术的风险本来就大，要赔偿也只能主张医疗过度，数额最多不超过300万日元。
　　300万只是许多普通白领一年的薪资，却断送了他们重要之人的命。
　　他们这么做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早年和老大离异，独自生活的那对妻女。
　　300万虽少，也够那娘俩过一阵的了吧？
　　他垂下懊悔的眼睛，忽然远方传来一声枪响。男人眸色骤变，猛地推开身旁的金发青年，趴在地上破口大骂：“谁特么让你们随便开抢？”
　　降谷趁乱扑向绑匪，两人打作一团。他打了三场架，精疲力竭。很快被男人反钳住手脚。
　　男人骑.在他身上，失去理智般地掐住他的脖子问：
　　“你有过愤怒吗？知道想要追随的人已经不在那里的痛苦吗？”
　　“！”
　　一直被人用异样眼神看待的愤怒，即使受伤也再没人帮忙温柔包扎的痛苦—
　　他怎么会不懂！
　　这两句话像彗星一样击中降谷，他一膝盖踢中对方的尾椎，咆哮着坐起来正要反驳，一颗破空而来的子弹擦着他肿胀的左脸直直射穿对方的肩膀。
　　噗嗤！
　　喷涌的血液溅了他满头满脸，他茫然四顾，隔着沙丁鱼般的人群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穿墨色风衣的黑泽教官走过来，浅笑着欣赏了会儿他颈间的瘀痕，弯下腰说：“让我教你件事吧，降谷同学。永远不要把主动权交到别人手上。”
　　对方太阳般耀眼的金发划过降谷充满血污的脸，带着胡桃的味道，顺滑而柔软却—
　　恶心得让他想吐。
　　*
　　跟在人群身后的琴酒很不爽，因为脑内突然出现奇怪的电子音。
　　这东西用电击让他的枪法失准也就算了，还一直絮絮叨叨：
　　“你这样教学生，他们会坏掉的！他们坏掉你就惨了，要被酱酱酿酿反复爆炒。”
　　什么狗屁玩意儿。
　　他一个组织的Top Killer怎么会被这群蠢货下油锅？
　　自称“系统”的东西说不过他，又开始故技重施……
　　片刻后，琴酒揉搓被电到麻木的手腕，表情阴郁。
　　难道脑子里的子弹已经让他产生幻觉了？
　　*
　　1楼大厅的自动感应门停电不能用。起初人们想用蛮力拉开，尝试未果后工作人员推来了沉重的备用电源。
　　他们连好插座，指示灯亮起，就在大家以为即将逃出升天时，门下“刺啦”冒出火花，接着竟一把锁上再也打不开了。
　　“这怎么回事啊？”大家议论纷纷，眼中难掩惊慌。
　　降谷零推开人群，用警校里学到的侦查技能仔细观察周围。
　　门口的地毯边缘微翘，仿佛被人动过。
　　他示意大家退后，小心翼翼地掀开地毯，被面前的景象惊得心跳一顿，下面竟是密密麻麻的线路。
　　他身后的男人惶恐地大叫：“这是引线吧！这么说医院里面有炸、炸、弹？”
　　“什么！炸弹！”
　　这个可怕的词汇像是在沸水里投下巨石，一下让大家炸开了锅。
　　一些壮汉赶忙拉开降谷，免得他不小心引发火花。另几个拿来了逃生锤想硬生生砸碎自动门上的玻璃。
　　“别乱动！说不定还有别的机关。”
　　据降谷推测，自动门之所以上锁是因为他们刚才连通了备用电源。
　　听到这话，人们更加焦虑。
　　那几个拿逃生锤的男人直接走到绑匪面前一脚把他们踹翻：“说！你们把炸弹藏哪儿了？”
　　他们看为首的绑匪肩膀还在流血，不假思索地举起逃生锤就要砸下。
　　“我不觉得他们知道炸弹的下落。”靠在窗边的琴酒慢悠悠说。
　　“你凭什么这么断定？”
　　“因为想要自动门上锁，必须改变电脑程序，他们做不到这一步。”
　　倒不如说，这种恶趣味的黑客手段像极了他一直效命的组织。
　　人群后的降谷零忍不住切了一声。
　　“那你能找到炸弹在哪儿吗？”拿着逃生锤的男人还在步步紧逼。
　　琴酒越过那人肩膀，笑眯眯地看向降谷：
　　“其实你们身后的小伙子就是个……‘优秀’的警校生，如果是他，应该能让大家安然无恙吧。”
　　“优秀”两个字当然不是琴酒本意，而是被系统强迫说的。
　　这东西一直精神污染般地在他的脑内重复：“做老师的就要鼓励学生。”
　　可去特么的吧！
　　等出了这里，他一定要让“系统”死无葬身之地。
　　众人听说金发青年是警校生，并没有露出应有的欣喜。虽然青年阻止了绑匪开枪，与他缠斗，还发现了炸弹可能存在的痕迹，但那张混合着凝固血液，肿胀的脸怎么看都难以让人信服。
　　不过—
　　“诶，这孩子不说你是他老师吗？老师的经验应该更丰富吧！”
　　此话一出大家纷纷附和。
　　确实，无论是绑架还是现在，面前的金发男人都表现出了近乎超脱的淡然和沉稳。
　　琴酒透过簇拥着他的人群缝隙挑衅地朝降谷耸了耸肩。
　　降谷面无表情地走上来：“不用我的……‘老师’出马，我也能找到炸弹在哪儿。”
　　“你确定吗？”琴酒皮笑肉不笑地问。
　　降谷从他手上夺过一把□□，环顾四周，对着那个漆黑的电子大屏就是一枪。
　　“轰！”
　　数不清的金属物质像天女散花落在人们头上。硝烟散去，昏暗的大厅里，人们都看见放在屏幕空隙间，那个缠绕着数不清线路的匣子。
　　上面的倒计时版用鲜红的字写着—
　　000:0005:000。
　　“……”
　　“Bravo！”琴酒吹了记口哨带头鼓掌。
　　掌声在一片死寂的大厅里回荡，不合时宜得像是催命的死神。
　　“好了，是时候让你的小伙伴来帮忙了。”
　　降谷冷冷地瞥他一眼。
　　“那个叫松田的，不是很擅长拆卸吗？这种程度的炸弹应该难不倒他吧？”
　　这种程度？是说引线不像电影里演的鲜艳无比，而是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毛线缠绕在一起？
　　即使狭小的眼眶也掩不住他对身旁教官的愤怒。
　　“你不是说不能把主动权交给别人吗？”
　　“……”
　　琴酒脸色难看地噎住。
　　是系统强迫我给学生表现的机会，你这个蠢货！


第7章 
　　降谷零用摩斯电码叫来了松田阵平，对方不能进门，需要有人把炸弹的线路图展示给他。
　　画图的人选引发了很大争议，大厅的人们像上课时害怕被点名回答的学生纷纷低下头。毕竟大家在想获救之余也不愿意把百来号人的性命背负在自己身上。
　　琴酒见状嗤笑了声，长腿一迈径直走向某处。
　　角落里，鼻青眼肿的医生正半蹲在地上用绷带为绑匪头子的肩膀包扎。
　　忽然他感觉身后一股强大的威压，来不及回头就被琴酒抓小鸡似地揪住后衣领提了起来。
　　“你来画。”琴酒一锤定音地说。
　　小医生吓得连手里的绷带都掉在地上：“我，我不行。”
　　刚才还鸦雀无声的大厅也炸开了锅。
　　“就是啊，这种性命攸关的事怎么能交给个年轻人？”
　　“他现在这副样子能不能看清炸弹都是问题！”
　　琴酒不紧不慢地勾唇：“但刚才只有他站出来对抗不是吗？”
　　他扫了眼地上被捆成蚂蚱的绑匪们，视线又回到医生脸上，“如果现场的各位中有谁能成为拯救大家的英雄，非他莫属。”
　　实际上比起那位大名鼎鼎的专家，琴酒更相信眼前这家伙的判断—
　　他脑子里的子弹位置危险，贸然手术很可能瘫痪。
　　而瘫痪对他而言，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事。
　　现场的议论声陡然变低，隔了好几秒，才有人别过脸嘟囔道：“现在和刚才又不是一回事儿。”
　　降谷零也有自己的思量，他不是质疑眼前医生的能力，但有警察在场，不应该让一个普通群众背负这么大的责任和压力。
　　他正想抢先一步夺过黑泽手里的纸笔，却见对方端起□□顶在医生腰间，赶鸭子上架似地把对方怼到人字梯前。
　　大厅的LED屏被几根钢索支撑着从天花板悬下，需要爬上梯子才能看清炸弹的全貌。
　　琴酒的赞誉像从天而降的大帽砸得医生晕晕乎乎，身后的枪口又让他骤然清醒。
　　他明知道身后的男人是个警察，但看着对方沉郁的双眼，不知为何也确信自己再磨蹭，真的会被枪杀。
　　他压抑狂跳的心脏，手脚并用爬上人字梯，炸弹的模样展现眼前—
　　那缠绕其上的线路少说也有十几条，都是毫无希望、泥泞的灰色，在昏暗的环境里根本分不清它们的走向。
　　医生的手不断颤抖，低下头咬紧唇，直到上面出现斑驳的血迹才勉强画下第一笔。
　　耳边充斥着各种声音，是底下人对他的叫嚣和质疑，也是他和所有人生命一分一秒的倒计时。
　　滴答、滴答……
　　其实他医考的笔试和实操成绩都很不错，导师也夸他的人体结构图精准又流畅。
　　他原本想成为像沼田教授那样用手术刀化腐朽为神奇的外科医，父母却劝他CT医的危险性更低。
　　医生回忆着画人体结构时的感觉，一边忍耐疼痛一边分析线路，小心翼翼地一笔笔画起来。
　　他手中的笔仿佛化作那把不敢违背父母意愿无法再握起的手术刀，锋利地想要刨除所有的病灶。
　　一定、一定要拯救大
　　就算我不会拆弹也要把线路原原本本地画好。
　　但焦躁的人群没有那么多耐心，有人喊道：“画这种图果然还是应该找经验丰富的专家来吧？”
　　“对啊，我们不是有沼田教授吗？”
　　“沼田教授人在哪儿呢？”
　　大家这才发现德高望重的专家仿佛从未出现在人群。
　　降谷零也在寻找，大厅一张张陌生面孔里并没有那位教授。
　　不知是谁起的头，人们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窝蜂朝沼田的办公室涌去。旁边的黑泽往降谷怀里扔了把枪，对上青年疑惑的视线说：“保护好案发现场。”
　　案发现场？
　　降谷零神色一凛，难道……
　　他驱使疲惫的身躯，赶在众人前面冲到办公室，打开虚掩的门，沼田果然躺在血泊中，失去生的气息。
　　怎么会这样？
　　越过降谷的肩膀，许多人都看到了这幅惨状，和沼田共事多年的同事里有几个已经潸然泪下。
　　是谁杀了沼田？
　　该不会装炸弹的嫌犯就在这栋楼里游荡？
　　绝望的情绪在人们心中蔓延。
　　“诶，你们看！那扇窗是不是能开？”
　　大家定睛看去，一缕微凉的风拂过脸庞。
　　原来医院的窗并不像安保说的都被封死了！
　　刚才几乎熄灭的火苗瞬间在胸口熊熊燃烧，人们疯了似地你推我搡，都想赶在炸弹爆炸前从狭小的窗口爬出去。
　　“站住！不许往前走了！”
　　接受过紧急避难训练的降谷深知，在如此紧迫的时间内比起人们逃出生天，更可能发生恐怖的踩踏。
　　眼见事态越来越糟，他当机立断对着天花板扣动扳机。
　　“轰”的一声，人们像受惊的兔子蓦然安静。
　　在这种情况下，拥有武器的人就有绝对的优势。
　　黑泽教官是料到会发生骚动才提前把枪给他吗？
　　降谷望着人们愤怒的眼神，脑海里盘旋的却是另一件事—
　　虽然现在已经来不及跳窗逃脱，但如果加上他们试开自动门和之前的时间，却未尝不可。
　　黑泽教官为什么刻意隐瞒？
　　*
　　袭警是莫大的罪过，降谷像歹徒般用枪倒逼人群回到大厅，医生把画好的线路图送到手上。
　　“黑泽教官也检查过了。”
　　降谷不动声色地瞥黑泽一眼，快速跑到自动门前，松田阵平在那里等候多时了。
　　松田之所以看不惯降谷，除了对方满口对警察的热血，还有处处压自己一头。
　　如果说他有什么地方能超过这个“综合第一”，也只有拆弹了。就连向来吝啬赞美的鬼冢教官也说，他至少是这10年来最具潜力的学生。
　　炸弹的复杂程度远超松田预想，不仅因为那十几根交错缠绕颜色雷同的线，更因为在课上的炸弹即使剪错也不会有致命影响。而现在—
　　他眯着眼打量大厅里乌压压的人群，难得心惊胆战。
　　松田望进降谷被挤成一条缝的眼睛犹豫地问：“黑泽教官，他会拆吗？”
　　听到这话，降谷不由一愣。
　　他不是那种喜欢强迫人的性格，旋即看向黑泽，没等说话，黑泽嘲讽地笑了声：“你啊，果然是个喜欢撒娇的小孩。”
　　降谷怒从中来，又想到那扇被对方秘而不宣的逃生窗：“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这么多人死吗？”
　　琴酒漫不经心地回问：“那么你呢？以后每次危急关头，都只会想着靠老师吗？”
　　这句话让两个警校生哑口无言，松田紧紧握拳，看降谷零一声不发地独自走向人字梯。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明白为什么对方会是所有老师交口称赞的存在。
　　“至于你……”
　　琴酒慢悠悠地把视线对准一门之隔的松田，“我劝你在爆炸前赶快到安全的地方去。”
　　之后的话，黑泽没发声，松田却从对方翕张的薄唇中轻易看懂了—
　　【落荒而逃吧，就像你父亲那样。】
　　“！”
　　*
　　身为警务人员，必须时刻对群众的人身财产安全负责。这是降谷零从入学第一天就熟知的守则，但有如此深刻的体会，还是现在。
　　他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线路，手里的老虎钳似有千斤重。
　　其实降谷的拆弹技术只略逊色于松田，但他们心中都有相同的担忧—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而且毫无回旋余地。
　　为了获得片刻喘息，他转头看向不远处的玻璃门，那里早就没有松田的身影，只剩黑泽闲适地靠在上面。
　　也对，松田和他们不同，有随时逃离的自由。降谷扪心自问，如果自己是他，或许也会赶在时间清零前跑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他回过神对上黑泽似笑非笑的眼眸，心跳一顿，狼狈地回头不知第几次分析起眼前的线路。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留给他的越短就越难理性思考，就当他以为自己快要窒息时，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喂，如果你不行，就下来换我上。”
　　降谷猛地回头，看到松田阵平手插口袋吊儿郎当地站在那里。他面上一喜，只一眼就看出对方眼中和刚才截然不同的熠熠神采。
　　“你想好了吗？”
　　不得不承认，松田的出现让他松了口气。
　　降谷把手里的线路图递过去，没想到松田却摇摇头，故意傲慢道：“这种东西，我看一眼就能记住。”
　　说完他一把抢过降谷的老虎钳，手脚麻利地爬上人字梯。
　　松田第一次待在离天花板这么近的地方，也明白了罪犯把炸弹放在这里的原因—
　　高处不胜寒。
　　很少有人在又高又孤立无援的情况下，还能冷静思考。
　　他观察面前的炸弹，又闭上眼在脑中回想那幅更加清晰的线路图。
　　周围很吵，混杂着求救、祷告、哭泣和自怨自艾。
　　但松田只专注自己的呼吸，一下下愈发平稳。
　　倒计时转眼走到最后十秒。
　　—10。
　　—9。
　　—8……
　　松田田蓦地睁眼，撑开老虎钳朝自己选定的目标“啪”地剪下。
　　伴随人们的惊呼，时间永远定格在了第7秒。
　　一切声音消失，世界变得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带头喊道：“我们，我们活下来了！”
　　接着像多米诺骨牌效应，大厅响起此起彼伏的欢呼。
　　人们拥抱在一起，无论是否相识，但这一刻共享劫后余生的喜悦。
　　梯子上的阵平呆呆地望着倒计时板，那个永远不会再挪动的鲜红数字象征他第一次真正的胜利。
　　他整个人像泄气的皮球瘫软，隔了好久才勉强下梯。
　　等在一旁的降谷零立马跑上去和他击掌，又说了那一句“你真厉害。”
　　“我知道。”他欣然接受，边说边用自己的手合上降谷的。
　　松田的目光掠过一旁冷静的黑泽，落在鼻青眼肿的医生脸上：“你的线路图画得特别清楚，帮了我很多。”
　　医生愣了下，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啊，其实这是黑泽警官修改后的。”
　　松田沉默，脸腾地红了。
　　亏他刚才还趾高气昂地无视黑泽。
　　正当他强迫自己装得若无其事，不远处传来了震耳的警笛。
　　姗姗来迟的警察冲进大厅，却意外发现一切已经尘埃落定。几个绑匪被自告奋勇的群众绑着乖乖往外走，为首那个经过医生时倏地停下脚步，想用手拍拍对方的肩膀却被身后的人猛地压住。
　　他没有反抗，而是面露愧疚地说：“对不起，我不该这么打你。你应该和我差不多大吧？但你和我不同，是个出色的人。如果你是外科医，大叔他或许就……”
　　听到这话，医生并没有露出想象中的欣喜，而是浑身一颤，毫无征兆地跪下来。泪水在眼眶堆积，终于无法承重似地砸在地上，他攥着绑匪的裤脚，不敢看对方的脸：“对不起！对不起！”
　　人们都被眼前的这幕惊呆了。
　　“你做错什么了啊？”
　　“这家伙无缘无故揍你，你还帮他处理伤口。”
　　“我们能活下来也多亏你愿意挺身而出，画这么好的线路图。”
　　只有黑泽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在大家疑惑的眼神中慢慢走上去说：
　　“你是故意冒头让他打的吧？”
　　“什么？”众人倒吸口冷气。
　　“因为你的胆子太小了，不像是那种敢见义勇为的人。如果我没猜错，你对上礼拜那老头的诊疗方案和沼田不同，但你也没说。”
　　医生没有回答，只是像失去灵魂的木偶一遍遍重复着道歉。
　　绑匪神情复杂地低头看他，隔了好半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如果你真的想赎罪，希望你可以记得他的名字。”
　　“还有……以后做个好医生。”
　　即使是文化程度不高的绑匪也明白在这场医疗事故中，眼前的男人没有任何实质过错，充其量就是不作为。
　　他想起沼田宇那句冷漠的“要怪就怪他运气不好”，不甘地咬着后槽牙，眼泪夺眶而出。
　　*
　　百来号人等着做笔录，一时半会儿轮不到琴酒，他端着杯黑咖在医院门口若有所思。
　　如果计算自动门被锁定到他们发现炸弹的时间差不多是两分钟，那么“7”这个数字在这起爆炸未遂的杀人案中出现频率未免太高。
　　到底上帝在创造世界的第七天里做了什么？
　　这起案件的真相又是什么？
　　琴酒感觉答案近在咫尺，只等他伸手去抓。
　　“黑泽教官。”
　　降谷和松田肩并肩从大厅走出，脸上绝非尊敬，而是兴师问罪。
　　很显然两人的关系有了突飞猛进的变化。琴酒嘲讽地想：蠢货们的友情总是来得这么轻易。
　　“有事？”
　　松田抿了抿唇：“教官，我觉得你不应该这么说我的……”
　　“你做得不错。”
　　“什么？”
　　松田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纳闷到之后像被阳光照射的破洞，摧枯拉朽地驱散脸上的阴霾。
　　可没等他绽放笑容，琴酒猛地揪住他的胳膊反剪到背后：“‘你做得不错’，觉得我会这么说吗？只是这么一件简单的事，别沾沾自喜了。”
　　琴酒锐利的目光如利箭射向一旁呆若木鸡的降谷，“一起吧，反正你们跟踪我不就是为了偷袭吗？”
　　“！”
　　“我们没有……”
　　被看穿的降谷还在死撑，下一秒琴酒的腿扫来，他和被压制的松田对视一眼，竟真的不约而同猛攻上去！
　　琴酒脑内的系统急得大叫：“唉！他们怎么可以打老师？”
　　“还以为你只会偏袒条子。别担心，他们根本奈何不了我。”
　　一人一系统沟通间，两个警校生已经落于下风。就在琴酒认真思考要不要把他们打骨折，方便医生待会儿磨练技术时，身后传来焦急的制止声：“你们在医院门口干嘛！”
　　三人不得不停下手中动作，循声望去，一个穿驼色西装戴圆帽的男人急跑过来，盛怒的脸在看到琴酒的刹那笑开了花：
　　“黑泽老弟，果然是你！我已经听无数证人说过你今天的英勇事迹了。”
　　他狐疑地瞥了眼旁边的降谷和松田，“他们是……”
　　“我的学生，找我练擒拿。”
　　目暮点头，压低声音对琴酒说：“黑泽老弟，我知道你不管在哪个岗位都相当劳模。但医院刚经历了这么大的事儿。可经不住吓啊。”
　　看来他这个前搜一精英和目暮关系不错，说不定能套出更多信息，正想着，另两个熟悉的身影也走到眼前。
　　他目光掠过身材纤长的女高中生，落在一旁戴圆眼镜的男孩脸上，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说：
　　“你看到我好像很害怕，觉得我是坏人？”
　　“怎么会呢？”毛利兰赶忙救场，“柯南可能是看到您刚才英勇的身手，所以有点紧张。”
　　她屈膝朝柯南使个眼色，却惊讶地发现平时能说会道的小男孩像座雕塑怎么也动不了了。
　　“？”
　　*
　　几条街外，伏特加灵活地钻进一辆雪佛兰恭敬地说：“大哥，冒牌货已经被科恩干掉了。这是我们之前装在他办公室里的窃听器，看样子那家伙还来不及泄露我们的计划。”
　　驾驶座上的男人低沉地“嗯”了声缓缓抬头，后视镜里出现一张英俊非常的脸。那双湖绿眼睛的下睫犹如蝶翼上的纹路扣人心弦。
　　他拿过声音副本戴上耳机检查，隔了一会儿……
　　“如果我是你，会赶事情闹大前离开这里。但如果有多余的时间，顺点值钱的东西也不错。”
　　赤井秀一不禁攥紧方向盘，垂下的眸中欣喜若狂—
　　他终于又一次在现实中听到了这个让他魂牵梦绕的声音。


第8章 
　　藏匿的炸弹和沼田在日本医学界的崇高地位让媒体像闻到腐肉的秃鹫蜂拥而至。
　　他们里外三层把目暮一行人团团围住，长.枪.短.炮伸到面前：
　　“目暮警官，请问您觉得这是个案还是会发展成连续作案？”
　　“警方什么时候接到报警？为什么在这次案件中毫无建树？”
　　接二连三的提问让目暮难以招架，小兰拼命护住怀里的柯南，当她差点被拥挤的人群推倒时，背后的琴酒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谢谢您。”她心有余悸地呼出口气。
　　目暮听到对话，福至心灵，一把拽过琴酒推到媒体面前：
　　“警方并没有袖手旁观，相反我们很快就把得力的警员安插到被挟持的人群中去。”
　　黑泽阵之前是搜查一课大名鼎鼎的精英刑警，人群中有好几个人眼尖地认出了他。
　　“原来是黑泽警官啊，那没事了。”他们相互安慰着。
　　琴酒忍住冷笑的冲动没有否认，配合地点了点头。
　　在这种情况下顺手卖条子一个人情，有利于他之后收集情报。
　　“对，接到报警后目暮警官立刻安排我和我的两名实习警员里应外合成功拆弹，但对沼田教授的离世，我们依旧十分痛心。”
　　媒体闻言一下把聚光灯打给降谷和松田。当看到降谷脸上混合血迹的肿胀，他们不约而同倒吸口冷气。
　　“不愧是黑泽警官带教，都是有为的年轻人啊！”
　　听到称赞，两人受宠若惊，赶忙站如松柏。降谷抿紧薄唇故作镇定，而旁边的松田早就浑身泛红，成煮熟的虾。
　　因为琴酒得体的应对，媒体想看警察热闹的龌龊心思没有得逞，被随后赶来的安保和同事挡在门外。目暮看着重新恢复平静的医院大门，如释重负拍拍琴酒的肩膀，“多亏你了黑泽老弟，否则我真不知道怎么下台。”
　　就这样琴酒如愿进入沼田案的搜查队伍，同行的还有降谷零和松田阵平，但走到沼田办公室外，目暮一把挡住两人。
　　“你们就别进了。”
　　“凭什么？”松田脱口而出，“刚才还多亏我们帮忙呢！”
　　目暮被年轻人直率的口吻气得够呛，“但你们还是没毕业的警校生。”
　　听到吵闹，房间里的毛利小五郎摇摇晃晃走出来。还没开口，先打了个震天的酒嗝。目暮倒不在意，反而有些欣喜，毕竟谁不知道“沉睡的小五郎”的威力？只要对方能快速入睡解决案件，他愿意提供质量最好的席梦思。
　　“毛利老弟，这是我们的后辈，现在在警校当教官的黑泽君。旁边两个是他的学生。”
　　“黑泽？”
　　这个名字让毛利醉醺醺的眼睛立刻敞亮。
　　他虽然离开警界多年，但也有自己的情报渠道。
　　“是那个之前混得风生水起的黑泽吗？”
　　他爽快地想拍拍琴酒的肩膀，被后者轻巧避过。毛利也不尴尬，收回手哈哈一笑：“年轻人有点脾气。”
　　小兰察觉琴酒眼里的冷意，赶忙圆场：“说什么胡话呢老爸！都让你少喝点酒了。”
　　“我半夜三更在自己家喝点酒怎么了？谁知道会来通电话。”
　　听到父女的内涵，目暮窘迫地摸摸鼻子：“对不起啊毛利老弟，都是事出突然。”
　　毛利站直身体，目光掠过两个小辈：“刚才你们讨论什么来着？”
　　“哦，他们想进案发现场，但不合规啊！”
　　“这有什么？警校的孩子早点历练也好，再说柯南那小子不就……”
　　话音未落。高木抓鸡仔似地提着柯南的后领从房间出来。起初柯南还在挣扎，一见小兰杀人般的眼光立刻安生下来。
　　“不好意思啊佐藤警官，又给你们添麻烦了。”
　　佐藤摆摆手：“没关系的，其实柯南也帮了我们很多。”
　　高木和佐藤先和黑泽打了声招呼，这才把目光投向他身后的两人。当看到松田那张还充斥青涩的脸，佐藤仿佛被雷击般呆立在原地。
　　“佐藤警官，你怎么了？”高木察觉她的异常，担忧地问。
　　隔了好几秒，佐藤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没事。”她仓皇地低头，错过松田不明所以的眼神。
　　松田和降谷正准备穿鞋套走进现场，旁边沉默多时的琴酒忽然指着降谷道：“先去把伤口处理了。”
　　看着黑泽似笑非笑的眼神，降谷有种被故意找茬的愤怒，他刚想反驳，黑泽又说：“媒体都在外面，难道你想让别人觉得警察里没人了，必须要一个脸肿得像猪头的人上？”
　　目暮擦擦头上的冷汗：“对啊，降谷同学。你还是先休息下吧，这儿有我们。”
　　降谷不情不愿到了急诊室，刚才还痛哭流涕的医生看到他，局促地别过头又转回来：“你也来啦？”
　　医院因为刚才的事件忙得人仰马翻，但“英雄”过来就诊还是勉强抽出人手。
　　他们盯着降谷肿胀的脸啧啧称奇：“亏你能忍这么久，真是太勇敢了。现在还疼吗？”医生边帮他擦血边问。
　　“不疼了，早，没什么，感觉。”
　　“好吧。”医生拿出一排金针随口道，“还好有人提前帮你放血，否则恐怕你现在连话都说不了。”
　　“放血？”
　　“对啊，像你这种肿胀一定要先把淤血放干净才能上药，否则没效果的。”
　　“……”
　　降谷想到那颗擦着他左脸射穿绑匪肩膀的子弹，神情复杂地垂下了眼。
　　*
　　另一边的松田阵平也正陷入苦战，他没想到自己对案发现场的敏锐程度还比不过一个小屁孩儿。
　　这个叫柯南的小孩刚才在沼田的办公桌下找到了胶带粘着的痕迹。
　　“看起来像窃听器。”黑泽漫不经心地说。
　　目暮点头，狠狠地瞪了高木一眼：“这么明显的证据你们没发现吗？”
　　松田默默把斥责听在耳里，浑身不自在，毕竟他也没能察觉。
　　高木为了挽回自己的形象立刻说：“我们在凝固的血迹里发现一条划痕，可能是凶手逃跑时不小心踩到的。”
　　“什么鞋确定了吗？”
　　佐藤摇头：“鉴证科还在比对。”
　　这时松田像想起什么似地惊叫一声，大家看向他：“怎么了松田君？”
　　他脱下鞋套，把鞋底展现给众人，支支吾吾问：“是不是这种？应该是我刚才翻窗的时候弄到的，对不起。”
　　众人沉默，隔了一会儿目暮实在没忍住，肩膀耸动拔高嗓音问：“你还是不是个警校生？知不知道不能破坏案发现场？”
　　黑泽看好戏似地瞥了松田一眼，旁边的佐藤赶忙说：“肯定是松田君急着拆弹，时间太紧迫了。要不是他，我们会有重大伤亡。”
　　目暮噎住。松田感激地朝佐藤笑笑，后者却飞快地低下头。
　　之前沼田的那块表已经成为证物封在真空袋里，毛利正举着对光研究，旁边的柯南也凑热闹：
　　“哇，这块表上的钻石都是真的吗？”
　　“应该是吧，沼田教授可是享誉国际的脑科专”
　　琴酒慢慢踱到两人旁边说：“这是块假表。”
　　“什么？”毛利狐疑地盯他：“话可不能乱说，黑泽老弟。”
　　琴酒原封不动地把从贝尔摩德那里听来的话转述给现场众人。
　　高木羡慕地问：“你居然连这都知道啊，黑泽前辈。难道你家很有钱吗？”
　　柯南在旁边奶声奶气地提醒：“那上帝第7天干了什么呀？”
　　佐藤美和子快速翻阅资料，“说是在休息。对了，沼田教授的外号不就是‘上帝之手’吗？”
　　“难道是死亡预告之类的？”
　　目暮一脸反胃的表情：“这可不妙啊，一般只有连续作案才会发死亡预告吧？”
　　琴酒没理他们，自顾自蹲下来隔着塑胶手套摸沼田的下巴。
　　如果没猜错的话……
　　松田猜到了他的意图也蹲下帮忙，嘴里却说：“教官你科幻电影看多了吧？这人可是脑外专家，很难伪装啊。”
　　沼田失温的下巴果然十分光滑，没有任何粉饰过的痕迹。
　　琴酒皱了皱眉，忽略面前松田得意的表情，如鹰敏锐的目光梭巡沼田的每一寸皮肤，终于—
　　他“啪”地撕下对方左眼尾一块有微妙色差的“胶布”，露出颗浓黑的痣。
　　目暮大惊失色：“别的地方还有吗？”
　　他蹲下摸索半天再没有了。
　　“沼田是独生子？”
　　“有个双胞胎弟弟，但小时候就死了。”
　　琴酒嘲讽地说：“看来一个人还能死两次。”
　　眼前的沼田是冒牌货这件事并不出乎琴酒预料，相反更让他确定了这是组织的手笔。
　　他借故走到医院外的角落掏出手机，反手打出一个号码。
　　“嘟嘟”的两声忙音后，对方接了。
　　他劈头盖脸问：“伏特加，为什么组织有任务不告诉我？”
　　电话那头的伏特加沉默许久。
　　“怎么了？”趴在方向盘上的赤井无声用唇语问。
　　伏特加指指话筒，警惕地说：“你是谁？”
　　琴酒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你喝酒了吧伏特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了吗？”
　　他仿佛察觉什么，蓦地停下质问冷声说：
　　“你开扩音了，谁在你旁边？”


第9章 
　　降谷零浑身僵硬地坐在病床边，他处理完伤口，本该立刻回到案发现场，但一想到要面对黑泽数不尽的嘲讽就莫名烦躁。
　　“我准备辞职了。”他身后的医生忽然说。
　　降谷回头，看到对方鼻青眼肿的脸想了想：“我不觉得一个生命垂危的人比起专家会更愿意相信你的话。”
　　医院森严的等级比起警示厅也不遑多让。
　　面前的医生太年轻，就算有勇气对沼田的治疗方案提出质疑，也多半是螳臂当车。
　　说到底还是沼田过于激进了。
　　或许是他脸上的嫌弃太明显，医生着急忙慌地说：“其实沼田教授之前不这样。他一直教导我们脑外是危险性最大的手术，能少做就不要多做。我们的目标应该是确保病人的情况不会变得更糟。”
　　降谷不可置信地挑了挑眉：“这跟我们现在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对，教授两周前从大阪开完会回来就像变了个人。”医生茫然的目光越过降谷的肩膀，看向门外忙得脚不沾地的同事们，压低声音：“有传闻说教授会成为这届厚生省的副部长人选，院长还特地花大价钱整修了医院。没想到—”
　　看来炸弹就是在那个时候被悄悄放进LED显示屏的。
　　面前男人言语中对沼田的依赖和手足无措让降谷觉得刺眼，想起了片刻前在黑暗里迟迟不敢落下老虎钳的自己。
　　他咬了下后槽牙：“如果你没有做好背负其他人生命的准备，还是趁早离职吧。”
　　降谷忽略对方惊愕的眼神，大步流星地离开。背影看似潇洒，双手却紧握成拳。
　　需要背负生命的不止医生，还有警察。
　　那么他又准备好了吗？
　　或许黑泽教官说的没错—
　　他就是个喜欢撒娇还不自知的小孩。
　　*
　　松田在洗手间掬了捧水洗脸。
　　他满脸通红，不是害羞而是惭愧。
　　虽然有人帮忙说情，但他第一次在案发现场的表现实在惨不忍睹。
　　松田把脸埋进手里让灼烧的温度散去，抬起头擦掉皮肤上晶莹的水珠，对着镜中的自己重振旗鼓。
　　他走出厕所和外面的佐藤碰个正着。
　　松田赶忙虚扶对方一把：“没撞到你吧，佐藤警官？”
　　佐藤摆摆手，不着痕迹地打量他一眼：“你呢？还在烦恼目暮警官刚才的话？”
　　不知为何，松田对面前的女人有种说不清的亲近，他没有否认，飞快地点头。
　　佐藤举起手想揉揉对方松软的卷发，最后却只是克制地落在肩上。
　　“别在意，搜一就是这样。一点差错就可能被骂得狗血淋头。如果你不喜欢，也可以考虑其他课系作为毕业志向。”
　　她尽量保持气息平稳，让声音听起来没这么刻意，但黑发后的眼睛却浮动着不安的情绪。
　　佐藤的话让松田想起了黑泽那句“你永远成不了气候。”
　　迫切想证明自己的愿望在胸口叫嚣，他猛一抬头看向对方：“你是觉得我没法胜任这份工作吗？”
　　“什么？”
　　“我会让你看到，我也可以成为一名优秀的刑警。”
　　他像只斗志昂扬的公鸡，倨傲地扬了扬脖子，说完就走。
　　佐藤凝视他远去的背影，想要阻拦，但还是收手。
　　她沮丧地往回走，经过拐角时，一罐咖啡蓦地贴近侧脸，冰冷的温度让她不禁打个哆嗦。
　　“需要来杯提神吗？”高木笑眯眯地问。
　　佐藤愣了下：“你什么时候来的？都……听到了？”
　　“我啊，只是刚好经过这里。”
　　高木不熟练地撒着谎。刚开口，耳廓就像往常一样红了大片。
　　佐藤见状“噗嗤”笑出了声，脸上的阴霾也逐渐散去。
　　“没关系啦，只要你一句话。高木涉随时可以出马。”他边说边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佐藤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还是先把心思放在办案上吧。”
　　听到这话，高木的神情也瞬间严肃：“没想到里面也会发生命案。”
　　走在前面的佐藤回过头，一字一顿地说：“无论什么时候，这里都是米花。”
　　*
　　经过一些时间缓冲，柯南也从见到琴酒的恐慌中回神。
　　他联系博士请求调查对方的背景。
　　很快博士回复：
　　【黑泽在警察系统内部的资料有两层特别加密，还要继续吗？】
　　柯南想了想说：“暂时不用，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昔日令人闻风丧胆的Top killer，怎么会摇身一变成为受人尊敬的精英刑警？
　　既然无法得到第一手资料，柯南决定从“人”入手。
　　*
　　松田去急诊室的路上和降谷汇合，一打照面，就看见彼此脸上相似的壮志未酬。
　　他们相视一笑，肩并肩在走廊里交换目前的案情信息。
　　忽然那个穿西装戴圆眼镜的小男孩跑过来奶声奶气地说：“降谷哥哥和松田哥哥，你们知道黑泽警官去哪儿了吗？”
　　听到这个名字，降谷和松田不约而同皱了皱眉：“不知道，有什么事吗？”
　　“我想找黑泽警官签个名，因为他这么厉害，如果不是今天正好来医院，可能很多人都会遭殃的。而且他居然能从蛛丝马迹中推断出死者易了容，一般来说都不会想到有易容这件事吧？”柯南边说边手舞足蹈，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对黑泽的崇拜。
　　降谷却有完全不同的想法，他又想到那扇黑泽隐而不告的窗，承诺柯南如果见到黑泽会告诉他后，就和松田快步离开了。
　　柯南目送他们仓促的背影，脸上充满稚气的表情淡去，目光变得机敏而幽深。
　　*
　　医院外的琴酒正在和伏特加僵持，电话里传来了不止一个人的呼吸声。
　　是故意的。他判断道。
　　隔了好几秒，就当他以为对方不会回答时，熟悉而低沉的嗓音忽然在耳边炸响：“看来你对组织的事很熟悉。你是谁？”
　　饶是习惯面不改色的琴酒听到这个声音，也忍不住瞪大眼睛。
　　他咬牙切齿：“赤井秀一怎么会是你？”
　　没等他问完，电话“啪”地挂了，再打过去就变成了关机。
　　“……”
　　黑泽目光沉郁地仰望夜空，中心城区过于明亮的灯火也照样赶不走无垠黑暗。
　　*
　　松田和降谷兵分两路，一个调查沼田的身份背景，另一个和鉴证科的同事一起尝试解锁沼田的笔记本电脑。
　　鉴证科的同事把常见的设置思路都试了一遍，无效。就当他们一筹莫展时，松田阵平匆忙跑过来：
　　“我知道为什么沼田宙会被当做从小死亡了。”
　　“沼田兄弟出生的村落把双胞胎视为‘不祥’。后出生的弟弟让母亲难产，疼了将近10个小时才把他生下来。有了这层关系，他们家索性把弟弟当做孤儿，遗弃在了福利院。”
　　鉴证科的同事议论纷纷：“都什么年代了，还这么迷信？”
　　尽管如此，拥有类似天分的双胞胎还是先后成为了外科医生。但从小被遗弃的经历让弟弟更急于证明自己，仿佛从未被选中的孩子，棋差一着，即使费尽心机扮作哥哥，还是免不了暴露的命运。
　　问题是他怎么成功偷天换日的？
　　是自力更生还是有人协助？
　　真正的沼田宇又去了哪里？
　　降谷捧着笔电屈指在桌上敲击，富有节奏的声音让他更好地思考。
　　忽然他福至心灵，抬头看向松田：
　　“如果是你，会怎么设置自己的开机密码？”
　　松田走过来，凑近看了眼同事手上沼田兄弟的出生证明，弯腰快速输入六位数字。
　　“这我们刚才已经试过了。”
　　松田笑笑没说话，自信满满地按下输入键，“啪”地一声，屏幕在众人的惊呼中亮起。
　　他们好奇地问：“你输了什么？”
　　“是出生时间。”降谷不急不缓地说，“如果是我，会希望在哥哥的时间出生。因为那是一切的原点。”
　　电脑的桌面是一个绿荫环绕的村落。
　　这究竟是哥哥设置的？还是弟弟的手笔？
　　每当他们看着自己出生的故乡会想些什么？
　　是鱼跃龙门的自豪？还是愤恨和嫉妒？
　　答案，只有那对兄弟知道了。
　　降谷在隐藏的文件夹中找到沼田的病人名单。
　　脑外的病人是被捧在手心的珍宝，只要成功完成一例疑难，就可能名扬天下。为了防止盗用，连医院系统里都没有详细信息。
　　他打开文件，忽然眼前一花，屏幕上泛着圣光的耶稣和十字架绑在一起被烈火熊熊燃烧。
　　接着出现几个鲜红的大字—
　　【Game Over】
　　伴随几声桀桀怪笑，刺眼的鲜血铺满屏幕，电脑再也运行不了了。
　　“……”
　　这骇人一幕让房间内好半会儿都鸦雀无声。
　　“可恶！”松田用力捶了下墙说。
　　很显然，这是敌人故意设置的陷阱，通过远程植入木马，只要设定的文件一被打开就会立刻触发。
　　“你看清名单了吗？”
　　“怎么可能。”
　　*
　　黑暗中，坐在雪佛兰里的赤井秀一慢慢点燃根烟。
　　他扯下后视镜边的照片仔细端详—
　　照片里的男人左眼尾有颗浓黑的泪痣，作为组织精心培养的人才，这个冒牌货始终没能超越自己的哥哥，才会被下令清除。
　　赤井秀一用烟点燃照片，看着人脸在火光中扭曲哀嚎，和无谓的爱恨一起化为灰烬。
　　他把副驾驶上的小型黑色遥控器扔在后座，探出头对门外站桩的伏特加说：
　　“以后别搞那么大阵仗，医院是救死扶伤的地方。”
　　伏特加应了声，恭敬地低下头。
　　“你说过是我最好的搭档，对吧？”
　　赤井秀一静默地打量伏特加，看对方不假思索地点头，语气骤冷：
　　“可我不能相信一个在大晚上还戴着墨镜的男人说的话。”
　　墨镜是掩饰情绪最好的武器。
　　伏特加立刻摘下眼镜，露出双波澜不惊的眼，诚挚地回望他：
　　“您永远是我唯一的大哥。”
　　赤井不置一词，朝后招了招手，等引擎启动才飞快地说：
　　“暂时没有新行动了吧？”
　　“没有。”
　　后视镜里的伏特加揉了揉手腕，身影愈发狭小。
　　赤井目光沉郁。
　　其实他丢了一部分记忆。虽然记得是怎么进入组织，却不记得如何走到高位，连刚才电话那头的声音也只是熟悉。
　　但这件事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
　　回到警校，降谷零和松田阵平因为私自外出被鬼冢破口大骂，连带受惩罚的还有帮忙值班的萩原和诸伏景光。
　　萩原打扫完澡堂，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房睡觉，隔了会儿透过窗看见操场微亮的灯光。
　　他走到阳台和景光隔空打声招呼：“这两人真是精力旺盛啊。”
　　“看来他们的关系亲近不少，让我这个青梅竹马都嫉妒了呢。”
　　操场上，降谷和松田卯足了劲儿赛跑，谁也不能轻易超过对方。
　　“打个赌吧，降谷零。看我们中谁能第一个让他刮目相看。”
　　虽然松田没说那个“他”是谁，但两人心知肚明。
　　“好啊。”
　　阳台上，琴酒倚着栏杆眺望操场。他不屑地嗤了声，自言自语：“你知道我的身体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可那个一直在脑中呱噪的系统这时却破天荒地保持沉默。
　　“……切。”
　　*
　　半个小时后，大汗淋漓的降谷敲响景光的房门。
　　“有件事情想请你帮忙。”
　　“怎么了？你可别说想拉我下去跑步。”景光边开玩笑边把自己的毛巾递过去。
　　降谷摇头：“我想请你在长野县的哥哥查一查搜查一课的情况。”
　　虽然只是短暂的一瞥，他依旧在那份名单上看到几个熟悉的名字：
　　除了黑泽教官，还有佐藤美和子和高木涉。


第10章 
　　毛利父女没带伞，一场豪雨让三人都淋成了落汤鸡。
　　回到家，柯南洗完澡，坐在椅子上等头发自然干。电视里毫无意外传颂着琴酒和他两个学生的光荣事迹。
　　受访群众对他们交口称赞。
　　“要不是黑泽警官，我真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回。”
　　“那种情况下黑泽警官还能保持镇定，不像我。不行我得好好泡个澡，吃点安眠药，免得睡不着。”
　　柯南盯着滚动的新闻，目光沉郁。
　　他之所以答应博士帮忙测试新完成的时光机，是为了回到过去抓住琴酒的犯罪证据，将他绳之以法，也避免自己被喂药变小的命运。
　　谁知道对方竟成为受人敬仰的刑警和教官？
　　难道这个时间点的琴酒正好被黑衣组织派来警校做卧底？
　　不对，这样的话他应该一眼就能认出假扮成波本的降谷零。
　　等等！
　　柯南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
　　任何警察在正式入职前都必须经过警校的学习，如果他们想趁机给警校生洗.脑，让他们变成自己的人渗透到整个警界……
　　柯南被这个可怕的猜想吓得浑身发冷。
　　正在这时，小兰从后方靠近摸了摸他的头发说：“既然干了，就快去睡吧。”
　　柯南的身体不由哆嗦下。
　　“怎么了？”小兰担心地问，“你说想见到自己的朋友，我才跟着一起回来的。你该不会有什么事瞒着我吧？”
　　柯南如梦初醒，迅速掩藏起惊恐的表情，趁小兰不注意搂住对方脖子，在颊上轻轻留下一吻。
　　“就知道兰姐姐对我最好啦～”
　　他说完不等小兰反应，像只兔子飞快地窜回房间，关上门。
　　被留在原地的小兰怔愣地摸着自己滚烫泛红的皮肤，喃喃道：
　　“真是的，新一那家伙到底都教了他点什么呀！”
　　*
　　豆大的雨滴拍打窗户，赤井秀一从梦中惊醒。
　　梦境里依旧是那栋视野极好的建筑顶层，他架着狙击枪趴在地上，瞄准镜对准700码外一个穿黑色风衣的身影，
　　子弹“砰”地从枪膛射出，划破空气。对方反应灵敏偏头躲避，让本该射入颅内的子弹只是擦过侧脸。飞溅的血滴在空中扬起，犹如跳了支优美的华尔兹。
　　瞄准镜里的人是谁？
　　左右睡不着，赤井索性光脚下床打开电视，里面不厌其烦地播放着今晚医院的爆炸未遂案。
　　忽然，屏幕上出现一个金发男人，旁边还罗列了十几条他曾参与破获的要案、重案。
　　男人面色苍白，象征生机的橄榄绿眼眸不掺杂一丝人类情感。
　　赤井秀一的灵魂仿佛被击中，一下把面前的男人和自己的梦境结合。
　　他从瞄准镜里看到的应该就是这张脸！
　　赤井从嵌在墙壁的画框后取出那把价值不菲的M1911推枪上膛，瞄准屏幕就是一枪。
　　“啪！”
　　除了周围震颤的空气再无动静。
　　因为枪里本来就没装子弹。
　　“找到你了，我日思夜想的宿敌和恋人。”
　　他鬼使神差地说出这句话，反应过来后，也愣了几秒。
　　赤井撩了把被汗水浸透的短发，甩了甩头。
　　“天太热了，还是去冲个澡吧。”
　　免得说出些连自己都听不懂的鬼话。
　　*
　　松田妈妈看到新闻一连给学校打了十几个电话。
　　琴酒查房时把手机带给松田说：“鬼冢教官让你给家里报个平安。”
　　松田看着眼前的男人，脸色十分难看。
　　他的父亲曾被警察误抓，断送了拳击手的职业生涯，他却执意报考警校和家里闹得不可开交。
　　要说整个警校他最不想让谁知道自己的家事，当属黑泽。但偏偏是他送来手机。
　　“听鬼冢教官说，你的手机好像一直存在他那儿。”
　　言下之意，黑泽知道自己很少和家里联络。
　　松田恼羞成怒，一把夺过手机拔高声音：“手机送到了，你怎么还不走？这么喜欢打听别人的私事吗？”
　　黑泽漫不经心地瞥他一眼，提步离开，走到门口却又回过头说：“赶紧打，打完我还要回收手机。”他轻轻带上了门。
　　松田看到对方的动作不由愣了下。
　　他刚才反应太过度，就像个欲盖弥彰的罪犯。松田颓废地坐在床上，盯着幽暗的屏幕好半会儿，终于下定决心拨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嘟”的一声，电话被立刻接起。
　　担忧的声音从话筒传来：“我看到新闻了阵平，你没事吧？没受伤吧？”
　　妈妈的关怀让他会心一笑：“当然没有啦～你儿子可是拆弹高手呢！”
　　对方仿佛抽噎一声，迅速地捂住嘴，“要不你还是别读警校了，赶紧回来，我们另谋出路好不好？”
　　“不行，我说了要去暴揍百田一顿！”
　　百田陆朗就是那个误抓了老爸，还心安理得做警察的混蛋。
　　话音未落，话筒的背景里传来一声咆哮：“他想死就让他去！”
　　接着是玻璃瓶在墙上砸碎的声音，听筒两头沉默许久。
　　松田完全能想象妈妈绞尽脑汁想说辞的模样，他若无其事抢先道：“妈妈，我们要查房了，我得把手机还回去。”
　　“好的好的。”妈妈如释重负轻喘口气，“注意休息别太累。记得多打电话回家，你爸爸他也很关心你的。”
　　“嗯，我知道。”
　　挂断了电话，松田对着面前的穿衣镜咧嘴苦笑。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一定要来这里，明明他们可以算得上是日本警察的受害人。
　　他坐了会儿调整脸上的表情，打开门走出去，黑泽站在不远处的走廊眺望夜空，挺拔的侧影像是出鞘的利刃，能斩断一切艰难险阻。
　　像他这么坚定的男人应该没什么值得困扰的吧？
　　松田抿了抿唇上前归还手机。
　　他意识到自己刚才说话有些大声，做贼心虚地问：“你什么都没听到，对吧？”
　　琴酒转过头淡漠地笑笑：“很抱歉，我对别人的私事完全不感兴趣。”
　　察觉黑泽故意模仿自己说过的话，松田的脸腾地红了。
　　*
　　翌日，松田和降谷的壮举传遍警校。大家见到他们都会戏谑地说一声“英雄，早上好。”
　　一路走来，两人身体发烫，脸红成了秋后苹果。他们在食堂见到好友，没等对方开口赶忙阻拦：“你们就别埋汰我俩了吧！”
　　见状，景光和研二相视一笑。
　　五人坐定，伊达航撑着下巴说：“啊，我也好想回到昨天和你们一起去医院。”
　　他遗憾的口吻仿佛对昨晚的惊心动魄全无觉悟，亦或是明知凶险，还想要让自己成为一份子呢？
　　“哎，经过这件事，恐怕我全校人气第二的宝座又要被取代喽。”
　　“那么说hagi承认黑泽教官比你更厉害了吗？”
　　“……”
　　松田和降谷置若罔闻把头埋进餐盘。
　　几人吃到一半，头顶的广播响起：
　　“请全体学员10分钟后到学校大堂集合。”
　　听到这话，几人只得纷纷停下调侃，狼吞虎咽起来。
　　10分钟后，大堂坐得满满当当。校长拿着麦克风站在讲台上，身旁是稍息站立的黑泽教官。
　　发生什么了？
　　学生们虽然坐姿整齐，脸上却透露出相同的疑惑。
　　过了会儿，校长慈祥的目光在人群游走，很快找到松田和降谷，把两人叫上了台。
　　“大家想必都知道昨晚的新闻。我身边的两位同学和黑泽教官一起帮助医院度过了危机。今早获救的群众自发到校门口送来了一些鲜花、蔬菜和瓜果。一会儿晚上给大家加餐。”
　　这个好消息让观众席掌声雷动。
　　校长笑眯眯地看向两名学生：“虽然我了解到你们平时模拟拆弹的成绩就很不错，但亲临过现场应该有不一样的感受吧？”
　　松田也不推让，接过话筒说：“我觉得现场拆弹比在课上学的难很多，不仅因为炸弹的设置可能从没见过，更因为身后是上百号鲜活的生命。”
　　降谷随后也表达了类似的意思：“我其实没做什么，拆弹是松田和黑泽教官还有一名放射科医生合作完成的。我需要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
　　降谷顿了下，眼前浮现出那个鼻青眼肿的年轻医生。其实对方什么都好，就是缺乏勇气。
　　但唯独勇气是需要自发产生，别人无论如何也帮不了的。
　　校长满意地点头：“这也是我期盼同学们在警校中能学到的。我们尊重每一位的个体独立性，也希望你们在群众面临困难时能凝聚在一起，成为足以承载他们生命之舟的大海。”
　　“下面有请警视总监上台为我们的黑泽教官和两位同学授予代表见义勇为的奖章和慰问品，大家欢迎。”
　　什么？警视总监？
　　松田阵平像被闪电击中，浑身僵硬地盯着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迈着自信的步伐上台，百田陆朗接过校长手里的话筒，清清嗓子：
　　“很荣幸能代表市长进行这次授予仪式，看着同学们一张张朝气蓬勃、坚定的脸，我相信警界的未来会更好。”
　　他说完从鬼冢八藏手里接过奖章，率先戴到最靠左的降谷零脖子上。
　　“期待你今后的表现。”
　　降谷零挺直腰杆敬礼，那块奖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衬得他更加神采飞扬。
　　终于百田来到面前，松田双眼泛红死死地盯着他。
　　饶是身经百战的警视总监也被对方杀气腾腾的眼神干扰，微微皱起眉道：“同学，你怎么了？”
　　百田不记得他。
　　这很正常，事件发生时，他还是个孩子。
　　那百田会记得父亲吗？
　　那个因为被他误抓毁掉职业生涯，现在只会成天酗酒的父亲？
　　愤怒在松田的胸口沸腾燃烧，紧握的拳头瘙痒着，下一秒就能挥到面前的男人脸上。
　　忽然，他听到一声轻咳，是身旁察觉了异常的降谷零在提醒。
　　松田咬紧牙关勉强自己露出个僵硬的笑容，慢慢地、慢慢地朝面前的男人低下头。
　　脖子上沉甸甸的，是那枚证明他见义勇为的奖章。
　　见义勇为—他父亲因为当年没这么做蒙受不白之冤。
　　他今天这么做了，授予他奖章的又是那个害父亲蒙冤的罪魁祸首。
　　多么讽刺。
　　松田感觉警视总监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他好几眼，最终还是把注意力转到黑泽身上。
　　和对松田还有降谷单纯的鼓励不同，百田垫起脚尖给黑泽戴上奖章后，又熟稔地伸手抱了抱他：
　　“多谢你阿阵，你替我保全了日本警察的颜面。”
　　“不必客气，举手之劳而已。”
　　两人说话的声音不算轻，落在松田耳里，让他有了个愤怒不已的猜测。
　　*
　　好不容易熬到表彰会结束，他气势汹汹地去找黑泽，却见百田背对着他在和对方说话。
　　他心跳一顿，赶忙闪身躲进角落。
　　“你的伤怎么样了？”
　　“就那样，没什么变化。”
　　百田点头，见四下无人才说：“昨天死掉的那个脑外医生和你上次中枪的手法很像，估计是同一伙人干的。你自己要当心。”
　　琴酒不动声色，越过百田的肩膀看向松田藏身的地方，“你也注意安全，毕竟警视总监的位置树大招风。”
　　百田不在乎地笑道：“我离开一线这么久，再说了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松田听到这话，不由屏住呼吸，把指甲都深深抠进背后的墙壁。
　　片刻后，他冲进黑泽办公室，劈头盖脸地问：“你故意的是吗？你听到了我和我妈的对话。”
　　琴酒正把群众送的鸢尾花插到瓶子里，闻言停下手施施然抬眼：“你是说，我找来让仪式更隆重的嘉宾正好是误抓你父亲的凶手。还是你说要揍一顿警视总监，人到了面前却只会像根木头一样站着？”
　　琴酒无视松田的怒容啧了一声：“说实话，我觉得你这样完全没立场指责你的父亲懦弱。”
　　这句话直接戳中松田的软肋！
　　在内心某处，他不止憎恨瞎眼办错案的警察，更憎恨被诬陷后毫无作为，只会成天酗酒朝母子俩吼的父亲。
　　所以他明知父亲会作何反应还是坚持进入警校，一切都是为了和那家伙划清界限的反抗！
　　松田气急败坏地隔桌揪住黑泽的领子，对方纹丝不动，过了几秒却配合地举起双手站起来，凑到他耳边轻声说：
　　“纵观整个警界，没有人比我更讨厌警察。与其让这么无能又卑鄙的男人身居高位，不如努力取而代之。松田君，你要一步步往上爬。”
　　温热的呼吸在耳边吹拂，松田感觉面前的男人化身为伊甸园那条心思深沉的蛇，把象征欲望的红苹果虔诚地捧到自己面前。
　　他喉结一滚，声音嘶哑地问：“我该怎么做，教官。”
　　说话间，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琴酒眯了眯眼，意犹未尽地起身揉了把松田蓬松的卷发看向外面。
　　“报告！我是今天当值的诸伏景光，来请黑泽教官到第三教场上第一节课。”
　　*
　　长长的走道里别无他人，景光亦步亦趋地跟着黑泽，注视对方高挑的背影内心惴惴。
　　他去得不巧，居然撞见黑泽揉松田的头发。
　　这是同性教官和学生间该有的动作吗？
　　就算是，松田也没道理任黑泽揉搓捏扁，他明明记得对方和Zero一样跟教官很不对盘。
　　前面的黑泽蓦地驻足，沉思中的景光一时不察猛撞上去。
　　“！”
　　“抱歉，黑泽教官。”他连忙说。
　　黑泽转过头目光深沉地看他，好半会儿忽然问：
　　“告诉我，景光同学。对你来说，警校是什么地方？”


第11章 
　　“警校是什么地方？”
　　景光犹豫几秒才说：“是帮助我完成和幼时好友约定的地方。”
　　这当然是在说谎，他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脸上有股极力掩饰的忧伤。
　　琴酒视若无睹地笑笑：“多谢你让我听到以为只有5岁小孩才会给的答案。”
　　这句话让景光的脸唰地红了，是因为自己刚刚撞破了黑泽教官和松田的亲密吗？所以才被故意贬低？
　　景光忽然觉得不公平，无名怒火从胸口窜起，他脱口而出：“那教官呢，对你来说警校是什么地方？”
　　琴酒挑了挑眉，惊讶于他敢反问的勇气。
　　“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人而异。”
　　对松田阵平来说，或许是攀上权力顶峰的阶梯。
　　“而对你……”
　　琴酒伸手抵住太阳穴比了个枪。
　　“砰！”
　　他忽然叫道，低沉的嗓音在空旷的走廊回荡，橄榄绿的眼眸沉淀穷途末路般的疯狂。
　　景光被吓到了，呆呆地站在原地。
　　琴酒转身就走，耀眼的金发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圆弧，窗户倒映出他愉悦的侧脸。
　　安静了一夜的系统重新在脑内呱噪：“你怎么能这么做呢？没看到他脸都白了吗？”
　　“但我说的是实话。”
　　诸伏的上司不知道怎么想的，把一个这么容易受惊又不会遮掩情绪的人派到组织。
　　所以很快就死了。
　　“提前知道自己的学生会惨死是什么感觉？”
　　琴酒飞快地勾唇笑了下：“It's none of my business.”
　　系统沉默，过了会儿景光从后面追来。
　　两人间再没有交流，但那股黏在背上探究的视线却愈演愈烈。
　　*
　　第一节是画像课。
　　所谓画像就是按照证人的证言画下嫌疑人的模样，方便追捕。
　　“接下来你们两两一组。画的时候注意观察对方的显著特征。不用署名。下节课我会选几幅标志性的在课上讲解。”
　　话毕，同学们自由分配。景光自然和Zero一组，而班中另一对孟不离焦的松田和研二却被迫分开。原因是研二说：“这么难得的机会，当然要跟可爱的女孩子在一起啦。”
　　画画用的是黑色铅笔，为了避免暴露被画者独特的发色，从而降低辨认难度。
　　降谷的脸虽然经过治疗，肿胀还是很明显。平时极易被察觉的面部特征此刻变得模糊起来。景光下笔时也多了几分犹豫。
　　巡视的黑泽走到他们这里，看都没看降谷的画作一眼，对景光说：“你别画他了，画我。”
　　这句话顿时在教室里掀起千层浪，学生们无论男女纷纷举手：“我也想画黑泽教官，可以吗？”
　　“不可以。”黑泽斩钉截铁地拒绝，环顾一圈，又把视线定格在景光的脸上。
　　“你听懂我的话了吗？”
　　“知……知道了。”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不知为何，景光有种被当作猎物锁定的感觉。
　　他匆忙低头，掩饰性地在纸上涂抹几笔。
　　黑泽又说：“如果其他人被我发现画的不是同组的对象，就下去跑操场30圈。”
　　一阵哀嚎后，教室重新恢复平静，学生们纷纷忙于手里的画作。
　　黑泽教官虽说让自己画他，但完全没有配合的意思。
　　他时不时在教室巡视，偶尔停下也只是慵懒地抱着胳膊靠在窗边。
　　景光很难看到他的全貌，只得像个卑劣的窥视者，视线不停地追逐对方。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身旁的同学也开始陆续上交。
　　琴酒走到举手示意的松田旁边，刚要看，松田飞快地把画作翻面空白朝上，面对琴酒质疑的目光，他咧嘴一笑：“不是说下节课要让大家猜画上的是谁吗？提前保持些神秘感比较好吧。”
　　琴酒哼了声，收好画，把松田抛在身后朝景光走去。
　　景光听着临近的脚步声，愈发急躁。
　　为什么大家都画完了，而我没有？
　　为什么我来不及看清教官的长相？
　　为什么偏偏选中我？
　　似曾相识的疑问在景光脑海打转，他的额头滴下冷汗，像只濒死的鱼张大了嘴拼命喘息。
　　忽然，打了下课铃，教官冰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时间到了。”
　　景光一颤，整个人像刚被水里捞出浑身湿透，他不敢对上教官洞察一切的眼睛，低着头把手里的画交上去。
　　身旁的降谷担忧地看他，直到黑泽走出教室，才小心翼翼地拍拍他肩膀问：
　　“你没事吧hiro？”
　　景光惨淡地笑笑：“我没来得及画完。”
　　另一边和松田组队的女生遗憾地叹气：“本来还想用松田君给我画的当头像呢。松田君的线路图很厉害，画人像肯定也很在行吧？”
　　松田志得意满一笑，从桌子的缝隙间抽出张和刚才交给琴酒的一模一样的画纸。
　　女生看后惊呼：“这张不是该交给黑泽教官吗？”
　　在周围徘徊的研二听到声音凑过去，看到女生手里栩栩如生的画像，夸赞道：“不愧是小阵平，早知道该让你帮我也画一张。”
　　松田嫌弃地抖掉研二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关键时候抛弃朋友的男人滚一边去。”
　　*
　　第二次的画像课很快来了，琴酒选择的“标志性作品”里不仅有好的，也有差的。
　　景光见状惴惴不安，他侧面打听了下同学们的完成情况，来不及画完的貌似只有自己。
　　看来免不了被黑泽教官一顿痛批了，或许是之前对方用手比枪的模样太逼真，景光心里对他有种说不清的惶恐。
　　他焦急地等待着。
　　“接下来是关于我的画像。”
　　听到这话，同学们纷纷屏息期待，一旁的景光却紧张地闭上眼睛。
　　“哇，黑泽教官好帅啊！”
　　“景光画得好好，我也想让他帮忙画一张！”
　　臆想中的斥责并未出现，萦绕耳边的反而是此起彼伏的称赞。
　　景光不可置信地睁眼，目光和讲台上的黑泽隔空相撞，对方似乎很快朝他笑了下，转而开始讲评画作。
　　景光的视线也随之望去，画作上的黑泽只有侧脸，倚在窗边，微微仰头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只一眼，他就明白这根本不是自己的作品，甚至不是补全后的，而是截然不同的一张。
　　劫后余生的庆幸陡然消散，他的心像被绑着块巨石，随着头慢慢沉下去。
　　*
　　吃晚饭的时候，大家还在讨论那副关于黑泽的画作。
　　班长大剌剌道：“不愧是hiro，居然能画出那样的作品。感觉黑泽教官都没老老实实站定过几秒吧！”
　　旁边的同学也说：“就是就是，hiro观察得很细致，但就是太温柔了。这真是我们平时见到的魔鬼黑泽吗？”
　　他话音刚落，被桌上的松田和降谷异口同声打断：“你懂什么？/教官确实有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
　　但不是对人，而是面对一只小小的萤火虫。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把头转向两边。
　　那个插话的同学摸摸鼻子，干巴巴道：“好吧，有机会真想看看。”
　　景光有一口没一口吃着盘子里的饭菜，味同嚼蜡。他鼓起勇气猛一抬头：
　　“其实，那幅画……”
　　“欸hiro，你的画虽然好，我们也得吃饱饭啊！要不你陪我去加碗汤吧。”
　　景光看着忽然出现在身旁笑容可掬的松田，愣了愣神，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对方拉着胳膊拽起来，离开了座位。
　　身后，萩原研二望着两人远去的身影若有所思。
　　*
　　洗完澡，景光思前想后还是决定找黑泽问个明白。他先去了教官办公室，得知黑泽正在操场。
　　操场？
　　黑泽教官去那儿干嘛？今晚的训练应该已经结束了。
　　等景光急匆匆赶到那里，才看见松田阵平还在跑步，满头大汗的模样不知道是第几圈了。
　　他发现场边围观的黑泽，犹豫了几秒走过去。
　　“黑泽教官，其实今天的那幅画不是……”
　　“我知道。”黑泽看都没看他一眼，从文件夹里抽出张画纸递过去，上面的人像完成了堪堪一半，“这张才是你画的。”
　　“……对，那您为什么……”
　　“如果我今天准备用这张作为你们本科的平时成绩，你怎么办？”
　　“！”
　　听到这话，景光心跳一顿，虽然画像师不是他理想的警种，但要是某科的平时成绩太低，很可能影响毕业。
　　饶是如此，他还是没能说出讨饶的话，只是抿紧了唇直挺挺站在那里。
　　正在这时，松田阵平从他们面前经过，笑容满面地抽空和景光打个招呼，又问黑泽：
　　“教官，我第几圈啦？”
　　“三十。”黑泽冷漠地说。
　　“啊？但我已经跑好久了啊。”
　　“你不是自己不会数吗？那就永远是三十。”
　　松田疾驰的身影让他的哀嚎连同风声一起被吹远了，琴酒漫不经心地回头打量了眼景光，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纸笔、橡皮和板子。
　　“不想毕不了业就重新画。不过要在那家伙跑完步前画好。”
　　“啊，好、好的。谢谢您，黑泽教官。”
　　*
　　琴酒应景光要求面对他而站。两人离得很近，是呼吸可闻的距离。
　　景光一抬头就能看到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想到对方在走廊的表现，不免心有余悸，攥紧了笔才勉强镇定。
　　教官的长发是希腊神般不掺杂任何杂质的金，瞳孔是高尔夫草坪般生机盎然的绿。两种颜色糅杂在一起，却让他像山中的雾气，看得见摸不着。
　　“听说杀你父母的凶手还没找到。真奇怪，明明有生还者。是日本的警察太无能了吗？”
　　禁忌的话题倏然开启，景光不自觉停下手中的笔，细若蚊蝇地说：“不，是我没能提供有用的信息。”
　　琴酒嗤笑了声：“那你觉得自己活下来的意义是什么？”
　　这句话像块巨石猛地朝景光砸下，让他头晕目眩。
　　自从父母惨死，他患上了严重的失语。哥哥为了治疗他，不惜去求很少来往的亲戚，让他借住东京，远离案发现场。
　　大家故意对他父母的案件绝口不提，平时也小心翼翼，生怕触及到他伤心的往事。
　　就算之后碰到降谷，也只是温柔地听他诉说。
　　从来没人这么直白地问他：“（既然无法帮你父母找到杀害他们的凶手，）那你觉得自己活下来的意义是什么？”
　　琴酒看他不说话，又好心提醒：“松田马上就要跑完了。”
　　听到这话。景光不得不强迫自己重新动笔。但他再也不敢看黑泽一眼，仿佛回到那个逼仄的墙柜，抱着膝盖，凶手就在外面，他害怕得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为什么父母都死了，只有我活下来？
　　为什么我没能看清凶手的长相？
　　为什么偏偏是我？
　　他想象着黑泽此刻的模样，体内的情感如潮水倾泻而出，驱使手里的画笔一刻不停……
　　终于他画完最后一笔，没等反应，画作就被黑泽从手中抽出。
　　琴酒看了眼，拿出红笔随意地圈了几处还回去，被圈出的是眼睛和嘴唇的部位。
　　他命令景光抬头，直直地盯着对方的眼睛说：
　　“看清楚，我的眼里不像你画得那么愤怒，嘴唇也没有向下紧紧抿住。我只是很平淡地在问你，活下来之后想干什么。”
　　景光的喉结滚动了下，正如黑泽所说，他的目光波澜不惊，单薄的嘴唇甚至微微上翘。
　　“对不起。”他强忍眼眶的湿润说。
　　“不必跟我道歉。但你记住，恐惧是最没用的情绪，它会让你的记忆乃至感官都扭曲变形。你既然活了下来，就一定存在‘只有你’才能做的事。”
　　不远处，松田阵平看两人开始交流，知道景光总算画完了。
　　他神清气爽地甩甩头发朝两人走来，探头想看看景光的画作，却被对方灵巧地躲过。
　　松田挑了下眉：“黑泽教官，是我画得好还是hiro画得好？”
　　他昂首挺胸的模样活像一只亟需被夸奖的猫。
　　黑泽冷冷地瞥他一眼：“不是说过了吗，用你的侧面图根本抓不到罪犯。”
　　松田噎了下，不情不愿地敬礼道：“好吧，黑泽教官。我下次画张更好的，保证你立马被逮捕。”
　　说完，他忙不迭拽着一旁呆若木鸡的景光跑了。景光这才知道，课上展示的那幅是松田阵平的杰作。
　　“你胆子真大，不怕被认出来啊？”
　　松田本来想说“认出来才好呢！”最后却撇了撇嘴，做出吊儿郎当的表情：
　　“谁知道大家都有贼心没贼胆啊？我只不过是想闹一闹他。欸，你看到他脸上不耐烦的表情了吗？”
　　“……”
　　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视野，琴酒脑内的系统才说：“他这种就叫‘幸存者综合征’吧？亏你想出用这种激将法。说不定你真可以做个好老师。”
　　琴酒不赞同地啧了记嘴：“我只是不希望他在我的画像课上昏过去而已。”
　　附近宿舍楼的阳台上，研二把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啊~黑泽教官的特别教学什么时候轮到我啊？”
　　正想着，外面传来敲门声。他打开门看到笑眯眯的降谷零：
　　“hagi，能麻烦你和我一起练习拆弹吗？”
　　研二愉悦地吹声口哨：“总算有人发现我的拆弹天赋不输小阵平了吗？”


第12章 
　　空旷的教室里，降谷零用研二通过线路图复制的“炸弹”练习，他闭上眼，回忆起医院里遍布的哭嚎和尖叫，深吸口气剪断了手里那根引线。
　　“咔嚓”，倒计时定格在最后一分钟。
　　身后的研二边鼓掌边上前：“不愧是No.1，居然只用了四分钟。还是在我改过线路的情况下。”
　　降谷腼腆地笑笑：“还是你能复原比较厉害。”
　　“都说了我和小阵平的拆弹天赋有的一拼啦～”
　　不过很少有人发现而已，研二在心里默默补充。
　　“好了，说正事吧。如果你找我过来是想问小阵平的情况。我的回答是无可奉告，毕竟这种事还是直接问本人比较好嘛～”
　　降谷赞同地点头：“对于Hiro的事，我也是同样的回答。”
　　他们彼此都是观察入微又聪慧的人，很多话不用明说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正在这时，松田阵平、诸伏景光和伊达航鱼贯而入。
　　“你俩居然背着我们偷偷用功，有什么阴谋速速招来。”
　　降谷和研二对视一眼，先后问出盘旋在心底的疑问。
　　教室里很是安静了一瞬，松田先是表情严肃，而后咧嘴笑道：
　　“怎么，我想暴打百田的事也被你知道了吗？但我现在已经改变了策略，要用更加治本的方法。”
　　研二暗自惊讶，以往提到百田，好友哪次不是义愤填膺、拳头乱舞，毫不夸张地说就算真的“进去”也完全有可能。
　　谁知道他现在竟如此坦然，甚至面带笑容？
　　研二笃定，松田的改变和黑泽教官脱不开关系。
　　另一边，景光在深呼吸几次后也选择开口，第一次完整说出父母的惨案和自己内心的挣扎。
　　降谷满眼心疼地轻拍他的肩膀，景光抬头笑道：“没关系我想通了，既然我活下来就要活得有意义。去做‘只有我’才能做到的事。”
　　月光下，他湿润的眼睛犹如被雨水冲刷过的天空，坚定而明亮。
　　研二装腔作势地清清嗓子：“班长大人，缓和气氛的事就交给您了。”
　　伊达航不由愣住，皱着眉苦思冥想好一会儿才说：
　　“其实……我有女朋友很久了。”
　　“诶？”
　　“你开玩笑的吧班长！这怎么可能？”
　　“就是嘛，我这么玉树临风都还没有呢。”
　　“放弃吧hagi，没人会认真把你当成恋爱对象考虑的。”
　　四人的声讨掀翻屋顶，也驱散了长久萦绕在他们周围的一部分阴霾。
　　*
　　教官办公室内仅亮一盏台灯。琴酒从上锁的第二个抽屉里取出一张卡片。
　　这张卡片随群众送来的鲜花附赠，上面只写了句简单的祝福—
　　“希望黑泽警官往后的每一天都平安幸福。”
　　琴酒嗤之以鼻，对光端详片刻忽然掏出打火机在纸下烘烤。
　　橘红色火苗照耀他苍白的脸，忽明忽暗犹如徘徊于暗夜的幽灵。
　　不一会儿，那行隐藏在空白处的字迹悄然浮现：
　　“本周日下午2点，老地方见。”
　　琴酒飞快地勾唇，看向面前的花瓶，里面紫罗兰色的鸢尾正随着风轻轻摇曳。
　　脑内的系统不懂风情，打破这一刻的宁静担忧地问：
　　“不知道对方是谁，你也要去吗？”
　　“当然。”
　　因为这是组织成员常用的联络方式之一。
　　*
　　周日，伏特加在平时和琴酒常来的日料店焦急地等待。
　　他必须见到大哥，告知对方现在的处境—
　　他们身在一个叫“时光机”的高科技玩意儿，一起回到了七年前。
　　要想脱离就得完成机器分配的任务，就像他的任务是“做好原来的小弟，不管上头是谁”。
　　那么大哥呢？
　　他忽然觉得恐慌，万一大哥不肯相信他的话……
　　毕竟这件事对以“非正常渠道”进入机器的大哥而言太过离奇，自己之前也不得不翻脸不认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他按捺不住时，纸门开了。
　　他惊喜地抬头，脱口而出：“大哥！”
　　*
　　琴酒按习惯，提前15分钟到达。
　　他问过前台，得知对方先一步预订了007号包间，内心的猜测更加坚定—
　　是伏特加没错。
　　因为那家伙老是念叨“G在字母里排行老七”，甚至擅自把“7”作为自己的幸运数字。
　　琴酒一方面对伏特加装傻的事心有怀疑，一方面也想听听对方怎么解释。
　　他观察周围，见没有异状，沉一口气“刷”地拉开纸门。
　　房间里的男人正在泡茶，闻声施施然转头，露出古铜色的皮肤和浓密的下眼睫。
　　“黑泽警官，你很守时。”
　　琴酒看着眼前人居高临下的笑脸，狠狠皱眉：
　　“赤井秀一，怎么是你？”


第13章 
　　琴酒很快恢复镇定，走进和室的那两分钟，他思绪万千—
　　为什么赤井秀一会知道他和伏特加的“老地方”？
　　是伏特加被跟踪了不自知还是有其他状况？
　　琴酒决定静观其变。
　　房间里的赤井出来迎接，琴酒目不斜视地和他擦肩而过，被猛地拽住胳膊：
　　“天这么热，你不准备把风衣脱了吗？”
　　琴酒嫌恶地甩开对方，回头瞥了一眼说：“你不也没脱？”
　　两人身高相当，对峙时彼此瞪视，连呼吸都剑拔弩张。
　　好半会儿，赤井后退一步，嬉笑着举手投降：“你好凶啊，黑泽警官。”
　　接着，竟真的一把拉开黑色夹克的搭扣，露出里面那件藏青色的缎面衬衫。
　　缎面丝滑，微微泛光，就算不上手摸也能想象质感多好。
　　赤井如往常一样没系最顶上的两粒纽扣，从敞开的领口能窥见大片古铜色的肌肤，突出的喉结随着吞咽上下起伏。
　　琴酒狠狠皱眉，目光顺着排扣下滑，掠过对方若隐若现的腹肌到达腰间。
　　赤井的腰围偏窄，腰线流畅漂亮，是那种让人忍不住想抱一抱的氛围。
　　但琴酒毫无兴趣，他最大的目的是确保对方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藏武器的地方。
　　正在这时，耳畔滑过一声轻笑：“总觉得被黑泽警官剥.光了一样，挺不好意思的。”
　　赤井刻意压低嗓音，毫不掩饰语气里的揶揄。
　　琴酒太阳穴附近的青筋爆起，风驰电掣地出手抢赤井的夹克：“你在找死！”
　　赤井早有准备，两人缠斗在一起。
　　似曾相识的手.枪从夹克口袋飞出，在空中旋了半圈，“砰”地砸在猩红的地毯上。
　　“！”
　　两人同时俯身，到底是赤井离枪更近，就在那修长的手指即将勾住扳机时，琴酒反应迅速，对着他的手腕就是一脚。
　　枪被踢出老远，直到撞了白墙才打个转堪堪停下。
　　赤井揉了揉痛到发麻的手腕，似笑非笑：“黑泽警官，你和我有这么大仇吗？”
　　黑泽睨了眼从夹克里掉出的名片，上面字迹模糊，只能隐约看到个“洗”。
　　他不紧不慢抬头嘲讽：“没装子弹的枪就是一堆废铜烂铁，怪你自己费心要抢。”
　　躺在墙边让琴酒不屑一顾的正是大名鼎鼎的陨石M1911。虽然一脚踢上去确实很沉，但绝不是因为装了弹，而是枪本身的制作材料就比一般的密度更大。
　　琴酒自信世界上少有人比他更懂这把枪—
　　毕竟是他冒着危险赢来，以他师傅的命为代价。
　　赤井脸上完全没有被戳穿的窘迫，相反坦然地耸了耸肩：“既然这样，我（的武器）在明，你（的武器）在暗，该放心了吧。”
　　赤井边说边飞快地把那张名片收进口袋走回座位。
　　他躬身做了个“邀请”的姿势，琴酒冷哼一声坐到他对面：“说吧，找我什么事？”
　　赤井帮琴酒的杯子里添些刚煮好的茶：“你应该也发现我们现在的世界有很多异常吧。接下来我要说的是从伏特加手里得到的情报。”
　　听到伏特加的名字，琴酒橄榄绿的眼眸瞬间迸发出冷意：“伏特加人呢？你把他怎么样了？”
　　赤井置若罔闻，手指沾茶在桌上徐徐画出个同心圆：
　　“如果把我们原先的世界称为‘外’，那么现在的世界就是‘里’。里世界是距离外面七年的从前。‘里面’的人分为三类，一类是通过甄选自愿进入，想要完成心愿的人。一类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第三类……”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琴酒，“就是你我这种不知什么原因被强制送入的。”
　　说实话，琴酒对赤井嘴里的话接受良好。
　　他在组织里见惯了各种高科技，就算真的有人研发出“时光机”也不足为奇。更何况还有什么比Top Killer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成了警校教官更离奇呢？
　　只不过—
　　琴酒挑了挑眉反问：“你凭什么觉得我和你是同类？”
　　他眼里的嫌弃几乎滴在桌上，赤井见状飞快地勾唇笑了下：“直觉。我猜你身上应该也出了点问题？”
　　琴酒想到自己脑子里莫名产生的子弹，冷下脸：“少废话，继续说。”
　　赤井撇撇嘴：“如果我们想要走出这个世界，就必须完成机器分配给我们的任务。这个任务连伏特加都不知道是什么，不过他觉得应该隐藏在日常的生活中，并建议我们不要做出违背‘身份’的事。”
　　说到这里，赤井秀一忽然顿住，神秘地笑看琴酒。他刚要开口，琴酒猛地起身，从内侧袋里拔枪对准他恶狠狠道：“你把伏特加怎么样了？”
　　“对一个私联警察的叛徒，我还能做什么呢？不过，你能随便配枪吗？”
　　当然不能。
　　这枪是“精英黑泽”在保全日本警察的颜面后，警视总监百田特许他随身携带的。
　　琴酒打开保险栓，黑洞洞的枪.口抵住赤井的额头，眼中杀意毕现：“再不说就送你归西。”
　　赤井面不改色，脸上甚至挂着闲适的笑容：“说起来夏日祭马上到了，如果能把商业街的装饰一览无余，应该是挺不错的体验吧？”
　　一览无余？
　　顶楼！
　　“嗯，你应该还有五分钟。”
　　琴酒转身就跑，房间里的赤井走到墙边慢慢举枪对准他的后背。
　　忽然琴酒像感知到危险般倏地回头，从枪膛射出的子弹直冲赤井，他慌忙躲闪，等回过神对方早就无影无踪。
　　赤井弯腰捡起尚在冒烟的子弹，嘴中无奈地呢喃：“明知道我的枪里什么都没有，还下这么重的手。这是正常警察会干的事吗？”
　　*
　　商业街上的人们摩肩接踵，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夏日祭做最后的准备，挂彩带、布置小摊、装霓虹灯忙得不亦乐乎。
　　琴酒是街上唯一的异类，他面色冷峻、步履匆匆，大有和死神抢人的气势。
　　他意外和巷子里窜出的运货小贩撞个正着，对方好不容易稳住箩筐，正骂骂咧咧，定睛一看，脸上怒气全消，扯着嗓子大喊一声：“喂，是黑泽警官！”
　　听到这话，大伙儿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自发聚拢，很快把道路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中有些是医院爆炸案的亲历者，另一些则是亲友被牵涉其中。
　　琴酒看着不断拿活鱼和瓜果往他怀里塞的群众不胜其烦，下意识把手伸进风衣的内侧袋，他摸到枪的握把刚要抽出，一股强力电流从手腕窜过，痛得他立刻收手。
　　“你疯了吗？”他咬牙切齿地问。
　　“我看疯的是你！你怎么敢在闹市区公然开枪！刚才那个赤井不是说了吗？不能做违背‘身份’的事。”
　　琴酒咬住舌尖强自镇定，锐利的目光扫过周围一排排建筑。
　　商业街以低矮的四五层见多，饶是如此也一眼望不到顶。
　　再这么下去，伏特加这个蠢货就……
　　忽然，琴酒想到从赤井的外套口袋中掉落的名片，虽然只看过一眼，他依旧记得上面有个“洗”字。
　　既然赤井主动给出提示，就意味着对方不想“游戏”这么快结束。
　　他揪住面前一个男人的衣领问：“这条街有几家干洗店？”
　　对方被他的气势镇压，结结巴巴道：“三、三从街头到街尾一共三”
　　该死！
　　居然这么多。
　　短短几分钟，他根本分身乏术。
　　等等，今天是周末，说不定那家伙……
　　琴酒沉一口气朝人群高喊：“谢谢大家的好意，但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夏日祭，我们要展开一场临时消防演习，请快速让出消防通道，到别处等候演练通知。”
　　话音落，大伙儿面色一正，虽然遗憾和黑泽警官的交集过短，不足以表达自己的感激，但也知道每年的夏日祭消防安全是重中之重。
　　他们整齐地往两边散开，让出条道供黑泽警官通过，只一眨眼功夫对方就跑得没了影。
　　“黑泽警官步伐好快，这就是救人于水火该有的速度啊！”
　　“要是不当教官去搞体育，估计也能在世界排得上名号吧！”
　　前方，身为人们议论焦点的琴酒拿到商业街的地图，边跑边回忆在档案上看到的电话。
　　他争分夺秒拨出号码……
　　*
　　另一边，研二一行正在街上。
　　周五，景光在“老鬼头”的办公室发现一张寻人启事，上面走丢的女孩有着和他小学病死的同学如出一辙的名字—有里。
　　景光因此回忆起一些他父母惨遭杀害时的细节，锁定了三个嫌犯，想独自出门调查时被警觉的降谷零逮住。
　　研二看一眼还蔫儿吧唧的景光，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干什么干什么，还在怪Zero多管闲事啊？
　　“啊不，我就是不想太麻烦你们。这毕竟是我自己的家事……”
　　景光话音没落，看见两个硕大的拳头在眼前晃悠，松田阵平和伊达航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凶神恶煞道：“再多唠叨一句，揍你噢。”
　　“揍你噢！”
　　正在这时，松田阵平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摸出一看是个陌生号码，他皱皱鼻子直接挂断。
　　“谁啊？”降谷零问。
　　“破推销的。”
　　几秒后，对方卷土重来，阵平接起，吸一口气准备开骂，没想到听筒里传来那个令人胆寒的声音：“我是黑泽，你现在在哪儿？”
　　于是，旁边的几个警校生都看到松田阵平的脸瞬间憋成猪肝色，惶恐的眼神中又带着点莫名的欣喜：
　　“黑，黑泽教官？我在商业街，班长他们几个都在呢！”


第14章 
　　听说商店街有人质被绑架，警校生们立刻出动，兵分三路查探可疑的干洗店。
　　诸伏景光和降谷零赶到外守一经营的那家，还没进门就听到二楼传出小女孩的哭闹声。而据资料记载，外守除了那个小学时因盲肠炎送医不治的女儿再没有其他孩子。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来不及等黑泽教官和其他同学，一鼓作气冲进店内。
　　底楼摆放着几个年代久远的滚筒洗衣机，外面连结的嫩黄色电线引起降谷的怀疑。
　　不祥的预感在心中弥漫，他小心翼翼翼上前，透过茶色玻璃窥见里面整齐排列的火药，份量大到足以让整条商业街都付之一炬。
　　“Hiro！”
　　降谷还没说话，好友已经了解他的意思。
　　“赶紧联系班长，让他们疏散群众。我……上楼看看。”
　　说话间景光已经转过身去。
　　降谷明白现在情况危急，他们人手又不足，自己最该做的是集中精力攻克眼前的炸弹，赶在爆炸之前将其拆除。但看着好友单薄的背影，他忍不住开口提醒：“Hiro，万事当心。”
　　“嗯，我会的。”景光安抚地笑笑，看向通往二楼的阶梯。
　　虽然他还没和外守直接对峙，但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猜想—
　　对方恐怕就是杀害他父母的凶手。
　　景光握紧拳头，表情坚毅地踏上了第一级阶梯。
　　有些事即使朋友帮得再多，结局还是要自己面对。
　　*
　　两层相隔的顶楼，琴酒也刚刚抵达。
　　他用闲置的灭火器砸开生锈的铁链，推了把天台的门，映入眼帘的是五彩缤纷的数十个气球。
　　它们被像鲤鱼旗般串联在一起，充着气放在一张椅子下面。
　　椅子上坐着的正是手脚被胶带捆住的伏特加，随着气球膨胀，椅子已经和天台呈45°角。
　　琴酒见状，立刻拔出手.枪眯着眼，对准其中最大的那颗气球就是一击。
　　“砰”的一声，子弹从枪膛射出，划破空气，却不知为何没能将气球射穿。只是让它产生了小幅度的摇晃。
　　这狗屁东西是什么材质？
　　等等！
　　更重要的是正在被充进球内的是什么气体？
　　眼下天气炎热，如果是易燃易爆的那种……
　　琴酒咬了下后槽牙，立马丢弃想要逐一击破气球的念头。
　　他像条蛇灵活地穿梭在气球间找寻那个不起眼的充气装置，然后拔掉了电线。
　　这样一来只要把伏特加那家伙连人带椅子拽回天台即可。
　　他暗自松口气，可下一秒原本停止膨胀的气球竟再度充盈，甚至速度比刚才更快。
　　“！”
　　怎么会这样？
　　一道刺眼的光照进琴酒眼里，他定睛望去，发现对面那栋楼上熟悉的身影。
　　戴着鸭舌帽的赤井秀一挑衅地晃了晃手里的镜子和黑色遥控器。
　　“该死！”
　　琴酒目测距离，以他手.枪的射程根本无法置对方于死地。而伏特加的大半个身体已经探出天台。他长腿一迈赶到椅旁，泄愤似地“呲啦”一声扯开蒙住伏特加眼睛的胶带，狭长阴鸷的眼眸和一双绿豆四目相对，伏特加“呜”了两声，眼里迸发出和魁梧长相完全不符的依赖。
　　“呜呜（大哥）。”
　　“闭嘴。”琴酒呵斥一声，开始利落地拆除他身上的胶带。但胶带粘性太强，又缠了好几圈，随着气球愈发膨胀，连他自己都被挤到边缘，像个行走在钢丝上的舞者，踮起脚尖维持微妙的平衡。
　　赤井秀一匍匐在地上，透过狙击枪的瞄准镜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一向机敏的金发男人把脆弱的背整个暴露在他的视野，烈烈的热风吹起衣服下摆，让他像是只黑燕随时都会插上翅膀消失不见。
　　赤井鬼使神差，忽然很想在对方腰间系上一根细绳，好控制飞翔的方向。
　　他舔了下唇，按捺这一荒唐的念头，按照原定计划扣动扳机。
　　正在这时，伏特加一声惊呼。即使只发出了呜呜声，依旧让琴酒灵敏地偏头避让。
　　子弹代替赤井多情的手指，与风一起在琴酒金色的发梢打了个转。
　　“Miss了啊。”赤井有些玩世不恭地呢喃，抬头对上琴酒冷冽的眼神，无辜地揉了揉酸疼的手腕。
　　要不是被踢了一脚，他也不会射偏。
　　而琴酒深知赤井秀一的枪法有多精湛，即使相隔700米也照样能伤他分毫，现在这样明显是故意拿他当猴耍！
　　他冷着脸砸爆几个气球，转身离开。赤井秀一透过瞄准镜目送对方，面色蓦地下沉，徐徐把枪.口对准喧闹的二楼。
　　*
　　诸伏景光正在和外守一对峙，他已经发现那名寻人启事上走丢的女孩。但对方被外守牢牢控制，让他完全找不到解救的空隙。
　　正在这时，一枚子弹射破外守衣背后的窗户，玻璃四溅，外守也随之分神。
　　景光瞅准时机，猛地扑向对方，小女孩尖叫一声滚在地上，他眼疾手快抢过外守手里的炸弹遥控器，把女孩牢牢护在身后。
　　失去保障的的外守犹如猛兽，双眼通红地盯着景光嘴里嘶吼：“你要带有里去哪儿？把她还给我！”
　　景光掩护小女孩慢慢往楼梯下走，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外守用几乎捏碎骨头的力气握住肩膀。
　　他倒吸口冷气，当看到外守那张歇斯底里的脸，压抑在心底多年的情感如火山爆发。
　　他反手拽住对方的衣领：“你女儿早就死了！死在送去就医的路上。我明白你失去女儿的心情，但你凭什么怪罪我的父亲？他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你有什么资格夺去他的生命？还有我的母亲，你忙于生计的时候，是我母亲为有里准备可口的饭菜，哄她睡觉。她又做错了什么？”
　　听到这话，外守“嗯”了一声：“是啊，你母亲是个勇敢的女人。她明知道那晚出来可能发生什么，还是为了保护你故意和我对抗。
　　“你说什么？”景光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其实那晚我早就看见你躲在衣柜，故意放你条生路，是因为你是有里最好的朋友。我相信留着你就能找到我亲爱的有里。”
　　一股寒意猛地从景光脚底窜起。
　　他从来都以为自己是侥幸逃脱，没想到居然是对方故意放他一马。
　　他的身体不住颤抖，理智的弦在迎上外守同情的目光时应声断裂，景光一下压在对方身上。
　　“我的父亲是个很好的老师，只要有还没被接的孩子，无论多晚他都会陪同，直到他们安全回我的母亲为了培育哥哥和我，不惜放弃自己的事业，好不容易考出资格证，准备重新开个花艺教室，连地址都选好了！都是因为你……都是你！”
　　他泣不成声，高举的拳头眼看就要落下。
　　“Hiro，不可以！”降谷从楼下跑上来喘着粗气说。
　　景光如梦初醒，用尽浑身力气才勉强从外守的身上爬起，垂着头，大颗眼泪砸在地上，晕染成一朵朵稍纵即逝的花。
　　“把人带走吧。”他声音嘶哑地对好友说。
　　两人一前一后跟着外守下楼，走到最后一级，看到匆匆赶来的班长一行人。
　　松田阵平盯着被成功剪断的引线啧啧称奇：“这么高难度的炸弹我也想试试，降谷零事先说清楚，我不一定速度比你慢。”
　　研二在一边夸张地叹息：“哎，你俩太能干啦~我们还拼死拼活疏散群众，不是白费力气嘛。”
　　班长毫不留情地拆穿他：“我们这回可没出什么力啊。这些群众貌似得到了什么临时消防演练的消息，大部分都跑隔壁街去了。”
　　看到研二在一旁疯狂眨眼，班长摸摸后脑勺：“怎么，我有说错吗？”
　　正在这时，中间的外守毫无征兆问道：“现在几点了？”
　　“4点29分。”恢复平静的景光轻声说。
　　外守笑了下：“你说得对，我不该杀你的父母泄愤，既然他们无法复活就让我下去道歉吧！”
　　说完他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猛地撞开景光就往楼上跑。
　　“轰隆！”
　　冲天的火光和灼热的高温忽然袭击他们的后背。
　　几人踉跄了下才意识到二楼发生爆炸。
　　“等等！”
　　景光本能伸出的手指堪堪擦过对方衣角，他正要追被松田阵平死死拽住：“别去，危险。”
　　“但我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否则谁来为我父母的死负责？”
　　橘色的火焰倒映在景光向来温柔的眼里，灼灼的光芒让所有人都为之心颤。
　　没有人能够再次出声阻止，他飞快地道了声谢转身回去。
　　干洗店都是木质结构，火舌很快吞没了二楼整个房间。
　　景光透过滚滚浓烟，艰难地寻找那个身影，总算发现蜷缩在角落抱着个焦黑录音机的外守一。
　　他记得这个录音机是有里时常带在身边，炫耀的生日礼物。
　　想到无辜惨死的父母，他故作坚强的心脏被猛地扎了下，三两步跑到对方身边，拽起胳膊扛在肩上。
　　“你……”
　　他看到对方泪流满面苍老的脸，抿了抿唇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递过去，“别吸气，这些浓烟会灼伤你的肺。”
　　说话的间隙，他被呛得咳嗽几声，好不容易走到房间边，，头顶的横梁蓦地重重砸下，景光拼着最后的力气在外守背上推了一把，自己却被瞬间窜高的火舌逼退回房间。
　　四周的火焰越来越旺，几乎没有他可以站立的余地。
　　还好外守一出去了。
　　这样他就能得到应有的审判吧？
　　最后的心愿也已经了结，景光双腿一软摔在地上。
　　他此刻紧握的手帕，左下角有母亲一针一线逢上去的“光”字。
　　可他恐怕来不及成为别人的光了。
　　景光无奈地笑笑，就当他以为自己会交代在这里时，隐约看见窗户上挂着个熟悉的身影。
　　“黑泽，教官？”
　　*
　　另一边发现火情的琴酒和伏特加分开两路，顺着房屋外部的横梁迅速往下爬。他到了二楼把诸伏和某个老男人的争执尽收眼底。
　　脑内的系统焦急地催促：“你别光看着，学生就要被烧没了啊？”
　　琴酒冷笑：“你知道吗？杀手从来都不是用来救人的。”


第15章 
　　说完这句话，琴酒的脑袋“嗡”地发烫，系统在里面像只热锅上的蚂蚁一直絮叨：“可他快死了，你去救他吧。他真的快死了……”
　　琴酒觉得奇怪，放在往常这家伙应该早就试图用电击控制他的行为。
　　他像在迷雾中行走的旅人很快就要抓住什么，甚至好心提醒：“你为什么不试试这么做呢？”
　　没想到系统激烈地反驳：“不行的不行的，救人应该是自愿行为，不能强迫的。”
　　干洗店外，几个警校生来不及等消防人员，跑到附近的商店借了木盆装满水把自己从头淋到脚。
　　正当他们要奋不顾身冲进火场时，被一群热心群众团团围住：“孩子太危险了，再等等吧。”
　　如果说是一个人的力量尚且可以反抗，但这么多人就像沉重的锁链束缚了他们的行动。
　　警校生手册也明确提到不能和普通群众发生任何正面冲突。他们只能两眼通红地盯着二楼那个随时可能化为灰烬的房间。
　　这时，北方的一阵风吹散了部分盘踞在二楼窗边的浓烟。人群中忽然有人大叫：“欸，你们看那是不是黑泽警官？”
　　“什么？”降谷零不可置信地抬头，果然看见鼓噪的热风中那件熟悉的黑色风衣。
　　虽然他对教官没有告诉大家逃生窗的事耿耿于怀，但这一刻，他衷心希望对方可以伸出援手，救救他可怜的朋友。
　　越来越多的人抬头仰望，像虔诚的信徒，双手握拳放在胸口，祈祷着火场内外两人的安全。
　　殷切的呼唤穿过浓烟传到琴酒耳边，他意识到自己现在是骑虎难下的局面。
　　而这或许就是系统一开始的打算。
　　他冷哼一声，单手握着屋外的横梁，另一只手用从天台带下的灭火器狠狠砸了两下窗。
　　脆弱的玻璃很快碎了，裹挟着高温的火舌一下窜出来，几乎舔到琴酒的脸。
　　他灵敏地避让，整个身体像随时会断线的风筝在空中摇摆。
　　“啊！”人群中的胆小者尖叫着紧紧闭上眼。
　　终于，琴酒跟随风向瞅准时机，双腿一蹬用力跳进房间。
　　散发着刺鼻味道的浓烟瞬间把他团团拢住。橘红色的火焰为他苍白的脸颊染上妖冶色彩，冷峻的眼神仿佛准备踏平地狱的恶鬼。
　　*
　　火场中央奄奄一息的景光被一阵热风扑面，模糊的视野里有人正逐渐靠近。他勉强把双眼撑开条缝，看见对方蹲在自己面前，沉着的脸上没有一丝惊慌。
　　“黑泽，教官？”他听到自己说。
　　“你想活吗？”
　　教官好像问了这句话，又仿佛只是自己的幻觉。
　　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趴在教官背上，完全笼罩在那件黑色风衣里。
　　景光从没告诉过别人，他偶尔会突然害怕黑暗，因为那让他想起多年前在墙柜里苟且偷生的夜晚。
　　但教官的背很宽，步伐又稳，那件单薄的风衣仿佛隔绝了一切火焰和灼热的高温。
　　景光偷偷把手伸出风衣，更紧地搂住教官的脖子，安心昏了过去。
　　察觉景光动作的琴酒脚步一顿，一根被烧断的横梁像摆锤猛地扫过来，眼看就要砸中身后的叛徒，琴酒抬手一挡，手背上的皮肤立刻滋滋作响，焦黑了一大片。
　　脑内系统惊恐地大叫：“你的手！”
　　而琴酒只是面无表情地皱皱眉，继续往前走。
　　到了门口，另一根灼灼燃烧的横梁拦住两人去路。琴酒举起手里的灭火器一顿喷洒，短暂地制造出一条生路。
　　出了房间，楼梯各处都是滚烫的火焰。琴酒试探性地踏出一步，还没用力，脚下的台阶就像烧熟的豆腐渣一样碎了。
　　看来这玩意儿没法长时间支撑他跟叛徒的体重。而身后的火焰就像拿着巨大镰刀的死神，拼命追赶他们。
　　来不及犹豫，琴酒沉一口气，把驮着的叛徒往上推，大步流星朝下跑。
　　他每跑一步，台阶就应声碎裂。为了不被身后的火焰吞噬，一刻都不能停歇。
　　快！快！快！
　　豆大的汗珠顺琴酒的额头滑落，滴进眼眶，一遍遍把倒映着扭曲火焰的眼眸冲刷得更加明亮。
　　“你也想活吗？”
　　*
　　“都这么久了，怎么还不出？”
　　“该不会……出事了？”
　　“呸呸呸，瞎说什么呢！人家可是黑泽警官。”
　　终于，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焦急等待的人们视野。他如瀑的金发在橘红火焰中肆意飞舞，苍白的脸颊布满灰尘，身上的衬衫也被浓烟熏黑大片。但这并不影响他的俊朗，反而增添了几分摄人心魄的气质。
　　这幅景象存在的时间很短，或许只是一个瞬间，但定格的画面将长久留存于在场每个人的脑海—
　　橘红、纯金与沾染了污秽的白。
　　琴酒长腿一迈，像从地狱归来的战神，带着背上早就失去意识的叛徒冲破了橘红野兽的桎梏。
　　他一出门，警校生们立刻围拢，七手八脚地把景光从他背上扶下来。
　　他们小心翼翼掀开盖住景光的黑布，探了探鼻息，发现人还活着，不约而同长舒口浊气。
　　琴酒自顾自离开，才走几步松田就从身后追上来，他那头卷毛还散发潮气。有种难以言喻的生命力。
　　阵平担忧地拽住琴酒的手肘问：“教官，你没事吧？”
　　这在上下级分明的警校其实已经是大不敬了，但他从刚才就觉得教官的姿势有点奇怪。
　　哪有人从火场出来还耍酷似地把手揣裤袋里的啊？
　　“放手。”琴酒冷冷地瞥他一眼说。
　　松田仿佛被琴酒的严肃震慑，一反常态乖乖松了手，可下一秒他忽然大叫“景光！”趁琴酒分神的刹那，硬生生抽出对方的手。
　　他得意的表情在看清琴酒焦黑的手背后霎时收敛，倒吸口冷气：“教官，你……”
　　“看够了吗？”
　　听到这番对话的群众也自发聚拢，脚下装马达似地纷纷跑回附近的家里打冷水，拿烫伤膏。
　　他们满眼心疼，恨不得把药箱里所有的好东西都给黑泽警官用上。
　　“怎么会这样呢？要不是您及时提醒，受损的可不止外守一”
　　“对啊对啊，我家的烫伤膏是进口货，请您务必用用，要是留疤多不好啊。”
　　确保了好友平安的降谷零也想跟过来看看情况，可他迟了一步，只能被挡在人群外和黑泽遥遥相望。
　　又过了会儿，以目暮为首的刑警姗姗来迟，他们了解完情况，把跪在路边以头抢地的外守铐上手铐带回车里。
　　目暮有些尴尬地穿过人群，到琴酒面前，看了看他受伤的手感谢道：“真不好意思啊黑泽老弟，总是麻烦你。你这手得赶紧去医院治疗，费用问题不必担心，我会给你申请慰问金的。”
　　警车里，佐藤和高木一左一右坐在后座，把嫌犯外守夹在中间。
　　佐藤望了眼窗外奋力扑火的消防队和依旧冒着滚滚浓烟的建筑，暗叹口气。
　　“怎么了？”高木问。
　　“你说命运是不是一早就注定好的？”
　　松田那家伙在警校就经历了两场真实爆炸，最后更因此丧命。
　　但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人能和死神竞赛呢？
　　她若有所思，回头死死按住还沉浸在和女儿团聚失败，蠢蠢欲动的外守一：“别嚎了，否则再加你个妨害公务！”
　　*
　　今天的米中央也人满为患。
　　降谷零和同学们安顿好景光，想出来和黑泽教官道个谢。
　　毕竟对他来说，hiro是生命里不可或缺的重要朋友。
　　他找了半天，总算窥见黑泽的身影，匆忙赶上去却和从拐角走出的医生撞个正着，两人同时倒地。
　　医生好不容易爬起身，看清来人惊喜地叫道：“是你啊！”
　　降谷这才发现对方是之前那个CT医生。
　　“原来你没辞职？”
　　医生脸上仅剩淡淡的淤青，闻言笑容腼腆：“对啊，我犹豫了很久，果然还是想努力做个好医生。”
　　降谷点点头：“这样挺好的。”
　　“啊，我还要去给同事送片子，一个病人脑内有出血点。”
　　他们来不及道别就再次分开，降谷微笑着目送对方的背影，等回过神，黑泽已经无影无踪了。
　　*
　　包扎完伤口的琴酒走回停车场，耳边还回荡着医生不厌其烦的叮嘱：“要避免碰水、按时换药、饮食清淡、最重要的是不、能、喝、酒！”
　　琴酒忘了自己有没有不小心嗤之以鼻，但让一个代号为酒的人拒绝酒精，就像是尖刀不曾开刃，枪里没放子弹。
　　他找到自己的停车区域，看见低矮的天花板上漂浮着粉色气球，下面还悬挂个真空塑封袋。
　　琴酒用缠着绷带的手打开袋子，拿出里面的枪和一张白纸。
　　白纸上写着行字：
　　“黑泽警官很强，我想攻克这个世界不能没有你。另，看你中意这把枪特地双手奉上。附我的号码，记得联系。”
　　琴酒用掌托了托枪，目光沉郁地收进密封袋，瞥了眼号码，随手撕烂。
　　*
　　躲在几米外柱子后的赤井窥视着琴酒的一举一动，见对方把纸扯碎，不禁勾唇浅笑：“被迫跟着我挺不爽的吧，伏特加？”
　　身后的伏特加不答反问：“你的记忆找回来了吗？”
　　赤井嘴角的笑容淡去。
　　他之所以让伏特加配合设局，是为了重现梦里的场景，看能不能找回记忆，认清自己的“身份”—
　　他真是杀人不眨眼的机器吗？还是另有隐情？
　　思索间，放在裤袋的手机震动。赤井掏出一看，屏幕上是条来自陌生号码的信息，内容极其简单，只有震耳发聩的一个字：
　　“滚。”
　　赤井揉揉已经不疼的手腕，语气无辜：“没给子弹而已，用得着这么暴躁吗？”
　　身后的伏特加戳戳他，意有所指地看向前方。
　　*
　　稍纵即逝的震动也没能逃过琴酒敏锐的耳朵，他眼眸微敛，提步走向声音来源。
　　漫不经心地绕过几次庞大的柱子，他猛地伸手从其中一根后面揪出个壮硕的男人。
　　“伏特加，怎么是你？”
　　“听说大哥受伤了，我不放心就等在这儿。”
　　琴酒闻言飞快地笑了下，沉下脸：“说了多少次，手机要时刻保持静音。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看见伏特加西装口袋的红色方巾乱得不成样子，习惯性地想扯出来重新叠好。
　　伏特加眼疾手快地拦住他：“大哥，我自己来吧。”
　　琴酒若无其事：“你做这些从来都像狗啃。”
　　片刻后，他把弄好的方巾塞回伏特加的西装口袋，只露出个三角：
　　“做任务的时候警醒着点，免得被我碰见，不得不抓你。”
　　他以此暗示对方，自己已知这个世界的基本生存法则。
　　“知道了大哥，你也多保重。”
　　目送伏特加离开的琴酒钻回车内，关了窗从袖子里翻出张照片。这张照片原本是伏特加在红方巾里藏着的。
　　上面正是琴酒本人，只露了个侧脸，看起来是之前去医院下出租时被偷拍的。
　　他抬头，从后视镜里挑剔地打量自己—
　　这种偷拍照上的通常都是组织需要暗杀的对象。
　　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也幸运上榜。
　　如果说赤井秀一在这个世界的目标是杀了自己，那么他的又会是什么？
　　正想着，外面有人敲他车窗。琴酒放好照片探出头问：“怎么了？”
　　保安大叔拿着那个粉色气球和善地笑：“哎呀，黑泽警官。这应该是您哪个支持者送的吧？别辜负人家的心意。要不您给带回去？”
　　“……”
　　*
　　又过了几天，景光躺在病床上挂水。
　　他在火场逗留时间太久，嗓子受损，脖颈也绑着几圈厚厚的绷带。
　　忽然，门开了。他毫无准备地回头，看见朝思暮想的救命恩人。
　　“黑泽警官。”他下意识开口，发出的却是模糊不清的“啊啊”声。
　　景光顿时红了脸。琴酒视而不见，把带来的红苹果随手放在床头柜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说：“为什么要冲进火场救那个男人？反而把自己搞成这样。”
　　这些天太多人问过景光相同的问题，他不假思索地用马克笔在白板写下：
　　【身为警校生不能见死不救，哪怕对方是个罪犯。】
　　琴酒看到答案，嘲讽地笑了：“那么恭喜你，失去了唯一可以制裁他的机会。”
　　景光愣了下：【什么？】
　　“我听说外守的律师准备帮他申请精神鉴定。”
　　听到这话，景光的眼眸茫然一瞬，随后明白了什么似地脸色煞白。他焦急地低头写下一连串潦草的字，又颤抖着把白板递给琴酒。
　　琴酒看都没看，指着桌上光鲜亮丽的苹果说：“你现在应该还在用流食吧？那就等好了之后再吃，我先走了。”
　　景光像个失去灵魂的娃娃，沮丧地垂头，呆滞的眼眸倒映出白板上的那段话：
　　【他没有精神失常！至少杀我父母的时候没有！他要为自己所犯的罪付出代价！他要为……】
　　景光手里的马克笔无意识游动。起初只是划出道横杠覆盖了字，最后发狂似地把整块版涂得漆黑。
　　正在这时，门又开了。
　　景光满心以为是黑泽教官抛下丢人现眼的自己准备离开，等了几秒却没别的动静。他希冀地抬头，越过黑泽肩膀看见拿完药去而复返的哥哥高明，那包药蓦地砸在地上。
　　“阿阵。”
　　他听到哥哥喊，脸上带着自父母惨死后从未有过的失态。


第16章 
　　地板上一片狼藉，到处散落着药品。
　　诸伏高明没空管，目光灼灼地盯着面前的男人，好半会儿哂笑道：“失踪许久的挚友忽然出现，这可真是‘雪中之笋’，分外少见啊。”
　　琴酒没理会他的嘲讽，手插口袋走到门边，被不很意外地拽住胳膊。
　　他余光一瞥，两人视线交错。诸伏高明语带愠怒：“你应该会在外面等我吧，阿阵？”
　　被唤作“阿阵”的琴酒不置可否，亵渎的目光却像蛇，顺着高明染了止咳糖浆的皮鞋一寸一寸向上，爬过穿西装裤笔直的双腿，微微收紧的小腹，和总是波澜不惊的脸。
　　当然，那处他也没错过。
　　琴酒飞快地勾唇笑道：“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装腔作势。但—”他偏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再见到我应该很开心吧，高明。”
　　“高明”用的音读，带着琴酒特有的戏谑,和（诸葛）“孔明”同音。
　　但智者不入爱河，高明不是智者。
　　温热的气息喷在脸上，他喉结一滚，眼眶瞬间搓火，用力把五指收紧到极致，很想让黑泽痛的样子。
　　黑泽依旧笑着，慢慢抽回胳膊，手背上的纱布没固定好，风一吹就掉下来，露出块焦黑的肌肤。
　　高明目光微怔，想起大学解剖课上严厉的女教师是怎么对这双手赞不绝口，说是天生就该拿手术刀的。
　　闪神间，黑泽已经离去，金色的发梢擦过侧脸，比主人温柔，比主人多情。
　　他沉一口气，克制情绪开始打扫。
　　景光见状也想帮忙，还没下床就被面无表情地呵斥：“你给我好好躺着。”
　　其实打扫不是现在最紧要的。只是他需要时间来厘清该怎么和黑泽再续前缘。
　　他们相见的最后一晚闹得很不愉快，甚至大打出手。此后黑泽突然退学，人间蒸发。
　　他离开时，给门留了条缝。高明边打扫边透过缝隙窥视，看人还好好站在那里，偶尔和路人说话，做出倾听的样子。
　　几次三番，他终于安心，拿了拖把清理地上粘腻的棕黄色糖浆。
　　正在这时景光忽然“啊啊”两声。他心有所感，反射性地回头。原本黑泽站立的位置已经空无一人，唯独那束阳光像他的金发依旧耀眼。
　　高明顿时气血上涌，攥紧拖把，顶上的塑料发出悲鸣。他闭眼遮掩里面的惊涛骇浪，好半会儿再睁开，面前的白板上多了行字：
　　【哥，你和黑泽教官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
　　高明自嘲地笑笑。
　　他也想知道—
　　越过界的朋友算什么关系？
　　没得到想要的答案，景光看着哥哥的脸心一点点下沉。
　　其实从他的位置能很好地观察黑泽教官的举动，对方离开时甚至朝他挥了挥手。
　　但鬼使神差地，他没有第一时间告诉哥哥。
　　或许是当时白板上还布满黑色的痕迹，让他来不及写。
　　景光试图说服自己，他绝不是故意的。
　　*
　　景光回到警校，恰逢开放日的前几天。
　　所谓“开放日”，就是让学生的亲朋好友进校参观他们的日常。
　　每班必须选出一名代表接受采访，鬼冢班正以不记名投票的方式进行选举。
　　过一会儿，白板上多出几个名字：
　　班长伊达航、广受欢迎的萩原研二、综合成绩TOP降谷零、拆弹达人松田阵平和……从火场侥幸逃生的诸伏景光。
　　不过他们都毫无疑问地被黑泽教官大比分超过。
　　看到这个结果，同学们自发鼓掌。毕竟还有谁能像黑泽教官这样能力和颜值兼具。别说班级代表，就算是整个学校的门面都当之无愧。
　　但黑泽对结果很不满意，冷着脸走上台擦掉自己的名字说：“这不符合规定，重新选。”
　　以往的代表都是当届学生。
　　此话一出，大家面面相觑，鬼冢教官忙在旁边圆场：“凡事都有第一次嘛。我觉得没什么不好的，黑泽教官。”
　　其实黑泽是副职。但渐渐地鬼冢也跟着大家把“副”去掉了。
　　黑泽没理他，把空白的选票徐徐往下发。
　　大家不敢反抗，第2轮选举就此开始。
　　但人选却成了问题。鬼冢看学生们冥思苦想，跟着挠挠头说：“无论如何，你们选出的代表要符合一个优秀警校生的定义。”
　　说到这里，大家福至心灵，相互看了一眼唰唰在选票上写下名字。
　　片刻后，结果新鲜出炉，最终成为代表的是—
　　“恭喜景光！”负责计数的同学率先说道。
　　站在前面的黑泽带头鼓掌，其他人也很快跟随。
　　雷鸣的掌声把景光包围，却也像漩涡让他深陷其中无法逃脱。
　　鬼冢教官明知故问：“你们为什么都选诸伏？”
　　“因为他冲进火场救嫌疑人，这不就是教科书上经常说的所有人的生命权都该被尊重吗？”
　　“对啊对啊，平心而论我可做不到这点。所以很佩服他。”
　　“我也是。”
　　火势猛烈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在里边的可是杀害自己父母的凶手啊！
　　要多大公无私才能像景光这样？
　　大家嘴上不说，心里却盘旋着同样的问题。
　　班长伊达大剌剌地捶了下景光的肩膀。景光笑着，眼睛像湖，一片荒芜。
　　黑泽看到这幕飞快地勾唇，落进时刻观察他的降谷眼里，让对方狠狠皱眉。
　　降谷若有所思，担忧的视线转到好友身上。
　　Hiro他……没事吧？
　　*
　　夜训结束，阵平洗完澡，发现花园里鬼鬼祟祟的黑泽教官。
　　他不假思索地跑下去，走到临近却装出惊讶：“啊，黑泽教官这么巧，在干什么？”
　　琴酒是顶级杀手，对他人的窥视极其敏感，不过也懒得拆穿。
　　“抓野猫回去洗澡。”
　　“为什么？”
　　琴酒瞥他一眼：“因为校长说一草一木都代表学校的精神面貌，猫也一样。如果很脏，会给参观者留下不好的印象。”
　　“切。”阵平对这套形式嗤之以鼻，但也没走，还是乖乖蹲在路边，因为他对教官会怎么拿捏这群凶悍的小生灵很感兴趣。
　　黑泽和面前的橘猫相隔半米。
　　橘猫大人身体前倾，五指张开，一副随时攻击的姿势。与之相对，黑泽只是拿着根小鱼干，衣摆垂在地上也一动不动，要不是偶尔眨眼，阵平真以为对方是尊雕塑。
　　这一人一猫大眼瞪小眼，互不相让，久得阵平都觉眼酸，不禁想：为什么不索性把鱼干扔在地上，诱哄橘猫步步靠近，再一举抓获呢？
　　又过了会儿，他终于忍不住噗嗤笑了声：“教官，这样下去你天亮都回不了寝室。”
　　阵平以为教官会对他吹胡子瞪眼，毕竟平时这么凶，没想到对方只是板着脸说了句：“我不擅长。”
　　黑泽的话很轻很快，像阵风掠过阵平耳边，要不是他一直认真在听，很容易错过。
　　他的心一下变得柔软，仿佛窥见什么秘密，要争分夺秒埋进只属于自己的土壤里。
　　阵平忍着笑过去，接过黑泽手里的小鱼干：“还是我来吧，教官。”
　　黑泽没推辞，反而一股脑把衣服兜里的玩意儿都拿出来堆在阵平手上。
　　阵平看得瞠目结舌，原来不仅有小鱼干，还有猫粮、逗猫棒甚至毛线球。
　　他无视黑泽杀人的目光，笑得更开心了。
　　*
　　阵平一步步实行自己的计划，每次抛鱼干的力气都比之前更轻，渐渐地，橘猫越走越近。
　　“我看了你交上来的职业规划，‘想成为的警种’写‘晋升最快的’是什么意思？”
　　阵平忙着和猫大人斗智斗勇，闻言头也不回：“不是教官让我尽力往上爬吗？我在找一条捷径。”
　　诚如阵平所说，日本警察常规的晋升方式蕴含大量资格考核，费时费力，效果还慢。但要是有幸在毕业前被某些特殊警种选上，就相当于坐了直达电梯，少走很多弯路。
　　黑泽又问：“那你觉得什么警种最容易升职？”
　　阵平摇头：“不知道，危险系数大的那种？俗话不是说‘付出越多收获越大’嘛。”他咧嘴一笑，讨好地看向黑泽，“要不教官告诉我？帮学生做职业规划也是你职责的一部分吧？”
　　黑泽冷冷地看他，阵平已经习惯了。橘猫近在咫尺，眼看就要吃完小鱼干到最佳捕捉时机，沉默许久的黑泽忽然开口，飞快地说了两个字。
　　“什么？”
　　指尖已经碰到橘猫的阵平不由分心，转过头，接着—
　　大人”喵呜”一声，浑身毛发炸裂，猛地用壮硕的身体给阵平来了个泰山压顶。
　　她犹嫌不够，锐利的猫爪泛着冷光舞出残影，在对方英俊的脸上留下道道墨宝。
　　“啊啊快住手，你这狡猾的家伙！”
　　阵平大叫着让教官帮忙，没想到一旁的黑泽施施然起身，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离开，有意或是无意，对方经过时那长长的衣摆轻抚过他急着想抓住什么的掌心。
　　“……”
　　“可恶！”
　　“啊啊啊啊！别以为我拿你没办法啊，快给我住手！”
　　在苍白的咒骂和哀嚎声中，阵平的十根手指也没能幸免。
　　*
　　隔天中午，萩原被叫到办公室，他按要求锁好门，直挺挺站在黑泽桌前。
　　黑泽毫不掩饰对他的打量，好半会儿说：“过几天的开放日，学校准备举办一场拆弹比赛。你可以吗？”
　　萩原愣了下：“小阵平……”
　　“他昨天手受伤了，拆不了。”
　　这件事萩原当然知道，毕竟对方从昨晚就叫到现在，言语里是对面前教官浓浓的埋怨。
　　拆弹是个精细活，别说十根手指都绑着绷带，就是一根也够呛。
　　但萩原不想抢原本属于好友的机会，挠挠头挣扎道：“那……降谷……”
　　琴酒看他推三阻四，怎么会猜不到原因。他微敛的眼眸透露恫吓，压着嗓子问：“告诉我萩原君，你和降谷零比差在哪儿？”
　　“额……”萩原本来只是搪塞，谁知道教官一定要说出个所以然。他急得满头大汗，好几秒如获大赦地说，“实战经验！对，我没有他们的实战经验。”
　　萩原觉得自己急中生智想出的答案很有道理，皱巴巴的脸也跟着舒展。
　　琴酒点头：“缺乏实战的拆弹总归是纸上谈兵。既然这样，我就让你涨涨经验。”他忽略萩原疑惑的表情，“在我的办公室里藏着两枚炸弹。倒计时的话……应该是五分钟吧。请你尝试在规定时间内拆除。”
　　“什么？“听到这话，萩原的心跳都停顿一拍，他虚弱地朝黑泽笑笑，“教官，您一定是在逗我玩对吧，不可能……”
　　话音未落，黑泽从口袋里拿出个小型遥控器，面无表情地按下。
　　“砰”的一声，距离萩原一米外悬挂在天花板上的粉色气球猛然爆裂，飞溅的金属碎片在他英俊的脸上划出道细小的豁口。
　　萩原懵了，总算看懂黑泽眼里的认真。
　　他喃喃道：“也玩得太大了。”
　　黑泽冷嗤：“这就叫大了吗？”
　　说着，他从抽屉里拿出副手铐，“咔嚓”一声把左手腕和椅子扶手拷在一起，又趁萩原目瞪口呆时，把钥匙从二楼窗户扔了出去。
　　一切发生太快，萩原根本来不及拦。
　　等回过神，已经是进退维谷的局面。
　　“好了，现在你面临的情况和他们在医院时的类似。虽然这里就我一个，比不上当晚的一百多人，但作为实战已经绰绰有余。”
　　黑泽说这话时，眼里满是疯狂和挑衅。
　　萩原看得口干舌燥，认为对方一定疯了，否则怎么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他脚下像灌了铅，耳朵里有上千只蜜蜂嗡嗡地响。但他死死咬着唇，拼命克制内心恐惧朝黑泽的方向走去。
　　“如果失败，你会死吗？”
　　明明空间里有两个人，萩原却不关注自己。
　　黑泽觉得有趣，歪头故作无辜地笑了：“如果不想我死，就好好努力。因为这是我为你设置的特别教学。”
　　对上萩原震惊的眼，他一字一顿：“我知道你已经期待很久了。”
　　“！”


第17章 
　　萩原像个卑劣的偷窥者，瞬间面红耳赤。但现在不是羞耻的时候，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做。
　　炸弹被藏在哪儿了？
　　他环顾四周，不大的教官办公室内遍布用来放文件夹的柜子，要想在五分钟内找到炸弹，简直是天方夜谭。
　　萩原却丝毫不慌，因为他有秘密武器。
　　他家是开修车厂的，从小跟着父亲耳濡目染，练就了远超常人的敏锐听力。
　　就算一辆超跑以130码的速度从面前疾驰而过，他也能飞快辨认出对方的发动机里是否零件出了问题。
　　萩原闭眼深吸口气，各种声音如潮水从四面涌来—
　　树枝上乌鸦的啼鸣声，远处操场同学训练完跑向食堂的吵闹声，还有教官们无奈的训斥声。
　　他试图从这些声音中剥离出属于炸弹的那个。
　　但事与愿违，即使紧闭双眼，萩原依旧能感觉黑泽灼热的视线在他脸上流连。
　　勿亻专
　　常有人夸萩原观察细微，事实也正是这样。
　　他只要一眼就能看出鬼冢教官是否在强忍烟瘾，隔壁的服部教官是否又在前一夜的联谊会上铩羽而归。
　　唯独黑泽让他像雾里看花，捉摸不透。
　　他原本以为黑泽是那种对学生不屑一顾，哪怕富士山在附近爆发也面不改色的男人，可偏偏也是黑泽不顾危险，冲进火场救了命悬一线的景光，甚至为了消除对方的心理阴影，联合阵平在画像课上演戏。
　　至于阵平就更是沦陷彻底，从刚开始对黑泽深恶痛绝到现在的言听计从，还会用拙劣的借口制造偶遇。
　　到底黑泽有什么魔力？
　　萩原一直以旁观者的角度探索答案—
　　当降谷表现出异常的关注，他在旁观；
　　当景光在操场边争分夺秒地画像，他在旁观；
　　当阵平在楼下帮忙抓野猫，他还在旁观。
　　他一直自诩清醒，但渐渐地发现目光总不由自主定格在“始作俑者”身上。
　　究竟什么时候才会轮到他？
　　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在对方橄榄绿的眼眸中倒映自己的身影？
　　“你还有三分钟。”
　　黑泽冷酷的声音唤回神智，萩原猛然想起对方说过“剩下一枚炸弹的威力可比之前强得多。”
　　提升威力的方法之一是加大火药剂量，但与之相对，炸弹的体积也会增长。
　　教官中不乏按部就班的老古板，萩原不相信黑泽能神不知鬼不觉把庞大的可疑物寄存在这儿。
　　等等，难道—
　　他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赶忙抛弃通过声音找炸弹的方法，三两步跑到黑泽身边。
　　他打开后方的一排柜子，无果。然后把怀疑的视线投向面前的办公桌。
　　为了更好地探查，他无视黑泽杀人的目光把对方连人带椅拖得老远。
　　黑泽的办公桌极其干净，除了插几株鸢尾的花瓶，就只有桌垫、笔记本和一支钢笔。
　　这三样东西都宣告安全。
　　他趴在地上在桌底排查，摸到一层薄薄的灰。
　　那么—
　　萩原自信地笑笑，想提升威力的另一种方法是把炸弹放到自己近前。
　　（之前）距离黑泽教官最近的非办公桌旁的这些抽屉莫属。
　　他毫不犹豫打开第一层，入目所及是整齐排列的拆弹工具。
　　还真是筹备周全啊，对方可能很早就有了这个计划。
　　一想到对方为自己煞费苦心，萩原的胸口就涌上些什么。
　　他来不及想，立刻拉开第二层，里面是一本厚厚的档案，档案上倒扣着个相框。
　　相框也是重点的怀疑对象，他摸索片刻确定后面没嵌什么东西，这才翻了个面，然后蓦地愣住。
　　照片上是比现在年轻些的黑泽教官，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内。他不是一个人，旁边还站着个穿蓝色西装身材高挑的男人。
　　关键是这个男人的脖子以上完全被马克笔涂黑了，别说相貌，连根头发丝都看不清！
　　怎么会这样？
　　萩原大骇，敏感地察觉黑泽教官和这个男人的关系不一般。
　　否则为什么费尽心机让对方“毁容”，却把照片好好放在这儿？
　　还没等他想出所以然，一旁的黑泽又抬起手表瞥了眼说：“两分钟。”
　　对方的语气比刚才更冷，简直像在寒冬往衣领里撒一把冰渣。他忍不住打个哆嗦，把相框原封不动地放回去。
　　最后那层抽屉也一无所获。
　　怎么会这样？
　　难道是他估计错误？黑泽教官没有故意把炸弹放在身边？
　　可留给自己的时间越来越短，他要怎么在汪洋大海成功捞起一根细小的针呢？
　　这边萩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那边的黑泽却气定神闲，还时不时用指节敲击扶手发出规律的噪音。
　　老天爷，他都不怕死吗？
　　不，萩原转念一想，如果黑泽不怕死，就不会为了逃出火场跑得灰头土脸。
　　难道这个噪音是摩斯电码？
　　巨大的希望迎面而来，萩原赶忙沉一口气仔细聆听，好几秒后，他面色阴郁—
　　什么摩斯电码，这就是彻头彻尾的噪音，而且还不只一种！
　　萩原回过头刚想阻止黑泽继续干扰思路，目光忽然被对方手上的表吸引。
　　黑泽每次敲击，手腕上过于宽大的表带就会跟着上下晃荡，发出“哐当”声。
　　……黑泽教官之前有戴表的习惯吗？而且还是这么不衬手的表？
　　萩原凭超绝的观察力立刻反应，不，今早惯例检查学生仪容时，这只表还没出现在黑泽的腕上。
　　他不可置信望向黑泽，在发现对方眼里似有若无的笑意后，一瞬间双腿发软。
　　他强撑口气捧着拆卸工具跑过去，还没弯腰，就看见表盘上硕大的数字根本不是正常时间，而是鲜红的倒计时！
　　“你疯了吗！”失去理智的萩原大声吼道，一边却小心翼翼为黑泽摘下手表。
　　黑泽笑得淡然：“总算不是太蠢。”
　　萩原愤愤地瞪他一眼，仍不敢松懈。虽然好不容易找到炸弹，但时间也所剩无几，他们的危机还没解除，必须提起十二万分精神……
　　正这么想着，突变再临。只见原本一秒秒往回减少的表盘忽然以两倍速开始倒计时。
　　“！”
　　不可能啊！
　　他摘手表前明明确认过里面没安装水银之类需要保持平衡的物质，也不是感光的。
　　萩原反射性地看向黑泽，避开对方似笑非笑的眼神，大脑飞速运转—
　　快想！快想！
　　面前这个男人的行为习惯、思考方式……一切的一切，其中肯定隐藏着破除炸弹的关键。
　　忽然！
　　前一晚黑泽和阵平在花园里相处的画面跃入萩原脑海，对方最后离开时，那长长的衣摆还多情地抚过阵平的掌心。
　　风衣？
　　仔细一想，私底下撞见黑泽教官的几次对方都穿着风衣，明明天这么热。
　　萩原快跑几步，碰了碰黑泽裸.露在外的手腕。他掌心的灼热和对方肌肤的凉爽形成鲜明对比，几乎让他控制不住喟叹出声。
　　没想到这个手表居然是温变的，在此之前黑泽一直用自己比常人低的体温控制着倒计时。
　　多么荒谬啊！
　　“既然你明白了原理，为什么不试试重新为我戴上。这样你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萩原被对方轻描淡写的口吻气笑了，剧烈的心跳在耳内回荡，胸口的怒气随时像火山倾泻而出。
　　他咬牙切齿：“黑泽教官你不知道我的厉害吧，就算是两倍速倒计时的炸弹，我也照样拆给你看！”
　　说话间，留给他的只剩最后一分钟。
　　萩原来不及拖把椅子，直接跪在地上眯着眼研究远比一般炸弹要细得多的引线。
　　50秒，40秒，30秒……
　　成股的汗水从额头流下，在黑泽洁净的办公桌上砸出一朵朵晕开的花。
　　20秒，10秒，8秒……
　　他屏住呼吸，尝试从繁杂的线路中抽出至关重要的那一条。
　　拆弹是极精细的艺术，别说是伤了十根手指，就算一根也无法胜任。
　　6秒，4秒，2秒……
　　“咔嚓。”
　　萩原剪断引线的瞬间，表盘上的倒计时也正好归零。什么都没发生，一切静悄悄的，仿佛连风都暂停了。
　　但萩原的内心很吵闹，劫后余生的喜悦让他肾上腺素飙升，浑身控制不住地痉挛，想拥抱想呐喊。
　　他深吸口气走向黑泽，居高临下把表带往对方眼前一晃。
　　“我说我会做到的，对吧教官？”
　　萩原不得不承认自己带着挑衅，尽管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但对眼前的男人，他想这么做。
　　出乎意料地，黑泽脸上完全没有被“羞辱”的困扰，而是漫不经心地笑笑：
　　“所以你现在还想把机会让给松田或者降谷吗？”
　　“什么？”萩原像被道闪电击中，呆呆地站在原地，“你做这么多，真的都是为了我？”
　　为了打破我平静的表面，激发我的胜负欲？
　　为了让我承认自己不输于任何人，哪怕面对挚友也要寸土必争？
　　“我难道不是一开始就说了吗？给你‘涨涨实战经验’。”
　　萩原哑然，接着轻笑出声，他抚着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笑声愈发肆意，大有直冲云霄之势。
　　好半会儿，他才在黑泽冰冷的逼视下变得安静，灼灼的目光毫不掩饰野心和欲望，一寸寸打量面前的男人，从那双橄榄绿狭长的眼眸到高挺的鼻梁，再到单薄没有什么血色的嘴唇。
　　他想起对方即使在夏日也很凉爽的皮肤，把表拢进掌心时，无意识摩挲下手指。
　　萩原像往常一样爽朗地笑着俯身：“好啊，既然黑泽教官选择了我，我会努力把第一名双手奉上。”
　　他们离得很近，不仅呼吸可闻，鼻尖差一点就会撞上。
　　明明是暧昧到可以直接接吻的距离，黑泽还是面无表情：“你准备一直这么让我仰着头和你说话？”
　　萩原咬了下唇，意犹未尽地后退一步，把手表塞进裤袋，一溜烟跑到门口又转身：
　　“请问—”
　　话没出口，萩原自顾自摇摇头，抿嘴笑道：“不，没什么。我现在立刻就去找手铐的钥匙，保证不让‘别人’看见教官这副样子。”
　　*
　　片刻后，黑泽面色如常地斜靠在扶手上，脚步声临近。
　　“报告黑泽教官，请问我能进来吗？”
　　出现在门口的，是和刚才截然不同的声音。


第18章 
　　景光在门口喊“报告”时还很犹豫，没想到黑泽立刻回复“进来。”
　　他走进办公室，发现黑泽身后的柜门大敞，里面的文件异常散乱。
　　发生什么了？
　　虽然脑海闪过类似疑问，但现在的景光完全没余力担心别人。
　　他站在黑泽的办公桌前。对方正右手拿着红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头也不抬地问：“你怎么来了？”
　　景光深吸口气：“教官，我觉得自己不适合做学校开放日的代表。”
　　“投票的时候也讨论过了，大家都认为你冒生命危险冲进火场救外守一的举动符合一个优秀的警校生的定义。除你之外，我不知道还有谁能担得起这份殊荣。”
　　听到这话，景光脸上没有喜悦，反而一瞬间露出痛苦的表情。
　　他双手握拳，一字一顿地说：“那么请允许我郑重地拒绝这份殊荣。”
　　黑泽挑了挑眉抬头看他，右手还悠闲地转着笔：“理由。如果没有具体理由，我很难在鬼冢教官面前帮你说话。”
　　“……你明明知道。”景光飞快地用细若蚊蝇的声音回答。
　　正在这时，红笔从黑泽手中飞出掉在地上。
　　不知为何，对方迟迟没有起身。景光只好抿着唇弯腰捡起，放回桌上时，对方递来两张纸。
　　“念我划红线的部分。”
　　景光不疑有它，下意识清清嗓子。
　　他的声带在火场中受损，声音不复之前清亮，而是低沉、沙哑，像被砂皮磨过一样。
　　“8月10日天气阴。今天是我回警校的第一天。大家都在讨论我冲进火场救外守一的事，称赞我是个当之无愧的英雄。我很……开心。”
　　景光脸色骤变，这才发现手里的复印件竟是自己的警校日志。
　　所谓“警校日志”是学校规定他们每天必须上交的文字记录。可以写自己对训练的感悟、疑惑，也可以写一些想说但无法宣之于口的话。
　　批改警校日志是副教官的本职工作之一。
　　黑泽对他的僵硬视而不见：“继续。”
　　“……8月12日天气大雨。今天鬼冢教官私下找到我，说我的行为能给大家带来很好的榜样，希望我做好准备，接受下一次校刊的采访。我会……好好做的。”
　　他勉强读完，哀求似地看向黑泽。
　　“黑泽教官，别让我念了。”
　　“那就换另一本。”
　　听到这话，景光如获大赦，赶忙转移视线。
　　他一眼就看出另外一本上的字迹属于好友降谷零，犹豫了会儿开口道：“8月10日天气阴。今天我终于在学校重新见到Hiro，大家都在讨论他救人的事迹，称赞他是个英雄，我也不例外。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不是特别开心，是我的错觉吗？”
　　好友敏锐的观察力让景光像被剥.光衣服，如潮的羞耻感淹没了他。
　　黑泽语气冰冷：“学校规定，在警校日志上说谎一旦发现会被立刻退学。”
　　“你告诉我，这两本截然不同的日志，谁对谁错？”
　　“……”
　　景光不说话，执拗地站在原地。
　　好半会儿，黑泽不耐烦地皱下眉一锤定音：“我知道了，是降谷零在说谎。毕竟你是我们全体投票选出的学生代表，怎么会做这种事？”
　　话音未落，黑泽啪地起身，景光耳畔掠过一阵稍纵即逝的哐当声，还没来得及细究，就听对方说：“我现在去找他。”
　　“！”
　　景光赶忙拖住黑泽的手腕，声音嘶哑地承认：“别去找他教官！是我……是我在说谎。”
　　他说着，双眼渐渐泛红。
　　黑泽不以为意，姿势别扭地从桌垫下抽出一早准备好的退学申请扔过去。
　　“既然这样，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景光不可置信地抬头，泄愤似地更加用力拽住黑泽的手腕，直到对方飞快地皱眉，才察觉手下异样—
　　他摸到的不是光滑温暖的皮肤，而是一个冰冷的金属突起物。
　　联想起刚才耳边闪过的声音，景光内心疑窦丛生。
　　他绕过桌子跑到黑泽身旁，先是看到对方左手袖子下隐隐透出湿润，按捺内心惊讶，小心翼翼把袖子往上翻时，那冰冷的手铐和被磨得血肉模糊的手腕终于暴露在眼前。
　　景光倒吸口冷气：“教官，是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黑泽面无表情：“我现在在和你讨论退学的事。”
　　“手铐的钥匙在哪儿？”
　　“我不需要一个没法自救的人来救我。”
　　景光怔了下，失落地垂眼：“要是鉴定证明他确实有问题……”
　　“有没有问题你自己不会判断？”
　　听到这话，景光猛然抬头：“教官的意思是让我出庭作证？”
　　黑泽冷嗤一声：“想定罪有人证就够了吗？证据链都不完整，你的法律真是白学了。”
　　“但被大火烧过的现场还能留下什么？”
　　“我没义务回答你每一个问题。具体的事去问那个人。他可是法学系的第一名。”
　　景光很快反应过来，黑泽说的是自己的哥哥诸伏高明。
　　他的神情变得微妙，自从得知外守一准备用精神病逃脱法律制裁，两人就默契地回避这一话题。
　　之前黑泽来医院时，还发生了那样的事……
　　景光抿抿唇，想起自己鬼使神差的私心，眼神不由开始回避。但黑泽却在这时摊开另一只手，把银质的钥匙递过来命令道：“现在，帮我解开手铐。”
　　“啊，好……好的。”
　　过了几秒，景光才后知后觉—
　　既然钥匙一直在教官手里，他为什么任由自己被拷着？
　　为了提供更好的服务，景光不顾形象地蹲在地上。他缓缓把钥匙插进孔内，听到“咔嚓”一声，解开的仿佛不是手铐，而是一直让他作茧自缚的东西。
　　无论是父母被害时躲在墙柜里不敢呼吸的自己，还是出了火场前途未明的局面。
　　没法自救的人也不能救人。
　　他捧着黑泽的手，用最轻的力气把手铐一点点脱出，专注的神态好像对待世上唯一的珍宝—
　　至少，对他而言是唯一的。
　　缠绷带时，景光也看见黑泽手背上那块焦黑的皮肤，颜色有些淡了，但依旧顽固地呆在那里。
　　“医生说会留疤吗？”
　　“你希望自己的声音变好吗？”
　　“我……希望。”
　　“你又在说谎。”
　　黑泽毫不留情地拆穿，抽回手：“你可以走了。”
　　明明对方连句谢谢都没说，景光却纵容地笑了。
　　他走到门口又被出声从背后拦住：“等等，把你的退学申请拿走。警校不需要软弱的家伙。”
　　景光面色严肃地走回去，把申请书紧紧攥在手里，好半会儿抬起头说：“黑泽教官，我保证不会有下一次。”
　　“嗯。”
　　*
　　临近一点，萩原研二还在花园里灰头土脸地找钥匙。直到广播里传来冰冷的声音，通知他去上课。
　　他急匆匆赶到操场，同学们都身姿挺拔地站着。黑泽背着手看过来，不苟言笑地说：“你迟到了，萩原。去绕操场跑30圈。”
　　萩原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但看见黑泽的那刻涌上心头的不是愤怒，而是别的什么。
　　是发痒的喉咙，是躁动的手指，是……
　　脸上压都压不住的笑容。
　　“好的，教官。”
　　他规矩地敬了个礼，黑泽已经转过头去。
　　跑完30圈后，是防暴训练。
　　学生们被分成两组，一人拿防暴盾牌，一人拿铁棍。击打和防御都必须滴水不漏。
　　深蓝的防护服很重，加上刚才罚跑的圈数，让萩原根本挪不开步。但他还是咬牙坚持，作为他对手的是诸伏景光，手里拿着铁棍，拼命击打的模样仿佛自己不是同学、好友，而是个罪大恶极还企图逃脱制裁的嫌犯。
　　他们像气势汹汹的鬣狗，互不相让。
　　旁边的同学不知何时都停下来旁观，目瞪口呆的样子有趣极了。
　　“这俩今天发什么疯？”
　　“不知道，看着怪吓人的。”
　　松田阵平倒很习惯，对着降谷自信道：“八成又是被黑泽教育过了吧。真让人难办，黑泽那家伙，是不是不折腾死我们不罢休啊？”
　　虽然在抱怨，他的语气里也有藏不住的笑意。
　　降谷睨他一眼，又把目光投向不远处面无表情的黑泽阵。
　　“我不会输给你的。”他呢喃道。
　　“什么？”松田凑近问。
　　“我说，我不会输给你的，来吧！”
　　他作势重新把铁棍握在手里。
　　“这么巧，我也是。”
　　操场上响彻鬼冢班学生的叫嚷声，他们拼命挥散汗水的模样让办公室里休息的教官们都纷纷走到窗口，为之侧目。
　　*
　　训练结束，萩原研二瞅准时机蹭到黑泽身边，悄悄问：“教官是怎么解开手铐的？”
　　黑泽抱着胳膊瞥他一眼：“从始至终，你确定我把钥匙扔出去了吗？”
　　萩原恍然大悟，他当时太过紧张，不知不觉中被牵着鼻子走了。
　　“不管什么时候，都要保持警惕和理性。”
　　萩原收敛嬉笑的神色，正经道：“我知道了，教官。”
　　“还有，别忘了你说过的话。”黑泽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萩原，“我的视线永远只会注视着第一名。”


第19章 
　　晚饭时，餐桌上的话题不免又绕到黑泽身上。
　　班长伊达航向前俯身，神秘兮兮地说：“我刚才去教官办公室送文件，发现黑泽教官的左手腕绑着绷带。你们有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吗？”
　　听到这话，研二和景光不约而同筷尖微顿。
　　松田竭力掩饰自己的担忧，漫不经心道：“黑泽又受伤了啊？明明早上还好好的。难道是防暴课？”
　　一旁的降谷接口：“下午的课，他和我们一样穿着防护服，所以没发现吧。诶对了Hiro，你之前不是说有事要和他聊？聊得怎么样了？”
　　率先被cue的景光呼吸一滞。因为无论是带着私心救外守一无果、在警校日志上作假，还是把教官的手腕弄得血肉糢糊，没有一件可以据实以告。
　　在听到自己名字的那几秒，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抬起头时已经若无其事：“啊？我就是想再和教官确认一下，由我做班级的学生代表是否合适。”
　　班长闻言大剌剌笑：“这有啥呀？你是大家选出来的。实至名归啊！安心接受采访就好。”
　　想到Zero惊人的观察力，景光莫名心虚，不着痕迹地瞥他一眼，发现对方没什么动静，暗自松了口气，勾唇浅笑：“嗯，我会努力的。”
　　松田赞同地点头，把视线转向另一边：“Hagi那你呢？下午的防暴课来得晚，头上还沾着树叶。我可是头一回看你这么狼狈。”
　　研二心脏狂跳，脸上却依旧嬉笑。他装模作样地举手投降：“喂喂，你们不会是把我当嫌犯审了吧？我只不过是被教官叫去问了些拆弹的事儿。”
　　“拆弹？”
　　“嗯。你手不是受伤了吗？所以他问我能不能代替你参加开放日的拆弹比赛。”
　　“原来是这样啊……”松田看看自己还不怎么灵活的手指，脸色暗淡一瞬。但当听到研二问是否介意时，又飞快地咧嘴笑道：“想什么呢！当然不介意。不过你这小子可得帮我们班拿第一啊。”
　　关于教官受伤的讨论就此过去。桌上的四人心思各异，唯独提出问题的班长嘻嘻哈哈，很快抛之脑后。
　　*
　　晚上，松田阵平在房间一边用炸弹模型训练，一边念叨：“刑警？不对。交通？不对。”
　　他用力思考着在花园抓猫时，从教官口中听到的两个字，但毫无头绪。练习也陷入僵局—
　　他手上绑着胶布，别说是拆弹，就连从繁复的线路中挑出自己想要的那根都难于登天。
　　好半会儿，他懊恼地推开模型。外面忽然传来敲门声。
　　“谁啊？这么晚了。”他嘟嘟囔囔开门发现站在外面的降谷零。
　　零越过他的肩膀，瞥见倒在地上的模型没吱声。
　　“现在有空吗？”
　　“怎么了？”
　　零自顾自挤进门说：“晚饭的时候，你不觉得研二和景光的表现很奇怪吗？”
　　“早觉得了。傻子才看不出他们有问题呢！”
　　“那这样吧，我们来赌赌到底是谁弄伤了黑泽的手。”
　　原本阵平对这个问题也很感兴趣，但发现另一个人抱着和自己同样的态度时，就没来由地烦闷。
　　“你不觉得自己对教官过分关注了吗？”
　　降谷知道他在心烦什么，不在意地笑笑：“如果你不想比，我也可以一个人查。”
　　他转身离开。
　　“等等！那要是我赢了呢？”
　　“要是你能用课上学到的技巧找到‘真凶’，这一届的优秀毕业生非你莫属。”
　　“一言为定。”
　　另一边，研二也跑去景光的房间。
　　等对方推开门，故意神色轻松地问：“是你弄伤教官的吗？”
　　景光吓了一跳：“你为什么这么说？”
　　“只是感觉。”
　　“那我还觉得是你弄的呢？否则你为什么来这么晚，防暴训练的时候简直像变了个人。”
　　研二心道：难道你不也异常凶狠吗？
　　但他只是耸耸肩：“不是我们中的任意一个就好。毕竟教官这么受欢迎，如果被大家知道是谁伤了他，我们可吃不了兜着走。”
　　“我也有同感。”
　　黑泽简直受欢迎到了让人“讨厌”的程度。
　　*
　　第二天的紧急救援课上，有个学生发烧缺席。两两分组时就少了人。
　　琴酒见状只能下场配合。同学们都跃跃欲试，他却不假思索地点名：“降谷零。”
　　听到自己的名字，降谷不知为何心跳一顿。在同学们羡慕的眼神中，他镇定上前。
　　两人面对面坐定，琴酒毫不在意地卷起袖子，左手腕上的绷带还是昨天那条。
　　其实想查明谁是始作俑者，从绷带的系法上就能窥见一二。
　　但没想到黑泽打破了他和景光一组的计划。
　　降谷问：“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一直在看我的左手，好像对这件事非常在意。所以就索性成全你。”
　　要不是黑泽语气中似有若无的嘲讽，降谷真以为自己是被特别关照的。
　　但事实恰恰相反，他能感觉黑泽教官很不喜欢自己。
　　他仔细观察绷带表面，好半会儿才慢慢拆开。
　　当看见绷带下皮肉外翻的伤口，他不由一愣。
　　“看出是什么了吗？”
　　黑泽手腕上的伤口呈环状，周边有撕裂痕迹，仔细看的话还能发现一些嵌在肉里细小的银色铁屑。
　　他几乎立刻反应过来—
　　是手铐。
　　但谁又能把这么强大的黑泽教官拷住呢？
　　他抿抿唇不说话，只是托着对方的手腕，按刚才教的那样细心包扎好伤口，又提醒说：“注意不要碰水。”
　　琴酒瞥了眼手腕上层层叠叠的绷带嗤笑：“你学得可真好，不愧是全校的Top 1。”
　　降谷没理他，等救援老师检查完，在赞美声中自顾自离开。
　　下课后，松田阵平急匆匆跑到他身边问：“怎么样？你看清教官手上的伤口了吗？”
　　他不仅看清了，还大致猜出是什么造成的。
　　秉承公平竞争原则，他本该大方地和松田分享情报。但他没说，反而劝道：“我们还是别追究这件事了。”
　　“哈？”
　　*
　　深夜，降谷零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思索着到底谁有本事把黑泽弄成这样，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
　　黑泽是自愿被铐住的。
　　他为这个猜想惊出一身冷汗，等好不容易睡着，却做了一晚上黑泽戴着手铐，异常臣服的梦。
　　只不过，梦里的那个真凶变成了自己。
　　*
　　开放日当天参观的学生家属络绎不绝，其中还包括小五郎和目暮等一行人。他们作为和警校沾亲带故的存在，能提前获悉这届新人里有什么好苗子。
　　拆弹比赛在学校大礼堂举行，里面坐满了观众，选手们各自准备。
　　服部班的代表山下从小在外公的督促下练习拆弹，本该是学校当之无愧的第一名，谁知凭空冒出个松田，还有经历过拆弹现场的降谷零。他野心勃勃，准备在这次比赛中一雪前耻。
　　没想到鬼冢班派出的代表竟不是这两人中的任何一个。
　　他板着脸上前对萩原说：“怎么是你？真让我对比赛失去兴趣。”
　　松田正好在给萩原打气，闻言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外公是爆处组的骨干，像你这种连实战经验都没有的人是不可能打败我的。放弃吧！”
　　萩原活动手指的动作一顿，抬头嬉笑道：“那可真是抱歉。第一名一定会被我们鬼冢班收入囊中。”
　　松田骄傲地拍拍好友肩膀，猛地恍然大悟：“啊，对了。就是这两个字！”
　　那个时候黑泽教官在花园里说的是—
　　爆处。
　　*
　　很快比赛开始，选手们站成一排，用的炸弹是几个常见类型的集合—
　　屏幕是感光的，内部安装了水银。
　　拆除时需先把感光的倒计时屏幕卸掉，在保持平衡的情况下，选择能够阻止爆炸的正确线路。
　　这对经过黑泽特训的研二并非难事。
　　但隔壁的山下也一样，两人几乎同时拆弹成功。
　　警校生的要义是“坚持”，所以他们举手示意后仍需等待。
　　等到最后的人拆弹结束，山下的外公作为裁判上台宣布结果。
　　山下有些赧然，他本以为自己会遥遥领先，没想到萩原的手速也很惊人，真是深藏不露。
　　好吧，并列第一也是第一。
　　他把目光投向台上，外公声洪如钟：“我宣布本届拆弹比赛的第一名是—鬼冢班的萩原研二！”
　　“什么！”山下脸色骤变。见外公下台，赶忙快走几步迎上去。
　　“外公你是不是搞错了？我和萩原用的时间是一样的啊！”
　　外公板着脸呵斥：“你还好意思说！我一直教导你，拆弹最重要的是什么？是‘时刻保持谨慎和理性’！你呢，刚拆完就把工具扔到一边。萩原却一直握着直到结束。而且他那边的光源更强，屏幕倒计时比你的还快。你觉得你们承受的心理压力是一样的吗？”
　　他骂完，面对萩原和善地笑道：“萩原同学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毕业之后直接来爆处组报到？”
　　“什么？”
　　萩原受宠若惊。一旁簇拥的好友们听到这话都由衷为他高兴，唯独松田脸色微变。
　　萩原发现阵平的异常，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承诺会好好考虑。
　　等对方走后，黑泽教官和姐姐千速也过来了。
　　萩原难掩喜色对黑泽说：“多谢教官给我机会。”
　　他本想提及特训，但碍于在场人员太多，只好笼统。
　　黑泽面无表情地摇头：“你还是感谢降谷吧。”
　　“嗯？”
　　“是他在日志里写你帮他修改医院炸弹的线路图，还辅助练习。”
　　听到这话，萩原内心失落，点头表示会跟降谷好好道谢。
　　黑泽需要维持秩序，引导观众退场。
　　萩原正垂着头，却听经过他身边的黑泽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句“恭喜。”
　　这声音像风稍纵即逝，但萩原一看到黑泽靠近就下意识屏住呼吸，所以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立刻眉开眼笑。姐姐千速嫌弃地拍拍他的额头：“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跟六月的天一样时晴时雨？”
　　萩原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却含糊其辞，一把搂住千速的脖子：“我得了第一，待会儿你得请客吧？”
　　松田没参与到喜悦的人群中去，沮丧地从佐藤美和子身旁经过。
　　这次佐藤并没有追他，而是隔着人群和黑泽点头致意。
　　黑泽视而不见，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找到佐藤很久之前发来的一条信息，上面写着：
　　【黑泽警官，能不能请您帮个忙？】
　　*
　　休息时间，松田独自走到花园，喧嚣声离他渐远。
　　他在花园里意外发现了那只曾和自己剑拔弩张的橘猫。
　　这猫看到他，犹豫几秒，踱步上前喵喵叫了两声。
　　她的毛发干净柔软，泛着光泽。松田见状用手轻拍对方脑袋，自嘲道：
　　“原来就算没有我帮忙，他还是能降服这些生灵。”
　　而他却因此错失重要的机会。
　　容易被蛊惑是否也算一种罪责？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期待地回头，出现在眼前的不是心里想的那个，而是母亲。
　　母亲神情中藏着脆弱，欲言又止，好半会儿才鼓起勇气说：“阵平，很高兴在‘这儿’见到你。”
　　虽然希望阵平在拆弹比赛中大放异彩，但看到儿子没能上场，也有些欣慰。
　　身为母亲，很少有人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冒生命危险。
　　松田脸色有些尴尬，不知该如何回复母亲的善意。
　　毕竟因为读警校的决定，他和家里闹得很不愉快。
　　还是母亲先展开双臂，给了他一个久违的拥抱。
　　松田把头埋进母亲的长发，闻到熟悉的橘子香气，那在胸口激荡的不忿仿佛慢慢平静了。
　　“妈，你该不会是瞒着老爸出来看我的吧？”
　　“哪儿能啊！你爸以前可是个拳击手，我什么小动作能骗得过他。装傻罢了，别担心。”
　　二楼窗口，琴酒背着手把这一幕收入眼底。
　　松田察觉一道窥探的视线，松开母亲回过头，却只来得及看到金色发梢在半空划出的漂亮圆弧。
　　他若无其事：“对了，妈。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
　　琴酒作为副教官需要和鬼冢一起接待家属。
　　他已经见过许多，譬如萩原的姐姐、伊达的父亲和松田的母亲，倒是波本的家人一直没出现。
　　他也不在意，在工位上忙里偷闲，门口忽然传来说话声：“请问我能进来吗？黑泽教官。”
　　他眉头一皱，不用看就知道来者是谁。
　　诸伏高明看出他的抵触，面不改色地笑笑：“黑泽教官，我这次是以景光哥哥的身份来的。于情于理你都该好好招待吧？”
　　话音刚落，一群学生冲进办公室，不由分说地拽着琴酒往外走：“黑泽教官，麻烦你去接受一下校刊采访吧？鬼冢教官说鸭子赶上架就下不来啦！”
　　“……”
　　虽说这是预定之外的事，但对现在的琴酒可是惊喜，他看出高明眼中深藏的不悦，挑衅地勾了勾唇：
　　“抱歉诸伏（的）哥哥，看起来我们的谈话又要延后了。”
　　高明失笑，目送黑泽的背影远去，克制地正了正领结：“三国时期有刘备为请诸葛孔明出山甘愿三顾茅庐。阿阵，你只剩最后一次机会了。”
　　另一边，柯南拦住从洗手间出来的佐藤警官，奶声奶气道：
　　“你也是‘外面’来的吧？佐藤警官。能问你点关于黑泽警官的事吗？因为我实在太、崇、拜、他、了、呢～”


第20章 
　　琴酒到备采间时，景光还在接受采访。
　　他抱着胳膊等在外面，旁边的鬼冢赶忙别过头不敢看他似的。
　　琴酒却故意走过去：“鬼冢教官好计策，算准了我不可能在今天让学生下不来台。”
　　平时关起门来责罚是一回事，在家属面前总要给面子。
　　鬼冢尴尬地摸摸后脑勺：“也别罚太狠了黑泽老弟，否则他们明天来办公室声讨，我也招架不住。”
　　“呵。”
　　说话间，诸伏高明也到了。
　　鬼冢像看到了救星走过去：“诸伏警官，景光这次可成了学生们的榜样。”
　　为了区分这兄弟俩，他特意给景光用了比较亲呢的称呼。
　　高明戴着白手套和他握手，谦逊道：“要是他能成为合格的警察就好了。”
　　旁边的琴酒冷嗤一声，高明看过来眼带笑意：“看来黑泽警官有不同的见解。”
　　琴酒和鬼冢间正好有个身位，高明硬是挤进去，摘下手套，和琴酒挨得极近，手背都快相互磨擦的距离。
　　不远处，景光的采访到最后一题：
　　“请问你跑进火场救外守时在想什么？”
　　琴酒脑内的系统很灵敏，能记得看见过的一切事物。
　　它笃定道：“反正就是那句话呗。”
　　话音刚落，景光就一字不落地复述出来：
　　“身为警校生，不能见死不救。哪怕对方是罪犯。”
　　“看吧看吧！我就说嘛。”
　　系统在脑子里反复夸耀自己的智慧，为了让它消停，琴酒只好翘了翘唇。
　　“……我本来想这么回答。但今天我想和大家说说心里真实的想法。”
　　“什么！”系统在琴酒脑内不可置信地叫。
　　琴酒、高明和鬼冢一齐抬头朝景光望去，看他喉结一滚：
　　“其实我最想要的是让外守一活着接受法律的审判。”他深吸口气又重复一遍，“只有活着，才能接受审判。”
　　此话一出，采访的同学惊了。
　　这和他们预想的不同，景光的形象却更真实了。
　　不再是那个爱恨都很超脱的22岁年轻人。
　　而且谁又能说甘愿用生命去相信法律的诸伏景光不是个优秀的警校生代表？
　　对面举话筒的女同学率先回神，和善一笑：“感谢你愿意和我们分享真实的想法。”
　　“那么我再临时追加个问题吧—”
　　听到这个答案的系统彻底偃旗息鼓，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才好。琴酒倒不意外。
　　“我还是头一回见景光这么热血。”鬼冢啧啧称奇。
　　“相比之下，我更希望他考虑过目标无法实现的可能，不要过于失落。”
　　相比琴酒早有预料，高明是真正的冷静。
　　父母过早离世，以第一名从东都法学系毕业，种种经历让他的情绪犹如望不见底的海。无论底下的欲望、愤怒如何沸腾，表面永远波澜不惊，哪怕上了层膜，风吹过也不会有任何褶皱。
　　“那也比他不善表达的哥哥强得多。”
　　这是黑泽在今天见面后第一次真真正正对他说话，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
　　虽然他语气嘲讽，但高明还是难掩冲动—
　　没戴手套、空落落的手想拼命握住什么的冲动。
　　高明去勾黑泽的手，对方却机敏地抢先一步避开。
　　要是往常，高明一定会恪守礼节地放弃。
　　但现在，他身体里的细胞叫嚣着，让他更猛烈地进攻。
　　可供躲避的空间本就逼仄，察觉了高明决心的黑泽横他一眼，懒得再躲。
　　高明牵手的方式不是一下握住，而是先勾住尾指，再像缠人的壁虎，一根根把手指拢进掌心。
　　耳畔边回荡着彼此的呼吸声，很轻，被现场嘈杂的机械音盖得严实；也很重，掺杂着心跳、躁动各种各样，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终于把黑泽的手整个握住时，哗啦—
　　平静的大海瞬间掀起千层巨浪，咆哮着要淹没面前几层楼高的建筑。
　　景光的视线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黑泽身上。他飞快地抿了下唇：“是黑泽教官，黑泽教官鼓励我这么说的。”
　　听到这话，高明掌心的温度骤降。
　　结束采访的景光朝他们跑来，眼睛直直地盯着身旁的黑泽，明亮而期待，毫不避讳和掩饰。
　　高明太熟悉这种眼神了。每当想念黑泽，他就能无数次从镜中看到。
　　眼见弟弟只有一步之遥，高明下意识想放开，黑泽还是先他一步把手从他的掌里抽出。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黑泽仿佛说了这句，但等高明回头只看见对方唇角的笑。
　　对着景光或是自己；
　　欣慰的还是嘲讽的；
　　被誉为长野县孔明的诸伏高明并不知道。
　　“高明哥，我们要一起帮爸妈讨回公道。”
　　等回过神，他听到站在身旁的景光这么说。
　　“好，一言为定。”
　　不远处的聚光灯下，黑泽的脸像罩着层纱，看也看不清。
　　*
　　下午四点，开放日结束。送走最后一批家属，教官和学生一起收拾会场。
　　鬼冢班的人大气不敢喘一声，因为黑泽教官到现在还阴沉着脸。
　　“要命了，这么关键的时候老鬼头去哪儿啦？”
　　“谁知道啊。真不够意思，明明是他怂恿我们绑教官的。”
　　“额……话也不能这么说吧。大家不都想看教官的采访吗？尤其是那个问题—学生中最喜欢谁？”
　　大家借着整理间隙窃窃私语，满脸写着“要是没人去抚平黑泽教官的怒火，明天训练就惨了”的痛苦。
　　他们把求救的视线投向班长，但伊达航也不傻，不会这个时候上去触霉头。
　　同学们正一筹莫展，景光在花瓶里挑挑拣拣，选了朵开得最好的小雏菊捏在手里，他深吸口气准备上前，旁边的萩原却抢了先。
　　对方牵着个气球徐徐靠近，众人见状长舒口气：
　　“萩原出马一个顶俩，没事了没事了。”
　　“是的是的，萩原大人吾辈之神。”
　　错失良机的景光又把雏菊插回花瓶，眼里的懊恼几乎滴到地上。降谷瞥他一眼，假装没看见。
　　说起降谷，他现在的站位也实在尴尬。左边是垂头丧气的景光，右边是没能上拆弹比赛异常愤懑的松田。
　　而这种结果都和黑泽扯不开关系。
　　莫名地，他对黑泽又多了分敌意。
　　另一边，萩原走到黑泽身旁，恭敬地弯腰叫了声：“教官。”
　　黑泽正在理拆弹比赛用的道具，闻言面无表情地抬头，看对方爽朗地笑着说：“别板着脸啦，大家都被你吓到了。”说着，萩原把手里的气球递上去。
　　这气球还巧合的是粉色。
　　粉色，让萩原想起了办公室里的秘训，让琴酒想起的却是赤井秀一留在停车场里的那只，还有自己难得受制的局面。
　　是时候和对方联系下了。
　　他面色更冷，眼里的杀气几乎掩不住：“首先，我不喜欢气球。其次，我讨厌粉色。”
　　琴酒原本以为萩原会知难而退，没想到对方了然地耸耸肩，凑近了，用很低的音量说：“我知道啊，所以你才会把第一枚炸弹放进粉色气球，让它炸掉。”
　　萩原一旦压着嗓子，声音就有些沉，显出不符合实际年龄的成熟和侵略性来。
　　“不过心里憋着气可不好，还不如—”
　　话没说完，琴酒挥开气球径直往外走，大家屏着呼吸目送他的背影，还来不及高兴，就听走到门口的他说：“明天早训前，全体跑操场30圈。”
　　“啊？那不是要早起？”
　　“为什么啊？我们什么都没做啊。”
　　可抗议无效，人们只得把目光齐齐投向始作俑者，一副要把对方生吞活剥的模样。
　　萩原无辜地扯嘴角笑，视线却顺着黑泽的背影一直绵延。忽然，一个人风驰电掣地跑出去。
　　大家定睛一看，竟是平时最谨慎低调的诸伏景光。
　　“景光这是怎么了？”
　　“说不定是去向黑泽教官求情了！”
　　“啊？真不愧是我们的学生代表。”
　　同学们双手合十虔诚地祈祷，把最后的希望放在景光身上。
　　*
　　门外，景光连跑几步，鼓起勇气叫住前面的黑泽。
　　黑泽回头看清来人，不由挑了挑眉：“有事？”
　　景光重重点两下头，把手里的小雏菊送上去：“啊那个，黑泽教官。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多亏了你，我才能把真实的想法说出来。所以，想谢谢你。对。”
　　好半会儿，对面都没动静。
　　就当景光以为自己会像萩原一样被拒绝时，黑泽忽然俯身凑近，一双橄榄绿的眼眸带着审视对上他的。
　　“真没别的意思？”
　　景光下意识呼吸一滞。
　　“我……”
　　黑泽趁机拿走他手里的雏菊，放到鼻下轻轻嗅了口，一边斜眼睨他。
　　“想好了再回答。”
　　“……”
　　景光吞了口唾沫，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紧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才勉强自己“嗯”了声。
　　黑泽却笑了，把雏菊放进景光胸前的口袋，轻拍两下，漫不经心地说：“下次说谎的时候，记得看着对方的眼睛。就像我看着你一样。”
　　没等景光反应，黑泽就走远了。随着喧嚣的风传来的只有那句“转告全员，多加10圈。”
　　景光隔着口袋摸了摸里面的花儿，失了常速的心跳久久不能平复。
　　*
　　大堂内，萩原无视同学们哀怨的眼神，自顾自和降谷说话。
　　“对了，我该和你说声谢谢。”
　　“谢我什么？”
　　“黑泽教官说，是因为你在日志里写了之前我帮你做线路图的事，他才推荐我参加比赛的。”
　　降谷手里的动作一顿，抬起头问：“他跟你这么说？”
　　“对啊，怎么了。”
　　降谷的心情变得有些微妙，没想到黑泽也会认真看他的日志，采纳意见。
　　他又想起那晚光怪陆离的梦，梦里的黑泽戴着手铐，展现出前所未有臣服的样子。
　　而主宰对方的是自己。
　　降谷感觉热，那股燥意从体内一直反应到脸上，让他小麦色的皮肤都泛出些许红色。
　　他欲盖弥彰地松开警服最上面的那颗纽扣说：“这点小事，别放在心上。”
　　过了会儿，他走到黑泽刚才的位置，俯身抱起那一箱炸弹模型和工具，喃喃道：“明明左手受了伤，还准备拿这么重的东西吗？”
　　这时，失踪很久的鬼冢在门口探头探脑：“你们黑泽教官走啦？”
　　“对啊，你该不会是知道他走了才来的吧，老鬼头？”
　　鬼冢直接忽略这个问题拍拍手：“好了告诉你们这帮小兔崽子一个好消息。今晚商业街的夏日祭典，需要你们上街巡逻，维持秩序。”
　　“哈？这算哪门子好消息啊？”
　　“我还打算约隔壁班的梨花一起看烟火呢！”
　　哀嚎声犹如潮水，瞬间覆盖了整个大堂。
　　鬼冢面色一正：“增加点实际经验还不好？晚上黑泽教官也会去。让他看见你们这副样子，明天吃不了兜着走。”
　　鬼冢本来以为大家会害怕，没想到更多的注意力集中在—
　　“那黑泽教官会穿浴衣吗？”
　　“什么颜色啊？”
　　“头发披下来还是扎上去？”
　　“……”
　　鬼冢被问得脑袋嗡嗡响，实在没办法只好严肃地吼了一句：
　　“你们，要是喜欢教官被发现会被开除的。懂了吗？”
　　*
　　傍晚，华灯初上。
　　商业街熙熙攘攘，到处是招揽生意的小贩，捞金鱼、鲷鱼烧、套环换奖品等等让人目不暇接。
　　松田阵平按要求沿规定路线巡逻，一旁的阿姨、大叔看他身上的警服，都热情地招呼他吃东西。
　　因为对于他们来说，警察和救援队是成功制止了外守一爆炸事件火势蔓延的关键。
　　但松田不能接受这番好意，因为是违规的。
　　另一方面，错失了比赛和爆处组邀请的他也没什么胃口。
　　正在这时，他看到不远处熟悉的身影，穿着藏青色的浴衣，腰显得很细，耀眼的金发被扎成高高的马尾，露出后面一截白皙的脖颈。
　　松田心念一动，不假思索地跑过去。
　　黑泽转过身，怀里一堆商贩们硬是免费塞进来的东西，有鲜花、棉花糖还有袋子里活蹦乱跳的金鱼。
　　松田发现他眼里转瞬即逝的烦躁，立刻道：“需要帮忙吗？”
　　黑泽点点头，把手里的棉花糖递过去。
　　“吃吗？”
　　“啊？”
　　其实松田不喜欢吃甜的，更别提是一口就会觉得腻的棉花糖。
　　但看着黑泽那双被灯火点缀只有自己倒影的眼睛，他犹豫了会儿还是接过了。
　　他刚低下头强迫自己咬了口，头顶就传来了黑泽标志性的冰冷嗓音：
　　“恭喜你松田阵平，考核不及格。”


第21章 
　　松田阵平很快反应过来：“你是故意的。”
　　黑泽居高临下地看他，沐浴在霓虹灯里的脸照样很冷淡。
　　“你是不知道巡逻的时候吃东西违规？”
　　“还是我逼你了？”
　　黑泽当然没逼迫，充其量只是问了句“吃吗？”但就因为是“他”。
　　阵平低下头，眼里的火苗一点点燃起来。他双手握拳，声音嘶哑：“抱歉，教官。是我的问题。”
　　他没听到回答，却听到脚步声。抬起头，黑泽已经走远了，身影高挑而孤傲，仿佛专门来这一趟只是为了设个局让他入。
　　而他甚至连“考核没通过会怎么样”都忘了问。
　　真是太丢脸了。
　　阵平正在自怨自艾，忽然远方传来说话声，透过喧嚣的人群，明明声音不大，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那个人说：“还站着干嘛？考核不通过就能偷懒吗？赶紧跟我走。”
　　阵平猛地抬头，眼底倒映着忽明忽暗的光。他快跑几步过去，看自己和黑泽的距离越缩越短。
　　耳边呼啸的风把刚才那些感慨都吹散了，反而催生出点点喜悦。
　　黑泽没等他，自顾自往前走，笃定他会跟上来似的。
　　阵平小心翼翼地落后一步。
　　警校等级森严，即使在外面，学生也永远不能越过老师。
　　但这样就好，从他的角度能看见黑泽无意识抿成条线的薄唇和眨眼时微微颤抖的睫毛。
　　松田出乎意料地发现，黑泽的睫毛竟然又长又密，毛茸茸的，如果用掌心去碰，应该会有点痒。
　　他不自觉看了好久，直到黑泽停下脚步，神情不悦地转头：“就算你一直盯着我，也不会让你过的。”
　　松田愣了下才明白黑泽在说什么。
　　他完全没想这回事，原来黑泽教官也有估计错误的时候。
　　他咬了下嘴里的软肉抑制嘴角上扬，一本正经地说：“教官，我保证好好听你指挥，洗心革面。”
　　黑泽的浴衣袖口很大，阵平看到从里面露出的一截手臂，左边腕上还绑着绷带，层层叠叠的，把下面的伤口掩饰得很好。
　　到底是谁伤了他呢？
　　研二还是景光？
　　阵平思索着，莫名开始嫉妒。
　　*
　　黑泽把怀里的东西一股脑扔给他。除了鲜花、金鱼，当然还有身为罪魁祸首的棉花糖。
　　松田不喜欢吃甜，但食物不能浪费，只好低着头苦哈哈地啃。
　　他偶尔能感觉黑泽的目光落在脸上，但他现在的模样太狼狈，实在不敢抬头看。
　　不知道自己落在对方眼里是什么样的光景。
　　终于走到伊达航负责的片区，还没靠近，就听到对方热火朝天的叫卖声：“新鲜出炉的海鲜炒面，现炒现做，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松田眼里掠过诧异，班长怎么开始做这个了？
　　他刚想上前一探究竟，黑泽抢先一步拦住去路，递来几张钞票：“等会儿你来付钱。”
　　“哦哦，好的。”
　　阵平知道黑泽是多受这儿的群众爱戴，如果他来付，恐怕没人会收。
　　伊达摊位前围观的人很多，里里外外围了三层。
　　黑泽不喜欢挤，抱着胳膊在远处观望。松田费了好大劲才到里面，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没想到警校的孩子还会炒面，闻起来挺香。”
　　“是啊，不知道和老板比咋样？等会儿我得买来尝尝。”
　　听着这些话，空气里的味道又实在美妙，油在滚烫的铁板上滋滋作响，哪儿哪儿都让松田垂涎欲滴。
　　但他还记得巡逻时不能吃东西，不知道考核没过，规定还作不作数。
　　他期冀地朝后望去，吵闹的人群发现不远处的黑泽，本想叫嚷，对方却用食指轻点嘴唇，示意他们安静。
　　所谓“突击检查”不就强调个“突击”吗？
　　松田恶作剧地笑笑，已经等不及看班长受惊的样子。
　　他安分地跑回去跟着黑泽排队，好半会儿总算轮到了。
　　伊达航毫无准备地抬头，看清黑泽那张熟悉的冷脸，手里的铲子顿时掉到铁板上，语无伦次道：“教、教官。”
　　阵平在旁边抿着嘴偷笑。他原以为黑泽会质问班长怎么“不务正业”在这里炒面，但对方只是淡淡地说了句：“给我来一份。”接着又转头看他“你吃吗？”
　　“啊，我，我就不用了。教官您慢慢享用就好。”
　　但钱还是阵平来付，看上去像是他在请客。
　　伊达航在两人的注视下操作，松田眼尖地发现对方的手都有些抖，尤其是在倒酱油的时候。黑泽拧了下眉，等豪华海鲜炒面出炉，又给阵平拿了双筷子。
　　他朝阵平抬抬下巴。阵平哪儿敢先动，诚惶诚恐推脱了几次，黑泽才夹起一筷子放在嘴边吹了吹。
　　黑泽吃饭的动作很优雅，即使在路边摊站着也不慌不忙。
　　他等面上的热气散去些才慢慢放进嘴里，咀嚼的时候都不发出声音。
　　“好吃吗？”伊达航期待地问。
　　隔了几秒，黑泽等食物完全咽下才点点头说：“不错。”
　　僸⒉傳
　　松田诧异地挑了挑眉，印象里黑泽从没直白地夸过谁，就算当时他在医院成功拆弹也没有。
　　他看着班长掩不住高兴的脸，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黑泽把装炒面的盘子递过来些，示意松田动筷。
　　松田明明被香味勾得两眼发直，还是倔强地摇摇头：“我不吃。”
　　黑泽了然地看他一眼说：“反正考核没过，吃不吃都一样。”
　　听到两人对话的伊达震惊地打量松田，松田的脸腾地红了，自暴自弃地夹起一筷子就往嘴里塞，被烫得直吐舌头。
　　不仅烫还很咸。
　　班长那一手抖的，果然酱油倒太多了。
　　原来黑泽口味这么重吗？
　　黑泽没提伊达擅离职守的事，只是叮嘱他别忘了任务。
　　说话间，铁板烧的摊主满头大汗地回来，对着伊达双手合十：“不好意思啊小伙子，大叔我估计是下午吃的纳豆变质了，闹了会儿肚子。现在应该好了。”
　　伊达摘下包头的毛巾，大剌剌朝摊主笑：“没事儿没事儿。不过天气热了，是得注意饮食安全。我就代劳了一会儿，没让您的客人减少就好。”
　　不仅如此，因为刚才黑泽的评价，排队点单的人更多了。
　　伊达说完，把之前整齐叠放在椅子上的警服重新展开穿好，细心抚平上面的褶皱，对黑泽、阵平还有摊主敬了个礼说：“那我就继续去巡逻啦。”
　　*
　　离开伊达航管辖的区域，黑泽径直走向自动贩卖机。他投了几枚硬币，买两瓶冰水，把其中一瓶递给阵平，自己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
　　“咕嘟—”
　　在阵平耳畔稍纵即逝的响声是和刚才吃炒面时截然不同的爽快。
　　他不由停下拧瓶盖的动作注视黑泽。
　　黑泽的皮肤苍白，脖颈长而纤细，微微仰起的时候很像骄傲的天鹅。
　　阵平看着那滚动的喉结，暗自咽下口唾沫，为了转移精力，故意夸张地叫了声：“啊，果然黑泽教官也觉得很咸吧？”
　　黑泽用余光瞥他一眼，仿佛看穿了他的欲盖弥彰。
　　但阵平还硬着头皮：“那教官为什么不告诉班长？万一其他客人也被他咸到了……”
　　“如果这是他的正常水平，之前买的客人自然会说。可见他只是被我看着，所以发挥失常。”
　　松田先是一愣，而后禁不住咧嘴笑开：“原来教官知道大家都怕你啊？”
　　黑泽漫不经心，把喝光的水瓶捏扁扔进垃圾桶：“没什么能逃过我的眼睛。”
　　要是别人说这句话，阵平估计会嗤之以鼻。
　　但黑泽的说服力就有目共睹，只是他突然想问问“训练上的事你什么都知道，那别的呢？”
　　他攥紧了瓶子，忍耐喉咙里的痒意。突如其来的一阵晚风，把黑泽手腕上的绷带吹开了些。它慢条斯理地垂下来，在空中自顾自晃悠，像是舞动的精灵，又像悬崖上悬挂的藤蔓。
　　阵平想念起花园里的那只橘猫，虽然曾经剑拔弩张，这会儿倒显得不可或缺。
　　如果那小家伙在，就能不经意地扯掉绷带，让他看看下面到底藏着黑泽和谁的秘密。
　　那东西飘啊飘的，像眼前的人撩拨阵平的心扉，就当他快要忍不住伸手时，身旁的黑泽冷声说：“走了。”
　　“噢，好吧。”
　　阵平如梦初醒，泄愤似地把手里的塑料瓶捏扁，还没喝完的水一下飙出来溅在脸上。他慌忙地用手擦了擦，心想—
　　自己在黑泽眼里的样子一定很滑稽。
　　*
　　伊达航的辖区和景光还有降谷的比邻。走到分岔路口，黑泽选择向左。
　　阵平好奇地问：“不先去看降谷的吗？”
　　明明降谷的距离更近。
　　黑泽头也不回地说：“他用不着我操心。”
　　这句话的本意是降谷作为波本，在组织这种危险的地方都混得风生水起，普通的巡逻对他当然不在话下。
　　但在阵平听来就是对降谷无比的信任。他心里酸溜溜的：“说得也对，毕竟人家是综合Top嘛。”
　　黑泽置若罔闻，两人走向景光的那片区。
　　景光和降谷同被分到了便衣组，所谓“便衣”就是不穿警服，如果区域内没有矛盾还好，一旦有，便衣的威慑力要远远低于穿警服的。
　　而景光不巧地撞上这种情况。
　　黑泽和阵平赶到时，两个醉汉正在斗殴。景光在一旁竭力劝阻，但醉得连自己是谁都记不起的人怎么会听？
　　两人站在电线杆后权当隐蔽，看景光掏出警官证在醉汉们面前一亮，掷地有声地说：
　　“我是警察，请你们立刻住手。”
　　打成一团的醉汉停下来眯眼看看面前的重影，很是安静了一瞬。就在景光松一口气时，其中一个忽然仰天大笑：“你这么细皮嫩肉的还能是警察？那老子特么就是上帝！”
　　说着，刚才还斗得你死我活的两人竟同仇敌忾，一齐向景光攻了过来。
　　“……”
　　景光赶忙躲闪。
　　说实话，单凭实力这俩醉汉就算联手也完全不是经过严苛训练的景光的对手。
　　但他们是“群众”而景光是“警察”。
　　警察在任何时候都不能对群众动手。
　　所以景光只能左避右让，两个醉汉神志不清，没察觉他的隐忍，反倒因多次攻击失败恼羞成怒，出手愈发凶狠。
　　景光一个反应不及，右眼重重挨了一拳。
　　他踉跄了下倒在地上，醉汉轻蔑地朝他淬口唾沫：“不说是警察吗？弱鸡。”
　　一旁的阵平看不过眼，正准备冲上去帮忙，黑泽冷冰冰地开口道：“你打算怎么做？把他们打得满地找牙？”
　　阵平当然知道不能这么做，他愤愤地咬了咬后槽牙：“那怎么办？”
　　黑泽绕到他身后走了几步，忽然拍拍他的腰说：“这东西不错。”
　　夏天的警服衬衫很薄，能无障碍地传递对方的体温和触感。
　　黑泽的手拍上来的时候，阵平腰后的肌肉瞬间硬了。他反射性地低头查看自己，悄悄长舒口气。
　　好在那地方还很安静。
　　“还在磨蹭什么？你的朋友快被打死了。”
　　“！”
　　阵平赶忙收回思绪，拿着手铐三两步冲上去。
　　景光看到他来，暗自松了口气，等看清那泛着银光的环形金属又脸色骤变：
　　“手铐不能随便用啊！”
　　“为什么不能？黑泽教官都同意了的。”
　　景光一愣，这才顺着阵平的视线发现藏在电线杆后的黑泽。
　　说“藏”也不确切，对方只是抱着胳膊站在那儿，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也不知道黑泽来了多久，又看到多少。
　　景光低头看看自己沾满灰尘的衣服，脸控制不住地红了。
　　真没用啊。
　　“喂，你在神游些什么！”不远处的阵平气鼓鼓嚷道。
　　景光立刻重新冲上去。
　　两人合力制服了醉汉，用时不超过一分钟。
　　他们各自用手铐把醉汉和电线杆拴在一起，任由对方骂骂咧咧像斗败的狗。
　　黑泽这才趿着木屐慢悠悠走过来。
　　“喂，你是他们的老大吗？警察怎么了，警察还不是靠我们纳税人的钱活？告诉你们，赶紧把老子放开，否则老子明天就去投诉你们，让你们成为警界的耻辱。”
　　身为公务人员，最怕民众的举报和投诉。
　　阵平和景光的脸色俱是一变。
　　黑泽却笑眯眯地弯下腰，一把揪住叫嚣醉汉的头发，迫使对方惨叫着抬头：
　　“投诉是吗？可以啊。”他边说边掏出手机展示上面的照片，“我刚刚也正好拍到两位英勇地袭警。不介意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去警局走一趟。”
　　他又问身后的阵平和景光：“你们谁记得袭警要受到什么处罚？”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报出法条。
　　黑泽看着面前醉汉如菜的脸色，贴心地问：“需要我帮你们写下我的警员编号吗？”
　　“……不、不用。是我们的过错。请您务必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醉汉们嘴里连连求饶，阵平怀疑要不是他们这会儿被铐着，会直接跪下来给黑泽磕头。
　　但这种处理方式真是一个警察会做的吗？
　　料理完两个孬货，黑泽把视线投向景光，语气嘲讽地问：“怎么，你是不会用手铐，还需要我帮你补课是吗？”
　　景光看他边问边抬左手把腕上的绷带缠得更紧，莫名口干舌燥，脑海里跃入些有的没的，尽是现在不该回忆的画面。
　　好半会儿，他才在黑泽冰冷的逼视下尴尬地摇头：“下次我会好好用的，手铐。”
　　虽然严厉地批评了景光一顿，黑泽还是到临近的超市买来熟鸡蛋，让他敷在受伤的眼睛上。
　　景光被直勾勾盯着，又不想回避视线显得自己胆怯，只好鼓足勇气通过仅剩的左眼打量面前的黑泽。
　　黑泽身材消瘦，浴衣穿在身上难免有些松垮。他的领口敞开，露出大片白瓷般的皮肤，呼吸时，精致的锁骨会微微起伏。
　　景光观察了会儿，只觉得身上越来越热。这股热从内而外，不仅胸口，连掌心都滚烫得几乎把鸡蛋煮熟了。
　　黑泽随手拢了拢衣服，移开视线：“食物不要浪费，等会儿……”
　　他话没说完，身后的阵平蓦地怪叫一声：“啊教官，时间不早了，我们应该还有别的地方要巡吧？”
　　景光见阵平对自己挤眉弄眼，根本摸不着头脑，只是对黑泽要走的事恋恋不舍。
　　黑泽面无表情地瞪阵平一眼，刚要走又回过头说：
　　“记住，不要试图改变动物的习性。”
　　“？”
　　目送黑泽和阵平离开后，景光把鸡蛋揣进兜里，急匆匆回到拷着两名醉汉的电线杆，还没走近就闻到一股刺鼻的尿骚味儿。
　　他环顾四周，见那只贡献了珍贵液体的大黄狗正摇着尾巴得意地往远处走。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听着醉汉们后悔不已的哀嚎，景光勾了勾唇笑了。
　　*
　　另一边的黑泽从刚才开始就不跟阵平说话了。阵平看着他的背影心烦意乱，终于忍不住跑两步冲上去拦住对方。
　　“教官，我错了。我不该提醒景光的。”
　　黑泽撩起眼皮看阵平一眼：“你倒是大度，如果全班就你一个巡逻考核没过怎么办？”
　　听到这话，阵平倒好奇自己在对方心里是什么形象。
　　他耸耸肩赌气地说：“我没教官想的这么小心眼。”
　　黑泽嗤笑一声：“心眼不小，就不会觉得我要骗诸伏景光吃东西。另外，也不知道是谁到现在不跟萩原研二说话。”
　　“！”
　　阵平心跳一顿，不可置信地看向黑泽。
　　他单方面和研二闹别扭的时长不超过半天，黑泽教官又忙着接待家属，居然也能发现。
　　“是因为我管辖的区域离研二的很远？”
　　“不然呢？按你和萩原平时的关系，恨不得管一片区才好吧。”
　　这次巡逻的地区是学生们自己选的，按老鬼头的话说，也是他“开恩”的一种体现。
　　阵平抿抿唇不说话。
　　黑泽却很了然：“觉得是萩原抢了你的机会？”
　　“没有。”阵平不假思索地回答。
　　如果要怪，也该怪眼前的男人。
　　好端端的，在花园里抓什么猫，表面看起来很镇定，又隐约透出苦恼，让他忍不住想靠近、想帮忙。
　　“嗯？”黑泽慵懒地冒了声鼻音，目不转睛地审视他，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
　　阵平其实知道，比起别人更该责怪自己。
　　是自己对黑泽教官抱着不该有的心思，才会在抓猫时放松警惕，让对方有机可趁。
　　他深吸口气：“是我的问题，我不该低估教官的能力，觉得你降不住猫。别说是猫，哪怕人你都……”
　　阵平说着，想到刚才的醉汉、班长和景光。
　　眼前的男人好像总有办法，让糟糕的局面化险为夷。
　　相比之下，自己远远不够。
　　阵平还在懊恼，忽然听到一声轻笑：“看来你对我怨念很深。”
　　没有！
　　阵平下意识否认，抬起头却撞进黑泽橄榄绿的眼眸，来不及看清里面的情绪，对方已经走了，才缠好的绷带又垂下来，随风摇摆，一伸手就能抓到。
　　但他不敢，至少现在不敢，只能目光灼灼地盯着黑泽的背影。
　　他也想光明正大地碰对方的腰，用手掌测量是不是真的像看上去那么细，那么容易搂。
　　阵平想着，觉得自己很硬。
　　他们前进的方向是研二所在的地方。
　　*
　　无论什么时候，萩原都是人群中亮眼的存在。他的身旁总不孤单，这会儿也是，围绕着许多穿和服的可爱姑娘。
　　她们举着手机，害羞地问能不能拥有萩原的联系方式。
　　萩原笑得和善，掌心虚空地搂她们肩膀，充满歉意地说：“真不好意思，我还在执勤呢。”
　　“那执勤之后就可以了吗？”
　　“这个啊~其实我的手机还在教官那里，就算加了各位也没法发消息呢。”
　　“欸？好讨厌的教官。”
　　话音落下，萩原偷偷舒了口气，一抬头却发现黑泽慢慢朝这边走来。
　　“！”
　　该不会刚才的话都被对方听到了吧？
　　他赶忙端正神色，恭敬地叫了声：“黑泽教官。”
　　女孩子们本来颇为遗憾，一见搭讪对象的教官不苟言笑，很严肃的样子，下意识就立正站好。
　　黑泽把手里的鲜花分给她们，无视萩原求饶的脸色说：“警校规定，每周学员能用一次手机，周末还能回所以你们今天加了他，没多久就能联系。”
　　听到这里，女孩子们哪儿还能不懂萩原的拒绝。但她们讨厌拐弯抹角，更喜欢直接。于是不约而同地转头对萩原说：
　　“你这个人怎么黏黏糊糊的？”
　　“警察不应该做什么都干净利落吗？”
　　“你这样是找不到女朋友的。”
　　“也找不到男朋友！”
　　“……”
　　她们拿着花愤愤地走了，留萩原一个人啼笑皆非。
　　他注意到黑泽望过来的视线，明明耳尖都红了，还若无其事地耸耸肩：
　　“这下别说她们，恐怕连她们的亲朋好友都不会正眼瞧我了。你要不要考虑牺牲下自己，补偿我的桃花啊，黑泽教官？”
　　他话音刚落，另一个身影目光沉沉地从黑泽背后走出。
　　正是他闹别扭的挚友松田阵平。
　　嘿哟，这下更解释不清了。


第22章 
　　萩原的话让阵平的心跳慢了半拍。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光从语气就能听出对方有几分真情假意。
　　恐怕研二和自己一样，对面前的男人……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咬了下嘴里的软肉，却听黑泽说：“恭喜你获得今天拆弹比赛的第一，想要什么奖励？”
　　“！”
　　黑泽居然也会给别人奖励？
　　忽略内心泛起的酸泡，阵平又看到研二眼里星星点点的喜悦，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
　　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时好友仿佛才想起他，尴尬地摸摸鼻子：“小阵平怎么也在这儿？”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黑泽抢先一步道：“松田在巡逻的时候吃了我给的东西，这算违规吗？”
　　萩原被这突如其来的提问弄得一怔。好半会儿微红的脸庞透露些许迟疑：“这……”
　　“如果我说你觉得不通过，我就会把他的平时分全部扣完呢？”
　　“什么！”
　　萩原和阵平不约而同倒吸口冷气。
　　对于每个警校生来说，平时分都至关重要。别说全部扣光就是低于基准线，都有可能无法毕业。
　　萩原越过黑泽的肩膀看到好友求救的眼神，他不假思索地说：“教官心地善良，应该是怕阵平肚子饿才给东西吃吧。不能算违规。”
　　黑泽不置可否又转头问阵平：“你刚才也看到他和女生们搭讪，你觉得他能通过考核吗？”
　　“你的回答同样会决定他的命运。”
　　如果是老鬼头说这句话，阵平或许会以为对方在开玩笑，但面前的黑泽完全有可能做这种事。
　　虽然他现在对研二有些别扭，但那是他自己的问题，不可能让对方因此断了前程。
　　阵平抿了下唇：“我没看到Hagi搭讪，只看到他费心拒绝。”
　　黑泽面无表情地盯了他几秒，绷成条线的薄唇缓缓勾成微笑：“非常好。”
　　“？”
　　阵平震惊地看着这幕，忽然茅塞顿开—
　　难道黑泽教官是故意用这种方式来修复他们的关系？
　　如果能扛得住强压而为对方着想，区区的拆弹比赛和推荐名额好像就不足挂齿。
　　黑泽却直接进入下个话题，看着萩原问：“假设你的面前有一个寻衅的醉汉，你会怎么做？”
　　萩原想了想：“如果劝阻无效，我应该会以妨碍公务的罪名逮捕对方。”
　　虽然答案有些激进，阵平并不觉得意外，因为Hagi温柔的表面下藏着颗果敢的心，该出手时就出手。除了面对感情—
　　就像那些女生说的，Hagi已经不止一次把人惹哭了。
　　“听起来不错。”黑泽看着萩原脸上绽放笑容话锋一转，“但你考虑过后续的工作吗？”
　　“后续的工作？”
　　黑泽问身后的阵平：“告诉我逮捕之后要填哪些文件。”
　　被cue的阵平赶忙集中精神，大脑飞速运转。
　　他报了几项，譬如移送书、受害情况说明表、前科对照表等，一时半会儿仿佛看不见头。
　　黑泽打断道：“好了，妨害公务不是轻罪。要填写的文件至少也有15项。你现在还觉得这是个好办法吗？”
　　萩原脸上的笑容骤然隐去，面容严肃地摇了摇头。
　　黑泽又毫无征兆地拍阵平的后背，推他一把：“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是让他重现刚才在景光那里的处理方式吗？
　　阵平点点头，习惯性往腰间一摸，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手铐还和那个醉汉以及电线杆拴在一起。
　　他面露难色，黑泽视而不见，反倒是研二抢先一步掏出手铐递过来：“用我的吧！”
　　“不用这么麻烦。”黑泽说，“既然手铐在你这儿，就由你来铐吧。”
　　虽说是面对醉汉的演练，但实际对象毕竟是自己的好友，萩原不可能下什么狠手，而是有商有量地完成。
　　没想到黑泽严厉呵斥：“松田，你现在是个寻衅的醉汉，确定要这么配合警察吗？”
　　“还有萩原，你这副小心翼翼的态度是怎么回事？”
　　在黑泽的催促下，他们卯足劲缠斗一番，等对方满意早已经汗流浃背。
　　片刻后，萩原看着被拴在电线杆旁浑身不自在的阵平，忙不迭转过头对黑泽说：“教官，我已经掌握了制服醉汉的要领，下次一定会好好实践。我们能把阵平放开了吗？”
　　黑泽置若罔闻上前，像对真正的醉汉那般弯下腰。
　　阵平看着蓦然凑近的脸，心跳狂飙，下意识把头后退一点。
　　黑泽当然没拽他的头发，而是用微曲的食指挑起他的下巴似笑非笑地说：“好啊，既然你们为了友情可以忽视规定，那两个人的平时分都清零好了。”
　　话音落下，黑泽毫不犹豫甩开阵平的脸，转身离去。
　　阵平顿时愣住，好半会儿，直到对方的身影几乎走出视野才发觉原来是他自作多情—
　　自始至终，黑泽都没有想过要帮忙修复他和研二之间的关系。
　　他急得剧烈挣扎，手铐顷刻间在腕上留下红痕。
　　“Hagi！”
　　萩原隔空扔来钥匙，转身又去追黑泽。
　　阵平三下五除二解开手铐，以平生最快速度跑过去伸开双臂拦在黑泽面前：
　　“教官，Hagi是拆弹比赛的第一名。你说过可以有个奖励。既然你没提限制，能不能对刚才的事一笔勾销。”
　　黑泽居高临下，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那你呢？平时分清零，被退学也没关系吗？”
　　“黑泽教官！请你再考虑……”
　　阵平挡住想替他说情的研二，沉一口气：“只要你信守对Hagi的承诺，我可以退学。”
　　黑泽笑了笑，上前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你总算意识到自己不如萩原了吗？”
　　阵平愤愤地咬牙，明明对方穿浴衣的身段那么多情，吐出的话却冷漠得不行。
　　他看黑泽慢条斯理地把绷带从自己手里抽出，这才察觉是刚刚两人离得太近，他下意识握拳时把对方的东西一起收了进来。
　　原来真正抓住TA并不是什么难事。
　　但这样还不够。
　　光抓住不够。
　　他要让这东西成为束缚对方的茧，除了自己谁也不能觊觎。
　　遗留在手里的绷带还剩最后一截，松田猛地拽了下，又在黑泽诧异的注视中慢慢松开。
　　一旁的萩原还想说话，他却一马当先离去。
　　萩原当然不相信黑泽会开除这么好的苗子，否则为什么要煞费苦心？
　　他目送好友的背影，沉着脸走到对方身旁：“教官，就算是性格很好的我被利用也是会生气的。”
　　黑泽淡漠地瞥他一眼走了，脑内的系统却莫名兴奋起来：“根据我的预测，离你被反复爆炒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你不如先预测下自己什么时候会死。”
　　“……”
　　落在最后的萩原默默叹了口气。
　　虽然阵平的话里对他多有维护，但身为青梅竹马，萩原能轻易察觉对方对他的敌意。
　　这股敌意不是因为他抢了拆弹比赛的第一，更像是求偶期的雄性对竞争对手一视同仁的排斥。
　　如果是前者倒还好处理，后者的话就……
　　他面色如常地追着阵平跑上去，刚几步，一辆超跑急速地穿越小摊，从面前驶过。
　　他脸色骤变，拽住阵平的胳膊说：“我们得赶快拦下那辆车！”
　　“怎么了？”
　　“那辆车的底盘有问题，速度继续这么快很容易翻的。”
　　两人立刻朝最近的摩托跑去。
　　身后的黑泽机敏地环顾四周，不一会儿，朝和他们截然不同的阴暗巷口走去。
　　许久未见的伏特加和赤井秀一正等在那里。


第23章 
　　降谷零的辖区风平浪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家庭、情侣、朋友和同学。他们脸上洋溢着类似的笑容，在各个摊位前流连忘返。
　　有幸目睹这幕的降谷在心里暗自决定，要不惜一切守护。
　　忽然，不远处传来孩童的啼哭声。
　　他神色一凛，赶忙跑过去，发现是一对母子。
　　不足五岁的孩子看中了套圈摊位上摆在正中间的等人高灰色毛绒熊，闹着要妈妈帮忙拿。
　　套圈本来就是有一定难度的活动，不是人人擅长。妈妈尝试了几十次都无功而返，正要劝说孩子离开，谁想到孩子竟嘴巴一瘪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势单力薄的妈妈顿时没了主意，低着头露出无措的表情。
　　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但意料中的责难并未出现，第一个人走出来付钱拿了套圈帮忙。
　　接着是第二、第三个……
　　他们中有戴粗金链子的花臂大汉、两鬓斑白的老人和头戴耳机穿着朋克的少女等等。
　　人人都以为套熊是很容易的事，毕竟目标这么大。
　　但现实给了大家一记沉重的耳光，随着越来越多的人铩羽而归，套毛绒熊几乎成了不可能完成任务。
　　他们问摊位老板“怎么会这样”？这个约五十岁的男人笑容憨厚而无奈：
　　“俺只是正常把熊放在那儿而已，要是擅自挪动位置给孩子套着了，没法给之前的客人交代啊。”
　　听到这话，男孩的哭声越来越大。人们哑口无言，因为在这个社会上遵守规则也是很重要的事。
　　他们只得默默祈祷着有一位“英雄”能够降临。
　　降谷在人群里观察了好一会儿才走上前，他付费拿了十个圆环，一边活动手腕，一边像在靶场上瞄准靶子似地调整动作。
　　大家被他专业的架势唬住了，下意识屏息期待。
　　“啪”的一声，第一个环直接错过毛绒熊落地，别说套中连碰都没碰到。
　　“什么啊！”围观的人中发出嘘声，“原来是个假把式，比之前的还不如呢！”
　　“就是啊，亏他装得这么像，样子也长得和别人不一样。”
　　降谷零受到的这些苛责是之前的顾客没有的，大家因为他的准备动作擅自期待，希望落空后连长相都成了被诟病的部分。
　　但降谷丝毫没露出气馁的表情，这些他早就习惯了。
　　接着是第二个环，比上次稍好些，堪堪擦过熊的右耳，让耳朵晃了晃。
　　“我不懂他为什么瞄准耳朵？耳朵比鼻子小多了，瞄准鼻子不好吗？”
　　“对，我刚上去的时候也准备套耳朵来着，但太难了。还是鼻子有点希望。”
　　人群中虽然多是不赞同的声音，站在一旁的老板却微微变了脸色。
　　很快来到第三环，降谷零运用手腕的巧劲“嗖”地让圆环飞出。只见那环像是跳华尔兹的娴熟舞者，从空中平缓滑过，精准地落到毛绒熊的右耳上。
　　“！”
　　正在这时，一阵晚风吹过。
　　大家看着圆环在熊耳上晃悠两下，摇摇欲坠，连那哭泣的小孩都下意识屏住呼吸，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紧张地盯着圆环。
　　又过了会儿，那环终于恋恋不舍地停止晃动，牢牢地圈在熊耳上。
　　“……”
　　“天哪，他做到了！真是太棒了！”
　　“好厉害，我要单方面认定他为‘套环’的究极王者！”
　　面对大家雷鸣般的掌声，降谷零面不改色，就像对待诋毁时一样。
　　他走到老板跟前伸手要拿毛绒熊，谁知刚才还笑容可掬的男人竟急吼吼伸出只手：
　　“欸，等等。我这只可是正版，您多少给点吧……”
　　降谷对上男人的眼睛灿然一笑，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说了句话。
　　“如果您不同意，我只能起哄。大家看您用100个圆环都没套到这只熊会怎么想呢？”
　　故意让熊坐着而非躺着，本就是让游戏难度急剧增加的不公平策略。
　　接着，大家都看到那个斤斤计较的男人颓废地放下阻拦的手，任由降谷抱着巨大的毛绒熊走了。
　　“欸，他跟老板说了啥呀？”
　　“谁知道，但我觉得他好厉害。应该说‘人不可貌相’吗？”
　　降谷抱着毛绒熊来到这对母子面前，小男孩圆溜溜的杏眼眨呀眨，迫不及待地朝他伸出手。
　　降谷笑了笑，贴心地蹲下和孩子说：“要记得和帮助过你的人道谢噢，尤其是你的妈妈。以后我们好好沟通，好不好？光哭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小男子汉~”
　　他说着，朝男孩伸出拳头。男孩怯生生的，在妈妈的鼓励下也犹豫地伸出自己的手。
　　一大一小，一棕一白的两只拳头抵在一起，在霓虹灯的照耀下显得分外温馨。
　　“谢谢大哥哥。”孩子奶声奶气地说。
　　直到降谷走了很远，那位母亲还对着他的方向深深鞠躬，大家的目光也还聚集在他的背上。
　　*
　　降谷零口袋里的无线电不断传出说话声，他拿出一听都是些无聊的讨论。
　　之所以“无聊”是因为话题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他们的教官，黑泽阵。
　　“欸，黑泽教官去你那儿了吗？”
　　“还没，干嘛。”
　　“他穿了件藏青色的浴衣，超风流超好看！我没忍住问他能不能合影，你猜他怎么说？”
　　“他罚你明天跑30圈？”
　　“呸呸呸，你个乌鸦嘴。他居然同意了，还说‘下不为例’。呜呜呜，希望黑泽教官每天都像今天一样善解人意。”
　　降谷认出说话的两人管辖的区域和他呈一条直线，而且他处于正中间。
　　但为什么……
　　他正想着，无线电里再次传来声音：
　　”欸，Top你在吗Top，黑泽教官应该也去你那儿了吧？他给你出了什么考题啊？能不能透露下让我准备准备。”
　　降谷眉头一皱，懊恼的怒火从心中燃起，他对着无线电说：“教官给这个，不是让你们用来闲聊或者作弊的。”
　　一片意料中的沉默，唯独兹拉兹拉的杂音还在耳边回荡。
　　降谷抿了抿唇，把无线电收回口袋时，听到不知是谁飞快地嘀咕了句：“有病吧，上纲上线的，真不讨人喜欢。”
　　“……”
　　降谷置若罔闻，看着面前热闹的灯火，心透出一点点凉意。
　　其实对方说得没错，他确实不讨人喜欢，至少—
　　不被黑泽喜欢。
　　*
　　赤井那家伙临时改了接头地点，从巷口换到祭典台附近的小山坡上。
　　琴酒赶到那里，还没站稳伏特加就殷勤地迎上来，叫了他声“大哥”。
　　“嗯。”
　　听见动静的赤井慢吞吞转身，戏谑地上下打量他一眼：“倒没想过能看见黑泽教官这副打扮。”他拿起放在栏杆上的咖啡罐仰头一饮而尽，突出的喉结伴着吞咽上下起伏。
　　“咕嘟。”
　　然后，他捏扁罐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慢条斯理地评价道：“还挺适合你的。”
　　琴酒的眉皱得能压死几只苍蝇。
　　“不想被我割掉舌头的话，就说正事。”
　　“好吧。”赤井无所谓地耸耸肩，瞬间端正脸色，“那我们就来讲讲你最关心的沼田宇的下落好了。”
　　听到这话，琴酒的脸上并没有什么波动。
　　他进米花中央医院检查的事随便动动手指就能查到。而且，凭他对组织的了解也坚信，对方大费周章地试图偷天换日，当然不会把真正的顶尖脑科专家一杀了事。
　　“是为了做什么实验？”
　　“具体情况还不知道，沼田这件案子的后续‘那位’好像直接交给了朗姆处理。我周二月会的时候会试试能不能调他的行车记录仪。”
　　赤井是从前段时间的会议上通过Boss似是而非的口吻来判断的，加上朗姆神出鬼没的特性，要想跟踪，每月的月会是最佳时机。
　　琴酒默不作声地点头，赤井等了会儿没等到该有的“关怀”，装腔作势地埋怨：“黑泽警官，我好歹是为了你的事劳心费力，你一点感谢都没有吗？”
　　琴酒斜眼睨他嗤了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赤井秀一。无利可图的事你可从来不做。”
　　赤井秀的甘于奉献从不体现在对组织或是他个人，而是面对可恶的FBI时。琴酒盘算着，或许他身体上的缺陷和脑科也分不开关系。
　　尽管如此，猜测的范围也太大。
　　现在，他在明，赤井的弱势在暗，这种反差的局面让琴酒觉得不爽。
　　他捏了捏手指，听对方说：“好了，我的情报已经分享完毕，你这边呢？”
　　“我在帮一个人完成心愿，如果成功，我们就会知道心愿达成后到底能不能直接从这个鬼地方出去。”
　　“哇哦~不愧是黑泽警官，办事就是利落。”赤井夸张地赞叹，脸上一副欠扁的表情。
　　黑泽看他这样，很难忍住想揍一顿的冲动。但理智告诉他不行，毕竟他们明面上是盟友，他需要对方来探听关于组织的情报。
　　于是另一种冲动涌上来，是烟瘾。
　　实际上他对烟没到成瘾的地步，对任何事物都是一样。因为成瘾代表一种沉溺，一种受人以柄的愚蠢。
　　一直关注着琴酒的伏特加很快看出他的需求，三两步走过来从西装内侧袋里掏出他常抽的那种，恭敬地弹开打火机为他点燃。
　　琴酒配合低头的时候，眉眼凌厉但漂亮，还有种不易被人察觉的温和。
　　赤井想起那日在天台，对方冒着生命危险给伏特加松绑，瘦削的背影像风筝，随时都会落在地上，但又很顽强，一步步稳健地踩在钢丝上，直到取得最后的胜利。
　　赤井喜欢这种微妙的反差感。
　　他舔了舔唇，故意揶揄：“怎么平时没见你对我这么体贴？”
　　伏特加后背一僵，即使戴着墨镜也能察觉他的不甘愿。
　　但他在这个世界的任务是做听话的小弟，不能反抗，一反抗就会遭到电击。
　　思索间他已经迈着沉重的步伐转头朝赤井走去。
　　赤井却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烟，略过伏特加径直走向黑泽。他看着自己在黑泽眼中愈发清晰的倒影，笑着问对方：“借个火，不介意吧？”
　　像他预料的那样，黑泽只是冷冷地盯着他并没有躲。于是，赤井嘴角的弧度更加明显，低下头故意把脆弱的脖颈暴露给对方，狭长的眼眸自下而上亵渎似地打量。
　　彼此的烟毫无缝隙地抵在一起，明灭的火焰就像两颗靠得很近却不安分的心。
　　隔了会儿，赤井和黑泽并肩，一边吸了口烟一边目光悠远地俯瞰山坡下面的隧道，轻声说：
　　“放心，我不会为难伏特加的。”
　　他知道，身旁的男人把为数不多的温情都留给了自己的这位下属。
　　*
　　另一边，松田和萩原一人骑着辆摩托拼命追赶超跑。他们不断地按响喇叭，前面的司机却像听不见似地越开越快。
　　摩托的速度到底比不上这种顶级跑车，很快他们就被甩在身后，看着跑车扬长而去，两人停下脚步，对视一眼—
　　好在他们还有别的准备。
　　*
　　附近收到消息的景光和伊达赶来支援。他们在隧道前设置路障，准备用临检的名义拦下那辆底盘有问题的超跑。
　　不一会儿，传闻中的车裹挟着喧嚣的风疾驰过来。两人互相对视点了点头，像课堂上学到的那样挥舞起手里的指示灯。
　　车主果然像松田他们说的那样，并不合作。他们毫不畏惧，直接走上去用身体阻拦，对方的速度这才慢下，直到完全停住。
　　两人暗松口气，景光上前礼貌地敲敲驾驶座的车窗说：“不好意思，今天商店街举办夏日祭，为了防止大家饮酒驾驶，请您出示证件并下车接受酒精检测。”
　　他们的计划很简单，只要车主下车就告知对方的底盘有问题，并可以帮助检查。
　　没想到，等了好一会儿，车主都没有摇下车窗，急促的呼吸声却依旧透过玻璃传出来。
　　伊达和景光的内心顿时警铃大作—
　　难道不仅车有问题，人也有？
　　这次换了伊达上场，他走到车边沉下语气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
　　当两人决定对方再不合作就采取强制措施时，忽然车内传来开门的动静。
　　伊达见状神情稍缓，赶忙松开扒拉车窗的手，没想到“砰”地一声车门再次关上锁死，对方以最快的速度踩下油门。
　　“！”
　　“嗖”的一声，伊达只觉这辆车像阵疾风擦着自己的身体经过，要不是景光眼疾手快拽他一把，他一定会狼狈地摔倒在地，受伤严重。
　　短短几秒，跑车带着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声消失在隧道。
　　“车呢？”
　　恰好赶到的阵平和研二急匆匆问。
　　“没拦住，跑了。”
　　几人飞快地沟通完情况，决定以穿警服的班长和研二留守隧道口，景光和阵平骑着摩托追进去。
　　*
　　两人驶了段距离到中间位置，看见那辆跑车横在路边，似乎经历过一些碰擦，车侧有细小的刮痕。
　　他们停下摩托靠近查看，敲了敲窗没有任何反应。
　　“该不会是昏过去了吧？”
　　两人神色一紧，赶忙环顾四周找寻能够用来砸窗的石头。
　　忽然，松田阵平的鼻子动了动，疑惑地问景光：“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景光也跟着嗅了嗅，夏日祭的前几天连着下雨，隧道里又闷又热，还混合着昆虫尸体的腐烂味。他只觉得无比难闻，却摸不准松田说的是什么。
　　正在这时，两人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们回头定睛一看，是因为距离较远姗姗来迟的降谷零。
　　零跑得满头大汗，来不及喘气劈头盖脸地问：“现在什么情况？”
　　景光道：“我们怀疑车主昏迷了，得赶紧把车打开。还有，你闻到什么味道了吗？”
　　“嗯？”
　　零疑惑的尾音还在隧道上空飘荡，越过景光的肩膀却发现地上陡然多出的一片湿润。
　　“你们快看！”
　　阵平顺着零的指引跑过去，俯身随手揩了点放在鼻尖轻嗅，他回过头神情异常严肃：“是汽油。”
　　说话间，一簇橘红色火苗猛地从后备箱窜出，距离油箱位置仅分毫只差！
　　众人脸色骤变，赶忙上前扑火，但着火点不止一处，根本无济于事。
　　降谷零道：“不行，得赶快把车开出去。否则—”
　　他没说下去，但大家都听懂了。
　　他们只拦了一个口，如果车在隧道里起火，那么从另一个口进来的车辆也会跟着遭殃，整条道将变成比炼狱更可怕的存在！
　　但怎么才能在车主昏迷的情况下顺利破窗？
　　几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停靠在一旁的摩托。
　　“我来！/交给我。”
　　降谷看看面前的景光和阵平，扯扯嘴笑道：
　　“相比我，群众会更相信你们的引导。”
　　他们三人虽同是警察，但松田阵平穿着警服，诸伏景光又长得秀气乖巧，相比之下降谷零只是那个一直被人质疑的“异类”。
　　松田抿了抿唇没有推辞：“OK，我载你。”
　　*
　　隧道里，两辆摩托车并排，其中一辆前后坐着松田和降谷。
　　松田握紧车把手，头也不回地问：“准备好了吗？”
　　“早就等不及了。”
　　松田嗤了声，身体前倾猛地踩下踏板，经过一段时间加速，摩托车像飞了起来，并在跑车的副驾驶座窗旁速度达到最快。
　　“准备，跳！”他对身后的降谷零大声叫道。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降谷零看准时机，一个飞跃加挂臂，他死死地抓住窗户上沿，把浑身力气集中到腿上干脆地踹向玻璃。
　　“咔嚓。”玻璃应声碎裂，别说是降谷零，就是飞快经过跑车的阵平和景光二人脸上都划出不少细小的口子。
　　他们骑着摩托把好友甩在身后，不用回头都能闻到飘过来的滚滚浓烟。
　　“Zero他会没事的，对吧？”景光冒着被烟呛到的危险问。
　　“当然，他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在前面等着。”
　　不管多久都会等的。
　　*
　　另一边，跳进车内的降谷零果然发现车主头歪在一边不省人事。
　　他飞快地摸了摸对方的颈动脉确保人还活着，就强硬地弯腰搬开那只还虚空踩着油门的脚。
　　降谷转动钥匙打了一次火，引擎没能成功启动，后方的焦味却越来越重。
　　怎么回事？
　　难道是刚才不小心撞哪儿了？
　　降谷来得迟，情况又紧急，他甚至来不及检查这辆车都有哪些故障，只好硬着头皮再试一遍。
　　还好上天保佑，这次车艰难地动了起来，但也意味着他面临的危险越来越大—
　　因为启动中的车更容易发生爆燃。
　　降谷没有闲暇担心自己，只一味地想着要把车尽快开出隧道。
　　成股的冷汗顺着额头滑落，瞬间又在滚烫的环境中蒸腾挥发。
　　他狠狠地咬破舌尖，保持清醒，忽略那随时要跳出胸膛的心脏。
　　每跑一步都默默对自己说：“很快了，很快了。出口就在那里，他们会在出口等我。”
　　忽然，一辆货车打着双闪闯入视野。
　　降谷被吓了一跳，在对方刺耳的喇叭声中急忙猛打方向盘避让，几乎是贴着对方的车壁擦过。
　　他不禁呼出口气，被车内渐渐弥漫的浓烟呛到，抬起被刺激出泪花的眼睛，总算看到出口透来的些微光亮……
　　*
　　琴酒还在山丘上被赤井拖着讨论怎么拿到朗姆的行车记录仪。
　　他怀疑对方是故意的，以前在组织执行任务怎么没看出这家伙小心谨慎，事无巨细都要确定？
　　他不耐烦地吸了口烟，低头俯瞰，忽然察觉山下的隧道有些异常。
　　空气里仿佛有股烟雾缭绕，出口处还站着几个熟悉的身影。
　　他眉头一皱，把口袋里的无线电音量调到最大，正好听见里面传出焦急的通知声：
　　“请所有靠近祭典台的教官和警校生立刻到隧道南、北两口维持秩序，禁止任何车辆进入隧道，里面发生火情。再通知一遍。”
　　“啧。”
　　琴酒虽然对手底下这帮未来条子的命不是很在乎，但毕竟学校发了通知，不尽快赶过去容易惹人怀疑。
　　他正要下山，被身旁的赤井毫无征兆拽住。
　　“车里的那个是组织今晚的目标，完不成的话我很难交差。”赤井冷着脸说。
　　琴酒面无表情瞥他一眼，蓦地勾唇笑了，用一种轻佻的口吻说：“So what？”
　　他甩开赤井的手，利落地转身……
　　*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隧道口的光亮总算变得清晰。
　　降谷零甚至能看见好友对他挥手的身影，狂跳的心脏在这刻慢慢恢复平静，他正要松开油门，倏地感觉座椅下方异常地震动，还来不及反应—
　　“砰”的一声！
　　“！”
　　*
　　隧道入口的防控由其他同学接手，班长和研二也赶到了出口处，他们几人拿着灭火器严正以待，已经渐渐能从浓烟中辨认出跑车的形状。
　　景光激动地朝降谷挥舞手臂，眼看车离出口仅一步之遥，身旁的研二敏锐地发现异常。
　　“不对！快散开！”
　　可话音未落，只听“砰”的一声，硕大的底盘从跑车下方脱落，炸弹般风驰电掣朝几人飞来！
　　短短数秒根本来不及反应。
　　景光、研二、阵平和阿航被飞溅的汽车零件击中，纷纷倒地不起。
　　最后时刻，降谷依旧死命踩着刹车，车在巨大惯性的作用下撞断栏杆，堪堪停下，他本人却被故障的座椅连着安全带从自动开启的天窗弹飞出去！
　　“Zero！”见到这幕的景光惊恐大喊，他们被沉重的零部件以高速击中，一时半会儿连起身都困难。
　　从空中飞落的瞬间，降谷反射性地单手抓住面前断了一截的防护栏。
　　但他很清楚，自己完全坚持不了多久。
　　因为车尾的火灾，车内一直很热，他的掌心争先恐后地出汗，滑到不行。
　　他感觉五指的抓力越来越弱，身体下坠的趋势不再可挡。
　　难道今天要交待在这儿了？
　　降谷有些事不关己地想，他听说人死前大脑会自动怀念重要的人。
　　汗水顺着刘海滴落到眼眶酸涩难当，降谷模糊的视野里仿佛又出现那个戴着眼镜穿白大褂的身影，接着画面一转，到他和景光最初相识的场景。
　　那时他们都还很小，景光不肯说话，总是独自呆着。他从对方身上看到一种和自己极其相似的孤独，所以冒着被嘲笑长相的危险主动和对方攀谈，就这样渐渐成为朋友，连报考警校都在一起。
　　然后，降谷想起了警校的同学，班长、松田、研二甚至还有刀子嘴豆腐心的老鬼头。
　　他感觉死神的脚步越来越近，最后的最后总算想到那个人。
　　那个拥有如阳光般耀眼金发的男人，明明对方的长相也“不同寻常”，但为什么萦绕在身旁的却都是赞誉和欣赏？
　　噢，降谷这才明白之所以自己对黑泽多有关注，是因为两人的处境相似又截然不同。
　　他可以不被所有人喜欢，唯独黑泽不行。
　　黑泽是他遇到过的人中最强的存在，期冀被对方喜欢是最正常不过的事了。
　　如果有机会，他想问问对方“为什么还不喜欢我？”
　　是我不够优秀？还是因为我的长相？
　　他隐隐觉得对方不是以貌取人的那种。
　　到底为什么？
　　降谷嘲讽地勾了勾唇，猜想自己恐怕永远没办法问了。
　　他的体力即将耗尽，就在手从栏杆脱落的一刹那—
　　忽然，那只骨节分明苍白的手牢牢拽住他的手腕。
　　黑泽的脸背着光看不清楚，对他的语气倒是一如既往的嘲讽：
　　“巴不得赶快去死，是吗？”


第24章 
　　“黑泽？”
　　人在危机时刻会下意识叫出藏在心底的名字。
　　对降谷来说，比起高高在上的“教官”，他更希望对方是和自己平等的存在。
　　琴酒却因为这个称呼狠狠皱眉，用几乎让降谷胳膊脱臼的力气拽了拽他。
　　降谷倒吸口冷气，琴酒置若罔闻。
　　但要想托起一个身体完全悬空的成年男子谈何容易？
　　就算琴酒一时半会儿也做不到。
　　眼见降谷的指尖顺着他手腕的绷带一点点下滑，琴酒“啧”了声，果断掏出腰间的手铐把两人的手栓在一起。
　　“咔嚓。”
　　金属独特的冰冷质感让降谷打个哆嗦，因为缺氧出走的神智暂时回归。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在干什么？快放开我！”
　　他当然不想从这里摔下去粉身碎骨，但更不想牵连无辜的人。
　　尤其是黑泽。
　　对方是那么优秀的警察，优秀到让他都不禁被吸引。
　　琴酒嗤了声：“别误会，我这么做是为了不让我的履历留下任何污点。”
　　琴酒是个对自我要求很高的人，无论做什么都要力争最好。以前做杀手是这样。现在做……条子也是。
　　降谷一下听出对方话里的嫌弃，无名怒火从胸口窜起。
　　他放弃了劝说的念头，反而泄愤似地把指甲更深地抠进对方肉里。
　　他仿佛听到一声闷哼，却错过了黑泽在强光中那蒙着层纱的脸上稍纵即逝的笑容。
　　被跑车零件重击的警校生们总算缓过神，勉强撑起身体跑向栏杆，但有一个身影比他们更快。
　　*
　　柯南向来对周围的事物保持警觉，所以很快就捕捉到无线电里所谓的“紧急通知”。
　　他拖着小兰和醉醺醺的小五郎跑到隧道口，一眼看见满是狼藉的现场—
　　灭了火仍冒着烟，辨不清本来面目的跑车、散落一地的零件和不同程度受伤的警校生们。
　　但他最在意的果然还是栏杆旁半蹲着的那个身影。
　　柯南三两步跑过去，途中还不不忘维持自己的角色，奶声奶气地叫道：“黑泽警官，我来帮你了。”
　　琴酒听觉敏锐，头也不回地低吼：“小鬼滚一边去，别碍手碍脚。”
　　说话间柯南跑到身旁，探头看见只有一只手臂和琴酒相连的降谷零差点吓得魂飞魄散，赶忙和紧随其后的小兰还有小五郎一起帮忙把人拖了上来。
　　降谷一到安全地带，小五郎就像头力竭的老黄牛坐在地上呼呼喘气：“真是累死我了……”
　　小兰无奈地看着自己满脸通红的爸爸：“都让你别喝这么多酒了。”
　　降谷没休整多久，鞠躬和几人道谢。他小心翼翼不让手腕的动作过大，因为这样就可以—
　　“既然安全了，那这东西也该摘下来了吧～”柯南指着他和琴酒腕上的手铐一派天真地说。
　　降谷飞快皱下眉，察觉黑泽望过来的目光，慌乱得连心跳都慢了半拍。
　　“啊，你说得对。”
　　黑泽不置一词，低头在口袋里寻找钥匙，因为手被铐着，姿势有些别扭。
　　降谷见状赶忙道：“黑泽教官，我来吧。”
　　琴酒瞥他一眼似笑非笑：“你来？然后再故意把钥匙弄丢吗？”
　　“什么？”降谷呼吸一滞。
　　他确实有过类似想法，因为这么大的事故搜查一课早晚都会来，只要到时候让对方帮下忙就好了。
　　但黑泽怎么会知道？
　　他黝黑的脸透出一点点红晕，连耳尖都不能幸免，却还梗着脖子嘴硬：“我没想这么做，你凭什么这么诬赖我？”
　　“凭我了解你，降谷零。”
　　琴酒还在组织时，曾和代号波本的降谷搭档过几次。他们互看不顺眼，有时他“不小心”出言讽刺。不管多迟，对方都会找准时机返还。
　　实在是一只睚眦必报的毒蝎—
　　还是说只对他如此？
　　琴酒没兴趣知道，微微抬起下巴，挑剔的目光掠过一旁跃跃欲试的男孩、醉得直打哈欠的名侦探，定格在穿校服的少女身上。
　　“你来。”他一锤定音道。
　　明明是请求，语气却更像命令。
　　琴酒深知刚才救波本时，真正派上用场的只有这个少女。虽然看起来纤细，力气却很大。
　　可惜是侦探家的女儿，否则挖到组织也不错。
　　他正想着，脑内的系统蓦地咋咋呼呼叫起来：“什么组织！你应该想的是人家念警校不错。”
　　琴酒嗤了声。
　　小兰还以为大名鼎鼎的警官是对自己不满，赶忙上前道了声“抱歉”弯腰在琴酒的口袋摸起来。
　　她首先摸出的是一盒抽过几支的万宝路。
　　“原来黑泽警官也喜欢抽这种啊？”她干巴巴笑问。
　　小兰对烟并没有研究，只不过是看降谷和黑泽间气氛紧张，故意缓和罢了。
　　黑泽漫不经心瞥了眼说：“我不喜欢，麻烦你待会儿一起扔了吧。”
　　“啊？”
　　小兰敏锐地察觉黑泽身上的气压比刚才更低，顿时不敢再说什么，利落地找到了钥匙。
　　她准备解手铐时，伊达等人也过来了—
　　他们本想跑到栏杆边救降谷，见有人捷足先登，降谷又安然无恙后立马转身去给急救队帮忙。
　　他们顺着打开的天窗把急救的人送进跑车，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昏迷多时的车主抬了出来。
　　景光先是仔细看了看好友，确保他没什么严重的伤，正松口气时，目光却不经意扫到两人腕上的手铐。
　　他脸色微变，班长大剌剌道：“我还是头回看到两个警察铐在一起。教官能想到这种方法，说明手铐用得很溜啊！”
　　听到这话，在场的几人纷纷露出微妙的神色。
　　唯独松田不着痕迹地观察。忽然他像明白了什么似的，表情沉郁，眉毛皱得能压死几只苍蝇。
　　小兰被迫在众人的注视下解手铐。
　　她不明白本来应该是件寻常事，为什么大家要像在争夺领地目光如炬？害得她手铐没解开，却在炎热的夏夜出了身冷汗，连旁边的柯南都发现异常，担忧地问她：“小兰姐姐你没事吧？”
　　“嗯，我、我挺好的。”
　　又试了好几秒，她才听到“咔嚓”一声，随着手铐落地，小兰禁不住呼出口浊气。
　　老天爷，助人为乐可真难啊！
　　这时目暮警官也和佐藤、高木等几个人一起走过来。他忙不迭地跟黑泽握手，一副“大恩大德就不再说”的表情。
　　他们紧锣密鼓地跟在场的每个警校生录口供。
　　降谷先做完了。他静静走到注视着隧道口的黑泽身后，两人心照不宣地沉默一阵，直到黑泽背着手转过头，挑了挑眉问：“怎么，你很空吗？”
　　“我……”他本想跟黑泽说“谢谢你救了我的命”。
　　但看着对方冷淡的眉眼，却鬼使神差问出那句盘踞在心头许久的疑惑—
　　“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哪怕听到这话，黑泽脸上也没有半点惊讶。
　　他飞快地勾了下唇：“降谷同学，哪条法律规定教官一定要喜欢自己的学生？”
　　降谷哑口无言。
　　但为什么是他？
　　降谷能感觉到，黑泽对松田、景光、研二都很用心，唯独对他有一股怎么也消弭不了的深刻敌意。
　　这公平吗？
　　他明明已经是全校第一了啊！
　　降谷张了张没能问出“为什么”。
　　黑泽见状道：“没事的话就赶紧回去执勤，夏日祭还没结束。”
　　“……”
　　降谷垂头丧气走了几步，又听到黑泽在背后叫他。
　　他一下回过头，敞亮的灯光照耀眼里星星点点的期望。
　　“等等，把诸伏景光一起带走。”
　　越过黑泽的肩膀，降谷看见不远处的媒体扛着长.枪.短.炮蜂拥而至。
　　“怎么还站着不动？这么想出名吗？”
　　降谷缩在袖子里的手紧握成拳，拼命咬着嘴里的软肉才强迫自己摇了摇头：“不，我会照做的教官。”
　　只是因为你救了我的命，这是我欠你的。
　　*
　　紧接着，松田阵平也录完口供。他绕过黑泽，被出其不意地叫住。
　　“你去哪儿？”
　　“回去执勤。”他面无表情地说。
　　黑泽冷笑：“都快被开除了，还这么热心？”
　　“对，我要尽自己的职责到最后一刻。”
　　他不等黑泽同意就自顾自离开。过了会儿身后的脚步声不急不缓跟上来，松田飞快地勾唇笑了下，转过头却装得一脸不耐烦：“你过来干什么，黑泽教官？”
　　“看看你这次巡逻能不能及格。”
　　*
　　等急救人员帮被救出的跑车车主清理完面部凝固的血迹，大家才惊讶地发现对方竟是被誉为“最受欢迎议员”的藏本真知。
　　藏本现年27岁，至今的经历可谓波澜壮阔。
　　他5岁童星出道，演了多部脍炙人口的作品，甚至还曾有和那位知名女星温亚德跨国合作的机会。
　　但藏本选择进入东都大学金融系进行深造，大学毕业后，又宣布从演艺圈隐退，进军政界。
　　到底是为什么让这个早早见惯了纸醉金迷的男人不仅危险驾驶还涉嫌非法使用药物？
　　听到消息的媒体立刻把注意力从黑泽和警校生转到藏本身上。
　　山坡上的赤井神情淡漠地注视着疯狂的媒体和招架不住的目暮。
　　他把手里的烟徐徐吸到最后一口，碾灭火星扔进垃圾桶。
　　身后的伏特加忽然问：“你该不会是为了救这个男人，故意和大哥在这儿接头吧？”
　　他的语气中全无恭敬，赤井也不在意，笑着转过头，英俊的容貌藏在夜色中。
　　“你在想什么？我可是组织的干部。”
　　说完，赤井拢了拢宽大的衣领，把手机收回口袋，背上包，率先迈着稳健的步伐走下山。
　　伏特加注视他的背影，暗自呢喃：
　　“哪怕你失了忆，果然还是……吗？”
　　*
　　略施小计获得和黑泽独处机会的阵平变得很严谨，事事都遵照巡逻该有的规则，就算肚子饿得咕咕叫，也没在食物摊位前驻足一秒。
　　终于黑泽主动对他说了一句话：“我去洗手间，帮我拿下手机。”
　　阵平努力保持严肃的表情点点头。
　　等在洗手间门口的时候，有好几对情侣路过，向着同一个地方走去。
　　他们说：“快快，今年的花火大会就要开始了！你听过那个传说吗？一起在商店街看过烟火的情侣会一直在一起。”
　　松田并不相信这种毫无根据的“迷信”，却还是下意识舔了舔唇，眼巴巴地望着门口。
　　这时他握着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下，屏幕自动亮起。
　　他发誓不是故意要看的，但那条信息还是映入了眼帘，上面写着：
　　【未知号码：黑泽警官，谢谢你。如约让松田不能参加拆弹比赛。】
　　*
　　另一边，赶回辖区的降谷零在人群中和一个背着包，穿藏青色浴衣的男人擦身而过。
　　“……”
　　他反射性地回头，定定地注视着对方的背影远去—
　　这个男人身上有万宝路的味道，浴衣就像黑泽的那件外套一样，并不完全合适。


第25章 
　　这条消息是……什么意思？
　　松田阵平内心剧震，偏偏黑泽去而复返的脚步声临近，他赶忙后退一步把自己融入拥挤的人潮，掏出手机记录发信者的号码，又按灭屏幕，争分夺秒地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做完这一切时，黑泽正好走到眼前。
　　他伸手拽阵平一把，表情严肃：“你是引导别人的，别让自己看上去像个迷路的小孩。”
　　“……”
　　要是往常，阵平一定会羞愧得面红耳赤。但现在他只是沉默地归还了手机。
　　黑泽瞥他一眼没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路上，商店街夏日祭的重头戏—花火大会就快开始了。
　　无数人从四面八方来，朝同一个地方赶。
　　主干道霎时就被堵塞，松田联系了管理这块辖区的同学，得到的回复是还滞留在跑车燃烧事故的现场。他便主动担当起疏导的责任，一手拿喇叭一手挥舞指示灯。
　　但人实在太多了，又喧闹，任凭他喊破嗓子也没得到回应。
　　“如果是黑泽教官，这时候会怎么做？”
　　类似念头刚从脑海闪过就被阵平狠狠掐灭。
　　他要自己解决！
　　阵平联合周边的商家重新布置了路障，把人流强行分为三条队伍，又爬上附近的私家车顶居高临下拿着喇叭喊。
　　他朝下望的时候才发现人都变得小了。
　　明明刚才还对他视若无睹，这会儿却都眼巴巴地抬着头看他—
　　连黑泽教官也一样。
　　阵平忽然醒悟，这就是对方平时的视角。
　　不仅因为傲人的身高，还因为和学生间身份的格差。
　　“格差”。
　　他看着对方云淡风轻的脸又想起那条信息，捏紧了手里的喇叭第一次率先别过头去—
　　他不要让自己的视线做黑泽的追随者和俘虏。
　　这样不行。
　　*
　　因为阵平的引导，现场的人群总算恢复了秩序。管理辖区的同学也回来了，跑得满头大汗连连对他道歉：“松田对不起啊，做笔录的时间有点太长了。”
　　阵平看同学脸上被跑车零部件划出的口子还凝着血，摇摇头把随身携带的手帕递过去：“快擦一擦，别吓到大他们是来享受时光的。”
　　话音落下，同学肉眼可见地愣住。
　　“怎么了？”阵平疑惑地问。
　　“噢，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你和黑泽教官很像。他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
　　阵平抿了下唇，若无其事地问：“他说了什么？”
　　“他说‘别板着张脸，会吓到来这里玩的群众’。”
　　不知为什么，阵平的心里涌上股恶意，想要诋毁黑泽的恶意，所以他不屑地撇撇嘴角笑说：
　　“但黑泽才是那个经常板着张死人脸的，对吧～”
　　阵平刚说完就看到同学盯着他身后，惊恐地叫了句：
　　“黑、黑泽教官。”
　　“！”
　　阵平吓得心跳一顿，连脖颈后的汗毛都不自禁竖起来。
　　他等了几秒，意料之中的责骂并没有降临，黑泽只是平静地对他说了声：“走吧。”
　　于是，阵平回过头看对方离开的身影，整个人像泄气的皮球一下子萎靡起来。
　　好讨厌。
　　好讨厌。
　　*
　　主干道上的人还是很多，为了赶时间黑泽带松田阵平熟练地穿梭在狭窄的巷子里。
　　阵平不用问就知道他一定把商店街复杂的地图都记在了心里—
　　黑泽阵在工作方面的能力总是有目共睹。
　　但是好讨厌，对方无论发生什么都波澜不惊的样子。
　　终于在又穿进一条阴暗的巷子时，他忍不住在背后叫住黑泽：“你刚才听到了吧？”
　　“听到什么？你叫我死人脸吗？”黑泽头也不回地说，“你有评价的自由，我不能干涉。”
　　“……那你手机里的信息呢？你认为自己有干涉我选择职业的权利？”
　　黑泽这才停下脚步，转过头似笑非笑：“你终于问了，比我预想的要久一点。”
　　这句不知是称赞还是讽刺的话一下点燃了阵平胸口的怒火。
　　他猛冲上去，以一个专业的拳击手的姿势挥拳。
　　可拳头刚出去就被黑泽单手握住。
　　“我说过了，你该改改自己的习惯。偶尔也要用右手开始攻击。”
　　被喜欢的人毫不忌讳地指出弱点，阵平恼羞成怒，攻击得更加拼命。
　　他用力从黑泽手里抽出拳头，下一秒抬脚冲着对方的膝盖狠狠踢过去。
　　几次三番，黑泽被缠得烦了，眼里也涌起怒意，就当他要着手反击时—
　　忽然，身体里传来阵熟悉的麻痹。
　　是电击！
　　“你是不是有病？”他咬牙切齿地对脑内的系统说。
　　系统理直气壮：“你们这样要打到什么时候？得平心静气地坐下来谈谈。”
　　听到这话，饶是平时素养很好的黑泽都想破口大骂。
　　可没能习惯电击的身体却在墙壁前僵住，松田阵平察觉了他的异常，挥舞到面前的拳头蓦地停顿，然后转移方向，做了他一直想做的事—
　　拆掉黑泽手腕上的绷带。
　　绷带掉在地上，那精心掩藏的伤口就大白于人间。
　　阵平一眼就看出这玩意儿是怎么造成的，他把自己曾经被手铐铐住的右手覆上去，红痕和黑泽已经结痂的伤口严丝合缝地重合。
　　阵平低着头肩膀耸动，发出一阵闷笑。
　　他捡起地上的绷带用警校学到的缠犯人的方式绑住黑泽的手腕，又打了两个死结，最后附到对方耳边说：
　　“教官这么强，是谁能让你自愿戴上手铐。诸伏景光还是萩原研二？”
　　连说到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挚友，松田都用了全名。
　　黑泽冷冷地盯着他不说话。
　　“啊对，你今晚还为了救降谷零用手铐把自己和他拴在一起了。”
　　“只有我。”
　　“教官，只有我。你对我不如对他们上心。”
　　黑泽扯开嘴角讽刺地笑了下，又看松田阵平挑开他外套的拉链，然后碾碾手指在鼻下嗅了嗅，皱着眉嫌弃地说：“万宝路，我爸以前也抽。我最讨厌这个味道。”
　　“你闹够了吗？闹够了就把我放开。”
　　阵平一下抬起头，眼睛瞪得浑圆，脸上怒意尽显。他低吼道：“你为什么要联合别人故意不让我参加拆弹比赛？我查过了，原来每届比赛之后爆处组都会来选人。”
　　“因为我改变主意了，你父亲一蹶不振，你母亲只有你一个孩子，我不觉得……”
　　“砰！”
　　阵平的拳头贴着黑泽的脸砸到旁边的砖块，在上面留下浅浅的凹痕。他一下缩短自己和黑泽的距离，几乎整个贴到对方身上，愤恨地盯着面前的男人说：
　　“那也不是你用这种方式干涉我的理由！”
　　黑泽面不改色地和阵平对视，长而密的睫毛仿佛划过对方充斥怒气的脸：“如果我说你会因此丧命呢？”
　　阵平怔了下：“你说什么？”
　　“我说，你会因此死掉。”
　　这太奇怪了，黑泽一本正经的表情就像古希腊那种能够预言别人命运的神。
　　明明是很滑稽的场面，阵平却没笑而是认真地思考几秒后说：“如果我选择了这条路，当然会考虑清楚。哪怕就像你说的，会因此丧命，也是我的选择，是我该承担的后果。”
　　“那你的家人呢？”
　　提到母亲，松田阵平倔强的眼神里难得流露一丝柔软，“我会……试着说服她。如果说服不了就多给她攒钱养老吧。你说过的，爆处升职最快，工资肯定也很高才对～”
　　随着阵平上翘的尾音，黑泽飞快地勾唇笑了下：“很好。”
　　这个刹那，他们间剑拔弩张的气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两人心照不宣的暧昧。
　　阵平看着喜欢之人近在咫尺的脸和那总是缺乏血色的薄唇，漫无边际地想：
　　如果咬破的话，应该会比樱花艳丽吧？
　　他感觉自己的皮肤越来越烫，和黑泽紧贴的某处也坚硬似铁。
　　教官。
　　黑泽教官。
　　……阿、阵。
　　松田阵平在内心疯狂地呼唤对方的名字，就当他控制不住要亲上去时，黑泽皱着眉偏头，紧接着—
　　“砰！”
　　阵平的腹部传来剧痛，双手也不知何时被缚起来还打了好几个死结。
　　他顿时从迷.乱的状态清醒，不可置信地捂着肚子蹲在地上：“怎么会……”
　　黑泽施施然趿着木屐走到面前，用脚尖轻慢抬起松田的下巴：
　　“下次，记得把结系得更紧，不要怕伤害到对方。”
　　“……”
　　“还有你说错了一点，我对每个学生都很公平。”
　　巷子里安装的路灯到了时间“啪”地亮起。
　　黑泽转了转手腕，上面新添的红痕在昏黄的灯光中分外惹眼。
　　“你这种雕虫小技根本瞒不过我的眼睛。如果我被你困住，只会是因为—”
　　后面的话他没说，而是嗤笑一声自顾自走了。
　　松田腹部细密的疼痛散去，他赶忙起身从背后叫住对方：“教官！我……”
　　黑泽转头，了然地睨着他开口道：“不想被退学的话就不要说。”
　　这时，夏日祭终于到了最重要的环节，只听“轰”的一声，仅有两人的巷子夜空中忽然升腾起一束束橘红色火焰，接着火焰绽放成五彩斑斓的花，霹雳吧啦地响个没停。
　　在这个震耳欲聋的环境里，谁也听不清另一个人在说些什么。于是和黑泽隔着一段距离的松田阵平目光灼灼地盯着对方，嘴巴很慢地一张一合：
　　“我、喜、欢、你。真、的、特、别、喜、欢、你。”
　　出乎意料地、黑泽并没有提前离去，而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等他说完。
　　阵平结束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这场盛大的烟花也到了尾声，空气里缭绕的烟让他看不清黑泽的表情，对方仿佛很快地笑了下，又仿佛没有。
　　但那都不重要。
　　等松田的视野再度恢复清晰，黑泽已经不见了—
　　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第26章 
　　黑泽的结系得很紧，阵平实在没办法，只好求助街边的商
　　商家拿着把剪刀，看看阵平被绷带绑住的手腕，又看看他身上的警服，脸上的表情相当微妙。
　　阵平被看得面红耳赤，梗着脖子说：“是我和教官在练习逮捕突然出现的歹徒。”
　　“噢噢好吧。我还想呢，否则你一个警校生也太弱了。”
　　“……”
　　*
　　因为被绑的力气很大，阵平的手腕上有些乌青，他跑去隔壁研二房间借化淤的药。
　　研二自告奋勇帮他涂，阵平出于某种密不可宣的心态也没拒绝。
　　研二端详他手腕上的伤，很快认出是用警察专门的方式绑的。阵平支支吾吾说了黑泽卡他参加拆弹比赛的事。
　　研二不可置信地皱皱眉，连忙追问：“然后呢？”
　　“然后，他问我如果知道自己会死还选不选这条路。”
　　说到这里，两人不约而同沉默了。
　　他们当然知道拆弹的危险性，但纵观所有警种，只有这个是他们的心之所向。
　　甚至从更小的时候，第一次在电视剧里看到警察威风凌凌地拆弹，救民众于水火，他们就开始向往了。
　　理想和生命孰轻孰重？
　　相信每个人心中都有不同的答案。
　　但当察觉彼此眼中灼灼燃烧的火苗，他们已经找到了自己的。
　　阵平和研二相视而笑：“那在这之前要好好活着啊！”
　　“噢！”
　　紧接着，研二话锋一转：“但照这么说，黑泽教官没理由绑你啊？你们明明都和解了。”
　　于是阵平的脸忽然像是煮熟的虾，整个爆红，扭捏了好久才说：“我、我和他告白了。”
　　“什么！”
　　阵平不否认自己是故意的，想试探研二对黑泽的心思。
　　他们是从小长大的挚友，如果喜欢上同一个人好像有点太狗血了。
　　但要真的是这样—
　　“砰！”
　　门口突如其来的声响打断了他的窥探，两人同时回头望去，发现景光和零站在那里，脸色很不好看，景光怀里的零食更是掉了一地。
　　隔了好半会儿他才如梦初醒，慌张地边捡边说：“抱歉，我们本来买了点吃的想和你们分享，但好像打扰了你们谈话。”
　　他说着勾唇笑笑，故作镇定地转身离开。降谷零还站在原地，用那种极严苛的目光审视着阵平。
　　过了几秒，阵平终于受不了了，一扬脖子气势汹汹地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降谷零目光沉沉地盯他：“只是想提醒你，你这样做会被开除。”
　　“这句话，我也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
　　降谷的心思被戳穿，黝黑的脸一下子憋红了。眼看他要从门口冲上来揍阵平，研二赶忙起身拦在两人中间：“好了好了，都快熄灯了，这是闹什么呢！”
　　两人不说话，又互相绷着瞪视许久，这才同时嗤了声转过头。
　　不一会儿，降谷零离去的脚步声响起。研二抚额叹了口气：“你也快回去休息吧，今天挺累的了。”
　　不仅身体累，心更累。
　　“谢谢你啊，研二。”阵平低着头瓮声瓮气地说。
　　等好友走后，研二望着空荡荡的房间愣神，他仿佛还能闻到空气里弥漫的硝烟味。
　　看不见的很多时候比看得见的更吓人。
　　毕业前的日子恐怕安稳不了了。
　　但—
　　他打心眼里佩服阵平的勇气。
　　“好像什么都会被你抢先一步呢。我是不是也该改变一下了？”
　　*
　　回到房间的阵平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他本来只是想试探研二，谁知一下又多出两个。
　　阵平也不知道这样做是对是错，但他不喜欢藏着，竞争也要大大方方的，至于退学—
　　他笃定黑泽不会真的实施。冷静之后阵平也回过神来，那条信息恐怕是对方故意让他看见的。
　　否则黑泽特意换了件有口袋的外套，哪儿还需要他来拿手机呢？
　　可能是为了让他明确拆弹的危险，做出自己真正的选择吧！
　　但一想到黑泽为了自己的煞费苦心，阵平就像在泥淖里一样，只会越陷越深。
　　要不，索性不挣扎了？只是往上爬，爬到那高高的私家车顶上，到能和黑泽比肩的位置。
　　不过这次不是听从指挥，而是他自己想这么做的。
　　打定主意的阵平心里像卸了重负，很轻松。
　　他拿个平时不常用的碗盛了水，把从黑泽那里顺来的橘色金鱼放进去。
　　他枕着自己的胳膊趴在床头柜上，呆呆地看着那鱼儿游啊游。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脱离黑泽的掌控呢？
　　一定要快一点、更快一点。
　　碗的旁边还有手机，手机里记录着那个发信人的号码。
　　阵平一会儿点亮屏幕，一会儿又任它自己暗下去。
　　心里某处，果然还是想看看到底是谁要和黑泽一起“阻挠”自己的前程。
　　终于，他拿起了手机……
　　*
　　“嗡嗡—”
　　在办公室为今晚的跑车爆燃事故撰写报告的佐藤忽然手机震动。
　　她接起来放到耳边：“喂，是我。”
　　“……什么！不只一种？”
　　她挂断电话时表情还很错愕。
　　没想到从藏本真知体内检测出多种违禁药物。明明他看起来混得风生水起，还颇受大家爱戴。
　　“哎……”
　　这下遭殃的不只他个人，还有他所属的党派。大选在即，民意党向来把藏本当看板和代言人一样宣传。
　　说来也是，毕竟谁能比曾经当过国民明星的藏本更自带支持率呢？
　　佐藤虽然对这方面不是很关心，也能猜到消息一出会引起多大的惊涛骇浪。
　　正想着，手机又震了。
　　她拿起一看，是来自黑泽警官的信息，手下意识一紧，迟疑了好几秒才打开锁屏。
　　黑泽发来的是一段录音。佐藤放到耳边听，里面传来松田阵平充斥怒气的声音：
　　“那也不是你用这种方式干涉我的理由！”
　　“是我自己的选择，当然由我来承担后果。”
　　后来，这股怒气渐渐消了，变成佐藤最后记忆里深思熟虑的声音：
　　“我会试着说服她，如果实在不行就多给她攒养老金吧！反正爆处的工资应该很高才对。”
　　【这种事就交给专家来做。】
　　她记得松田独自登上摩天轮前是这么说的。
　　佐藤喉咙梗塞，胸口一瞬间涌上千头万绪。
　　原来她历久弥新的执念根本不值一提，原来那人就算知道自己会死，还是坚定自己的选择。
　　衡量生命价值的方法有很多种，有人选择长度，有人选择厚度。
　　谁又能说松田阵平短暂的生命不够精彩，不够惊心动魄？
　　佐藤释然了，却捂着脸哭出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高木犹豫地拍拍她的肩膀：“佐藤警官，你没事吧？”
　　佐藤赶忙连抽几张纸巾擦拭脸上的泪，眼睛红通通的，也不敢看他。
　　高木却温柔地撩起一截西装裤，蹲在她面前仰头问：“怎么了？计划没成功？”
　　佐藤摇摇头，说话的时候还带着点鼻音：“不是，我决定放弃了。松田警官有他自己的选择。”
　　“嗯……”高木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佐藤决定的事他从不置喙，因为对方是个果决的人，这也是他为什么会喜欢上的原因。
　　“那……我们就‘出去’？”
　　“不，我好不容易被选中进来一趟，当然要多经手点案子积累经验。这也是我要走的路。”
　　佐藤不是那种天赋很高，一毕业就决定了去向的警察，但她靠着自己一步步的努力最终也进入了堪称“精英大本营”的搜查一课。
　　在这个时光机里，她有足足七年的时间。为了保证被选中者的体验，“里面”的她暂时不会出现，直到长成和“外面”的她同样的岁数，才会强制把“外面”的清退。
　　既然旧的心愿已经了结，佐藤又有了新的愿望。
　　“我要努力成为像黑泽警官那样的人。”
　　高木无奈地笑了下，先是松田，再是黑泽，佐藤的眼里仿佛一直看不见自己。
　　抑或是他的存在感还不够强呢？
　　“那你呢？你要出去吗？”
　　高木回过神，注视着佐藤眼里自己的影子，不假思索地摇摇头：
　　“既然佐藤警官都那么雄心壮志了，我也不能输啊！就一起以黑泽警官为目标努力吧！”
　　“诶，等等。”他转念一想，疑惑地挠了挠头，“既然黑泽警官这么厉害，为什么我们在‘外面’从没听说过他？”
　　就算是之后离了职，也不该杳无音讯吧？
　　这一刻，他们对这位传奇警官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
　　午夜十二点，赤井秀一很准时地给黑泽发去信息。
　　【你那个学生没打过电话。】
　　黑泽手机里那条匿名信息是他受对方委托发送的，用的是太空漫游号，即使拨打也会显示机主不存在，但赤井这边还是能收到提醒。
　　没想到这小年轻能耐得住疑惑。
　　毕竟世间有太多因为细枝末节自困的人了，像小年轻这样迅速领悟的倒也少见。该说是黑泽教导得好吗？
　　他仰望夜空，突然想知道黑泽本人又会为什么而牵绊。
　　正想着，手机信息又来了—
　　【你的外套什么时候还？】
　　赤井想了想回复：【等下次见面的时候吧，如果我还活着的话。】
　　朗姆是组织里仅次于Boss的二把手，要想拿到他的行车记录仪危险真的很大。
　　一时赤井也分不清这么做到底是为了自己更多还是为了黑泽更多。
　　信息一向秒回的黑泽没了动静，他等啊等，就当以为再也不会收到回复转身走进阳台时，手机飞快地震动了下—
　　亮起的屏幕上显示一行字，冷冰冰的一如发信者本人：
　　【那就不要死。】
　　赤井却笑了，因为感受到藏在这行文字后黑泽“殷切”的关心。
　　“好吧，我会努力的。”赤井对着空气喃喃自语。
　　他没有回，偶尔也要让黑泽做那个收不到信息的人。
　　这是属于赤井秀一小小的心机。
　　*
　　夜色深沉，琴酒在花园里闲逛。他藏在口袋里的手机久久没有动静，今晚也不会再有动静。
　　“切，无聊。”他暗嗤一声。脑内的系统忽然响了，一反常态怯生生地问他“还痛不痛”。
　　琴酒不置一词，反问：“是不是我把这群条……小鬼带到毕业就能出去？”
　　“啊？”
　　“我的任务就是培养他们对吧？你知道我以前是干什么的，怕我对他们动手所以才用这种方式对我。”
　　“……”
　　系统支支吾吾不说话了，琴酒的头却烫得不行。他想象这蠢货像热锅上的蚂蚁转个不停想对策的模样，不由笑了。
　　“你故意引我？”
　　“没有人会故意想遭电击的。”琴酒板着脸说。
　　不远处，橘猫看见琴酒又磨磨蹭蹭走过来，绕着他的裤腿“喵喵”叫个不停。琴酒一蹲下，她就自动瘫在地上，露出米色的肚子。
　　琴酒作势揉了揉说：“光等着别人喂会失去生存的野性，从明天开始别来找我了。”
　　“喵？”
　　*
　　翌日，以降谷零为首的警校生们受学校表彰，他们在大礼堂的舞台上一字排开，人多得都快站不住了。
　　各班的主副教官一人捧奖章，一人拿花束。鬼冢眉开眼笑走到阵平面前时却听他说：
　　“报告鬼冢教官！其实黑泽教官昨天跟我说，我该被退学的。”
　　鬼冢怔了下，狐疑地瞥了眼身后不苟言笑的黑泽，总觉得对方已经游走在发怒边缘。
　　他赶忙圆场：“胡说什么！你刚做了件保护市民的好事儿，黑泽教官怎么会让你退学？”
　　阵平嬉笑着飞快对黑泽做了个鬼脸，却跟鬼冢说：“好吧鬼冢教官，应该是我记错了。”
　　黑泽视而不见，连赠花都直接略过他。阵平笑得更开心了。
　　走到降谷面前，黑泽发现他的脸色差得可以，送花的时候更是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
　　“如果教官区别对待被举报，学校会开除吗？”
　　黑泽笑了笑，在花束里挑挑拣拣选了支开得最好的郁金香直接递到他手上：“不仅教官要被开除，被区别对待的那位也要。”
　　“……你……”
　　“这支花送给你，希望你能保持TOP的位置到最后，降谷同学。”
　　……明明就不喜欢他，却能轻易说出激发他动力的话。
　　降谷零愤愤地盯着黑泽离去的背影，耳廓不争气地红了。
　　*
　　上午第三节课，萩原作为值日生来办公室请黑泽去上课。
　　通往教室的走廊，两人一前一后走着。
　　“阵平去找了隔壁班的山下，请求山下给外公打电话，问能不能特别给次机会对他的拆弹能力进行测试。”
　　其实说“请求”也不确切，因为阵平的态度总是自信的，连求人都不会低头。
　　但让萩原惊讶的是山下的态度，本以为他和阵平势同水火，没想到对方二话不说就打了电话。
　　“干嘛这么看我？”山下烦躁地说，“要打败你俩也是在拆弹的时候，我不可能在这种事上做手脚。竞争就要光明正大的！”
　　松田也跟着笑笑：“对，就要光明正大的！”
　　虽然他们说的是拆弹，但萩原觉得还意有所指，至少阵平是这样。
　　回忆结束，眼前的黑泽一声不吭。看着对方沉稳的背影，他恍然大悟连跑几步追上去。
　　“啊，该不会教官早就料到这点了吧？阵平因为之前有在现场拆弹的经验，山下外公又出了名的惜才，是不会拒绝的。”
　　黑泽还是不理他，萩原在旁边故意用夸张的语气说：
　　“啊～教官对小阵平真好，什么都帮他想好了。不像对我……”
　　话音未落，黑泽一下回过头目光冰冷地盯着他。
　　萩原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立正站好。等了很久，黑泽也没再说话。
　　但萩原其实是知道的—
　　不这么做的话，拆弹比赛的机会可能根本轮不到自己。
　　他还发现黑泽是那种做了好事不会大肆宣扬的性格，有些别扭，也有些可爱。
　　总之，更喜欢了。
　　如果喜欢教官是万丈深渊的话，就让他坠下去好了。
　　*
　　午间，教官办公室的电视上还不厌其烦地播放着藏本真知涉嫌非法用药的新闻。
　　鬼冢坐在工位上长吁短叹：“咋会这样啊？我还是看着他的电视剧长大的咧！”
　　黑泽毫不留情地拆穿：“你的年纪比他大，多了。”
　　鬼冢脸色尴尬地噎住。
　　一会儿黑泽的手机震了，他设置了信息不自动显示。打开信箱往下翻，早前佐藤请他帮忙卡松田拆弹比赛的信息已经被删了，取而代之的是来自诸伏高明的：
　　【阿阵，有空能来次米中央吗？】
　　米花中央医院的VIP病房是藏本正在接受治疗的地方。
　　而他、高明还有黑泽之前是大学同学。


第27章 
　　琴酒根本不想理高明的信息，他不是那种有富余善心的好人。
　　可手机刚搁在桌上几秒又响了，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打来的。
　　琴酒打算等它自动消停，没想到一声响过一声，最终他在其他教官悄悄的侧目中不耐烦地拿起。
　　电话接通的瞬间，听筒两边的人不约而同地开口：
　　“阿阵—”
　　“别叫我阿阵。”
　　*
　　虽然大家暗地里称黑泽为“魔鬼教官”，其实都很期待他的课。
　　当接到通知上课地点从道场临时换为第三教室，鬼冢教官出现时，他们纷纷哀嚎：
　　“什么嘛，不是说好黑泽教官的？”
　　“就是啊，我还等着看他露肌肉呢！”
　　擒拿课的训练服是吸水性很好的棉质，领口很大，学生们被要求里面加一件内衬，但黑泽嫌麻烦，总是套了就直接上。
　　他皮肤白长得也高，身材精瘦，肌肉是不夸张的恰到好处。毕竟是炎炎夏日，示范剧烈动作时会出汗，晶莹的汗珠顺着他凸起的喉结往下滑，划过起伏的锁骨再到衣服里消失不见。
　　人们的视线要是紧追不放，还能看见领口若隐若现的胸肌打下的阴影。这种欲盖弥彰比直给更浮想联翩，甚至垂涎欲滴。
　　在表达对黑泽的赞美方面，女生有更大的权利和自由，因为男孩子很少能鼓起勇气说自己对同性教官的身材很羡慕，抑或是—
　　一种更隐秘、禁忌的肖想。
　　听着学生们的评论越发不堪入耳，鬼冢忍无可忍把厚厚的刑法书往讲台上一拍：
　　“要是让黑泽教官知道你们的话，非得一个个痛揍一顿不可。”
　　伊达身后的同学一直用圆珠笔戳他的背，他只好不情不愿举手道：“报告，请问黑泽教官怎么没来上课？”
　　“噢，他临时有事去医院了，和我下午最后节课交换。”
　　“诶，黑泽教官生病了吗？”
　　“他没事吧？”
　　一时间，教室里充满了担忧的猜测。
　　降谷零微微变了脸色，因为记起刚见到黑泽时对方头痛倒地的模样。
　　虽然最近都没见到再犯，但那怎么看也是顽疾。
　　该不会……
　　鬼冢本人也不清楚黑泽的情况，他不能断言，只好仓促地阻止学生们的讨论，催促他们打开刑法课本。
　　他瞥了眼垂着头乖乖看书的诸伏景光，清清嗓子：“今天我们要说针对未成年和精神病患者触犯刑法的一些处罚措施。”
　　*
　　米中院总是人头攒动，今天这种情况变本加厉，里外围了三层，有采访的记者、藏本还是演员时的粉丝和他政见的支持者。
　　琴酒讨厌拥挤的场合，一个电话把诸伏高明从医院call出来。看着对方考究的西装被挤得皱巴巴，波澜不惊的脸上也出现难得的局促，他飞快地勾唇笑了下。
　　等高明走到眼前，琴酒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样子。
　　两人进了一家咖啡馆，下午顾客不多，服务员领他们到窗边的四人座位。
　　高明绅士地帮琴酒拉开椅子，琴酒视而不见直接走到另一边，落座的位置甚至不是面对面，而是斜对角。
　　“说吧，找我什么事？”
　　高明愣了下，很快自如地笑道：“是真知找我帮忙，说有话要单独告诉你。”
　　说话间，服务员过来。高明看了眼菜单抬头问琴酒：“老样子可以吗？还是说你连口味都变了？”
　　琴酒横他一眼没说话，高明旋即对服务员说：“我要一杯黑咖，我的朋友要柠檬红茶。”
　　服务员走后，又剩两人。高明顺着之前的话说：
　　“我不知道原来你和真知的关系这么好。”
　　琴酒还在东都大的时候就很佩服诸伏高明一点—
　　无论什么时候，他想问的话题就一定要进行到底，简直是天生做警察的材料。
　　琴酒嘲讽一笑，倾身上前呈攻击姿势：
　　“诸伏高明警官，请问你从业以来审问过几个罪犯？”
　　高明挑了下眉，往椅背靠靠，漫不经心地问：“数不清了，怎么？”
　　“当然是你的问讯技巧太差，让我不自禁想教教你。”
　　他的表情是毫不掩饰的轻蔑，说“教教你”的最后一个音时从微张的薄唇能看见舌尖轻轻抵住上颚又松开。
　　与其说是挑衅，倒更像一种勾引—
　　以猎物会喜欢的方式，隐晦的、心照不宣的。
　　诸伏高明眉心一跳，差点脱口而出让黑泽注意场合，但对方明明什么都没做。
　　他暗叹口气，胳膊放在桌上，试图夺回刚才自愿放弃的领地：“那希望黑泽教官不吝赐教。”
　　正在这时，服务员端着饮品去而复返，像一阵微风让两人间汹涌的氛围归于和煦—
　　至少表面是这样。
　　琴酒注视着高明眼里一闪而逝的气恼，漫不经心地喝了口红茶说：
　　“我和藏本的关系是比你想象的要好，很多。”
　　话音落，高明的脸色更阴沉，偏偏又要装得若无其事。
　　“自欺欺人。”琴酒在心里默默评价。
　　不过，这也是他为什么喜欢撩拨对方的原因—
　　把一个克制的君子逼疯，假面碎裂落地的瞬间总是特别美妙，不是吗？
　　过了会儿，佐藤越过人群来咖啡店接两人。
　　琴酒看到对方不由皱了下眉。
　　她怎么没“出去”，难道一定要让松田阵平远离拆弹才可以？
　　*
　　佐藤引着两人进医院，边走边道歉：“真是不好意思，关注藏本这件事的人太多了，警方也不方便驱逐。”
　　两人点点头表示理解，毕竟发生重案、要案的时候，警察总是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不过探视时间有限，麻烦两位在15分钟内出来可以吗？”
　　琴酒身后的高明驻足：“佐藤警官，这次我就不去了，麻烦你带阿阵进吧。我在大堂等他。”
　　佐藤听到这个称呼愣了下，反应几秒才想起是黑泽警官的名字。她飞快瞥了眼身旁的男人，内心啧啧称奇：
　　原来黑泽警官也有这么能直呼其名的亲密朋友？
　　不对！
　　先入为主是刑警的大忌，现阶段还不能对两人的关系下定论。
　　她把脸上表情切换到专业模式，引着琴酒朝病房走去。
　　“佐藤警官怎么没出去？是心愿没了？”
　　琴酒之所以知道佐藤是“外面”的人，是对方为了取信于他主动坦白，他也因此收获松田阵平不到三十就会死的信息。
　　但这些与他何干？
　　“不，我的心愿了了。既然松田警官有自己的想法，我也应该尊重他。不过，我想好不容易进来一趟，多积攒办案经验也挺好的，说不定出去的时候已经升职了。”
　　佐藤说这话时笑容坚定而明亮，比之前求琴酒帮忙时的局促要好很多。
　　琴酒的情绪却没多大波动：“你是认为改变过去就能改变未来？”
　　“或许吧。其实的机器的开发者也没公开承诺。但只要经历过，总有些东西会留下来的。”
　　佐藤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
　　琴酒对这种虚无的期盼不感兴趣，他更需要眼睛看得见的—
　　黑漆漆的枪、滚烫的热血或是简单一支烟。
　　思索间两人走到藏本病房，门口守着那个叫高木涉的男人。
　　琴酒面色如常地和对方打招呼，却敏感地察觉一股敌意。
　　他的视线在高木和佐藤间梭巡，饶有兴致地嗤了声。
　　很多时候，他都不明白一个连情绪都不擅掩饰的人怎么能做警察。
　　这么看来，诸伏高明还是要好些。
　　他经过高木时清晰地瞥见对方的耳廓红了。
　　*
　　打开门，病床上的藏本闻声转头，那张漂亮的脸颊边绑着厚厚的几层绷带，粉碎性骨折的右腿打了石膏，悬在铁架上。
　　他越过琴酒的肩膀警惕地盯着佐藤，等到对方贴心地退出关上门才收回视线。
　　“听诸伏说你找……”
　　琴酒的话刚开头，藏本迅速做个噤声手势，他从枕头下抽出早前托护士偷偷带的纸笔，刷刷写下几个大字：
　　【这里装了窃听器！我是被陷害的，只有你能帮我！】
　　琴酒想起进门前，佐藤曾委婉地提过“藏本可能药嗑多了，有点被害妄想。”
　　他不由挑唇一笑。
　　那帮条子向来自诩光明，这种下三路的事是不屑做的。就算要做也是公安派遣的卧底来完成。
　　他随身携带的反窃听装备也应证了猜测。
　　但藏本不是精神失常，而是—
　　他手插口袋靠近床，配合地在纸上写下回复：
　　【我为什么要帮你？】
　　藏本真知退圈进东都学金融的时候，理所当然受到粉丝的追捧。拜他所赐，原本僻静的校园都变得热闹非凡。
　　琴酒不喜欢热闹，高明也不喜欢。
　　两人就像绝缘体，对外界的嘈杂视若无睹，和以往一样同进同出，偶尔因为对法律的不同见解激烈争吵，再若无其事地和好。
　　直到某天，选修经济法的藏本出现在两人面前。
　　能在娱乐圈混出姓名的都是人精，更何况藏本这种过气后又翻红的。
　　他一眼就看出坐在教室前排的黑泽和高明跟其他人不同，眼神清晰明亮，有坚定的目标。
　　这对一度迷失自我的藏本简直是致命的吸引，于是不顾两人的拒绝，天天跟在后面跑，总算渐渐成为能一起吃饭的朋友。
　　随着藏本停止书写，琴酒的回忆也一并中断。他定睛望去，当看清纸上的字不由瞳孔一缩：
　　【因为我救过你，琴酒！】
　　对，藏本之所以会怀疑有窃听器存在，是长期在组织耳濡目染。
　　他严格意义上是个边缘人物，但又是一度高高在上的—
　　Boss花重金重新捧起来的国民明星，被圈养的漂亮金丝雀。
　　只是待到失去兴趣后，下落不明，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找到。
　　*
　　琴酒走到医院大堂时脸色阴沉，高明见状赶忙跟上去：
　　“真知怎么说？”
　　琴酒不回答，他就一路跟到停车场，实在忍不住伸手拖住琴酒的手腕。
　　琴酒冷冷地盯着他，把写有“我是被陷害的”纸团递过去。
　　高明打开一看，脸色微变：“你打算怎么做？”
　　“什么都不做。”
　　琴酒最讨厌被人威胁，尤其是来自藏本的。
　　要不是他……
　　高明却眉头紧蹙，尽量用温和的语气：
　　“但他是我们的朋友，而且阿阵你是个警察。”
　　听到这话，琴酒微敛的眼眸闪过危险的光。他猛地拽住高明熨得一丝不苟的领带，把对方拖到眼前，居高临下地说：
　　“你是不是对我的道德要求太高了？为什么？”
　　他把高明紧绷的神情收入眼底，忽而笑了，故意舔了舔唇凑近对方耳畔，语气暧昧：
　　“就因为我和你睡、过、一、次？”


第28章 
　　听到这句话，高明神经质地战栗起来。
　　自从父母死后，他对自己人生的掌控欲越来越强—
　　一切都要走在“正确”的轨道上，不能有半点行差踏错。从前是，现在是，未来更是！
　　但和黑泽发生关系的那晚把一切打破。
　　在他的设想中，自己和对方的关系应该是伯牙子期，是挚友间的互相欣赏。
　　就算再不济，某天分道扬镳也是好聚好散，而不是因为一次醉酒后的苟且，意.乱.情.迷到越过朋友的界限太多太多。
　　高明没料到这件事发生后不久，他会和阿阵因为一次解剖课发生激烈争吵，对方更是直接人间蒸发。
　　遗憾吗？
　　担忧吗？
　　是的。
　　但高明扪心自问，心底某处也有一份庆幸。既然“干扰因素”已经消失，他的生活是不是就能回到正轨呢？
　　尽管午夜梦回，他总是想起那晚他们是怎么借着酒精的作用纵情狂欢，把床单弄皱，把平时整洁的宿舍弄得一片狼藉。
　　他又是怎么在黑泽的要求下，戴着白手套一寸寸抚摸过对方的皮肤，用嘴、用手还有其他一些东西为原本苍白的颜色染上比樱花更动人的淡粉。
　　高明垂在裤侧的手紧握成拳，以此隐忍喉间随时会溢出的喘.息。
　　他告诫自己，现在还有机会。
　　只要否认黑泽的话，顺势把那晚的“错误”解释清楚。
　　哪怕、哪怕无视他的话。
　　不要、千万不要上钩。
　　黑泽松开拽住他领带的手，甚至还贴心地抚平上面的褶皱。
　　对方转身，眼看就要毫不留情地离去，那耀眼的金发在半空划出漂亮的弧度。
　　“等等！”
　　高明听到自己说，刚才因为握得太紧隐隐作痛的右手脱离掌控，抢先一步拖住对方。
　　嘎吱—
　　他握黑泽手腕的力气太大了，甚至听到骨头转瞬即逝的悲鸣。
　　但没关系。
　　黑泽就是喜欢痛的，在床上做那种事的时候尤其。仿佛不这样就感受不到自己还活着一样。
　　所以—
　　所以—
　　高明凑上去，用完全不符合他文雅外表的力气啃咬黑泽的嘴唇。
　　他是不会接吻的，学校不教，那些爱情片甚至更不堪入目的东西他也不屑看。
　　长这么大只和黑泽试过一次，或者很多次。那晚的事太疯狂，他羞于回忆。
　　到底还是对方受不了他野兽般的粗暴，主动张开嘴。濡湿温暖的舌头探进来，带着些许烟草的味道。
　　对了，那晚他们做完，精疲力竭的黑泽也带着一身斑驳的痕迹背对着他抽烟。
　　“否则我待会哪儿有精力上课？”
　　对方这么漫不经心地说着，仿佛要把一切罪责怪在他头上，接着却又转过脸来亲他。
　　那个吻里的烟草味更重，还混着让人晕眩的酒精。
　　所以他们又情不自禁。
　　那才是真正意义的“最后一次”。
　　那夜的事一幕幕涌上心头，像在高明身体里蛰伏许久的野草，被黑泽露.骨的一句话点燃，成就足以燎原的火势。
　　高明浑身滚烫，而黑泽的体温天生偏低。他拼命靠近，想把身体某处直接嵌进对方。
　　但不可以。
　　这地方不合适。
　　高明只好把无法疏解的欲望投射到两人的吻上，像缺氧的鱼掠夺对方嘴里的氧气。
　　如果“脱轨”的代价是死亡，他怎么肯留黑泽独活？
　　一个人的氧气有限，根本不够两个人分。在他们真的要因此死掉之前，琴酒主动结束了吻。
　　从两人唇缝间牵扯出的银丝拉得很长，依依不舍似的，琴酒只能借着舔唇的动作把它弄断。
　　他看见高明危险地眯了眯眼，毫不在意地从对方的西装口袋里取出方巾，一边擦自己过于湿润的嘴唇一边说：
　　“作为朋友，我建议你别插手藏本的事。他现在是议员，敢陷害他的人无论是政界还是商界，都不是你一个小小的长野县警察能惹得起的。再说外守一的鉴定报告就快出了吧。”
　　黑泽说完瞥高明一眼，把留了血迹的方巾重新叠好放进对方靠近心脏的那个口袋，拍了两下。
　　高明抓住他的手腕，脸色阴沉：
　　“你果然和以前一样冷漠。”
　　当时，高明在参加的解剖课上发现连续几具遗体的头顶都有可疑的细小圆孔，他把这件事告诉黑泽，本意是联合两人的力量一起调查，没想到对方的回复是—
　　“就假装你不知道。”
　　琴酒垂眼看他，慢条斯理抽出自己的手笑说：
　　“这就是所谓的‘本性难移’，知道吗？就像你的吻技，还是和以前一样烂。真希望你有空能找别人练练。”
　　“你！”
　　高明目光灼灼地盯着黑泽，一瞬间有种想把对方鼻梁都打断的冲动。
　　明明刚才接吻的时候，那么亲密无间，转瞬却能吐露出极其伤人的话。
　　琴酒勾唇笑了笑转身离开，像料准了对方会在背后一直看，还慷慨地挥挥手。
　　高明注视他的背影渐渐走出视野，头一回后悔起自己的决定—
　　或许在学校要求法学生在经济学、法医学和心理学里辅修一门时，他该和黑泽一样选心理。
　　这样至少不会每次都被对方气到。
　　只被他气到。
　　*
　　片刻前，监控室的人倒了一地，留在屏幕前监视的是赤井秀一。
　　他本来是受Boss命令调查谁和藏本有接触。没想到竟意外目睹黑泽和一个男人在地下停车场偷.情。
　　不管是不是事实，赤井都单方面认定。因为这样符合他对黑泽的想象。
　　看着吻得难舍难分的两人，赤井也不免觉得热。他把空调温度调得很低，可无济于事。
　　当他以极佳的视力捕捉到两人结束时那条藕断丝连的银线，终于忍不住撩起刘海骂了句：
　　“草，我可不是为了看这种东西来的啊。”
　　他呼出口浊气，飞快地掏手机拨通黑泽的号码，一边紧盯屏幕上对方离去的身影。
　　“喂，你在哪儿？见一面，有要紧事和你说。”
　　*
　　接到赤井的电话说就在附近，琴酒先去了趟洗手间，又返回医院对面的饮品店买了杯柠檬红茶。
　　他想借此冲淡嘴里的味道。黑咖太苦，就像从来信奉原则不加掩饰的诸伏高明，让人不喜。
　　琴酒买完饮料回到车旁，手放在驾驶座的门把上顿了下才拉开。
　　“啪嗒—”
　　他若无其事地弯腰坐进去，下一秒黑洞洞的枪.口已经对上后排闯入的男人。
　　赤井秀一笑眯眯地举起双手投降：“不愧是黑泽警官，警惕性很高啊。”
　　琴酒的脸还是很冷，甚至当着对方的面打开保险栓：“如果在美国，就算是FBI，不经允许侵入私人财产，我也有权开抢自卫的对吧？”
　　赤井愣了下，尽管很快恢复如常，却没能逃过琴酒的眼睛。
　　他有了个大胆的猜测，难道—
　　赤井秀一进入时光机造成的缺陷是“失忆”？
　　忘记自己真正的身份，只以为是组织里身处高位的干部？
　　这倒有些意思。
　　琴酒舔了下唇，些微的刺痛让神智更加清醒。他不动声色地任由赤井用两指移开枪。
　　“说吧，什么事？”
　　“下周的月会临时取消了。我听到风声说是朗姆要出席一个晚宴。不过具体是哪个我还没探出来。”
　　“嗯。”
　　这对组织来说也是常见的事，因为背后的Boss是日本响当当的富豪乌丸莲耶，像贝尔摩德之流也有拿得出手的表面身份，应酬是很必要的。
　　他等了会儿见赤井没有下文，不由挑了下眉：“你说的重要消息就是这个？”
　　赤井一脸理所当然地反问：“不然呢？你觉得这个消息不够重要？”
　　“……”
　　倒也不能这么说，只是没到十万火急的地步。
　　琴酒用眼角余光示意赤井可以从侧门滚下车，对方却不为所动，反而凑近打量了他的脸一阵才点了点自己的嘴唇问：“你这里的伤是怎么回事？”
　　琴酒正扣了扣烟盒，熟练地从里面咬出根烟，闻言动作一顿，抬头冷冷地瞪赤井一眼：
　　“别特么明知故问，你刚才不就在监控室看着？把记录删掉了？”
　　一抹讶色从赤井眼里划过，他伸手取下琴酒嘴里没点燃的烟，指腹在上面沾着唾液的部分碾了碾，饶有兴致地问：“你怎么猜到的？我应该没留下任何把柄才对。”
　　不像之前故意在车门把上粘了点灰，提示黑泽里面有人。
　　琴酒嗤了声：“因为你的声音很哑。怎么，赤井先生看别人接吻也会有反应？这么纯情？”
　　这当然只是佐证，更重要的是琴酒知道藏本和Boss的关系。
　　藏本看起来要反，谋杀任务失败，派人监视是很正常的流程。
　　赤井虽然不能算情场老手，但也不是乳臭未干的小孩，当即反唇相讥：“我倒想问问黑泽警官和别人亲成这样，难道能没有反应？”
　　琴酒出乎意料地沉默。
　　赤井近距离目睹他唇上数不清的细小创口，可以想象之前的战况有多激烈。他莫名如鲠在喉，难得正经地说：“别怪我没提醒你，试图操纵他人情感的人，下场通常都很惨。”
　　他说完不等黑泽回答，自顾自戴上鸭舌帽下车。
　　琴酒透过车窗看赤井把他刚才短暂咬过的烟含进嘴里点燃，明灭的火星随对方远去的脚步逐渐看不见。
　　他调整后视镜，摇下点窗，一脚踩油门目不斜视从赤井身边驶过。
　　“啪—”
　　赤井敏感地捕捉到轻物落地的声音，弯腰拾起，发现是一包没拆过封的烟盒。
　　“呵，被发现了吗？”
　　即使不是自己喜欢的品牌，他还是把烟塞进自己的外套口袋。目送黑泽的车绝尘而去，赤井突然很想知道对方离开时有没有在后视镜里窥探过他，哪怕一秒。
　　赤井秀一虽然称不上情场老手，但也不是乳臭未干的小孩。
　　所以—
　　偶尔想尝尝被黑泽这种毒藤缠住的感觉，也是很自然的。
　　僸②傳
　　*
　　学生们如愿等到黑泽回来上最后一节擒拿课。
　　他还是一如既往没穿内衬，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次诸伏景光被训练得格外狠。当教官要求他上前假扮逃跑的罪犯，为了“逮捕”，竟然在追击过程中直接一膝盖顶到对方腰上。
　　大家看着倒在地上好办会儿爬不起来的景光，暗自心惊。偏偏黑泽教官还垂着眼不紧不慢地指责：
　　“看到了吗？对罪犯不要手下留情。像他刚才那样拽我的手腕，只要碰到有点搏击经验的人就根本没用。”
　　“……是！”
　　第一排的降谷看到好友垂头丧气地回到队伍，不禁拧了拧眉。
　　*
　　课后，学生们争先恐后地涌向食堂，降谷却独自走到教官办公室。
　　他知道每天的这个时间里面只有黑泽一个人。
　　降谷喊了声“报告”，得到允许后关了门才快步走到对方的办公桌前。
　　“怎么了？”
　　明明心里还在责怪自己多管闲事，降谷的嘴里却已经飞快道：
　　“我听说你今天去医院了。你没事吧……教官？”
　　如降谷所料，黑泽长久地不说话。只是用冰冷的视线审视他。
　　但问都问了，总不见得再把话收回去。降谷沉一口气，毫不避讳地和黑泽对视。
　　离得近了，这才看见对方薄唇上密密麻麻的创口，像是被人狠狠蹂.躏过。
　　“你在看什么？”黑泽压着嗓子不悦地问。
　　降谷心跳一顿，下意识脱口而出：
　　“你的嘴唇怎么了？”


第29章 
　　话一出口，降谷零就后悔了。
　　他不该试图闯入黑泽的私人领域。他们也不是能坦率表达担心的关系。
　　等等，真的只是担心吗？
　　不是的。
　　就是的。
　　降谷本以为黑泽会动怒，没想到对方只是飞快地挑唇笑了下：“降谷零你是个警察。这么简单的事不要问我，自己去查。”
　　什么？
　　降谷怔住，反射性地问：“你真的想让我查吗？”
　　虽然没谈过恋爱，降谷还是知道要造成像黑泽嘴唇上这种伤口有两种办法。
　　一种是缺乏水分，起皮后撕裂。
　　一种是—
　　和人接吻时，对方太粗暴。
　　如果是第二种的话，降谷忽然感觉浑身燥热。
　　黑泽还是盯着他，一字一顿地纠正：
　　“不是我想让你查，而是你自己想查。我说错了吗？”
　　望着黑泽洞察的目光，降谷本能地想否认，但话到嘴边却成了比钉进墙壁的钉子更硬的呛声：
　　“好，我会去查。只要你不后悔。”
　　“呵。”
　　直到走出教官办公室，降谷才吐出憋在胸口许久的浊气。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把制服衬衫的第一、二粒纽扣解开了，然后又仓皇地系上。
　　*
　　晚饭时，大家对景光的遭遇表达殷切的关心。
　　松田：“今天黑泽不知道哪根筋不对，感觉把Hiro当成真正的罪犯了。诶，该不会你不小心得罪他了吧？”
　　研二笑嘻嘻：“别说得这么义愤填膺。刚才不知道是谁说想上去和黑泽切磋呢，小阵平～”
　　松田用手肘用力捅好友的胳膊：“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虽然闹出了“告白被撞破”事件，松田和其他人的关系还是很坦荡。在他的观念里，恋爱的竞争是必要的，但也不用破坏友情的部分。
　　一直被cue的景光坐在位置上若有所思。
　　眼见他手里的筷子一次都夹不起多少米，松田终于忍不住屈指扣扣他的桌面：
　　“在想什么呢Hiro？”
　　景光惊醒，欲盖弥彰地说：“啊？没、没事。”甚至还揉了下腰。
　　他的坐姿有点奇怪，大伙儿估摸着黑泽那一顶威力巨大。但毕竟是教官的“正常教学”，除了讨论两句也无可奈何。
　　不过，话题还是围着黑泽转。
　　阿航使出谈八卦时的专用姿势，倾身上前：“说到这个，你们有没有注意黑泽教官嘴唇上的伤？那是—”
　　话音未落，一直没吭声的降谷零和景光不约而同搁下筷子：
　　“他自己撕的吧？/教官可能不太爱喝水。”
　　松田和研二对视一眼，都摸不着头脑。
　　在道场练擒拿时，他们离黑泽比较远，再加上对方演示的速度很快，记动作要点还来不及，哪儿来空关注嘴唇这种细节？
　　作为在场唯一一个有女朋友的，阿航眸光微闪。
　　他自己接吻时都是不符合粗犷外表的温柔，至于黑泽教官这种情况从没试过，索性打着哈哈把话题略过去。
　　*
　　晚饭后，松田被黑泽叫到办公室。
　　他表面规规矩矩站着，实则一双眼睛像松鼠滴溜溜绕着黑泽的嘴唇转。
　　松田想看看餐桌上班长想说却没说的到底是什么。
　　但黑泽很专注地批作业，修长的手指握着红笔时而写写画画。
　　好半会儿，等松田心都焦了才抬起头把手里的警校日志递给他：
　　“你上面写要成为本届的优秀毕业生？是‘要’而不是‘想’？”
　　“对啊，怎么了？”松田一本正经地反问。
　　他认真考虑过了，“优秀毕业生”每期只能有一个，可谓竞争激烈。含金量这么高的名号如果他能握在手里，毕业后无论去哪个岗位都能被高看一眼。
　　这对升职有很大帮助，对成为警视总监也是很好的敲门砖。
　　“你确定自己能成为被选上的那个？”
　　黑泽的话里毫不掩饰质疑。
　　而他不同于别人，是松田“真的特别喜欢”的对象。
　　松田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干嘛，你觉得我不行吗？”
　　黑泽看着他这副好斗的模样不由勾唇：“别攻击性那么强。我只是和你确认一下。毕竟在警校日志上说谎，学校有权不给你发毕业证。”
　　警校之所以对日志的真实性近乎严苛，是为了让学生在之后撰写笔录、调查报告等重要文书时也遵循事实。
　　这种事松田当然也考虑到了。他还知道负责批改日志的只有黑泽阵。
　　所以—
　　这相当于写给黑泽一个人的“承诺”。
　　“那你可得好好监督我，黑泽、教官。”
　　他故意怪腔怪调地喊，看黑泽的脸一下阴沉又愉快地笑起来。
　　“没事你可以离开了。”
　　但怎么可能没事？
　　这么近的距离，只要没瞎都能看见黑泽唇上的伤口。
　　自从确定自己对黑泽的心意，松田也偷偷在周末看过那种片子。
　　因为在宿舍，他不敢开声音，门还要反锁，甚至提前拒绝好友们出去溜达的邀请。
　　但这不影响他学习了许多关于接吻以及更深入的知识。
　　黑泽嘴上的伤只有很剧烈的吻才能造成。
　　原来教官喜欢这种类型。
　　松田默默地想，心里涌上嫉妒。
　　到底谁才能和他接吻？
　　他有没有像片子后半段放的那样，和对方做更过分、更快乐的事？
　　松田深知，自己和其他几人相比的优势在于—
　　把对黑泽的喜欢放在了明面上。
　　既然这样，就没什么好纠结。
　　他舔舔唇，故意执拗地站在原地。
　　黑泽挑了下眉：“怎么还不走？”
　　“教官嘴上的伤是和人接吻之后留下的吗？”
　　松田的问题毫无预兆。黑泽却像早有预料，直接把椅子退到靠着身后的隔板，似笑非笑地睨着他：
　　“这好像和你没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我喜欢你是没错，但要是你已经有男朋友了，我也不会插足。”
　　明明是强调自己“正直好青年”的宣言，黑泽却抱着胳膊冷静地评价：
　　“问讯的技巧之一，直接把想知道的信息嵌入和嫌疑人的对话。松田阵平，你在打探我的性取向、情感状况，甚至还想知道我会不会阻止你的喜欢。”
　　被拆穿的松田毫不畏惧，一眨不眨地望着黑泽，像是在和谁较劲。
　　“你应该知道……”
　　黑泽的话刚起头，办公室的门开了。鬼冢八藏先声夺人：
　　“我听到有人在说什么喜不喜欢。黑泽老弟，你那儿有人？”
　　黑泽和鬼冢共用的区域被挡板隔开，离门有一点距离。
　　但现在转身跑已经来不及。
　　松田脸色骤变，飞快地环顾四周，最后竟一猫腰钻到黑泽的办公桌下面。
　　目睹这一切的黑泽：“……”
　　蠢货。
　　直接质疑鬼冢的听力不比解释“为什么会有个学生钻在办公桌下”简单得多？
　　那么容易心虚还学人做“贼”，真是笑话。
　　思索间，鬼冢大步流星走进来。
　　黑泽面不改色移椅子回原位，只留一点空隙，方便观察松田的一举一动。
　　“你听错了鬼冢教官，这里就我一个人。”
　　鬼冢点点头松了口气：“那就好，黑泽老弟。说实话，你来咱们学校什么都帮大忙了，就是太受欢迎有点难搞。你知道的，学生被发现喜欢教官要开除。”
　　黑泽若无其事瞥了眼桌下的松田，见他勉强把自己塞进狭小的空间，才几秒，松软的卷发上就流下汗水。
　　是热的吗？还是紧张？
　　黑泽没兴趣知道，收回视线看向鬼冢：
　　“他们还是年轻，喜欢也一阵阵的。等从警校毕业很快就会忘记。鬼冢教官不也是很多人的偶像吗？”
　　话音刚落，黑泽的脚踝猛地一紧，低下头正对上松田不满的眼神。
　　对方拽着他的脚，指腹隔着裤子一下下摩挲。看似没什么攻击性却是实打实的威胁。
　　好在鬼冢还迷失在刚才的恭维里，没发现办公桌下的秘密。
　　但黑泽准备给松田一个教训。
　　他打开第二层的抽屉对鬼冢说：“我记得你常抽的烟没了，这次去市中心顺便带了盒。你自己来拿吧，鬼冢教官。”
　　听到这话，鬼冢向来严厉的眼里透露明显的喜悦。
　　对他这个老烟民来说，简直没有更贴心的礼物。
　　鬼冢迫不及待上前：“黑泽老弟，你真是面冷心热，怪不得那么多学生喜欢你。”
　　“！”
　　松田吓得呼吸一顿。他知道黑泽是故意的，却不愿轻易妥协。
　　因为两人明明坐在同一条船上，没道理黑泽为了惩罚他连自己都要牺牲。
　　老鬼头的脚步越来越近，黑泽却只是低头平静地和他对视。松田心里的笃定开始摇摆，直到对方只有一步之遥，终于不情不愿露出哀求的表情。
　　那一瞬间，黑泽冷酷的面具龟裂，充斥伤痕的唇慢慢挑成胜利的笑容。
　　碍眼、可恶，也勾人。
　　黑泽把烟盒隔空扔给鬼冢，给对方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
　　“离晚训还有点时间。”
　　鬼冢转身以最快速度跑了。
　　“你好恶劣。”松田探出头愤愤地对黑泽说。
　　“有时间废话，不如趁早滚出来。”
　　黑泽推开椅子，看松田慢吞吞往外爬，才出来半个身体，门口又传来说话声：
　　“报告黑泽教官，请问我能进来吗？”
　　这次是诸伏景光。
　　黑泽不自禁地狠狠皱眉—
　　兄弟俩真特么一个比一个烦。
　　松田又原封不动爬回去，低头掩饰眼里的狂喜。
　　因为只有他知道，这次黑泽失去了可以制衡他的武器，到反击的时候了。
　　*
　　景光略显拘谨地站在办公桌前，接受黑泽的审视。
　　“你来干什么？”
　　虽然知道对方一向冷淡，但今天尤其明显。
　　他低着头认错：“抱歉黑泽教官，我在擒拿课上的表现不够好，让你失望了。”
　　空气很是安静几秒，直到讽刺的笑声从头顶响起：
　　“诸伏景光，你是那种无论出了什么事都只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的人吗？”
　　景光愣了下，不是很明白这话的意思。
　　他刚想问，对方又说：“所以呢？你的措施是什么？”
　　景光攥紧垂在身侧的拳头，鼓起勇气回答：
　　“今晚夜训结束后，能不能请教官帮我加训？”
　　听到这话，松田呼吸一滞。
　　加训意味着黑泽要在晚上和景光独处，擒拿又是免不了身体接触的项目。
　　最主要是景光对黑泽图谋不轨！
　　不行！
　　不可以！
　　他不同意！
　　几乎一瞬间，嫉妒和愤怒就从松田胸口漫上来。他要让景光知难而退。
　　松田抬头窥了黑泽一眼，见对方的注意力完全在景光身上，于是再度抓住那只近在咫尺的脚腕。
　　他迫不及待撩起裤腿吻上去。
　　黑泽不知道怎么搞的，天这么热，小腿上也没汗，反而泛着病态的白，很凉快。
　　不在上面留点什么似乎不太礼貌。
　　松田学着片子里看到的那样，吻得又密又急，让黑泽苍白的皮肤泛起水光，还会衔住小块腿肉，在上面烙下粉色的花瓣。
　　“……”
　　黑泽恶狠狠瞪松田一眼，想抽腿却被抱得更紧。
　　松田自下而上虔诚地回望他。
　　“为什么你不找朋友们帮忙？”
　　景光犹豫几秒：“因为大家有其他项目想加强。”
　　显而易见的谎言让松田皱眉。
　　他不知道景光在黑泽面前是这样的设定。
　　但黑泽那么聪明，一定能毫无障碍地识破吧？
　　“行，我可以帮你训练。但希望你做好觉悟。”
　　“！”
　　黑泽对景光的纵容和刚才的胁迫对比鲜明。
　　滔天怒火席卷松田，他张嘴朝着对方小腿用力地咬下去。
　　一声隐忍的吸气声在耳畔稍纵即逝。
　　*
　　黑泽故意让笔掉落，借着捡起的动作弯腰来到桌底，二话不说狠狠掐住松田的脖子：“你给我老实点。”他无声警告。
　　松田用湿漉漉的眼睛凝望他，连点两下头。
　　“教官，你捡到笔了吗？”诸伏景光在头顶催促。
　　黑泽又冷脸盯了松田几秒，才像毒蛇灵敏地缩回去。
　　没过多久，桌底那家伙又故态复萌。
　　这次没抱着他的小腿又亲又咬，而是急切地和自己贴近，那触感滚烫、坚硬而粗粝，仅仅几下就让他偏低的体温一同升高。
　　黑泽默默攥紧手里的笔。
　　没想到松田阵平胆子那么大，竟然敢把他当工具。
　　找死。
　　黑泽遂他的愿，用脚趾不轻不重地滑几下，那里的变化相当可观，温度也越来越高，几乎灼穿他的皮肤。
　　接着如黑泽所料，松田果然松了手。
　　在这种事上，如果对另一个人不仅存在欲还有“至高无上”的爱，当然会想引发共鸣。
　　充斥恶意的笑容从黑泽唇边划过，他又蹭了蹭，待到对方放松警惕的瞬间，再毫不留情狠狠踩下！
　　“嗯……”
　　松田控制不住地发出闷哼。
　　“黑泽教官，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可能是外面的猫在叫。”黑泽无视景光的惊讶，漫不经心地说，“没事的话，你可以离开了。”
　　赶走诸伏景光，黑泽冷着脸推开桌子，让盘坐在地上的松田阵平暴露无遗。
　　他把又湿又黏的脚踩在对方膝盖上，猛地拽起那蓬松的卷发，居高临下逼近了问：
　　“做这种事想过我会生气吗？”
　　松田抬起头，脸很红，眼神饥饿得像随时准备把他生吞活剥。
　　黑泽加大力气，直到对方露出痛苦的表情：“为什么不说话？”
　　“因为……在犹豫要不要拆穿面前的谎。”
　　“你说谁在说谎？证据呢？”
　　松田不服气地笑了下：
　　“撒谎的人在我的眼睛里，看到我裤子被他弄湿了，还笑得很开心。”


第30章 
　　阵平并没有说谎，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之前他松手时黑泽把自己的鞋脱了。
　　是蹭掉的吗？还是故意的？
　　然后……才用只穿着袜子的脚狠狠踩他。
　　想到这里，阵平的呼吸又控制不住急促起来。
　　黑泽却充耳不闻，拽着阵平卷发的手一路下滑，直到猛地扼住对方的下巴：
　　“现在提问，松田君知道什么样的人能成为警视总监吗？”
　　反正不是他这种会在自己教官桌底下把裤子弄湿的。
　　阵平面红耳赤，支支吾吾地猜测：“能……克制的人？”
　　黑泽被他逗笑，声音既湿又黏还很哑。
　　让人怀疑……对方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
　　阵平不太敢看，却听黑泽说：
　　“是和松田君一样欲望很重的人。”
　　“欲望”是三个音节的词，不知是不是阵平的错觉，黑泽把尾音拖得很长。
　　大家都说“做完那事”后抽支烟赛神仙。黑泽的音调就是缠在指尖又升空的烟圈，让人的灵魂都跟着飞了。
　　阵平迷茫地跟着重复：“像我……这样的人？”
　　“对。警察通常分为几类，享受和群众接触，安于现状的；在名利场沉浮，一心往上爬的；还有受不了重压，最终成为罪犯的。松田君是天生站上权力顶峰的男人。”
　　好热。
　　真的好热。
　　被喜欢的人当面寄予厚望，让阵平兴奋得几乎颤抖。
　　他定定地凝视黑泽橄榄绿的眼眸，随时都会被吸进去。
　　黑泽用手机开闪光灯给松田拍了张照，才命令对方从地上爬起来，锁了门，趿着皮鞋带到办公室的独立卫生间前。
　　他修长的手指毫无征兆抓住那里，本就很精神的地方瞬间变得更大。
　　松田不禁倒吸口冷气，下意识抓住对方作恶的手：“黑泽教官，别……”
　　因为迟迟没有明确的表示，也不知是想让对方停止还是更进一步。
　　滚烫和微凉的皮肤对比鲜明。
　　黑泽满意地收回手，碾了碾湿润的指尖，为松田敞开卫生间的门。
　　“给你五分钟解决一下。”
　　“什么？”阵平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别说是现在，就算平时的早晨，他至少也要“五分钟”的好几倍！
　　而且、而且刚才黑泽还……
　　他迟钝地反应过来：“你、是故意的。”
　　“另外，不许让我在外面听到任何声音。否则……”黑泽面无表情晃了晃手机，展示上面的照片威胁道，“我就把这东西匿名发到学校每个人的手机上。”
　　“你！”
　　一瞬间，所有的旖旎情绪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对眼前人深刻的愤怒，想把对方揍得满地找牙那种。
　　黑泽却在这时慢条斯理地脱下那条黏腻的袜子，递给阵平：“希望它能帮你完成任务。”
　　阵平下意识挥开他的手：“谁要你假惺惺。”但思考几秒后，还是选择接过。
　　毕竟这点侮辱和“那样的”照片被传到全校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
　　卫生间的磨砂玻璃隐约描绘出黑泽的剪影。
　　阵平知道他就在那儿，居高临下欣赏自己的丑态。
　　怎么会喜欢上这种人？
　　怎么会！
　　阵平发誓，起初根本没打算用黑泽给的道具。
　　但他为了赶时间，手越搓越快几乎着火，实在忍不住，只好把袜子套在上面。
　　袜子是蚕丝质地，某种程度上缓解了疼痛，却很难握住。
　　恶劣本质和他的主人如出一辙。
　　阵平死死咬着唇，嘴里尝到血腥味，借此忍耐一切想要发出的声音—
　　咒骂、痛呼还有低吟。
　　该死的黑泽！
　　可恶的黑泽！
　　……我不能停止喜欢的黑泽！
　　啊！
　　终于，阵平眼前蒙上一层白雾。
　　他甩了甩湿透的卷发，如释重负呼出口浊气。
　　草。
　　明明是在被胁迫的情况下，身体居然前所未有的爽快和满足。
　　阵平小心翼翼把用过的袜子塞进裤袋，打开门时，黑泽掐表，把结果举给他看。
　　五分钟丝毫不差。
　　“真抱歉，黑泽教官。没能让你恶毒的计划得逞。”阵平故意龇牙咧嘴地说。
　　黑泽的表情还是很淡，对他摊开手：“我的袜子呢？”
　　“……那种东西用完当然扔掉了！”
　　黑泽自下而上用很轻慢地打量他，笑道：“脏死了。”
　　“！”
　　好不容易从阵平脸上褪却的潮气又涌上来。
　　“你说什么！”
　　黑泽低下头，目光平静如对信徒施恩的神明：“只有重欲又能自控的人才会成为最后的胜者。你做得不错，松田君。”
　　“作为奖励，让我回答你之前的问题。”
　　“单身，只对男人有那方面的兴趣，至于你的喜欢，我知道了，但概不负责。”
　　阵平愣愣盯着对方近在咫尺的眼，好半会儿才瓮声瓮气地说：“你对别人也会用这种办法‘教学’吗？”
　　黑泽反问：“难道班里还有谁喜欢我？”
　　有的！超级多！
　　光他知道的就有研二、景光还有不愿意承认的降谷零。
　　但阵平一本正经地摇摇头：“应该没有了。”
　　黑泽飞快地勾唇笑了下：“那你现在飞奔回去，晚训开始前还有时间换条裤子。”
　　*
　　在走廊里疾驰，心脏几乎从喉咙里跳出时，阵平心想—
　　原来黑泽对他和景光一样纵容。
　　连“没有更多人喜欢你”这种明显的谎言都不去拆穿。
　　但一视同仁的偏爱还是偏爱吗？
　　可恶！
　　不远处，诸伏景光从拐角走出，目送阵平的背影，慢慢抿紧了唇。
　　*
　　晚训结束，黑泽如约出现在道场，身上还穿着天空蓝的衬衫和长裤。
　　景光回头看他一眼：“不换吗？”
　　“没必要。”
　　黑泽脱鞋入场，错过了景光一瞬间紧攥的拳。
　　等抬起头，对方已经恢复如常：“那就开始吧，请多指教。”
　　*
　　景光不知怎么搞的，和下午擒拿课上判若两人。
　　他出招又狠又准，简直把对面的黑泽当成要噬其血肉的仇敌。
　　终于他找准时机把对方按倒在地，还拿出扎带代替手铐捆住手，轻易不能挣脱。
　　黑泽配合地由他弄了会儿说：“你的擒拿术过关了，放开我。”
　　景光置若罔闻，站在黑泽身后放肆地盯着。
　　从他的角度能看见对方把长发扎成马尾后露出的一截脖颈，又白又长，像天鹅。
　　但天鹅的脖子很脆弱，仿佛一掐就能断。不知道黑泽教官的怎么样。
　　“你没听见我说话吗？”黑泽语气低沉。
　　景光这才动了，方向不是黑泽被束缚的手而是腿。
　　他边撩起对方碍事的长裤边说：“我知道教官不愿意换训练裤的原因，是怕遮不住—”
　　说话间，黑泽的小腿映入眼帘。
　　一面光洁如初，一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粉色花瓣。
　　从密集程度，不难想象做这种事的人是多么疯狂。
　　强烈的对比让景光头晕目眩，他用力捏住手里单薄的布料，指甲都狠狠掐进掌心。
　　“是阵平，对吧。教官和学生做出这种事是被允许的吗？”
　　明明处于劣势，黑泽却不紧不慢弯腰笑了：
　　“这都要怪你啊，景光同学。要不是你来找我加训，松田君是不会发疯的。”
　　“什么……”
　　景光顿时怔住。
　　是因为他吗？
　　因为他突然出现，阵平才不得不躲到黑泽的办公桌下？
　　因为他提出单独加训，阵平才会嫉妒发狂，对着黑泽的腿做这种事？
　　一切都是他的问题……吗？
　　景光的心里蓦地冒出个声音否认，很轻，要努力听才能抓住。
　　但没等想好，他忽然眼前一花，伴随失重感，那饱受创伤的腰重重撞在地上，痛得他一闭眼。
　　等再度恢复光明，他已经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黑泽压着他的腿，冷漠的脸出现在头顶上方：“你说的没错，教官和学生是不该做这种事。所以—”
　　对方俯身凑近他耳畔，用最温柔的声音说最冷酷的话：
　　“我只能杀了你灭口。”
　　“！”
　　景光自然不信，对方是广受赞誉的好警察，怎么可能犯罪？
　　但当黑泽握着枪抵住他胸口，景光还是本能地挣扎起来。
　　他双手被用专业的方式束缚，腿却还自由，于是屏住呼吸，像看见食物的猎豹猛地发力。
　　“砰！”
　　剧烈的晃动让黑泽都猝不及防，虽然快速稳住身体，短短几秒也足够景光逼近。
　　两人就致命的武器你争我夺，意外间，景光竟对着黑泽的脸扣动扳机。
　　“！”
　　他吓得忘了呼吸，但预想中让他追悔莫及的血腥并未出现。
　　子弹没有射出，枪.口也没有硝烟，有的只是拂动黑泽金色长发的一阵风。
　　那场景太美了，尤其是激烈争斗后的静谧。
　　他看见面前的黑泽缓缓卸下脸上的紧绷，挑起唇。
　　“教官，你……”
　　“诸伏景光，无论什么时候，记住刚才的感觉。就算狡辩，把责任推给他人，也要活下去。”
　　景光不知道黑泽为什么要对他说这番话。或许警察确实是危险性很高的工作，危险到他还没出警校，教官就担心他会死掉。
　　原来黑泽是这么多愁善感的人吗？
　　景光一度抿成直线的唇又温柔地弯起来：“好吧教官，我答应你，就算很狼狈也会拼命活着。但—”
　　“你能不能先帮我把扎带解开？”
　　黑泽依言照做，下垂的眼帘和细密的睫毛，只是看着就让景光的内心悸动不已。
　　周围那么安静，而他的心跳很快。“扑通、扑通”，一下下回荡在耳里，比世间的任何声音都更嘈杂、美妙。
　　好想亲吻眼前的男人。
　　现在、这一刻。
　　亲吻他颤动的睫毛、单薄苍白的眼皮、微微翘起的鼻尖，一切的一切。
　　景光下意识舔了舔唇，被火淬炼过的嗓音留下永恒的低沉：“教官……”他小心翼翼开口。
　　“你确实该穿棉质的训练服。”黑泽冷不丁说。
　　“？”
　　景光顺着黑泽的视线下滑，发现身体某处的变化，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教、教官。我们刚才斗争太激烈了，这是正常现象，你也是男人应该懂的。”
　　面对景光的语无伦次，黑泽只是平淡地“嗯”了声。仿佛学生真的图谋不轨，也无所谓。
　　而诸伏景光不是没有在和同学的训练中贴身过，但有这么明显反应的还是第一次。
　　隔了好几秒，他总算冷静。
　　“教官。”
　　黑泽不耐烦地皱皱眉：“干嘛。”
　　“如果喜欢你的话，可以吗？
　　黑泽闻言头也不抬：“你不怕我说出去让你被开除？”
　　“那我就去告诉别人，你和阵平在桌子底下做那种事。”
　　“身上的印子迟早会消，你没有证据。”
　　“我说喜欢你，也不算证据。”
　　黑泽解开扎带，这才抬头看他，似笑非笑：“刑法学得不错。”
　　“被你说完之后努力补习过了。”
　　黑泽瞥他一眼，不置一词往外走，景光紧紧地在走廊里跟着。
　　“但刚才的话你听到了对吧，教官？”
　　“不回答，我就当你同意了。”
　　景光的耳尖和脖子都害羞得泛红，可还是不肯放弃地絮絮叨叨。
　　终于，黑泽在道场大门口转身拦住他：“你身上的衣服不能穿出去。还有，我没聋。”
　　获得“喜欢教官资格”的景光心满意足笑了，飞一样跑去换衣间。
　　因为教官宿舍和学生宿舍离得不远，只要拼命，就还能陪教官走一段。
　　*
　　以最快速度换完衣服，景光像猫头鹰，一路睁大眼睛寻找黑泽的踪迹。
　　至于身体的“异样”，夜色深，裤子也是黑色的，所以无关紧要。
　　终于，他在大门口找到正在和门卫说话的黑泽，三两步追过去，看见对方手上捧着个小盒子。
　　“黑泽教官，这是有人加急寄给您的包裹，麻烦您签收下。”
　　与此同时，黑泽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掏出一看是来自诸伏高明的信息—
　　【你应该收到我给你的润唇膏了，据店员说滋润效果很好。今天是我太粗暴了，向你道歉。但你让我找别人练习是不可能的。如果实在不满意，请不吝赐教。因为你是很优秀的教官，而我以第一名的成绩从法学系毕业，悟性应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PS：虽然你大概率会假装没看到，但我会一直等你回复的，黑泽老师。
　　—高明敬上。】
　　“……”
　　黑泽看完信息，面无表情走向附近的垃圾桶。
　　景光跑上去，暗藏窃喜叫了声“教官”，随着对方回头，他以极好的视力看到尚未拆封的包裹上，发件人的姓名为—
　　诸伏高明。


第31章 
　　看清包裹上寄件人的那刻，景光的心跟着沉下去。
　　他若无其事跑到黑泽身旁，在东西被扔进垃圾桶的前一秒眼疾手快拦住：
　　“教官，高明哥给的东西你都不先看一眼吗？”
　　他不着痕迹地观察对方。
　　黑泽的脸很冷：“既然给了我，我就有处置的权利。”
　　两人各执包裹一角，互不相让。久而久之，黑泽的怒火也顺着传过来，几乎灼伤景光的手指。
　　他缴械投降，垂下眼帘：“对不起教官，我不该多管闲事。”
　　“哼。”
　　随着黑泽的冷嗤，包裹“扑通”一下沉到垃圾桶的底部，甚至来不及发出被丢弃的悲鸣。
　　“如果你实在好奇里面装的是什么，也可以问你哥。”黑泽转过头冷不丁说。
　　“！”
　　隐秘的心思被拆穿，景光顿时面红耳赤，连连摆手否认：“不，怎么会。这是你和……高明哥间的私事，我无权过问。”
　　只是把哥哥的名字和黑泽放在一起，就让景光的内心酸涩难当。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嫉妒”吗？明明哥哥是父母去世后，他唯一的亲人。
　　强烈的羞耻感席卷了景光，以至于黑泽已经先走一步，他还愣愣地盯着垃圾桶那个能吞噬一切的黑洞—
　　既然教官能毫不犹豫扔掉别人送的礼物，那人呢？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景光，连跟在黑泽身后时也不能避免。所以当被蓦地拽进某个角落，背靠着墙，他都没能反应过来。
　　“黑泽、教官？”
　　黑泽离他很近，眨眼时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射漂亮的阴影，让人产生对方很温柔、易碎的错觉。
　　然而这个错觉下一秒就被打破了—
　　因为教官居然毫无征兆出手抓住他那里，恶狠狠地问：“为什么不处理好再出来？”
　　“！”
　　被黑泽微凉的手掌覆住时，景光能明显感觉到自己肌肉的跳动。
　　他差点一口气没回上来，隔了好几秒才艰难地说：“因为、想快点见到、教官。”
　　“就算今天见不到，明天不就能见到了吗？”
　　黑泽的提问让景光哑口无言。
　　索取“喜欢教官的资格”已经花光他所有的勇气，他不可能再说出“哪怕一秒见不到就开始想念”这种话。
　　景光抿着唇，眼神游移，皮肤却一点点泛起红。
　　黑泽见状嗤笑一声：“沉不住气的人就算做了警察，也只能被嫌犯耍得团团转。”
　　他说着，放开桎梏的手。景光刚要松口气，又听对方说：
　　“为了让你长个教训，现在在这里弄出来。”
　　“什么！”景光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有一瞬间怀疑自己听错了。
　　但黑泽板着的脸和上课时一模一样：
　　“不愿意？那我直接把你调去和今晚守大门的同学替换。”他边说边看表，“这个时间正好。”
　　几乎立刻，景光就声音颤抖地哀求起来：
　　“不要教官，我知道错了。”
　　别说大门是每个学生回寝室的必经之路，就是那里敞亮的一排路灯就有够他受。
　　黑泽却抱着胳膊不为所动：“我耐心有限，再给你五秒考虑。五、四、三、二……”
　　“我选一！”景光焦急地喊道。
　　黑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早就猜到会是这种结局，却还贴心地食指抵唇：“你叫这么大声，是想把大家都引过来吗？”
　　景光疯狂摇头。
　　“那就开始吧。”
　　黑泽等了会儿见景光没动作，不耐烦地挑了下眉问：“怎么？反悔了？”
　　景光满脸红透，支支吾吾地说：“教官要、一直、这么看着我吗？”
　　哪怕他……的时候？
　　黑泽不怀好意地勾唇笑了：“这样你不会更快吗？”
　　听出对方的话外音，景光不仅脸，身上的每块皮肤都像煮熟的虾红得滴血。
　　他好像知道不可能改变黑泽的心意，认命地转过头就着裤子弄起来。
　　但做这种事时，感官总是格外敏锐。
　　所以即使闭着眼，景光也能清晰捕捉到黑泽的呼吸声，一下下用力敲击他的心房。
　　在喜欢的人注视下做这种“肮脏”的事，景光的眼角不由沁出泪水。但身体却不合时宜地兴奋，那里甚至比平时更大。
　　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相互拉扯，几乎把他生生撕裂。
　　不能叫，无论如何都不能叫！
　　这是他最后的尊严。
　　好在忍耐向来是景光擅长的，也是表面让他幸存的关键。
　　他死死咬住嘴里的软肉，在和黑泽如此近的距离下硬是没让对方听到一声哼。
　　黑泽狭长的眼眸掠过讶色。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诸伏景光会被选中进组织潜伏。
　　但他却是黑泽眼里整个鬼冢班最不够格的。
　　果然像黑泽教官说的，在时刻能感觉对方视线的氛围下，他完成得格外快。
　　快到不及平时时间的1/3，情不自禁想和对方解释的地步。
　　因为一下太多了，没能被兜住的液体争先恐后顺着裤管滑落，眼看要完全暴露在那人的视野，对方及时扔了包餐巾纸过来。
　　析……
　　景光手忙脚乱地接住，根本不敢看黑泽的表情，忙不迭弯下腰擦。
　　第一张餐巾纸很快湿透了，接着是第二张、第三张……
　　“沿着这条路到第二个岔口向右转，再一直走就能回你的寝室。”
　　黑泽居高临下盯着景光的发旋说。
　　“……为什么逼我做这种事？我的喜欢在教官看来是不堪的吗？”
　　说到“不堪”二字时，景光的喉结不自觉滚动，紧紧攥着手里的餐巾纸。
　　“只是想让你经历些比想象中更大的窘迫。”
　　“？”
　　景光不解地抬头，隐忍许久的眼泪滑到唇边，被始作俑者勾着下巴飞快地吻掉。
　　“！”
　　这一切出乎景光意料，他呆呆地凝望眼前的男人，直到对方皱着眉说：
　　“你把我的鞋弄脏了。”
　　他低头一看才发现黑泽鞋面上可疑的液体，手足无措想要擦，对方却抢先一步抽出张纸，料理干净后塞进口袋，留下句“别错过查房”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
　　景光蹲在原地，用完最后张餐巾纸，确保现场没留下任何痕迹，才用麻木到失去知觉的腿缓缓离开。
　　他沿着黑泽说的路走回寝室，没碰到一个人，连路灯都少得可怜。
　　今天之前，景光甚至不知道有这么条秘密又方便的羊肠小道。
　　另一边，琴酒光明正大走在路灯下接受学生们恭敬中带着畏惧的问候，脑内系统忍不住搭话：
　　“原来……你喜欢的是弟弟啊？”
　　琴酒眼里掠过一丝嘲讽：“谁告诉你的？”
　　“因为你亲他了呀？我从没见过你主动亲任何人。”
　　“你知道‘好警察’和‘坏警察’吗？”
　　在审讯中配合的两个警察一人凶神恶煞，一人温言细语，嫌犯在对坏警察产生恐惧的同时，也会不自禁依赖好警察。
　　对诸伏景光来说，他的逼迫是“坏警察”，最后的吻则是“好警察”。确保对方不会因为羞愤退学或想不开。
　　其实在琴酒看来，诸伏景光绝不是潜伏的最好人选。对方的羞耻心太重，一点小事就会方寸大乱。
　　要不是没在组织中和自己搭档过，恐怕活不了一天。
　　琴酒无意改变诸伏景光的命运，不过—
　　“从我手里出去的人必须是最好的。”
　　他脑内的系统沉默好几秒才说：“虽然我经常没法理解你的教学方法，但我想我该学着接受这种差异。”
　　琴酒勾唇笑了下：“不对我用电击了？”
　　“除非你再对他们动杀意！”
　　杀意啊。
　　*
　　景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脑子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道场里和黑泽打斗的场面，一会儿是自己恬不知耻和对方索取“喜欢的资格”，一会儿又是在角落被逼做那种事。
　　到现在景光依旧不明白黑泽为什么吻他，却不自觉抚摸嘴唇，感受对方的余温。
　　黑泽的吻快过蜻蜓点水，感觉也有些粗糙，因为对方唇上布满了创口。
　　“创口……”景光低声呢喃。
　　他拿下蒙在脸上滚烫的枕头，失焦的眼神一下变得锐利。
　　果然还是好奇哥哥送的东西，为什么黑泽看都不看一眼就扔进垃圾桶？
　　虽然打探那两人间的隐私也值得羞耻，但相比他在黑泽面前做的要好太多。
　　景光利落地爬起来，穿好衣裤，戴上手表。
　　现在是后勤人员处理垃圾的时间，同学们应该都回寝了，如果这时候去找，还能在查房前赶回来！
　　*
　　景光的预计出了点差错。
　　因为后勤组怕下雨，提早开始工作。
　　他赶到时，几个桶里的垃圾都汇聚到一起，数量之庞大远超形象。
　　后勤的人看到他过来，脸上见怪不怪—
　　这群年轻人每天应付训练就精疲力竭，把不该丢的丢了也是常有的事。
　　有一次他们甚至捡到过警官证。
　　要知道这东西可比毕业证书更重要。他们把证件还给当事人的第二天，对方就被退学了—
　　不是每个通过考试的人就一定适合做警察，警校更多时候就像筛子，把那部分不能胜任的提早“丢弃”了。
　　景光事先准备好的说辞没有用武之地，他暗自松口气，马不停蹄地找起来。
　　*
　　同样为了躲开预报的暴雨，教官们比平时更早查房。
　　黑泽走到二楼，看萩原研二的房间隐约透出光亮。
　　他皱着眉敲门。
　　这是一种约定俗成，只要在听到敲门声后乖乖熄灯，就不会被记过处分。
　　但门意外开了。
　　萩原穿着白T和宽松的灰色运动裤一脸歉意地出现在黑泽面前：
　　“抱歉教官，你来得正好。我在练拆弹碰到点问题，能不能麻烦你帮忙看看？”
　　黑泽不假思索道：“聪明的人应该知道什么时候做什么事。”
　　“但我被爆处组提前录取之后总是很焦虑，每天都睡不好。”
　　萩原边说边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
　　他之所以在同学间广受欢迎，就是会审时度势，知道什么时候该示弱。
　　黑泽瞥他一眼，冷着脸走进房间。
　　萩原趁对方打量他事先放在床上的模拟道具，悄无声息关门上锁。
　　“今天我去找小阵平，正好撞见他在换裤子。好像是在晚训之前，教官知道怎么回事吗？”
　　黑泽转过头，视线不经意从门锁掠过，定格在萩原脸上：
　　“这种事你应该直接去找松田确认。”
　　萩原爽朗地笑笑，隐藏在黑暗里的眼看不明晰：
　　“那我换个问题。为什么黑泽教官对他们比对我更用心？”
　　*
　　忽然的闪电划破夜幕，天空下起豪雨。
　　连后勤组都不得不回办公室披雨衣，景光却还没放弃寻找。
　　豆大的雨滴砸在他身上，被黑泽重创过的腰一阵阵发冷。
　　去而复返的人看不过眼，边拽他的胳膊边问：“你在找什么啊年轻人？难道是求婚用的戒指？”
　　在警校学习的人并不全是学生，还有一部分是在职工作者，所以结过婚有孩子都不奇怪。
　　景光头也不抬地用手比划：“我在找这么大的一个白色盒子，长方形，里面装的东西应该不重。”
　　毕竟做着见不得人的事，景光犹豫了下还是没说出最关键的信息—无论是寄件人还是收件人。
　　没想到对方很快反应过来，“那个的话，黑泽教官前不久来拿回去了。”
　　“他……拿回去了？”
　　诸伏景光抬起头失神地重复，眼框下密集的雨水一时间竟让人误以为是泪。
　　*
　　与此同时，黑泽被以和刚才在道场针对景光如出一辙的姿势压制着。
　　刺眼的闪电照亮苍白的脸，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出现在头顶上方的人：“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萩原自然地歪头笑了下：“知道啊。教官教的，想要就自己去争取。”
　　随着两人的对抗，橘粉色的唇膏从黑泽裤袋掉出来，顺着床沿一路滚到萩原脚边。


第32章 
　　外面电闪雷鸣，豆大的雨滴“啪嗒啪嗒”随时把窗户砸破。
　　房间里却很安静，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安静而焦灼。
　　直到萩原察觉脚边的异物，他直勾勾盯着黑泽像锁定猎物的头狼，摸索着拿起东西，看清的瞬间不由吹了下口哨。
　　黑泽趁机挣扎，却被压得更紧，身体互相贴着，连点缝隙都不给了。
　　萩原的视线慢慢从唇膏转移到对方脸上，爽朗的笑容把眼里的占.有.欲掩得很好。
　　“教官教的，随时保持警惕对吧？”
　　黑泽也笑，脸上没有半点落于下风的窘迫，反而很愉悦。他的胸口随之起伏，单薄的天空蓝衬衫贴在身上，清晰勾勒出肌肉线条，是拥有力量的美感。
　　萩原看得着迷，慢慢拧开唇膏盖子，泛着光泽的膏体晶莹可爱，他说：“这不像是教官会自备的东西，别人送的吗？”
　　“造成你嘴唇伤口的人。”
　　他后一句的语气是陈述，像完全掌握了嫌疑人的犯罪过程。
　　黑泽不说话，只是神情淡漠地看着他。
　　但对方越平静就越想让人打破。
　　这是传说中的“以动制静”。
　　萩原曲了曲腿，调整个舒服的姿势，两人膝盖撞在一起时痛感很尖锐。
　　他却笑了，闪电和雨水一并倒映在眼睛里：“别人送的东西，不好好用可不行啊。如果教官不习惯的话，就由我代劳好了—”
　　说着，他把唇膏细密地抹在自己唇上，确保每一个角落都被完美覆盖到了，一边还用眼角余光窥探黑泽的反应。
　　黑泽没有动作，等萩原俯身凑近，才终于明白对方想干嘛似地眨了眨眼。
　　萩原嘴角上扬，神情却还紧绷。他暗自戒备黑泽可能有的反击，直到两人的嘴唇相触，一人凉，一人滚烫。他总算松了口气，想好好享受这个吻时，忽然—
　　黑泽怒目圆睁，细密的睫毛擦过他的眼睑，下一秒用膝盖狠狠顶向对方！
　　剧烈的疼痛瞬间包裹萩原，冷汗顺着额头直往下滑，他狼狈地捂住那里，脸色苍白看着黑泽。
　　黑泽缓缓起身，微勾的嘴角不掩嘲讽：
　　“随时保持警惕，嗯？”
　　萩原不可置信：“总不能接吻的时候还很戒备。”
　　“但实践表明，接吻和做X的时候最容易被杀。”
　　组织里甚至专门有以此计完成任务的成员。
　　他翻身下床。萩原明明痛得直抽冷气还死命拽住他的手腕：
　　“看在我差点被弄废的份上，至少让我把唇膏抹完吧，教官？”
　　萩原可怜的表情扮得惟妙惟肖，黑泽垂眼冷冷地睨他，他赶忙说：“用手，这次用手，我保证。”
　　萩原本以为即使这样黑泽也不会同意，毕竟对方心肠很硬。
　　但黑泽出乎意料地在床边坐下，和萩原面对着面，看他迟迟没有动作还挑眉催促。
　　萩原见状，立刻重整旗鼓。
　　但到底存了歪心思，不可能真的老老实实。所以萩原不是握着外包装而是直接把唇膏碾在指尖。
　　他边这么做边偷看黑泽，对方没有制止。
　　用手指去触碰喜欢之人的嘴唇，是和亲吻截然不同的悸动，倒不如说—
　　“因为没亲到，所以更想了。”
　　萩原情不自禁舔了下自己的唇，眼里几乎搓火。黑泽却开口问：“为什么突然这么急？”
　　“啊？”
　　萩原猝不及防，食指竟直接探进黑泽嘴里，压住舌头，牵出一条银线。
　　原来他来不及探索的部分也很湿很热，像外面的豪雨让人心烦意乱。
　　萩原灼灼的目光注视银线，直到那玩意儿好不容易断了才慢吞吞说：
　　“可能是快毕业了，怕来了新人就被教官忘记吧。”
　　其实还有更深层的原因，警校生活总会结束，从这里离开后他就要马不停蹄进入爆处组。
　　此后不是有没有空回来看他，而是有没有命回。
　　如果其他人还能慢慢和黑泽发展感情，对萩原来说绝不可能。
　　所以—
　　才想在此之前留下些东西。
　　哪怕是一个稍纵即逝的吻。
　　“那你要告诉我什么？”黑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说。
　　他们离得那么近，近得他能清晰看到黑泽嘴唇上的每一个创口。
　　接吻应该是让两人都舒服的事，为什么那个不具名的家伙要那么粗暴？
　　萩原温柔地笑着摇摇头：“还是不说了，否则背负着一个死去之人的心意是很痛苦的。”
　　他朝不保夕，有些话埋在心底的好，即使—
　　彼此都心知肚明。
　　回应萩原的是黑泽冷漠的脸。那一瞬间，他突然懂了，有幸和黑泽接吻的家伙之所以这样，是拼命想在喜欢的人身上留下点属于自己的烙印。
　　因为黑泽就像阵风，轻轻拂过众人却谁也抓不住的风。
　　“抱歉抱歉～黑泽教官是不会有这种困扰的对吧？毕竟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他故意这么说是为了等黑泽否认。
　　但等了很久，等到自己都累了，只好把食指放进嘴里用力舔了下，装作不在意地评价：“嗯，酸酸甜甜的。看来帮教官买唇膏的人下次还想亲你。”
　　其实萩原挺羡慕对方的，因为帮喜欢的人买唇膏会不可避免想象亲上去是什么感觉，就算没法一下把想象变成现实。
　　但他连这种机会都没有。
　　很多时候，人太过聪明通透也不是好事。
　　黑泽不置一词起身走到门口，回过神的萩原赶忙追上去：“教官，你的唇膏……”
　　黑泽转过头：“这种东西我是不会自己涂的。”
　　“！”
　　萩原非常敏锐，一下就听出对方的话外音，他眼里迸发光芒，按捺狂跳的心脏，小心翼翼地试探：
　　“那以后，教官查房的时候……”
　　“查房不睡，你不怕被处分？”
　　“不是有‘约定俗成’吗？我保证教官一走就会直挺挺躺在床上。”
　　黑泽冷着脸嗤了声：“你刚才问为什么我对你不如别人？”
　　“因为你一直是让我放心的学生，所以下次如果要骗我进门，至少准备个顶级难度的模型，不要—”
　　黑泽盯着萩原一字一顿说：
　　“侮辱了自己的实力和我的眼光。”
　　“！”
　　没有人能在听到喜欢的人说这种话后还保持理智，萩原也不能。
　　眼看黑泽就要打开门锁，萩原一个箭步冲上去堵住对方：“教官……”他隐忍地喊。
　　即使手被抓住，后背紧贴胸膛，黑泽还是很冷静：“你只能二选一。”
　　要么冲动获得短暂的快乐，要么忍耐得到更长久的奖励。
　　萩原当然知道怎么选。
　　他本打算环住黑泽的腰，想了想还是克制地撑着墙，俯身凑近对方耳畔低低地问：
　　“那教官每天都会来吗？”
　　“我不知道哪天还能不查房。”
　　“好吧～”
　　萩原主动松开手，看黑泽开门离去，一次都没有回头。
　　直到对方的身影消失，他才恋恋不舍收回目光。
　　聪慧的人通常会权衡利弊，但偶尔放任自己在梦境里迷失也没什么不好。
　　既然每一天都是生命的倒数，就及时行乐吧！
　　*
　　翌日清晨，黑泽接到高明电话，按对方作派，不是要紧事不会这么干。
　　黑泽接起：“怎么了？”
　　听筒里高明的声音难得失去冷静：“阿阵，现在只有你能帮我。”
　　*
　　萩原起了大早，昨晚虽然不能算睡得很好，但出于某种原因，他精神抖擞。
　　今天是周六，阵平发愤图强，去模拟审讯室练问讯，“好警察、坏警察”的招他用得一般，经常充当坏的一方。
　　但真正的高手能独自完成整个套路，所以他选了脾气比自己更急的班长，随行还有隔壁班的山下。
　　这家伙自从被外公当众训斥，也洗心革面准备重新做人。
　　一来二去倒和阵平处得还行，不得不说有些神奇。
　　降谷零也很快没了踪影，萩原去找对方时房间空荡荡的，只有窗帘在风的作用下微微摇晃。
　　“诶～”萩原靠在门框嘴角噙笑。
　　就算不考虑恋爱中的竞争，黑泽带给他们的影响也是良性的，成功激发了每个人向上的欲望，非常有一套。
　　萩原当然也要努力，不过在此之前得先关心关心剩下的那个—
　　昨晚黑泽离开后不久，走廊传来特意放轻的脚步声，他把门打开一条缝，看见浑身湿透的景光踉跄地走了回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
　　萩原内心隐约有些猜测—搞不好又是和黑泽有关。
　　*
　　萩原走到景光房间门口敲了两下没人应，尝试拧门把却自动开了。
　　他三两步过去，发现躺在床上皮肤泛红的诸伏景光，干裂的嘴唇还低声呢喃着什么。
　　他犹豫了下俯身去听，在耳边响起的是那个刻在心底的名字。
　　“黑泽，教官……”
　　萩原顿了一下，无奈叹出口气：
　　“虽然我们是情敌，但也不能不管你的死活啊～”
　　说着，他认命地找起了水杯、毛巾、冰贴等一系列东西。
　　据萩原估计，景光很可能昨天后半夜就开始烧了，一直硬撑着。他的体温不那么容易降，忙活了好一会儿，还是浑身滚烫。
　　萩原正打算把景光拖起来送医务室“急救”，黑泽意外来了。
　　“教官！”他暗藏欣喜地叫道，语气里是只有两人知道的秘密。
　　黑泽径直从萩原身旁经过，飞快“嗯”了声，盯着床上的景光问：“他怎么了？”
　　“景光昨晚好像淋了雨，正在发烧。”
　　听到这话，黑泽脸上完全没有担忧，反而嘲讽地勾唇笑了下：“淋雨啊……但现在恐怕没时间让他在床上耗着了。”
　　黑泽弯腰拍拍景光的脸，力气之大甚至能隐约看见覆在皮肤上的掌印。
　　景光不情不愿地“醒”过来，下意识伸出的手指穿过黑泽金发的缝隙：“黑泽，教官……真的是你吗？”
　　他喜悦的模样连站在后方的萩原都能被感染，距离更近的黑泽却不为所动，在对方手指滑落的瞬间硬生生拽住：
　　“你想知道外守一的精神鉴定结果吗？想就给我起来。我只等你3秒。”
　　*
　　片刻后，萩原帮忙把高烧的景光扛上出租，自己也正要弯腰坐进去。
　　黑泽一把拦住他：“你在干什么？”
　　“一起去啊。”萩原语带揶揄，理所当然地说，“教官看起来不是很会照顾人。”
　　黑泽表情冰冷：“你觉得自己已经优秀到可以管别人的闲事吗？别忘了我昨晚和你说过什么。”
　　说到昨晚，萩原不免内心悸动，很想和面前的男人有一些亲密接触。
　　于是假装整理头发，放下手时尾指飞快勾了下对方的。
　　黑泽瞥他一眼。
　　“抱歉教官，只是不小心碰到。”
　　萩原耸耸肩，说着显而易见的谎，黑泽冷淡的模样没能浇灭他胸口的火苗，反而像添了把油。他压着嗓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
　　“为什么不让我跟？照顾病人很麻烦的，我想帮你分担。”
　　黑泽置若罔闻，风衣下摆擦着萩原的膝盖经过，走向副驾驶。但他还没落座就被司机表情为难地劝阻：
　　“后面的客人看起来状况不太好，您要不和他一起，方便照顾？”
　　司机没明说，但意思很明显—
　　要是黑泽不照做就会被拒载。
　　萩原见黑泽沉着脸朝自己走来，不等对方说话就乖乖让出通道。
　　反正黑泽对景光也没兴趣，单相思的人不足为惧。
　　倒是黑泽偶尔吃瘪很有意思。
　　他已经打定主意不提供帮助，就算黑泽生气还有晚上单独见面的时间可以弥补。
　　萩原想着，不由露出胜券在握的笑，目光灼灼地盯着黑泽，势要让对方通过对比了解自己的好。
　　出租起步的前一秒，黑泽摇下车窗，他自动凑过去却听对方漫不经心地说：
　　“今天周六，不用查房。明天也不用。”
　　“！”
　　萩原闻言，心里膨胀的气球一下漏气，还来不及认错，出租就插上翅膀载着那人飞走了。
　　“……很难不怀疑你是故意的。”萩原不自禁碾了碾昨晚帮黑泽抹唇膏的食指。
　　忽然，他眸光一凛—
　　因为后窗里的诸伏景光像树袋熊一样缠上了他喜欢的人。


第33章 
　　诸伏景光如置身火炉，浑身滚烫。
　　僸贰傳
　　虽然自从黑泽命令他解开手铐的那刻，他就慢慢从过往的阴影里出来，但生病时候果然还是会被拖回那片熟悉的黑暗。
　　他因此拼命想抓住什么，譬如一个枕头，或一个人。
　　景光本能地靠近身旁唯一凉爽的来源，却被对方一而再地推开。
　　终于，他恼了，树袋熊似地缠上去。恍惚间，景光感觉对方身体微微一僵，竟不再动弹。
　　目睹了全场纠缠的前座司机憋着笑问：
　　“两位是情侣吗？”
　　“不，只是朋友的弟弟而已。”
　　“朋友”、“弟弟而已”，泾渭分明的称呼让景光狠狠皱眉，勉强把眼睛睁开条缝，入目所及是黑泽冷淡的侧脸，上面裹着的坚冰仿佛最锋利的锤子都凿不开。
　　他刚想说话，出租猛地颠簸。
　　察觉不对的司机道了声歉，独自下车。
　　逼仄的空间内只剩两人。
　　下过雨的空气黏腻潮湿，亟待疏解的除了欲望还有愤懑。
　　黑泽却转过头率先发难：“既然醒了，就从我身上滚下去。”
　　要是平常，景光绝对诚惶诚恐照做。
　　但眼下，他心里存着气，看对方开始掰他的手指，反抗似地攥得更紧。
　　黑泽动作一顿，垂眼看他似笑非笑：“你想干什么？”
　　“对于教官来说，我只是‘朋友的弟弟’吗？”
　　如果只是弟弟，为什么逼迫他做那种丢人现眼的事？
　　如果只是弟弟，为什么要为了安抚而吻他。
　　景光也是警察，所以冷静之后很快明白黑泽的意图。
　　但“安抚之吻”就不是吻了吗？
　　不，他们都成年了，是知人事的年纪，既然吻了就绝不能转过身若无其事。
　　就算是教官，也不能。
　　黑泽看清景光眼里蠢蠢欲动的怒，仿佛离燎原只缺一点火星，于是饶有兴致挑着眉问：
　　“不然呢？”
　　“！”
　　景光胸口的火就此窜起来，烧到眼睛里，几乎把里面珍藏的倒影都烧干净了。
　　他猛地拽过黑泽的手腕，倾身凑上去—
　　如果一个吻对方不愿意承认的话，那就两个、三个……
　　但景光发着烧，身体蜷缩着，就算突然发起攻击也不及黑泽高。
　　黑泽只是抬抬下巴就轻易躲过去，但—
　　也把喉结和纤长的脖子完全露出来。
　　黑泽本来体温就低于旁人，是不易出汗的体质，刚才被景光无缝隙贴着，倒也逼出几滴。
　　那汗挂在他苍白的皮肤上，一颗一颗，像树果上的露珠惹人垂涎。
　　景光就正好吻到那里，嘴唇湿润，下意识舔了舔，入口微咸。
　　明明主动的是他，不可置信瞪大眼睛的也是他。
　　亲到别人的汗还吞下去，好像是很恶心的事，景光却忍不住喉结一滚。
　　发现他小动作的黑泽紧皱着眉，慢条斯理把被他碰过的地方用纸巾擦一遍，然后低下头不悦地问：
　　“你有这么渴吗？”
　　初次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对方眉头一瘪就忍不住道歉。
　　景光也是这样，刚才的勇气、愤怒一下像球里的气跑没了，红着脸手足无措地说对不起。
　　如果说他先前只是觉得热，现在头顶几乎可以冒蒸汽了。
　　黑泽面无表情：
　　“你最大的问题就是沉不住气，知道错了就给我滚去一边反省。”
　　黑泽的论断并非毫无根据，同样是被怀疑为“老鼠”，波本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逃过一劫，苏格兰有赤井秀一协助却依旧殒命。
　　他不相信赤井那家伙没有告诉苏格兰自己的真实身份。
　　归根结底，“好的老鼠”不仅要技术，更要气度。
　　这一次，景光很顺从地照做。
　　车门开了，司机猫着腰钻进来，举着根反光的图钉义愤填膺：
　　“真是太可恶了！不知道哪个小兔崽子把这玩意儿粘在地上，要是扎破轮胎怎么办？”
　　司机说得不错，周末是出行高峰，一旦发生事故，不是单个而是连环。
　　“打给交安（交通安全热线）让他们彻底排查下吧。”
　　黑泽之所以这么说，不是突然变得悲天悯人，是考虑到这里离警校不远，如果发生重大事故，身为“教官”的他总免不了劳碌—
　　把麻烦事扼杀在摇篮里，是他做人的准则之一。
　　司机赶忙拨打电话，等接通时不经意瞥了眼后视镜才发现，后排的两位乘客不仅隔得十万八千里，一人在门这端，一人在那端，气氛也古怪得很可以。
　　他表面不显，一双眼却滴溜溜围着两人转。
　　哎呀，到底发生了什么？
　　因为一根图钉错过八卦也太不合算了吧！
　　他的窥探很快被发现，在黑泽冰冷的瞪视下老老实实移开目光。
　　但在车里窥视的不止一个，诸伏景光也偷偷摸摸做着和司机同样的事。
　　他佯装观赏风景，实则通过透亮的窗户肆无忌惮盯着黑泽。
　　他的行为也很快被发现，视线和黑泽对上的那刻，心跳都不禁一顿。
　　景光下意识想逃，却鬼使神差想起对方那句—
　　“你最大的问题就是沉不住气。”
　　于是执拗地保持对视，其实他们的视线并没有真的碰上，只是—
　　黑泽从背后看着他，而他看着黑泽在玻璃上的反射。
　　偏偏这种欲盖弥彰最让人心动，像偷偷藏起，舍不得吃还融化的糖。
　　景光想到这里，莫名喘了口气。
　　就连这个小动作也没能逃过黑泽的眼睛，他勾唇笑了，转开视线，决定仁慈地暂时放过手里的猎物。
　　而诸伏景光的内心只有一个感想—
　　好喜欢他，想把他放进口袋不让任何人觊觎地喜欢他。
　　究竟怎样才能做到？
　　*
　　出租经历一番拥堵抵达看守所。
　　门口的高明三两步迎上来，即使等候多时依旧唇角带笑—
　　其实是，总算笑了。
　　“抱歉阿阵，我该去接你的。”
　　高明知道他的“好友”耐心有限，最讨厌堵车。
　　黑泽冷着脸从车上下来，他这才看见另一边坐着的景光，脸色微变，压着嗓子问：“你怎么把他也带来了？”
　　黑泽瞥他一眼：“因为是个磨练意志的好机会。”
　　说话间，景光走到两人面前，脸色绯红得很不寻常。高明伸手一摸，眉头立刻皱起：
　　“而且他还发着烧。”
　　黑泽置若罔闻，自顾自朝前走了几步，从口袋里掏出冰贴之类的东西隔空抛过来：
　　“有空怪我，不如给你的宝贝弟弟买瓶水，免得他把自己渴死。”
　　听到这话，车里的那幕又浮现眼前—
　　他恬不知耻地吻了教官的汗，还当着对方的面吞下去。
　　但景光试图像黑泽希望的那样“沉住气”，于是光明正大迎上哥哥关怀的目光说：
　　“高明哥，你别怪黑泽教官，是我硬要跟着来的。”
　　景光惊讶地发现因为黑泽，自己说谎的技能越来越纯熟。
　　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接着又话锋一转：“而且我已经不是孩子了，外守一精神鉴定的结果是什么，我都能承受。”
　　高明怔了一下，眼里同时涌上歉意和欣慰。但他从来都不善表达自己的感情，只是拍拍弟弟的肩膀说：
　　“好，那我们一起等。”
　　他没能说，虽然鉴定结果是今天上午的十点出，不过他和黑泽都已经知道了—
　　那个不尽如人意的结果。
　　*
　　因为嫌犯被羁押看守所期间不允许受害人探视，高明思前想后找来了黑泽。
　　一来，他和自己同样是警察，还在大学辅修过心理学；
　　二来……
　　*
　　片刻后，景光还是提前知道了鉴定结果—
　　外守一“被认为”患有精神疾病。
　　他抿紧唇坐在等候室的长椅上，过了会儿，门外的脚步声渐近，身旁黑泽脱去外面的黑色风衣，露出里面被掩藏得很好的天蓝色衬衫和西装裤。
　　习惯是很可怕的东西，黑泽意识到自己居然开始接受这种廉价的质感了。
　　他眯了眯眼，转头看向高明，居高临下地问：
　　“我要的东西呢？”
　　高明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手帕，手帕展开，里面藏着朵犹带露珠白色的花儿。
　　黑泽瞥了眼那方手帕，很愉悦地勾唇笑笑。
　　尽管笑容转瞬即逝，还是被一直关注着黑泽的景光捕捉到了。他按捺内心的不适，若无其事地问：
　　“这是在干什么？”
　　高明一边妥帖地把花儿装进黑泽的衬衫口袋，一边解释：
　　“据我在看守所的朋友说，外守一只要碰到能和他女儿产生联系的东西就会歇斯底里。”他说到一半，语气陡沉，“所以我们想试试，他是不是真的有精神病。”
　　景光的脸上难掩讶色。
　　他一直以为哥哥是拥护法律的派别，哪怕这次结果出乎意料，也会逼迫自己接受。
　　没想到—
　　另一边，黑泽仰着下巴任由高明抚平花瓣上的褶皱，摆出漂亮造型。
　　他内心的不耐愈发严重，尤其是被对方头发戳到的时候。
　　高明的头发不是那种细细软软，而是钢丝般的硬。
　　人们常说头发硬的，性格也执拗。黑泽可以作证，这话不假。
　　“只是个道具，有必要这么认真吗？”
　　高明头也不抬地回答：“我没见过谁会把男朋友送的花弄得乱七八糟，还带在身上。”
　　这是不符合逻辑的事。
　　而不符合逻辑，在审讯一个狡猾的嫌犯时就是致命的。
　　又过了会儿，追求完美的高明才松开手，满意地审视自己的作品—
　　那朵花半露在黑泽的衬衫口袋，蓝色衬托白的，像雨后的天空一尘不染。
　　黑泽却弯下腰，出其不意给高明一个拥抱。
　　高明怔了下，听到对方伏在自己耳边，用戏谑的口吻说：
　　“被自己信任的法律背刺的感觉怎么样？”
　　“……阿阵，至少这次我请求你展现自己的怜悯之心，不要嘲笑我。”
　　大学时期，他和阿阵最多的争论就是“法律到底保护了弱者还是强者，受害人还是加害人。”
　　黑泽闻言，毫不在意地嗤了声：“很抱歉，这种东西我从来没有，尤其是对你。”
　　明明是句残酷的话，高明却因为最后五个字心跳一顿，他无奈地回抱黑泽：“无论结果如何，都要谢谢你。”
　　黑泽的下巴搁在高明肩膀上，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景光，仿佛只要对方脸上出现一丝窘迫，他就大获全胜。
　　但出乎意料地，景光只是平静地和他对望。
　　黑泽挑了挑眉，从高明怀里撤出来，故意把压得扁平的白花展示给景光看，又问：
　　“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景光把一只手收进袖子里，默默地攥紧，神态自然地回答：
　　“因为天气热，一路带到办公室的花不可能和刚采的一样饱满。”
　　黑泽不置可否，看向高明：“你的弟弟和你一样无聊。”
　　说完，他就跟进门的另一位警察走了。
　　高明失笑，看了眼墙上的钟—
　　现在是上午的9:45，距离出正式结果还有15分钟。
　　他示意景光跟着自己一起到审讯室，那里的玻璃是单面的，是个不可多得的学习机会。
　　两人肩并肩走在路上，气氛很微妙。
　　忽然，景光开口：“高明哥不是黑泽教官真正的男朋友对吧？一切都只是为了试探外守。”
　　高明用眼角余光打量自己这个日渐成熟的弟弟，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为什么想知道？”
　　景光停下来，目光灼灼地盯着面前的男人，一字一顿：
　　“因为我昨天和教官告白了。”


第34章 
　　“兹拉！”
　　高明一瞬间仿佛听见窗户纸被撕裂的声音。
　　他脸色骤变：“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这是要被开除的！”
　　景光望着他，不躲不闪：“这件事我只告诉了教官和高明哥，要是教官想开除我，早开除了。”
　　高明向来心思通透，一下听出弟弟的话外音。他怒火中烧：“你是在威胁我？”
　　“没有。我只是想和你开诚布公。”
　　好一个开诚布公！居然为了虚无缥缈的“喜欢”，连前程都不要了。
　　高明像头天认识面前的男人般仔细端详，这才发现他的景光在不知不觉中长大，眼睛里原先的怯弱被执着取代，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似的。
　　要是放在其他事上，他还能倍感欣慰，偏偏是感情，偏偏是阿阵。
　　感情是世界上最不可控的东西，他已经品尝过苦果，难道连弟弟都要重蹈覆辙吗？
　　高明深吸口气，刚要说话，之前在长野警署的同期急匆匆跑过来。
　　因为是警察，迅速地察觉两人间的微妙，小心翼翼地问：
　　“你们在干嘛呢？审讯都开始了。”
　　听到这话，高明调整表情道了声歉，扔下句“这件事我们稍后再谈”就一马当先地离开。
　　景光注视着哥哥不自觉紧绷的背影，跟着抿了抿唇。
　　他当然知道“覆水难收”的道理，但绝不后悔。
　　*
　　审讯室里的情况也很焦灼，会想到用精神病逃脱法律制裁的外守不是蠢货。
　　他看着黑泽拿出两张血淋淋的照片，不苟言笑问：
　　“这是十五年前被你杀害的诸伏夫妇，还有印象吗？”
　　他摇摇头，适时露出些懊悔：“对不起，我当时的意识很模糊。”
　　在黑泽出现之前，外守已经和多个警察交锋，把对方的套路摸得一清二楚。
　　但黑泽没露出他预料中的愤怒，甚至平淡地笑了笑：
　　“原来是这样。”
　　外守的内心有些烦躁，但转念一想，对方毕竟是上过几次电视的“传奇刑警”，沉得住气些也很正常。
　　思索间，黑泽又拿出两张照片。
　　这次是穿着碎花裙扎麻花辫的小女孩。
　　“那能认出这上面都是谁吗？”
　　外守敏锐地察觉，对方避免使用“你女儿”、“有里”等字眼。
　　因为这些都是他的“刺激源”，但黑泽一看就还没结婚。
　　太肤浅了，一个真正慈爱的父亲在看见女儿面容的一刹那就会—
　　他猛地挣扎起来，即使被绑在椅子上的手铐哐当作响，把皮肤磨红也毫不在乎，反而一匍匐把两张照片都揽进怀里，哭嚎道：
　　“有里，我可怜的女儿！”
　　他声泪俱下，凄惨的声音在整个审讯室回荡。
　　黑泽见状，用力一脚踹向桌腿：“少特么在这里给我装疯卖傻！这两张照片上的人根本不一样，你应该能认出才对，快说！”
　　外守置若罔闻，嚎叫声越来越大。
　　黑泽起身，想拽住对方头发，修长的手指在碰到发丝的前一秒蓦地顿住。他瞥了眼正对自己的监控，喘口气硬生生坐回原位。
　　外守虽然沉浸于表演，眼角余光也在偷偷观察，见黑泽悬崖勒马没有诉诸暴力，有些遗憾。
　　这家伙控制情绪的能力确实比之前几个强一些，但也到此为止了。
　　他想着，藏在臂弯里的嘴角轻蔑地翘起。
　　黑泽烦躁地揉揉头发，等外守不再嚎了才收了照片慢悠悠说：
　　“我也很同情你的遭遇，发誓要用生命守护的东西一下子没了，任谁都受不了。但就算这样，也不能随便杀人，你懂吗？”
　　他刚才的动作幅度很大，衬衫口袋里的白花顺势掉在桌上。
　　外守一静静地看着，浑浊的眼睛挤出几滴泪水。
　　黑泽怔了下说：“这是和我同居的男友今早送的花，花语好像是‘坚贞不渝的爱’。你看，每个人都有珍视的对象，不能因为你的那个意外离世了，就去剥夺其他人的。”
　　*
　　观察室内，高明、同期和景光并肩而立。
　　同期挠了挠头：“黑泽警官是在用‘好警察和坏警察’的招吗？其实他之前的几个同僚也用过了。但外守这家伙就是油盐不进，不怕恐吓也不吃共情，难搞得很。”
　　有一类嫌犯是最让人头疼的。
　　他们罪大恶极，偏偏没有羞耻心，智商又极高，有时甚至能反过来拿捏警察。
　　外守一就属于这一类。
　　高明和景光都不说话，只是目光灼灼地隔着单面玻璃注视着里面的人。
　　同期见状，尴尬地摸摸鼻子—
　　好吧，你们高贵，你们冷艳，我倒要看看这位黑泽警官还能玩出什么不同的把戏。
　　正思考着，手机的闹铃响了，到了他和对方约定的时间。
　　他瞥诸伏兄弟一眼，拿起手边事先准备好的纸—
　　*
　　审讯室内，黑泽正用心抚平花瓣上的褶皱，眼里不自禁流露出浓情蜜意。
　　这时，一名警察步履匆匆地进来递了张纸，还伏在他耳边私语几句。
　　黑泽听着，漫不经心瞥了眼上面的内容，忽地笑了，对外守一说：
　　“你的精神鉴定结果已经出了。我奉劝你，这是最后的机会，如果还不坦白，就等着把牢底坐穿吧！”
　　他脸上的表情和刚才的愤怒、苦口婆心都不同，是明晃晃的胜券在握。
　　外守皱了皱眉，还想再看，忽然一阵穿堂风从门口袭来。
　　黑泽本是用指尖虚虚捏着白纸一角，谁知被风一吹，那纸竟直直掉在上！
　　“！”
　　他和身旁的警察不约而同脸色巨变，尽管飞快伸出手挡住了白纸，上面的内容还是一字不落地被外守收进眼底—
　　【外守一被鉴定为患有精神疾病。】
　　“……”
　　审讯室内的空气仿佛凝结，安静得相当诡异。
　　外守注视着眼前这位“传奇警官”双手握拳，低头不语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啊啊~我还记得您奋不顾身冲进火场把景光救出来的那天，大伙儿好像都把您当成了神。没想到，神也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你说什么！”黑泽愤愤地盯着面前的男人，眼里灼灼的火焰像是要把对方生吞活剥。
　　外守一被极大程度取悦了，不顾手腕被摩擦的疼痛，俯身向前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
　　“再告诉你一件事吧，黑泽警官。只有‘百合’的花语‘坚贞不渝的爱’，而你的那朵是萱草，因为两者长得像，确实常常有人搞错呢~它真正的花语是‘遗忘的爱’。
　　“……”
　　外守一放肆欣赏了会儿黑泽阴沉的脸，一字一顿说：
　　“看来我们的黑泽警官不仅会受到处分，还会很快被人甩。”
　　他本来期待对方在听到他的话后，表现出真正的“歇斯底里”，但出乎意料地，黑泽只是静静凝望着他，好几秒，直到假装紧抿的唇缝再也锁不住胸腔畅快的笑。
　　黑泽抱着胳膊往椅背上一靠，居高临下地睨着外守说：
　　“外守一先生，你果然是个自诩聪明的蠢货啊。”
　　“什么？”
　　外守明明知道占优的是自己，却还是被黑泽看臭虫一样的表情惊得心跳一顿。
　　“‘百合’的花语是‘坚贞不渝的爱’？”
　　“说出和你女儿名字发音相同的单词（百合）时，思路还是那么清晰。是因为太激动，所以忘了伪装吗？”
　　“！”
　　直到此刻，外守一才明白过来，原来一切都是黑泽精心设计的圈套。
　　过于明显的“好警察和坏警察”是，连他“不小心”把通报消息的纸弄掉也是！
　　精明的、可恶的条子！
　　但他不肯示弱，恶狠狠地盯着对方：“那又怎么样黑泽警官，你只是证明了我这一次对‘刺激源‘没有反应，不能证明我在犯案时神智就是清醒的。”
　　“确实。”
　　黑泽足尖点地，起身猛地拽住外守的头发，不顾对方吃痛的表情，逼近了说：
　　“但我们至少知道了一点—像你这种蠢货不可能逃脱法律编织的网。”
　　他说完嫌弃地一把甩开外守，又看了眼墙上的监控，转过头问身旁的警察：
　　“我刚才拽这家伙头发的影像能删吗？”
　　警察早就目瞪口呆，闻言好半会儿才露出为难的表情。
　　黑泽不耐烦地啧了声：“算了，无所谓。”
　　只是抓个头发，又没磕又没撞，要这都能算“暴力执法”，这个国家也没救了。
　　他正准备和小警察擦肩而过，被对方蓦地出声叫住：
　　“那个，黑泽警官，您的花……”
　　“道具而已，用完就扔掉吧。”
　　黑泽不在意地走出房间，和门口的诸伏高明撞个正着，对方阴沉着脸，他见状笑道：
　　“抱歉抱歉，‘男朋友’送的东西应该好好保存，要不我把它带回去裱起来？”
　　他作势要回审讯室，被高明眼疾手快拉住：“算了，不想要就别勉强。反正也不是什么好的寓意。”
　　“今天谢谢你了。”高明看了眼手表，“想喝点什么，我请客。”
　　黑泽挑了眉笑笑：“你哪儿来的闲情逸致？虽然证明了他的刺激源是假的，说到底也是间接证据。没有更直接的，照样可能判不了。”
　　“但请你吃东西的时间还是有的。”高明执着道，他转过头像才发现身后的景光，“你也一起吗？”
　　景光握了握拳，面色如常地走上去：“当然。”
　　黑泽锐利的目光在两兄弟间梭巡，直觉告诉他，有什么值得期待的事即将发生了。


第35章 
　　三人选了家吃Brunch的店，被服务员引到窗边，落座时就弥漫起硝烟。
　　高明抢先一步为黑泽拉开椅子，表现得相当绅士。
　　“多谢。”黑泽面无表情说，转头发现景光正目光灼灼盯着哥哥，满脸愠色，等视线和他对上又若无其事弯唇笑笑。
　　毕竟是能被公.安选上到组织卧底，诸伏景光不是外守一那样的蠢货。在他的谆谆教导下有了些长进，也很正常。
　　倒是这腥风血雨，比预想中来得更快。黑泽舔了下唇，就坐时低头掩饰眼里病态的兴奋。
　　不一会儿，服务员恭敬地送来菜单。他飞快翻了翻，只要了杯伯爵红茶。
　　黑泽大学时期的课程很忙，法律加心理，渐渐有不吃早饭的坏趋势，幸亏高明及时察觉，每顿都带着给他捎一份。
　　听到这话，景光立刻跳起来：“教官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吧？还是点一些比较好。”
　　他这才想起出租车上，自己借着发烧半真半假地闹，黑泽脾气这么差都忍了，顿时后悔起来，浑身皮肤本就被晕得通红，这会儿连唯一能辨出本来颜色的耳尖都变成粉色。
　　但要想猜测黑泽喜欢的食物，并不那么容易。因为平时教官和学生是分开用餐的。
　　景光绞尽脑汁，打了张安全牌—小食拼盘。
　　对于黑泽只点饮品的行为，高明一反常态没说什么，自顾自要了份那不勒斯意面。
　　眼见店员即将离去，一旁的黑泽冷不丁开口：
　　“麻烦给这位来杯橙汁。”
　　他甚至没问景光的意见，等兄弟俩都抬起头，才施施然对服务员说：
　　“他发烧了，补充点维C比较好对吧？”
　　“噢噢，是的。”服务员忙不迭赞同，眼里划过讶色。
　　没想到这位看着面冷不好惹，其实也很细心。怪不得其他两位客人会喜欢—
　　是的，她从事服务业已久，之所以能成为店内的模范员工，就是擅长察言观色。这点小事，她绝不会看错。
　　*
　　意面和小食的制作都需要时间，黑泽的红茶上得最快。
　　他端起抿了口，听高明说：“多谢你阿阵，一直帮我照顾弟弟。”
　　高明说话时面色如常，景光却莫名觉得刺耳—
　　因为这样就好像教官在他身上花的诸多心思，不是因为“他是他”而是因为“他是诸伏高明的弟弟”。
　　微妙的怒意涌上心头，景光正要反驳，黑泽却放下茶杯平淡地说：
　　“我对所有学生都一视同仁。不过—”他话锋一转，“我确实为了区分你们两个，在称呼上做出过努力。”
　　“！”
　　景光很快想起，他在教官办公室撞破黑泽摸松田头的那次，对方在走廊上叫他“景光同学”。
　　那明明是两人第一次私下单独接触，此后也从没以“诸伏”称呼过他。
　　原来，黑泽的用心从那么早就存在了。
　　一瞬间，景光空荡荡的心房被什么充满，但又转念一想，所谓“区分兄弟做出的努力”到底是为了哥哥还是弟弟？
　　看着对面两人并肩的模样，他又控制不住嫉妒起来。
　　*
　　过了会儿，小食和意面都上了。
　　高明问服务员多要一个空盘，把自己的食物分成两半。
　　他常吃意面，用叉卷起的动作很熟练，皮肤也白，骨节修长，要是想象力丰富的人见了，恐怕会猜测这双手摸在身上是什么滋味。
　　但黑泽不用猜，因为他试过。
　　高明把虾和令人垂涎的番茄都分在一个盘里，推到黑泽面前：“我记得你爱吃。”
　　他的态度既不谄媚，也不冷淡，仿佛平时做惯了一样。
　　黑泽瞥他一眼，似笑非笑：“要你多事。”接过的表情却透着欣然。
　　只是还没来得及低头品尝，放在里侧的右脚蓦地被勾住。
　　他动作一顿，视线往下窥探，果然看见诸伏景光的白球鞋。
　　和西装笔挺的哥哥不同，弟弟穿了件薄款的绿卫衣，浑身上下都是青春气息。
　　黑泽不动声色把脚往回撤，对方旋即跟上，像恼人的鹰，瞄准猎物就绝不松口。
　　他不耐地挑眉以示警告，没想到激怒了景光。
　　对方的两条腿都用上，把他的右脚死死夹住。
　　虽说还没达到黑泽的要求，诸伏景光也是TOP级别的警校生，这样的桎梏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挣脱，更何况身旁还有心细如发的高明。
　　但安稳不是黑泽所求，激荡才是。
　　所以他猛地往回一收脚，鞋子如意料地被夹掉了。
　　正在装模作样切薯条的景光抬头冲他笑，一下把鞋踢到他完全够不着的地方。
　　黑泽于是也笑，翘起那只没穿鞋的脚用力踹向对方膝盖，想起的却是松田阵平躲在桌下，对他做过的事。
　　景光吃痛，表情一瞬间扭曲，快到嘴边的薯条也顺势落地。
　　“怎么了？”哥哥高明关怀地问。
　　“没事。”
　　景光说着，弯下腰，借“捡薯条”的名义钻到桌底帮黑泽穿鞋。
　　他屏住呼吸，不让任何人发现端倪。
　　鞋穿好时，黑泽的脚尖不轻不重踢到他的下巴，像是奖赏。
　　景光无奈笑笑，用袖子擦了下面前漆黑锃亮的鞋面，拿着薯条起身时脸色已经恢复如常。
　　“我去洗个手。”
　　*
　　弟弟走后，高明和黑泽沉默几秒。
　　“你刚才和景光干了什么？”
　　黑泽放下刀叉，漫不经心反问：“那你呢？为什么故意冷落他？”
　　高明呼吸一滞，仿佛才发现自己举止不当。
　　但仔细想来，自从得知弟弟跟面前的男人告白，他已经有意无意忽略了对方很多次—
　　问要不要一起来吃饭的时候是，点单的时候是，就连刚才也只急着质问。
　　黑泽把高明的愧疚收在眼底，体贴地帮忙找借口：“算了，反正这也是磨练他意志的一种方式。”
　　他垂手摸了下高明的腿以示安慰，假装没发现西装裤下瞬间紧绷的肌肉。
　　洗完手的景光远远目睹这幕。
　　他不知道黑泽和哥哥在谈论什么，只看见对方眉眼带笑，表情是从未见过的温和。
　　他握了握拳快步过去，落座时自然地说：“抱歉，久等了。”
　　即使没有任何人等他，表面功夫总是要的—
　　因为黑泽喜欢。
　　景光灼灼的目光落在黑泽唇上，胸口燃起一阵破坏的欲望。
　　他欲盖弥彰地清清嗓子：
　　“教官嘴唇上的伤口是怎么弄的？感觉很粗糙。”
　　黑泽切烤肠的动作没顿，头也不抬地说：
　　“疯狗咬的，不过涂了唇膏，应该会好得很快。”
　　诸伏高明对被形容成“疯狗”没什么反应，他当时确实粗暴，也深刻反省过自己，倒是黑泽会用唇膏的事出乎意料。
　　他卷着意面，很好地掩饰住了。
　　“那还是养只猫吧，至少猫咬人不疼。”景光凝望黑泽，神情严肃。
　　“但猫会翻垃圾，我也不喜欢。”
　　此话一出，空气微妙地凝结。
　　景光和高明的脸上同时闪过难堪。
　　黑泽忍不住嗤笑一声：“看来我们来错了地方，更应该去—”
　　话音未落，高明急匆匆制止住他：“阿阵！”
　　黑泽转头，两人对视，他看着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我是说‘射击场’，你又在想什么？”
　　听到这话，高明竟一下面红耳赤。
　　黑泽愉悦地欣赏了会儿，回过头，被解剖学老师称赞的手拿着餐刀，精准地朝盘里的烤肠切下去。
　　“扑哧”一声，流出的不仅是浓稠的芝士，还有欲望。
　　*
　　一场令人身心舒畅的用餐结束，高明提出开车送两人回校，他打开副驾驶的门等黑泽进去，景光却说：
　　“我的体温好像又升高了。”
　　黑泽瞥他一眼，面向高明：“刚才乘出租来的路上，司机也偏要我坐后面。”
　　其实两人都知道，景光的烧没严重到那种地步，只不过是一种选择。
　　之前在餐厅，黑泽选了他，现在选了另一个，就那么简单—
　　主动权永远掌握在心冷的人身上。
　　良好的修养没让高明流露出一丝怒意，充其量关门的动作比平时重一些。
　　“那麻烦你。”他点点头说。
　　*
　　发着烧的人就像踩在棉花上，身体都很软。
　　景光见黑泽坐进来，犹豫几秒小心翼翼问自己能不能躺下。
　　“随便。你是病人，你最大。”
　　听到这话，景光欣喜地勾唇而笑，前面的高明不自觉把方向盘捏得更紧。
　　但他已经在黑泽的提醒下意识到自己冷落了弟弟多次，强烈的道德感束缚着他，不能再提出异议。
　　后排的空间虽然宽敞，景光躺下后，头还是不免搁在黑泽腿上。
　　“……”
　　黑泽冷冷地睨着景光，对方却掏出手机飞快打了行字，举给他看。
　　什么话不能直接说？
　　而且景光的屏幕调得很暗，一看就是故意诱他的圈套，黑泽佯装不察，配合地低下头—
　　躺在他腿上高烧的景光猛地扬起脖子，像捕蛇的猎鹰，试图亲吻他的嘴唇。
　　黑泽敏锐地躲过，顺手撕下对方额头上的冰贴，覆住眼睛，压着声音恫吓：
　　“给我老老实实睡觉。”
　　然后才眯着眼看清屏幕上的字—
　　【请问，我现在可以亲教官吗？】
　　先斩后奏的小兔崽子，和他哥一样热衷装什么道德高尚？
　　黑泽嘲讽地想着，食指指尖蓦地疼痛。
　　景光明明是一副蒙着眼任由宰割的模样，咬人的力气却很狠，仿佛要把一直被压制的愤懑都发泄在黑泽身上。
　　人人都说“十指连心”，咬那么重的话，即使是教官，也会心痛吧？
　　*
　　景光被汗水浸湿的冰贴蒙着眼，很快陷入梦乡。
　　车内的两人默契地保持沉默，只是通过后视镜的每一次对视，每一次呼吸交错都仿佛诉说着什么。
　　终于，车停在警校门口的对面。
　　高明转头拍拍在黑泽腿上睡得正香的景光，脸上辨不出喜怒：“我们到了，你先下车。我和你黑泽教官有话说。”
　　景光眨了眨眼，警校训练出的本能让他迅速察觉危险，边抚平黑泽裤子上的褶皱边说：
　　“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我的面？”
　　高明的薄唇抿成条线：“我再重复一遍，下车。”
　　景光看看眼前不打算拒绝的黑泽，拼命按捺下心中愤怒。
　　两边车门同时开启，他迈着虚软的步伐远离，而黑泽靠近，坐在本就属于他的副驾驶位上。
　　*
　　车上的两人一左一右，心照不宣保持沉默。
　　过了会儿，高明冷不丁开口：“景光告诉我，他和你表白了。”
　　“嗯。”
　　黑泽抱着胳膊，不是直接，而是透过后视镜打量高明，“所以呢？”
　　高明手握成拳沉一口气：“我知道你不爽那晚之后，我对你的逃避。但阿阵，请你理解，在我的道德观里，和朋友做出这种事是不对的。”
　　“在你失踪的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我承认对你抱着远超朋友的情感和占有欲，你想看人屈服，我屈服了，甘愿被你玩.弄，这还不够吗？景光年纪还小，不是你的对手，请你—”
　　高明转过头，喉结一滚艰难地说：“请你放过他。”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同时，黑泽笑了，猛地拽住高明的领带，一点点绕在手里收紧：
　　“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诸伏高明。这只是我的一种教学方式，如果你看不顺眼，就请去举报。”
　　他凑到对方耳边，语气极尽嘲讽：“你真的是担心我毁了景光吗？还是怕比不过自己的弟弟？”
　　高明像被戳中原型，呼吸骤然急促。
　　好半会儿，黑泽放开他，从宝蓝色的西装口袋取出手帕，边展开擦一尘不染的手边说：
　　“我记得你喜欢干净，居然连上面的血迹都不会洗吗？”
　　“因为那是你的血，我洗了你会开心？”
　　黑泽拿着的手帕正是之前他和高明接过吻，用来擦嘴的那条。
　　他动作一顿，微微勾唇笑了：“无所谓。”
　　说着把手帕叠好，原封不动塞回高明那里，拍了拍：“真皮的椅子感觉不错。记得去举报，先走了。”
　　高明听着车门拉开又关上，坐在驾驶座上一动不动。
　　好半会儿，他终于吐出口浊气。
　　不知道为什么，和黑泽在一起的时候，空间再大都显得逼仄。
　　*
　　黑泽走了没多久，就看见等候着的诸伏景光。
　　他绕过对方径直进校门，身后的脚步声亦步亦趋。
　　两人保持一前一后的位置，静静地走着，到了拐角他开口：
　　“不想知道我和你哥在车里这么久都干了什么？”
　　景光诚实地点点头说“想”。
　　“那为什么不问？”
　　“因为会被教官觉得沉不住气。”
　　黑泽飞快地勾唇笑了下，提步欲走，身后的景光又说：“而且，教官和高明哥无论发生过什么，都是过去的事。我在乎的是‘现在’，还有‘未来’。”
　　但诸伏景光的“现在”和“未来”又能有多久呢？黑泽面无表情地想，转过头，弟弟坚定的脸庞映入眼帘，他说：
　　“你哥是以第一名的成绩从东都大学法学系毕业的。”
　　景光愣了下，随后像明白了什么眼里迸发出灼热的光芒。他刚要说话，黑泽放在风衣口袋的手机响了。
　　黑泽瞥他一眼，走到远处接起电话：“喂？”
　　听筒那头传来赤井秀一看好戏般的声音：“警官阁下，我先确认，你没有让人围观隐私的癖好对吗？”
　　黑泽皱了皱眉：“有屁快放。”
　　“好吧好吧，用人话说就是‘现在你的一个学生拿着警官证要求调医院的监控。’就是你和不知名先生在停车场吻得难分难舍的那天，还有印象吧？”
　　“你不是说已经处理过了？”
　　“但如果你有这种怪癖，我也可以帮忙复原，就是步骤有些复杂而已。”
　　“……滚。”
　　*
　　过了会儿，抽完根烟的赤井秀一穿着保安服回到监控室，刚进门，那个皮肤黝黑的金发青年抬头看他，毫无征兆问：
　　“黑泽教官还你外套了吗？”
　　赤井一怔，目光稍错，看见监控器上的所有屏幕都滚动播放着黑泽和那个陌生男人亲吻的图像。


第36章 
　　偌大的屏幕被分割成几十个小的，每个上面都播放着黑泽和其他男人热吻的画面。
　　这种场景即使缺乏声音都足够让人血脉贲张，更何况明眼的一下就能看出，黑泽在里面充当被予取予求的角色—
　　那个向来居高临下的黑泽被予取予求。
　　极致的反差在昏暗的环境中刺激观众感官，赤井低头哂笑了下，卷起保安制服的袖子，露出截蜜色小臂，他扭了扭头任脖颈的软骨乱响，挂着不羁的笑容对降谷说：
　　“啊~啊，虽然我和他是open relationship，但亲眼看到这种东西还是会很不爽啊。”
　　说话间，他走到监控器旁，猛地拔掉墙上的插头。
　　“噗嗤”一声，几十个屏幕同时熄灭，唯独降谷面无表情的脸还映照在上面—
　　他双手交叠支着下巴，一动不动。
　　赤井拖电线靠近。那电线又粗又长，犹如条眼镜王蛇慢悠悠从盘踞的角落游出，高昂着头，吐出猩红的信子，仔细听还能听到尖齿间分泌毒液的声音。
　　但降谷还是保持着先前姿势，直到赤井一脚踹他的椅子。
　　他犹如敏锐的猎豹一下窜起，在对方用电线抽他的同时高高抬腿，再精准踩下。
　　再狠厉的蛇一旦被捏住七寸就没法动了。
　　被踹开的转椅撞到后面的墙壁，发出悲鸣，但谁都没空管，降谷和赤井目光灼灼地盯着对方。
　　“这位先生，我可以把您刚才的行为理解成‘袭警’吗？”降谷瞥了眼脚下的电线，意味深长地说。
　　“没毕业的学生也能算警察？”赤井语气嘲讽。
　　确实，虽然拿了警官证，但只要没毕业，每一分每一秒都有被学校退货的危险。
　　赤井看着降谷紧抿的唇，笑着话锋一转：“不过，黑泽倒是经常向我提起你，说你最可能成为这届的优秀毕业生。”
　　话音落，对方像赤井预料般露出笑容，只是这翘起的唇角和他的冷峻面容格格不入，还没等赤井细究，降谷的脚下猛然用力！
　　“是吗？看来你刚才说和他open relationship也是撒谎。”
　　“噢，为什么？”
　　明明是受制于人的场面，赤井毫无自觉，反而挑着眉饶有兴致地问。
　　“因为—他从不会夸我。”
　　最后一个字消散在空气中，降谷的怨怼和赤井的“怜悯”一齐闪现。
　　他们察觉到对方情绪的波动，不约而同发动攻击。
　　赤井手腕发力，降谷主动抬脚，还把电线凌空往上踢，为的都是同一件事—
　　【用这又粗又黑的玩意儿把对方捆起来，照着脸一字一顿地说‘你不配！’】
　　但突变发生，门口忽然出现个气喘吁吁的人：
　　“欸，外面藏本的粉丝闹起来了，你快去支援。”
　　两人循声望去，对方在看清赤井的脸后，惶恐地结巴道：“你，你谁啊？”
　　什么！
　　降谷零心跳一顿，眼前的男人居然不是医院的保安吗？
　　他没等反应，对方利落发动攻击，险险地避开抽向自己脸的电线后，一句带笑的话在耳畔稍纵即逝：
　　“小年轻，你懂什么叫open relationship吗？就是不管他和多少男人乱.搞，我只要确保里面有个我就OK了。”
　　“……”
　　男人大胆的话比任何一次攻击都震撼降谷的心灵。
　　他面红耳赤，直到听见门口那人的哀嚎才勉强找回理智，快走几步扶起对方。
　　降谷目光沉沉地盯着空无一人的走廊，身旁受了无妄之灾的路人犹豫地问：“你，你的警官证总不会是假的吧？”
　　从某种程度上，确实是假的。
　　但降谷不可能坦白，而是皱着眉一本正经道：“当然不是。”
　　*
　　虽然安保混进冒牌货值得人深思，但现在更重要的是维持岌岌可危的秩序。
　　要知道藏本的粉丝数以万计，本来还安安稳稳只等偶像康复，这会儿不知收到什么消息，竟一股脑冲进医院问警察要说法了。
　　热心的降谷义务帮忙，等情况好转，还不忘潜回监控室删除不该存在于那里的东西。
　　他敲了几行代码，看屏幕上黑泽和人接吻的画面一个接一个消失，且永远不会复原，脸色阴沉对自己说：
　　“我这么做，只是不希望他影响警校的形象。”
　　*
　　降谷一回警校，就直奔教官办公室。
　　他知道黑泽总在那里，像冬眠的蛇，很懒，不会轻易挪窝。
　　说到底，对方有属于自己的窝吗？
　　降谷到办公室时，黑泽正在看电视新闻，上面紧急插播着今天发生在米花中央医院的闹剧—
　　一名藏本的忠实粉丝宣称收到偶像的亲笔纸条，“我被限制了自由，有人陷害我。”
　　此消息一出，在粉丝和普通群众间引起轩然大波，纷纷上网、上街要求警方给出说法。
　　“教官。”降谷试图唤回黑泽的注意，对方瞥他一眼，“你刚才喊‘报告’了吗？”
　　“我喊了好几次，但你好象没听见。”
　　黑泽皱了下眉，用遥控板暂停新闻，紧盯着降谷，语气低沉：“所以你就自说自话进来了？给我滚出去，重新走一遍流程。”
　　“……”
　　降谷一动不动。
　　虽然黑泽对他总没有好脸色，但他敏锐地察觉对方现在的情绪比以往哪次都差。
　　他想起在医院监控里看到的画面，忽然觉得不忿。
　　凭什么黑泽被人拽着手腕索吻的时候就欣然接受？
　　难道不清楚停车场里有监控？
　　难道不清楚这样做会被多少人看见？
　　还是说黑泽这个人本身就没有哪怕一丁点羞耻心？
　　黑泽不耐烦地操起手边的本子飞过去：“你耳朵聋了？”
　　明明连手腕粗的电线突然抽脸都能轻松躲过的降谷零，这次一反常态执拗地站在原地，任由作业本尖锐的角在额上顷刻划出红痕，眼睛都没眨。
　　“砰！”
　　作业本砸在地上很重一声，降谷默默弯腰捡起，走两步放在黑泽的办公桌上说：
　　“我之所以听从指示，只因为你是我的‘教官’。”
　　黑泽面不改色。
　　降谷重新走到门边，恭敬地喊了声“报告”。
　　黑泽没有第一时间允许他进来，而是故意晾了几秒，于是降谷拔高嗓音：“报告！”
　　他循环往复说着这两个字，一遍声音比一遍高，却绝口不请求“进门”的许可，像是在跟谁较劲。
　　“进来吧。”
　　被噪音干扰好几次的黑泽意外地表情很平静，抬起头看着降谷问：“你有什么事吗？”
　　只这一句话，降谷就觉得自己落了下风。他垂在裤边的手紧握成拳。
　　“教官上次让我自己调查你嘴唇上的伤口，我查到了。你……要看吗？”
　　降谷以为黑泽会拒绝，毕竟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还是当着学生的面。
　　没想到，黑泽飞快地勾唇笑了下：“好啊。”
　　“……”
　　降谷掏出手机，重重地搁在办公桌上，被调到最亮的屏幕里播放着黑泽和景光哥哥亲吻的画面。
　　他们吻得那么难分难舍，仿佛世间只有彼此，分开时甚至意犹未尽拉了丝。
　　虽然这段影像降谷独自看过好几遍，但黑泽就在眼前，望着那金色的发旋，降谷莫名吞下口唾沫，迫不及待想看对方的反应。
　　意识到自己的秘密被撞破，黑泽阵会脸红吗？
　　他会羞愧吗？
　　会后悔嘴硬让我去查吗？
　　我……终于能凌驾在他之上了吗？
　　思索间，黑泽重新抬头，表情淡漠冷不丁问：
　　“你有什么感想？”
　　降谷怔了下：“什么？”
　　“我在问，你调查的整个过程中有什么感想。”
　　降谷虽然有私心，但也很快明白黑泽是在对他进行临时考核。
　　他挺直身板：“首先我学到了监控里的一切并不是全部，要仔细检查有没有内容被提前删掉了。”
　　“其次，我认为做某些事时应该有意识避开监控。”
　　黑泽问：“你说的‘某些事’是什么意思？”
　　降谷愤愤地垂眼看他，又一下转移视线：“比如教官在视频里做的，和学生家属亲得快窒息了。”
　　“接个吻而已，不至于窒息。”黑泽漫不经心地反驳，转瞬却沉下脸声音冰冷，“说了多少次，碰到事件先陈述事实，不要加你的主观感受。”
　　他等了会儿没见降谷回应，挑了眉问：“你没听见？”
　　“……听到了。”
　　“你查监控的时候都碰到了谁？”
　　“碰到一个穿保安制服的男人。”降谷详细描述了对方的长相，又说，“后来我们发生争执，他被撞破是个冒牌货，就跑了。”
　　黑泽“噢”了声：“那你觉得对方混进监控室的目的是什么？”
　　降谷眼角的余光瞥到电视画面，想了想说：“难道是民意党的人来搅局？”
　　早前，藏本所属的民意党大选投票一直领先，爆出疑似嗑.药事件后被劲敌自由党大比分反超，所以他们坐不住了？
　　也不对啊，这样的话直接散播“藏本是被诬陷”的纸条不就好了，犯不着找人来监视。
　　降谷直觉这件事相当复杂，就连藏本的车祸是意外还是人为都存在疑问。
　　他还没想出个所以然，黑泽起身归还手机：“你做得不错，没事的话就回寝室休息吧，今天也挺累的了。”
　　一瞬间，降谷零以为自己的听力出现问题。
　　他凝望黑泽，发现对方眼里揶揄的笑意：“怎么，觉得我不会夸你？”
　　“……是那个冒牌货跟你告状了吗？”降谷听见自己特别煞风景地问。
　　他明知道这样做是不理智的，但就是控制不住。
　　“我查过了，你和藏本是大学同学。在这起事件中，你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话音落，黑泽的脸色陡然冰冷。
　　他沉默地盯着降谷数秒，忽然说：
　　“是什么让我们的降谷同学决定直接质问一个他怀疑的对象？”
　　“让我猜猜，是他学艺不精吗？但他已经是本届公认的TOP 1了。”
　　“……”
　　降谷看着黑泽平淡的表情心跳如鼓。他知道，凭对方的敏锐，一定会迅速挖掘出他藏在心底的秘密。
　　果然下一秒：
　　“我知道了，是因为……‘喜欢’。”
　　“因为喜欢，所以不想对方可能是坏人。比起自己调查，选择了直接询问。”
　　降谷的呼吸骤然急促，下意识否认：“你是不是太自作多情了，黑泽教官？我根本不……”
　　他话到一半，被黑泽蓦地遮住眼睛，刚想推开，听对方说：
　　“继续吧。”
　　“……”他喉咙梗塞，原本聚集在胸口的怨气、怒气、不服气莫名散了，被黑泽拢在掌心的睫毛不安地颤动，好半会儿才用力掐着自己的大腿，在对方的催促下说：
　　“我根本……不喜欢你。”
　　“嗯。”
　　黑泽放下手让降谷重见光明，“虽然你的语气还是有点犹豫，但把眼睛遮住，说的话可信度会高很多。”
　　他神情严肃：“我记得刚见面的时候就提示过你，‘你的眼睛让我感觉无聊。’临近毕业，如果你还是学不会掩藏里面的情绪，那我说什么也不会让你当上优秀毕业生。”
　　降谷不明白为什么黑泽一而再地要他藏起眼睛里的情绪，就算做刑警，问讯犯人也没必要苛刻到这个份上。
　　这样就好像—
　　他稍有不慎就会因此丧命一样。
　　但骄傲让他没有开口问，拿上手机准备离开时，被黑泽出其不意地叫住：
　　“刚才的话，你是希望我当真还是当假？”
　　降谷转过头，沉一口气，试着姿态和表情都极尽自然：
　　“我说的都是真的，教官。我一点都不喜欢你。”
　　“好。那我也告诉你一句实话，我和藏本的车祸没有任何关系。”
　　话毕，降谷走出房间，他能感觉黑泽的目光一直追随着，绵延很远，直到独自走在廊下，才想起对方甚至没要求他删除手机里的那段录屏。
　　或许黑泽根本不在意这种事吧！
　　僸2傳
　　自己喜不喜欢他，有多少人喜欢他都无所谓。
　　降谷看着窗户上的倒影，脑海里突兀地出现冒牌货那句—
　　【你懂不懂什么叫open relationship？只要确保那些人里有我，就足够了。】
　　但爱情之所以被称为爱情，不就是因为极度排他吗？
　　*
　　这个问题，从没经历过爱情的降谷零怎么也想不明白。
　　他决定隐晦地找寻求帮助，等见了景光才后知后觉对方正在发烧。
　　降谷责怪自己对好友疏于关心，刚想道歉，景光却先一步说：
　　“没关系，我现在感觉好多了。而且心情也不错，今天和黑泽教官一起出去过了。”
　　“嗯？”
　　“我和你说啊……”
　　降谷零是这一届公认的TOP 1，所以很容易从景光通红的脸上发现端倪。
　　那抹红晕不是因为发烧，而是他对黑泽抱着和自己相同的情感。
　　降谷不自觉地摩挲裤袋，里面的手机正发热发烫，视频也没来得及删。
　　景光发现了他的异常，疑惑地问：
　　“Zero，你的口袋里有什么吗？”


第37章 
　　降谷顿了下，若无其事问：“你哥最近怎么样？开放日过去很久了。”
　　景光神情微妙：“怎么突然问到他？其实我今天刚见过。”
　　……也就是说，景光是和黑泽还有高明哥一起出去的。
　　想到这里，降谷喉咙发痒，冥冥中仿佛有股力量把他往“正确”的道路上推。
　　他攥了下拳：“那你知道黑泽和你哥是什么关系吗？”
　　没想到此话一出，景光立刻摆出防御姿态：“Zero，从刚才开始你一直想说什么？”
　　降谷和景光是多年好友，从一个简单的眼神、动作就能探知对方心意。降谷预感这次谈话不会非常愉快，但决定的事就要去做，这都是为了景光好。
　　于是他沉一口气，掏出裤袋里的手机，调到那段视频递过去。
　　景光狐疑地瞥他一眼，低下头，脸色随时间推移愈发苍白。
　　明明是两分钟不到的内容，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直到降谷忍不住催促，甚至出手去抢。
　　景光目光怔忡，但很快掩饰住了，抬头对上好友担忧的视线笑道：“这东西留着对教官不好。”
　　降谷顺着景光的视线，这才发现视频被删了。
　　他心跳一顿：“你……”
　　话刚出口，景光起身，脚步踉跄地走到门边：“Zero，我还是有点不舒服，方便的话请让我自己呆会儿。”
　　景光用的虽然是商量口吻，驱客的含义却十分明显。
　　降谷不忿。自从两人成为朋友，他从没被这么冷淡地对待过，尤其还涉及黑泽。
　　为什么要这么维护他？
　　降谷一个箭步冲上去，当着景光的面“砰”地关门。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是你的教官，还和你哥纠缠不清。连你哥这么冷静的人都因为他方寸大乱，你能逃得过吗？”
　　景光神色平淡地看他：“一定要凌驾在他头上的，是你不是我，Zero。而且你知道什么人才会花一天去调查这种事？”
　　“是被雇佣的私家侦探、怀疑丈夫出轨的妻子，想抓恋人偷腥证据的男友。你又是以什么立场在做呢？”
　　景光的语气波澜不惊，却像支利箭直插降谷心房。
　　他确实没有资格，还是自己放弃的—
　　片刻前黑泽在办公室里问他，要把那个答案当真还是当假。
　　是他亲口说的“当假”。
　　景光笑容悠然，补充了句：“我已经和教官告过白了，他同意我喜欢他。”
　　“！”
　　一瞬间，降谷的眼里燃起火焰，为不清醒的景光，也为轻易被激怒的自己。
　　他不顾景光还在发烧，猛地挥拳过去，对方脸色一沉，眼疾手快抓住:
　　“没想到你会打我。”
　　“就是要把你打醒。”
　　“把我打醒？你以为你故意让我看那段视频我就不生气吗？我一直忍着，只是因为他喜欢沉得住气的人。”
　　“……”
　　到底、到底那个叫黑泽的男人有什么好？
　　让景光变成另一个人，冒牌保安说出状似大度的话，连他自己都……
　　两人剑拔弩张时，门开了。
　　萩原和阵平的脸映入眼帘，他们的表情没有预料中的震惊，看来偷听了很久。
　　萩原尴尬地挠挠头发：“额，我们本来是想看看景光的烧有没有退，不是打扰你们。”
　　相比萩原的息事宁人，阵平一把拽好友进房间，关了门斜靠在上面，饶有兴致地问：“怎么，连降谷也终于知道你的真面目了吗？”
　　降谷和景光已经把拳头放下，抚平衣服上的褶皱，竭力装作无事发生。
　　闻言，降谷抬起头：“你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Hiro啊，为了制造和黑泽独处的机会，张嘴就说我们不陪他加练。”
　　“……”
　　降谷震惊地回望景光，对方脸色冰冷，看都没看他一眼，越过他的肩膀直视对面的阵平：
　　“那你又怎么样呢？需要我告诉大家，你是怎么躲在教官的办公桌底下，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把自己裤子都弄脏了吗？”
　　“！”
　　听到这话，刚才还很得意的阵平脸色骤变。
　　剩余两人不约而同看向他，眼里有古怪、有惊诧。大家都是男人，说到“裤子弄脏”果然最先想到那种事。
　　阵平被目光凌迟，不管不顾冲上去，降谷和萩原挺身阻拦，几人顿时打作一堆。
　　虽然四人现在关系亲近，但要真分个亲疏，萩原肯定是帮阵平，更何况降谷综合第一，和两个人对抗也绰绰有余。
　　缠斗间，萩原裤袋里的东西滚落，轻微的声响没引起他们本人，而是景光的注意。
　　他低头望向自己脚边，等看清那管橘粉色的唇膏顿时眸色一凛。
　　“教官嘴唇上的伤口是怎么弄的？感觉很粗糙。”
　　“被疯狗咬的，不过涂了唇膏应该会好得很快。”
　　黑泽是那种自己会涂唇膏的人吗？
　　之前有看见过萩原涂唇膏吗？
　　如果没有，他为什么随身携带？
　　嘴唇上的伤口、视频、唇膏、萩原……
　　一瞬间，所有的线索串联成线—
　　送黑泽唇膏的是哥哥，帮他涂的却另有其人。
　　想通的景光莫名笑了声，转头看向窗户上的自己，脸色阴沉得很可以。
　　这种情况下也要沉得住气吗？
　　恐怕世界上没人能做到吧！
　　他想着，大步流星冲上去，一把揪住萩原的后领朝对方挥拳。
　　对降谷战意正酣的萩原愣了下，右眼结结实实被打中。他倒吸口冷气，等模糊的视野恢复清晰，不由怒火中烧：
　　“你又在发什么疯！”
　　“帮教官涂唇膏的是你吗？”
　　萩原瞥了眼景光握在手里的东西，眸中闪过一丝烦躁。
　　该死的，怎么没发现这玩意儿丢了？
　　他挑眉笑道：“对啊，怎么了？想知道我是怎么帮教官涂的吗？”
　　“你！”
　　萩原抓准对方情绪波动的瞬间，猛地探手夺回自己的东西，见景光还不依不饶，索性一脚踹在对方膝盖上。
　　他捂着右眼居高临下看倒在地上的景光，恶狠狠说：
　　“你以为我看到你早上在出租车里像树袋熊一样缠着他，我就不生气吗！”
　　本来还看在景光发烧的份上，现在，算了。
　　打一个人也是打，两个、三个也是打。
　　又有什么区别呢？
　　不过，打架可以抱团，极度排他的爱情不可以。
　　所以说到底，这次还是要各自为阵。
　　萩原想着，朝距离自己最近的阵平挥拳过去，在对方错愕的眼神中，终于心无旁骛打成一团—
　　四个人不分敌我地打成一团。
　　*
　　半小时后，鼻青眼肿的四人在教官办公室排排站。
　　黑泽拧开手里唇膏的盖子，在指尖蹭了点，又揉搓两下，像是在检测这东西的滋润程度。
　　他长而直的双腿搁在办公桌下的踏板上，露出漆黑锃亮的皮鞋面和一小截脚腕。
　　站在桌前的四人明明刚才还像斗志昂扬的公鸡，这会儿却都成为蔫儿了吧唧的小白菜，大气不敢喘一声。
　　但他们垂着头，视线也不老实，总是往黑泽的身上瞟，那些被他们擦过、拽过、亲过、咬过的地方，只要静静地呆在那里，就让他们心浮气躁。
　　这样拙劣的窥视当然没能逃过黑泽的眼睛。他嗤笑一声漫不经心道：
　　“其实我无所谓打架，但你们四个都‘站’在我面前，让我很不满意。在我的观念里，要么你直接把人打进医院，自己退学等着坐牢，要么就给我安分守己。”
　　他用眼角余光打量下四人，混着些许鼻音问：“对吗？”
　　“……”
　　回复他的是一片寂静，不过呼吸声明显比刚才大些。
　　脑子里装死很久的系统蓦地跳出来：“emmm，他们要是退学，你的任务可能就完不成了。”
　　“……”
　　黑泽狠狠拧了下眉，从座位上站起。他手插口袋直接掠过最右的降谷，走到景光面前，伸手探探对方的额头，自言自语道：“我的手好像太冰了。”
　　说着，他又弯腰把脸凑过去，景光吓得倒退一步，在他的呵斥声中勉强站住。于是额抵着额，黑泽细密的睫毛、高挺的鼻梁和残存创口的嘴唇都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景光眼前。
　　他知道大家都在看着，不该有任何逾越行为，但也贪恋这一刻的特殊对待，所以下意识屏住呼吸，连眼睛都强撑着不让它眨。
　　“教官，你罚我们吧！”景光身旁的阵平很急切地喊，蠢蠢欲动的手随时都可能直接过来拽黑泽的手腕。
　　但景光什么都不在乎，只一心注意黑泽的动态。
　　“告诉我。”他听见黑泽循循善诱说，“是谁先挑事的？”
　　“！”
　　景光顷刻间从如踏云端的幸福感坠落，清醒过来，抿紧的唇张开一条缝：“对不起，我不能说。”
　　黑泽狭长的眼眸划过一丝恼意，上半身像蛇灵敏地缩回去，接着反手给旁边的松田一个巴掌。
　　“啪”的一声在办公室里回响，不止松田和景光，连身处两端的降谷和萩原都惊呆了。
　　大家忍不住抬头，担忧地望向被打的那个。
　　黑泽冷冷的目光转到松田脸上，语气陡沉：“你刚才是在教我做事？”
　　他的力气很大，不过一下，松田就皮肤泛红，露出隐约的巴掌印。
　　松田朝地上淬口唾沫，像头雄狮狠狠盯着黑泽，蓦地笑了，说：
　　“教官，能不能麻烦你下次换只手打？这只上面留着别人的痕迹，我不喜欢。”


第38章 
　　空气很是安静一瞬，景光旋即跳出来质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阵平手插裤袋吊儿郎当，看都没看他一眼：“又不是和你说。”
　　“你！”
　　两人作势又要互殴，旁边的萩原和降谷却破天荒没拦。
　　他们心里也憋着气，凭什么四个人干架，被关注的只有中间这俩？
　　就算被黑泽打，也好过默默无闻。
　　始作俑者黑泽自顾自走回办公桌，拉开第二层抽屉，取了样东西。
　　他去而复返，呵斥以定住众人，又把手里的东西递给阵平。
　　是一把瑞士军刀，刀尖锋利，刀面泛冷，顶上还镶嵌一颗耀眼的绿宝石。
　　阵平见状，心跳一顿：“你这是干什么？”
　　“不是不喜欢我的疤吗？那就剜掉吧！”
　　此话一出，全场皆惊。
　　萩原先醒，赶忙上前阻拦：“黑泽教官，你一定是在开玩笑吧。”
　　此言此话，似曾相识。
　　同样是在这间办公室，对方强迫他拆除炸弹，他也讲过一样的。
　　黑泽冷睨他一眼，其中的认真显而易见。
　　萩原没退，景光又冲上来抓着黑泽的手：“不行，我不同意！”
　　诸伏景光向来温和，在大伙儿面前这么失态还是首次。
　　更别提擅自抓着教官的手，对他大声说话，实在逾矩。
　　但景光顾不上，因为教官手上的疤不是属于他自己，而是他们两个人。
　　和他不可逆的低沉嗓音一样，是彼此羁绊的证明。
　　他怎么能允许！
　　黑泽用力一甩，刀尖擦着景光的脸经过，他下意识避让，听对方语气冰冷地说：“后来的人滚一边去。”
　　“后来的人”？
　　是说自己没赶在松田前面表达吗？
　　和折戟的两人相比，降谷神色冷静。
　　太冷静了，简直不像在现场一样—
　　简直不像喜欢黑泽的人一样。
　　黑泽的目光掠过他脸，眼里的兴味一闪而逝，随后看回阵平，挑挑眉说：
　　“怎么，不敢？”
　　如果说阵平先前仍有犹豫，那此刻已经完全摒弃。
　　是黑泽眼里严阵以待的嘲讽、萩原和景光失败的阻止，和自己的“被选择”。
　　人这一生总是在等待被选，上学是，恋爱是，碰到喜欢的人更是。
　　所幸他是被挑中的那个。
　　病态的兴奋取代畏惧，阵平伸手抢，而不是慢慢接过军刀，目光灼灼地盯着黑泽说：“不后悔？”
　　黑泽不耐烦地皱皱眉：“少废话。”
　　但萩原还来阻碍，单手死死抓着刀柄，目露哀求：“小阵平，你要理智。”
　　阵平闻言，不禁冷嗤一声：“别假惺惺了Hagi。”他说，“难道你不想吗？”
　　听到这话，萩原一愣，竟慢慢松开了手。
　　阵平了然，不再看他，而是紧紧托着黑泽的手，盯那块伤疤。
　　平心而论，那块疤的颜色不深，但黑泽的皮肤太白，就显得尤为突出。
　　而且大家都知道，它就在那里。
　　每每黑泽讲课抬手，都让人烦躁不已。
　　阵平用刀尖抵住黑泽手背，只是稍用点力，底下就冒出些许新鲜的血珠，白的衬托红的，格外美丽。
　　黑泽教官的刀果然够利，就像他这个人，第一次插进打架的自己和降谷之间，就划开了心脏，再也忘不了了。
　　但无论怎样，黑泽都会受伤。
　　受了伤他就会心疼，所以要快，快刀斩乱麻的快。
　　阵平重重咬了下后槽牙，手下用力划拉。黑泽苍白的皮肤立刻浮现一道细长的豁口，鲜血随着皮肉一起翻出。他舔了舔唇，正想继续，身旁忽然窜出道残影，猛地朝他扑过来。
　　阵平避闪不及，摔在地上，还没等爬起就被对方坐在身上，拳头一通乱击。
　　是诸伏景光。
　　他透过朦胧的视线望去，对方嚎叫着，脸上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癫狂。
　　阵平猜想自己也是一样，他奋力反抗起来。
　　黑泽像是没看见这出闹剧，退回办公桌前，双手撑着台面，面无表情。
　　萩原捡起掉在地上的军刀，绕过纷争地带走来，看看黑泽手上的伤问：
　　“怎么处理？”
　　黑泽瞥他一眼，伸出手：“随便你。”
　　是挖掉还是帮忙擦干血迹都无所谓。
　　萩原无奈笑笑，越过对方瘦削的肩膀去桌上拿了几张湿纸巾。
　　他先把黑泽手背周围渗出的血擦干，又反复擦了几下刀面消毒，一边轻轻握着黑泽的手一边不抬头地说：
　　“知道吗，教官。你这样真的很像羔羊，而我们就是一群恶狼。”
　　羔羊用于献祭，被置于高台，神圣不可侵犯。
　　但恶狼不懂，他们没有怜悯，为了世间仅有的美味相互厮杀扑咬，遍体鳞伤也在所不
　　到底最后谁能把这只羔羊吞入腹中？
　　连向来寡欲的萩原都备感好奇。
　　他端详黑泽手背的疤，心里计算着以怎样的角度、形状才能让对方的创面最小，痛苦最少。
　　和想做就做的松田不同，他是谋定而后动的类型。
　　萩原选定方案，抬起的刀尖刚要落下，旁边一直保持沉默的降谷冲过来，眼明手快夺了刀。
　　“够了。”降谷喊道，“别落进他的圈套。”
　　听到这话，黑泽眸光微闪，冷酷的面具裂开条缝，趁降谷注意力在萩原身上的短暂几秒，像只猎豹，风驰电掣出手，不仅抢了刀还反客为主把降谷压在身后的办公桌上。
　　“！”
　　降谷一怔，腰被迫以平时根本不会有的姿势弯着。
　　他想要挣扎，黑泽的胳膊和刀却先一步横在他脖子上。
　　降谷怒火中烧，声音嘶哑地吼道：“看我们为你抓狂，是不是很开心？”
　　他愤怒的模样映在黑泽空无一物的眼睛里让人发笑。
　　于是黑泽真的笑了，还歪了歪头，故作疑惑地问：
　　“你刚才说……‘我们’？”
　　黑泽耀眼的金色长发轻飘飘划过降谷胸口，像超低温的太阳灼伤了他。
　　很闷，很痛，更重要的是他又一次落于下风。
　　降谷想要反驳，黑泽却收了刀，一滴血珠顺着微侧的手背滑落，不偏不倚掉进降谷嘴中。
　　浓重的血腥气瞬间在他的口腔蔓延。
　　像慰藉干涸沙漠的露珠，像燎原的星火。
　　但区区的一颗，味道真的重吗？
　　不是的，只是因为那是降谷偷偷渴求的，属于黑泽的味道。
　　他抿紧了唇，把这颗血珠小心翼翼品尝一番，才吞下去。
　　周围的一切噪音都停了，仿佛他和黑泽是舞台中央的主角。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毕竟只有他是这一届综合成绩的TOP 1，当之无愧的佼佼者。
　　“全员打扫澡堂一个月，外加5000字检讨，下周一交给我。”
　　没有人提出异议，降谷、萩原、松田和景光都顶着一身伤静静凝望着黑泽离去的背影。
　　他真的是被献祭的羔羊吗？还是等着把残喘的恶狼扒皮拆骨的魔鬼？
　　在场四人心中都有自己的答案。
　　*
　　黑泽走后不久，接到来自高木涉的电话。
　　对方在那头支支吾吾，询问是不是他把藏本亲笔写就的纸条交给了粉丝。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他和藏本没有那么好的关系，不过—
　　黑泽眼前又浮现出那张总是一本正经，道德高尚的脸。
　　这件事诸伏高明有没有掺和呢？
　　黑泽面无表情挂断电话，终于忍不住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伸手扶墙。
　　他恶狠狠地质问脑内的系统：“你又电我了？”
　　“没有啊，我怎么敢。”系统诚惶诚恐地回答，默了会儿又问，“你是不是头疼？”
　　因为它寄生在黑泽脑子里，虽然没有痛觉，从刚才开始却一直认为自己很烫。
　　但它不是那种能帮宿主调节疼痛值的高级玩意儿，意思是它高级的地方不在这里，只好干巴巴陪着，等黑泽的这阵疼痛过去才犹豫地建议：
　　“要不，你再去米中央看看？”
　　“闭嘴，你这个蠢货。”
　　看了又有什么用？
　　因为早前脑子里的子弹一直安分守己，害黑泽都忽略了。
　　现在看来，还是得自己出马去找那位消失的脑科专家沼田宇。
　　但这种寄希望于别人的感觉太糟，实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倒不如—
　　*
　　一场闹剧让原本亲密的四人分崩离析。
　　景光把自己锁在房间，降谷和萩原倒是结伴去食堂吃晚饭，但两人面对面坐着，相顾无言，气氛也挺尴尬。至于松田阵平—
　　他正搜遍学校的每个角落，寻找黑泽的踪迹。
　　终于，他满头大汗地抵达医务室，休息区的帘子拉着，微风吹过，掀起一角，隐约露出黑泽平静的睡颜。
　　对方侧卧着，受伤的手自然下垂。
　　阵平的心跳一瞬间停顿，像找到自己的珍宝，抱着棉签、碘酒、纱布之类的东西蹑手蹑脚走进去。
　　黑泽呼吸均匀，看上去睡得很沉，手背的伤没怎么处理，周围的血迹已经凝固了。
　　不知怎么的，阵平并不觉得意外。
　　因为教官就是那种不会爱护自己的人，所以为了给他下马威，宁愿挖掉自己的疤。
　　太疯了，比他见过的几个爆炸案罪犯更夸张。
　　但就是这种出人意表令人着迷，让他忍不住想了解、征服，等反应过来，已经沦陷其中无法自拔了。
　　黑泽阵不小心照顾可不行。
　　阵平用这辈子最轻柔的动作消毒、包扎伤口，一切处理完了，还舍不得放手。
　　他盯着黑泽的左手细细地瞧。对方的皮肤苍白，手指细而纤长，应该很适合戴戒指，而且他现在的姿势只欠一个单膝下跪，不就是求婚专用的吗？
　　阵平不自觉抿嘴偷笑，手悄悄摸上黑泽的无名指测量大小。
　　但他不戴配饰，对这没什么概念，正愁眉苦脸，标志性冷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你在干什么？”
　　阵平吓了一跳，抬头定睛望去，黑泽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坐在床上皱着眉看他。
　　“我在测量教官无名指的尺寸，方便以后买戒指。”他神情严肃地回答。
　　黑泽语气陡沉：“看来是我打得不够狠，让你还有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居高临下，有一搭没一搭摩挲阵平被打的半张脸，明明那里肿得老高，阵平连眼都没有眨，而是握住黑泽的手放在唇边轻吻。
　　吻的就是他包扎纱布的地方。
　　“只是在告诉教官，你是我的欲望之一，但我不会胡来的，你可以放心。”
　　黑泽挑了下眉：“你现在还不叫胡来？”
　　阵平目光洞察，笑着反问：“刚才教官真的睡着了吗？”
　　*
　　和降谷沉默地吃完饭，萩原额外带了份关东煮。
　　他敲开景光房间的门，对方肿胀又阴郁的脸映入眼帘。
　　“你来干什么？”
　　萩原举高装零食的袋子：“怕你在房间里饿死。”
　　“不吃，没胃口。”
　　景光作势关门，萩原却把拎着塑料袋的另一只手夹进去：
　　“不吃东西的话，一起喝个酒总行吧。”
　　*
　　一轮血月当空，景光和萩原透过窗户凝望着，忽然打开话匣：
　　“今天之前，我还以为他比较喜欢我。不过现在看来，他更钟意松田。”
　　“大家都这么以为。我是说，我也觉得自己是特别的。”萩原打开罐啤酒，递给景光。
　　“但他暗示过我，只要被选为优秀毕业生……”
　　萩原怔了下，旋即苦笑：“这么巧，差不多的话他也跟我说过。‘我的眼睛永远只会注视着第一名。’”
　　“……”
　　两人不约而同沉默下来，空旷的房间里一时只有猛灌啤酒的声音。
　　过了会儿，萩原才轻声说：“或许这只是他激励我们向上的一种手段。”
　　其实也很好理解，黑泽一看就是那种深谙他人心理，又清楚自己魅力的人。
　　既然知道，就没有闲置不用的道理。
　　只不过他们蠢，他们傻，轻易落入了圈套。
　　“所以你决定放弃吗？”萩原用波澜不惊的语气问。
　　景光打了一架出过汗，烧倒是退了，但他有点醉，不仅肿胀的脸，连眼睛里都凝着水雾变得通红。
　　“你是在用这种方式减少竞争对手吗？”
　　萩原失笑：“我可没有你想的这么卑鄙。”
　　他一仰脖把罐子里的最后一点酒喝干净，手脚打开躺在温暖的地板上，望着天花板：
　　“啊~对，其实我就是这么卑鄙。”
　　那被喝得丁点儿不剩的啤酒罐滚了一路，撞到墙才堪堪停下。
　　“但他看着我们争，好像也很开心。”景光口齿不清地说。
　　那就—/那就—
　　继续让他开心好了。/继续让他开心好了。
　　*
　　夜晚，降谷独自走到教官办公室。
　　他没喊“报告”，直接进入。
　　黑泽正坐在办公桌前，用湿纸巾擦拭那把军刀，听见动静抬起头，面色阴沉：
　　“上次的教训还不够？”
　　降谷置若罔闻，眼睛直勾勾盯着黑泽的手：
　　“教官能把这把刀送我吗？”
　　黑泽挑了挑眉：“为什么？”
　　“因为想铭记被人压制的感觉。”
　　黑泽嗤笑了声，还没说话，手机响了。
　　他掏出一看，当着降谷的面接起：“怎么了？”
　　听筒那头传来一些模糊中略带哭腔的声音：“教官，我想见你。”
　　虽然音量不大，但多年的熟悉仍让降谷毫不费劲地认出了对方正是自己的好友—诸伏景光。
　　这种脆弱，是对方面对他时从未展现的。
　　降谷鬼使神差想起松田的那句“景光啊，为了制造和黑泽教官独处的机会，张嘴就说我们不陪他加训。”
　　居然是真的吗？
　　一股无名怒火从降谷胸口窜起，在黑泽朝他投来一瞥时达到顶峰。
　　他跨前一步捏住黑泽的后颈，在对方说话之前倾身上去。
　　即使是剧毒的眼镜王蛇被掌握了七寸也无计可施。
　　吻来得猝不及防，降谷的舌头顺着对方的唇缝探进去，像无数次在梦里做的那样攻城略地。
　　原来就算黑泽平时讲话毫不留情，里面也是湿的、软的、温热的。
　　这感觉比梦里做的好无数倍，让降谷忍不住探索更多，掠夺对方氧气令他晕眩甚至昏迷，好任由自己摆布。
　　暧昧的水声在两人耳边回荡。
　　降谷边亲边观察黑泽反应，捕捉到那狭长眼眸里转瞬即逝的杀意，接着右肩传来一阵剧痛。
　　他闷哼一记，牙齿下意识用力，咬破黑泽舌尖，似曾相识的血腥味在彼此口腔蔓延。
　　降谷被推开了，低下头，发现自己肩膀上的刀，插得极深，只有刀柄还留在外面。
　　他看黑泽连抽几张湿纸巾嫌恶地擦着嘴，莫名笑了：“听说有很多学生为了教官，想得到优秀毕业生的位置。”
　　黑泽动作一顿，漫不经心反问：“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降谷握住刀柄一点点用力拔.出，明明是极其痛苦的事，他却表情不变，一双眼灼灼地盯着黑泽。
　　直到最后刀尖离肉，“扑哧”一声，鲜血飞溅。
　　黑泽离他很近，一瞬间，干净的皮肤沾染上潮湿粘腻的触感。
　　降谷脸色有些发白，额头上冷汗直冒。
　　他抽了张纸把刀刃上的鲜血草草擦干，端详了会儿顶上的绿宝石，等细密的疼痛暂歇，才抬头若无其事对黑泽说：
　　“这把凶器还是我来保管，免得教官被发现捅了人，辞退坐牢，看不到我以第一名成绩毕业的那天。”
　　黑泽和他对望，慢条斯理用苍白的指节擦去脸上的一抹血，又放进嘴里舔掉，在降谷凝着欲望的注视里，勾唇浅笑：“那就……拭目以待。”
　　*
　　等降谷走了，擦完桌子，黑泽才拿起仍在通话中的手机，耳边是景光轻浅的呼吸声。
　　他不禁一哂，现在酒量这么差，也不知道后来怎么就叫“苏格兰”了。
　　*
　　第二天，几人以最快速度写完检讨，迫不及待跑去教官办公室。
　　可那里空无一人，黑泽不在。
　　他们寻遍学校的每个角落，都没能发现那个令人渴望的身影。
　　到了周一也是一样。
　　老鬼头对黑泽的下落语焉不详，直到不知从哪儿冒出个匪夷所思的传闻，说—
　　【鬼冢班的副教官黑泽被匿名举报和学生有不正当关系，正在停职接受调查。】


第39章 
　　传闻很快被以最恶劣的方式证明。
　　本该由黑泽负责教授的课临时调整为自习。
　　学生们一个个被叫去问话，连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校长都出马维持秩序，防止剩下的人交头接耳，传递情报。
　　后排的降谷、萩原、松田和景光神色紧绷地等待着，等啊等，终于轮到他们。
　　被教官们带进比邻的审讯室前，他们不动声色地互相对视一眼。
　　“进去吧。”
　　虽然课上经常需要角色扮演，一人充当警察，一人充当被审讯的嫌犯。但进入货真价实的审讯室还是头一回。
　　听说这些房间只有在学生接受毕业考核时才会用。他们现在就提前体验，算不算一种作弊？
　　身处不同空间的四人环顾周围。
　　这个房间约有八叠大。墙上包着隔音的锡纸，银白一片，桌子和椅子也是相同的色系。
　　太冷了，让人不自觉紧张。
　　思索间，他们被安排落座。
　　对面的教官或清清嗓子，或翻开桌上的文件夹。
　　“这次找你们来，是因为学校收到匿名举报，说黑泽副教官和学生间存在不正当关系，这是严令禁止的。校方高度重视，也希望你们能配合，提供自己知道的情报。听明白了吗？”
　　降谷和景光不置一词地点头。
　　松田嬉皮笑脸：“那请问我的沉默权还能行使吗？”
　　对面的鬼冢八藏狠狠皱眉，压低声音警告：“如果想帮黑泽洗清嫌疑，就别那么做。”
　　萩原笑容和煦：“只是随口问一句，如果举报被证实，学校会怎么处理黑泽教官？”
　　对面的女教官神情严肃：“视情节大小，会被学校辞退，或者开除警籍。”
　　萩原耸耸肩：“这么严重啊。”
　　“好了说明结束。如果你准备好的话，我们就开始。”
　　降谷/景光/萩原/松田异口同声：“我准备好了。”
　　【第一个问题：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你对黑泽副教官是什么印象？】
　　景光不假思索：“我认为黑泽教官虽然严厉，但相当厉害。能在他和其他教官手下接受培训是我的荣幸。”
　　萩原：“教官太受欢迎了，比我的人气还高。有时候挺让人嫉妒。”
　　松田撇了撇嘴：“感觉黑泽教官太高傲了，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有的时候会很不爽，想暴打他一顿。”
　　听到这话，鬼冢太阳穴附近的青筋突突直跳，他忍不住拍拍桌子：“松田阵平！我不想前脚把你送出警校，后脚就在附近的看守所看到你。”
　　松田挑了挑眉：“那请问我可以在审讯的时候说谎吗？”
　　“……当然不能。”
　　鬼冢被他问得脸色铁青，有一种自己随时可能在过程中气到暴毙的预感。
　　降谷脸色微沉：“理智上来说，我承认他是个很有能力的人。但情感上，我真的很讨厌他。”
　　对面的教官眼里掠过一丝诧异：“为什么这么觉得？”
　　降谷抬眼，灼灼地凝视对方：“如果你无论怎么努力都得不到一个人的认可，你也会和我有同样的心情。”
　　“这么说，哪怕你已经是本届综合成绩的TOP，黑泽副教官都没夸过你吗？”
　　降谷想起几天前黑泽说的那句“你做得不错”，面不改色摇摇头：“没有。可能在他眼里我还做得不够。”
　　对面的教官面露同情，飞快地在文件夹里的调查纸上写下—
　　教学方式严厉，对优秀的学生尤其。这究竟是一种打压？还是一种促进？
　　【第二个问题：你是否知道有哪一位或哪几位学生私底下和黑泽副教官过从甚密？】
　　松田穿着蚕丝袜的脚趾在皮鞋里蜷缩了下：“我觉得……诸伏景光和黑泽教官的接触挺频繁的。”
　　萩原勾唇浅笑：“请问什么叫‘私底下过从甚密’？”
　　“我们班的松田阵平之前手指受伤，黑泽教官把我叫到办公室，推荐我参加拆弹比赛。为了让我身临其境，他把炸弹安装在身上，还用手铐铐住自己，甚至连手铐钥匙都扔了。那枚炸弹是温控的，看似第一次被我拆除，从他手腕上移下来的时候又开始倒计时，速度还是之前的两倍！”
　　说到这里，萩原眼里不自禁浮现后怕，对面的女教官倒吸口冷气，俯身向前问：“你说的是真的吗？黑泽为了培训你做这么危险的事？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萩原见状，身体后仰自信一笑：“后来……当然是被我成功拆除了，记得倒计时屏上的数字正好归零。”
　　“我想，自己之所以能被选进爆处组，就是因为记住了黑泽教官的教导吧—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能放松警惕。”
　　他面色一正：“如果我没能及时拆除，恐怕现在已经和黑泽教官一起被炸了。请问我们同生共死，算不算过从甚密？”
　　一瞬间，从萩原身上迸发的气势太强。
　　仿佛他不是还在念警校，被盘问的学生，而是已经在无数爆炸现场沉浮的顶尖精英。
　　女教官愣了好几秒喃喃说：“黑泽教官总不见得用了真的炸药。”
　　“谁知道呢？”萩原用一种不合时宜，怀念的语气回答。
　　谁知道呢？
　　至少第一枚炸弹是真的。
　　至少他真的想念和黑泽同生共死的那几分钟。
　　一墙之隔，景光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我不知道怎么去判断所谓的‘过从甚密’。但黑泽教官冒着生命危险把我从火场救出来，手上留下祛不了的疤，我认为，这不是他工作中必须做的事。”
　　提到那块让两人关系变得独一无二的疤，景光不自觉抿唇笑了下。
　　“另外有一次画像课上，我没能按时完成任务，我以为他会对我很失望。就像、就像……十几年前，我以为我哥会对只有我从父母的谋杀现场活下来很失望一样。”
　　景光很快地揉搓下手臂，像是抱紧了曾经的自己。
　　“不过当天晚上黑泽教官又把我叫到操场，给了我另一个机会让我完成画像。是他告诉我，不必因为幸存感到愧疚，但既然我活了下来，就一定存在只有我能做的事。”
　　他不着痕迹观察对面教官的脸色说：“同样我也不觉得，祛除学生的心理阴影是他必须做的事。如果这是一种过从甚密，那我们确实走得太近了。”
　　负责问讯景光的教官握着笔陷入沉思，从他怔忡的表情，能隐约猜出对方正在思考的事—
　　到底教官对学生的辅导责任需要进到哪一步？
　　是保证他们有过硬的专业技能？还是帮忙塑造健全的人格，甚至更多？
　　“那看来他确实在我们不知道的角落，为你们付出了很多心血。”
　　和之前两人对黑泽的盛赞不同，降谷放在桌上的手交叉收紧：“我和教官私下没什么接触，听说他会帮其他学生针对薄弱科目进行加训。但我从没受到过这种优待。如果可以，我希望他一视同仁。虽然我的综合成绩是第一，不过要成为一名优秀的警察，我一定也还有可以提升的地方。”
　　他抬眼真挚地望着面前的教官：“打着‘你已经做得足够好’的名义不去关注某位学生。这应该也算一种失职吧？”
　　对方目露敬佩点点头：“降谷同学，你以后考不考虑留任？听你的描述，成为比黑泽更严厉的教官指日可待。”
　　他当然知道面前的青年不是池中物，终有一天会化为金龙翱翔于天空。但就像对方一直徒劳地期冀着黑泽的关注，他也只是表达下自己的欣赏。
　　人人都有说话的权利嘛。
　　不需要降谷的回答，他就自顾自划掉之前在纸上写的那句“这究竟是一种打压还是促进”改为“教官对学生有要求，优秀的学生对教官也是一样，这都是相辅相成的。”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请诚实回答，你是否对黑泽副教官抱有超出师生关系的感情？】
　　*
　　片刻后，四人走出审讯室。
　　他们互相隔着一段距离，等确信没有人会偷听谈话，诸伏景光才跑了几步赶上去，犹豫地问：
　　“最后那个题，你们是怎么答的？”
　　松田阵平率先道：“当然是否，谁不知道承认的话会给黑泽带来多大的麻烦啊？”
　　萩原赞同地点点头。
　　走在最前面的降谷不置一词，景光垂下眼声音放轻：“说得也对。”
　　大家这么做，都是为了保护他。
　　同一时间，门反锁的教官办公室里，校长和几名负责问讯的教官一起复盘着手里的结果。
　　“你们班几乎2/3的学生都承认对黑泽有超出师生的感情，比我们事先预想的还多啊！”
　　鬼冢苦笑：“现在就看，引人单恋算不算过错了。”
　　他期冀地看着对面满头白发，不怒自威的校长。
　　校长低头，慢条斯理挑出几张调查结果，曲着指节在纸上敲了敲：
　　“俗话说，关心则乱。重点关注这几个孩子。”
　　他们纸上前两题的答案各异，唯独最后一道出奇的一致—
　　【请诚实回答，你对黑泽副教官是否抱有超出师生的感情？】
　　【否。】
　　“伺机为他们创造一个能见到黑泽的机会，别忘了我交代你们的事。”
　　“……知道了。”


第40章 
　　不久后，诸伏景光被叫进教官办公室。
　　鬼冢的办公桌上堆满了刚复盘完的调查结果，景光的视线飞快从上面掠过，转到对方脸上，身体板正，恭敬地问：“教官，你找我？”
　　鬼冢“嗯”了声，从浩瀚的纸海里抽出一张，抬头照本宣科：
　　“‘请诚实回答，你是否对黑泽副教官有超出师生关系的感情？’这题你回答的‘是’啊。”
　　景光抿住唇，点了点头。
　　他知道降谷等人之所以选“否”，是赌大多数人不敢冒着被学校开除的风险对黑泽告白，那么跟票班里的直男就是最保险的。
　　他的思考却是，有人会忍不住直抒胸臆，法不责众。
　　这样他既说了自己想说的，又混在里面，非常安全。
　　从理智考虑，他的方法确实更加大胆。但或许，他本身就是个不甘平庸的人。
　　鬼冢看着他目不转睛，脸色随时间推移愈发严肃。
　　景光丝毫不慌，他想好了。
　　要是对方问他“为什么喜欢教官”，他就说因为黑泽救了他的命。
　　对救命恩人产生超乎寻常的情感，实在太正常不过了。
　　思索间，鬼冢有了动作，还没说话，先咧开嘴露出一排白到亮闪闪的牙齿：
　　“其实我也可以理解，毕竟黑泽救了你的命嘛。你对他感情特殊非常合理啊～”
　　事先准备好的说辞没能用上，景光一怔。
　　类似的台词从另一个人口中冒出，给他带来的不是安心，而是加倍紧张—
　　既然鬼冢不是来质问他感情的，那把他叫来办公室干什么？
　　他故意疑惑地眨了眨眼，犹豫几秒问：“鬼冢教官，你是有什么事吗？”
　　鬼冢听到这话，拍拍脑门恍然大悟：“瞧我这记性，差点把正事儿忘了。”
　　他说着，把几张调查结果在桌上一字排开，指尖点了点说：
　　“你看，那些是最后一题答‘是’的，数量比我们预计的多多了，根本查不完。所以校长让我们查查这些少数派。”
　　景光顺着鬼冢的指引望过去，映入眼帘的都是熟悉的名字—
　　班长伊达航、降谷零和松田阵平，还有些貌似校内或校外有女朋友的现充同学。
　　这些纸上无一例外最后一题写了“否”。
　　但他没看见萩原的调查结果，对方可能说了谎。
　　不过景光看了松田和降谷之前的回答就懂了，调查不是单纯看最后一题的答案，而是综合评定的。
　　他们之前塑造出了或不爽或讨厌黑泽的人设，如果最后突然翻转，才是真正的引人怀疑。
　　毕竟傲娇不是这么演的，负责问讯的也不是黑泽。
　　说到黑泽，景光的直觉在他训练下越来越敏锐，所以很快听出了鬼冢的话外音：
　　“教官的意思是，这些人被调查是因为他们是‘少数派’吗？”
　　不仅在学校，在社会上更是如此。
　　仅仅因为“不合群”而被打压的人太多了，他失语又失忆的那阵，被周围孩子排挤也是常有的事。
　　鬼冢闻言笑了，洞察地瞥他一眼：
　　“怎么可能？只不过越是喜欢的人越忍不住维护对方，他们到底是纯正的异性恋，还是在隐藏什么，就要看景光—你的能力了。”
　　“……我？我能干什么？”
　　听到这话，景光心里掠过不好的预感。
　　鬼冢神秘一笑，从抽屉里取出几个信封递过来：
　　“对，你。需要你帮忙做件事。”
　　*
　　警校做任何事都有严格的限制，吃饭、洗澡都是同样。
　　下了晚训，学生们一窝蜂冲向澡堂，要是去迟了，几个人共用一个水龙头是喜闻乐见的现象。
　　此类种种都是为了培养他们的时间观念。
　　时间就是生命，针对的不只是医疗行业还有警察。
　　往常，景光也是争抢水龙头大军中的一员，但今天他一反常态，等寝室走廊里人都走没了，才慢悠悠出现。
　　他站在降谷紧闭的房门前，深吸口气，明知道周围没人，连监控都配合地暂时关闭，还是心虚，左顾右盼—
　　毕竟堂堂一个即将毕业的警校生，在教官的指示下跑来做贼，也太荒谬、太难了。
　　但为了洗清自己，也是他们“和黑泽教官存在不正当关系”的嫌疑，他必须这么做。
　　景光戴上鬼冢给的一次性手套，把一截铁丝小心翼翼伸进门洞。
　　他转几下，听见“咔哒“一声，锁开了。
　　“……”
　　景光轻轻推门，入目所及是一片黑暗和天际皎洁的月光。
　　他不敢耽搁，争分夺秒找教官所说，放信封的指定位置。
　　这位置很刁钻，在降谷书桌的夹板缝隙。
　　景光没开灯，借着月光摸索，不一会儿竟从缝隙处找到个真空袋。真空袋上面有几处折痕，应该被使用过。
　　他愣了下，这袋子里原本放的什么，值得被这么隐蔽地保存？
　　景光打开袋子，把在办公室里提前看过一眼的信和信封放进去。
　　信上只有短短一句话：
　　【关于我们的未来，想和你聊聊，今晚12点，在xxxxx（一串地址）等你。】
　　景光记得自己假装好奇问过上面的地址是哪儿。
　　鬼冢笑笑：“离黑泽公寓近在咫尺的地方。”
　　但“近在咫尺”也不是“想要的目的地”。
　　降谷和松田如果真去了那儿，恐怕见到的不是心心念念的人而是精心设计的圈套。
　　好在他的情敌兼朋友不傻，不会这么轻易上钩。
　　景光出了房间，在门缝里夹一根金色长发。
　　他所求不是潜入得神不知鬼不觉，而是尽快被发现。
　　搞定降谷这一间，他又故技重施，在班长、松田和其他几个人的私人领域放上了同样的信封。
　　但放的位置各不相同，有些还特别古怪，比如松田，被要求的就是贴身衣物的收纳抽屉……
　　*
　　松田洗完澡，以最快速度冲回房间，又出了身汗，他不在乎。
　　在针对黑泽的调查悬而未决的当口，他能做的寥寥无几。
　　倒不如说，他动得越少，对方就越安全。
　　但时间不等人，毕业在即，这一届优秀学生代表的选举也提上日程。
　　学无止境，他还有能提高以打败降谷和其他人的地方—
　　手铐使用的熟练度、对各类法律的掌握、问讯的技巧等等，等等。
　　那天躲在黑泽的办公桌下之后，每次学习之前，他都有个秘密仪式。
　　松田借着月光走到收纳抽屉前，弯腰拉开最底下那层，翻开上面遮掩的衣物，伸手探到左侧最深。
　　那里叠着好几双一模一样的袜子，蚕丝质地，很轻很薄，有一只格外不同—
　　虽然被慎重地洗过，但勾丝、破破烂烂，被折腾得不成样子。
　　正是他在教官办公室，被黑泽逼着用来自X的那只。
　　平时，松田总是很快能摸到它，今天尝试了很久都没能如愿。
　　他脸色微变，把放在上面的衣物一股脑抱出来扔在床上，然后看见在袜子原本的位置静静躺着一个白色信封。
　　“！”
　　松田没有立刻拿起信封，而是绕回门口仔细搜查。
　　他发现地上一根不起眼的金色头发，被窗缝漏进来的风一吹就飘到角落。
　　会是……黑泽的吗？
　　因为那天在办公室发生的事，只有躲在桌下的自己和对方知道。
　　松田捡起金发，想了想，扯了根自己的，一起小心翼翼包在餐巾纸里，放进贴近心脏的上衣口袋。
　　他曾经很不喜欢头上的自然卷，但没想到有一天正是因为自然卷，头毛比别人长，扯下来缠上心里喜欢那个人的，也更容易。
　　松田摸着上衣口袋，不自觉笑了，脑袋里思考的却是怎么能让两根头发永久保留。
　　他快步回到床边，拿起先前那封信拆开阅读，映入眼帘的是黑泽熟悉的笔迹，光开头几个字就让他心跳不已—
　　【关于我和松田，我们的未来—】
　　*
　　信上约定的时间是午夜十二点，而教官查房的时间是晚上11点，因为少了个人，想必速度会比以前慢。
　　景光勉强赶上最后一波洗澡，回房看了会儿书，却坐立不安。
　　他之所以没有直接提醒包括降谷和松田在内的同学，是发现了隐藏在暗处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极可能先他一步潜入降谷的房间，取走原本被藏在书桌夹层袋子里的东西。
　　暗处只藏着一双眼睛吗？
　　这双或这些眼睛的主人只对降谷一个人的房间动过手脚吗？
　　说不定连他自己都在不知不觉中被监视。
　　思来想去，不轻举妄动是最好的措施。
　　他记得纸条上的地址，从学校驱车要一个小时。
　　好不容易装睡骗过姗姗来迟的教官，对方走后不久，他竟听到走廊里开门的声音。
　　“！”
　　该不会有人上当了？
　　这层住着的有降谷和松田。
　　降谷的房间离他近，松田在走廊尽头。
　　从声音判断，应该是松田那间。
　　他把门开条小缝，谨慎地观察黑洞洞的走廊，然后屏一口气，蹑手蹑脚走出去。
　　他走到松田寝室门口，尝试拧动门把，还没怎么用力，门就开了，里面果然空无一人。
　　怎么会这样？
　　景光心中大骇，那封信上的内容他也看过，虽然措辞勾人，但是用报纸上剪下的字拼贴的，没有那么大的吸引力。
　　糊涂的松田！
　　既然教官对他们几个有所怀疑，很可能随时杀个回马枪，但景光也顾不上了，现在最关键的是不能让松田被抓现行。
　　他急匆匆地跑下去。
　　等人影完全消失，降谷房间的门打开，一颗金色脑袋探出来，神情严肃地望着重新恢复寂静的走廊。
　　*
　　降谷警惕性很高，一回寝室就发现门缝里的金发，当然书桌夹板的信也被轻而易举地找到。
　　他阅读上面的内容，眉头皱得死紧，心情没有半分愉悦，而是充斥怀疑—
　　这真是黑泽本人的意志吗？还是用来钓鱼的饵？
　　那把证明对方曾捅伤自己的瑞士军刀去了哪儿？
　　他注意到景光从澡堂回归的时间比平时晚，头发甚至有些湿漉漉的。
　　景光是那种不需要长辈操心的性格，做事遵循严格的规律，为什么偏偏今天—在经历了盘问后，行事时间出现偏差？
　　是偶然吗？还是谁找他谈过话了？
　　无数疑问在顷刻间涌现。
　　他决定遵从自己的判断，忽略那封来自黑泽的亲笔信。
　　*
　　景光出门的时间有些耽搁，没能在校园里找到松田，绕过门口守卫的同学拦车又等了会儿，想了想只好直接往纸上约定的场所赶。
　　按理说，晚上的路况不应该很堵，但最近因为藏本的事，交警对部分路段进行了限流。
　　景光在出租车上频频看表，指针一分一秒，走向圈套收紧的时间。
　　*
　　晚上11:55，景光乘坐的出租车总算离目的地只有一段距离。
　　这段路绿荫环绕，偏偏周围没灯。
　　他在司机的提示下，勉强看见不远处的人影—戴着鸭舌帽和口罩，身量和体型跟松田别无二致。
　　但现在冲下车提醒已经来不及了，说不定教官们就在哪里埋伏着，等着把他们一网打尽。
　　到底怎么办呢？
　　忽然，诸伏景光有了个主意。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景光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终于，午夜的钟声敲响，有人行色匆匆地赶来赴约。
　　等候多时的那个抬头，帽檐下被遮挡的眼睛透出欣喜。他刚要说话，忽然一辆出租打着双闪冲过来。
　　刺眼的灯光照在两人脸上，他们同时神色一凛，朝出租车望去，却只见陌生司机的侧脸，后面整排都仿佛空空荡荡，没有乘客。
　　*
　　等驶了一段距离，景光才重新直起腰坐好。
　　前排的年轻司机连连喘气：“这位客人，我还是头一回碰见黑色交易，按我刚才做的，您那位卧底朋友就不会暴露了吧？”
　　景光“嗯”了声，脸色紧绷。因为他当时飞快地转头一瞥，看清了那双藏在帽檐和口罩间的眼睛—
　　他顿了顿说：“司机先生，请问离这里最近的住宅在哪儿？
　　*
　　片刻后，载着景光的出租车停在一栋公寓对街。
　　几乎看清建筑外观的瞬间，他就断定黑泽住在里面。
　　因为周围僻静，少人，连公寓的色调都是对方喜欢的黑、灰、银，像一把尖刀直冲云霄。
　　时间已经很晚，公寓的大部分住户都熄了灯，唯独一扇窗户里还透着橘黄色的亮。
　　景光爬上天台，用刚在商店买的激光笔打摩斯电码。
　　红色的小光点反射在那扇窗户上，一下、一下，像夏夜尽头即将消失的萤火虫。
　　他用这种方式，诉说自己对黑泽的思念。
　　*
　　公寓的1304室内，没睡的不止黑泽，还有听说他被停职调查，专程赶来的诸伏高明。
　　黑泽从冰箱里拿了两罐啤酒，赤脚走过来，盘腿在茶几前坐下，自己开了一罐，把另一罐推给面前沙发上的高明。
　　“看到我现在这样，你很高兴吧？”他漫不经心说。
　　在高明印象里，很少有能这么俯视黑泽的时候。
　　对方应该刚洗完澡，穿着白色浴袍，耀眼的金发披在肩头，散乱、潮湿，有种随意的美感。
　　黑泽的闲适和西装笔挺的自己对比鲜明。
　　高明叹了口气，认命地走进洗手间拿吹风机。
　　他把蓝西装脱在沙发，只穿高级的丝质衬衫，吹风机插头插进拖线板，黑色的电线在地上弯弯绕绕，活像条蛇。
　　把袖子卷了两层，在黑泽身后帮忙吹头发时，高明的表情很自然，像是经常这么做。
　　事实也确实如此。
　　黑泽头发长，有时却懒惰，异想天开地靠风干就睡。
　　炎热的夏天还好，要是天气转冷，这招就不太适用，容易半湿不干的引起头疼。
　　但就算头疼，黑泽也不会直说，顶多皱眉的次数比平时更多，思维也转得慢一点。
　　这些都是高明从和对方的点滴相处中总结出来的。
　　他觉得黑泽有时挺别扭，想说的话不明说，偏要人猜，就像这次—
　　“明明是你授意我去举报的，还恶人先告状？”
　　吹风机的声音太大了，即使开了最小那档，还是吵。
　　高明不确定黑泽有没有听清他的话，等了会儿看对方没反应，忍不住轻轻拽了下手里的头发。
　　黑泽这才转过头，自下而上神色冷淡地睨他。
　　随着黑泽的动作，那一簇还没吹干的长发从高明手里滑落，他愣了下，关掉吹风机又问一遍：“是你授意我去做的，对吗？”
　　高明就是这样，什么都要据理力争。
　　他这臭毛病在别人面前掩饰得很好，一旦对上黑泽就像汽水里的泡，咕嘟咕嘟往外冒。
　　归根结底还是不肯在喜欢的人面前落下风。
　　黑泽盯了他会儿，蓦地勾唇一笑，把脸转回去对着空气问：
　　“理由呢？”
　　“因为你说了两次。”
　　黑泽讲求效率，从不说废话，还会把话外音当作游戏，要是对方没听懂，多半被他在心里划为“蠢货”。
　　好在高明智商够看，黑泽对他也有优待，真正有深意的内容愿意慷慨地重复一遍。
　　所以，是黑泽自己举报了自己，他只是代劳的。
　　但问题是，对方为什么这么做？
　　高明没说出口的，黑泽却懂了，反手连拍了两下他的手腕催促，好像等他任劳任怨吹完头发就会据实以告。
　　高明乖乖照做。
　　两人面前的沙发旁摆着个陈列柜，一共三层，第一层是造型别致的高脚杯，第二层是各种昂贵的洋酒，几瓶标签上有富士山的日本酒被放在最高。
　　酒柜干净的玻璃映照出两人弯曲的手肘。
　　高明觉得这东西应该再往旁边挪挪，直到能完全把他们的剪影拢在上面才好。
　　他想象自己和黑泽此刻的模样应该像德彪西的《月光》，一样的和谐、流畅。
　　高明沉浸着思考，所以没看见黑泽的眼角余光一直往不远处的窗户瞟。
　　那细小的红色光点一下下落进视野，起初写的是思念，后来写的却是—
　　【我知道教官，一切都是你设计的。】
　　等高明把头发吹干，外面的“激光传情”也停了。
　　黑泽让他去拉窗帘，在后面注视对方的背影，诱人的肌肉线条一点点通过灯光下的衬衫透出来。
　　“我觉得你车上的真皮椅子坐着不错。”
　　高明握窗帘的手紧了紧，发现窗户上自己的脸肉眼可见地泛红。
　　又不是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
　　但他这方面还是青涩，只跟身后的黑泽有过。
　　高明笑了下，状似无奈：“真皮很难洗的。”
　　“那就用完扔掉。”
　　黑泽的语气相当自然，丝毫不考虑高明需要为此多出的花费。
　　“好吧。”高明听到自己纵容地说，“我知道，你就是因为它难洗才想这么做。”
　　黑泽这人有一些明显的劣根性—
　　比如喜欢把干净的东西弄脏，看克制的人发疯。
　　所以，就算高明对他的提议欣喜若狂，心跳失常，表面也要装得一本正经。
　　黑泽真的没发现吗？
　　或许吧。
　　但或许，对方也只是在装。
　　*
　　晚上12:15，警校。
　　几栋寝室楼的广播忽然传来冰冷的机械音：
　　“请全体学生五分钟后在A操场集合，再通知一遍……”
　　像这种临时集合，在警校并不少见，是为了锻炼学生们的反应速度。
　　以往有凌晨2点，大家睡眠最死时大肆广播的先例。和那种比起来，现在已经算人性化了。
　　很快，学生们从各个房间边穿衣服边跑出。
　　降谷下了层楼，遇见穿戴完毕的萩原，对方看他脸色很差，遂问：
　　“怎么了？小阵平和景光呢？”
　　降谷狐疑地瞥他一眼：“你没收到信？”
　　“什么信啊？你打什么哑迷？”
　　降谷看萩原脸上的疑惑不似作伪，抿了抿唇，言简意赅：
　　“这次突击检查就是针对他们俩的，无论如何，我们要帮忙掩饰过去。”
　　萩原虽然没完全听懂降谷的话，也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当即点点头：“知道了。”
　　*
　　五分钟很快过去，偌大的操场被百来号人站着，也显得挤拥挤。
　　教官们在尽责地清点人头，鬼冢八藏站在前面眉头紧皱。虽然其他班也有缺人溜出去没回的情况，但最多一个，他的班倒好。
　　“诸伏景光、松田阵平、降谷零和萩原研二呢？”
　　队伍剩下的人里就属伊达和这几个关系最好，而且还是班长。
　　一瞬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到他身上。
　　伊达航的额头冷汗直冒，怪就怪他周末和女朋友去箱根泡温泉了，对学校里发生的事一知半解，只听说那四个人打了架被处罚，彼此间气氛也怪怪的。
　　到了今天，又是莫名其妙被询问“对黑泽教官有没有超过师生关系的感情”。
　　他的进度落后太多，只能连猜带蒙。
　　难道朋友们跑去和停职中的黑泽教官幽会了？那也不至于四个一起吧？
　　伊达的眼前浮现出黑泽如冰山般冷淡的面孔和与之相反，好友们热情如火的身影。
　　他尴尬地闭了闭眼，还没想出像样的说辞，忽然不远处的教学楼警铃大作。
　　众人脸色骤变，接着是第二栋、第三栋……
　　很快，整个校园都忙成一团。
　　*
　　因为警报系统突发故障，闲置的仓库又天干失火，景光得以安然回到寝室—
　　事情本该是这样发展，但当他发现校长办公室的灯还开着，竟径直走了过去。
　　“叩叩。”他敲了敲门。
　　房间里传出精神又稳健的声音：“进来。”
　　景光已经听说着火的事，不过面前的校长丝毫没有焦头烂额，见了他还和善地笑笑：
　　“回来了？没想到你会主动找我。”
　　景光从左边的皮鞋底部取下重新粘上去的跟踪器，轻轻放在校长的办公桌上，问：
　　“您知道松田刚才在哪吗？”
　　校长的眼里掠过赞许：“松田君的话，之前在我办公室帮忙处理文件，现在应该回房睡了吧。毕竟小火都扑灭了。”
　　景光抿了抿唇：“所以，一直被怀疑的只有我吗？”
　　故意让鬼冢教官给他布置任务，在别人房间塞纸条，又诱他去提醒上了当的“冒牌货松田”。
　　是的，他在信上的指定地点见到的不是松田本尊，而是一个和松田很像的人。
　　恐怕地点也是特意选的—没有亮光，更容易认错。
　　校长从堆积如山的文件后站起来，虽然六十多了，动作还很利落，步伐矫健地走到景光面前。
　　“不，我给过每个人选择。对于松田君，我让查房的教官转告，在规定的时间到我的办公室。他也可以不来，只是理智告诉他，那封信上的内容是假的，他没有上当。”
　　“至于诸伏君，我承认对你的环节设置得最难。你应该也发现了吧？这场考验不是为了证明你们谁和黑泽存在不正当关系，而是看你们能否识破陷阱，如果不小心掉进去，又会怎么处理。我之所以那么做，是因为每年都要为某些特殊部门输送人才，而黑泽教官向我推荐了你。”
　　对于今晚的事，景光也渐渐有所察觉。
　　虽然他不能完全确定校长口中的特殊部门是什么，但对方的要求一定很高—
　　要防窃听、跟踪，要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解救“命悬一线”的好友，还要抽丝剥茧从各种反转中找出真相。
　　“黑泽教官觉得我能胜任？”
　　校长拍拍景光的肩膀，郑重其事：“不是他认为你能胜任，是你证明了自己可以。”
　　他看着景光诧异的神色，话锋一转：“不过喜欢像黑泽这样的人也挺累的吧？竞争对手那么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轮到自己。所以你要更努力才行啊，诸伏君。”
　　“啊，其实我刚才和松田君也说过同样的话。”
　　景光默了下，察觉校长眼里和年龄不相符的熠熠神采：“但喜欢教官不是学校明令禁止的吗？”
　　“那个啊……只是表面功夫。人的感情是最难把控的，这也是我把黑泽请过来的原因。”
　　听到这话，诸伏景光对面前精神矍铄的老人产生了钦佩，由衷的钦佩。
　　*
　　约凌晨一点，黑泽卧室的床还在剧烈摇晃。
　　看这架势，可能要晃到晨光熹微。
　　但事与愿违，他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还不厌其烦响了好几遍。
　　黑泽不得不从激烈的运动中歇口气，摸索着点亮屏幕。
　　当看清来电的人，他狭长的眼眸掠过一丝兴味，接起电话后劈头盖脸问：
　　“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尊敬的警视总监先生？”
　　百田自动忽略他语气里的嘲讽，关怀地问：“你怎么了？说话那么喘。”
　　黑泽瞥一眼面前浑身上下都凝着欲望，亟待疏解，却不得不按下暂停键的诸伏高明，招了招手。
　　高明皱了下眉，目露警告，没有动，黑泽却调整坐姿伸手过去，握住那个地方有一搭没一搭地弄起来。
　　“……”
　　高明用力推了推黑泽的手，却被握得更紧，差一点就让听筒那头的警视总监捕捉到点不该听的东西。
　　他不敢再反抗，免得被戏弄得更惨，把面子和里子都丢光了，只好死死地咬着牙忍耐。
　　黑泽眼里恶劣的光在黑暗中亮得让人发慌，他勉强把注意力转到电话上，漫不经心说：“在做X，有事快说。”
　　此话一出，除黑泽以外的两个男人都沉默了。
　　好半会儿，电话里的百田才笑了声：
　　“别太放.纵了，既然停职在家那么闲，明天帮我负责一下安保吧。是个涉及政界的宴会，有个大人物点名要见你。”


第41章 
　　这通电话非但没有让两人的欲.望消减，反而添了把火，愈演愈烈。
　　高明握着黑泽的肩膀，在他体内深耕，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掉落，砸进黑泽眼睛里。
　　黑泽的眼尾因此染上一抹艳色，浑身滚烫，总是苍白的皮肤也透出漂亮的微粉。
　　他的神智还很清醒，在高明俯身加速时顺势抱住，咬着对方的耳朵说：
　　“诸伏高明，你又在草你最好的朋友。是喝醉了吗？有罪恶感吗？”
　　他喘着气，声音低沉嘶哑，话音未落，高明的呼吸骤沉，连带埋在他体内的东西也又胀几分。
　　黑泽当然知道高明没喝酒—先是忙着帮他吹头、然后关窗，接着就被拐上了床。
　　但和高明一样，黑泽也把两人的关系看作博弈。
　　既然博弈，就一定要赢。
　　他正打算享受软.肉被全方位照顾的舒爽，高明的动作忽然停了，反手捂住他的口鼻，转过脸冷冰冰问：
　　“你和那位百田先生是什么关系？”
　　到底怎样亲密才能说出“别太纵.欲了”这种毫无边界感的话？
　　难道他们也……
　　高明努力把没有根据的揣测从大脑赶出去，静静等待黑泽的回答。
　　但他等来的是对方无情一脚，用了十成力气，狠狠踢在他的膝盖上。
　　高明闷哼一声，眉宇浮上愠色。他手里下意识用力。
　　高明向来自制，英俊的脸庞表情寡淡，此刻发了火竟显出一股诱人的张力。
　　黑泽任他摆弄，直到微妙的窒息感涌上来，才不自禁抻了抻脖子。
　　他脖子纤长，线条漂亮，微微弓起时有种和本人格格不入，易碎的美感。
　　高明看得呆住，骨节分明的手指在上面流连，像是抚摸，又像是想要扼住。
　　黑泽见状笑了下，笑声飞快，却也足够唤醒迷失中的高明。
　　高明后知后觉自己做了什么，波澜不惊的眼里闪过一丝惊慌。
　　他像是被恶魔蛊惑了。
　　“抱歉，你……”
　　他仔细打量黑泽，脖颈间没有掐痕，视线向上，当看清对方的眼神时不由呼吸一滞。
　　那双狭长的橄榄绿眼眸中缓缓流出的，不是惊慌、愤怒，而是意犹未尽，带着病态的愉悦。
　　“！”
　　难道他想死吗？
　　荒谬的念头从高明的脑海一闪而逝，他凭借精英刑警的直觉也不敢确认到底是不是真的。
　　只好把慌乱压在心底，俯身细密地吻过黑泽的每一处—
　　吻落下时，黑泽还在盯着高明看，直到最后才勉强把眼睛闭上。
　　他眼皮很薄，白里透红，浓密的睫毛会不受控制地抖动。
　　然后是那高挺的鼻梁和薄情的唇，连凸起的喉结，高明也没放过，想了想，在上面重重咬了下。
　　黑泽吃痛，猛地睁开眼睛说：
　　“明天我要出席宴会。”
　　高明也顾不上了，明天的事就明天再说吧！
　　他们就这样，时而粗暴，时而轻柔，缠缠绕绕地，折腾很久。
　　直到黑泽不耐烦地命令高明结束，他才隔着层套，把自己完整地泄给对方。
　　黑泽像是被烫到了，浑身打个哆嗦，高明抱住他，声音沙哑地在耳边哀求：
　　“阿阵，请你不要再突然消失了，也别想着去死。”
　　黑泽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摸着高明汗津津的背。
　　毕竟是黑泽愿意花时间陪着玩乐的挚友，从一个简单表情、动作洞察他的思想，也不足为奇。
　　黑泽凝望天花板时，眼睛忽然一眯—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有人在偷.窥。
　　*
　　高明虽不及警校的那群狼崽子年轻，但体力好，悟性也高。
　　两人又弄了几回，等天空泛起鱼肚白，才满足地睡过去。
　　再次醒来已经是上午九点。
　　他们本来可以睡得更晚，但身体里敬业的生物钟不允许。
　　黑泽经常住校，公寓里的冰箱除了几罐啤酒，空空荡荡。
　　高明去附近超市买了菜回来做饭，黑泽也没闲着，把房子的角角落落再细致地排查一遍。
　　其实同样的事他之前已经做过，但昨晚的被窥探感非常强烈，Top Killer的直觉很少出错。
　　这一次，黑泽也没能找出窃听器和追踪器，到底怎么回事？
　　高明把餐食都摆上桌，有鸡蛋卷、味增汤、煎秋刀鱼之类的。
　　黑泽在桌前瞥了眼，“你不是喜欢西式的？”
　　高明面色如常道：“突然想换换口味。”
　　真正的理由他没说—
　　因为骨子里还是个日本人，这样的早餐更有“家”的味道。
　　黑泽挑了挑眉在桌前落座。
　　高明忙活这么久，他连件正经的衣服都没换，还穿着浴袍，白色的、棉质，深V的衣领大剌剌敞着，露出大片布满红痕的皮肤。
　　“……”
　　在他对面的高明顿时窘迫不已。
　　诸伏高明身体里藏着两个开关，晚上被黑泽勾得怎么纵.情都可以，到了白天必须一本正经。
　　否则怎么以最佳的状态工作，公私分明？
　　黑泽没那么讲究。他切换模式很快，就算在高X的时候开枪杀人也不在话下。
　　当然，美人计这种低级把戏，他也不屑在做任务的时候用。
　　高明很矛盾，又想时刻注视着爱人，又怕看到点白天不该看的，视线兜兜转转，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终于，他忍不住说：“阿阵，麻烦你把衣服拢拢好。”
　　黑泽睨他一眼，似笑非笑：“为什么？和你做X又不犯法。”
　　“……”
　　饶是以第一名成绩从东都大毕业的高材生也无言以对。
　　而且黑泽不是单纯的泼皮无赖，他说的是“和你做X”，而不是“做X”。
　　高明当然知道黑泽在捉弄自己，板着张脸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这样，至少不是正对着。
　　高明松了口气，见黑泽真的不朝他看，嘴里又说：
　　“你可以尝尝我做的鸡蛋卷。”
　　正在这时，黑泽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他放下碗拿起一看，是百田发来了晚上的任务地点。
　　毕竟是政界宴会，酒店也选得格外高档，在市中心最高建筑的顶楼，凭邀请函入场。
　　不过—
　　黑泽看着屏幕眉头一皱。
　　这地方没记错的话，应该是那位的产业。
　　重新抬起头的黑泽已经歇了捉弄高明的心思，但他的衣领照样没拢，想让黑泽阵为了别人改变，是不可能的。
　　“外守一的案子有新证据了吗？”
　　听到这话，高明脸上的热气总算退下去，不自觉抿紧唇说：
　　“有是有，在现场找到了他送女儿的生日礼物，不过—”
　　“被火烤过，报废了？”黑泽漫不经心把高明没能说出口的话接下去。
　　“鉴识课还在努力。”
　　黑泽面无表情。
　　说起来，他和自己这位“挚友”的处境还真是相似。
　　他为了脑子里不知怎么嵌进去的子弹寄希望于失踪许久的脑科专家，高明想翻案则要靠一个被烧焦的收音机。
　　被烧焦的收音机能不能恢复？里面有没有点重要内容，都是问题。
　　*
　　吃完饭，高明要去找外守一收音机的开发厂商。
　　临走前，他执意帮黑泽挑选晚上出席宴会穿的西装。
　　西装也不是关键，重要的是里面的衬衫，纽扣要多，要能掩住黑泽身上的红印。
　　其实没什么用，怪就怪高明没控制住，在黑泽喉结上咬过一口。
　　天虽然开始慢慢转冷，但现在就穿高领也太奇怪了。
　　黑泽站在高明背后，看他焦头烂额还佯装淡然，冷不丁问：
　　“藏本求救的纸条是你传出去的吗？”
　　那张狗屁玩意儿黑泽只给高明看过，还塞进他手里，没想到不多久，就闹得满城风雨。
　　高明选衬衫的手一顿，转过身沉默地看他。
　　好半会儿，黑泽被盯得不耐烦了，直接上前撞开对方，从衣柜里拿出件低领的黑色衬衫。
　　他背对高明脱下浴袍，露出皮肤上星星点点，斑驳的痕迹，冷声说：“别担心，就算被问起，我也不会报你的大名。”
　　“……”
　　高明无奈叹了口气：“我还什么都没说，别这么快定我的罪好吗？”
　　“我知道你把纸条留给我，是想看看我在你和藏本之间会选谁。说实话我挺高兴的，因为我一直以为自己只能是等待被选的那个。”
　　高明也知道，黑泽这么做不一定意味着他对自己多喜欢，也有可能是占有欲作祟。
　　有的人就是这样，东西可以闲置，但必须“属于自己”。
　　即使这样，对高明也是恩赐了。
　　他掩饰唇边笑意，注视着爱人的背影，一字一顿说：
　　“我只是想问，你……之前失踪是不是和藏本有关系？”
　　朋友虽然是朋友，但先来后到，亲疏远近，高明分得很清楚。
　　他其实在医院就察觉黑泽对藏本的态度藏着厌恶，停车场里故意这么说，是为了试探，也是—
　　想看看黑泽会不会吃醋。
　　他之所以能和黑泽成为朋友，就是因为两人同样聪明。
　　想说的话不用真的说出口，爱情、博弈都有来有往，就像高手过招，绝不让球掉在地上。
　　高明注意到，黑泽听了这话，背不由僵了僵。
　　*
　　黑泽给赤井打了两个电话，对方都不接不回，这更让黑泽确信自己的判断。
　　临近傍晚，黑泽穿那件低领衬衫，外面搭配灰色的亚麻西装。
　　一个人即使外在身份发生改变，行为习惯也很难迅速调整。
　　他开车从公寓出发，用时45分钟赶到宴会地点。
　　面前的建筑富丽堂皇，足有128米高，70层往上是个透明的半球体，正面镶嵌一块巨大的LED显示屏，现代和未来感兼具，确实是那位会喜欢的风格。
　　黑泽大步流星走进去，乘观光电梯直达顶楼。
　　走廊里摆放着一块白色的告示牌，上面用黑字写着“自由党私人聚会”。
　　黑泽走到门口，理所当然被两边魁梧的保镖拦住。
　　他们戴着墨镜，不苟言笑说：
　　“先生，请出示您的邀请函。”
　　这种东西黑泽怎么会有？好在百田在里面时刻关注，三两步跑出来问：
　　“怎么到了也不给我打电话？”
　　“无所谓。”黑泽耸耸肩，“正好看看来的都是哪些人。”
　　在百田后发的信息上，不仅写了宴会地址，还写了找他来的原因—有人匿名发送预告函，说今晚要血洗自由党。
　　百田赞赏地点点头，把门口乌压压的保镖和先到一步的搜一成员们都叫过来，不怒自威：
　　“今晚你们都听黑泽警官调遣。”
　　保镖沉声答“是”，搜一的人脸色却有些微妙。
　　他们本来和黑泽平级，目暮更是顶头上司，现在却……
　　不过目暮本人没什么反应，哥俩好地拍拍黑泽肩膀说：“黑泽老弟，你来我就安心多了。”
　　目暮在职场混迹多年，靠的除了还过得去的办案能力，就是适时退让。
　　民意党的高人气议员前脚被查出危险驾驶和非法使用药物，后脚民主党就聚会，还收到犯罪预告。
　　其中的弯弯绕绕，谁也说不清。直觉告诉他，能少碰就尽量少碰。
　　目暮把建筑的平面图和自己先前部署全部告诉给黑泽。
　　黑泽“嗯”了声，察觉旁边的佐藤一直在偷看自己，遂走到她面前问：
　　“怎么了？”
　　佐藤这才看清黑泽喉结上的咬痕，面红耳赤摇了摇头：“不，没什么。”
　　她也听说了黑泽被停职调查的事，具体原因未知，本来还怕对方颓废，没想到……
　　嗯，过得相当滋润。
　　佐藤因为心里暗暗把黑泽当成奋斗目标，也试图调查过他的背景。
　　没想到结果让她大吃一惊。
　　黑泽可检索的资料一片空白，和他在警察中隐形的崇高地位完全不匹配。
　　这种情况只可能有两个原因—
　　第一，他去警校当教官前的经历需要保密；
　　第二，他是从外面世界来的。
　　黑泽有可能是从外面来的，且本职工作不是警察吗？
　　*
　　晚上七点半，宴会正式开始。
　　自由党的党魁率先上台讲话，黑泽有一搭没一搭听着，忽然一个穿黑马甲的陌生侍者端着餐盘走到他面前，笑容可掬问：
　　“这位先生，来杯琴酒吗？”
　　*
　　片刻后，黑泽避开监控走进厕所，那名侍者早就等候多时。
　　对方在逼仄的隔间脱下伪装，甩了甩头，真实面目正是赤井秀一。
　　黑泽预料的没错，这次任务果然有组织参与。
　　“今晚要暗杀的对象是谁？什么时候动手？”黑泽开门见山问。
　　赤井置若罔闻，轻佻地用手指掀开他的衬衫衣领，审视了会儿皮肤上的痕迹说：
　　“黑泽警官，没想到我在这里为了‘我们’出生入死，你倒过得挺潇洒。”
　　赤井脸上虽然挂着笑，但仔细听，不难听出他语气里的咬牙切齿。
　　黑泽冷着脸挡开他的手：“如果你不愿意合作，就把朗姆今晚的车牌号告诉我。我自己去。”
　　组织的成员为了避免暴露，有几辆车，几块车牌再正常不过。
　　但这些事只有共同执行任务的人才知道。
　　赤井闻言，脸上的恼怒几乎溢出来。他很快收敛，沉着脸帮黑泽把衬衫纽扣系到最上面那颗，转身离去，手握门把时才开口：
　　“没必要，我会把老鼠引进来，发生骚乱后趁机动手。”
　　“不过—”他顿了顿，握着门把的手用力，青筋爆出，不容辩驳地说，“事成之后，我要和.你.睡一次。”


第42章 
　　黑泽对赤井的话不意外，也不觉得冒犯。
　　他早知道两人是同类—把“爱”和“性”分得很开，不会因为和谁上过床就要求感情的联结。
　　按理说，和这种人交往最省心。
　　但赤井之前是老鼠。
　　黑泽对老鼠的观感分为三类。
　　一类譬如苏格兰，暴露后死亡，黑泽没有特别的好恶，毕竟死人不配占据记忆。
　　一类譬如波本，没暴露也没死，黑泽虽然讨厌，但至少对方的业务能力值得认可。
　　第三类就是黑麦，明明暴露了却活得好好的，还成天在他眼前蹦跶，简直是提醒他曾经的失误。
　　黑泽恨得牙根都痒，表面云淡风轻挑了挑眉：
　　“没想到你把我们的关系当交易。”
　　听到这话，赤井动作微顿，回头目光灼灼地盯他：“那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要是我答应了你，我们就变成一次性的关系。你真想这样？”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
　　赤井像炮弹，和他话怼着话，寸步不让。
　　黑泽笑了：“别撒这种谎，别提一开始就想被拒绝的要求。”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难道不是吗？我答应了你，我和你都显得廉价。做了也不会开心。做X本来应该是让两个人都享受的事，而且我能看出，你的技术还不错。”
　　“……”
　　黑泽脸上的波澜不惊和他的话对比鲜明。
　　赤井紧紧看着，眼里覆上诸多阴霾。
　　他对黑泽的感情复杂，对身体的渴望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希望黑泽永远高高在上，在所有人间游刃有余，也希望把他狠狠从云层拽下，证明他不过如此。
　　人生在世，遇到想博弈的对象不容易。
　　还好赤井遇到黑泽。
　　还好黑泽没有轻易上钩。
　　但想亲吻他的冲动愈演愈烈。
　　赤井大步流星走过去，捏住黑泽的后颈像掌握了狡猾之蛇的七寸。
　　他们互不相让地对视，滚烫的气息交换着，越来越近，直到彼此的唇只离几厘米。
　　赤井闭上眼，接着腰部一阵坚硬的触感。
　　他低头一看，是黑洞洞的枪.口。
　　“你这是在干什么，黑泽警官？”
　　赤井脸上不见惊慌，反而笑容惬意还带着几分痞气。
　　黑泽也笑：“等你回来我们再好好谈。”
　　“谈什么？我不知道和你有什么好谈的。”
　　黑泽一边靠近，一边想让赤井痛似地让枪陷入衣服，怼到肉里。
　　“谈你想谈的，我们的关系，彼此的喜好，顺便一提—”
　　他压着嗓子，声音变成夹带欲望的嘶哑：
　　“我喜欢被.口。”
　　那双狭长的橄榄绿眼眸涌动着暗芒，赤井看到里面自己的倒影，也好不到哪儿去。
　　“你确实会拿捏别人，黑泽警官。怪不得能和这么多人‘关系匪浅'。”
　　“当然，否则也不能从你设置的圈套中逃脱。停车场的监控，你故意留了一手对吧？我不相信堂堂赤井秀一做不到斩草除根。”
　　赤井垂眼哼笑一声。
　　如果说片刻前，他对黑泽只有“欲”，这会儿倒真要催生些“情”来。
　　世界上聪明、有趣还漂亮的男人可太少了。
　　他抬起眼，脸上已经恢复得一本正经，以极强的意志力离开黑泽时，也顺手抢走对方的发圈。
　　耀眼的金发披散在肩头，挡住大部分扎眼的痕迹。赤井对上黑泽一下子冷淡的脸色，难得严肃：
　　“外面那帮玩得多野，不需要我多说。保护好自己，别成为其他人的猎物。”
　　只成为我的。
　　赤井在心里默默补充，接着头也不回地离开。
　　一分钟后，洗手间里只剩黑泽。
　　他的脸和眼睛像裹着层坚冰，冷得彻底。
　　脑内的系统犹豫几秒，小心翼翼问：“你真要和他睡啊？不是不喜欢他吗？”
　　“因为有意思。”黑泽嗤笑一声，“失忆的赤井对我提出这种要求。”
　　不知道恢复记忆后会作何感想呢。
　　赤、井、秀、一。
　　*
　　偌大的宴会厅觥筹交错。
　　其中最显眼的要属毛利小五郎，他如一条灵活的泥鳅在服务生间穿梭，端起餐盘上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不多会儿，灼热的酒精让他面红耳赤，口齿不清。
　　小兰见状，无奈劝阻：“爸爸别喝了，还有正事要做呢！”
　　他们之所以出现在会场，是因为几天前自由党某议员的秘书登门，委托小五郎保护议员先生的安全。
　　因此，他们也听说了预告函和有人要血洗自由党的事。
　　小兰忧心忡忡地打量周围，现在这么歌舞升平，一会儿真的会出事吗？
　　柯南看出她的担忧，扯扯手安慰：“别担心小兰姐姐，目暮警官和搜一的大家都在。”
　　“就是啊~”小五郎打个饱嗝，拍拍女儿的肩膀，“听说黑泽也要来。”
　　“真的吗？那个超厉害的黑泽警官？”
　　柯南抬起头，脸上一派去雕饰的天真，兴奋地问。
　　这副模样落在小五郎眼里，却让他狠狠皱眉，没好气道：
　　“你小子该不会也是黑泽的粉丝吧？我跟你说，看人别看表面，你该学习的榜样就站在眼前呢！”
　　柯南敏锐地捕捉到小五郎话里的关键信息：“叔叔，你说‘看人别看表面’是什么意思啊？黑泽警官怎么了？”
　　虽然喝醉了，小五郎还是知道有些事不能当着小孩的面说，他一拳抵住柯南的脑袋：
　　“问这么多干什么，让你学习我就学习我，难道我堂堂‘沉睡的小五郎'不配吗？”
　　警察总有庞大的情报网，就算“退役”的也一样。小五郎当然也收到了黑泽疑似和学生存在不正当关系被停职调查的消息。
　　那个黑泽啊……
　　看起来那么冷淡，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小五郎舔了舔唇，又想再一次捞好喝的酒果腹。
　　别说，政界的宴会就是不同凡响，吃的、喝的都是顶尖的。
　　那寿司师傅手里的海胆也格外新鲜。
　　他想着，手下不自禁用力，柯南痛得哇哇叫着，小兰赶忙掰开爸爸的手，蹲在柯南面前安慰。
　　柯南一边假哭，一边偷瞄从绿植旁朝这里走的黑泽。
　　他当然没那么不耐痛，主要目的是把该吸引的人引过来—
　　负责安保的黑泽警官。
　　只是没想到，对方还有几步之遥时，台边忽然传来声短促的惊叫：
　　“你是谁？想干什么？”
　　众人循声望去，发现一个穿黑马甲的年轻服务生从餐盘下抽出把枪，一下挟持了宾客，他用胳臂横在对方颈前，枪.口不留缝隙地抵住太阳穴。
　　“阿悟！”
　　党魁东山作势冲上去，被身旁的保镖眼疾手快拦住。
　　被挟持的是他的第一秘书—今年35岁的道重悟。
　　“不想他死的话，就别动！”
　　服务生低呵着，那双曾被粉丝盛赞一尘不染的眼睛，此刻布满戾气。
　　“是……藏本议员吗？”
　　道重能成为一党之首的秘书，也有些真本事。
　　即使藏本脸上做了伪装，用特殊材料把皮肤涂黄，在下巴沾了胡须，还是被认出了。
　　他闻言冷笑：“你刚叫我什么？‘议员’？”
　　“啊~那晚你也是这么叫我的。”
　　说话间，目暮率手下赶过来，严肃开口道：“藏本真知，你不是应该在医院养伤吗？”
　　一个多月前，藏本在隧道里遭遇车祸，右腿粉碎性骨折，虽然在顶尖医院的VIP病房呆着，也远没有到能行动自如的地步。
　　此话一出，周围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青年的右腿，确实看上去透着怪异。
　　他们议论纷纷：
　　“啊，真是藏本吗？怎么进来的？警察吃干饭？”
　　“有人协助呗，否则怎么敢单枪匹马来啊。除非脑子嗑坏了。”
　　大家的议论声涌进目暮耳朵，让他眉头紧皱，环顾四周，竟没找到黑泽的身影。
　　真是的，这么关键的时候，他跑哪儿去了？
　　目暮神色缓和，一边示意手下包围藏本，一边尝试着靠近半步：
　　“你的腿应该支撑不了这么久吧？要不我们坐下来好好谈。你先把人放开？”
　　这些话反而刺激了藏本，他想到自己脸上用药膏也遮不住的疤，恶狠狠暴喝：
　　“我说了别动！如果你们敢偷袭我，我就把你们恶劣的行径都放出去。”
　　“什么？”
　　闻言，高木立刻搜索网络，几秒后脸色骤变。
　　他把手机拿给目暮，屏幕上的直播画面与现场别无二致，短短几分钟，观看人数已经破万，还在飞快地持续上升中。
　　“！”
　　身为警察，最头疼的就是大众舆论。
　　尤其因为藏本身份特殊，之前是国民度极高的明星，冒出“诬陷纸条”后，事件的关注度就空前高涨。
　　他沉下脸：“你到底想说什么？”
　　藏本舔舔唇，用枪.口顶顶道重的脑袋：
　　“你来说！”
　　道重吞了口唾沫，倔强道：“我不知道要说什么。”
　　“不知道？那我就来提醒你。夏日祭那天晚上，你是怎么单独找到我，说东山苛待你，在他手下做事生不如死。怎么求我帮你在民意党内部牵线搭桥，还在敬我的酒里下东西。你说啊！”
　　藏本越说越激动，竟下意识打开了枪的保险栓。
　　“咔哒”一声，道重脸色发白，迅速和不远处的东山交换个眼神：
　　“藏本、议员，你说这些话有证据吗？”
　　为了在大选中帮自由党获得多数席位，道重确实在东山的授意下给藏本设套。但他手脚麻利，相关的证物—餐具、接待员都处理完了，不可能留下把柄。
　　这也是为什么警方启动调查多日，却毫无办法的原因。
　　藏本动作一顿，脸上浮现束手无策的窘迫和恼怒。
　　如果、如果他聪明点，当时想到录音，就不会落到今晚硬闯会场的地步。
　　天地良心，他真的想过要好好帮道重游说民意党的那群人，让对方多个选择，不会像自己一样处处受到掣肘。
　　可恶的道重和东山，居然利用他的同情心！
　　看出藏本的沉默，道重也知道了答案是什么。他在内心长呼一口气，还好没因为一时的紧张出卖东山议员，否则明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政客当到一党之首，让不喜欢的人“死于意外”实在太轻而易举了。
　　正在这时，宴会厅的广播忽然自动运作：
　　“东山特别吹毛求疵，咖啡只喝市中心的那家Dear Palace，送到他手里的时间不能超过半小时，否则就会抱怨味道变差。新闻发言稿也要提前写好，连汉字都必须注音，免得他读错，在群众面前出丑。还有……”广播里道重的声音哽了下，带上些哭腔，“总之，藏本议员，求你帮帮我，这样的工作我一天也做不下去。但在永田町，如果找不到愿意接手的议员，就没法继续存活下去。请您务必问问民意党的各位议员有没有意愿……”
　　“好吧，我帮你问问，但也不能保证。因为议员们都有自己的安排。”
　　“！”
　　广播里的声音一出，场内万籁俱寂。
　　人们面面相觑，望向道重的眼神也从刚才的同情变得微妙。
　　道重立刻用力挣扎起来：“假的！我没说过这些话。”
　　“但这里面的声音和你现在一模一样啊？”有人壮着胆子问。
　　虽然目暮已经派人去广播室寻找是谁作祟，但这会儿它依旧在播放：
　　“当然当然，我敬您一杯，谢谢您愿意伸出援手。”
　　“那……就一杯，我一会儿回家还要开车。”
　　虽然内心想法纷乱，场内的众人和自由党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他们像一只只鹌鹑，聪明地保持沉默，静观其变。
　　直播界面的弹幕倒是热火朝天：
　　【卧槽，没想到有生之年居然能离政斗这么近！前排前排。】
　　【东山新闻稿的汉字都要注音是真的吗？他汉检等级不会比我还低吧哈哈哈。】
　　【不过这真是道重一个人的主意吗？该不会……】
　　目暮等人怀疑的目光不禁转到东山身上。
　　五十岁，满头灰发，西装笔挺的党魁东山满脸通红，气急败坏地嚷嚷道：
　　“你们看着我干什么！一切都是道重擅作主张，养不熟的狗反咬主人，我是受害者。还不快把直播给我切掉！”
　　但关键是，宴会厅空间很大，装饰物又多，一时半会儿目暮的人根本找不到摄像头被藏在哪儿。
　　警察和保镖忙得焦头烂额，柯南也跟着环顾四周，当目光接触到附近的绿植，他忽然福至心灵—
　　对了，刚才黑泽是从那里走过来的！
　　他赶忙跑过去，抢先佐藤一步站在绿意盎然的盆栽前：“佐藤警官，我也来帮忙吧！”
　　佐藤瞥他一眼，仿佛察觉什么，点点头说：“麻烦了。”
　　柯南在盆栽里一通翻找，果然在最深的叶子里找到个泛着红光点的微型摄像头。
　　他想了想，没上交，反而调整了个更清晰的位置。
　　关注直播的人们都看见一簇黑发在画面里转瞬即逝，这其中也包括被要求盯梢的高木，他很快把柯南锁定为始作俑者，但也什么都没做。
　　藏本事件受到群众的广泛关注，与其强行掐断直播，还不如让他们看得更清楚。
　　很多时候，堵不如疏。
　　*
　　“你说什么！东山议员，明明我只是按照你的吩咐办事！”
　　当场面愈发混乱，宴会厅的大门被推开。
　　一个穿白西装的男人闲庭信步走进来，他约莫四十岁前半，个子177cm左右，皮肤偏白，凤眼，鹰钩鼻，右眼角下有颗小小的黑色泪痣。男人身上的条纹西装一看就是高级货，胸前别着个乌鸦式样的全钻胸针，因为造型少见，一点都不显庸俗，反而很矜贵。
　　跟在男人身后的是失踪多时的黑泽阵。
　　这俩一进大厅就吸引了大伙儿的注意。
　　有人眼尖地认出走在前面的白衣男正是这栋建筑的所有者—乌丸莲耶。
　　“乌丸先生。”他们语气恭敬地叫。
　　日本的政界和商界关系紧密，其原因在于参与选举的人为了得到群众投票，需要制作大量宣传物料，走东闯西，背后免不了财团和富豪的支持。
　　乌丸置若罔闻，径直走到台边僵持的三人面前，对拿枪的藏本笑了笑：
　　“藏本议员，我理解你的不甘，但来者是客，换我做你的人质好不好？你的腿也不方便，放心，我不会挣扎的。”
　　“……”
　　目暮觉得奇怪，这场大戏已经快演到尾声。
　　眼下，道重和东山狗咬狗，藏本的诉求也明了大半，之后只要劝他主动放下手里的枪即可。
　　乌丸莲耶现在来干什么？
　　他捅了捅旁边黑泽的肩膀，虚心求教：“黑泽老弟，现在怎么回事啊？”
　　黑泽看他一眼，点到即止：“他们两个是熟人。”
　　不知道多少次一起滚上床的那种“熟”。
　　目暮将信将疑地望过去，果然看见刚才还像只战斗公鸡寸步不让的藏本，这会儿眼里竟流露出怯弱和依恋。
　　等等—
　　他们该不会……
　　虽然目暮不止一次听说娱乐圈和商圈的那些勾当，亲眼见到还是头一回。
　　还是两个男的，要多震撼就有多震撼。
　　他尴尬地正正头顶的帽子，把一些有的没的画面赶出脑海，准备在藏本松动的那一瞬间指挥手下冲上去卸掉对方武器，结束这场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
　　眼看乌丸步步靠近，藏本也没什么过激行为。
　　目暮心里松了口气，再次佩服黑泽的判断。
　　一步，两步，三步……
　　目暮眼神示意身旁的高木和佐藤。
　　【就是现在！】
　　正在这时，“扑哧”一声，头顶的水晶吊灯爆裂，另外几盏灯随之熄灭，大厅内顿时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
　　没等众人反应，高台附近接连枪响。
　　“砰砰”几声，震耳欲聋。
　　毕竟事关性命，人们尖叫着、逃窜着，更有甚者，不顾平时风度，直接钻进桌底抱着头瑟瑟发抖。
　　黑暗中，乌丸反手夺走藏本手里的枪，眯着眼直接射穿近在咫尺东山的胸膛。
　　东山是乌丸一手扶起来的，最近渐渐傲慢得找不着北，连在他面前都忘了低头。
　　之前在“外面”，乌丸太忙没空关注，既然现在回来了，当然要快刀斩乱麻。
　　不听话的狗，还要他干什么？
　　老家伙闷哼一声，不可置信地仰面倒下去。
　　原本站在他身后的黑泽就露出来，乌丸和他遥遥相望，即使环境昏暗，也能第一时间捕捉到彼此的视线。
　　忽然，乌丸的腰被人狠撞了一下。
　　黑泽见状皱皱眉，快步走上去……
　　*
　　片刻后，大厅重新恢复敞亮。
　　人们看清面前的景象，吓得纷纷尖叫。
　　高台附近，东山和藏本躺在血泊中，睁着眼，失去生的气息。
　　目暮忙着指挥手下检查尸体，封锁现场。
　　另一边，乌丸蹲在地上捂着腰，冷汗涔涔。
　　黑泽神色一凛，三两步走上去，解下领带帮忙止血。
　　但乌丸伤口的血实在太多，争先恐后地涌出来，黑泽的领带很快被染成红色。
　　小兰见状也去帮忙，掏出随身携带的手帕。
　　乌丸瞥了眼黑泽的低领衬衫，没了领带遮掩，皮肤上的痕迹愈发显眼—红的、略微泛青的，还有咬痕。
　　他面无表情转过头，笑着对自愿帮忙的高中生少女道谢。
　　柯南在一边冷眼旁观，他发现毛利小五郎原本满满当当的酒杯空了，若有所思问：
　　“叔叔，你的酒是刚才撒了吗？”
　　小五郎挠挠头：“这么说的话，好像是有撞到人的感觉。”
　　*
　　虽然乌丸的伤做了紧急处理，目暮还是和黑泽协商，让他带着人坐上救护车。
　　黑泽应允，扶着担架离开大厅时和陌生的寿司师傅擦身而过。他看见对方因为屏幕上跳出的警报如临大敌，嘴角勾起浅笑又迅速隐没。
　　停车场，赤井秀一找到属于朗姆那一辆。
　　他小心翼翼撬开车门，戴着手套查看行车记录仪的瞬间，车内响起撕心裂肺的警报声。
　　赤井面不改色，这也是他一早预料到的，只要拖住朗姆，确保他一时半会儿赶不过来，争取时间即可。
　　这么简单的事，他相信黑泽能做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赤井一条条查看着记录仪里的信息，汗水不受控地从额头滴落，他集中精力，终于找到了两段录像间古怪的部分—
　　【就是这里，被动过手脚！】
　　*
　　几分钟后，掌握沼田可能隐藏地点的赤井下了车，他走几步，敏锐地察觉一股杀气，抬起头，组织里负责近身偷袭的“同事”从拐角冲出，可惜还没到赤井面前就被一闷棍打晕。
　　那人软软地倒下去，露出后面伏特加憨厚的身影。
　　“多谢。”赤井手插口袋吊儿郎当说。
　　“我可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大哥才这么做的。”
　　赤井耸耸肩“嗯”了声。
　　说到那个男人，他又掏出手机，打开直播界面，里面当然是一片漆黑，不过藏本和东山的死还是在网络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人们一边讨论着到底谁是真正的幕后黑手，一边斥责警察无能。
　　赤井知道黑泽会用手段把朗姆困住，但两个人丧命还是出乎他的意料。
　　希望这不是黑泽的杰作—
　　不知道为什么，比起组织中处于高位的成员，赤井更相信自己属于正义的一方。
　　至于广受赞誉的黑泽警官嘛……
　　*
　　因为藏本和东山的死亡，群众们对政客的信任点降到新低。
　　民意党现任党魁和自由党代理党魁不得不联合出面发表声明，之后会消除党派嫌隙，联手合作。
　　目暮等人也从乌丸处得知，他之所以受伤，是为了阻止藏本开枪射击东山。但事与愿违，他没能成功，反而自己也被波及。
　　对他腰上的伤，警察做过专门检测，证实不是他自己所为，枪上也只有藏本一个人的指纹。
　　但藏本的粉丝很不满意官方说辞，她们不认为像天使一样纯净的藏本会在极怒之下枪杀东山，还因为枪.支走火，害自己殒命。
　　她们着手起底了几位在场警官的身份背景—
　　关于目暮警官和妻子的过往、毛利小五郎曾经在警校位列第一，还有黑泽的救人事迹：医院爆炸案、干洗店火场案等等。
　　不过，在网上流传最广的还是黑泽因为疑似和学生存在不正当关系，正在被停职查办的事。
　　*
　　拜藏本的粉丝所赐，黑泽顺理成章继续休息。
　　血洗自由党案发生后的第三天，他该和赤井碰头，等在一个废弃的停车场内，约定时间过了五分钟，对方还没来。
　　黑泽给赤井打了通电话，“叮—叮—”响了两声。
　　那声音不是从耳边，而是从空旷的停车场里由远及近传来的。
　　不一会儿，一双锃亮的黑皮鞋出现在视线范围，他看着对方越走越近，直到副驾驶的车窗被敲响：
　　“叩叩叩。”
　　黑泽打开车门让人进来，对方猫着腰钻入的动作有些迟缓，还能听到隐约的吸气声。
　　过了大约一分钟，两人坐定，乌丸笑眯眯的眼展露在黑泽面前。
　　“看到我不惊讶？”
　　黑泽的手越过乌丸，关好车门，又把茶色的车窗摇到最高，这才慢吞吞说：“先生的伤好了吗就偷跑出来？这里离米中央挺远的。”
　　上一个胆敢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的人已经横尸在宴会现场了。
　　僸哃珩②亻专
　　乌丸凤眼一敛，脱了黑色的西装外套随手扔到后座，他把衬衫纽扣一粒粒解开，露出腹部一圈厚厚的绷带，笑容和善地说：
　　“既然关心，为什么不自己来看？”
　　黑泽的眼里掠过一丝讶异，很快被压了下去。他直觉Boss对他的态度和之前不同，比起下属，更像是—
　　“好。”他欣然应允。
　　乌丸直着身，任黑泽一圈圈揭开绷带。
　　照理说，他已经四十有余，身上有赘肉也不足为奇，但事实恰恰相反，乌丸的皮肤奶白，腰线流畅漂亮，腹肌的纹理也很分明，恰到好处的能引人欲望。
　　要说有什么美中不足，就是他腹部留了个弹孔，因为皮肤白，变得格外惹眼。
　　这是黑泽的杰作，具体来说，是不得已而为之—
　　宴会当晚，乌丸枪杀东山和被利用完的藏本，不小心被醉醺醺的毛利撞到，白西装上溅了酒，为了掩饰污渍，他当机立断命令黑泽朝腰上开枪。
　　因为戴着乌丸脱下的手套，枪上没有除藏本之外的指纹。
　　“你离这么远看得清吗？靠近一点。”乌丸漫不经心对黑泽说。
　　黑泽身为Top Killer，视力当然超于常人，但他依旧照做，为了验证心里的猜测。
　　他凑上去，被乌丸猛地压住后颈，下巴狠狠磕在对方肉质紧实的大腿上。
　　“阿琴，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我让组织里的人把那台烧焦的收音机修复，修不好就像你那天晚上做的，用AI伪造录音。这样诸伏高明就能把外守一绳之以法。第二，我把背着我侵入朗姆行车记录仪的赤井秀一和伏特加放了，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你只能选一样，决定好了再告诉我。”
　　方向盘和座位间的缝隙太小，黑泽现在的姿势非常不舒服，但他扬着嘴角，不合时宜地发笑：
　　“所以，那天晚上偷.窥我和高明做X的是先生你，对吗？”
　　乌丸顿了下，温柔地摩挲起黑泽的后颈，像是帮听话的狗顺毛。
　　“对啊，早知道你对男人感兴趣，还喜欢当下面那个，或许我就不用找藏本那个蠢货了。”
　　黑泽察觉，乌丸说这话时，那里肉眼可见地鼓起来，擦到了他的嘴唇。


第43章 
　　乌丸的西装是量身定制，裤子凸起一块就格外明显。
　　他一边摩挲着黑泽的后颈，边问：“阿琴之前帮别人口.过吗？”
　　“没有。”黑泽诚实地回答，“我喜欢反过来。”
　　黑泽说话的时候幅度不大，但因为被压着，方向盘和座位间的缝隙又小，不可避免会碰到那里，嘴唇是，舌头好像也是。
　　短短两句话，乌丸的裤子上就沾了些唾液，而且是浅色的，湿得特别引人遐想。
　　乌丸垂头瞥了眼，黑泽的脖颈好好被他捏在手里，上面的印记已经消了，暂时没添新的。
　　他轻轻喟叹了声：“那真是遗憾，如果我们之间必须有人为此做出改变，阿琴觉得应该是谁呢？”
　　乌丸说话的语气向来柔和，不急不徐的，可能和年纪有点关系，杀人的时候也是。
　　他看黑泽沉默了，没有任何进一步的动作，挑了挑眉松开桎梏对方的手。
　　黑泽爬起来，手又不小心压到那里。
　　但空间实在太小了，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一点，他们都心知肚明。
　　“抱歉Boss，我不是故意的。”
　　乌丸看黑泽诚心诚意地道歉，眼睛里波澜不惊的，很坦荡。
　　是那种撒了谎不怕被拆穿的坦荡。
　　“你和藏本那孩子还真是不一样，如果是他，现在已经乖乖开始舔了。”
　　黑泽笑笑：“他这么听话，还不是被您杀了？”
　　“嗯。”
　　乌丸漫不经心地说，他的裤子还支着，而且越来越鼓了，但也不是很在意。
　　“通常我自己解决要三十分钟，给你这段时间考虑够了吗？”
　　此刻，他们谈论的已经不是“性”上的事，而是事关别人性命的，更重要的事。
　　不过，那真的重要吗？
　　又不是自己的命。
　　果然，黑泽不假思索地说：“我选好了。”
　　“噢？你确定了吗？”
　　黑泽点点头，目光毫不避讳地直视乌丸：“我可以回组织吗？”
　　他面对乌丸还是张弛有度，什么时候该抗争，什么时候该谦卑，很清楚。
　　乌丸故作疑惑：“不救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无所谓。”黑泽说。
　　床.伴和手下想要多少就有多少，黑泽偶尔也会为别人考虑，但那只在不会触及自己利益的情况下。
　　“真绝情。”乌丸评论着，掏出口袋里一直通话中的手机，对赤井秀一说，“你听到了吗？”
　　赤井的笑声从听筒里传出来，声音有些断断续续的，说话很吃力的样子，“我，听到了，Boss。”
　　乌丸挂断电话，手在黑泽脸上摸了下：“转过去吧，我帮你把头发扎一扎。”
　　黑泽依言照做，转过身，任由乌丸帮自己弄头发，对方先是以指为梳抓了几下，才开始用发圈尝试着绑：
　　“听到你的答案，赤井要伤心了。从你这里抢走的发圈，他可是视若珍宝。”
　　空气里飘浮着血腥的味道，是乌丸提议帮他绑头发之后才有的。
　　“Boss准备放了他吗？”
　　“难道你准备杀了他？”
　　“都可以，一切听Boss安排。”
　　乌丸顿了下，很久没说话。因为他正沉迷于和黑泽的长发做斗争。
　　虽然藏本之前也因为演戏要求留过长发，还请求他帮忙，但乌丸没那个兴趣弄。
　　他的动作偶尔很重，会把黑泽的头发扯掉几根，黑泽一声都不吭。
　　隔了好几分钟，乌丸才搞定一个失败的丸子头，丸子松松垮垮的，随时会掉一样。
　　他诚心诚意地道歉：“不好意思，我第一次弄。”
　　黑泽转过头说：“没关系。”
　　他伸手摸了摸，发圈是干的，但有种黏腻物质凝固后的微妙触感，黑泽知道那是什么—赤井秀一的血。
　　乌丸又问他：“喜欢吗？”
　　没有主语的三个字，也不知道是在说“喜不喜欢丸子头”还是“喜不喜欢赤井秀一被折磨得只剩一口气”。
　　“还可以。”黑泽说。
　　乌丸宽容地笑：“那我下次再努力。”
　　悠闲的谈话结束。马上到乌丸的换药时间。
　　他说“护士小姐很凶，迟到了要被骂”。
　　黑泽没理他，小心翼翼地把绷带围好，又穿衬衫，纽扣一粒粒从上面往下扣。
　　乌丸低着头玩黑泽头上的丸子，戳一戳、握一握，不知道是想弄紧，还是彻底弄松。不过黑泽披下来的头发遮住了后颈，让他很满意。
　　“我还不能回组织吗？Boss。”
　　乌丸动作一顿，顺手摸摸黑泽的头：
　　“在这个世界不行，好好做你的教官吧。不是培养了一批很棒的条子吗？挑几个送进组织。”
　　乌丸的衬衫很长，之前束在裤子里，现在由于某些特殊原因不得不耷拉在外面。黑泽没扣最下面的几粒纽扣，而是把两边扭起来打个结，正好能遮住那里。
　　他做完这一切后抬头：“不需要我提前除掉吗？”
　　在这个世界碰到Boss以前，黑泽很尽职地培养那群狼崽子，是因为他对自己的要求高，也想着顺利出去。
　　但现在碰到了Boss，情况又不一样。
　　因为对方喜欢事事以他为先，喜欢掌控一切的感觉。
　　乌丸闻言笑笑，手指又忍不住在黑泽的脸上流连，他的手很干净，皮肤也因为常年注重保养，触感非常顺滑。
　　如果不坦诚相告的话，难以想象上面沾过多少血。
　　“你啊，到了我这种岁数就会知道。人生最忌惮的不是‘背叛’，而是‘无聊’。”
　　所以放任老鼠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窜，又派出猫啊狗的劳心费力去抓。
　　乌丸真是一个很恶趣味的人，把别人都当作玩具、当作蝼蚁，居高临下的态度和黑泽自己如出一辙。
　　所以黑泽才会感兴趣，想看看两个相似的人到底谁能获得最后的胜利。
　　说完这些，乌丸低头打量衬衫上多出来的蝴蝶结。
　　他不是很懂年轻人的时尚，不过黑泽比他小这么多，应该是懂一些的。
　　他拧了下眉：“我想你应该知道什么叫‘欲盖弥彰’？”
　　黑泽表情诚恳地点头答道：“当然。”
　　乌丸叹了口气，转身准备下车，黑泽在背后蓦地出声问：“下次我和别人做X前需要提前通知您吗？”
　　乌丸身形有些僵硬，好像牵扯到伤口，不禁倒吸口冷气：“没必要，我受够了蠢货，也不喜欢自助。”他顿了顿又说，“沼田这两天身体不好，等他好一些我会联系你。或者如果你改变主意，也可以主动联系我。”
　　最后又聊回“谁需要改变”的事情上。
　　黑泽挑了下眉：“抱歉Boss，我认为自己是个很固执的人。”
　　乌丸转头去看，发现黑泽把车窗完全摇了下来，这么大的空间就算把枪伸进去爆.头也绰绰有余。
　　他思考了下，看黑泽苍白的脸从里面探出来，对他勾了勾唇说：“先生，期待下次和您相见。”
　　接着就把车窗摇上去，一脚把油门踩到底，绝尘而去。
　　乌丸目送黑泽离开，垂眼笑了下，眼角的泪痣很多情的样子。
　　他记得阿琴之前从来不会这么放肆，是因为察觉了自己对他的兴趣吗？
　　上一个胆敢这样的人尸体都凉了，不过没关系，阿琴还没到三十，对年轻人是要多点耐心的—
　　对他一手培养起来的小朋友是要多点耐心的。
　　*
　　黑泽把驶出一段距离的车停在路边，头趴在方向盘上。
　　可能是被乌丸捏着后颈，压在狭小的空间久了，他的头又开始痛，像上千根针不间断地扎着，甚至有些耳鸣。
　　冷汗从他的额头争先恐后冒出，脑内的系统担忧地问：“你没事吧？”
　　“闭嘴。”黑泽恶狠狠说。
　　然后，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掏出一看，来电显示赤井秀一。
　　这次是本尊。
　　他接通电话，两人不约而同沉默，好半会儿等疼痛散去点，黑泽才用冷漠的声音问：
　　“被放出来了？”
　　“嗯，谢谢你救了我。”
　　他们都知道，乌丸问的那个问题，被选中的对象不会被赦免，而是死得很惨，可能比胸口中枪的东山更惨。
　　对方想要的，是黑泽心里没有感情。
　　没有感情的办法除了天生，就是把在乎的对象清理干净。
　　说完这句，两人又变得沉默。
　　他们的关系已经被乌丸撞破，或者说一开始就是乌丸放任下的结果。
　　黑泽怀疑乌丸之所以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地偷.窥，和这个狗屁机器的开发者有关。
　　因为双方认识，所以乌丸有特殊权限。
　　这就意味着，他的一切动作都在乌丸的监视底下，关键在于乌丸想不想看，什么时候看。
　　但愿这垃圾没有回播功能，黑泽嘲讽地想。
　　那一边，赤井还不准备挂电话，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在黑泽耳边回荡，让他好不容易平息的头痛又要卷土重来。
　　他不耐烦地问：“你还有事？”
　　“你……”赤井整理着措辞，头一回有些胆怯。
　　“我没和他睡，也不可能为了救你和他睡。别太自作多情了，赤井秀一。”
　　赤井怔了下，在电话那头低声轻笑，然后又牵扯到伤口，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黑泽冷着脸把电话挂了，转头发了条信息给诸伏高明，很简单六个字：
　　【我想和你做X。】
　　他看着这条信息迅速地被显示为“已读”，界面也提示“对方正在输入”，但输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返过来。
　　当然，也不可能返过来，可能连信息本身都被高明慌乱地删掉了。
　　黑泽抬起头，那个松松垮垮的丸子终于散了，他把掉落的发圈从车窗扔出去，正中垃圾桶，接着，头也不回地开车就走。
　　*
　　晚上，诸伏高明准时出现在黑泽家门口，手里拎着一大袋菜，喜气洋洋的。
　　黑泽倚着门框看他，不是很走心地问：“发生了什么？”
　　高明笑起来，伸手抱黑泽个满怀，装满东西的袋子掉在地上，扑通一声闷响：
　　“今天有个人主动联系我，说是外守一那个收音机厂商之前的技术顾问，看到了案件报道，可以帮忙修理看看。”
　　黑泽把下巴搁在高明的肩膀上，感受衣服下肌肉略微的颤动，语气不善地问：“这就是你不回我信息的理由？”
　　高明沉默了好几秒，连声音都透着难堪：“阿阵，你以后大白天能不能别发这种信息？”
　　黑泽强硬地从对方怀里退出来：“可以啊，那你走吧，我今天不是很想见到你。”
　　“……”
　　*
　　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黑泽和高明又滚到一起。
　　不过这次不是普通的床，而是高明装载了真皮座椅的车，是他主动邀请的。
　　黑泽勉为其难答应，让他把椅子调整到最舒适的位置，才躺下去。
　　黑泽上半身的衣服被剥了，安全带却重新规规矩矩绑好，一个点从斜拉的带子下露出来，被高明珍惜地又亲又含。
　　高明今天好像特别兴奋，时不时伏在黑泽耳边呼唤他的名字抑或是道歉。
　　他说“不是不想回阿阵的信息，只是知道这样下去心烦意乱，根本干不了正事。”
　　黑泽于是盯着他的眼睛问“什么叫正事”。
　　高明顿了下“让父母沉冤昭雪和被你引诱着堕落都是正事”。
　　黑泽很满意他用了“堕落”两个字，大发慈悲地不再捉弄他。
　　他们本来的动静不能算大，但停车场空旷，回声这么一传就显得无法让人忽视了，况且连车子外部都有些摇晃。
　　做到一半，黑泽的手机震动，他拿起一看，是条来自未知号码的信息：
　　【记得让对方用套。】
　　这一次，Top Killer并没有被窥视的感觉，不过乌丸清楚他的性格，能猜到也不足为奇。
　　他笑了笑想把手机丢到一边，高明却抢先一步夺过手机：
　　“专心点。”
　　“应该是你更努力才对吧？”
　　一瞬间，高明脸上浮现愠怒的表情，他向来恪守礼仪，但这种关键时刻，也想看看到底是谁让黑泽还有闲情逸致发信息。
　　还没等他把屏幕点亮，焦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几秒后，他驾驶座的车窗被敲响。
　　“叩叩叩。”
　　“高明哥，是你在里面吗？”
　　景光的声音隔着一层薄窗出现在车外，高明对上黑泽看好戏似的笑容，不禁提前缴械投降。


第44章 
　　天气已经转凉，停车场的氛围却很焦灼。
　　诸伏景光咬着牙等在门外，听车里陆续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他知道现在最明智的选择是转身离开，当作什么都没看见，反而瞪圆了眼，又叫了声：“高明哥。”
　　这次，景光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话音未落。车内的动静蓦地停了，几人不约而同保持沉默，呼吸声震耳欲聋。
　　隔了好几秒，就当景光认定不会得到任何回复时，黑泽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犹如一只午后在窗台晒饱阳光的猫，慵懒而沙哑：
　　“诸伏高明，你弟叫你。”
　　“……”
　　这种指名道姓的称呼方式彻底打破景光最后的幻想。
　　不，只要没有亲眼所见—
　　他正想着，黑泽又问：“要进来吗？我开锁。”
　　不等景光拒绝，一声稍纵即逝的脆响。
　　“咔哒。”
　　在他面前打开的不是一扇车门，而是舞台上的幕布。
　　他是依照剧本的演员，是被隔绝在舞台下的观众，唯独不是编剧。
　　编剧是黑泽，哪怕是被突然发现的。
　　但观众也能提前离场，景光的理智和情感相互拉扯，垂在身侧的拳头松了又紧。
　　他放弃了自己的权利，因为追逐真相是每个警察应该也必须做的。
　　景光的手搭在门把上，缓缓拉开条缝。
　　黑暗中，强烈的气息涌过来，一瞬间，景光像被蜜蜂蜇到，仓皇地选择逃离。
　　他知道会发生什么。
　　眼看车门又要原封不动地“砰”回去，黑泽突然从里面伸手，像蛰伏在暗处的魔鬼，精准无误地抓住景光的手腕，把他拽进车里。
　　扑通！
　　景光狼狈地摔倒在地，所幸地毯让他的疼痛倍减。
　　他抬头对上黑泽戏谑的眼神，还有身上皱皱巴巴，本该属于哥哥的衬衫。
　　“说吧，你觉得我和你哥刚才在干什么。”
　　此话一出，高明立刻跳出来制止，过往平静的声音染上难以遮掩的恐慌：
　　“阿阵！”
　　黑泽瞥他一眼，作为回应，顺手把车门重新反锁。
　　“咔哒。”
　　此情此景，再大的空间都显得逼仄。
　　更何况车内的空气潮湿炙热，还残存着股难闻的咸腥味。
　　只要是男人，都明白这是什么。
　　景光难堪地垂下了头，发现黑泽右脚的姿势透着古怪—足尖点地，足底悬空，像是在护着某样东西。
　　“我不想说。”他低声回答。
　　“你必须说。这就是你来这里的目的，不是吗？弄清楚我和你哥到底发生过什么。
　　黑泽不容辩驳的口吻激起景光少见的叛逆，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对方：
　　“我准备走了，是你把我拽进来的。”
　　黑泽像听到什么可笑的话，冷嗤一声：“世界上很多事都开弓没有回头箭。难道你会因为任务困难就中途放弃吗？”
　　“我不会。”景光几乎咬着后槽牙说出这句话。
　　因为感情产生的嫉妒是一方面。被质疑对任务的执着又是另一回事。
　　黑泽闻言，嘴角微勾又快速绷成条直线，他不耐烦地抱着胳膊催促：“那就快点。”
　　“……”
　　景光之所以闭口不言，是想为两人保存体面，即使那是虚伪的，摇摇欲坠的。
　　但既然黑泽都不觉得尴尬—
　　景光跪在地上，手指深深陷进地毯，把这当成黑泽的身体，留下触目惊心的印记。
　　他深吸口气：“你刚才和我哥在……”
　　最关键的部分正要被宣之于口，一旁沉默许久的高明忽然站起：
　　“够了。”他竭力保持冷静，越过黑泽就要开门。
　　即将被释放的不仅他的弟弟，还有他自己。
　　黑泽却预料到他的动作，抢先一步起身，猛地用力把右脚下藏着的东西踩爆。
　　“噗嗤”一声，里面灌满的液体飙出来，一些溅在黑泽锃亮的皮鞋面上，透明中带点白，特别惹眼，另一些则飞到高明匆忙套着的西装上，被高级的面料迅速吸收。
　　黑泽毫不在意鞋上的污秽，一脚把残破的套子踢到景光面前，戳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
　　“……”
　　“……”
　　空气里的腥味更重了，凝固得让人窒息。
　　黑泽却还在笑：“原来你们这么兄友弟恭，接下来就两个人好好谈吧。”
　　说完，他转身下车，挺拔的背影很快在停车场里彻底消失。
　　*
　　黑泽走后许久，诸伏兄弟也没动弹。
　　景光依旧跪坐在地毯上，眼睛死死盯着残破的套子，高明在座位上垂头不语，双手交叉握拳的模样很像在忏悔。
　　但属于他的上帝，或者说魔鬼已经提前退场了。
　　好半会儿，景光才缓过神，直起身。
　　高明看他一眼，以为弟弟会下车离开，没想到对方关了车门还反锁，让两人再次被困在这个狭小的空间。
　　“是他先主动的吗？”景光轻声问。
　　“不。”高明的喉结滚了下，“这次是我先……”
　　明明黑泽已经赶他走了，还死皮赖脸地凑上去。
　　落到如今这般田地，都是他诸伏高明咎由自取—
　　被魔鬼引诱着堕落的人，或早或晚都要受到惩罚。
　　景光敏锐地察觉哥哥话里的重点：“这次？你们做过很多次？”
　　弟弟质问的口气引爆高明隐忍多时的怒火，他像只受伤的野兽，一下抬头吼道：“这不关你的事！”
　　景光看到哥哥气急败坏的模样，不由愣了一下。
　　高明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抿了下唇，狼狈地别开视线说抱歉。
　　“对了，外守一的案子可能有转机。”
　　“什么？”
　　两人聊到杀害父母的罪犯，默契地把因为黑泽产生的芥蒂搁到一边。
　　但那人的影响已经深刻地印进骨髓，景光想到对方曾经说“你活下来就存在只有你才能做的事。”
　　他自嘲地勾唇笑了。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高明……哥？”
　　*
　　高明没有送景光回警校，景光也很理解，毕竟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车里的狼藉清理干净。
　　两人都没再提刚才发生的事，嘴角却有着极其相似的苦笑。
　　目送哥哥离开后，景光也走出停车场。
　　不久，他的手机响了：
　　“喂，我是黑泽。还没走远的话，来我家一趟，有事找你。”
　　“……”
　　听筒里黑泽的语气自然，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
　　景光咬着唇，心里的屈辱却迅速涌上来。
　　他刚想开口拒绝，对方就把电话挂断。
　　“啪嗒。”
　　接着是接连忙音，好像在嘲讽他晚了几秒的勇气。
　　“……”
　　诸伏景光抬头仰望，城市的夜景受多了光的污染，连星星都很难看见。
　　他打定主意，这一次绝不会任由黑泽摆布。
　　*
　　片刻后，黑泽家的门铃被按响。
　　他打开门，毫不意外看见景光的身影出现在视野。
　　“进来吧。”黑泽侧身说。
　　景光冷着脸，换了对方事先准备好的拖鞋。
　　他注意到黑泽还穿着属于哥哥皱巴巴的衬衫，那双沾了脏东西的鞋靠在门边，还没来得及清理，或许是懒得清理，打算直接扔掉。
　　黑泽引着景光往客厅走，桌上还放着很多新鲜食材，一看就是哥哥经常吃的—
　　看来他们是一时兴起到车里去做那种事。
　　景光把唇抿成一条直线，语气冷硬地说：
　　“你找我什么事？”
　　黑泽把未拆封的蔬菜之类塞进冰箱，用下巴点了点桌旁的空位，又拿了纸笔过来。
　　他见景光倔着不肯坐，也不在意，直接把纸笔放到对方面前：
　　“你记不记得我对你说过，你既然活了下来就一定存在只有你能做的事。”
　　景光不自禁怔了下。
　　从刚才车里发生的事，他已经充分认识到黑泽把他和哥哥都当成玩具，能一手操控，随便丢弃的玩具。
　　对玩具说过的话，也值得好好记住吗？
　　景光不动声色点了点头，他悄悄打量黑泽，等对方看过来，又若无其事用冷漠来伪装自己。
　　“我听高明哥说了，有能制衡外守一的新证据。”
　　听到景光对高明的称呼时，黑泽挑了挑眉。
　　他沉声道：“能不能制衡，关键在你。把你当时和那家伙在火场上的对话一字不差地写在这里。”
　　撂下这句话，黑泽扭了扭脖子，转身离去时瞥了眼墙上的钟，又对景光说：“已经很晚了，如果你今天要留宿，可以住客房。放心，那里没人睡过。”
　　“……”
　　景光没回答，反而攥紧了笔，让手里的皮肤都变得红通通的。
　　他看黑泽准备洗澡用的毛巾和衣裤，样样都不避着他。
　　心里的悸动、恼火和屈辱一齐漫上来，像是肮脏的泥水，简直要让他在里面溺毙。
　　人只有垂死的时候，生命力才会格外顽强。
　　在此之前，景光对黑泽的感情是柔和的，如潮汐；
　　是顺从的，像在家等待主人的猫和狗；
　　是甘于屈居下位的。
　　但现在—
　　黑泽还没进浴室，景光就低下了头。
　　他让自己不去关注对方的一举一动，而是细心回想和那天和外守在火场的对话。
　　但其实根本用不着想，而是篆刻在他脑子里，只需要一秒就像潮水源源不断地流出来。
　　他在纸上奋笔疾书，又修改了几个字，确保所有的句子都是它们本来的面目。
　　但那有什么用呢？
　　如果收音机修不好的话……
　　即便这样，景光还是决定做好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哗啦啦的水声在耳边回荡，磨砂玻璃映照出黑泽的影子。
　　所幸，对方身上的那些痕迹还藏得好好的。
　　景光看着看着，眼神波澜不惊，像是一口古井。
　　连他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如果隐藏情绪是一门必修课，那他突然间就登峰造极。
　　这—
　　都是黑泽教会他的。
　　*
　　黑泽洗完了澡，从浴室里走出。
　　餐桌前空无一人，景光已经离开了。
　　这也不出乎黑泽的预料，他拿起对方留在桌上的纸，上面的修改很少，更像是一气呵成的。
　　种种细节，足见父母的惨案在诸伏景光心里留下的影响。
　　不过这也不关他什么事。
　　黑泽倚在桌边，给纸拍了张照，又发给手机里另一个陌生号码。
　　屏幕上的对话框字数很少，最后一条是：
　　【收音机没法修复。】
　　隔了会儿，对方就发来信息说：
　　【收到。】
　　通常，黑泽不会浪费时间在无聊的社交上，但他想了想，在对话框里又打了两个字：
　　【多谢。】
　　他看着系统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好半会儿也没回过来一个字。
　　估计吓傻了吧。
　　黑泽知道自己无论在警校还是组织都有“冷面魔鬼”之类的称号。
　　又隔了会儿，黑泽把洗完的衣服裤晾到阳台上，他拉开窗透风，忽然眸色一凛—
　　那双沾了脏东西，他本来打算扔掉的黑皮鞋竟被人好好清理过，擦干，放在架子上晾着。
　　他给诸伏景光发了条信息：“你不知道这双鞋我打算丢了吗？”
　　对方很快回复：
　　“但我觉得教官留着更好，这么伟大的战利品，以后可能不会有了。”
　　黑泽没再理，看着屏幕，饶有兴致地笑：“有点意思。”
　　一个言听计从的人成不了很好的卧底，但叛逆的人或许可以。
　　黑泽当然喜欢掌控一切的感觉，但偶尔的脱轨才更加刺激。
　　他笑着笑着，忽然眉头一皱，那股熟悉的头疼卷土重来，甚至短时间内一次比一次剧烈。
　　“嗡—”
　　他握着的手机震动，是来自校长的信息：
　　“休息够了就回来吧。”
　　对方亲自出面平息舆论，说明所谓的“停职调查”只是检测学员能力测试的一部分。
　　是啊，是该回去了。
　　留给他的时间可能已经不多。


第45章 
　　凉风习习，转眼距离这届学生毕业只剩两周。
　　在此期间，他们需要经历一系列考核—擒拿、画像、拦检、拆弹、射击等等。
　　教官们通过抽签决定本班的“实景考核”。
　　所谓“实景考核”是指把上述中的某一项代入实景，让学生们身临其境，考核难度也成倍飙升。
　　之前就有学校找了一栋废弃建筑，在各层隐藏炸弹，以模型为人质，要求学生限时营救的先例。
　　今天是考核期的第一天，从下午开始。
　　中午食堂的饭格外丰盛，颇有给学生打气的意思。
　　以往学生们会因为超负荷训练狼吞虎咽，这会儿却各个愁眉苦脸。
　　考核不通过是常见事儿，谁都不想倒在胜利的曙光前。
　　伊达航为首的五个人坐在同一桌吃饭，表情是和其他同学格格不入的淡然。
　　他们没日没夜地自我加训，对考核与其说恐慌，倒不如说是万分期待。
　　不过，打过架后气氛还是有些微妙。
　　班长率先开口：“不知道鬼冢班今年实考什么项目，希望别是拆弹，我这双手干精细活儿是真不行。”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让他拆弹即使知道是模拟，也容易急。
　　萩原闻言安慰：“别担心啦班长，我让姐姐问过了，上一届老鬼头就是拆弹，不可能连着两届一样。”
　　松田道：“不愧是Hagi，情报就是快。而且，黑泽离校之后，你又重新变成人气第一，最近气色也好了。”
　　萩原心里一咯噔，表面却不显：“对啊，黑泽教官要是知道这件事，不知道会不会在家里气得牙痒痒。”
　　他们就是这样。
　　虽然黑泽不在，每天的话题还是绕着他转。
　　有时候主动cue的是松田，有时候是他，景光也会，但很少，降谷则是完全没有。
　　但今天，降谷一边夹菜一边漫不经心说：“黑泽不会在乎这件事，应该在家过得很惬意。”
　　否则，不会校长都出面澄清这么久了，还不回来。
　　不知不觉，离他被停调已经过去半个多月。
　　这半个多月，对方非但没露过面，连电话都不打一个。
　　再晚一些，他肩膀上的伤都要完全愈合了。
　　降谷自顾自想着，手里的筷子忽然被对面夹住。
　　他抬头，迎上松田似笑非笑的脸：
　　“你果然也想让他回来吧？虽然每天装得和什么似的。”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一天到晚cue他比较多的，是你才对。”
　　“谁说的！我才不想让他回来，否则考核落在他手上，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两人正唇枪舌剑，一旁的景光突兀道：
　　“松田，别说自己都不相信的话。”
　　“……”
　　松田跟个乌骨鸡似地义愤填膺盯着景光，他敏锐地察觉对方身上有些变化。
　　是从那晚被教官问讯并收到“告白纸条”开始的，在今天愈演愈烈。
　　从当晚鬼冢点名，景光不在的事上，松田也推断出对方可能是“中圈套”了。
　　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做出的“正确”选择，真的“正确”吗？
　　思索间，降谷先一步问：
　　“对了Hiro，昨天你挺晚回的吧？好像是凌晨2点多？”
　　降谷睡眠浅，即使在梦中也保持警惕。所以听到了诸伏景光回屋的动静。
　　虽然周末教官不查房，但超过午夜十二点，对景光来说，是之前从未发生过的事。
　　要是过往，景光或许会惊慌，而现在，他表情自然地抬起头，连迟疑都没有地说：
　　“噢，我哥说外守的案子有新进展，找我讨论。不过，我们发生了点矛盾，本来要住他家的，就没住。”
　　无懈可击的理由，又涉及诸伏家的私事，连心思最细腻的萩原也没察觉异常，几人连连说：
　　“这样啊，外守一定能被绳之以法。”
　　“就是就是，说起来我们毕业那天不是正好宣判吗？肯定双喜临门啦。”
　　话题聊了一路，言语里的夹枪带棒一直存在。但他们是情敌，也是彼此最好的伙伴，对这种关系早就驾轻就熟—
　　噢，不对，是甘之如饴。
　　几人用完餐准备离开时，隔壁班的山下忽然从背后赶上来，一把搂住松田的脖子幸灾乐祸：
　　“哥们儿，我好同情你。”
　　“干什么？”松田假装嫌弃地耸了耸肩。
　　“啊，你没听说吗？你们班的黑泽副教官回来了。估计是为了在毕业考的时候折腾你们吧！”
　　“什么？”
　　松田不可置信地问，喜悦从脸上一点点透出来，又被强行压住，连表情都有些扭曲。
　　山下见状，颇为同情地拍拍松田肩膀：
　　“就是这样，节哀顺变吧！要是你和萩原过不了考核，拿不到毕业证，我就成爆处组的头号新人啦哈哈哈哈。”
　　说完，在被松田暴打之前，山下脚底抹油一溜烟跑了。
　　过了会儿，松田才勉强抿住唇，看着几位好友说：
　　“黑泽他……真是阴魂不散，对吧？”
　　“是啊。”
　　有人上赶着附和。
　　班长是真心实意，萩原是虚情假意。降谷和景光都没说话。
　　*
　　下午，鬼冢班的考核以“擒拿”拉开序幕。
　　黑泽回归的消息在短时间内传遍班级，大家不用广播提醒，以最快的速度自觉赶到道场，看得鬼冢啧啧称奇又会心一笑。
　　这帮小兔崽子。
　　班长伊达航喊了声“报告”拉开纸门，学生们一见里面的人迫不及待喊：“黑泽教官，你回来啦！”
　　黑泽闻声回头，他穿着白色的棉质训练服跪坐在榻榻米上，身板很挺，锐利的目光慢慢掠过每一个学员，脸上的冷淡和外面的热切对比鲜明。
　　“既然来了，就赶快开始吧。”
　　说着，他起身。
　　降谷注意到，对方的眉很快皱了下又恢复如初。
　　擒拿考核两两一组，主副教官分别记录学生们的动作规范性、速度、爆发力，附以计时，能把对手完全制服的一方获得额外加分。
　　毕竟是第一项考核，又刚补充过营养，学生们都卯足了劲。不一会儿，整个道场就充斥着各种呐喊、加油和喘气声。
　　“砰！”
　　“砰！”
　　“啊！”
　　伴随着连续不断的摔地，一组组结果也滚烫出炉。
　　“松田胜！”
　　“伊达胜！伊达你又刷新纪录了啊～”
　　“萩原胜！”
　　“降谷胜！什么？没和伊达分一组你很可惜？那就私下来一场呗。记得叫我，我和隔壁班的服打赌来着。额，不是。没来钱。我是说我们都很关心学生。”
　　鬼冢尴尬地挠挠头找补，对上降谷洞察的眼神，羞愧地低下了头。
　　相比鬼冢组的轻松氛围，黑泽则要严苛得多，或者说因为两周多没来上课，更魔鬼了。
　　斥责声不断在众人耳边响起：
　　“就你这水平怎么去现场？你擒罪犯，还是罪犯擒你？建议你别给其他同事添麻烦，让他们给你收尸。”
　　“说过多少遍，过肩摔的发力点不对。如果你想胳膊提前报废，悉听尊便。”
　　“你在干什么？因为对手是女孩子，故意手下留情？以为自己很绅士？”
　　黑泽上前，面无表情拍拍男生的胸口：“问问这里，你到底是绅士还是偏见？”
　　他又转头对女生说：“下次碰到这种人，就像刚才一样直接来个背摔。但注意，不要弄成轻伤或以上。我记得你法律学得很好，能做到吧？”
　　黑泽不苟言笑地盯着女生，对方愣了下连连点头。
　　他说话的气势太足，场内的窃窃私语不自觉停止。
　　人们怔怔凝望面前的黑泽，流言没有把他击垮，反而让他对学生的要求更上一个档次。
　　他不喜欢讲大道理或以权势压人，却总有些出人意表的话。
　　当鬼冢听了他“有技巧的暴力，免得人进去”的言论后，头皮发麻地快跑几步去来制止。
　　黑泽瞥他一眼，漫不经心说：“我是无所谓，反正他们出去也是顶着‘鬼冢教场'的名号。就算被当成吉祥物，他们乐意，你乐意就行了。”
　　听到这话，鬼冢立刻握紧拳头，没等回答，还没下场的女生抢先道：“我不愿意。”
　　她刚过一米五，身形小小的，手臂肌肉却很漂亮。
　　因为以前经常被嘲笑，为了锻炼自己，不顾家人反对，咬牙报了警校。
　　家人都说“教师”是更适合女生的职业，安稳、容易找对象，结了婚也可以直接当家庭主妇。
　　但她不愿意，日以继夜才练出能把男生背摔的肌肉，而把对方翻倒在地的瞬间，她有了更大的志向，要用这“小小的身躯”去激励更多人，帮助更多人。
　　大家听到她的声音，也渐渐加入。
　　鬼冢回过神时，场内的学生都一副壮志未酬的模样。
　　他无奈又欣慰地笑笑，抬手阻止他们继续喧哗：“好了好了，多余的力气就用在考核上，让我见识见识你们的本事！下一组轮到谁了？”
　　鬼冢班之前筛了几个不达标的，这会儿学生是单数。
　　抽签被剩下来的是诸伏景光，他起身，腰杆挺直走到场中央，嘴里道：“是我。”
　　鬼冢见状点点头，脸上有些苦恼：“得先给你找个对手啊。”
　　他扫视了圈场下的学生，因为毕业考，大家都拼尽全力，各个脸上大汗淋漓。
　　“还有谁能再来一次？”鬼冢怕没人应战，又说，“参与的人可以额外加分。”
　　虽然身体已经累得不行，但听到加分，还是有几只手陆续举起来。
　　其中当然包括景光的几位好友。
　　伊达是存粹的“乐于助人”，其他三个则或多或少有自己的私心—
　　黑泽好不容易回来了，还对他们上次打完后“个个都站着”很不满意，这次说什么也要扳回一局。
　　鬼冢和善地对景光笑笑：
　　“看来还是有些勇士，你就在里面选一个吧。选择合适的对手，也是考察观察力的一种方式。”
　　谁知，诸伏景光神情漠然，看都没看场下举手的人一眼。他径直走向旁边的黑泽，礼貌地鞠了个躬说：
　　“黑泽教官，能麻烦你做我的对手吗？”
　　此话一出，全场皆惊，鬼冢更是忍不住倒吸口冷气：“你确定吗？找黑泽？”
　　谁都知道黑泽的武力值多强，要是和他对上，别说“压.倒对方”的加分，连“持续战斗的秒数”都会被大幅度削减。
　　到时候就不是“能不能得高分”而是“这项能不能及格”的问题了。
　　黑泽对他人的惊讶置若罔闻，只目光灼灼地盯着景光黑色的发旋。
　　他飞快地勾唇笑了下：“再问一遍，你考虑清楚了吗？”


第46章 
　　警校的毕业考核不但看总分，还看单项。
　　单项不合格，照样拿不到毕业证。
　　尽管如此，景光还是抬起头，毫不避讳地直视黑泽说：“当然。”
　　此话一出，万籁俱寂。
　　学生们瞪圆了眼，像头一天认识景光，直愣愣地盯着。
　　松田后悔地拍了下大腿：“早知道我也……”
　　他咬牙的声音在寂静的场合格外突兀。
　　旁边的降谷没说话，朝前看的侧脸像裹着层冰，很冷。
　　在这里排排坐的四个人，三个都和景光有同样的想法—找到机会，压制黑泽。
　　但真正实现愿望的，只有景光。因为他打破了规则，主动向黑泽发起挑战。
　　那个小时候被欺负了能一声不吭的男孩子变成今天这样，是偶然吗？
　　降谷在心里否定了这一猜测。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或许是被教官问话的那晚，或许是昨天，一定发生过什么。
　　不知是担忧还是嫉妒，降谷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紧握成拳。
　　*
　　比试开始。
　　剑道是试探的慢艺术，擒拿正相反，是“快、准、狠”的野蛮游戏。
　　一阵疾风掠过，景光以最快速度冲到黑泽面前。他拽起对方的衣带，把手指深深陷在里面。
　　黑泽对他笑笑，脚下一个扫堂，景光纹丝不动。
　　两人对峙着，近在咫尺，黑泽看见景光眼里燃烧的熊熊火焰，和当初比赛剑道时，波本眼里的如出一辙。
　　虽然迟了点，总算有了。
　　还真是漂亮。
　　黑泽在心里暗自感叹，嘴上却说：“怎么，中午没吃饱饭？”
　　他的声音低沉嘶哑，还带着昨晚放纵过后的疲惫。
　　景光一听，眉毛紧皱。他短促地呐喊一声，以胸口顿起的怒火为动力，用尽十二分力气，竟真的把黑泽提起，双脚离地。
　　他略弯下腰，准备给对方一个背摔。
　　黑泽从他背上经过的瞬间，发出一声轻笑，稍纵即逝，如蜂鸟在耳边振翅，让他不仅喉咙、皮肤，连心都很痒。
　　他怔了下，接着窒息感传来。
　　谁想到，黑泽瞅准时机死死用双脚夹住了他的脖子！
　　黑泽的大腿肌肉十分有力，像把巨型剪刀带着他一齐重重倒在地上。
　　但黑泽是后背着地，他当时还故意卸了力，自己却是下巴被砸中。
　　“砰”的一声，景光的眼里直接飙泪，感觉自己皮下的骨头都要粉碎。
　　场内随之响起惊呼，还有几个胆小的紧紧闭上眼睛，因为他们不想看到同学鲜血淋漓的场面。
　　景光的下巴确实湿漉漉的，他没吭一声，反手拽住黑泽的右脚踝。
　　他用力向上一折，听见关节发出脆响。
　　“咔哒。”
　　黑泽也没叫痛，就地一滚的同时，左脚狠狠地踹在景光的肩膀。
　　这一脚用了十成力，景光趴着，身体都不自觉往后挪了一些，刚受伤的下巴蹭在榻榻米上，疼得钻心。
　　但他还不松手，反而争分夺秒爬了起来。
　　当黑泽面向天花板，看到的是景光面无表情的脸。
　　对方骑.在他身上，肌肉匀称的胳膊像把刀，无缝隙地压着他的脖子问：“认输吗，教官？”
　　脖子是人的命门，就算黑泽也一样。
　　他丝毫不慌，反而嘲讽地对着景光笑笑，又问了那句：“怎么，午饭没吃饱？”
　　他观察敏锐，毫不费力就看出景光手上收着，怕伤到他。
　　景光的好意没得到回报，也不恼，索性听话地加重了动作，直到黑泽脖颈间的软骨都发出悲鸣。
　　他俯下.身，发梢上的汗水滴进对方眼睛。他看黑泽眨了眨，再睁开时，眼尾湿漉漉的，眼眶也通红。
　　明明屈居下位，姿态也很狼狈。
　　黑泽的眼神还是很凶，是那种让喜欢他的人忍无可忍，想要狠狠亲他的凶。
　　即使景光的理智疯狂拉扯，但喜欢是种本能，就像身体的反应，压不住的。
　　所幸，旁边的鬼冢已经开始计时。
　　十秒之后，黑泽自动败北。
　　“十！”
　　“九！”
　　学生们屏息凝神注视着，这场少见的真实对抗，到底是以景光的胜利载入史册还是黑泽教官会笑到最后。
　　数秒到七的时候，黑泽忽然动了。
　　他的动作太快，大家只觉眼前一花，再定睛，景光已经被反剪手臂，跪倒在地。
　　看样子，黑泽教官还想把他的脸压在榻榻米上，但他把脖子挺得死直，像一只倔强的长颈鹿。
　　明显是不想认输的样子，下一秒，景光却用那只自由的手连拍三下榻榻米。
　　这在擒拿里是向对手臣服的意思，在考核中却是大忌，因为警校向来鼓励学生奋斗到最后一秒。
　　鬼冢的眼里划过一丝讶异，特地走到景光面前弯下腰问：“你确定要弃权？”
　　“对。”景光闭了闭眼，言简意赅地说。
　　“那按照规定，你这项的成绩要被扣10分。”鬼冢还是不忍学生惜败，瞥了眼定格的秒表说，“不过，你坚持了十二分钟，是本场最久的了。”
　　话音落，场上响起如潮的掌声。
　　虽然最后获胜的不是“学生”，但景光压制教官的时刻是真实存在的。
　　还是那位武力超群的黑泽教官。
　　黑泽松了手，景光站起身。
　　两人一个向后走到场边，一个向前走回学生队伍。
　　他们看都没看对方一眼，这也很正常，毕竟刚刚殊死搏斗过一回，对胜利执着的人，要恢复友好相处还需要时间。
　　不过，眼尖的降谷发现了一件事—
　　黑泽在起身时，微不可见地晃了晃。
　　*
　　考核结束，鬼冢又训了会儿话，说学生A的动作不规范，学生B速度太慢。
　　黑泽作为副教官却直接拉开纸门走了。
　　又过了会儿，鬼冢和好友们劝景光去医院拍个片，免得下巴骨折或者骨裂。
　　这会儿，它肉眼可见地肿起来。
　　景光嫌麻烦，而且也没感觉到那程度，但拗不过朋友的好意，决定独自先去医务室看看。
　　医务室里静悄悄的，校医不在，反而是黑泽在床上睡着，脸很苍白。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那么激烈的运动也没能把他的皮肤染红。
　　景光抿了抿唇，下意识放轻动作，想原封不动退出去时，黑泽警惕地睁开双眼：“干什么？”
　　看着那双总是居高临下的眼，景光改变了主意。
　　他自然地迈步进去，在橱窗里找到碘伏、棉签之类的药品，坐到黑泽对面的床上说：“处理伤口。”
　　黑泽瞥他一眼没说话，他直接把床边的围帘拉起来，只留了条缝。
　　“……”
　　照理说，景光自己上药也没碍着黑泽什么。
　　但其实不是，不断有被刻意压低的吸气声从那条缝隙渗出来，黑泽听着心烦，翻身下床，冷着脸一把拉开帘子。
　　景光像是被吓到了，仰头看向他的眼神里充满疑问，又很纯洁，像只任人宰割的小羊羔。
　　黑泽气急败坏，一把捏住他红肿的下巴，抬起来问：“既没折也没裂，你在嚎些什么？”
　　黑泽以前在大学陪高明上过几次法医学，又是Top Killer，骨头受没受伤，严不严重，一摸就知道。
　　但景光表情是一种隐忍的痛，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黑泽问：“你刚刚是骗我的吗？”
　　在擒拿考核中，景光离胜利只有一步之遥，那时黑泽皱着眉，脸上出现了和他现在极其相似的疼痛，虽然对方很快掩饰住了，景光也不敢赌。
　　所以，他放松桎梏，被黑泽制住之后，更是连反抗都没有，直接选择了“弃权”。
　　黑泽审视了会儿景光藏不住担忧的脸，眼里露出嘲讽：“当然是骗你的，难以想象事到如今，你还对我心存幻想。”
　　不是昨晚才差点被他哥的东西溅一脸吗？怎么一点都不长记性。
　　黑泽觉得烦，狠狠把景光的脸甩到一边时，对方却很快转回来，精准地抓住他冰凉的手指说：
　　“是你让我心存幻想，刚才我抓住你脚踝的时候，你可以踢我的头，但没有。你只是踹了我的肩，是不是怕我受伤？就像我怕你受伤一样。”
　　黑泽愣了下，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当时头痛又犯了，还持续了好一段时间，光不露声色就很艰难，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是怎么和诸伏景光对抗的。
　　难道是潜意识的行为？
　　他看着景光自以为了然的笑容，很想一脚把对方踹翻在地，顺便在那张讨厌的脸上再狠狠碾几下。
　　但校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景光也听见了，一瞬间脸变得通红。
　　明明他们什么都没做，但面对着门的围帘不透风地拉着，谁会相信呢？
　　况且他确实做了什么—
　　他识破了谎言，把黑泽激怒了。
　　景光目送着对方离开的身影，好半会儿才恋恋不舍收回目光。
　　片刻后，校医踩着高跟鞋英姿飒爽地走进来，景光坐在床上小心翼翼给自己上药。
　　校医看他下巴上凝固的血，大惊失色，赶忙像黑泽那样捏了捏，不过她的动作很轻柔，和黑泽泄愤似的行为完全不同。
　　好半会儿，她松口气说：“骨头没什么事，你要是不放心，也可以去拍张片子。”
　　景光摇摇头，校医坐在对面的床上，监督他用纱布和绷带包扎好伤口，起身时才发现床上的褶皱，喃喃自语道：
　　“哎，黑泽教官又来我这里休息了吗？真希望你们这群小兔崽子少惹他生气。”
　　景光本来要走了，闻言忍不住驻足问：“您刚才说什么？”
　　校医眸光微闪，但又担心黑泽的身体，犹豫了几秒说：
　　“他啊，只有实在不舒服的时候，才会来我这里躺会儿。”


第47章 
　　擒拿考核结束，是自习时间。
　　学生们可以去任何地方—图书馆、射击场、寝室，甚至出校。
　　毕竟接受了两个多月的严苛训练，如果这时候还学不会自律，那真的不适合做警察。
　　降谷在教室复习明天考试的法律相关内容，鬼冢巡视时在他桌上留了张纸—
　　【下课来会谈室找我。】
　　会谈室是接待家长，和学生商谈未来职业规划的重要场所。
　　老鬼头现在叫他去，难道—
　　*
　　下课后，降谷依言来到会谈室，敲了两下门，隔几秒鬼冢就出现在视野。
　　“来啦？进吧。”说着，鬼冢侧身让出通道。
　　会谈室的空间宽敞，私密性也更高。里面摆了两张红褐色真皮沙发和一只茶几。
　　鬼冢给降谷倒了杯水，两人面对面坐下，他开门见山道：
　　“怎么样，降谷。有信心拿这一届的‘优秀学生代表’吗？”
　　这所谓的“优秀学生代表”虽然也看平时表现，说到底毕业考核成绩还是占了大头。
　　降谷谦虚地笑笑：“我尽量。”
　　鬼冢端详面前的青年，头发是朝气蓬勃的金色，面容却已经有了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也怪不得会被那个机关选中。
　　他年纪逐渐大了，刚入秋就开始泡枸杞养生，看着年轻人们来了又走，真切地感受到“青春不再”四个字的威力。
　　鬼冢摩挲了下手里的茶杯：“‘优秀毕业生代表’每期只有一个，还是希望能从我的教场出啊。你好好努力吧。”
　　降谷静静地看着他不吱声，眼神还有种隐约的压迫感。鬼冢尴尬地举杯喝水，听他冷不丁问：
　　“是奖金吗还是能升职？”
　　于是，鬼冢没来得及咽下的茶水伴着枸杞一起喷出来，降谷灵敏地偏头躲过，水溅在沙发靠背的真皮上，鬼冢脸色骤变：“完了完了，被校长知道我要赔的，双倍的中期奖金也泡汤了。”
　　“噢，我猜也是钱。”降谷漫不经心说。
　　因为真正想升职的人不会甘愿在警校教这么多年书。
　　他本来还想问“副教官能不能也拿到这笔奖金。”
　　话没出口就自行决定算了，反正黑泽也不是在意这种事的人。
　　“所以，鬼冢教官今天找我来应该不只是为了‘优秀毕业生代表’的事吧？”
　　鬼冢“嗯”了声，欲盖弥彰清清嗓子：“是关于你的职业规划。”
　　他掏出个白色信封，示意降谷接过。降谷拿起来透着黄昏的光一看，里面仿佛什么都没有。
　　鬼冢却说：“信件上的内容你回去看，如果感兴趣，就按照上面写的时间和地点去报道。”
　　降谷挑了挑眉：“没弄错吗？”
　　“对，没弄错。”
　　说这话时，鬼冢眸色微沉，不苟言笑，周身的气势颇有在警校耕耘几十年的老师风范。
　　降谷点点头：“知道了。”
　　“还有什么问题吗？没有，你就可以走了。”
　　“无论我问什么，教官都会回答吗？”
　　“当然，只要是和学习有关的。”
　　降谷盯着他，吸了口气：“那我想知道黑泽教官去哪儿了，他为什么会头痛。”
　　*
　　对于这个问题，鬼冢没有给出明确答复，只是含糊其辞地说：“你要是实在想知道，可以去问他本人。”
　　降谷马不停蹄赶到米花中央医院，走进熙熙攘攘的大厅，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那时他和黑泽还认识不久，心里对对方也满是不服，谁知道后来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一晃眼，他都快从警校毕业了。
　　而且，对黑泽的感情也从起初的厌恶变成喜欢到不可自拔。
　　他知道黑泽是个注重隐私的人，自己也在做越界的事，如果按老鬼头说的，直接去问对方，以黑泽狡诈如蛇的性格，是不可能据实相告的。
　　降谷决定自己调查，毕竟他就是专业学这个的。
　　至于万一被对方发现的后果，他也想好了。
　　难道他降谷零和黑泽阵发生过的争执还少吗？
　　*
　　降谷决定求助于熟人，径直走到二楼的CT室，隐蔽地等了会儿，直到里面的病人出来，才快步走进去。
　　如他所料，负责做CT的还是医院爆炸案当晚帮忙画炸弹线路图的那位年轻医生。
　　对方听到动静转过头，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跳起来：“你怎么了？哪儿受伤了？”
　　他边说边用双眼扫描降谷的全身，降谷见状笑道：“我没事。还没毕业呢，危险也轮不到我啊。”
　　“噢。”医生松了口气，“那你来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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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这样的，我记得之前我的教官黑泽阵在你手里拍过CT对吧？能告诉我他的检查结果吗？”
　　听到这话，医生面露难色：“额，虽然我很感谢你的救命之恩，但这涉及患者隐私，而且—”
　　他还没说完就被降谷急匆匆打断。只见降谷从口袋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警官证，在医生面前打开，一本正经道：
　　“其实，我正在协助搜查一课调查某起案件作为毕业考核的内容，其中涉及我的教官，所以想请你帮个忙。”
　　虽然是商量的口吻，但协助警察是每个良好市民应尽的义务，医生对警校的考核也不熟悉，顿时不疑有他。
　　“原来是这样。”医生很快拿出张犹带余热的CT挂在开背光灯的白板上，神情凝重地指了指某处说，“看到这个细长型的物体了吗？这是嵌在黑泽警官脑子里的子弹。”
　　降谷闻言，呼吸一滞。他下意识走近，即使强光刺眼也忍着不眨。
　　他不仅知道这是枚子弹，还能把所匹配的枪.支口径和型号脱口而出。
　　这样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黑泽脑子里？
　　“能做手术吗？”
　　医生瞥他一眼：“我不知道你对脑外了解多少，只能说脑外的手术是所有外科里难度最高的。大脑里的神经错综复杂，联结在一起，甚至小小的刮擦就能导致患者失去一部分机能，而且多数时候是不可逆的。”
　　“黑泽警官头部中枪后还能活下来，本就是侥幸。如果子弹安安分分呆在它原本的位置还好，但现在发生了严重偏移。”医生说着，划拉了一下CT影像上子弹附近的区域，“这一部分神经是掌控四肢运动的，鉴于近期他的头痛发作越来越频繁，我们当然建议他尽快手术。”
　　“你刚才说脑外的手术风险很大，如果失败了，他可能会……瘫痪对吗？”
　　降谷虽然处于极度震惊，还是竭力保持冷静去理解医生的话。
　　医生看他脸色很差，犹豫了几秒才点点头，又安慰道：“如果沼田教授，我是说沼田宇教授，不是那个死去的冒牌货。如果他在的话，手术的成功概率会高很多，毕竟他是日本脑外的第一人，可惜……”
　　后面的话医生不说，降谷也懂了。
　　自从沼田宇失踪，警方派了大量人力寻找，如今过去数月，还是杳无音讯。
　　等等！
　　降谷忽然想起当时被黑.客消去的沼田教授的病人名单，匆忙和医生道声谢就准备往外跑，一转身才发现门口站着的黑泽阵。
　　他刚才身心俱震，因此没能发现对方是什么时候来的，又偷听了多久。
　　黑泽沉着脸大步流星走进来，一把扯下白板上的CT，对医生似笑非笑说：
　　“我相信你很清楚，随意泄露病患隐私是会被吊销执照的，对吗？”
　　听到这话，医生立刻吓得语无伦次：“我，我只是在尽良好市民的义务帮忙查案啊？他都给我亮警官证了。”
　　“哼。”黑泽面无表情地瞥降谷一眼，冷声道：“你跟我出来。”
　　“……”
　　*
　　两人一言不发地在走廊穿梭，偶尔碰到些病人，会热情地和黑泽打招呼，说自己是当晚爆炸案的受害人，还好遇到警察才能安然无恙在这儿继续看病。
　　至于降谷，因为他当时半边脸肿着，并没有被人认出。
　　黑泽面对群众时，勉强压下了怒火，降谷在旁边看着，想到刚才没能直接对医生问出的话—
　　教官脑子里的子弹为什么会发生严重偏移？
　　就算按他贫瘠的医学常识也能明白，像黑泽这样的患者不该有任何剧烈运动。
　　但在爆炸案后应对他和松田的双重攻击算不算剧烈运功？
　　从远处飞奔过来拽起冲出隔离带，命悬一线的自己算不算剧烈运动？
　　为了制止他们的群体斗殴，把他压在桌上用刀恐.吓算不算剧烈运动？
　　降谷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在黑泽的病情恶化中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所以，当对方用几乎让降谷脱臼的力气把他拖进厕所隔间，后背重重撞上瓷砖时，他一反常态地承受着，闭了闭眼等疼痛过去，才看进黑泽的眼睛，一字一顿问：“你为什么不说？”
　　“这是我的私事，我为什么要说？”黑泽好笑地回望他，停顿几秒，“倒是你，之后打算怎么做？”
　　“我觉得至少教官的工作不适合现在的你，你还是先离职休养比较好。”
　　黑泽不置可否：“如果你那几个朋友问起来呢？”
　　降谷想了想：“我或许会告诉他们吧。”
　　话音未落，黑泽掏出枪直抵住降谷的太阳穴，恶狠狠道：“敢说一个字我就崩了你。”
　　降谷面不改色：“我不怕死。而且我不说就有用吗？他们是你教出来的，你该清楚他们有多优秀。”
　　黑泽飞快地勾唇笑了下：“就当这是你对我的称赞好了。”
　　“嗯，我是在称赞你，教官。”降谷目光灼灼地盯着黑泽，看他低头把枪插回腰间，事不关己道，“如果你想让他们愧疚一辈子，尽管去告密。”
　　诚如黑泽所说，降谷的好友也和他一样，是班里最不让教官们省心的，或多或少给黑泽的病情带来了不可磨灭的影响。
　　他抿了抿唇，声音不自觉放轻：“那让我愧疚一辈子，就是你想要的吗？”
　　在走到厕所的这段路上，降谷也想明白了，无论黑泽什么时候到的，都绝不可能是医生讲解完毕的前一秒。
　　既然对方早就到了，却选择让医生和他结束对话后才进来兴师问罪，就说明他听到的，是黑泽想让他听的。
　　为什么呢？
　　因为讨厌他吗？
　　黑泽的动作顿了下，重新抬头时，眼睛闪烁着不加掩饰的恶劣笑意。
　　他俯身，出其不意地给降谷一个拥抱，又引导对方的手越过郁郁葱葱的金发，抚摸他后脑勺上子弹射入留下的疤。
　　“我从没向任何人展示过这块疤，只有你知道。就像这件事，让它成为我们之间的秘密，不好吗？”
　　“……”
　　降谷没回答，强硬地从黑泽那里抽回自己的手，明明只是摸了摸疤，他掌心的皮肤却滚烫，几乎被灼伤了。
　　黑泽不紧不慢又说：“你不是一直想得到我认可吗？只要你好好守护我们的秘密，我就认可你，怎么样？”
　　降谷垂着手，清晰地感知耳畔的一字一句都透露出算计，但对方的气息有些弱，尽管极力掩饰，还是遮不住里面的疲惫。
　　他浑身肌肉僵硬，闭上双眼：“你真残忍。”
　　黑泽笑了，用一种他最讨厌的笃定语气说：“怪就怪你喜欢上我。”
　　*
　　降谷自始至终都倔强地没有回抱，黑泽主动松手，两人走出厕所，在门口遇见了意想不到的人—
　　他的青梅竹马，诸伏景光。
　　景光木着脸，看他们肩并肩走出来，冷声问：“你们刚才在里面干什么？”
　　黑泽漫不经心地笑笑：“在接吻。”
　　话毕，他发现景光还站在原地，不肯相信的模样，遂挑眉看向身旁的降谷：“需要我们演示给你看吗？”
　　降谷怔了下，转头注视黑泽眼里自己的倒影。他跨前一步顺势搂住黑泽的腰，用自己滚烫的嘴唇贴上对方的。
　　黑泽仿佛有些错愕，紧接着却配合地闭眼，遮去里面得逞的笑意。
　　因为他知道，契约达成了。


第48章 
　　降谷心里清楚，自己和黑泽的吻并不纯粹，是利用和被利用的关系。
　　他有些怨气，等真正吻上去，动作又轻柔得不可思议。
　　现在的黑泽是失而复得的昂贵瓷器，表面完美无缺，内里早就伤痕累累。
　　他因此想轻贴一下就完事，谁知道黑泽竟狠狠掐了下他的腰，力气之大，让降谷不禁痛呼。
　　不过，还来不及发声，黑泽的舌头就顺着降谷的唇缝隙滑进来。
　　傲慢的蛇开始巡视自己崭新的领地，开心的时候会翘起蛇尾在他的上面一下下轻点着跳舞，暴躁的时候会把他整个卷起，收紧到让他窒息。
　　降谷为了在王蛇的攻击下苟且偷生，不得不把嘴张得更大，被轻易探到舌根，舌上隐藏的无数个味蕾被激发，把他的愉.悦.感调整到最大。
　　作为回报，降谷的牙齿控制力度，一次次啮咬着黑泽，带给他尖锐又短暂的疼痛。
　　起初，被降谷握着的腰肌肉很紧绷，然后慢慢松下来，直到完全软在他手里。
　　明明黑泽也很享受，却警告地瞪他一眼，只是眼里的火焰和欲.望，完全袒露在降谷面前。
　　比教官本人诚实，比教官本人可爱。
　　最后，也不知是谁结束的吻，或许是不约而同的。
　　因为他们都知道，再这样下去，需要更激烈的东西去满足。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黑泽的身体和他们的身份都不允许。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黑泽，表情很镇定，耳朵尖却滚烫、发红。
　　黑泽的呼吸恢复得比降谷快，漫不经心瞥他一眼，就把视线投向一旁的诸伏景光。
　　降谷也跟着看，和好友四目相对时意外地没感到任何羞耻。
　　或许这就是“优秀毕业生代表”该有的沉稳。
　　但景光的表现也值得关注，因为对方居然让他和黑泽完成了这个吻，没有阻拦。
　　到底他的青梅竹马兼竞争对手发生了多大变化？
　　降谷零暗自观察着。
　　*
　　诸伏景光的表情意外很平静，他径直走上前，掏出手帕时动作顿了下，降谷认出这块手帕是对方和他一起买的，用了很久。
　　景光把手帕揉成团塞回口袋，重新拿了餐巾纸帮黑泽擦嘴。
　　餐巾纸不如手帕的质地柔软，黑泽被他擦得直皱眉，也没喊停。
　　景光见状，索性扔了餐巾纸，改用手。这样能更直观感受到黑泽嘴唇的滚烫和湿润，但这都不是因为他，而是别人。
　　即使挚友，也是别人。
　　想到这里，景光的眼神阴翳了一瞬，他很快掩饰住，抬起头平静地说：
　　“我知道你想瞒着我身体不舒服，但我比Zero更会说谎，你忘了吗？会说谎的人，拆穿别人的谎言也轻而易举。”
　　降谷怔了下，他不惊讶于景光发现了黑泽身体上的异状，毕竟两人近距离搏斗过，这也很正常。
　　他惊讶的是景光居然会把这件事直白地说出来。
　　听到这话，降谷脸上莫名滚烫，红晕一点点从黝黑的皮肤下透出来，仿佛刚才他和黑泽的事都成了无用功。
　　但真的是这样吗？
　　至少他们拥有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你情我愿的吻。
　　被拆穿的黑泽表情没有变化，他挑了下眉，轻巧地把景光流连在自己唇上的大拇指拿开。
　　“但你说谎的技术很烂，它们能成真是因为我让它们成真。而且—”黑泽勾唇笑笑，抬手揉了把景光细软的头发，“你也来晚了。”
　　“……”
　　如果说之前景光还能勉强保持冷静，现在他身体里的怒火几乎破皮而出。
　　他冷冷地瞪着黑泽，看对方漂亮的脸蛋下藏着傲慢。
　　“我不是故意来晚的，是因为鬼冢教官他……”
　　“来晚了就是来晚了，诸伏景光。对于警察来说，时间就是生命，这个道理还需要我教吗？”
　　“……”
　　有那么一刻，景光真的很想直接揍上去，把他深深眷恋的脸揍扁，掐住他无数次想要亲吻的脖子。
　　但一想到黑泽身体不舒服，难受到要频繁在医务室的床上躺着，他就下不去手。
　　而且，Zero也一脸戒备地冲到他们中间挡着。
　　他嘲讽地笑笑：“放心好了，我知道这里是医院。”
　　Zero的语气很冷，显而易见压着怒火：“既然到了医院，不如去照个CT，免得下巴的骨头裂了或者折了。”
　　景光又看降谷一眼，视线转到黑泽脸上说：“教官，不舒服的时候别强撑。”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降谷赶忙回头，发现黑泽的脸上渗出冷汗，脚步也有些踉跄。他扶了一把却被狠狠甩开。
　　黑泽沉着脸质问：“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当着我面阳奉阴违？”
　　降谷揉了揉被拍红的手背，没有否认而是说：“这不是你希望的吗？你花了很多心思培养Hiro，我只是在推波助澜。”
　　因为传闻被教官们“审讯”的那天是这样，昨天可能也是这样。
　　景光一点一滴的改变，都是黑泽精心雕琢的结果。
　　降谷觉得嫉妒。
　　但黑泽想做的，他也会尽力帮忙，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搞清楚，对方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
　　景光到了CT室，看见负责的医生。
　　他记性好，一眼就认出对方在很久之前的爆炸案中上过电视新闻。
　　看来他猜的没错，Zero有意给他提示。
　　但心里的嫉妒还在激荡，即使渐渐明白可能黑泽谁都没放在眼里，近距离看到他和自己的好友吻得那么深入，还是控制不住。
　　这和他之前看监控，甚至昨晚被拽上车，哥哥的东西差点飞溅到脸上是完全不同的。
　　因为哥哥比他年长，景光可以安慰自己，黑泽喜欢客观上年纪大的。但现在，Zero和他同龄，卑微的谎言再也无法为继，残酷的事实在眼前撕裂—
　　就算不走心的玩乐，他都不会被纳入考虑范围。
　　景光摊开手掌，望着刚才那两个人接吻时，他隐忍刻出的指甲印子，鬼使神差想起黑泽很久之前说过的话—
　　【没什么，只是想让你经历些比你预想中更大的窘迫。】
　　他抬起头，看着正忙碌收病人档案的医生若有所思，冷不丁问：“您就是之前和黑泽阵警官一起阻止医院爆炸案的那位医生吧？我看新闻上说，炸.弹的线路图就是您画的。非常厉害。”
　　听到这话，医生没有欣喜，后背还肉眼可见地僵硬。他转过头，患PTSD般对景光说：“关于黑泽警官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
　　景光诚恳地点点头，说明自己的来意。
　　不知是否因为刚才的试探让对方产生戒心，他飞快地摸了摸景光的下巴说：“别拍片子了，浪费钱。”
　　说完忙不迭要赶走景光。
　　偏偏这时候有个护士来找他，对室内的景光友好地笑笑，拽着医生就往外走。
　　微风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外面来了个车祸伤者，不肯做CT，说我们骗他钱。你也去帮忙劝劝吧，你是上过电视的英雄了，搞不好会听呢？”
　　“！”
　　既然确定了这里会有黑泽病情的线索，景光本来还打算实在不行就夜深人静潜进来看看，没想到现在天赐良机。
　　他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把门掩得只剩一条缝，又用铁丝打开锁着的档案柜。
　　他目光如炬，在厚厚的病人档案里一页页翻找。或许是经历过未遂的爆炸，被黑.客入侵，米中央又用起了最原始的纸质记录方案。档案本里夹着的不仅有病人的问诊记录，还有CT的复印件。
　　景光按照罗马音顺序，眼看就要翻到属于黑泽的那一页。
　　忽然，虚掩的门缝里传来愈发响亮的争执和纷乱的脚步声：
　　“都了说我脑子没题问，你们不懂听吗？”
　　“！”
　　景光心跳一顿，匆忙用铁丝重新把档案柜锁好。他屏着呼吸悄悄藏在门后，等人和担架蜂拥着进来，才打时间差光明正大地走出去。
　　他离开后还往回看了眼，那位CT医生发现他不在，很明显松了口气。
　　*
　　当晚，熄灯时间后，景光的房间还能看见亮。
　　他和降谷一样，从鬼佬那里收到神秘信封，但他的信封是黑色，还熏了很重的香。
　　景光已经尝试过很多方法—背光看，用铅笔涂，甚至用火烤，但都不能让空无一物的纸上显出字迹。
　　那股香味却随着时间推移愈发浓重，让他的思绪都变成一团浆糊。
　　过了会儿，敲门声响。
　　景光反射性地关了灯。
　　不知道为什么，经过下午的争执，他现在不是很想见到黑泽，而且在CT医的办公室也没能找到黑泽的就诊报告。他不认为是Zero虚晃一枪，看医生的模样，很可能是黑泽提前拿走了。
　　房间里一片漆黑，景光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
　　他知道，再过几秒，黑泽就会像往常一样离开，这是教官和学生间的约定俗成，只要敲门后熄了灯就不再追究，甚至不会进来。
　　视力因为黑暗被削减的同时，听力变得加倍敏锐。
　　他听见黑泽的呼吸声隔着门，不如平时那么有力，对方的脚步仿佛已经偏转了，向他右侧走去。
　　在理智能够操控情感的前一刻，景光像支离弦的箭冲出去。
　　椅子被猛地推后，发出刺耳的噪音。门外，黑泽的脚步一顿，等着景光焦急的面容出现在视野，静静地问：“干什么？”
　　“……”
　　“如果没话说，就回去睡觉。明天还要考试。”
　　景光看着喜爱之人近在咫尺的脸，想要对方进来，却也不想直白地开口。
　　这样会显得他很卑微。
　　于是，他微微拔高嗓音说：“教官，我去医院查了你的……”
　　他还是有分寸，最关键的部分没说。
　　但黑泽如愿把他推进房间，单手锁上门。
　　对方靠在门上，一只手不松不紧地掐着他的脖子问：“你敢威胁我？”
　　景光被掌握住命门，没有一丝怯意，换了副严肃的神情问：“你身体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告诉Zero，不能告诉我？”
　　“他是自己查出来的。”
　　“那你连让我调查的机会都不给？你把自己的病例拿走了。”
　　黑泽闻言笑笑，放在景光脖子上的手慢慢收紧：“是你自己来晚了，不能怪我。”
　　“但我是因为鬼冢教……”
　　景光蓦地噤声，因为他想起当时在会谈室离沙发不远处的饮水机旁看到一个被用过的空杯子。
　　他睁大眼睛：“是你授意的吗？同样的事，鬼冢教官先找了降谷，才找的我。”
　　“总算不太蠢。”
　　黑泽笑笑，收手时指尖不经意擦过景光因情绪波动起伏明显的喉结。
　　原来，他甚至不是自己去迟，而是被面前的男人设计的。
　　“为什么？”他忍着怒气问。
　　黑泽耸耸肩，随意扯掉搭配天蓝色衬衫的领带，又把最顶上的两颗扣子解开。
　　“你这里的劣质香味很重，让我的头有点痛。”
　　“请你、认真回答我的问题。”
　　黑泽这才抬眼看他，一副没把景光放在眼里的傲慢模样。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的心理承受能力不如降谷零，挺麻……”
　　他话没说完，左肩被重重地咬住。
　　诸伏景光用了浑身的力，痛得让黑泽倒吸口冷气。
　　噢，原来对方的承受极限在这里。
　　也还行吧，勉强符合他的心理预期。
　　凌厉的痛感倒让黑泽的神智更清醒了些。
　　他歇了口气说：“难道你能看着我和别人亲密而无动于衷吗？”
　　景光松了嘴，指尖快速碰了下黑泽肩膀上新鲜的牙印又收回：“我就差看着你和别人在我面前做X了，黑泽教官。”
　　黑泽毫无愧疚地笑了下：“那你能接受被我玩.腻之后，抛……不要舔。”
　　他最后的话因为景光出乎意料的动作变了调。那调子尾音飞高，像是轻飘飘的烟圈，却一下把始作俑者的脖子缠紧了。
　　黑泽肩膀上的伤沾着水，被弄得湿漉漉的。他强硬地拽起景光的脑袋，一字一句问：“最后一个问题，如果你成为卧底，身份被发现了，又该怎么办？去死吗？”
　　景光听到这话，很诧异地瞥了黑泽一眼反问：“我为什么会选择死？虽然这样的处境是挺困难，但总有办法解决吧？我的家人、朋友、还有……”他顿了下，目光灼灼地问，“教官会等我回来吗？”
　　“不会。”黑泽不假思索地说，“出了警校我们就没关系了。”
　　景光垂着头，肩膀耸动着低低发笑：“教官好像总是喜欢在这种时候说假话，是害怕和别人确定关系吗？”
　　“……你话太多了，诸伏景光。”
　　“好吧。”景光从地上捡起领带，帮黑泽系好，扣子扣好，然后趁对方不注意，捧着脸在唇上小啄一口。
　　“我记得那个时候，在阴暗的巷子里，你也是这么亲我的，黑泽教官。”
　　黑暗中，景光笑容温柔，眼睛亮得惊人。
　　*
　　黑泽走后，景光又争分夺秒地研究起信封。
　　因为时间就是生命，这一次，无论被动还是主动，他都不想再落于人后。
　　他在浓烈的香气里，抚摸自己的嘴唇，盯着指尖一点殷红的血迹，愣愣地出神。
　　然后，他终于参透了信封的秘密。
　　*
　　黑泽巡视完毕，回到自己的住处。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他接起一看，是来自Boss的信息：
　　【听说你今天去医院检查了？明天请个假，我派人接你去见沼田宇。】
　　*
　　翌日，黑泽按照信息提示找到了负责接他的车，他打开门，驾驶座上居然是许久没见的赤井秀一。
　　还来不及惊讶，后座传出了乌丸的声音：
　　“赤井先生，现在是我的专属司机。”
　　乌丸朝他招了招手：“坐我旁边吧，让赤井先生可以专心开车。”
　　他瞥了眼赤井，对方像没听到他们的交谈，专心致志凝望前方。
　　黑泽关了门，绕到后座。
　　乌丸笑容和煦地看着他进来，等他坐定，疲惫地捏了捏鼻梁：“抱歉，昨天刚从美国回来，还在倒时差。”
　　黑泽点点头：“其实我们可以换一天，还是您的休息比较重要。”
　　乌丸转过头，从后视镜里审视前座的赤井，漫不经心对黑泽说：“明明检查结果不好，也不主动联系我，是因为不想帮.我.口吗？”


第49章 
　　乌丸的话让车内的气氛瞬间微妙。
　　赤井透过后视镜窥探黑泽的反应，很快就被发现了。
　　赤井的神情紧绷，黑泽的更冷。两人沉默地对峙着，谁也不让谁。
　　接着乌丸也挤进来，像个刻意的搅局者，带着不怀好意的笑说：
　　“赤井先生，阿琴说和我一样喜欢被口。如果我们间有人需要做出改变，你认为该是谁呢？”
　　赤井捏紧了方向盘，他当然知道黑泽的喜好，甚至如果他没被乌丸抓的话，两人已经尝试过了。
　　他的视线从拥挤的后视镜里退出来，脸上的怒意重新钻回皮肤底下，语气恭敬地说：
　　“Boss，您和黑泽先生的事，不该由我来置喙。我只是您的司机。”
　　黑泽还是头一回被赤井称为“先生”，这感觉有些新奇。
　　更主要的是凶悍的狗被毒打了一顿，居然真的会变乖。
　　这可能吗？
　　思索间，乌丸转头看他，笑意纵容地问：
　　“好啦，我已经通过和赤井先生的闲谈给你争取了时间。你考虑好了吗，阿琴？我希望能听到令我满意的答案。”
　　黑泽长得高，即使坐着也要比乌丸高半个头。
　　他垂眼看对方，语气淡然又不容辩驳：
　　“抱歉，Boss。我不愿……”
　　黑泽的话还没说完，脖子就被狠狠扼住了。
　　乌丸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你想死吗？”
　　黑泽笑笑：“生、死、有、命。”
　　他说得慢，是因为对面的乌丸收紧了手。
　　黑泽能听到自己脖子里的软骨嘎吱乱响，发出求救的悲鸣。窒息感像烟雾不留缝隙地缠绕住他，让他总是苍白的皮肤染上漂亮的红晕。
　　但即使死神拖着镰刀在后面追赶，黑泽还是面不改色地笑。
　　乌丸太熟悉这样的眼光—居高临下，带着虚伪的慈悲或漠然。
　　因为他就是这么看别人的，自从二十多岁靠聪明才智和毒辣的眼光积累起第一笔财富，而后建立庞大的关系网，一步步打造这座让全世界警察绞尽脑汁想要攻破的暗之帝国。
　　大多数人对他而言就像蝼蚁，像能被随意捉弄的玩具。
　　对蝼蚁、对玩具需要什么真挚的感情呢？
　　只是他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被这么看着。
　　怪不得，那些曾得到过他短暂垂怜的小玩意爬上他床时总格外惶恐，又格外虔诚。
　　被这样的眼神看着，懦弱的人会害怕，而强者—
　　会更想征服！
　　他掐着黑泽的脖子逼迫对方低头，然后重重地吻上去。
　　彼此的舌头在口腔纠.缠时，乌丸居然感受到一种无法克制的躁动，就像一棵腐朽许久的梨树某天被耀眼的闪电击中，大雨倾盆下，顶上开出一朵小小的梨花。接着，一条手腕粗的黑蛇顺着树干攀上来，紧紧地缠住他，直到昂首和那朵花对视，张大了嘴，露出尖锐的獠牙。
　　而他只想知道，这朵花会不会引起蛇的兴趣，被吞吃入腹。
　　不知何时，乌丸原本掐着黑泽脖子的手游移到后颈，他用了点力，好让对方更紧地靠着自己。
　　吻也顺势下滑，顺着黑泽微微侧过的头达到对方的颈。
　　黑泽的脖颈纤长，皮肤又白，这会儿有点充血，透出可爱的粉来。
　　没想到，他一手培养起来的Top Killer居然是这种容易被留下痕迹的体质。
　　乌丸把黑泽的衬衫挑开了些，露出肩膀上还没完全消掉的那个牙印。
　　他顿了下，语气低沉问：“这是，谁的杰作？”
　　黑泽瞥了一眼，其实他脖子上的印记只剩很少一点，很难看出是被咬的。但乌丸经验丰富，还是发现了。
　　眼前浮现出昨晚诸伏景光隐忍怒气的脸，黑泽漫不经心说：“我忘了，应该是哪个玩具吧。”
　　乌丸听着，主动暂停了亲吻，摸着黑泽的侧脸问：“那我呢？我对你来说是什么？”
　　黑泽笑了，声音像夏末的梅雨，潮湿粘腻还带着些沙哑：“可以把您当玩具吗？”
　　明明是很侮辱人的话，黑泽的语气还是很恭敬。
　　乌丸正在把.玩他的喉结，闻言重重一捏，伴随短促的闷哼，眼神冰冷地说：”你觉得呢？”
　　他们目光交汇，又垂下落在彼此唇上，明明距离这么近，滚烫的气息都喷在对方脸上，但你躲我藏，就是亲不上。
　　“那在您找到新的对象前，我可以陪着消遣。”
　　至于怎么消遣，黑泽也没明说。
　　乌丸目光紧盯着他问：“如果我说不想再找新人呢？”
　　黑泽怔了下，眼里掠过一丝讶异。
　　乌丸见状，终于又有了种把控局面的感觉。他又想亲黑泽，嘴唇还没碰上，车忽然一个急转，后座的两人随惯性东倒西歪。乌丸下意识把黑泽护在怀里，自己的头却重重撞上车门。
　　过了会儿，车重新恢复稳定。
　　前座的赤井转过头，一脸抱歉地说：“对不起Boss，刚才窜出只黑猫。”
　　至于是不是真的有黑猫，刚才的两人哪儿有空看？
　　乌丸把怀里的黑泽扶起来，闭了闭眼等后脑勺的钝痛过去，这才似笑非笑说：“或许根本没什么黑猫，只不过赤井先生怕我们这样搞下去，等会儿很难清理。”
　　他看着赤井，赤井看着黑泽，三个人的表情都耐人寻味。
　　*
　　等到了目的地，乌丸打发赤井先下车。他帮黑泽整理衬衫，抚平上面的褶皱，又摸了摸脖子。
　　黑泽皮肤薄，这会儿已经能明显地看出五指印。
　　乌丸虽然动作轻，但也不说抱歉，而是盯着黑泽的眼睛说：“我不后悔。”
　　黑泽点了点头：“嗯，我知道。”
　　他把自己的金色长发放下来，能稍微遮住点痕迹，开了车门，绕到乌丸那边，贴心地用手挡着车顶，弯腰对里面的人说：“先生，我们该走了。”
　　乌丸抻了抻西装，长腿一迈跨下来。
　　赤井在不远处的树下抽烟，表情阴沉得连最艳的阳光都照不亮。他猛吸了口，把烟扔在脚底碾灭，扔进垃圾桶，遂提步跟上。
　　黑泽落后乌丸一步，赤井也是。
　　只不过，他离黑泽太近，肩膀偶尔会撞上对方。
　　黑泽警告地睨他一眼，没有说话。
　　三人就这么心怀鬼胎地进入了陌生的大楼—组织的一处秘密基地。
　　在这里，黑泽看到了让他意外的人。


第50章 
　　乌丸在海内外拥有许多不动产，偶尔有一处赤井和黑泽都没来过，很正常。
　　一楼的大门采用虹膜加指纹的双重认证。乌丸操作完毕，又输入进门人数，大门开启的同时，射出一道绿色镭射光。
　　每进一人，光芒消失后重现。
　　三人全部入内，走到大堂。
　　建筑内部的色调以银、黑为主，风格偏冷硬，颇像花重金打造的机械怪物。
　　乘电梯到三楼，黑泽跟在乌丸身后，走一条幽长的走廊。大理石地面和黑曜石墙面一样光可鉴人。
　　黑曜石铸就的墙就像冰冷的刀锋，清晰映照出黑泽紧绷的脸，让他看上去就像砧板上待人宰割的鱼肉。
　　走廊尽头又一扇门，不过这次比之前容易，只要输入密码即可。
　　同样是乌丸操作，确定之后，“轰隆隆”三声，金属质地的大门在三人面前缓缓打开。
　　接着，一颗子弹裹挟狂风破空而来！
　　黑泽下意识上前一步，用高大的身躯挡在乌丸面前。
　　但子弹根本没伤他分毫。
　　一秒之后，黑泽瞥了眼旁边如松柏一动不动的赤井，对方耸了耸肩，上前几步，曲指敲了敲面前的“空气”。
　　“空气”被敲，发出“咚咚”两下掷地有声的响。
　　“我刚才看出这里有一面透明的防弹墙。”他慢悠悠解释说，望向黑泽的眼神带着揶揄。
　　乌丸也笑：“赤井先生好眼力。”
　　黑泽顺势退后，恭敬地低头认错：“抱歉先生，是我眼拙。”
　　乌丸怜爱地揉揉黑泽发顶：“没关系，你只是关心则乱。”
　　“嗯。”
　　黑泽闭眼，掩饰里面的不耐。
　　他当然看见三人面前竖立的透明防弹墙，还看见角落里凝结的一滴水。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什么他们一来，子弹就跟着来了。
　　黑泽注意到，大门打开时是非常清晰有力的三声“轰隆隆”。
　　这意味着，子弹射出枪膛的时间完全可以被控制。
　　如果，一切不是意外而是故意的呢？
　　黑泽和自负的赤井不同，他在乌丸身边呆得久了，知道对方能容忍蠢货，否则伏特加、基安蒂之流都不会有进组织的机会，相反，他对背叛的容忍度很低，所以自己工作的一大部分就是清理叛徒和卧底。
　　乌丸是……怀疑他会叛变吗？
　　黑泽的思绪飞速运转，抬起的脸上丝毫不显。
　　隔着道玻璃墙，对面射击那人戴着黑色眼罩，声音嘶哑地问：“是先生吗？”
　　乌丸不回答，反而转过头盯着黑泽笑说：“还记得吗？他是斯汀格。”
　　黑泽摇摇头，面无表情：“没印象。”
　　乌丸笑得更欢畅，甚至毫无征兆和黑泽道歉：“啊，对不起。我忘了阿琴不会记死人的名字。”
　　但其实黑泽清楚地记得对方，因为那是他这个习惯的起源。
　　斯汀格是以白兰地为基底的调酒，也是—
　　他最初进组织时教他射击，又被他亲手打死的“师傅”。
　　黑泽说“没印象”，乌丸不知信了还是没信，反正对方没帮他解惑，而是笑容可掬说：
　　“既然这样，我们就看看没遇到阿琴的斯汀格都会做些什么。”
　　他右手的五指抻开，放在唇边，对玻璃墙里的男人喊：“现在就开始吧！”
　　话音刚落，斯汀格脱下眼罩，露出的全脸格外阴郁—
　　他的眼眸狭长无光，颧骨很高，皮肤又泛着青白，像长期营养不良或照不到太阳。
　　这张脸和黑泽记忆里的大相径庭，那时的“师傅”虽然也瘦，不苟言笑，但给人的感觉是“健康”的。
　　不像现在，怎么看怎么像行尸走肉。
　　黑泽打量斯汀格时，对方也在看他，还莫名点了两下头。
　　斯汀格走到角落，按了墙上的钮，房间中央塌陷一圆块，接着又“嘎哒嘎哒”升起舞台。
　　不过，舞台上承载的不是万众瞩目的明星，而是手脚被捆，嘴里塞着布条的伏特加。
　　斯汀格很轻柔地帮伏特加解去手铐、脚镣，又拿掉塞在嘴里的布条，方便伏特加自由地说话。
　　准备完毕，乌丸举起事先准备好的话筒，用力拍了两下，刺耳的噪音在整个房间回荡：“和以前一样吧斯汀格，如果十枪之内，亲爱的伏特加先生还有气，我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让他继续留在组织里。”
　　“……”
　　乌丸又转向伏特加，亲切地安慰：“别害怕，斯汀格会蒙上眼睛，你的枪里也会有三发子弹。”他展开双臂，像是要拥抱整个房间，抑扬顿挫地继续说，“这里地方这么大，难道还不够你躲过十枪吗？”
　　黑泽看到伏特加脸上肌肉瞬间的抽搐，不是出于恐慌，而是相信自己可以继续存活的信心，对方甚至几不可见地对他笑了笑。
　　“……”
　　这个蠢货！
　　黑泽在心里暗骂。
　　伏特加进组织时，斯汀格已经被处理掉了，自己也从没说过和对方的那场生死决斗。
　　如果伏特加因为斯汀格虚弱的外表掉以轻心，那就大错特错了！
　　尽管如此，当乌丸目光灼灼地观察他的反应，黑泽闭紧了嘴，什么都没说。
　　*
　　像黑泽预料的，这场比赛变成单方面的狩猎。
　　即使斯汀格蒙着眼，还是能从伏特加的脚步声中迅速判断方位。
　　有一次，伏特加短暂地暂停逃跑，想要射击。
　　但他不是专业的狙击手，心里素质不够强。紊乱的呼吸声乘着风掠过斯汀格，对方的耳朵敏锐地动了动，一枪射中伏特加的手腕，把他的枪都震掉了。
　　那时候，伏特加正好背对着玻璃墙，距离很近，从他手腕飙出的血溅到墙上，在黑泽面前一点点蜿蜒下来。
　　射中四肢是一环，其他不重要的部分算脱靶，能瞬间致死的是十环。
　　黑泽捏紧了拳，伏特加每被射中一次，他就忍不住在心里默念：
　　“一环。”
　　“一环。”
　　“一环。”
　　他的耳朵里仿佛寄居着数万只蜜蜂，嗡嗡发出鸣响，大脑极度膨胀，挤压着骨骼，让他的头痛得几乎爆炸。
　　赤井发现异常，悄悄走到他身边问：“你没事吧。”
　　黑泽置若罔闻，紧紧盯着玻璃墙后的空间。
　　终于，伏特加四肢中枪，踉跄倒地。
　　他的伤口不断有血涌出，呼吸变得急促、沉重，像垂死的老牛睁着绝望的眼睛。
　　伏特加倒地时面向着黑泽，即使戴着墨镜，黑泽也能感受到他的目光。
　　从很早开始，这个蠢货一旦碰到什么不确定或难以处理的事，都会习惯性向他求救。
　　因为有他，伏特加不曾真正经历过要和死神一对一搏斗的时刻。
　　这个、蠢货。
　　斯汀格慢悠悠靠近，戴着眼罩，也凭伏特加的呼吸准确把他定位。
　　他对着苟延残喘的伏特加举起枪。
　　黑泽抿紧了唇，感到乌丸似有若无的打量。
　　就在斯汀格打开保险栓，准备扣动扳机的前一秒，黑泽忍不住出声道：“先生！”
　　黑泽话一出口，斯汀格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乌丸转过头看他，佯装疑惑问：“怎么了阿琴，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黑泽心里清楚，乌丸和他本质上是同类人，享受凌驾于别人之上的愉悦感，为此可以不择手段。
　　如果他们井水不犯河水，或许还能相互欣赏，但现在，偏偏碰上了。
　　黑泽虽然叫了停，却还不想轻易妥协。
　　他紧盯乌丸藏着戏谑的眼睛，脸上的表情很冷峻。
　　他们就这么对峙，安静、克制，又火花四溅，仿佛房间里的其他人都不存在。
　　黑泽天生有这种本事，只要他想，就能让看着他的人感受到无限张力，一种压得人喘不过气，又不停渴望的张力。
　　隔了好一会儿，乌丸叹了口气，主动退让：“好吧。”他说，“我可以再给伏特加一次活命的机会，只要黑泽警官能在自由射击中打败组织里枪法最好的斯汀格。”
　　这是乌丸第一次称呼他为“警官”，黑泽知道对方之所以这么说，是想激起“师傅”的斗志。
　　因为组织里的人最恨条.子，像他这种声名在外的“精英刑警”就更让人深恶痛绝。
　　乌丸打开玻璃墙，让黑泽进入射击区域。
　　赤井注视那个瘦削的背影，俊朗的眉宇皱得死紧，他能感觉到，对方现在的身体状况很不好。
　　*
　　黑泽进了场，摘下眼罩的斯汀格快走几步过来和他握手，嘴里说：
　　“久仰大名了，黑泽警官。”
　　黑泽瞥他一眼，轻易发觉对方眼里的轻蔑。
　　斯汀格虽然曾经是黑泽的师傅，但在时光机里，情况变了，他们并不认识。
　　所以黑泽任由对方的手悬在半空，径直走向一旁还在喘粗气的伏特加。
　　他双手穿过伏特加腋下，拖麻袋似地把对方拖到角落。
　　黑泽一边拖，伏特加一边仰头朝后看他，本来架在鼻梁上的墨镜不知什么时候掉了，露出那双睁也睁不大的绿豆眼，小心翼翼地叫：“大哥。”
　　“闭上你的嘴。”
　　从伏特加伤口淌下的血，在地上绵延了很长一条，歪歪扭扭的，看上去很丑。
　　真特么的烦。
　　因为地上到处都是血，很大程度会阻碍行动。斯汀格熟练地调出高压水枪清理。喷射的水柱让玻璃上的片片血迹晕开，稀释的同时，也使恐怖的猩红占据整个眼眶。
　　黑泽隔着血帘和外面的赤井对上目光，对方眼里的担忧藏都没藏。
　　他停留了几秒转过头，一旁的乌丸果然也在看他。
　　过了约五分钟，场内重新恢复干净，黑泽的头上、身上都不免沾了些水。他并不在意，反而看着恢复如新的玻璃墙，那上面凝结的水珠正以很慢的速度滑下来。
　　黑泽想起到这个房间之初，在玻璃墙上发现的那仅仅一颗水珠。
　　原来，这甚至不是“师傅”一天内第一次以这种方式“取乐”。
　　*
　　乌丸口中的“自由射击”具体是指固定数量的靶位会随机出现在房间各个方位，持续时间五秒，是顶级抢手才会使用的一种训练方式。
　　在这次黑泽和斯汀格的比赛中，每人各十个靶位，黑泽黑色，斯汀格深蓝，射错对方靶子的扣分规则是环数X10。
　　比赛开始。
　　第一个靶子出现在黑泽的正后方，深蓝色。
　　“砰”的一声，从斯汀格枪膛射出的子弹从背后袭来，黑泽敏锐地偏头躲避，见那子弹正中靶心，靶子顺势倒下、隐藏。
　　“反应力不错。”黑泽听背后的男人说，他转过头，举枪射击，子弹擦着对方的脸射穿斜后方的靶心。
　　“抱歉。”他手插口袋，漫不经心说，“差点打到你。”
　　斯汀格用手指揩去脸上的血，舔唇笑道：“有点意思。”同时眼里迸发出只有碰到想摧毁的猎物时才有的，病态的兴奋。
　　第三个、第四个靶子接连出现。
　　场内的两人如猎豹警惕地环顾四周，移动的步伐却很顺滑，像在跳一支华尔兹。
　　但自由射击考验的不仅是技术，还是持之以恒的注意力。
　　黑泽本就因为刚才乌丸的刺激头痛欲裂，这会儿强忍着，额头布满冷汗，注意力也随时间推移，渐渐无法高度集中。
　　他赶忙死死咬牙，口腔里逐渐弥漫起血腥味，这也无济于事。他当机立断，利用两个靶子的间隙时间，唤出脑内的系统：“电我！”
　　“啊？”
　　装死了很久的系统猛地被叫到，还有些懵。
　　僸酮彳亍樲傳
　　黑泽恶狠狠地皱眉：我让你电我！”
　　说话间，又一个靶子出现。
　　黑泽下意识举枪射击，“砰”的一声，子弹射中九环，靶子立刻倒下，根本来不及补救。
　　“该死的！”黑泽低声咒骂。
　　一旁的斯汀格笑道：“确实该死，你看错颜色了，黑泽警官。”
　　“……”
　　约十分钟后，比赛结束。
　　被射击的靶子一一复位，因为两人的子弹事先被染过色，很轻易就能算出比分。
　　乌丸看着深蓝靶位上的黑色弹孔，遗憾地对黑泽摊手：“这下我真帮不了你了，阿琴。”
　　黑泽把控制不住颤抖的左手塞进口袋，冷静地问：“你想让我怎么做？”
　　“很简单。”乌丸从斯汀格手中接过把枪，递给黑泽，对着角落面色惨白的伏特加抬抬下巴，“亲手杀了他。”
　　“！”
　　“！”
　　“……”
　　黑泽认出乌丸手里的枪，是那把造价昂贵的“陨石M1911”，在这个时光机里，由赤井秀一转送给了他。
　　虽然黑泽没怎么好好用过，但至少也应该放在他的公寓，而不是出现在此刻，他原主人的手上。
　　乌丸用这种方式告诉黑泽，只要他想做，没有做不到的事。
　　噢，或许确实有一件。
　　黑泽看乌丸一眼，直接拿着枪越过赤井秀一，走到伏特加面前。
　　对方的伤口一直在流血，又没有得到及时处理，这会儿气若游丝，显出一种和壮硕体型极不相符的可怜。
　　黑泽缓缓举枪，对准伏特加的胸口。
　　他看过太多人死前的表情—恐慌的、求饶的、后悔的……
　　唯独没有一个像伏特加现在这样，对他笑，还配合地闭上眼。
　　因为伏特加的墨镜之前掉了，黑泽能清楚地看到对方眼里没有怨恨，而是很平静，像在他手上，死得其所一样。
　　草！
　　这个没脑子的傻X蠢货！
　　黑泽在心里咒骂，左手抖得更厉害，几乎握不住枪。
　　旁边的斯汀格见状笑道：“怎么了黑泽警官，愿赌服输，你下不了手吗？”
　　黑泽没有说话，深深看了伏特加一眼，打开保险栓，改用双手持枪，手指勾着板机，慢慢用力，然后他猛地转身，对准近在咫尺的斯汀格！
　　“砰！”
　　子弹瞬间贯穿对方的太阳穴，在玻璃墙上留下一个很小的血印。
　　斯汀格软绵绵地向后仰倒，定格在脸上的不是惶恐，而是扭曲的笑。大概他刚才在幸灾乐祸吧，但现在看起来，却像他对自己的死甘之如饴。
　　枪.口的硝烟散去，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黑泽定定地看着乌丸，手里的枪绕着食指转半圈后，“砰”地砸在地上。
　　大家如梦初醒。
　　其中要属伏特加的反应最激烈，他在组织里的地位不算高，没怎么见过Boss本尊，但对Boss的狠辣手段颇有耳闻。
　　大哥现在违背了Boss的意志，连死都是轻的，很可能被折磨得生不如死，而这都是为了他！
　　一股难以克制的罪恶感涌上心头，伏特加像条狗拖着昏沉的身躯爬到黑泽脚边，捡起枪。
　　他用最卑微的语气对乌丸祈求：“大哥一定是觉得杀我会脏了手，我会自行了断的Boss，求求您不要计较。”
　　伏特加当然没得到乌丸的任何眼神，对方正专心致志地看着面前的黑泽。
　　黑泽也没看他，让伏特加觉得自己像是个可笑的跳梁小丑。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死。
　　自己死了，大哥才可能有一线生机。
　　他咬了咬牙，用仅剩的力气举枪对准太阳穴，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呼—”
　　预想中的鲜血淋漓并没有出现，拂过伏特加皮肤的只是一阵稍微有些凌厉的风。
　　原来枪里有且仅有一颗子弹。
　　“……”
　　现在应该怎么办呢！
　　正当他不知如何是好时，乌丸语气低沉地发话：“赤井，趁我改变主意之前，把这个碍眼的家伙从我面前带走。”
　　“是。”赤井低头，恭敬地应道。
　　他目不斜视走到黑泽身边，连拖带拽把伏特加从地上扶起来，扛着半边肩，艰难地迈步走了。
　　伏特加这个家伙一看就没谈过恋爱。
　　但赤井明白，乌丸从头至尾都没有置黑泽于死地的想法。
　　哪怕对方把组织里现任枪法最好的男人杀了。
　　只是，想到两人之后可能会发生的事，赤井秀一不禁握紧了拳。
　　*
　　赤井和伏特加走后，乌丸踩着一地血朝黑泽走。
　　黑泽见状，迎上去，双膝跪地，用自己的袖子帮忙擦拭对方鞋面上的污秽。
　　乌丸的皮鞋本来是一尘不染的白，经过刚才的洗礼，沾了不少血，甚至还有粘稠的脑部液体。
　　他居高临下，盯着黑泽金色的发旋，微敛的眼眸闪烁危险的光。
　　“没想到你最在乎的，居然是伏特加那个蠢货。”
　　黑泽的动作没有停顿，边擦边说：“以前在‘外面’，藏本总是炫耀男朋友对他很好。既然先生对他好，对我为什么总是故意折磨呢？”
　　明明是极易被误解成“嫉妒”的话，但因为黑泽的语气实在太平了，听上去倒像是在指责乌丸无理取闹。
　　乌丸当然也察觉了他的这层意思，当即弯腰狠狠捏住对方的下巴。
　　黑泽没有反抗地抬起头，四目相对时，乌丸不屑地说：“对猫和狗，我向来都很纵容。”
　　“但您还是杀了他。”
　　听到这话，乌丸的眼里跃动起火焰，灼灼地盯了黑泽会儿，才凑到耳边，深沉地说：“我是替你杀的，不是吗？你痛恨他在‘外面’的时候出卖了你和诸伏高明。如果不是他，你根本不用进组织。”
　　乌丸说得没错，在外面的世界里，原本黑泽和诸伏高明是很普通的大学生。
　　只是因为高明在某次解剖课上发现被用作练习的流浪汉遗体头部都有细小的圆孔。
　　高明把这件事告诉黑泽，想邀请他一起调查，没想到黑泽却劝他“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那个时候，他们已经借着酒精发生过关系，高明对黑泽的道德要求也从“朋友”不自觉上升到“伴侣”—
　　对，他就是那种和人睡过一次就想着负责的老古板。
　　因为这件事，两人大吵一架，冷战数日。
　　黑泽本打算置之不理，后来才发现高明已经独自去和保管遗体的老师说明情况。两人约定在某天夜里见面，好好进行调查。
　　为此，黑泽不得不找到高明，假意和他和好，又趁他不备，一棍子把人敲晕。
　　黑泽直觉这件事不简单，也隐约猜到，如果不是个例，高明很可能已经被事件的筹划者盯上了。
　　逃避不是办法，只能正面应对。
　　到了约定时间，黑泽穿着高明的衣服赴约。如他所料，那位总是慈眉善目的保管老师并未出现，等待他的是不知从何处来的数枚子弹。
　　当时的黑泽还不像现在这么敏锐，只能勉强躲避子弹射中致命部位。
　　短短几分钟，他身上就多了好几个伤口，血如泉涌。
　　就当他以为要命丧在此时，藏本真知—他和高明共同的“新朋友”笑容怜悯地从暗处走出，拿着正在通话的手机对里面说：“麻烦先暂停一下～”
　　藏本端着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到黑泽面前，用鞋尖踢踢他的下巴，故作惊讶：“怎么是你呀？高明人呢？”
　　黑泽吃力地抬头看着他笑，语气里不掩嘲讽：“有没有人说过，你的演技真的很烂。”
　　所以在脱离童星的年纪后，才会沉寂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那个时候，藏本是什么反应呢？
　　好像气急败坏，踩着他的头，语气也变得阴毒：“说什么做朋友，其实你和高明一直都在心里看不起我吧？”
　　后来，电话里的声音阻止了藏本对他无休止的折磨。
　　那人说：“你忘了先生的话吗？如果今夜来的不是诸伏高明，就把人带回组织好好培养。”
　　“……”
　　这就是黑泽阵进入组织的全部过程。
　　当时命悬一线的他为了活下去，没有任何多余的选择。
　　从某种意义上，通知狙击手暂停射击的藏本确实救过他的命，但从另一种意义上，也是藏本的告密，让他完全失去了寻常生活的资格。
　　“寻常”在身边的时候，总是感觉很轻微，等到失去，却发现多么难能可贵。
　　黑泽沉浸在回忆里，怔忡的目光望到乌丸旁边的尸体时，才恍然想起，那个诚实传达Boss命令，在藏本手里救了自己的人，正是他之前组织里最好的狙击手，他的师傅—斯汀格。
　　“……”
　　下巴上愈演愈烈的疼痛迫使黑泽回神。他对上乌丸不满的脸，期待地问：“那在外面的世界，您也是为了我才杀了藏本吗？”
　　乌丸眼里掠过一丝讶异。
　　他没想到黑泽完全不掩饰对藏本的憎恨，同时也对面前的男人失去了些兴趣。
　　如果黑泽也像藏本，或者他之前的那些小玩意儿，一点恩惠就迫不及待爬上.床，那还有什么乐趣？
　　但毕竟，他还没真正上过对方，于是耐着性子点点头说：“当然，我的阿琴和藏本孰轻孰重，根本不用考虑。”
　　显而易见的谎言，黑泽也没拆穿，反而更虔诚地凝视乌丸。
　　乌丸闭了闭眼，敛去里面的轻蔑，从西装内侧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蓝色丝绒盒。
　　他打开盒子，取出一根Choker。
　　Choker是纯黑的，高级皮革质地，周围零星打着几个银色铆钉，靠近喉结的位置镶嵌一颗鹅蛋大的祖母绿宝石。
　　乌丸看着黑泽的眼睛，动.情地说：“我在美国的珠宝拍卖会上一看到它，就想起你，特地买了下来。喜欢吗，阿琴？”
　　黑泽虽然没说话，但主动仰起脖子，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乌丸了然地笑笑，轻手轻脚替他戴上，正好遮住之前的掐痕。
　　黑泽的皮肤白又薄，被截然相反的颜色衬着，就无端生出想要虐的欲.望。
　　对乌丸这种喜欢掌控一切的人来说，更是如此。所以，他故意把搭扣嵌进最里面的位置。
　　黑泽的脖子虽然纤细，但被这么紧紧束着，还是难受地喘不过气。
　　乌丸趁他张大嘴时，重重地亲上去。
　　几乎立刻，他们就找到了车上那种要和彼此缠绕到死的感觉。
　　不得不说，哪怕黑泽刚才的表现让乌丸很失望，吻技还是一等一的好。
　　在乌丸的观念里，接吻和做X就该这样，是你死我活的掠夺，是释放野性的活动。
　　为了永远保持这种热烈，他才花重金研发能让人返老还童的药。
　　他们越吻越深，身体更加滚烫，偶尔为了变化角度停下对视时，彼此眼里也燃烧着亟待被填饱的欲望。
　　两人的吻渐渐往下绵延，身上的衣服不知不觉脱了。
　　乌丸用足以掐断黑泽腰的力气紧紧搂着他，像是要把对方融入自己的骨髓。
　　正当他沉迷到忘我时，忽然“砰”的一声，右肩传来剧痛。
　　从伤口飙出的鲜血溅了两人一脸。
　　乌丸不可置信地捂着肩膀，朝黑泽望去，只见他握着枪，眼里原本的潮湿粘腻褪去，恢复成平日波澜不惊的模样。
　　“你……是故意的？”
　　黑泽笑笑，顺势解开脖子上造价昂贵的Choker，露出一大片因为勒得太紧而泛红的皮肤。
　　“对啊，我这人最讨厌被威胁，就算是先生您也不可以。”
　　他说着，强势地挪开乌丸捂着肩膀的手，在伤口用力戳戳沾了许多血。他一边侵.略性极强地盯着乌丸，一边伸出舌头把血都抹在上面，在乌丸忍痛抽气时，握着对方紧绷的脖子送上深吻，然后抵着男人高挺的鼻子，笑意慵懒问：
　　“先生，请问您现在还想和我继续吗？”


第51章 
　　“继续不继续”对其他人或许很好回答，对乌丸却涉及掌控权的归属。
　　自从财富积累到一定程度，就只有他给别人选择的份儿。
　　因此听到琴酒提问的第一时间，乌丸觉得新奇，进而发现对方和自己一样都想在这段关系中占据“上位”。
　　这个所谓“上位”是心理上的，而不是生理上的。
　　有点意思。
　　他揉搓了下手指，不动声色瞥了眼琴酒的那个地方。
　　明明也很昂扬，年纪又比自己小，他不相信对方比他能忍。
　　思索间，他宽厚的手掌抚上琴酒的脸，和微凉的肌肤相反的，是对方那双红得不像话又湿润的唇。
　　他们接吻的时间太长又太激烈，琴酒的嘴唇甚至有些肿了，看上去比平时更饱满。
　　从那无意识微张的唇缝，乌丸看见舌尖上殷红的血。
　　舌头是和他抵死纠.缠过的舌头，血也是从他伤口涌出的血。
　　琴酒身上的一切都该是属于他的。
　　这么想着，乌丸咽了口唾沫，喉结连带着一滚，好不容易和琴酒的视线对上，乌丸漫不经心笑道：“如果我说不继续，你怎么办呢？”
　　一瞬间，乌丸就捕捉到琴酒停滞的呼吸。
　　对方的脸冷下来，快速说：“无所谓，反正我只是没在这种地方做过，想尝试一下。”
　　乌丸忍不住笑了，说得好像和谁都可以。但通过刚才的吻，他们应该知道，只有彼此是最契合的。
　　他观察着琴酒平静假面下，因为失算的焦躁，心里升起古怪的胜利感。
　　到底年纪小，想在感情中占主导也很正常。
　　是的，此时此刻乌丸想和琴酒谈的不仅是兴之所至的“性”，还有劳心费力的“感情”。
　　不过让他承认这件事，或者承认“想继续”都是痴人做梦。
　　乌丸的手指在琴酒的唇边徘徊，对方眼里掠过讶异，又配合地张开了嘴。
　　两根手指得以探进去，时而夹着琴酒的舌头嬉戏，时而在口腔用力地翻搅，时而又模仿口X的频率，一下直达咽喉部位。
　　琴酒垂眼睨他，眼里雾蒙蒙的，夹杂着要散不散的欲望，看起来十分勾人。
　　对方的控制力也很强，好几次感觉唾液要从嘴边滑落，都被及时地收了回去。脸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留下。
　　乌丸喜欢“干净”，穿着打扮要“干净”，完成任务更要“干净”。
　　不能留下任何把柄或者给人反扑的机会。
　　因此他捐了许多学校、医院和老年设施，在世人面前留下个“干净”的名声。
　　其实，他最讨厌之前那些“小玩意儿”的就是爬上他床后变得很脏。
　　想要对他索取的“脏”，争风吃醋的“脏”，连高X不能自控的样子也很肮脏。
　　看着琴酒近在咫尺的脸，乌丸突然想知道对方高X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会很脏吗？还是依旧那么干净。
　　无论内里多么污秽，外表总是风光霁月。
　　乌丸把手指从琴酒嘴里退出来，晶莹的液体抹在对方纤细的腰上，又顺势搂住。
　　乌丸想和琴酒接吻，明显琴酒也想。
　　他们心照不宣地靠近，滚烫的呼吸交错着，眼看四片嘴唇就要紧紧地贴在一起，忽然—
　　琴酒扯开他握在腰间的手，敏捷地退出去，站起来说：“算了，我突然没兴趣了，还是下次吧Boss。”
　　他说完，看都没看乌丸一眼，转身捡起自己的衬衫。
　　那件衬衫被扔在血水里，浸泡久了，不但皱还带着腥臭。
　　琴酒也不在意，脚下如风边走边套，紧接着，从背后猛地窜来一股力，反剪他的手臂就往玻璃墙上压。
　　“砰！”
　　琴酒的侧脸和胸口重重地撞在玻璃上，痛得倒吸一口冷气。
　　“看来你应对上司的礼仪需要重新培训。阿琴，我不记得有允许你离开。”乌丸贴着琴酒的耳朵，恶狠狠说。
　　正在这时，他右肩的伤口因为过于用力而崩裂，血飙了出来，一些溅到两人面前的玻璃墙上，更多的则让琴酒的后背遭了殃。
　　粘稠的鲜红色液体从琴酒苍白的背上缓缓滑落，衬着他耀眼的金发，让一切美得像幅浓墨重彩又凄艳的画。
　　即使乌丸，也看得呆了，一时间忘了呼吸或生气。
　　等反应过来，他才发现琴酒的身体微微震颤着，发出几不可闻的低沉笑声。
　　“你在笑什么？”他难得像个好奇心爆棚的学生问。
　　“没什么，只是我刚才觉得被压在这上面后X应该很爽。”
　　听到这话，乌丸的呼吸声骤然急促。
　　他经历过很多人的勾.引，男的、女的，年轻的，年老的。但惟独没有一个像琴酒，那么热烈又富有心计。
　　仿佛不经意间，你的呼吸、心跳就要跟随他的频率。
　　他是故意的吗？
　　故意激怒自己，好让他们间的第一次变得格外令人印象深刻？
　　乌丸不用问就已经猜到了答案，否则的话他哪儿能这么轻易擒住琴酒呢？
　　就算自己再怎么摄入昂贵的保养品、坚持锻炼，在组织的Top Killer面前还是不值一提。
　　他因此松开些对琴酒的桎梏，凑近了，声音愉悦地问：“真那么想和我做吗？”
　　琴酒斜着眼看他：“本来挺想的，但现在后背都是血，没兴趣了。”
　　“……”乌丸噎了下，从琴酒嘴里听到他对自己没兴趣，不知为何胸口闷闷的，有些久违的烦躁。
　　上次经历这样的烦躁，还是在几十年前第一次不眠不休好几天，却和数额上亿的大单失之交臂的时候。
　　“没有哪个男人会高兴听到这种话的，阿琴。”
　　乌丸说着，语气莫名软了下来。
　　琴酒没有回答，过一会儿，后背传来湿润的触感。
　　他瑟缩了下脖子想逃，乌丸却先一步扣住他的手，十指无缝隙地相连。
　　琴酒低低笑了声：“先生，洒在我身上的不是酒，正常人不会这么舔的。”
　　乌丸在他的后背留下一连串湿漉漉的吻，含糊不清地笑说：“正常人也不会想在这种地方和上司做X。”
　　于是，琴酒一度紧绷的肌肉缓缓舒展，他眯着眼，尽情享受BOSS对他的额外服务。
　　过了很久，等琴酒身上的血迹都被清理干净，爱还是没能做成。
　　因为他轻易逃脱了乌丸的掌控，看着对方的眼不苟言笑说：
　　“我们还是先去包扎伤口吧，先生。血再这么流下去，你说不定会死。”
　　这次，乌丸一反常态没有气恼或驳斥，只是盯着琴酒的眼睛，笑得很无奈：
　　“你一定要用这么残酷的方式报复我吗？”
　　琴酒揉着手腕，漫不经心地笑笑：“对，因为看着掌控欲强的人失算很有意思。”
　　他这么说着，径直走过乌丸，重新捡起刚才被对方拽下来，扔在地上的衬衫，拍了拍：“这是我对您最高规格的礼仪。”
　　不过后来琴酒也没能穿上这件衣服，因为乌丸嫌太脏了，把黑色丝绸衬衫给了他，自己真空穿了件西装，两人肩并肩一起走去建筑的顶层。
　　琴酒在那里，终于见到了寻觅许久的日本脑外科专家Top 1—沼田宇。


第52章 
　　建筑的顶层是露天花园，约200平，周围铺着碧绿的人工草坪，角落摆放几株猪笼草。
　　距离琴酒最近的这株，细长的笼颈里发出悉悉索索的响声。他低头一看，原来是只苍蝇误入歧途，这会儿正拼了命地往外跑。
　　但笼壁光滑，它尝试多次都原封不动地摔回去，久而久之失去力气，反倒被植物分泌的消化液慢慢裹紧。
　　“沼田就喜欢弄这些。”乌丸在旁边漫不经心说，“他小时候第一次解剖的动物好像是甲壳虫。”
　　原来是这样。
　　琴酒收回的目光投向花园中央，那里矗立着只巨大的银质甲壳虫，薄翼微展，像是要翱翔于天空。
　　一只甲壳虫又能飞多高呢？所幸将它解剖的沼田走得够远。
　　“没想到您对他还挺好的。”琴酒笑说，换来乌丸冷冰冰一瞥，“如果他有你一半的人情世故，我也不至于到现在还拿不下。”
　　听到这话，琴酒眼里划过一丝诧异。
　　乌丸这人，最擅长威逼利诱。送钱送色，恐吓奉承，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居然有他啃不下的硬骨头？
　　琴酒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有点意思。
　　“您还没摸清他的喜好吗？”
　　乌丸冷嗤一声：“老家伙，只对医学感兴趣。”
　　说话间，两人走到甲壳虫前，安装在虫体腹部的红色感应灯亮起，警报随之大作。
　　“呜呜，呜呜—”
　　乌丸并不在意，探头看向微型监控：“沼田教授，乌丸莲耶前来拜访。”
　　他等了会儿，见里面没有任何动静，遂熟练地输入密码。
　　“轰隆”一声，甲壳虫被一分为二，薄翼各居一边，颇有被解剖后的惨状。
　　琴酒因此得以观赏昆虫的五脏六腑—在宽敞的空间中遍布着人体模型和科技最前沿的精密仪器。
　　走廊尽头的房间反锁着，透出幽暗的光。
　　乌丸和琴酒走到门口，通过小窗看见个穿白大褂的中年人背对他们，头戴最新的VR装置，正专心致志地给手术台上的“病患”开颅。
　　投影屏幕同步直播着这场惊险的手术。
　　只见他像个老练的清道夫，用血管钳、拉钩等工具小心翼翼绕开可能的陷阱，在复杂的大脑里摸索一阵，总算找到埋藏在深处的那枚异物—
　　一颗银色子弹。
　　琴酒看清异物的瞬间，不由屏住呼吸。
　　他紧盯屏幕，眼睁睁看着属于自己的大脑神经被牵开，镊子探进去，稳稳地夹起子弹，过了好一会儿，才悬在半空，伴随“啪”的一声脆响，子弹被随手扔进托盘里。
　　经历了缝合等一系列善后工作，手术结束。
　　同时，屏幕里传出冰冷的机械音：【恭喜您沼田教授，您又一次成功完成了手术。接下来为您重新计算该项手术的相关数据，请稍等。
　　……
　　……
　　您好，尊敬的沼田教授。经计算，您对第007号病人的手术数据如下：
　　进行次数：25次，成功次数：23次，失败次数：2次，综合成功率：92%，失败原因：（详见后页报告）。
　　结论：您在该项手术中的成功率已经达到世界领先水平，如需继续练习，请按返回键。】
　　播报完毕，AI的声音还长久地在琴酒耳边回荡。
　　那声音敲击着鼓膜，让他的心情也跟着激昂。
　　琴酒知道，手术总有风险，92%的成功率已经远高于他曾经被告知的，或者自己的想象。
　　他深吸口气，眸光变得闪亮。
　　一旁的乌丸发现他的异常，轻轻捏了捏他的手。
　　琴酒转头去看，房间里的灯也亮了，刺眼的光让他不自觉闭眼，重新睁开时，已经回到现实世界。
　　沼田像是才发现外面的闯入者，摘下口罩不悦地走过来开门：
　　”乌丸莲耶，我已经说了很多遍，休想让我和你们沆瀣一……”他话到一半，猛地扯下乌丸真空穿着的西装，看着血迹斑驳的肩膀问，“你中枪了？”
　　毕竟是个仁心仁德的医生，不可能对患者无动于衷，语气里也不自觉带了担忧。
　　乌丸却随手又把西装披上：“对，但这不是我今天来找您的目的。沼田教授，我是想让您见一个人。”
　　乌丸的目光看向琴酒，沼田也一同望过来，眸光接触到琴酒的瞬间，不由愣了愣。
　　“是你，黑泽警官。”
　　其实琴酒并没有任何去找对方看病的记忆，不过在“外面”的世界，沼田也是享誉世界的脑外医生，还在一档养生节目里常任嘉宾。
　　琴酒对这类东西不感兴趣，架不住伏特加天天都追。
　　这蠢货觉得自己烟酒都来，体重也很是超标，总担心某天会在工作岗位猝死。琴酒因此也跟着瞄过几眼，电视上的沼田不苟言笑，说话气息也稳，不急不躁的，一看就是块硬骨头。
　　乌丸善于观察，发现沼田已经动心，遂继续说道：“沼田教授，我希望您能帮他做手术。您对着虚拟的道具这么久，手也应该痒了吧？”
　　被戳穿心思的沼田脸色骤变，闭了闭眼艰难地拒绝：“我不知道你们抓我来是为了给‘他’还是‘他们’做手术。我只想说，生命面前，人人平等。我不可能为了你们的利益，只给一个阶层服务。如果你实在看不惯，就请杀了我。”
　　沼田出生于一个小山村，凭努力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今天，途中当然少不了许多人的帮助。他不会忘记普通群众看病时遭遇的窘迫，也经常自掏腰包为他们动刀。
　　乌丸像听到什么好笑的话，神情愉悦地拍拍手：“想死？没那么容易。我知道死亡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不如这样，我把你的手毁了，然后每天派人把世界各地的脑部疑难杂症送到你面前，让你看得着，做不了。怎么样？”
　　“你！”
　　沼田向来斯文，没受过这么重的威胁，而且还直击他的软肋。
　　他当即浑身颤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乌丸见状微笑，从琴酒腰间取了枪，并示意对方控制住沼田。
　　琴酒的观感却难得微妙，按理说他已经执行过无数次任务，这一回又事关自己的性命，应该很容易照做。
　　但或许是他在警校，受到那群热血无脑的小兔崽子影响，竟一时半会儿没有动。
　　枪还是被拿走了，只是他本人不曾按照乌丸的指示，给沼田多加一层束缚。
　　乌丸不满地瞪他一眼，随即开枪射击。
　　“砰砰”的枪声伴着子弹在房间里乱窜，把这个静谧的虚拟手术室变成了活生生的战场。
　　沼田宇毕竟不是专业的组织成员，不一会儿白大褂上染上些许血迹，抱头躲避的模样丝毫没有脑外专家平时的淡然。
　　说是不怕死，但死亡将至时，大家还是会本能地求生……吗？
　　琴酒看着狼藉的现场，若有所思。
　　又过了会儿，琴酒估摸沼田的精神应该快到极限，趁着乌丸开枪的间隙，大跨步上前握住枪.管。
　　“够了。”他对上乌丸冰冷的视线面无表情说。
　　“你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了，阿琴。”
　　琴酒叹了口气，语气顺势放缓：“再这样下去，您肩膀的伤口又要崩了，先生。”
　　他们在充斥弹孔、血迹和翻倒工具的房间里静默地对视，瞳孔中倒映彼此模样的场景，像极了在战场上厮杀的爱侣。
　　“看在你的面子上。”乌丸飞快地说了句，放下枪时用了很大力气，还冒着烟的枪.口擦过琴酒的手掌，烫得让他不禁皱眉：“多谢。”
　　沼田靠在墙上，满脸惨白不敢靠近。
　　琴酒瞥了眼，对方身上的伤被刻意避开了四肢和关键部位，都是些微不足道的。
　　他猜得没错，乌丸开枪的目的是为了震慑，这人在对方心里还有大用。
　　乌丸没把枪还给琴酒，而是顺手放进自己口袋，他慢吞吞踱步到沼田面前，拎起对方白大褂的领子笑眯眯说：“沼田教授，请问我让您改变心意了吗？”
　　经历过一场生死，人的很多想法都会发生变化。
　　沼田难堪地躲避乌丸的视线，几不可见点了点头：“我做。”
　　听到这话，乌丸转头对不远处的琴酒露出个自得的笑来。
　　*
　　三人走到沼田平时居住的房间，靠窗的书桌上又摆了一盆猪笼草。
　　琴酒走近一瞧，里面和外面那株不同，只剩些辨不清本来面目的翅片。沼田虽然被迫同意，脸色还是相当难看。
　　“您好像很喜欢这种植物。”
　　“不。”沼田当即否认，“我是喜欢被消化液溶解的昆虫，因为它们就像我一样，被困在这里逃也逃不出……”
　　沼田话音没落，眼尖地瞅到乌丸口袋里若隐若现的枪，他噎了下，迎上对方望过来的视线，不情愿地闭了嘴。
　　乌丸拿出房卡递给琴酒，嘱咐道：“阿琴，你先去我房里洗澡。我‘麻烦’沼田教授帮忙取出子弹后，再来找你。”
　　琴酒会意，转身欲走。刚要提步又被乌丸出其不意地叫住：“等等阿琴，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他闻言回头，发现乌丸的脸色阴沉得不可思议，歪头略一思索，走回去在对方唇上轻轻落下一吻。乌丸显然不满足于此，拽着他的胳臂把吻加深。
　　两人在沼田面前纠.缠一番，这才意犹未尽地松开彼此。
　　“我在房间等您。”琴酒恭敬地说。
　　“狼狈为奸。”耳边传来沼田愤愤的评价。
　　他也没在意，只是转身离去时冷漠地看了对方一眼，果然，沼田像被针扎了，仓皇避开他的目光。
　　*
　　片刻后，在下降的直达电梯里，琴酒戴上了微型耳机，里面传出乌丸和沼田谈话的声音：
　　“你背着我，把之前手术失败的数据删了？”
　　“对。你说‘他’生性多疑，不这么做，‘他’怎么肯让我动手术？”
　　原来刚才的这场争执是乌丸和沼田故意演给他看的。
　　琴酒冷冷地勾唇，令他意想不到的是，耳机里的乌丸忽然暴喝：
　　“你好大的胆子，我的人也想拿来练手？”
　　接着，是一阵拳打脚踢。
　　许久，沼田才气若游丝地说：“我已经、厌倦了、靠你人为制造的、‘病患’来提高、技术。‘他’脑部中弹却、不死，本来就该为、‘医学’献身。而且，我当时提出这个、建议，你也没有、反对。”
　　听到这里时，电梯到达乌丸房间所属楼层。
　　琴酒摘了耳机，面无表情行于走廊，黑曜石铸就的墙壁光可鉴人，毫无保留映照出他冰冷的脸。
　　说起来，沼田宇/宙不愧是孪生兄弟，一个追求名利，一个追求“医学”本身，做出的事却大同小异。
　　而他琴酒，又何尝不是误入猪笼草的昆虫，在里面挣扎着，享受着，怎么也逃不出去。
　　*
　　虽然沼田宇德行有亏，医术却是实打实的。区区的取出子弹，对他而言小菜一碟。
　　乌丸回到房间时，浴室里水声哗啦。他想都没想拧动门把。门开了，氤氲的雾气里，琴酒赤.身.果.体，滴滴水珠顺着他曾舔.吻过的背脊下滑，到达窄腰，然后顺着缝隙和笔直的腿流到地上。
　　他正在往头上抹洗发膏，听见声响，关了花洒转头，顶着少许洁白的泡沫和乌丸安静地对视了会儿问：“你要进来吗？”
　　直白的邀请让乌丸心惊，一瞬间仿佛获得了真正年轻时那种无法压制的悸动。
　　他还注意到，琴酒没有对他使用“尊称”。
　　是忘了吗？还是在对方心里，彼此就是平等的。
　　乌丸低头笑笑，看着自己拧着门把的手过分用力，手背上甚至隐约暴起青筋。
　　“饶了我吧。”他说，“我可是刚做完手术的人啊。”
　　他贴心地关上门，走到沙发落座的同时也不忘审视四周。
　　房间里好像没有被翻找过的痕迹，即使有，以琴酒的谨慎也不会让他发现。
　　不过，乌丸并无所谓。反正真正重要的实验数据都没藏在这里。
　　又过了会儿，浴室里的水声停了，琴酒从里面探出头，脖颈白皙纤长，让人忍不住想要拧断试试。
　　“能帮忙拿套衣服吗？先生。”他语气和善地商量道。
　　乌丸瞥着他，眼里笑得不怀好意：“可我怎么知道你喜欢穿什么样的？”
　　乌丸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么做是为了让琴酒露出窘迫。
　　琴酒也发现对方的意图，面色冷淡，重重砰上了门。
　　又过了会儿，琴酒走出浴室，上半身光果，下半身围了条毛巾。他没有穿鞋，赤脚踩在原木地板上，嘎吱嘎吱地，留下一连串水渍。
　　乌丸想，琴酒没道理不知道他喜欢“干净”，看来是故意的。
　　他注视对方打开自己的衣柜，在里面挑挑拣拣，偶尔俯身还会露出大.好.春.光。
　　实在太刺激了，他不得不拿起遥控板让窗帘全都合上。
　　只是这窗帘一合，房间就显得幽暗，酝酿出些欲盖弥彰的氛围。
　　琴酒可能光脚踩着地板久了，掩唇咳嗽两声，然后径直朝乌丸走过来说：
　　“还是你帮我选吧，先生。”
　　乌丸抬眼睨他，眼神轻慢地划过他全身。
　　如果要用什么意象来形容眼前的琴酒，乌丸第一个想到的是希腊之神，他本来以为自己会喜欢琴酒的银发，现在看看，金发也不错。
　　金发是太阳，银发是月光。
　　无论如何，都特别神圣和漂亮。
　　他还是那句老话：“我不知道你喜欢穿什么。”
　　“那就选你想看我穿的。”
　　这句话让乌丸很是受用，总算肯挪动尊步为琴酒提供帮助。
　　他很快选好了衣服，或者说自打“无意”看见琴酒的果体就已经在脑海里描绘了千万遍。
　　乌丸把选好的衬衫和裤子递给琴酒，见对方转身要走，不由出声拦住：
　　“你要去哪儿？我认为这里的空间已经够隐蔽了。”
　　确实如此，毕竟窗帘都被拉得不留缝隙，只是眼前还有个等待观赏的人。
　　“我不知道先生还有看人换衣服的爱好。”
　　“对别人没有。”乌丸不假思索说。
　　琴酒闻言笑笑，顺势解开身上唯一的遮蔽物，毛巾落地的同时，他开始镇定自若地穿衣服。
　　伴随他弯腰的动作，背脊上的最后几节骨骼微微上突，让人很想摸一摸或者索性一把搂住。
　　但乌丸只是看，哪怕眼里的火焰和室温一样变得滚烫，也没有任何逾越的举动。
　　等琴酒穿戴整齐，他才施施然从沙发起身，走到对方面前，帮忙把衬衫最顶上的纽扣也苛刻地扣好。
　　“喜欢我为你挑的吗？”
　　琴酒低头飞快地打量了下，他的衬衫和裤子都是极好的丝绸料子，统一为“黑”。
　　“嗯。”
　　乌丸又问：“你是自己喜欢这个颜色吗？”
　　琴酒看他一眼：“或许吧，也可能是受了先生影响。”
　　对于这个答案，乌丸没有做出评价，而是自告奋勇帮琴酒吹头。但他没有经验，过不了多久就把琴酒烫到了。
　　琴酒的皮肤白而薄，被短暂地一烫就泛起粉红，他因此偏头让了让。
　　“抱歉，我第一次做，不如你男朋友有经验。”
　　琴酒听到这话，透过镜子观察身后的乌丸，见对方表情并无异色，反而了然地笑笑：
　　“无所谓，我自己也能吹。”
　　他既没否认乌丸对诸伏高明的称谓，也没问对方到底偷偷窥视过他几次。
　　他摊开手，任由乌丸把吹风机送到掌心，准备打开开关时，发现对方脸上转瞬即逝的恼怒，接着在“轰轰”的噪音里，等来男人问：
　　“你刚才听到我和沼田的谈话了，对吗？”


第53章 
　　琴酒听到这话，立刻关了吹风机。他头发长，这会儿还湿漉漉的。
　　乌丸见状说：“你先弄完吧。”
　　琴酒瞥他一眼，又默不作声地重新把吹风机打开，在“轰轰”的噪音里，他神色淡然地处理自己的头发。
　　乌丸站在背后倚着墙看，时而直接注视琴酒挺直的背脊，时而通过镜子和对方目光相遇。
　　即使两人视线交汇，分开时还是很平静。
　　很平静地心怀鬼胎。
　　*
　　过了好一会儿，琴酒才把头发吹得差不多干。他把电线一圈圈仔细地绕好，吹风机放在桌上。
　　“对，我是窃听了您和沼田的谈话。”琴酒抬头，看着镜子里的乌丸冷不丁说。
　　乌丸闻言一笑：“你倒是诚实，不怕我生气吗？”
　　“难道您不知道我会窃听？”
　　他们相处久了，对彼此的习惯都很熟悉。
　　既然他能听到，就代表是乌丸默许的。
　　乌丸怔了下，飞快弯了弯唇，好像被琴酒的歪理打败了。
　　他缓缓踱步上前。
　　“我手术的成功率到底是多少？”
　　乌丸脚步微顿，脸上闪过思索。
　　他把双手放在琴酒的肩膀上说：“很低。”
　　“有多低？”
　　琴酒右边的肩膀耸了下，乌丸低头一看，原来是压到了对方的头发。他手放松，让琴酒能把头发脱出来，可对方太用力，竟直接把头发拽断了。
　　那根耀眼的金色长发当着两人的面悠悠飘在地上，几乎和原木地板融为一体。
　　乌丸凝视几秒，直到琴酒说“别去管它”，才抬头给出一个数字：“48%。”
　　琴酒肉眼可见怔了下，旋即嘲讽地勾唇：“那是挺低的，别说及格线，连一半都没到。”
　　话音落下，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
　　好半会儿，琴酒才说：“其实您不应该告诉我真正的成功率。”
　　“为什么？”乌丸一边问一边收紧在琴酒肩膀上的手，从“放”改为“攥”。
　　“因为这样，我就能顺理成章死在手术台上，也不需要您亲自动手。”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阿琴。”
　　握着他肩膀的手更紧了，到让他感觉痛的地步，仿佛在阻止他继续往下说。
　　琴酒视而不见：“因为您怀疑我叛变了，不是吗？”
　　在玻璃房里命令他杀伏特加是因为此，让他在面前光着身体一点点套上“黑”也是因为此。
　　黑色是组织成员最喜欢也最习惯的颜色。
　　听到这话的一瞬间，乌丸脸上显露出恼意。
　　“如果我说‘是’呢？”
　　琴酒发现对方和自己一样有时喜欢用问题来回答问题。因为这样能观察别人的反应，也给自己留下更多思考时间。
　　“您经常说对于叛徒要斩草除根，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琴酒说着，从乌丸口袋里拔.出那把枪—陨石M1911。
　　乌丸眼疾手快拦了拦，嘴里说：“已经没子弹了。”
　　“我知道，我带了。”
　　对于这把枪，琴酒自认没有人比他更熟悉，那天他亲手杀了师傅后得到，今天师傅又在他枪下死了一次，这把枪也回到他手里。
　　多么迷人的巧合啊！简直可以称得上“命运”了。
　　他一手握枪，一手在口袋里摸索子弹。从乌丸的角度，正好能俯视琴酒纤长的脖子，上面被烫出的粉红慢慢在褪，由Choker制造出的勒痕却还是很明显。
　　很快，琴酒就装弹完毕。他没有直接把枪给乌丸，而是像之前问对方要电吹风那样，把枪托在掌心。
　　拿或不拿是乌丸的选择。
　　而给予选择是琴酒的权力。
　　乌丸也明白他的意图，语气因此变得可怖：“你竟敢威胁我？”
　　琴酒置若罔闻继续说：“我已经射伤过您两次，一次是宴会，一次是今天在玻璃房。这里面的两颗子弹，一颗可以用来击中我的要害，一颗补枪。”
　　作为顶尖杀手，琴酒从来都知道补枪的重要性。
　　乌丸在背后死死地盯着他，原本深邃的五官因为滔天怒火扭曲变形。
　　他直接拿起枪紧紧贴着琴酒的后脑，恶狠狠说：“你的辩解呢？就算是叛徒也该有这个权利，我给你这个权利。”
　　琴酒撩起眼皮，漫不经心地透过镜子打量身后的男人，看对方因为他的行为，总是死水一样的情绪产生剧烈波动。一股古怪的胜利感从他胸口油然升起。
　　“没必要浪费您的时间听我说些废话。您和我一样多疑，无论我说什么，您都不会信的。”
　　那索性就不说了。
　　乌丸也垂眼，用淬火的目光一寸寸描摹琴酒苍白的脸庞。那灼热的温度不仅琴酒，连他自己都要被烧伤了。
　　隔了几秒，他连说两声“很好”，攥紧枪，推子弹上膛。他勾着扳机的手指因为过分用力而泛红，但直到此刻，镜子里琴酒的目光依旧波澜不惊。
　　就好像生死和他无关，抑或是他本来就想死。
　　他们对峙着，在干净敞亮的房间，冰冷而炽热。一个不肯说“抱歉，我不该怀疑你”，另一个也不肯给对方想要的解释。
　　或许，也没必要解释。因为琴酒，哦不对，黑泽阵一开始就不是自愿进入组织的。
　　怀疑的种子一旦被埋下，无论时间如何推移，都会悄悄生长。
　　但为什么偏偏是今天，是现在呢？
　　其实乌丸心里知道答案。
　　是时候让一切都结束了，免得夜长梦多。
　　他最后一次从镜子里端详琴酒，想象枪里的子弹穿过对方的后脑勺，在前额留下小小的弹孔，滚烫的血会像涓涓细流淌下来，给那高挺的鼻梁和很会接吻的嘴唇染上最艳丽的颜色。
　　肯定会美不胜收吧！
　　这么想着，乌丸扣动扳机，连续的“砰砰”两枪越过琴酒的肩膀，径直射向面前的镜子。
　　玻璃像加了特效四散飞溅时，他本能地用手护住琴酒的脸。
　　乌丸一直注重保养，皮肤是远超同龄人的细腻，这些化为利刃的玻璃碎片顷刻间就在他的手背，套着袖子的小臂割出许多细小的伤口，血丝争先恐后从里面渗出，显露一种诡异的美感。
　　他宽大的手掌盖在琴酒脸上，感受对方有条不紊的呼吸和略微上翘的唇角。
　　乌丸似有所料，等玻璃飞溅完毕，挪开手，琴酒果然还在笑。
　　他用他们都知道没了子弹的枪口重新抵住琴酒的后脑勺，力气大得让琴酒的脖子往前微微倾了下。
　　“证明给我看，你不是叛徒。”
　　琴酒朝后仰起头，刚才被乌丸摩.挲的唇擦过枪.口，男性喉结也随着动作格外突出。
　　“知道了。”他说。
　　乌丸冷冷地审视了会儿，低下头，把人抱在怀里，手里把玩着琴酒颈部的凸起，和他接了个绵长的吻。
　　*
　　又过了会儿，乌丸饶有兴致地帮琴酒选外套。
　　琴酒本来认为天没那么冷，一件衬衫足够了，但乌丸觉得他现在的身体情况更需要照看。
　　于是，找出一件白色西装。琴酒认出眼前这件和乌丸那天在杀了藏本的宴会上穿的别无二致。
　　他挑挑眉：“不选黑色了吗？”
　　乌丸不悦地瞪他一眼，帮忙把衣服妥帖地穿好，纽扣扣了几颗，最上面的两个敞开着，露出里面质地极好的黑色丝绸衬衫。
　　他满意地点点头说：“你这样看起来还有点像新郎。”
　　琴酒低头瞥了眼回答：“难以想象我会专一地和谁谈恋爱。”
　　乌丸闻言皱了下眉，很快恢复如常：“是吗？那你男朋友的案子需不需要我帮忙打点？”
　　证人、对方律师，甚至是法官，只要他想就没有做不到的。
　　“第一，他不是我男朋友，只能算还过得去的炮.友。第二，他最相信法律，既然这样，无论什么结果都是他应得的。”
　　*
　　琴酒说完，带着乌丸给的任务和口袋里沉甸甸的Choker走了。
　　经过走廊时，光可鉴人的黑曜石墙又映照出他的脸，这一次他微微笑着，像是凯旋而归的胜利者，只不过脚步控制不住地踉跄。
　　*
　　不远处的金属大门缓缓打开，赤井一眼就看见步履蹒跚的琴酒，他赶忙迎上去，也发现对方从头到尾换过的装束。
　　这样，连傻子都知道他和乌丸莲耶刚才发生过什么。
　　该死的。


第54章 
　　赤井离得近了，也看清琴酒脖子上的勒痕。结合另一些蛛丝马迹，他敏锐地推断出发生在琴酒和Boss之间的事，捏了捏拳忍不住嘲讽道：
　　“就算再怎么想做，也得考虑下自己的身体吧？”
　　听到这话，琴酒立刻意识到对方误解了。他冷冷地睨着赤井：“你在想什么？我是因为头痛。”
　　琴酒之前和乌丸对峙，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他倒不是怕死，只是不想输给对方。
　　现在他在两人的战役中大获全胜，只除了把口袋里的Choker原封不动戴回到乌丸脖子上。
　　但一度疯狂分泌的肾上腺素褪去，头痛重新涌上来，甚至比之前更剧烈。人的心理暗示能力也很强，知道了自己的手术成功率低得离谱，即使表意识不当回事，潜意识还是恐慌。
　　所以连走路都蹒跚了起来。
　　赤井这才明白自己想错了，亡羊补牢地想扶琴酒，却被对方积着力气一把甩开：
　　“你给我滚。”
　　“……”
　　赤井当然没滚，反而亦步亦趋在琴酒身后跟着，双臂也时刻准备，免得对方突然倒下来。
　　说实话，这可能性还不低。
　　只是琴酒背对着，看不到赤井眼里几乎满溢的担忧。
　　两人上了车，琴酒本来想坐后座，被赤井软磨硬泡实在烦了，才坐到副驾驶。
　　车里有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同样的气息赤井身上也有。
　　琴酒眉头一挑：“你抽了很多烟？”
　　赤井的神情顿时尴尬，他没想到琴酒即使身体不适，还是能察觉这种细枝末节。不愧是人人赞颂的精英刑警。
　　赤井若无其事耸耸肩：“等了你几个小时很无聊的。”
　　琴酒不置可否，赤井把买的柠檬红茶开了封递过来。
　　红茶刚买时是热的，隔了这么久已经只剩余温。
　　赤井等琴酒的时候，自己的烟抽完了，跑去附近的便利店买，店的对面是咖啡馆。赤井鬼使神差走进去，到了柜台才发现其实不清楚琴酒的喜好。
　　所幸他记性好，记得对方当天和那个叫诸伏高明的家伙接吻，喝的是柠檬红茶。
　　琴酒接了饮料，眼里掠过诧异，但又转念一想，赤井好歹是个FBI，细节观察力强点，根本不足为奇。
　　他心安理得地享受起来。
　　赤井在一旁观察，发现琴酒仰头喝茶时，狭长的眼眸不自觉闭起，就像午后阳台，被阳光晒得慵慵懒懒的猫那般可爱。
　　等等！
　　琴酒、可爱？
　　这两个关键词是可以联系在一起的吗？
　　赤井觉得自己疯了，但对上琴酒的侧脸，又觉得有理有据。
　　反正在建筑外苦等几个小时的愤懑被一扫而空。
　　他憋着笑问：“好喝吗？”
　　已经喝了1/3红茶的琴酒放下纸杯，声音很冷：“伏特加怎么样了？”
　　没得到想要的回答，赤井虽然有些遗憾，但也知道旁边的男人就是这样，一点儿也不诚恳。
　　好吧，算了。
　　他直接给伏特加打了个视频电话，只过了大概一秒，对方就接了，劈头盖脸问：“我大哥呢！”
　　赤井闻言，想用手机靠近琴酒一点。好让伏特加把他心爱的“大哥”端详清楚。
　　和伏特加的迫切不同，琴酒全身心都在抗拒。他眉头紧皱，用眼神警告赤井。
　　其实要是琴酒表现得不那么抵触，赤井很可能照做。但现在，他只想小小地捉弄对方一把。
　　赤井一本正经地把手机举过去，旁边的琴酒才在屏幕里露了半边发，伏特加就激动地大叫起来：“大哥！你还活着！”
　　过高的分贝从伏特加圆滚滚的身体里发出，有一种和现实割裂的荒诞感，加上对方因为受伤，被绑得像个木乃伊，画面就更加可笑。
　　琴酒不耐烦地揉揉耳朵，瞥一眼赤井的手机屏幕：
　　“你在叫魂吗？伏特加。另外，下一次自裁之前先搞清楚枪里有没有子弹，这么简单的重量差，感觉不出来吗？”
　　“……对不起我知错了，大哥。”
　　琴酒板着脸训斥伏特加一番，就挂断了电话。
　　伏特加虽然脸上蔫儿了吧唧，像根苦菜花，看到琴酒好端端活着，还是由衷松一口气。
　　琴酒也是一样。
　　没有人比赤井秀一更清楚，对方对伏特加的重视程度—能争分夺秒跑上天台，不畏惧炸.弹把人救下来，也能公然违抗Boss的命令，用子弹射穿另一个人的脑子。
　　他发现挂了电话的琴酒脸色又开始苍白，并且一小口一小口啜饮着红茶，来掩饰自己的不适。
　　两人不约而同沉默着，好几秒，赤井还是忍不住问了那个足以把虚伪平静打破的问题：
　　“你的治疗怎么说？”
　　琴酒握着纸杯的手顿了下，生硬地回答：“这不关你什么事。”
　　赤井的心由此沉下去，不是因为被琴酒冰冷地对待，而是猜到了结果一定不如人意。
　　他朝旁边俯身，手指强势地捏住琴酒的下巴，等两人的视线对上，又温柔地问：“告诉我，沼田教授到底怎么说？”
　　赤井话音未落，车里突然传来潺潺水声，他裤子那个部位的湿润感越来越重，低头一看，原来琴酒正把没喝完的柠檬红茶倒在上面。
　　他一边倒，一边像蛇冷冰冰地盯着赤井的眼睛说：“少特么多管闲事。”
　　赤井怔了下，没有阻止，反而很无奈地笑开。等最后一滴粘稠的液体倾斜着从纸杯里出来，落到他的裤子上，才握住琴酒那只作祟的手说：“好了。再下去我要‘立’起来了。”
　　他发现琴酒的手很冰，还有些微微颤抖，眼里掠过担忧的同时，迎上对方警告的目光。
　　那是一种很怕想隐瞒的事暴露的欲盖弥彰。
　　可能琴酒也不是怕事情暴露，只是懒得和他说。
　　他和他，“他们”算哪门子关系呢？
　　赤井敛去思绪，故作烦恼地笑笑：“啊～啊，这些茶把Boss的车都弄脏了，要是他怪罪，我可赔不起。”
　　“那就让他来找我。”琴酒把手里的纸杯捏扁，不苟言笑地接口。
　　“……”
　　赤井必须承认，刚才琴酒所有的行为他都能接受，并且甘之如饴。
　　唯独这句不行。
　　话里隐藏的有恃无恐太明显，让他感觉嫉妒。
　　该死的琴酒。噢不，赤井不想让他死—
　　根本舍不得。
　　*
　　琴酒在车里教训赤井时，降谷也从警校溜了出来。
　　更确切地说，是光明正大走出来。
　　虽然眼下毕业考核，但对降谷这种平时就一百二十分努力的优等生，反而是种假期。
　　他顶着太阳在警视厅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总算等到想等的人。快走几步迎上那个干练的身影：“佐藤警官。”
　　美和子今天穿着身酒红色套装，看起来精神很好。
　　她也确实过得不错，因为协助“里面”的同事把本来要发生的恶性案件防范于未然。
　　美和子听见叫声抬头：“……降谷同学，你怎么在这儿？”
　　“有些事想找您了解。”
　　*
　　现在是美和子的工作间隙，有大约半小时的休息时间。
　　她和降谷来到警视厅附近的咖啡馆，临近中午，店里人不算太多，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他们背后。
　　两人坐定，她还寒暄了下：“最近不是毕业考吗？你不用复习？”
　　降谷闻言笑笑：“这种事，我功夫都花在平时了，否则临时抱佛脚也来不及吧。”
　　美和子感到佩服，虽然她念警校的时候也很用功，但毕业考那会儿还是焦头烂额，一下子要考的科目太多了，她总担心少复习一点就影响发挥。
　　“不愧是今年的综合Top。”美和子转着冰红茶的吸管笑说，“优秀毕业生的头衔非你莫属吧。”
　　“嗯，我志在必得。”
　　两人沉默了会儿。
　　“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降谷报了一连串名字，里面有她、高木、沼田、黑泽，还有些她之前在“外面”听过名字的上流阶层。报到末尾，降谷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问：“请告诉我佐藤警官，这些人之间有什么联系？”
　　佐藤怔了下，她当然知道所有人的关系—
　　除了黑泽，大家都是从“外面”被抽选进入时光机的体验者。
　　而负责对体验者的身体机能进行实时观测的，正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沼田宇教授。
　　所以在“里面”听闻他的死讯时，美和子感觉很不可思议。后来果然证实，死的另有其人。
　　面对降谷的质问，她敛了敛神：“抱歉，这件事我们还在查证。”
　　降谷并不意外她的掩饰，否则当时也不会有位匿名者用黑客手段迅速消除了沼田的“病患名单”。
　　他挑了挑眉，抱着胳膊靠在沙发后背上笑问：“噢，是吗？那我下一个问题佐藤警官总不用查证了吧？请问—”
　　【你怎么会认识松田阵平？】
　　“！”
　　面对降谷零第一个问题，美和子还能保持镇定。但当听到对方嘴里冒出“松田阵平”四个字，她不禁脸色微变。
　　她知道这个细小的变化躲不过优等生的眼睛，果然下一秒，降谷就手搁在桌上，身体前倾构成一种极经典的压迫姿势：
　　“佐藤警官，我们都是警察。请你不要试图狡辩，浪费大家的时间。我也问过松田了，他之前完全不认识你，但你第一次和他见面，就流露出了一种莫名的……怀念？”
　　降谷斟酌着用词，其实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那天佐藤看松田的眼神让他记忆犹新，就像是失而复得的宝物，连直视都觉得困难。
　　他观察到，佐藤的心理防线正随着他的话被渐渐击溃。
　　就差最后一点了。降谷对自己说。
　　而后亲手引发了这幕戏剧的高.潮部分，他慢条斯理地问：
　　“还是您见到本尊，更愿意坦白呢？松田！”
　　随着降谷的呼唤，原本那个坐在两人背后的老人缓缓起身，摘掉用以掩饰的假发，露出一头标志性的卷毛，转过头笑着对一脸错愕的女人招呼道：
　　“好久不见了，佐藤警官。”
　　这一秒，降谷看着佐藤眼里最后的防备卸下去。
　　他知道，自己成功了。
　　*
　　三人重新坐在一张桌上，佐藤犹豫了会儿，从光怪陆离的时光机开始说起。
　　她说到会造成松田死亡的那场爆炸，视线不自觉回避了当事人。
　　降谷对接收到的信息有些惊讶，但看对方严肃的神情，又不得不信。他悄悄地打量身旁的松田，只见友人抿着唇神色紧绷，好半会儿问出的问题却是：
　　“等等，也就是说是你让教官在拆弹比赛的时候卡我名额吗？”
　　佐藤愣了下，倒不是为自己曾经做过的事尴尬，而是没想到黑泽警官会一力承担。
　　她不可置信地问：“黑泽警官没说是我做的吗？”
　　松田没有回答，但从对方后悔的表情，佐藤明白了一切。
　　原来黑泽警官是那么面冷心热的人啊。
　　这段话结束没多久，三人座位旁的窗户被敲响。他们定睛一看，穿蓝西装的柯南正兴高采烈地朝里面招手，身边还有毛利兰。
　　没等三人反应，这一大一小就自顾自跑了进来，柯南在他们面前好奇地背手，仰着头问：“你们在干什么呢？”
　　小兰见状，面含歉意地说：“不好意思打扰了。柯南在路上看到你们，觉得应该进来打个招呼。”
　　佐藤安抚地笑笑：“没关系。毛利先生已经先一步回去了吗？”
　　“对，父亲说等酒醒了之后，会再仔细思考这个案子。”
　　降谷一下抓住了两人谈话的重点：“最近发生什么案子了吗？”
　　考虑到现场的人不是警察，就是帮忙查案的，佐藤压低声音道：“是失踪，最近已经接报好几起了。”
　　虽然东京这地界失踪并不罕见，有些职场人士受不了重压，甚至会主动跑去做流浪汉。
　　但事关人民安全，还是调查清楚为好。
　　“佐藤警官还没回答我，你们在讨论什么呢？刚才看起来表情很严肃的样子。”
　　降谷又听到柯南问话。
　　实际上，他对眼前的孩子观感有些微妙，总觉得对方小小的身体里藏着远超年龄的成熟和能量。
　　但时光机的事，降谷并不想让“外人”知道。
　　他刚要搪塞，佐藤就出乎意料地摇摇头对他说：“别紧张，柯南和小兰也是‘外面’来的。”
　　降谷闻言，眼里划过一丝讶异。
　　好吧，这下真的是“外人”了。
　　*
　　原本属于三人的桌子又加了两人，好在柯南身体小，也不显得拥挤。
　　关于时光机的话题继续，降谷接下来问了两个问题。
　　第一，沼田宇的下落。
　　他始终记得米中央的CT医生说，纵观整个日本，只有沼田出马，黑泽手术的成功率才会高。
　　第二，是降谷在得知时光机的存在后想知道的—
　　关于黑泽的真实身份。
　　现在仔细想来，对方的很多操作都不符合一名警察该有的规范，如果他在“外面”有其他职业，倒是能解释很多。
　　可偏偏这两个问题，佐藤都爱莫能助。
　　讨论如被置入大量冰块的沸水，一下子变得沉寂。
　　降谷看左右出不了结果，索性主动结束讨论。
　　他买了单准备去趟厕所，临走时发现那个叫柯南的小不点频频望向自己，欲言又止。他莫名觉得对方有话要说，遂若无其事朝对面的小兰提议：“我带他一起去洗手间吧，免得回去的路上憋不住。”
　　小兰闻言，连声道谢，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又若有所思。
　　“怎么了？”佐藤关怀地问。
　　“噢没什么，只是觉得他们关系挺好的。”
　　但其实，小兰隐约有种感觉，柯南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天真，有的时候甚至让她想起，那个总是不在身边只能靠电话联系的恋人。
　　小兰没什么依据，只是一种直觉。
　　一种女性特有的直觉。
　　*
　　降谷和柯南进了男厕，发现对方谨慎地观察隔间有没有人。
　　他倚在墙上抱着臂问：“你是有什么想单独和我说吗？”
　　柯南转过头，透亮的镜片遮不住眼睛里智慧的光芒。
　　对方的声音还是奶声奶气，但说出的话让降谷眉头紧皱：
　　“大哥哥，从黑泽警官的一些操作手段来看，你有没有想过，他在外面可能是坏的一方？”
　　……
　　*
　　降谷从厕所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这会儿，柯南在和佐藤道别，佐藤对松田千叮万嘱要当心，小兰落了单，敏锐发现降谷的异常，犹豫了会儿走上前：
　　“抱歉，降谷先生。我不确定是不是刚才柯南和你说了什么。说实话，有的时候我都佩服他的智慧。但—”
　　“但？”降谷察觉小兰脸上明显的局促，语气放柔问。
　　小兰深吸口气：“但我觉得，更多时候这里会告诉我们答案。”
　　她说着，指了指心脏的位置。
　　降谷愣住了。他没想到堂堂名侦探毛利小五郎的女儿居然是个“直觉”派。
　　但直觉一定不可信吗？证据一定就可信吗？
　　谁也说不清。
　　小兰看降谷长时间不说话，小心翼翼地问“自己这么说，是不是很冒昧”。
　　这时，窗边的阳光照耀降谷的脸庞，把上面曾经的阴霾一扫而空。他笑着对少女摇了摇头：
　　“不会。还有，谢谢你。”


第55章 
　　回警校的路上，松田突然问：“你为什么对沼田的事这么感兴趣？是不是黑泽他……”
　　降谷眸光微闪。他没想到松田得知自己会以这么惨烈的方式死去，还有心思关注别的事。
　　但他又转念一想，如果不是心里素质过硬，分析能力也强，松田不会被爆处组破格录取。
　　降谷若无其事说：“噢没什么，毕竟一个活生生的人失踪了，而且还是日本第一的脑外专家，如果找不到，绝望的患者该有多少。”
　　松田“嗯”了声，狐疑地盯了他好几秒，所幸降谷表现镇定，最终松田转过头，重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等到了校门口，松田猛地加快步伐，头也不回地对降谷说：“你先去复习吧，我还有事。”
　　说完，他走了。
　　降谷看着好友急匆匆的背影，当然知道对方去找谁。
　　其实，他也想去找。
　　*
　　到了教官办公室，松田连喊两声“报告”都没人应。
　　他蹑手蹑脚走进去，发现黑泽正趴在桌上睡觉，脸色苍白很不好看。
　　他的心一下被揪紧，呼吸也略微混乱。
　　察觉异常的黑泽睁开眼，警惕的目光像老鹰，吓了松田一跳。
　　“你来干什么？”
　　“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黑泽皱下眉：“还行，就是头有点痛。”
　　听到这话，松田自动自发走到黑泽身后，双手力道适中地开始揉压他的太阳穴。
　　黑泽仰头看松田，飞快地挑了下眉。
　　松田感觉自己被质疑了，语气不善说：“怎么了？别看我这样，按摩很在行的。以前……那家伙比赛结束要放松肌肉，都是我和我妈轮着帮忙。”
　　他竹筒倒豆说了一堆，就是想让黑泽相信他的技术，对方却只是轻笑了声：“我刚才都没开口。”
　　“……”
　　松田感觉泄气，但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的。他的一颦一笑，都让你忍不住猜测深意。
　　“那你准备让爸妈参加毕业典礼吗？”黑泽冷不丁问。
　　考核只剩一周，毕业典礼也提上日程。
　　在毕业典礼上，学生们不仅会被颁发毕业证书，还要在家长面前表演方阵，让家长们共同见证成长和荣耀的时刻。
　　松田肯定想让妈妈来，至于那家伙……
　　“我还没想过。”
　　“那就快点想，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松田顿了会儿又问：“教官怎么觉得呢？”
　　他故意这么称呼对方，是因为“教官”必须给“学生”建议。
　　没想到黑泽却说：“我不知道，这是你自己的事。”
　　“……”
　　松田知道黑泽说的有道理，但要想邀请那家伙不是那么容易，还涉及父子关系，彼此的梦想—
　　那家伙因为警察被中断的拳击梦，自己作为爆处组警察的梦。
　　想想就知道会引发多激烈的矛盾！
　　这些都需要好好考虑。
　　黑泽像是察觉了他的纠结，语气淡然说：“没有勇气的人是不配进爆处的，就算进了，我也可以找人踢出去。”
　　松田气鼓鼓地说：“你能不能别威胁我？”
　　他手里下意识重了，黑泽倒吸口冷气，他又赶忙道歉，动作比之前都轻。
　　来来回回，松田通过观察，总算找到让黑泽舒服的力度。黑泽原本紧皱的眉舒展开，还发出声似有若无的气音。
　　这声音的出现和消失都很快，要不是松田听觉灵敏，很可能就错过了。
　　“你还没说来找我什么事？”
　　黑泽突兀的提问打破了两人间的宁静。
　　松田暗自觉得，对方是为了掩饰刚才的“失态”，他纵容地勾唇笑笑，顺着话题说下去：
　　“我今天见了佐藤警官，她说当初拆弹比赛卡我名额，是她的主意。”
　　松田说到这里蓦地顿住，他在等黑泽的反应。
　　黑泽也确实给了他反应。
　　“所以，你听说自己以后会死得这么惨，后悔进爆处了，想找我帮忙？”
　　“……”
　　松田没想到，都这时候了，黑泽还有心情跟他玩call back，他恨得牙根都痒，深呼吸两次才说：“我是想问，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不怕我讨厌你吗？”
　　黑泽像听到什么好笑的话，轻哧一声：“无所谓，正好喜欢我的人太多了。”
　　“！”
　　松田心跳一顿，火气不受控地涌上来。
　　他嫉妒黑泽被这么多人喜欢，自己珍贵的感情交出去，对方都不屑一顾，好像随时都能扔进垃圾桶。
　　他因此想和黑泽接吻，狠咬对方的舌尖和嘴唇，用这种激烈的方式证明对方对自己不是完全没有感觉。
　　但当松田强硬地抬起黑泽的下巴，却发现那缠绕在对方白皙脖颈上的勒痕，他眼里闪过错愕：“你这里怎么……”
　　黑泽淡漠地和他对视：“你可以走了。”
　　“不是，你脖子上被谁……”
　　“我让你滚！”
　　*
　　不得不说，松田技术不错。按摩过后，黑泽的头没那么痛。
　　但为了保证后续的监考顺利进行，他还是去医务室要了些止痛药。
　　校医忧心忡忡地盯着他，劝他再找别的医院看看。
　　黑泽一笑置之。
　　他回到办公室，瞥见墙角的晾衣架。上面挂着乌丸的白西装，他想起的却是属于赤井的那件黑外套。
　　还是夏日祭的时候两人互换穿的，现在夏天都过去这么久了，也该物归原主—
　　也该做个了结了。
　　黑泽把止痛药放进抽屉，又从最后那层拿出相框。
　　相框本来放在第二层，和厚重的学生档案在一起。
　　他把相框翻过来，端详上面的两个人—
　　穿白大褂的是他，蓝西装脸被涂黑的是诸伏高明。
　　他和高明都不爱拍照，还是被藏本拉着拍的。
　　后来黑泽误打误撞进了组织，想和过去的生活一刀两断，亲手把两人这张唯一的合照毁了。
　　现在藏本死了，而他……
　　黑泽收回思绪，掏出手机，调到和高明的聊天界面。上面的内容停留在很久以前，自从那次在车上做X被诸伏景光撞见，两人就再没联系。
　　他和高明不是没吵过架，高明是个很能控制情绪的人，最多隔一天就会和好。但这次冷战的时间格外长，仿佛永远都好不了了。
　　黑泽想了想，发出两条信息：
　　—我记得外守一的最终宣判时间在下周。
　　—进展怎么样了？
　　发完这两条，黑泽就关了机准备监考去了。
　　……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下午的考试全部结束。
　　黑泽开了手机，给高明的信息显示“已读”，却没有收到回复。
　　他不是个喜欢用热脸贴冷屁股的人，但这次情况特殊，于是又皱着眉发送一条：
　　—你到底要和我冷战到什么时候？
　　同样这条也没被回复。
　　*
　　当晚，黑泽刚洗完澡，公寓的门就被敲响了。
　　他打开门，毫不意外地发现站在外面的诸伏高明。
　　“你怎么来了？”他擦着头发漫不经心问。
　　高明脸上的愠怒藏也藏不住：“你上次主动求和的第二天就失踪了，这次你又想背着我跑到哪里去？”
　　黑泽闻言笑笑，他下午发的那条也能算“求和”？看来高明对他的底线确实很低。
　　“进来吧。”他把门敞开着，边往里走边说。
　　高明进了门，发现黑泽晚饭吃的泡面，当即又想去超市买点菜做顿好的。黑泽意兴阑珊地拦住他：“别去了，最近毕业考事情太多，没什么胃口。”
　　“……”
　　高明一听这话，眉头皱得死紧，心也跟着疼。
　　他平时的情绪说好听点是“稳定”，说实在点就是“淡漠”，除了自己真正关心的，很难激起波澜。
　　但他真正关心的人和事里，偏偏有黑泽。
　　黑泽这人看上去冷冰冰的，却总有本事在他心里掀起惊涛骇浪，把他渴求的“秩序”打破，变得混乱不堪。
　　高明时常觉得只要碰上黑泽，就像被卷入漩涡，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出去，久而久之也就放任了。
　　他本来对黑泽就不怎么生得起气，现在看到对方这样，之前发生的事就更被当作一阵风抛之脑后。
　　他贴心地帮黑泽吹头发，按摩。只是按着按着，事态就愈发朝不可控的地方发展。
　　黑泽想和他做，他又何尝不想？但考虑到黑泽现在的身体，硬是忍住，握着对方的手语重心长说：“还是等下次吧，不急于一时。”
　　没想到黑泽一听这话，脸当即冷下来：“要么做，要么滚。”
　　“……”
　　高明不想因为这事和对方起争执，毕竟两人刚和好没多久，于是配合地做了，做的时候格外温柔。
　　黑泽却不喜欢“温柔”，他喜欢更为激烈的，略用了点手段引诱高明失控。等两人做完一轮，他大汗淋漓，在皎洁月光的映照下浑身赤.裸，像是一尾脱了水的美人鱼，让人移不开眼。
　　高明痴迷地凝望着，发现黑泽脖子上那圈浅浅的痕迹。
　　“这是什么？”
　　黑泽躺在床上任他摸了阵：“朋友送的饰品太紧了，戴了一会儿之后留下的。”
　　“真的吗？”高明拧着眉，锐利的眼中透出质疑。
　　黑泽不说话，直接翻身下床，从抽屉里拿了那条Choker又回来。
　　他把Choker在高明眼前甩了甩，高明一看就知道中间镶嵌的祖母绿宝石价格不菲，少说也要几百万。
　　什么样的“朋友”会出手这么阔绰？黑泽难道不知道这东西真正的价值，就随意地丢在甚至没上锁的抽屉里？
　　他思考着，回过神，黑泽已经拿着Choker重新往脖子上套。
　　高明不得不承认，黑泽的这位“朋友”眼光很好。他的皮肤本来白，被皮质的纯黑一衬托就更像上好的羊脂白玉，让人忍不住想握一握。
　　但对方无论是男是女，对黑泽的心思都昭然若揭。
　　高明一度也有类似的想法，在感情关系里越是处于劣势，越是想用某些实质的东西进行掌控。
　　这时候的Choker就不是单纯的饰品，而是一条无形的锁链把对方牢牢束缚。
　　眼见黑泽要把搭扣扣进最里面那个洞，高明赶忙制止：“别弄了，一会儿喘不过气。”
　　他说着，亲手把Choker从黑泽的脖子上摘下来，在这个短暂的过程里，黑泽一声不吭仰着脖子，视线却一直下垂紧紧地盯着高明。
　　过了会儿，高明把取下的Choker还给黑泽，黑泽看都没看，随手扔在地上。高明见状笑了，倾身去吻黑泽脖子上又明显起来的勒痕。
　　黑泽被亲得很舒服，想压着高明再来一次，高明却在这时候停住，目光灼灼地盯着黑泽的眼睛说：
　　“阿阵，等外守的案子了结，我想和你认真谈谈我们的关系。”
　　高明本以为黑泽会拒绝，因为隐约感觉对方是不想对感情“负责”的类型，没想到黑泽一口答应：
　　“知道了。”他说。
　　听到这话，高明不禁欣喜若狂。他们都是聪明人，又是知己，很明白这次谈话会涉及什么，既然黑泽同意了，就证明他成功的机会很大。
　　高明紧紧地搂住黑泽，哪怕腰被用力掐了下也舍不得放开。
　　不过这夜也没再做，而是纯情地相拥而眠。高明主动让黑泽枕在自己手臂上，黑泽每次想躲就会被强硬地抱回来。
　　“……”
　　高明这一晚都没怎么睡，迷迷糊糊的，总是怕黑泽会像上一次那样悄然离开。
　　直到晨光熹微，睁开眼，发现对方还好好待在身边，才暗自松了口气。
　　他俯身亲吻黑泽单薄的眼皮，嘴唇离开的瞬间，对方立刻醒了，语气不耐地低吼：“诸伏高明，你到底有完没完？”
　　于是一个低声下气地道歉，一个脸冷得像冰块。
　　高明出了门，心情是自和黑泽冷战以来前所未有的轻松，他期待着两人都坐下来好好讨论未来关系的那天。
　　巧合的是，那天也是景光从警校毕业的日子。
　　*
　　转眼到了毕业考的最后一项—实景考核。
　　鬼冢班抽中的是“野外射击”，松田在走廊里大声和好友萩原吐槽：“不是我说，鬼佬这手气真够霉的，而且射击哪儿有拆弹有意思，你说是吧Hagi？”
　　他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熟悉的压迫感，转头一看果然是阴沉着脸的黑泽阵。
　　人是擅长习惯的动物，不知不觉中，松田已经从第一次说对方坏话被逮住时的心惊胆战变得淡然。
　　他耸耸肩，嬉皮笑脸地和黑泽打招呼：“教官，你今天身体好些了吗？千万不要在射击场上被我逮住啊，否则也太丢脸了。”
　　实景的野外射击班级的正副教官也会参与，一是确保学生的安全，二也是平等的较量，因为到了快毕业的时候，有些卓越的学生能力往往会和教官不相伯仲，甚至超过他们。
　　黑泽还没说话，一旁的萩原就帮着道歉：“不好意思教官，你别把小阵平的混话放在心上，他不是故意的。”
　　黑泽瞥萩原一眼，似笑非笑：“不想当将领的兵不是好兵，如果你没有战胜所有人的信念，还是趁早退出好了。”
　　萩原怔了下，英俊的脸微微泛红，他不是没有和阵平相同的想法，只不过黑泽是教官，不能不给对方留面子。
　　他试探地问：“真的抓住教官也可以？”
　　“无所谓，成王败寇。”
　　黑泽说完又把目光转到一旁梗着脖子的松田脸上：“你也一样。”
　　他一马当先，像把锋利的刀穿过两人身体间的缝隙走了，直到很远，灼热的目光还执拗地黏在背上。
　　*
　　前往郊区的大巴上满满当当都是人，通常学生们都会忍不住叽叽喳喳，但这次他们学乖了，长途跋涉本来就是耗费体力的活动，为了待会儿的实景考核能发挥出水平，趁机养精蓄锐才是关键。
　　鬼冢看到小兔崽子们的成长很欣慰，眼角余光瞥见身旁的黑泽却又不禁皱眉。
　　其实他认为以黑泽现在的情况不宜剧烈运动，但对方执意参加，他没办法，上报给校长，得到的回复也是“随他去吧！”
　　鬼冢知道同事里一直有人背地里说他训练学生时胡来，不过现在和黑泽还有校长相比，他觉得自己简直是太克制了。
　　鬼冢忍了几秒，第N次凑近黑泽确认：“老弟，你身体真吃得消？”
　　黑泽起初还耐心回答，现在索性闭上眼充耳不闻。
　　“……”
　　*
　　众人经过一番颠簸到达野外射击的目的地—镜湖。
　　这片区视野宽阔，不同种类的树木林立，中央的湖在夜晚月光的照射下像碎裂的镜子波光粼粼，呈现一种摄人心魄的美感，因此得名。
　　大家下了车稍作休整，就开始至关重要的分队。
　　队伍共分两个，一红一黑，抽签决定。
　　分队完毕，每个人会得到一只手环，手环能通话、帮助锁定“敌人”的位置，要是不小心被击中，也会引导被淘汰的学生正确进入“休息区”。
　　射击考核中使用的“子弹”经过特殊处理，不会让人受伤，顶多制服上沾染对方队伍代表的颜色。
　　这既是个人战也是团体战，直到某个队伍只剩一人才会宣告结束。留到最后的人得到高达十分的额外加分，所属队伍也每人各加一分。
　　同时，参加的正副教官也会进入队伍，不过他们的位置不会实时通过手环传达，如果最后剩下的是鬼冢或黑泽，队伍中的其他人也不会获得加分，算是对学生们加强难度的考核。
　　过了约十分钟，大家组队完毕，降谷、松田、景光和萩原幸运地分到一队，由鬼冢带领，班长伊达被单独分出去，和黑泽一队。
　　过了会儿，总部蹲守的教官输入完资料，大家的手环屏幕蓦地亮起，同时出现代表自己队伍的颜色。
　　鬼冢队是红，黑泽队是黑。
　　学生们新奇地打量了会儿手环，议论纷纷：“没想到学校还有这么高科技的东西，市面上都没怎么见过啊？”
　　“听说是警视总监组织下发的，可能和哪家企业有合作吧！毕竟业绩越突出就越可能被不法分子当成目标，警校生毕业后也能保护他们嘛。”
　　黑泽听着学生们七嘴八舌，脑子里不意外地出现一个人的身影，更确定百田和乌丸有勾结。
　　终于，属于鬼冢班的实景考核开始了。
　　*
　　降谷等人的默契不必多说，没到半小时，他们就接连淘汰黑方四人，想象着黑泽难看的脸色，降谷控制不住地心情愉悦。
　　正在这时，面前的草丛晃动，他立刻警惕地靠近，拨开一看，原来只是阵风。降谷失笑，在这种紧绷的环境中，人难免草木皆兵，正要松一口气，忽然从背后极近的距离射来一发子弹。
　　他敏捷躲避的同时，以附近的树木为遮蔽，快递靠近目标，只是还没到达，数发子弹接踵而至，就好像对方铁了心要把他拿下，距离实在太近了，降谷躲闪不及，被其中一发射中手臂。
　　但出乎意料的是，迎接降谷的并不是黑色颜料而是争先恐后涌出的血液，他痛得倒吸口冷气，急忙追过去，袭击者却先他一步，消失得无影无踪。
　　因为不是规定范围内的彩弹，手环无法识别。
　　降谷捂着伤口原路返回，在茂密的草丛中寻找那些掉落在地上的子弹。
　　他脸色阴沉，不是因为自己被淘汰，而是真枪的出现意味着大家都陷入危险。
　　到底是谁违规把枪藏在身上带进射击区？TA的目标又是什么？
　　降谷立刻用手环通知红方众人，返回位于镜湖的据点木屋。
　　眼下这种情况，最重要的就是不能落单。
　　*
　　萩原也在四处穿梭，寻找敌方。忽然他眼尖地在苍绿的草丛中发现一抹耀眼的金色。
　　“！”
　　会是黑泽教官吗？
　　萩原想到临行前对方跟自己说的话，按捺住狂跳的心脏，小心翼翼靠近，直到用枪.口抵住对方的后脑勺，才松口气，声音雀跃地喊道：“你被捕了，教官。”
　　他并不想让黑泽的警服沾染红色，因为这样，对方就必须径直前往“休息区”。取而代之，萩原迅速掏出随身携带的手铐铐住黑泽，枪.口虚虚地抵在对方腰间说：“教官，你现在成为我的俘虏了，请听从指挥，不要反抗噢。”
　　整个过程黑泽都没有抗争，而是乖乖配合。做完这一切，萩原才有空端详对方，黑泽额头上有很多汗，这也正常，毕竟追击是个体力活，他自己也像被水里捞出来，警服早就湿透了。
　　萩原贴心地用袖子帮黑泽擦了汗，这才打开手环的通话功能。
　　其实萩原内心的一部分不想把抓住教官的事公布于众，而是独占对方到考核结束。
　　但他理智犹存，知道该以团队为重，还没来得及说话，手环里却传出景光焦急的喊声：“Zero中枪了，是实弹，你快回我们据点的木屋！”
　　“！”
　　*
　　萩原急匆匆压着黑泽赶到木屋，以摩斯电码为暗号得到了进入的资格。
　　门一开，松田看见他身旁的的黑泽，眼里划过一丝诧异：“你抓到的？”
　　“对。”萩原言简意赅说，这本该是个值得炫耀的场合，但因为降谷身上的突发状况，他也没了心情。
　　萩原带着黑泽进入小屋，经过阵平时，听见对方低低说了声“可恶！”
　　屋子里，景光还在帮降谷包扎。事发突然，他们没有现成的工具，只好各自撕了点布料应急。这会儿，降谷脱了袖子，露出精瘦的上半身，腹部的肌肉线条如雕塑，配合黝黑的皮肤，十分富有力量的美感。
　　萩原用手铐把黑泽铐在椅子上，走近降谷，发现对方肩膀上还有一处没完全愈合的伤。
　　“怎么回事？”
　　松田关了门走过来说：“不知道，Zero没看清对方的脸，只知道这片区有人违规带了真枪。”
　　“这太危险了！我们得赶快通知黑方的同学注意安全。”
　　但考核过程中，红黑双方不能互相通信，在休息区的同学手环也会被顺势回收。
　　如今之计，除非冒险出去，找到尚未被淘汰的黑方对手，否则根本无法破局。
　　问题的关键在于，敌在暗，他们在明，对方手里的是真枪，他们却只有染了颜色，不会造成致命伤的软弹。
　　思索间，降谷在景光帮助下草草处理完伤口，冷不丁看着黑泽问：“Hagi，你缴他枪了吗？”
　　萩原闻言一愣，旋即拿出揣在怀里，属于黑泽的彩弹枪：“当然。”
　　他看着降谷不苟言笑的脸，心里升起不详的预感，果然下一秒对方又说：“那搜他身了吗？”
　　“！”
　　此话一出，在木屋内掀起轩然大波。
　　松田第一个跳出来反对：“Zero你什么意思？怀疑教官是袭击你的人吗？”
　　降谷脸色不变：“你刚才进屋的时候不是也被搜过了吗？这是保证大家安全的必要措施。”
　　话是如此，降谷的行为落在自己身上时，松田表示了理解和认可，但针对上黑泽，却下意识为对方抱不平。
　　在两人争执时，萩原一直默不作声地观察黑泽，见他进屋后对降谷的伤没有一句关怀或惊讶，脸上甚至带着浅浅的笑容。
　　“……不会吧？”他喃喃自语。
　　为了推翻自己的猜测，萩原主动上前对黑泽说了声“抱歉”，对方像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没有抗争，反而主动站了起来。
　　萩原见状，内心稍安，如果真是袭击者，不应该这么坦然才对。
　　他从上到下，仔细地开始搜索每个黑泽可能藏枪的角落，每次手上落空，心就镇定一分。
　　不知不觉，木屋里的喧嚣声停了，大家心照不宣地紧盯黑泽和渐渐下蹲的萩原。
　　或许房间里也不是真正的安静，因为他们的心跳声在鼓膜里回荡，每一下都激烈得好像要了他们的命。
　　终于，萩原的搜索只差一步，他摸到黑泽袜子里的坚硬物，蓦地顿住。
　　不应该的。
　　鬼冢教官和黑泽教官是在考核开始前，当着他们的面缴了配枪的。
　　他正犹豫，黑泽淡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怎么了？”
　　景光闻言，似乎意识到什么，推开萩原，从黑泽的袜子里拔.出那样坚硬物—因为距离降谷受伤的时间还短，枪.口甚至还带着余温。
　　他脸色骤变，拆了枪把子弹倒在手上，又和降谷在草丛中找到的做对比，数量和样式竟真的都对得上。
　　倾刻间，木屋里的四人齐齐抬头望向黑泽。目光带着惊惧、怀疑，像是头一回认识面前的男人。
　　而黑泽看着这幕，嘴唇微勾，愉悦地笑了。


第56章 
　　作为袭击的直接受害人，降谷零率先回神：
　　“我想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你是在指望一个故意伤人的嫌犯主动坦白吗？”黑泽哂笑。
　　众人脸色微变。降谷盯着黑泽淡漠的脸，一瞬间脑海里涌现许多画面—
　　他受伤未愈的肩膀、柯南厕所的问话，甚至是很久以前，医院爆炸案中被黑泽隐而不报的逃生窗。
　　不过一切都定格成那天耀眼的阳光下，毛利兰指着胸口对他说“这里会给我们答案”。
　　降谷忍耐地握了握拳：“是有什么隐情吗？因为你的脑……”
　　黑泽的脸色骤然阴沉，还没说话，松田抢先道：“啊对，我也见过教官脖子上的勒痕。”
　　这次，松田也是故意称呼黑泽为“教官”，因为这样能提醒好友，对方曾教会他们多少有用的东西，对他们的人生有不可磨灭的影响。
　　萩原由此思考起“抓捕”黑泽的过程。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简直像是黑泽故意等在那里被抓。
　　景光听了大家的话，缓步上前：“你是又想教我们什么吗？但这次的方式有些过火了。”
　　他笃定的语气里藏着和哥哥高明类似，克制的怒意。
　　黑泽闻言笑了，眼帘下垂，掩饰一闪而过的烦躁。
　　一群蠢货。
　　又或者说，太聪明了，居然不按他的预想出牌。
　　黑泽知道，在被萩原“抓捕”时应该再多挣扎两下，开枪射击降谷，也该瞄得更准。
　　可他的体力不允许。
　　再抬起头，脸上酝酿些挫败的笑：“啊～总算你们不太蠢。”
　　话音落，众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松田还轻声嘟囔：“就知道是这样。”
　　黑泽倨傲地扬扬下巴，示意景光解开手铐。
　　景光上前，还没动作，背后的降谷忽然说：“等等！”
　　大家的视线一下望过去。黑泽挑眉：“怎么？你还怀疑我吗？”
　　降谷表情冷静，语气也不容置疑：“不可以吗？反正考核马上就结束了，到时候再解也可以吧。”
　　景光沉默了会儿，不看降谷，而是目光灼灼地打量黑泽几秒：“但我想相信你。”
　　黑泽耸耸肩：“那就相信吧。”
　　其他人只是沉默没有提出异议。
　　少数服从多数的约定俗成其实很冒险，成功的前提是“多数人不是傻瓜”—
　　这可能吗？
　　黑泽也无所谓。景光解手铐时，他的视线越过对方肩膀，一直看着降谷，看降谷的脸色随时间推移愈发紧绷。
　　怪不得会被选成潜伏进组织的卧底，同时还干得不错。
　　景光也在看，不过是在看黑泽手腕上的伤。
　　他的皮肤实在太白，又是留痕体质，才一会儿，手腕上就多了一圈红痕。
　　类似的事之前也发生过，黑泽不知被谁铐在办公室的座位上，拿了钥匙命令他解。解开手铐的同时，也让景光从多年的自缚中成功逃离。
　　原来都过去那么久，他都快从警校毕业了。
　　景光一时间有些恍惚，直到耳边响起熟悉的“咔哒”声。他本能地抬头，一道刺眼冷光闪过，左手臂蓦地一紧。
　　“当心！”
　　身后的降谷声嘶力竭道，在黑泽用手铐甩他脸时，敏捷地拉了一把。
　　等反应过来，景光手里的枪不见了，只有子弹还在。
　　黑泽拿了真枪，又掏出随身携带的子弹，在这群警校生面前展示了什么叫“真正的速度”。
　　属于教官的速度，同时也属于Top Killer。
　　一眨眼功夫，子弹和能致人于死地的枪再次合二为一。
　　黑洞洞的枪.口对上景光不可置信的眼。他手指勾着板机，刚要开枪，稍远的松田吼道：“突然这是怎么了，黑泽教官！”
　　黑泽，噢不对，是琴酒扭扭脖子，枪.口一下偏转，迎上松田的脑门：
　　“你们啊，都是警察。难道没想过身边的人某天会反水吗？”
　　说话间，他毫不犹豫开枪。
　　“砰”的一声巨响。
　　弥漫的硝烟里，萩原抱着松田就地一滚。
　　子弹没射中，琴酒不耐烦地啧了记嘴。
　　这几秒时间，降谷和景光也找到了遮蔽物。
　　他们躲在木质的书桌后，把刚才这幕看得比谁都清楚—
　　黑泽狭长的眼眸里没有笑，有的只是冰冷、决绝的杀意。
　　黑泽想杀了他们！
　　得知这一信息的降谷心神俱震，转头去看身旁的景光，对方也是这样，脸色白得比他更过分。
　　降谷能够理解。毕竟刚才有一瞬，他问黑泽“是不是有隐情”时也动过恻隐之心。
　　毛利兰说“心会给我们答案”，但警察不比其他职业，不是应该时刻保持警惕才对吗？
　　降谷和景光对上眼神。两人是多年挚友，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毋需多言，就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
　　黑泽开枪的间隙，降谷冒险探头，对不远处的另两人喊道：“松田、Hagi！”
　　没有人回答，又或是砰砰乱飞的子弹掩盖了他们的声音。
　　短短几分钟，房间里就一片狼藉—千疮百孔的书桌，碎了一地的窗户玻璃，飞扬的尘土等等。
　　黑泽站在中间，犹如地狱归来的恶鬼，一步步靠近景光和降谷的位置。
　　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主要是这两个。
　　因为—
　　又是几发子弹，木质的书桌已经被透成了马蜂窝，再支撑不了多久。
　　“滚出来！”他气急败坏吼道。
　　接着下个瞬间，躲在后面的景光和降谷奋力把桌子往前一推，“砰”的一声，狠狠撞上他的腹部。另一边，松田和萩原也争分夺秒把原本反锁的房间门打开。
　　黑泽强忍身上的痛，抬手又开一枪。炽热的子弹擦着松田的头顶经过，把他翘起的卷毛都烧焦了，对方回头，飙给他一个愤恨的眼神。
　　黑泽漫不经心笑了，趁此机会殿后逃出去的是诸伏景光。
　　虽然明白自己可能从未识破黑泽的真面目，跑了一段路，他还是忍不住回头望：
　　黑泽从漫天飞舞的尘土里走出，脸色冷峻得仿佛不夺他们性命，誓不罢休。
　　但也是对方，冒着生命危险把他从火场救出。
　　那副他昏迷在黑泽背上，没机会亲眼见到的景象，景光猜想，或许就和现在一样。
　　*
　　黑泽走得慢，等从房间出来，狼崽子们已经跑没影了。
　　不过没关系。他悠哉地走在树林里，过了会儿果然听见草丛晃动的声音。
　　景光躲在后面，观察黑泽的一举一动。
　　他出来得最晚，见证了好友们各自躲藏的地方。
　　但光躲不行，考核还在开展，其他无辜的同学随时都会闯进来。而且黑泽警惕性高，必须有个诱饵分散注意力。
　　这个诱饵—就让他来当。
　　自己犯下的罪孽，也要自己承担。
　　景光想着，故意弄出些噪音，等把黑泽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又猛地像豹子从草丛里跑出去。
　　一发发子弹犹如索命的死神，拖着镰刀追赶而至。很多次都差点击中了他—手、脚、腰甚至胸口。
　　得亏他平时训练刻苦，有时脑子还没反应，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
　　他跑得大汗淋漓，冒险往身后瞥了眼，越过黑泽紧绷的肩膀，身后的几处草丛也蓄势待发。
　　正当几人心照不宣要发动进攻时，班长伊达航不期而至：
　　“哟！战况这么激烈啊？”
　　跑在前头的景光心跳一顿：“站住阿航！黑泽手里的是真枪！”
　　“什么？”伊达航脸色骤变。
　　黑泽落在后头，听到景光的叫喊，先一步收了枪，若无其事走过来：“你相信他们的话吗？只是迷惑你，想把你淘汰而已。”
　　和景光的狼狈相比，黑泽可谓干净整洁。或者说，是乌丸莲耶最喜欢的那种“哪怕做坏事，表面也要风光霁月”。
　　阿航狐疑的目光在两人间梭巡。
　　他知道红方最危险的就是自己的四个朋友，只要除了他们。
　　看出伊达的思考，黑泽不紧不慢说：“给你透个底，除了实景考，你其他成绩的总分只比第一的降谷差5分。在这儿除掉他们，然后我保送你做黑方第一。把10分的额外加分收入囊中，不是很好吗？”
　　黑泽向来会蛊惑人心，对于常年屈居第二的伊达，没有比在毕业考一举超过降谷更大的诱.惑。
　　听到这话的瞬间，伊达眼里确实闪过犹豫。
　　但这不是因为成绩，而是怀疑一位好教官，是很难的事。
　　黑泽作为鬼冢班的副教官加入后，大家的进步有目共睹。虽然也有和学生的暧.昧传闻，不过几个人都成年了，有自己的判断，只要不是被胁迫的就好。
　　伊达并不在乎这种小事。
　　当他必须在教官和朋友间选一，答案几乎毋庸置疑。
　　毕竟是一起同吃同住半年，又多次出生入死的好兄弟，伊达坚定地抬头，不发一言，像头猛虎扑出去和黑泽扭打起来。
　　身旁的景光怔了下，旋即加入。
　　然后是降谷、松田和萩原，五对一，就算黑泽再怎么强悍，过了会儿还是被按倒在地。
　　大家心里都掠过犹疑。黑泽折戟得太快，明明有枪，为什么对抗的时候不见使用？这种不安在降谷对上他波澜不惊的眼时，达到顶峰。
　　被降谷一度抛弃的直觉告诉他—
　　他们落入了黑泽精心设计的陷阱。
　　*
　　黑泽被抓后不久昏了过去。
　　几人大骇，赶忙用手环通知鬼冢。鬼冢赶来，见景光身上的警服破破烂烂，不免多问几句，景光说自己是在和黑泽教官的追击中摔了一跤，被树枝和尖石刮到。
　　降谷、松田和萩原对真正发生的事三缄其口，伊达见状，也选择沉默。
　　他相信大家这么做总有理由。
　　鬼冢打量他们几秒，不知信了没信，当机立断提前结束了考核，让四人带着黑泽拦车，先一步赶往附近的医院，自己则和伊达一起规整队伍，维持纪律。
　　过了会儿，他在路边目送几人乘上出租离去，不由叹了口气。
　　该说不说，他对坏事的预感总是很准，这也是他为什么坚持不让黑泽负责实景考的原因。
　　希望他这位从没有机会交心的老弟安然无恙。
　　*
　　四人加一个病患分了两辆车。
　　景光、降谷和黑泽一辆，萩原和松田紧随其后另一辆。
　　黑泽的真枪已经被缴了，现在在降谷手上。他倒出弹夹一看，里面空无一物。黑泽浑身上下也没有其他的备用子弹了。
　　降谷心里被对方设计的预感越来越强。
　　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他抿紧了唇，后座的景光冷不丁问：“Zero，你是不是知道什么隐情？”
　　降谷沉默了会儿：“等到医院再说吧。”
　　确实是这样。事到如今，再去追究谁隐瞒了什么也没有任何意义。
　　景光又低头注视黑泽，成股的冷汗从对方额头流下，他时而痉挛，即使闭着眼，眉头还是紧锁，看起来相当痛苦。
　　景光不禁去握黑泽的手，却发现他时常持枪的左手，温度高得惊人，腕部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
　　“师傅，麻烦您再快点！”景光又开口，不知第几次催促。
　　他一直是个有耐心的人，但面对此情此景，心里也像关着个暴躁的巨兽，随时都可能破笼而出。
　　这种明知不幸的事要发生，却没法阻止的无力感，和他父母被杀那晚多像啊！
　　*
　　过了大概一刻钟，司机载他们到最近的医院。
　　萩原和降谷直接扔了几张大额钞票，找零都没要。几个人扛着黑泽冲进医院，干架的气势把当值的医生和护士吓了一跳：
　　“病人什么情况？”一个急救科医生边组织搬人边问。
　　景光、萩原和松田都答不上，只知道黑泽被压倒在地后突然昏了过去。
　　这时，落在最后的降谷毫无征兆说：“医生，麻烦给他做个CT，他脑子里有颗子弹。
　　“你说什么？”
　　“！”
　　“？”
　　“……”
　　负责转运的护士和医生集体安静了一瞬。他们不可置信地望向降谷，确定他没在开玩笑，神色一凛，脚像踩了滑轮，一溜烟带着黑泽跑没影了。
　　降谷等人被挡在CT室外。
　　刚开始的几秒，谁都没有说话。大家脑海里回想的，是片刻前为了制服黑泽，多么用力地束缚住对方的四肢，甚至把脖子和头往地上压。
　　压黑泽脖子和头的正是松田阵平。
　　他死死盯着降谷，垂在裤缝的手紧了又松，终于还是没忍住，狠狠一拳砸在对方的左侧颧骨。
　　“砰”的一声，降谷连退两步，嘴里直接啐了口血沫。
　　松田对降谷出拳时，萩原就在旁边。他明知好友控制不住了，也没拦。
　　同样壁上观的，还有景光。
　　他包着怒火的视线和降谷对上，压着嗓子愤愤地问：“既然早就知道，你为什么不说！”
　　降谷擦了把血，飞快地嗤笑一声：“换成你也不会说的，而且现在追究这种事还有意义吗？”
　　“……”
　　这句话让现场的所有人都陷入沉默。
　　他们扪心自问，如果换做自己，会不会有对抗黑泽的勇气？
　　恐怕没人比他们更了解，黑泽为了达到目的可以多么不择手段。
　　*
　　过了会儿，医生从CT室出来，看见降谷破碎的嘴角，眼里掠过一丝诧异。他敏感地察觉面前这四个人的氛围很差，但情况紧急，他也懒得细究，而是问了更多关于黑泽的情况。
　　当听到黑泽刚才还在为警校的毕业考核东奔西跑，他忍不住打断：“这不可能。CT结果显示，子弹已经压迫患者神经了，应该会影响到平时的行动才对。”
　　看着众人骤然泛白的脸色，又考虑到对方本身是个刑警，他不是很肯定地补充：“除非患者的意志力远超常人，平时又用大剂量的止痛药压着。”
　　“……”
　　*
　　又过了半小时，被打了镇静剂的黑泽才缓缓转醒。
　　他一发现头顶惨白的天花板和弥漫在鼻腔的消毒水味，就明白自己暴露了。
　　不过也无所谓，反正这一步棋已经走完。
　　前来检查的护士叮嘱他好好休息，他趁机问：“那几个人还在外面吗？”
　　“对啊，感觉像热锅上的蚂蚁。不过你最好现在别见。”
　　护士提出这个建议也是为了黑泽。
　　她刚才在走廊里听到一点，好像是面前这个男人隐瞒了病情，害外面几个大打出手。
　　想都知道，要是见了会多血雨腥风，而黑泽这会儿应该尽量避免情绪波动。
　　“麻烦你让那个叫诸伏景光的人进来，我有些事要交代。”
　　护士瞥黑泽一眼刚要拒绝，却被对方古井般深不见底的眼神吓到。
　　她自问从业十几年，见的病人也够多了，但仅靠一个眼神就让人不禁想举手投降的还是少数。
　　警校教官都……这样吗？
　　过了会儿，获得殊荣的景光开了门进来，一眼看见躺在床上，换了病号服的黑泽。
　　或许是得知对方病情后的心理暗示，他总觉得病号服在黑泽身上格外空，一阵稍强的风就能把人吹走。
　　他刚走近，还没来得及开口，黑泽劈头盖脸问：“把我的事告诉你哥了吗？”
　　景光脚步一顿。
　　刚才身体和心理都兵荒马乱的，根本顾不上。
　　黑泽从他的反应猜到结果，飞快地勾唇笑笑：“正好，那就别说了。”
　　“但是……”
　　经过几次接触，景光也看出黑泽对哥哥是不一样的。
　　话音未落，黑泽冷冰冰地转过头：“你知道我的情况，还想惹我生气吗？”
　　“……”
　　景光望着黑泽惨白的脸，心脏像被狠狠揪住一样痛。
　　他想到在CT室外对降谷的质问。
　　确实，黑泽这家伙惯会用感情做拿捏的手段，擅长到令人厌恶的地步。
　　景光喉结一滚，低低地说：“知道了。”
　　明明两人间的气氛很糟糕，黑泽还是若无其事表示想吃苹果。
　　郊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哪儿那么快给他弄苹果？
　　景光只好发动其他几人，挨个在病房里找，好不容易找到病人床头柜上探望的果篮，又花了几倍的价钱买过来。
　　这下四个人都在护士欲言又止的视线下进入黑泽的单人病房。
　　他们在病床前一字排开，看黑泽慢条斯理地拿着刀削苹果。本该是赏心悦目的场景，但他的左手抖得太厉害，整个苹果表面都坑坑洼洼的。萩原实在看不过眼，自告奋勇上了。
　　黑泽不满地“切”了声。
　　他的左手倒不是“子弹压迫神经”之类狗屁的原因，而是刚才一边拿枪对狼崽子们射，一边脑子里的傻X系统也在对他放电。
　　黑泽直到此刻才搞明白，这个傻X系统不是完全靠主观控制，而是一检测到他对警察的杀意就会自动发出。
　　所以在树林里的追击，他一枪都没能射中。
　　这也符合黑泽的预料，倒不如说，他正是利用了这点。
　　只不过，现在系统在他脑子里不停道歉，还带着哭腔，让他烦得头都快炸了。
　　“闭嘴！”他忍无可忍吼道。
　　一瞬间，大家关怀的目光都聚集在黑泽身上。
　　几人面面相觑一阵，松田不禁问：“为什么？”
　　为什么病情这么重了还要隐瞒？为什么突然拿枪对准他们？
　　其实今天之前，松田以为自己已经对黑泽足够了解，此刻才发现，对方身上的谜团数不胜数。
　　松田问的也是其他人想问的，大家屏息凝神等待着，过了许久，黑泽转过头面无表情说：“等毕业典礼那天，你们就知道了。”
　　*
　　当晚，黑泽被转回米中院。因为他的手术难度太高，不是一个郊区的小医院能处理的。
　　安顿好后不久，乌丸打来电话：
　　“听说你今天晕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黑泽并不意外对方消息灵通，毕竟不做到这样，也没可能建立庞大的暗之帝国。
　　他避而不答，反而说：“抱歉Boss，任务失败了，按照组织规定，我应该……”
　　“我在问你身体情况！”
　　乌丸的声音里不仅有克制的怒意，还有疲惫。
　　两人不约而同沉默，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不符合常规操作。
　　不是每个被怀疑的组织成员都有自证机会，而自证任务失败，就只有一个下场—死。
　　隔了好一会儿，听筒里的乌丸无奈叹口气：“算了，你的手术定在后天是吗？我到时候会让沼田乔装，取代你现在的主治医生。成功率已经提升到70%了，要不是情况紧急，应该还能更高。这次成功率是真的，你不必担心。”
　　其实黑泽也没担心，但就像乌丸说的，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
　　鬼冢班的学生们结束了实景考，都不知道实际发生了什么，只听说黑泽教官突发疾病，需要休养。
　　大家忧心忡忡，想组团探望。但考核成绩陆续出来，他们又忙着训练方阵，根本抽不开身。
　　就像黑泽之前泄露的，阿航和降谷的其他科成绩只差5分，至于实景考，后来按照黑方人数总体多于红方，给每个黑方学生又多加1分。
　　要是加上那额外的10分，他是这届妥妥的第一。
　　他并不后悔，只是那天真实发生的枪击，几个人都默契地不再提。
　　其实鬼冢对黑泽的情况也很担心，突然少了个得力帮手，他忙得焦头烂额。校长倒是抽空去看了，还和黑泽单独聊了很久。具体聊了什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
　　转眼到了后天，警校毕业典礼、外守一案最终宣判，以及黑泽脑部手术的日子。
　　天朗气清，万里无云，是倒黄梅后难得的晴天。
　　学生们顶着太阳走方阵，飒爽的身姿，整齐划一的步伐，锃亮的黑皮鞋踩在地上，空旷的操场回声“哒哒”，让观众席的家属们也跟着心情激荡。
　　有些共情力强的，忍不住偷偷哭了。
　　和大部分人的欣慰不同，松田父亲坐在椅子上不苟言笑。
　　他穿着短袖，胳膊上的肌肉块块分明。
　　眼看儿子所在的队列要掉头经过他们，松田妈妈赶忙拍了拍身旁的爱人。
　　爸爸声如洪钟“嗯”了下，视线正好和阵平对上，才一秒就面无表情地转开—
　　老的是，小的也是。
　　松田妈妈既好笑又无奈，明明是脾气和性格都最相似的两人，偏偏像打火机遇见炮仗，一点就炸。
　　*
　　方阵展示结束，观众席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在重头戏毕业典礼上演之前，学生和家属有短暂的交谈时间。
　　有几个喜欢撒娇的，这会儿已经扑到父母怀里了，还是教官在旁边咳嗽提醒，才想起来自己穿着警服。
　　松田磨磨蹭蹭地走到父母面前，和妈妈打招呼时还算自然，等对上老爸，不自觉冷下了脸。
　　爸爸嗤道：“你就没什么话跟我说吗？”
　　松田梗着脖子反问：“有什么好说的？”
　　“你！你背着我被拆弹组选中。要不是你妈觉得瞒着我不好，你是不是准备被炸死那天，让你妈一个人去替你收尸？”
　　松田父亲本来中气就足，这会儿怒意上头更震耳欲聋。一时间附近的学生和家属都停下交谈，愣愣地看着他们。
　　山下想上前帮忙，被外公眼疾手快拦住：“别人家的事自己会处理，你别上去添乱。”
　　“但是……”
　　“嗯？爆处组不需要喜欢违抗命令的个性派。”
　　“……”
　　即使沐浴在众人好奇的注视里，松田也没有失态，而是深吸了口气：“那你又怎么样呢？你和你的父亲说要成为职业拳击手的时候，他又说了什么？”
　　丈太郎怔了下，恍惚想起几十年前的事。
　　那时的他和面前的臭小子差不多大，某天突然决定以职业拳击手为志向，兴冲冲告诉父母时，却遭到了激烈反对。
　　一向严厉的父亲把他锁在房间里，不准母亲给他送饭，直到他“清醒”为止。
　　但年少时的丈太郎很倔，半夜三更顺着水管从三楼爬下去，带着仅有的压岁钱离家出走了。
　　他想，如果父母理解不了他，就找个能理解的人好了。
　　世界这么大，总能找到吧？
　　后来，他的雄心壮志没能实现，而是被半夜兢兢业业巡逻的警察找到了，打电话给当时已经发现儿子不在，急疯了的父母。
　　丈太郎还记得，父亲找到他时，总是用发蜡整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乱得像鸟窝，妈妈的裙子也皱巴巴的，膝盖上还沾了血。
　　爸爸冲上来想揍他，被警察死死拽住，于是戴着歪七扭八的眼镜，气急败坏对他说：“好，有种做拳击手，有种你就死在擂台上。”
　　后来，他高中退学，专心练拳击，父亲都不闻不问。两人关系因此搞得很差。
　　直到老家伙癌症去世，他匆匆赶回家才知道，原来自己每次比赛，对方都会悄悄录下来，要是看到他被揍了，还会独自骂对手很久。
　　有时好友三五成群出去喝酒，老家伙一醉，又开始炫耀，对他获得的成果如数家珍。
　　久而久之，他的朋友都知道丈太郎是个很厉害的职业拳击选手。
　　如果这些，是在老家伙死之前听说的就好了。
　　如果他们父子有机会平心静气地聊聊就好了。
　　丈太郎回过神，看着儿子近在咫尺，倔强的脸。
　　这张脸和当时的自己多像啊！连那头拉也拉不直的卷毛都像。
　　难道他们父子也要闹成自己和老家伙那样才好吗？
　　丈太郎猛地一拳挥向阵平，明明快到脸上了，阵平还是不躲不闪，只是执拗地盯着他。
　　丈太郎飞快地笑了下，又把唇抿成一条直线，语气生硬地说：“如果死了，我是不会帮你收尸的。”
　　“但这样的话，我妈会害怕。”
　　“……”
　　两人看着对方，沉默许久，直到广播里传来教官的催促声：“毕业典礼五分钟后将在大礼堂举行，请各位学生和家属及时前往。再通知一遍……”
　　松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一旁等候多时的好友们围上来，鼓劲儿似地拍拍他的肩膀，或直接在胸口捶一拳。
　　松田妈妈看到这幕，欣慰地笑了，嘴里却说：“真受不了你啊，坦白说一句‘注意安全’不就好了？偏要呛你儿子。”
　　丈太郎背着手目视远方，用轻得近乎呢喃的声音说：“他会理解的。”
　　因为太像了，所以他会理解的。
　　“但我也慢慢改。就是我年纪这么大了，你总得给我点时间，对吧？”
　　他低下头，妻子眼里的惊讶转瞬即逝，而后笑开：“是啊，有些话不说出来，对方是不会懂的。”
　　毕业典礼快开始了，学生们在教官的引导下，重新规整队伍，整齐地往礼堂走，家属们紧随其后。
　　松田借抬臂的动作瞥了眼表，压低声音对萩原说：“黑泽快手术了吧？”
　　“嗯。”
　　他们前后的降谷、景光、伊达包括鬼冢都听到了对话，却没人出来阻止，毕竟大家都关心着黑泽手术的进展。
　　好半会儿，鬼冢见队伍里的气氛有点低，拍了两下手，嗓音高亢道：“好了，你们这群小兔崽子，黑泽教官不在就偷懒，给他丢脸是吧？都给我走齐喽！”
　　*
　　另一边，黑泽本该在医院等待手术，却长途跋涉跑来镜湖。
　　他赶到约定的小屋，赤井已经等候多时，听见动静转头，看清他身上的黑外套，挑了挑眉道：“我以为你早扔了。”
　　赤井环顾四周，又瞥了眼之前发呆，注视过将近半小时的所谓“镜湖”。
　　“你不是要做手术吗？跑来这里干什么？”
　　还用陌生的号码给他打电话，他也是鬼使神差才接起来，否则就错过了。
　　黑泽皱了皱眉：“你倒是知道的挺多，Boss放你出来了？”
　　“就是当了Boss的看门狗才知道的多。他最近一直呆在沼田的实验室，是为了你吧？”
　　黑泽闻言一怔，很快反应过来。
　　所以才说“这次的成功率没造假”啊。
　　乌丸的上心程度倒是超乎他的想象。
　　不过，70%的成功率就算是真的，还有30%瘫痪的概率。
　　黑泽不怕死，但是瘫痪坐在轮椅上，甚至只能躺在床上，失去自由是他不能承受的。
　　他紧盯赤井的眼睛，头一回语气诚恳地说：“我想请你帮个忙。”
　　……
　　片刻后，赤井听完黑泽的计划，怒气一下子涌上来。
　　“你开玩笑的吧？千里迢迢让我避过他的耳目过来，就为了让我干这事儿？”
　　黑泽不紧不慢从外套口袋里掏出张自己的偷拍照。
　　他边把照片给赤井看，边打伏特加的电话。
　　伏特加很快接了，语气还很兴奋：“大哥，有什么事吩咐吗？”
　　看来伏特加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黑泽心下稍安，示意赤井噤声，故意严苛地问：“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吗？伏特加。”
　　伏特加不假思索：“我有什么事能瞒着大哥？”
　　听他果断的语气，该是没反应过来。
　　黑泽顿了顿又说：“你之前给我的那张照片，不是组织要抹杀我，是赤井秀一在时光机里的‘任务’，对吗？”
　　黑泽也是昨天和乌丸通话后才确定的，在那种情况下对方都没准备对自己动手，那就是伏特加的个人行为了。
　　伏特加听到这话，沉默数秒，顾左右而言他：“大哥，我们管那种人干什么？老鼠就让他死在这里好了。”
　　“……”
　　问题的答案昭然若揭。
　　黑泽挂断电话，朝赤井耸了耸肩：“看到了吗？你要想从这鬼地方出去，就得把我杀了。”
　　饶是赤井见多识广，听到这话也不禁怔愣当场。他猛吸口烟，却被呛到，连咳两声才说：“你确定‘里面’的你死了，‘外面’的还能活吗？”
　　理论上说，他们现在处于七年前，没有“过去的自己不存在，未来还照旧”的道理。
　　黑泽隐约猜到了结果，却面不改色回答：“当然，难道我看上去很想死吗？”
　　他之所以能轻易看穿别人的谎言，是因为自己就很擅长说谎。
　　他的眼神、语调，甚至呼吸，都和说真话时别无二致。
　　赤井打量了他好久，直到烟上的火星烫到手，才蜷缩了下手指说：“行啊，但我还是那句老话，你得和我睡一次。”
　　其实，赤井从刚才伏特加和黑泽的交谈中发现，自己可能在外面是个“叛徒”，所以黑泽一直不待见他。
　　既然不待见他，就不可能和他睡，也从根源上杜绝了要“亲手杀死自己喜欢的人”这种狗血的悲剧。
　　但他没想到，黑泽垂下眼帘思考了会儿，说的却是“你会后悔的。”
　　赤井不明所以：“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会后悔？”
　　*
　　两人来到破损的小木屋，跨过一地的尘土、木屑和碎玻璃。
　　“战况真激烈。”赤井喟叹。
　　黑泽走在前面，理都没理他。
　　“……”
　　黑泽在屋里唯一一把还算完整的椅子上坐下，几天前，他就是被用手铐铐在这里的。
　　说是要做X，黑泽一声不吭准备把衣服脱了，赤井却阻止他说：“别着急，慢慢来。”
　　说完，赤井径直蹲下来，拉开黑泽的裤链。
　　他温柔地把那东西拿出来，抬头对上黑泽错愕的眼神，笑得一脸痞气：“怎么了？不是说你很喜欢吗？”
　　……
　　赤井之前从没帮别人做过类似的事，不知道自己的技术如何，但看黑泽的表情，应该还挺享受。
　　他本来以为，黑泽是那种不顾别人死活，喜欢在嘴里胡来的类型，没想到还很克制，只是揉乱他头发的手指，透露出满满的欲.望。
　　“嗯……”
　　黑泽朝后仰头的同时，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声音，他的脖子白皙而纤长，微微向上弯曲，让人很想攀上去亲一亲。
　　又过了会儿，黑泽宣告结束，赤井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尝到的除了腥味还有苦涩，一如此时此刻，他的心境。
　　他两手攀在黑泽的腰上，想和对方接吻。
　　黑泽扭头躲避，又被强硬地掰回来。两人湿润的舌头缠绕在一起，苦涩的味道也变成共享。
　　好半会儿，赤井意犹未尽地舔舔唇放开对方。
　　“脏死了。”黑泽嫌弃地皱着眉说。
　　“自己的东西为什么觉得脏？我都不觉得脏。”
　　黑泽看赤井语气淡然地问他，很少见地无言以对。
　　虽然和高明做过几次，黑泽对高明从没有这种要求。因为他惯会看人下菜，总的来说，高明像是没法接受这种步骤，也不会让他因此很爽的人。
　　“无聊。”他干巴巴说。
　　赤井盯着黑泽泛红的耳垂，感觉对方的良心简直被狗吃了。
　　他从黑泽身上起来，再没有其他过分的举动。
　　黑泽挑眉看他，听他漫不经心地说：“这次算了，等出去再说吧。怕你被我弄死。”
　　黑泽身体不好，做这种事也不会尽兴，反而显得他很禽.兽。
　　他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只是想让对方舒服一下。
　　黑泽却不喜欢欠人情，尤其是赤井秀一的。于是提出用手帮忙。但他确实没什么精力，弄了两下就累得不行，赤井无奈笑笑，接过自己处理，只是要求黑泽得一眨不眨紧盯着他。
　　对黑泽来说，这个要求比用手帮忙更过分。
　　因为他能清晰看到，赤井为他动.情的样子，听到对方用嘶哑的声音变着法儿叫他。
　　一会儿是“阿阵”，一会儿是“阿琴”，一会儿又轻挑地称呼他为“黑泽警官”。
　　被叫“警官”时，黑泽的反应最大。因为道.德.沦.丧.感很强，让他意外地无所适从。
　　他什么时候底线这么高了？连黑泽自己都不知道。
　　赤井发现他的软肋，不但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几乎凑到他的耳边。
　　黑泽忍无可忍狠踹赤井一脚，差点害得对方提前缴械。
　　又过了一会儿，赤井才交待在套子里，还有少数的液体不免溅到地上。
　　黑泽对他随身带套的行为嗤之以鼻，赤井却说：“我只是有这种预感，你差不多该和我做了。”
　　“……滚。”
　　赤井又嘴贱了会儿，等黑泽喘匀气，气氛一下子凝滞。
　　“走吧。”黑泽起身打破沉默，“到时间了。”
　　赤井脸色冷峻，手插裤兜跟在后面：“从没见过哪个人这么着急去死。”
　　黑泽转过头，苍白的脸沐浴在阳光里：“那你现在见到了。”
　　*
　　毕业典礼如火如荼地进行，校长讲话过后本该是优秀学生代表讲话，今天不知怎么的，竟直接跳过了。
　　众人的目光聚集在降谷身上，降谷面不改色。毕竟他之前就没接到类似通知，说明这件事不是临时决定的。
　　小小的插曲后，开始颁发各班学生的毕业证书，被叫到名字的学生上台，拿过证书的同时，后方的摄影师会拍照留念。
　　这个过程漫长而琐碎，耐不住是警校最后的活动，好几个同学上台时都眼角晶莹，坐在后排的家属们也隐隐传出啜泣声。
　　过了一个多小时，总算轮到鬼冢班。名字是一个个按学号叫的，松田默默数着，感觉离自己解放，飞奔去医院见黑泽的时间越来越近。
　　下一个就是我了！他在心里道。
　　谁知道，他的名字被直接跳过，而后诸伏景光、降谷零、萩原研二和伊达航也是相同的命运。
　　其他人倒是都很正常。
　　因为几人是学校的风云人物，同学们很快开始窃窃私语。尽管讨论声很大，校长还是像没事人，继续主持着典礼。
　　降谷等人如坐针毡，连不习惯在脸上表露情绪的松田父亲也明显担忧。
　　又过了好一阵，终于熬到典礼结束，他们迫不及待地去找鬼冢，鬼冢同样迷惑。这时，校长背着手，缓缓上前，瞥了眼松田说：“不是觉得之前的实景考核无聊吗？黑泽副教官特意为你们准备了一场新的。只有通过，才能拿到毕业证。有信心吗？”
　　“黑泽教官？”众人异口同声问。
　　“对，他为了这场最后的考核已经谋划很久了。如果要接受挑战，就跟我来吧。”
　　*
　　几人当然接受挑战，为了拿到珍贵的毕业证，也为了得到心目中“最强教官”的认可。
　　他们告别了家人，随校长和硬要一起前来的鬼冢乘上巴士。
　　一路上，大家都默默无言，等景色变得熟悉，心里不详的预感也越来越强。
　　*
　　外守案的最终审判刚刚下来，罪犯由于情节严重，数罪并罚被判了死刑。
　　这在某种程度上出乎高明的预料。因为在日本，保死派和废死派争端不断，为了仕途，很少有法官会直截了当判处死刑，以无期居多。
　　这次案件能如此顺利，和临时修好的录音机脱不开关系。
　　谁会想到外守一送给女儿的生日礼物，最终成为审判他罪行至关重要的证据？
　　这实在是一种讽刺。
　　高明走出法院，缓缓吐出口浊气，因为父母惨死藏在心里的郁结似乎终于能散了。他抬起头，天空碧蓝如洗，美好得让一向克制的高明也不由带笑。
　　坏的结束了，好的也即将开始。
　　他迫不及待掏出手机，拨了黑泽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就是没人接。
　　高明抬手看表，按理说警校的毕业典礼应该已经完了，是又有什么事耽搁了吗？
　　*
　　众人紧赶慢赶到了镜湖，远远在静谧的湖水上看到一叶扁舟。
　　为首的校长止住脚步，指了指湖面：“黑泽给你们的考验就在那里。”
　　几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不安。
　　鬼冢像是猜到什么，错愕地盯着校长，校长沉默地点头示意。
　　片刻之后，降谷等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找到工具，把木船牵到岸边。
　　黑泽双手交叠放在胸前，静静地躺在上面，他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震，但手机的主人再也没机会接听。
　　因为，黑泽阵他—
　　死了。


第57章 
　　大家见到黑泽的那刻，内心已经有了判断。
　　他们在法医学课上见过太多尸体的照片—紧闭的双眼、青白的脸庞、失去血色的嘴唇，所有都和现在的黑泽一模一样。
　　但他们不愿相信。松田勉强扬起嘴角，叫黑泽“教官”。
　　“教官，不就是个考核吗？没必要弄这么逼真吧！”
　　回应松田的是一阵拂面的微风，树叶被吹得簌簌作响。
　　松田像是被冷到了，不自觉打个哆嗦。萩原见状，默默走过去握住他的肩膀，手指隔着警服衬衫，深深陷进肉里。
　　实在太痛了，所以感觉不到痛。
　　松田呆呆地站在那里。
　　景光盯着黑泽，握拳的手紧了又松，他甚至在笑：
　　“不愧是你啊黑泽教官，到最后还留给我们这种‘惊喜’。”
　　他咳嗽了声，似乎能在嘴里尝到血腥的味道。
　　降谷和他们相比，表情还算冷静。他明白，就算大家已经知道结果，还是要有人去“验证”。
　　他跨前一步，被一个高大的身躯挡住。
　　“我去吧。”伊达航头也不回地说。
　　阿航和他们不同，对黑泽只有尊敬。
　　从过往的蛛丝马迹，他知道了好友们对黑泽抱着禁忌的感情，孰对孰错，他没资格评价，唯一能做的，就是代替好友中的任何一个，去证明黑泽死了，否则对他们过于残忍。
　　“谢……谢。”他听见降谷艰难地说。
　　阿航上了船，船体随之晃动，连带附近的湖面也产生波纹，一圈又一圈，像黑泽之死带给他们的余韵，短时间内不会消散。
　　他摸了摸黑泽的颈部动脉，那里毫无起伏，入手的肌肤冰凉，甚至让他不禁蜷缩了下手指。
　　仔细一看，关节也有些僵硬，应该死了一段时间。
　　阿航对上黑泽死气沉沉的脸，想起几天前对方还像恶狼，缠斗时需要五个人才能制服。
　　这么强大，怎么突然就死了呢？
　　他的喉咙哽了下，似乎要冒出些哭音，被及时止住了：“死亡时间是距今的一个半小时前。”
　　一个半小时前？那时他们在干什么？
　　松田到了，他应该还在和父亲谈话。一个说“你死了，我不会帮你收尸。”
　　另一个说“这样的话，我妈妈会害怕。”
　　结果他还没死，有人先死了，还是对他很重要、很重要，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人。
　　死啊死的，放在嘴上说的时候太轻易了，真正碰到了原来这么沉重。
　　沉重得他都呼吸不过来了。
　　“可恶！”
　　松田对着空气恶狠狠咒骂，在骂谁呢？
　　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暗藏懊悔和暴戾的声音在寂静的环境里格外突兀。
　　萩原把他的肩膀搂得更紧些，松田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站着的校长和鬼冢。他甩开萩原，气势汹汹地走过去：
　　“你早就知道会这样吗？”
　　松田直勾勾盯着校长，话语里既没有称谓，也没有敬语，在上下级分明的警校，算非常冒犯了。
　　鬼冢由此挡在校长身前，眉头紧蹙：“注意你说话的口气，松田阵平。”
　　校长拍了拍鬼冢，示意他推后，神情哀伤地回答：“我也希望我能提前知道，这样就可以阻止。但实际上，黑泽只是通知我按时带你们还有检测工具来这儿。他说会把这布置成事件现场。”
　　确实像黑泽的作风，话说一半留一半，出人意表。
　　松田的眼睛一眨不眨，想从校长苍老的脸上找到说谎的痕迹，但他看见的，只是对方愈发泛红的眼眶。
　　无力感油然而生，和年幼时，看见父亲因为被诬陷坐了牢，出来后整日无所事事，只会酗酒是一样的。
　　原来，即使他长大了，成了警校里当之无愧的拆弹Top，还是会有事让他束手无策。
　　“检测的工具呢？”松田抿了抿唇说。
　　刚才还在剑拔弩张，感觉要揍校长，这会儿却说起了别的话题。
　　他转变的速度让鬼冢瞠目结舌。
　　松田见状，深吸口气，改用种更恭敬的态度：“校长先生，您说的检测工具能……借我们用一下吗？”
　　校长倒不意外，毕竟是那个眼高于顶的黑泽也看好的学生。他拿出事先准备的检测工具递过去，慈祥地问：“能找到你们黑泽教官真正的死因吗？”
　　“黑泽“和“死亡”联系在一起的表达方法还是让松田有些怔忡，他愣了下才点头：“这是……我们必须做的事。”
　　话音刚落，天就下雨了。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而是天空像被冰冷的匕首划开个口，豆大的雨滴争先恐后，把湖面砸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众人脸色骤变。
　　突如其来的豪雨是室外案件最头疼的，雨水能倾刻间冲刷掉所有可能的证据。
　　五个人以最快速度穿了手套、鞋套，自然地分了两组。
　　一组是萩原、阿航和松田，负责留在原地，勘察这里是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另一组是降谷和景光，负责把黑泽抬到有遮蔽的地方，再细细调查。
　　无论哪组都是和时间赛跑。
　　迫于雨水，降谷和景光的搬运不可能慢条斯理，忽然一个小型的柱状物从黑泽的裤袋滑落，咕噜咕噜滚到萩原脚边，他低头定睛一看，顿时愣住—
　　是那支才用了几次的橘红色唇膏，因为他们斗殴，被黑泽借机收了回去。
　　居然一直都随身携带吗？
　　大家都很忙，除了萩原，没人注意到这个小小的插曲。
　　按理说，就算他悄悄把东西据为己有，也不会被发现，而且这代表了他和黑泽之间为数不多的甜蜜回忆，弥足珍贵。
　　但萩原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
　　证物就是证物，而自己是个警察。
　　他捡起唇膏，隔着塑胶手套紧紧攥住，很短暂地放在自己胸口，闭上眼睛。然后对着前方大喊：“你们有东西掉了！”
　　率先回过头的是诸伏景光。对方三两步跑过来：“谢谢你提醒我们。”
　　萩原把淋了雨的真空袋递过去，那支唇膏在里面晃晃悠悠，一瞬间，他们想起了那场不堪的打斗。
　　萩原和景光之所以大打出手，就是因为景光发现了这支唇膏，和它背后代表的含义。
　　双方不约而同地沉默，过了好几秒，景光又郑重说了句“谢谢”，他好像没有变化，只是那个真空袋被捏得皱了起来。
　　景光和萩原交谈时，松田都没有看他们，而是目光灼灼盯着黑泽。
　　他发现黑泽只穿了一只袜子，破破烂烂的，恰好是曾经被他封存于衣柜深处的那只，连穿的脚都和那天脱下来的一样。
　　松田有些恍惚，仿佛两个偷情的人，原先保密工作做得好，就算袒露于人前，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分外脸红心跳。
　　但现在其中一个突然死了，于是之前的刺激就变成折磨，变成无尽的空虚跟另一个如影随形。
　　松田几乎能预知自己未来的命运，恐怕只有拆弹，不断地游走在危险边缘，才能短暂弥补这种空虚，直到死的那天。
　　他仰起头，飞快地笑了下，细密的雨丝顺着眼眶滑落。
　　不愧是黑泽啊，就算死了，依旧有办法掌控—他的灵魂。
　　*
　　降谷和景光把黑泽搬进木屋，虽然窗户之前被射爆了，但聊胜于无。
　　屋里的地上还是一片狼藉—尘土、碎玻璃、木屑，还有从他们衣服上滴落的雨水，正绽放成一朵朵模糊不清的花。
　　他们环顾四周，神色同时一凛：“有人来过。”
　　“对，我也感觉。”
　　虽然内部的布局乍看和他们离开时一样，但有细微的差别，椅子离残破的木桌更远，离墙面更近。
　　这会和黑泽的死有关系吗？
　　两人又默契地分组，降谷检查黑泽的尸体本身，景光巡视屋内。
　　他低头，锐利的目光掠过一寸寸土地，忽然定格在一处水渍，轻轻地用脚尖踩了上去。
　　鞋套底部传来黏腻的触感，景光弯腰，沾了点液体在鼻尖一闻，熟悉的腥味让他头皮发麻，瞬间想起自己撞破哥哥和黑泽在车里做X那天，被对方踩爆的套子，之后逼仄的空间内弥漫的就是这种味道。
　　“……”
　　这是黑泽的吗？还是相关的另一个人？
　　景光面无表情地用棉签保存液体，封入证据袋，返身走回降谷身边说：“需要看看黑泽有没有发生过X关系。”
　　降谷闻言怔了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先前封存在真空袋里，黑泽的手机响了。
　　黑泽的手机不能通过指纹或面部解锁，屏幕上是八个空格，显示密码输错三次，所有资料都会被自动销毁。
　　说起八这个数字设定，很容易让人想到具体日期，就像真假沼田案里，双胞胎兄弟用出生时间来锁定电脑。
　　如果是这样，对黑泽而言重要的日子是什么？
　　降谷毫无头绪，他只知道“生日”这种常规设置不在他或者对方的考虑范围。
　　手机“嗡嗡”振动两下，景光拿起一看，虽然屏幕上显示“未知来电”，但号码属于自己的哥哥诸伏高明。
　　他胸口有些堵，哪怕发生过关系，对黑泽而言还是不值得被记录的路人甲吗？
　　景光等了很久，哥哥才恋恋不舍地挂断电话。他犹豫几秒，又用自己的手机回拨，几乎立刻，听筒里就传来高明暗藏焦急的声音：
　　“喂景光，毕业典礼已经结束了吗？外守的案子宣判了，死刑。”
　　景光从没想过外守会得到死刑裁决，顶多无期。明明应该是喜悦的事，当目光接触到黑泽的尸体，他却异常平静。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景光听见自己说，莫名有种游离在外的感觉。
　　高明也听出他不对劲，顿了一会儿问：“既然毕业典礼结束了，你有没有见过你们黑泽教官？”
　　黑泽连自己动手术这么危险的事都要对高明哥隐瞒，怕他担心，应该更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的死讯吧？
　　景光垂下眼帘，看着黑泽尸体的同时也捏紧了手机，一字一顿说：“高明哥，教官他……”
　　这是景光第一次敢于违背黑泽的意志，在—
　　他死了之后。
　　*
　　片刻后，景光和高明的通话结束，确切来说，是高明听闻黑泽的死讯，迫不及待挂断了电话。
　　这种不礼貌的行为很少出现在高明身上，哥哥仅有的几次失态，似乎都是因为黑泽。
　　景光想到这里，心又隐隐作痛。
　　降谷瞥他一眼：“你没事吧？”
　　“你呢？你又没事吗？”
　　两人同时沉默，过了好一会儿，降谷才说：“你刚才让我检查他有没有在死前发生过关系，还是等法医来做吧。”
　　在景光和高明通话时，降谷已经看完黑泽胸口的贯穿伤，周围还凝着些血，毫无疑问是枪造成的。
　　景光听出了好友的话外音，心跳一顿，也俯身查看：“你怀疑枪伤不是致命伤？”
　　“这一处枪伤靠近心脏，又没有其他外伤，真的有解剖的必要吗？”
　　日本在发达国家的尸体解剖率偏低，就算刑事案件，也做不到具具解剖，只有不明死因的需要。
　　而且这个国度对待死亡还是传统，不少人相信轮回，讲究完整地来，完整地走。
　　降谷抬起黑泽的手时稍微用了点力，因为在一个区间内，死亡时间愈久，僵硬程度愈明显。
　　小木屋里响起转瞬即逝的“咔哒”声，是黑泽手腕的骨骼发出的。降谷的动作顿了下，景光也不忍地别开视线。
　　好半会儿，降谷才整理完思绪说：”你看这里，是他之前烧伤留下的疤痕。这个伤口的底色你应该最清楚，和子弹瞬间造成的灼伤有些微的色差。”
　　景光盯着那块变成焦黄色的疤，脑子里一下浮现出它最严重时的模样。
　　他眨了下眼，睫毛有些湿润润的，重新睁开时，又恢复如常。
　　“你的意思是，有人用子弹的贯穿伤来掩饰真正的致命伤？”
　　“对，所以稳妥起见，我希望能解剖。”
　　*
　　解剖毕竟不是小事，还不可逆。
　　降谷和景光找来同伴和两位师长商量。
　　萩原浑身湿透地进来，即使对于淋雨，程度也太夸张了。
　　“Hagi怎么了？”降谷和景光异口同声问。
　　阿航拿着真空袋在两人面前晃一晃：“他在湖里找到了这个。”
　　袋子里的正是一颗染血的子弹。
　　说来凑巧，要不是发生暴雨，把湖面卷起波浪，萩原也不会瞥见残影，奋不顾身地跳下去。
　　校长在一旁担忧地说：“你确定要继续穿着湿衣服吗？这样迟早会感冒的。”
　　天气已经入秋，冷热交替，是最容易生病的时候。
　　萩原闻言笑笑，目光却很怅然，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我……就是想生病啊。”
　　降谷和景光提起把众人召集到小屋的原因，说到要解剖，大家都沉默了。
　　松田也检查过伤口，外缘皮肉翻卷，微微发黑，很难肯定是不是像降谷所说“由子弹之外的方式造成”。
　　他看向鬼佬：“教官觉得呢？”
　　鬼冢刚要说话，校长暗自拍了下他的手背。
　　尽管如此，鬼冢还是说了：“你们已经是真正的警察了，是否解剖应该由自己决定。别忘了，就算家属不同意，只要案情存疑，警方依旧有强制要求解剖的权力。”
　　校长撤回阻拦鬼冢的手，肯定地瞥他一眼。
　　鬼冢知道，他说的，也是校长本来想说的。
　　就像校长之前对松田撒谎，说事先不知道黑泽会死，也是想考核他们真正调查案件的能力。
　　那么黑泽呢？
　　这位广受赞誉的精英刑警，究竟是主动还是被动成为了考核至关重要的部分？
　　*
　　一个小时后，高明穿着防护服久违地站在东都大学的解剖室内。
　　他当初的法医学只是辅修，自然没资格亲自动手。黑泽赤条条地躺在铁制解剖台上，由教这科的女教授操刀。
　　教授得知黑泽的死讯，向来不苟言笑的脸流露出悲戚。
　　她从业二十多年，还是第一次要给自己的学生解剖，刚下刀时手都忍不住颤抖，但很快找回了状态。
　　法医学是聆听逝者的语言，很多时候，只有解剖才能找到真正的死因。
　　高明站在解剖台旁，看刀一下下在黑泽的身上划拉，很轻的声音在他耳中也被无限放大。
　　“兹啦—”
　　“兹啦—”
　　他握紧了拳，死死盯着黑泽的脸。
　　那双狭长的眼眸紧闭着，再也不会对他流露出嘲讽；
　　那对很会接吻的嘴唇失去了弹性，再也不会让他窒息的同时倍感愉悦；
　　还有那苍白却也容易泛红的肌肤，再怎么努力捂都不会热了。
　　“……”
　　过了很久，高明才在教授的呼唤中惊醒。
　　教授担忧地看着他，语气放缓：“我从黑泽的心脏取了一部分组织去做切片，出了结果会尽快通知你们。他的其他脏器我都检查过了，没有问题。”
　　“知道了，谢谢教授。”
　　既然检查完了，就到了最后的步骤。
　　高明在背后看着，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教授，阿阵的缝合能不能……让我来？”
　　教授眼里掠过一丝了然，点点头说：“好，你之前在解剖课上的表现最出挑。我把我的助手留下，如果有搞不定的，你就问她。”
　　“多谢。”高明轻声说。
　　教授临出门时，又回头看了眼，高明已经转过身，专心致志地面对黑泽了。
　　“哎……”
　　可惜啊。
　　教授教过许多学生，对高明和黑泽的印象还很深刻。
　　他们一个是课上的优等生，任务总是不争不抢，默默完成到最好。
　　另一个只在开放试听时来过，但握刀很稳，下手又快又准，假以时日一定会在法医界打响名号。
　　可惜啊。
　　谁也没想到她曾经心心念念想拐来做法医的黑泽，有朝一日，居然自己躺在了解剖台上。
　　*
　　虽然高明很久没握手术刀，肌肉记忆还在。
　　再说是黑泽的身体，哪儿用得着别人帮忙？
　　他小心翼翼地把黑泽拼好，选择最合适的缝合线，把伤口处理得干净又整齐，速度快得让对面的助手都目瞪口呆。
　　“你真不是专业的法医吗？”年轻的女孩不可置信问。
　　“对，只不过他对自己的要求很高，如果弄得不好，他又会生气，和我冷战好久了。”
　　高明说话的时候带笑，手还自然地抚摸黑泽的侧脸。明明黑泽的皮肤已经冷得像冰，他却没有感觉，爱不释手的模样，仿佛对方还好好活着。
　　女孩看得毛骨悚然，又不敢明着问，只好干巴巴说：“教授告诉我，你们是很好的朋友，你……节哀顺变。”
　　高明的手顿了下，抬头波澜不惊地盯着女孩。
　　“教授是这么和你说的？”
　　“……对。”
　　高明眼里极快地掠过一抹愠色，他没反驳，而是俯身在黑泽灰白的嘴唇轻轻落下一个吻。
　　“那应该是教授搞错了，我和他是恋人的关系。”


第58章 
　　黑泽的尸体还在解剖，目暮闻讯，率一众搜一人员赶来。校长和鬼冢交接现有证据，尤其是那部被封存在真空袋里的手机。
　　高木郑重其事地接过，脸上的悲怆遮也遮不住。
　　他和黑泽交集不多，只在医院爆.炸案中打过照面，其余事迹都是从新闻或者佐藤那里听说的。
　　佐藤因为松田的事把黑泽当榜样，高木起初是嫉妒，而后两人凭借“外面”的记忆，致力于把案件防范于未然。
　　高木头一回得到上级的重视和身边人称赞。虽然做警察不是为了虚名，但不得不承认，他的干劲比以前更足了。
　　高木对黑泽的感情也在默默发生变化，想着哪天有空，一定要好好请对方吃顿饭，表达感谢。
　　想不到，“哪天”还没来，噩耗先来了。
　　原来很多事是不能等的，想到就去做，就算大雨倾盆，也要赶着出门。
　　他握了握拳说：“放心吧，我们会把手机里的内容，连同这起案件都调查清楚的。”
　　目暮在一旁夸赞：“高木，真是越来越可靠了啊。”
　　佐藤听见了，眼睛却一直注视着解剖室外的那群年轻人。
　　她听闻黑泽的死讯，忍不住哭了，现在眼眶还红，特地换了套备在办公室的黑色套装赶过来。
　　那今天刚毕业的警校生们呢？
　　本该是值得纪念的日子，阳光也很灿烂，得到这种消息，心里怎么想？
　　他们中应该有人和自己一样，把黑泽当目标吧！
　　*
　　自由调查期间，佐藤和高木去了趟附近的超市。
　　他们买了面包、饼干之类的简易食物，拎着塑料袋走到警校，噢不，新鲜出炉的年轻警察们面前。
　　佐藤把东西递给班长：“肚子饿了吧，赶快吃点。”
　　伊达说“谢谢”，话音未落，旁边的松田问“你为什么不跟我们说‘节哀顺变’”。
　　佐藤愣了下，循声望过去。
　　松田的眼神执拗，好像头黄牛，恍惚间，有几年后“讨人厌”的影子。
　　佐藤知道的，“节哀顺变”没有用。那时松田在摩天轮爆.炸案里殉职，大家也都相互安慰说“节哀”。她节哀了，可真正清创好起来，还是很久以后。
　　佐藤由此瞥了眼身旁的高木，高木也在看她。
　　她想了想，指指自己还泛红的眼眶：“刚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哭了。所以我说不出‘节哀顺变’，因为我都控制不住，更何况是和黑泽警官朝夕相处的你们。”
　　松田闻言，喉咙哽了下。
　　他本来只是因为路过的人一直说“节哀顺变”，听得烦了，情绪压着，想找个宣泄口，没想到佐藤会这么说。
　　佐藤见状，平静地笑笑。
　　她和高木走了，其实大家都没什么胃口，还是拿出塑料袋里的东西来吃。
　　率先行动的是松田，他翻了翻，东西都是一模一样的。
　　一模一样的面包、饼干和白色罐装玉米浓汤。
　　“真简单啊。”他呢喃。
　　不远处的佐藤似乎听见这话，转过头，又很快转了回去。
　　佐藤虽然和松田共事的时间短，却还记得对方每次熬夜查案，总喜欢来罐煎焙咖啡。
　　但他们在“里面”没有接触，就算出去了也只可能是同事，所以佐藤没有特殊照顾。
　　人啊，某种程度上是靠记忆组成的。
　　记忆不同了，也就成了不同的人。
　　啃着面包，味同嚼蜡，几人间的气氛倒是活跃了些。
　　降谷开口，隔着景光问松田：“黑泽脚上的烂袜子和你有关吗？”
　　松田噎了下，面色不虞：“这和你没关系吧？”
　　他果然还是年轻，脸皮薄，“偷情”的证据公之于众了，觉得受不了。
　　降谷把头转过去，假装没看见松田的难堪：“没什么，我只是在调查，否则不奇怪吗？只穿了一只烂的袜子。”
　　松田这才明白是自己反应过度了，但降谷这么敏锐，真的没发现吗？
　　就算没有，自己的反应也说明了一切。
　　他有些愤愤。
　　降谷也是。他已经猜到唇膏、袜子还有手背上救景光留下的疤，都是黑泽故意展示出来，表明自己和几人联系的。
　　唯独对他，没留下任何东西。
　　那把刺伤了他，在教官们问讯时不翼而飞的刀呢？
　　明明也可以随身带，却没有。
　　黑泽对他的严苛还真是自始至终。
　　那为什么要吻他？如果想让他听话，隐瞒病情，应该有很多其他方法。
　　降谷又想，这世界上真有比“用感情裹挟”更简便、高效，一本万利的手段吗？
　　说不定黑泽阵真是个坏人。
　　思索间，解剖室的门打开，女教授身穿白大褂，英姿飒爽地走出来。
　　众人赶忙围上去，她把刚才和高明说的话原封不动重复一遍：“我切了一部分你们教官心脏的组织去化验，结果出了会尽快告知。”
　　他们点点头，说“感谢”，透过铁门的缝隙，看见高明挺拔的背影。
　　“教授，我哥怎么还在里面？”
　　教授顿了下，锐利的眼眸染上哀凄：“他说要自己帮黑泽缝合。”
　　大家沉默。又隔了十五分钟，高明和助手推了滑轮车出来，黑泽躺在上面，被白布罩着，无声无息。
　　按照规定，在案件调查结束前，黑泽的尸体要被暂时保存在冰柜。
　　高明和目暮打了招呼，对方派个警员，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太平间。
　　白布掀开，他们这才见到现在的黑泽—脸和身上的皮肤都很青白，甚至微微泛紫，腹部有一条很长的缝合线，黑色的，干净整齐，不难看出，负责缝合的人对黑泽抱着多深厚的情感，才会这么珍之、重之，小心翼翼。
　　一时间没人说话，大家或双手合十，或低垂着头，为往生的黑泽哀悼。
　　过了会儿，简单的仪式结束。
　　黑泽被送进冰柜，阴暗而逼仄的空间，铁门关闭，上面贴了标签。
　　从太平间出来的路上，大家都踩到水渍，可能是里面实在太冷了，凝结的雾，也可能是有人终于忍不住哭了。
　　就像佐藤说的，负面情绪不该压着，要发泄出来才好，但现在不是时候，他们的考核还没结束。
　　*
　　高明在厕所隔间的马桶呕吐，声音却还很克制。
　　他不是第一次见到真实的人体器官，但帮黑泽缝合完毕，又接受搜一的问讯，那口强撑的气仿佛散了。
　　他也没吃什么东西，一早赶去法庭，等外守的审判结果，得知黑泽的死讯，又急匆匆来到东都。
　　高明没能吐出什么，却感觉把心、肝、肺都咳出来了。
　　教授在黑泽的心脏切了片，拿去化验，他自己的胸口好像也空了一块。
　　真是造孽，他的阿阵啊，就算死了也不让人安生。
　　高明在隔间呆了很久，直到反胃的感觉渐渐褪去，才深吸口气，准备出去洗把脸。
　　他打开隔间的门，刚跨出去一步，脸就僵住了—
　　景光等在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他居然连声音都没听见，实在很松懈。
　　高明绷着身体，若无其事地弯腰洗脸，掬了捧水洒在脸上，冷得不禁打个哆嗦。
　　他下意识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帕，没想到居然是那块和黑泽接吻后，对方用来擦嘴的，上面的血迹凝固了，暗红色，清晰可见。
　　怎么会这么巧呢？
　　高明想起来了，本来他该和黑泽谈谈“他们的关系”，所以故意带了条和对方有关的，以求“好运”。
　　“……”
　　景光看哥哥顿在那里，犹豫了会儿，递了张餐巾纸过去。
　　高明瞥他一眼，没接，而是随手在脸上抹了把，语气低沉地说：“这样正好，蒸发散热的时候，可以让神智更清醒。”
　　清醒地认识到，“黑泽已经不在了”这件事。
　　*
　　一行人回到警校，后勤的阿姨和大叔打扫完礼堂，正坐着和门房闲聊。
　　他们乍一见这么多人，很吓了一跳：
　　“这是咋啦？”
　　鬼冢刚想说实话，被校长笑眯眯拦住：
　　“没啥事儿，就是路上大家遇见了，顺道来看看。”
　　位于东京的这所警校给整个警界输送了很多人才，现在活跃在一线的中坚力量，不少都是从这儿出去的。
　　比如目暮和佐藤。
　　说话的阿姨快六十了，是退休后返聘回来的，一眼就认出了目暮，嘴里道：“你倒是比以前圆润了不少，刚来的时候明明瘦得像根竹竿。”
　　高木和佐藤不可思议，难以想象目暮还有瘦的时候。可关键是警校这么高强度的训练，谁能胖起来呢？
　　那些胖的，多数都在半途被淘汰了。
　　“我这也是中年发福。”
　　大家默契地把黑泽的死讯瞒过去，倒也不指望能瞒多久，至少是今天。
　　因为他们能忙里偷闲的日子，也只有毕业典礼后很短的一段。
　　可阿姨、大叔也不是傻的，在警校耳濡目染几十年，养成了敏锐的直觉。
　　他们看着众人绷直的背影，互相确认：“希望别是什么太大的坏事啊！”
　　“啊，说起来黑泽那小子手术该做完了吧？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我今天还特地给他烧香了呢。”
　　“我也是，我也是。”
　　他们想着，打了黑泽之前留的号码。
　　不远处，放在真空袋里的手机响了。
　　*
　　教官办公室空无一人，忙活了大半年都各自放松去了。譬如副教官服部，这会儿应该就在为晚上的联谊做准备。
　　这倒省了搜一解释的功夫。大家翻箱倒柜找证物，动作更添了分轻柔。
　　萩原从黑泽抽屉的第二层找到那本厚厚的学生档案，翻开一看，每张照片下都有备注。
　　【XXX：志向交警，听觉灵敏，能闭眼识别车辆和车速，缺点：易怒。】
　　【XXXX：没有明确的职业规划，和善，沟通能力较好，可以尝试生活安全课。】
　　“……”
　　萩原抿了抿唇，迫不及待翻到属于自己那页，映入眼帘的是曾经青涩的笑脸。
　　同样地，他的照片底下也有字，之前的那行被人用笔划掉了，写上新的。
　　萩原举着档案对准光，依稀可以看见：
　　【拆弹和细节观察强，过于注重他人感受，容易掉以轻心。待观察。】
　　而被涂黑的那行字旁边，新的备注更加简练，只有三个字：
　　【磨好了。】
　　萩原苦笑，他真的被打磨好了吗？
　　明明说要追求黑泽，也没真的做什么出格的事，到头来还是【太注重其他人的感受】，显得自己无足轻重。
　　不过无论如何，他都没这个机会了。
　　虽然刚才在寝室里换了衣服，萩原的头却开始晕乎乎的，叫来了同伴，把档案给他们看。果然他们也和自己一样，对黑泽的评价格外上心。
　　都是被牢笼困住的人呵。
　　几个年轻人围着翻阅档案时，高明没凑热闹。他对黑泽的严谨有更深刻的了解，弯腰继续检查剩下的抽屉，翻到最后一层时，手突然顿住。
　　他看见个被倒扣的相框，似有所感，翻过来时不自觉屏住呼吸。
　　上面果然是他和黑泽的合照，是黑泽那天去法医学课试听，被藏本拖着拍的。
　　黑泽的脸和白大褂一样干净，自己的却被涂黑了。
　　为什么？
　　高明在之前侦办的案件中也遇到过类似情况，通常都是嫌犯对受害人深恶痛绝。
　　原来黑泽对他那么恨吗？所以绕一大圈来惩罚他？
　　如果是这样，高明只能说，对方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好。
　　搜一的人拿走了照片和相框，临放进真空袋时，他还是忍不住请求：“能让我拍一张留念吗？”
　　这其实不太符合规定，但高明也是同事，还是和黑泽关系很近的人，对方默许了。
　　闪光灯亮了下，耀眼得让高明几乎落泪。
　　几秒后，他的手机里总算有了张和黑泽的“合照”。
　　*
　　当晚，高明强迫自己睡觉，因为黑泽的案件没出结果，还有很多事要忙。
　　到了后半夜，他迷迷糊糊地做梦，一会儿是和黑泽的那些耳.鬓.厮.磨，一会儿对方拿着木棍，恶狠狠敲他的后脑勺。
　　高明被真实的疼痛感惊醒了，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
　　他确实被黑泽用木棍打过，还是对方失踪的前一天。
　　回想起来，他从没问过黑泽“为什么失踪，失踪后又去了哪里”，他隐约感觉这话题是个禁忌，一旦问了，黑泽又会一去不复返。
　　就这样，高明睁眼到天亮。
　　五点多的时候，手机震动。高明接起一听，是负责解剖的教授打来的。
　　“切片的检测结果出了，黑泽生前遭受了……”
　　*
　　上午九点，除了搜一，大家重新聚集在警校礼堂。
　　校长把最新的检测结果一一告知，包括尸检、小木屋地上残留的J液检，弹道分析等等。
　　降谷、景光、松田、萩原和阿航需要在二十分钟内，结合这些证据还原黑泽死亡的真相。
　　他们到了走廊，即使隔着门，也能清晰听见争执声。
　　高明没有参与，直愣愣地坐在位置上。就在片刻前，他得知黑泽的手机密码是一串日期—即对方从学校失踪的后一天。
　　他没想到，自己从不敢深究的，居然才是问题的关键。
　　到底那时候，黑泽代替他经历了什么？
　　*
　　二十分钟后，伊达把写了分析结果的纸对折，交给校长。
　　校长严肃地接过：“你们确定了吗？如果答案出错，拿不到毕业证，这半年的功夫就白费了。”
　　五人没有说话，而是沉默地点点头。
　　校长上台，把铺平的纸通过投影投到大屏幕上。
　　他朗声读出白纸上的那行字：
　　【黑泽死于：有同伙协助的自沙。】
　　字的下方是降谷手绘的肖像，模样正是他在夏日祭和医院监控室见过两次的那个男人—
　　赤井秀一。
　　校长笑了笑：“有人能详细地跟我分析下吗？”
　　于是几人挨个还原事件真相：
　　黑泽外套上沾染的香烟是“万宝路”；
　　木屋地板上没能检测出的J液，属于黑泽或那个肖像画上的男人。因为没有前科，比对库里找不到；
　　黑泽身上的唇膏、袜子都是提示；
　　最后，枪伤虽然可以致命，但在黑泽因此死之前，心脏早就被大量电流短时间通过，无法支撑了。
　　是的，尸检报告上黑泽真正的死因是“触电导致的心脏麻痹”。
　　如果不解剖，很难发现。
　　但他们还是不知道，黑泽是怎么被电击的。他死亡的那个时间，树林里没有下雨，周围也不存在能提供这么大量电流的设施。
　　这也是他们经过激烈讨论后，悬而未决的问题之一。
　　校长点头，卸下之前对案件毫不知情的伪装，对他们的推断表示认可。
　　大家怔愣。分析是一方面，得知黑泽真正的死因，产生的震惊是无法消弭的。这也是几人在走廊里激烈争吵的原因。
　　那个黑泽……怎么会这么做呢？
　　景光低着头，肩膀耸动：“你为什么不阻止？”
　　起先他的声音很低，校长走近了俯身去听，像是种鼓励：“你说什么？”
　　“既然你早知道，为什么不阻止！”
　　景光泪流满面，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他的声量太大，在空荡的礼堂盘旋，形成骇人的效果。
　　人们纷纷露出惊诧，好半会儿，校长才盯着他，冷静地说：
　　“他想做的事，没人能阻止，就算是我，也不能。”
　　“……”
　　景光知道校长说的是真话，但多么讽刺啊！黑泽不是一直告诫自己要活下去吗？
　　又过了一会儿，校长才继续推着流程往下走。
　　“黑泽还建议我，把这届‘优秀毕业生’的名额给最先提出要对他进行解剖的学生。”
　　话音落，大家的目光聚集到降谷身上。
　　降谷呆住了，不是因为这个称号的归属，而是他获得的方式及场合。
　　“不，校长。这件事存在偶然，我只是正好被分去检查黑泽的……”
　　“你们怎么想？”
　　没等降谷说完，校长锐利的目光梭巡其他几人。
　　松田耸耸肩：“我检查过伤口，没分辨出黑泽想用枪伤来遮盖真正的伤。”
　　萩原：“说实话，刚开始听说要解剖，我是反对的。”
　　其他两人也没表达异议。
　　景光是魂不守舍，伊达是甘愿认输。
　　校长看向降谷：“你还想拒绝吗？奖状是黑泽亲手写的。”
　　降谷听到这话，长腿一迈跨上台。他接过奖状，仔细端详，就连他的名字都是提前写好的。
　　那时，黑泽的脑子里的子弹已经开始压迫神经，字迹不复之前的苍劲有力，反而有些歪扭，一下就能看出。
　　黑泽是一直觉得他能成为唯一的“优秀毕业生”吗？还是准备了很多张，让校长看情况拿呢？
　　降谷想到这里，不由瞥了眼身后的桌子，上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决定不追究了，人都已经不在，有些事就留个悬念，当作黑泽对自己也有过片刻真心和期许。
　　见气氛有些沉闷，鬼冢从观众席起身鼓掌。
　　孤单的掌声在礼堂里有些突兀，高明和教授也随之跟上。
　　毕竟是五个人的毕业典礼，要热热闹闹才行。
　　而后，鬼冢上了台，和校长一起，一人手拿证书，一人捧着鲜花，按照常规流程一步步走下去。
　　等到最后一个人发完，他终于忍不住胡乱擦了把眼泪说：“恭喜毕业啊，臭小子们！”
　　五个人在舞台上站成一排，面对空置的观众席，不知在想些什么。或许什么都没想，就像那面镜湖被风吹过时泛起的涟漪，黑泽之死对他们的影响还会持续很长时间。
　　他们强大的黑泽教官为什么用这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呢？
　　真是因为手术的成功率太低，无法承受瘫痪的后果吗？
　　作为这场典礼的最后一个议题，大家不可避免提到要怎么处理黑泽的遗体。
　　“关于这件事，也已经决定好了。”
　　校长说着，下台走到教授旁边，拿出事先被签好的协议：
　　“黑泽希望把自己的遗体捐献给东都大，方便法医学的学生们研究、练习。”
　　这对看重“死后生活”的日本来说，无疑又是个重磅炸.弹。
　　但结合他一系列做的事，又不那么难以理解了。
　　大家的嘴角不由带上苦笑，从对方出现在警校的第一天，就注定了自己会变成蜘蛛网里的猎物，瓮中的鳖，被毫无反抗之力地拿捏。
　　“真不愧是黑泽啊。”他们不约而同说。
　　这是这一届的警校生们留在礼堂里，最后的话。
　　*
　　典礼结束，几人的心情还没有平复。
　　松田提出去酒馆大醉一场，萩原和伊达同意，降谷还有景光婉拒，因为他们明天还有别的任务，至于高明，早早地就离席回家了。
　　*
　　次日，降谷和景光通过破解神秘信封上的谜题，找到了约定地点。
　　面前是一栋气派的建筑，门口的石碑上篆刻着四个大字—公.安总部。
　　他们见到了负责接待的人，马不停蹄进入状态，两人总算知道，要面对的是多艰险的未来。
　　在训练正式开始前，负责人板着脸，着重说了三点：
　　“第一，如果要成为卧底，手机和其他设备中不能保存任何重要之人的号码。”
　　“第二，随时保持警惕，找到‘信任’和‘怀疑’的平衡。记住越是亲近的人越可能反水。”
　　“第三，如果身份暴.露，且无法挽回……”
　　负责人顿了下，冷冷地盯着他们说：“请做好牺牲的准备。”
　　这三句简短的话在两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直到夜深人静，结束了魔鬼训练，拖着沉重身躯回家的路上，景光忍不住问：
　　“你觉得‘他’有可能是暴.露的卧底吗？”


第59章 
　　【里世界】
　　几天后，大家重聚在郊区的墓园。
　　来的人包括负责解剖的教授和助手、黑泽警校的同事们、搜一代表、闻讯自发参与的群众，以及—
　　百田陆朗。
　　黑泽的遗体已经捐献，高明带头出资给他建了座衣冠冢，校长特许把黑泽的警服和铭牌埋进去。
　　墓碑是灰黑的花岗岩，质地坚硬，耐风吹日晒，上面镌刻着黑泽的出生、死亡日期，被一点点放进事先挖好的坑里，有种时间倒错的荒谬感。
　　他明明还那么年轻。
　　在场的大部分人和黑泽交集不深，有些甚至没说过话，但大家脸上的悲痛骗不了人。
　　约半小时，人们陆续离开，留下的果然还是那六个，外加百田陆朗。
　　百田作为警视总监，职位高了，自由也多。
　　他穿着昂贵的灰西装，口袋里的藏蓝条纹手帕露了半截，慢吞吞背着手走到众人面前：
　　“没想到阿阵会以这种方式了结自己的生命。”他语气哀伤地说。
　　黑泽的死因是五个人亲手调查的，证据也表明没有其他可能。
　　但他们还没接受，乍一听这话只觉得异常刺耳。
　　和百田有旧怨的阵平当即冷下了脸：“没人想听你的评价。”
　　百田不怒反笑：“松田君，听说你进了爆处，哪怕在拆弹比赛失利，结果还是好的。未来可期啊。”
　　短短一句话包含两个威胁—
　　第一，“我知道你进了哪个部门。”
　　第二，“爆处组负责人另给你一次机会，认真追究起来也算违规。不想被搞就给我摆正自己的位置。”
　　对身居高位的百田来说，给一个刚毕业的菜鸟使绊子，易如反掌。
　　松田当然也听出了话外音，脸色骤然变差。
　　最年长的高明见状走出：“百田先生，我是诸伏。”
　　“我听说过你，以Non—Career的身份进入警界，屈才了。”
　　高明眼里掠过一丝冷意。
　　他作为非职业组，升职条件比职业组更加严苛，没想到百田连这种事都调查清楚了。
　　他们一个在东京，一个在长野，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何必大费周章？
　　“不愧是百田先生，观察这么细致，想必攀登上‘珠穆朗玛’指日可待。”
　　话音未落，百田的表情肉眼可见扭曲，好半会儿才似笑非笑说：“借你吉言。”
　　他转身离去，脸色阴鸷得不可思议。
　　高明正好戳中他的软肋。
　　警视总监任期两年，离权力巅峰的“警察厅长官”只差一步，可如今，距他卸任还有不到三个月，上头却迟迟没有风声。
　　难道要他从珠穆拉玛的半山腰坠落，再因之前做的那些龌龊事摔得粉身碎骨？
　　这也是百田为什么千里迢迢来参加黑泽的告别仪式。
　　日本的政治运作离不开财团，几大财团中又以乌丸莲耶居于首位。如果能得到乌丸支持，长官之位犹如囊中取物。
　　他为此求见过对方多次，都被婉言拒绝。
　　想着乌丸曾亲自指定黑泽负责安保，说不定两人关系特殊。
　　可谁想到，告别仪式这么重要的场合，对方也没出现。
　　难道他推测有误？两人不是姘头？
　　*
　　六人面色冰冷，注视百田离去。
　　“他对黑泽倒是很关心。”过了会儿降谷打破沉默。
　　“对啊，说起来黑泽不是和他通过信吗？”
　　根据搜一调查，黑泽手机里仅有三条信息，其中两条来自太空漫游号，无法追溯，一条还写着【记得戴套】这种引人遐想的字眼。
　　剩下的那个就是百田发送的宴会地址。
　　藏本车祸后，其他政界人士收到恐吓信息，搜一全体出马。
　　不过，堂堂警视总监要求休养中的警校教官作为总负责人。仔细想想也不太合理。
　　难道是有什么指定吗？
　　几人心中疑问盘旋，直到一声突兀的“咕噜”打破思考。
　　他们你看看我，我瞧瞧你，脸上看不出任何端倪。
　　松田说道：“首先，肚子叫的不是我。但我们确实可以去吃饭了。“
　　“对，已经快一点了。”阿航附和。
　　几人转身欲走，景光回头，看哥哥还站在原地，遂问：“你不饿吗？高明哥。”
　　高明又深深看了眼墓碑，闭眼，黑暗里毫无意外出现黑泽冷淡的脸。
　　他把眼睁开，若无其事说：“走吧，想吃什么我请客。”
　　空旷的墓园中响起了几声刻意的欢呼。
　　*
　　几人拾级而下，迎面碰上小兰和柯南。两人满头大汗，松田似有所感，主动打了声招呼：“Hi，你们是来祭拜黑泽的吗？”
　　小兰抬头，尴尬一笑：“对，仪式已经……结束了吗？”
　　小兰其实早听说黑泽的死讯，可柯南最近非常调皮，总是往返于时光机内外。她记起柯南之前对黑泽颇为崇拜，想等着小朋友一起来，没想到等着等着就等到现在。
　　于是几人陪着小兰和柯南重新返回，给黑泽上了两炷香，轻淡的烟圈袅袅升空，他们失神地望了一会儿。
　　听说这一大一小也没吃饭，高明又慷慨地发出邀请。
　　这倒正中柯南下怀，自从那次和松田还有降谷坦白他们身处时光机，一个大胆的计划在柯南心里慢慢展开—
　　他深知黑衣组织的强大，搜一也常不靠谱，如果能集合其他精英的力量说不定能一举攻破。
　　被柯南选中的精英除了降谷零，还有他的这些同学。
　　柯南特地查了资料才知道，在【外面】的世界，这四个已经因为各种理由英年早逝。
　　那既然他靠着阿笠博士的高科技回到过去，能不能把人救活呢？
　　如果救回，他们又该怎么从机器里出去，和【现实】接壤？
　　柯南在吃饭时说起这件事，因为降谷和松田先一步知晓，又有名侦探毛利小五郎的女儿言之凿凿，大伙儿竟真的相信了这件事。
　　“爆炸啊～真像是我会有的死法。俗话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嘛～”萩原漫不经心笑笑，完全没有得知自己死讯该有的惊讶。
　　阿航吃了面，习惯地拿根牙签塞进嘴里：
　　“你倒是死得其所，不像我，捡了个笔记本就被疲劳驾驶的司机给撞没了。”
　　阿航嬉笑着，全然不当回事。
　　两人的态度让柯南迷惑不已。
　　景光见状道：“我们都是警察，或多或少都有在任务中牺牲的觉悟。”
　　柯南眨了眨眼：“景光哥哥，你也……”
　　他刚要说话，被景光蓦地打断：“生死由命，不必再说了。”
　　高明狐疑地审视弟弟一眼，景光回看，内心坦荡。
　　之前哥哥问他被分配到哪个部门，他因为保密条例随便胡诌了个派出所。
　　高明这两天忙黑泽的后事，对弟弟也十分信任，根本没想过要去那个派出所查证，现在看来……
　　柯南的这次谈话完全没达到想要的效果，不免有些挫败。
　　松田冷不丁问：“那你知道……我们见到的黑泽是属于【里面】还是【外面】？”
　　这个问题也困扰着柯南，而且他没办法验证，想了想说：“我也不清楚，不过【外面】的黑泽、警官是银发。”
　　降谷注意到柯南话中微妙的停顿，不由想起之前对方说“你有没有想过，在【外面】黑泽是坏的一方。”
　　但如果真像柯南说的，【外面】是【外面】，【里面】是【里面】，那黑泽也可以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因为至少对方没害过他们。
　　一顿饭吃得五味不知，各人心中的问题倒是越来越多。
　　大家走出餐馆不久，因为目的地不同分了几波。
　　临别时，那几个“英年早逝”的见“唯一存活下来”的降谷面色不好，纷纷拍肩安慰道：
　　“这不还没死吗？别哭丧着脸。既然知道了死因，努力避开就好了啊！”
　　但其实他们都知道，警察这职业朝不保夕，就算不因为“这”死，也可能会因为“那”死。
　　还是那句话，“生死由命”。
　　如果在乎这个，也不会跑过来当警察了。
　　经过今天，黑泽的事也算办妥，高明要回长野继续当他的警部补。他和景光并肩走着，瞥见弟弟戒备的神色，心里叹息：
　　“放心吧，我不会问你到底进了什么部门。不过按那个小家伙说的，还是希望你注意安全，毕竟……”
　　高明目视前方，喉头一哽：“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在乎的人了。”
　　景光脚步微顿，定定地看着高明，轻声说了句：“你也是。”
　　另一边，小兰也在啧啧称奇：
　　“没想到你居然会直接把所有事都告诉他们，他们还都信了。该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吗？”
　　柯南一边挠头一边笑，笑容里有些苦涩的味道。
　　他本以为事关生死，能激发那几个人“出去”的动力，谁知道他们都不当回事？
　　看来还得想其他办法。
　　“不过，如果去世的黑泽警官来自【外面】应该还好好活着吧？你看，就像我们那时候在【茧】里一样。”
　　“是啊。”柯南仰着头，一派虔诚地说，心里却抱着和小兰完全不同的想法。
　　作为害自己变小的罪魁祸首，他当然难以为黑泽祈求一个好的结局。
　　他已经问过阿笠博士，如果【外面】的人在【里面】死了，那就是—
　　永久地消亡。
　　*
　　【外世界】
　　赤井秀一的鼻腔被消毒水味灌满，他花好大力气勉强睁开眼皮，入目所及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
　　“Thanks god！Ur finally here.”
　　他逆着光看穿黑色套装的朱蒂跑过来，左手臂上还打着厚重的石膏。
　　“我怎么了？”赤井话说出口才发现自己嗓音嘶哑得可怕。
　　“你不记得了？我们收到线报，有人要窃取时光机的核心技术芯片，赶去拦截的时候在路上遭遇了车祸。”
　　此时，洗了两个苹果准备和朱蒂一人一个的安德雷去而复返，发现赤井醒了，赶忙搁下苹果，狂奔着找来医生。
　　片刻后，躺在病床上身体插满管子的赤井见到个熟人。
　　“沼、田教授？”
　　穿白大褂的沼田看他一眼，和善地笑笑：“我刚才还和他们说，如果你今天再不醒就危险了。”
　　“有那么……严重吗？”
　　“当然，你左侧枕骨粉粉碎性骨折，引发了脑水肿。脑水肿搞不好会死人的。”
　　赤井配合地害怕了下，沼田才慢条斯理说：“不过幸好你碰到了我。”
　　赤井刚刚苏醒，后脑勺受伤的部位还很痛，沼田因此给他开了剂镇痛药，安德雷也在和沼田了解后续的护理事项。
　　病房里剩下赤井和朱蒂。
　　“我昏迷多长时间了？”
　　“三天。”
　　三天。
　　赤井诧异地挑眉，他明明感觉在时光机里呆了好几个月。
　　难道【里】和【外】的时间流速不同？
　　他压下心中疑问，麻烦朱蒂拿来手机。
　　朱蒂起先是拒绝的，看他实在坚持，又伤得最重，只好妥协。
　　赤井艰难地举着手机，在信息框打下一行字：
　　—还活着吗？
　　他刚想发送，想了想，却原封不动地全部删除。
　　怪不得黑泽在【里面】说他会后悔，原来早知道他们在【外面】是针锋相对的关系。
　　难道，琴酒还保留了一丝良知？
　　赤井用只胳臂挡住眼睛，在朱蒂不解的目光中默默叹了口气。
　　没想到，他居然会自愿帮琴酒口，早知道该顺便把对方上了，这样亏的就不只是自己。
　　想到这里，赤井秀一如琴酒所说—
　　真的很后悔。
　　*
　　组织某处基地
　　乌丸的私人卧室里，精密仪器“嘀嘀”响个不停。银发的琴酒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
　　乌丸握着对方的手，耳畔不知第几次响起子弹射击的“砰”声，床背后的墙面正在循环播放琴酒在【里世界】死前最后的影像。
　　“你真的那么不想呆在我身边吗？”
　　配合他的话音，画面中的琴酒缓缓倒下，脸上带着和师傅斯汀格一样的释然。
　　*
　　昏迷中的黑泽正在做梦，梦到自己站在晃悠的小船上，赤井秀一在不远处的岸边，枪.口徐徐对准了他。
　　子弹射出的前一刻，他命令脑子里愚蠢的系统释放足以致命的大量电流。
　　“你、你说什么？”蠢货不可置信地问。
　　“听不懂吗？我不想死在对面那个男人手里，只有你能帮我。”
　　系统最后乖乖照做，只是哇哇的哭声让他止不住怀疑，在被电死之前，自己的头会先爆掉。
　　黑泽被痛醒了，即使头顶的灯光昏黄，也让他不禁想抬手遮，一动才发现手被谁抓着。
　　他艰难地侧头望去，迎上乌丸冰冷的视线。
　　对方好像很久没休息了，狭长的眼眸下盘踞着团难看的乌青。
　　“Boss。”他声音喑哑地叫道。
　　乌丸笑了下，收紧自己的手，阴沉地盯着他问：“没能成功死掉，会不会很失望？”


第60章 
　　【外世界】
　　琴酒刚醒，感官还在恢复，唯独痛觉格外敏锐。
　　他被乌丸捏得皱了下眉，脑袋里一直烦人的声音消失了。
　　难道是因为那个蠢货，他才侥幸活了下来？
　　琴酒不知该对此作何感想。
　　他不是故意要死，只是干这行久了变得麻木，如果情况合适，他也乐于顺水推舟。
　　他不准备跟乌丸说实话，不过对方也应该不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事了。
　　曾两次折在他手里的师傅斯丁格死前，就和他有着一模一样的表情—释然。
　　“在时光机里差点和我做X的是您吗？”他恭敬地看着乌丸问。
　　“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琴酒得到了想要的回答，转头定定地凝望着天花板。
　　虽然转瞬即逝，但他脸上的神色是放松。
　　乌丸在旁边目光灼灼地盯他，眼里掠过一丝恼意。
　　他起身把琴酒困在自己的双臂间，俯身，犹带烟草味的嘴唇擦过琴酒耳畔：“玩够了就想一笔勾销。不觉得算盘打太好了吗？阿琴。”
　　话音落，他余光瞥见琴酒惊讶的眼神，猛地拽下眼前一根银发，妥帖地收进口袋，然后反手一巴掌狠狠甩在琴酒脸上。
　　“啪”的一下。
　　骇人的声音在卧室回荡的同时，一个微.型.窃.听.器顺畅滑入琴酒耳内。
　　“搞清楚自己的身份，Gin。你不过是我养的一条狗。”
　　说完，乌丸阴沉着脸离开。
　　过了会儿，门外传来他克制的声音：“给我看紧他。”
　　“是。”
　　琴酒认出那声音属于降谷，或者说波本。
　　原来如此。
　　他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
　　组织里的人都知道琴酒出任务时遭遇车祸，今天是昏迷的第三天。
　　所谓的“任务”就是窃取最近大热、正在试运行的“时光机”的核心技术芯片。
　　这个“时光机”发放了20个玩家名额。
　　降谷也参加了抽选，可惜没被选上，倒是听说搜查一课一下中了俩。
　　说不羡慕是假的，毕竟他也想借传说中的高科技回到7年前，见见彼时还在警校的“他们”—活生生的“他们”。
　　至于琴酒，明明任务失败却收获了让组内几乎所有人都惊讶的最高待遇。
　　Boss不仅把人接到自己的卧室，还找了全国医术最高的沼田教授前来问诊，没日没夜地陪着。
　　降谷透过卧室门的缝隙，隐约看见里面的两人。琴酒不负众望地醒了，正轻声说着话。Boss俯身像是要吻他，转瞬却甩了琴酒一个巴掌，神色阴鸷地出来。
　　“看紧他。”
　　“是。”
　　降谷毕恭毕敬地回答，心里划过疑问。
　　这两人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降谷深吸口气进入卧室。
　　说实话，他对琴酒没什么好感，因为对方是整个组织的三把手兼Top Killer，和身为公安卧底的他水火不容。
　　躺在床上的琴酒脸和唇色都很苍白，额头布满冷汗，显出难得一见的虚弱。
　　不过嘴巴还是一如既往地不饶人：
　　“看到我被打很开心吧？波本。”
　　降谷倒水的动作一顿：“确实。从没见过Boss发那么大的火。”
　　话虽这么说，降谷见到Boss真容也是最近的事，靠着自己出色的能力和下属风见配合，接连完成两项难度极高的任务。
　　他没想到幕后主使居然是日本国内的首富乌丸莲耶，怪不得组织就像棵千年古树，能屹立不倒这么久。
　　看来要连根拔起，还得花上好一阵功夫。
　　降谷在水里加了点冰块，拿着玻璃杯朝琴酒床边走。
　　“给我杯威士忌。”对方冷不丁说。
　　降谷皱眉。他和琴酒的关系是组织里众人皆知的差，多亏于此，这会儿也能光明正大地表露嫌恶。
　　“虽然你讨人厌，倒也不必这么急着归西。”
　　琴酒正勉力自己坐起来，听到他的嘲讽，莫名勾唇笑了下，好不容易支起的身体又原封不动滑回去。
　　降谷内心掠过挣扎。
　　一方面，他深知琴酒的本质不值得同情；另一方面，他是个警察，很难对需要帮助的人置之不理。
　　两者相较，降谷选择伸出援手，只是拽琴酒的动作很粗鲁，明知对方刚经历过车祸，手里的力气也一点没收。
　　琴酒面无表情，被牵扯到伤口，不由咳嗽两声。
　　“你还真能忍。”降谷看着他额头渗出的冷汗，嘲讽道。
　　“我要喝水。”琴酒冷冷地说。
　　玻璃杯递过去，琴酒接时手颤了下，几滴水飞溅到衣服上，晕染成一朵模糊的花。
　　他抬头飞快地瞥了降谷一眼，像是想掩饰自己的失误。
　　降谷并不会配合他的演出，一手握住他的后颈，一手用水杯边缘贴住他没有血色的唇。
　　“就这么喝吧。”
　　没等琴酒反对，玻璃杯大幅度倾斜，澄澈的水争先恐后涌向琴酒。
　　降谷并不是不会照顾人，只是懒得把平时的柔情分给琴酒，哪怕一点。
　　冰块在玻璃杯里激烈地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降谷冷冷盯着，看琴酒的喉结几番滚动。一些水从杯沿流出，顺着对方的下巴，经过白皙纤长的脖颈，最后隐没在微敞的领口，留下片引人遐想的阴影。
　　他突然觉得热。
　　不知不觉，琴酒已经被半强迫着喝完大半杯水。
　　“可以放开我了吗？”对方神色冷淡地睨着他，完全没有受制于人的觉悟。
　　降谷回过神，收手的同时，眼角余光恰好瞥见琴酒被水滋润过的唇，不像刚才白得那么吓人，恢复了些血色，泛着光泽，看上去很好亲。
　　“……”
　　意识到自己在胡思乱想些什么，降谷狠狠咬了下后槽牙，对上琴酒审视的眼神，一下冷脸：“你在看什么？”
　　“突然发现，你和我以前认识的一个、朋友很像。”
　　琴酒说的当然也是降谷，不过是警校时期的降谷。
　　记得在学校的初次“重遇”，他觉得对方的气质发生了很大改变。现在仔细看，其实本质一样。
　　降谷虽然更擅长掩饰，眼里的倔强、身上锋利的刺还是会在不经意间透出来，尤其是对着他的时候。
　　无论在“时光机”的【里】或【外】，他们的关系都肉眼可见地差。
　　或许是因为两人有极其相似的部分。
　　琴酒想着，嘴唇微勾飞快地笑了下。
　　降谷看见这个笑，心跳不自觉加快。
　　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不知是算计还是暧昧。
　　也可能都有。
　　降谷敏锐地察觉情况正在悄然脱离掌控，赶忙生拽回来。
　　他们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降谷顺势垂下眼帘，居高临下地问：“你刚才和Boss怎么了？”
　　琴酒如愿抬头看他，面色沉静地说：
　　“噢不是什么大事，Boss想.上.我，我没同意而已。”
　　“！”
　　降谷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手里的玻璃杯“哐当“滑落，好在琴酒反应迅速，手掌垫在下面，费了点力握住杯底。
　　得到的消息实在太令人震惊。
　　首先，他没想过琴酒喜欢男人。
　　其次，从对方平淡的语气，好像还惯常做下面那个。
　　降谷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在琴酒赶得及开口询问前，抿了下唇，脸色恢复如常：
　　“抱歉，手滑了下。”
　　他说着，从琴酒掌里收回玻璃杯，再也没看对方一眼。
　　过了会儿，降谷借故离开。
　　琴酒环顾昏黄空旷的卧室，嘴角慢慢上挑成戏谑的笑。
　　他意犹未尽地舔唇，睡了太久，虽然被灌下大半杯，体内还是缺水。
　　就像水分之于生命，“掌控”对琴酒而言也是不可或缺的—
　　无论是对人，还是对物。
　　这时，耳里的窃听器突然传来Boss刻意压低的声音：
　　“你不怕波本把你刚才的话传播得人尽皆知吗？”
　　琴酒轻笑了声：“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吗？Boss。”
　　反正事情传出去，丢脸的又不是他。
　　*
　　次日，降谷向打工的波洛咖啡厅请了假，带着一早做的金枪鱼饭团去公园和风见碰头。
　　如降谷所料，风见果然到得很早，又没有吃饭。他把饭团递过去，看对方大快朵颐，随时要噎住的样子，忍不住说：
　　“又不是在警校，吃饭没有限制，你可以慢点。”
　　“啊对，平时赶着查案习惯了。”风见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降谷怔了下。
　　他平时卧底在组织，那帮人虽然背地里做的龌龊事无数，表面却永远风光霁月，听说是Boss不成文的规定。
　　他为了更好地融入，逼自己改掉分秒必争的习惯，做什么都不紧不慢，久而久之竟忘记了，“正常”的警察该是什么样。
　　“前辈你怎么了？”
　　“没事。”降谷闭了下眼收回思绪，若无其事问，“拜托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风见的神色有些微妙，所幸饭团已经消灭，才不至于被噎住。他从包里拿出个土黄的文件袋：
　　“根据前辈的描述，侧写师的分析都汇总在里面了。”
　　“多谢。”
　　降谷拆开文件袋，快速浏览，专注的模样让风见心惊。
　　“前辈，你为什么让侧写师着重分析这个男人喜欢的类型？”
　　风见记得目前打入组织的公安，只有面前的降谷一个，没有其他，女性。
　　降谷充耳不闻，风见早前的那个猜测却愈发有成真的可能，他惴惴不安地问：“你该不会打算设个honey trap，然后自己上吧？”
　　降谷闻言，攥在手里的白纸上仿佛又出现琴酒那双颜色很淡但泛着光泽、滋润的唇。
　　他喉结一滚，平静地抬头看着下属，不怒自威：
　　“就算我要这么做，有什么问题吗？”


第61章 
　　【外世界】
　　虽说要设立honey trap，降谷也没轻举妄动。
　　一方面，琴酒谨慎，突然改变态度容易惹来怀疑；另一方面，他也察觉自己对琴酒的观感有些微妙。
　　每当两人沉默或是四目相对，降谷就能听见心底有什么在努力破土，仿佛是一颗禁忌的种子，循着机会想长成参天大树。
　　他没来由地烦躁，照顾琴酒时下手就重，但只要对方吸口气或咳嗽两声，又会觉得刚才做过了头。
　　就这样，降谷抱着矛盾的心理看管琴酒三天，等对方一点点好起来，总算松了口气。
　　劫后余生的心态在琴酒对他说“多谢”时被打破，降谷一下摆出防御姿态：“转性了吗？真难想象你也会和别人道谢。”
　　琴酒闻言笑笑，当着他面拨通了另一个人的电话—
　　乌丸莲耶。
　　“……”
　　*
　　接到琴酒联络时，乌丸正好在顶楼的私人影院。他把位置告诉对方，摩挲着手指等待。
　　琴酒一进门，视线短暂受阻。
　　漆黑的环境让空间和回声显得更大。
　　闪烁着荧光的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属于他的影像，比他被系统电击，倒地“身亡”更前。
　　确切地说就是他和赤井在小木屋，赤井蹲在地上帮.他.口的那段。
　　画面中，他头微仰，苍白的脸被汗水浸润泛起红色，一手抓着赤井的头发，一手虚虚握着座椅把。
　　赤井边帮.他.口，手也不老实，想插.进他的指缝和他交握。
　　琴酒主观上是不愿意的，但那时那刻强烈的感官刺激掠夺了他，也就没顾上。
　　赤井握着他的手，把他的手腕轻轻往上掰了点，就好像他们在现实的关系，总是在博弈，厌恶中或许带着些许欣赏，极富张力。
　　黏.着的呼吸和吞.咽.声敲击着琴酒的鼓膜，他面不改色，弯腰对坐在第一排最中间位置的乌丸叫了句“Boss。”
　　乌丸没看他，却单手把身旁的沙发椅压下。
　　琴酒见状，默不作声坐上去，和男人共同观赏起属于自己的“影片”。
　　将近半小时的影片蕴含着丰富信息，除了赤井的倾情奉献，他也用手帮过对方，听对方用喑哑的语气变着法称呼自己，脸上露出或嫌弃或愠怒的表情，直到最后，以一个带着味道的吻结束。
　　琴酒的舌头动了动，似乎又能在口腔里感觉那股咸腥和苦涩。
　　片刻后，乌丸把画面定格在琴酒和赤井接吻的画面。影院的灯光倏然亮起，恍如白昼。
　　琴酒本能地闭了下眼后睁开，两人间没人说话，虽然手肘隔着衣服几乎碰到，但心的距离却仿佛很远。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乌丸忽然道：“伤养好了吗？”
　　他说这话时，目视着前方，笃定琴酒会回答似的。
　　琴酒也确实回答了：“养得差不多了。”
　　“嗯。”
　　又沉默了几秒。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琴酒闻言，从风衣口袋里掏出那个微.型.窃.听.器递过去：“特地来把这样东西还给您。”
　　乌丸这才转头，视线从琴酒掌心的窃听器徐徐移到对方脸上。
　　“讨厌被我监视？”
　　琴酒瞥他一眼：“对。”
　　乌丸挑了下眉，笑了，眼里却像深沉的大海看不清情绪。
　　他没有动弹，反而问：“你觉得波本有可能向我们投诚吗？”
　　虽然乌丸没有直呼其名，但显然已经知道“波本”的真实身份。
　　这也不出乎琴酒所料，毕竟对方有在时光机里随时查看的权限，是负责监测玩家生理状态的沼田给的吗？
　　他暗自思忖，表面不动声色问：“需要我去策反吗？”
　　乌丸因琴酒的通透短促地笑了声。
　　“对，公安不比警察厅，我的人一直难以渗透。”
　　既然这样，不如找个现成的。
　　他说着，戴祖母绿戒指的左手稍移，覆在琴酒的掌心，转头直视琴酒的眼睛说：“如果事成，我就放你自由。让你成为唯一一个活着脱离组织的人，怎么样？”
　　琴酒静静地盯着乌丸，看他诚恳的表情即使在自己的审视下也毫不动摇。
　　熟悉的沉默在蔓延，两人端正的脸色下藏着算计、估量，以及见到同类惺惺相惜的感情。
　　好半会儿，琴酒挑唇笑了：“比起自由，我还是希望能离您更近一点。”
　　“噢，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想取代朗姆。”
　　人追名逐利是一种本能，没什么好指摘的。
　　一瞬间，琴酒看到乌丸脸上松了口气的表情。
　　他猜得果然没错，说什么“放他自由”都是假的。
　　如果他刚才听信了乌丸的谎言，恐怕现在已经在等死了。
　　通过长久的相处琴酒也发现了，乌丸这个人的不安感和掌控欲也很强，或许是上位的过程中遇到过许多欺骗，怀疑已经融入骨髓，轻易无法改变。
　　不过琴酒也不觉得烦，反而觉得很有意思。
　　因为通常猎物彻底臣服的那刻，他就会失去兴趣。
　　琴酒和乌丸短暂地十指交叉，趁交握的功夫把窃听器塞进对方手里，然后抽了出来。
　　虽然没得到乌丸肯定的答复，他知道事情的结果一定如他所愿，就看他想不想花心思策反降谷。
　　他起身离开，风衣下摆擦过乌丸放在座椅把上的手，对方手指蜷缩了下，没能抓住。
　　琴酒踩着猩红的地毯拾级而上，走到第七个台阶，身后的乌丸突兀地出声问：“他伺候得你爽吗？”
　　琴酒侧身，居高临下地睨下面的乌丸一眼：“我不记得了。”
　　听到这话，乌丸先是一愣，旋即纵容地笑开：“你啊，可真够薄情的。”
　　但人只爱自己并没有错。
　　他和乌丸都是这样。
　　*
　　【里世界】
　　不知不觉，离黑泽去世已经过去三个月。
　　景光以为就像古话说的“时间会治愈一切。”
　　他也确实在试着放下，把伤痕深埋心底。
　　但就在两周前，他和Zero先后进入组织卧底，在这里见到了和Zero最后分析黑泽死亡真相的纸上一模一样的男人—
　　诸星大。
　　据了解，诸星大刚进组织不久，还没得到代号，两人搭档完成任务。
　　某次，他趁诸星大不注意，潜入对方常去的休息室找到一根头发。
　　景光匿名把这根头发送去化验，提醒鉴证课的同事和之前在镜湖木屋里的J液做对比。
　　虽然黑泽之死已经被认定为自沙，但协助自沙也是犯罪，这起案件依旧没有完全close，有嫌疑人在逃。
　　等了将近一周，景光在鉴证课同事下班后独自进入办公室，复印了报告。
　　如他所料，他找到的头发和木屋J液的DNA匹配。
　　但景光也记得，那个叫柯南的小不点说起的“时光机”。
　　这个诸星大会和协助黑泽的人是同一个吗？
　　黑泽自沙的理由是什么？真正的身份又是什么？
　　景光决定找诸星大问清楚。
　　他把复印的DNA报告放在诸星随身携带的包里，并在报告背后注明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确保只有对方一个人能看到。
　　夜深人静，景光故意晚了几分钟赴约。他勘查周围，没有任何埋伏，诸星大背对着他等待，从绷直的背脊能看出对方很警惕。
　　景光走出藏身的阴影，尽管脚步很轻，赤井还是一下转过了头，看清来人，眼里掠过一丝讶色。
　　他对眼前男人的印象很不错，屁话不多，实力过硬，搭档过几次，完成任务的时间都比预计要短。
　　赤井之所以来，自然不是怕被谁威胁，只不过对对方怎么会有他的J液样本很感兴趣。
　　要知道，他虽然表面玩世不恭，却没有到处留情的癖好，偶尔几次，保护措施也有好好在做。
　　对方总不会专门去翻了垃圾桶。
　　这个微乎其微的可能让赤井毛骨悚然，猛地吸了口烟道：“说吧，你留给我的报告是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附近的草丛忽然簌簌作响。
　　两人一顿，定睛看去，穿黑风衣的高挑男人正脚下带风朝这里走来。
　　“Gin。”赤井低声呢喃。
　　几十秒后，男人熟悉而冷淡的脸庞出现于月光，映照在景光眼底，让他怔愣当场。
　　黑泽、教官？景光在心里默念。
　　琴酒瞥他一眼，面不改色地经过，径直走到化名“诸星大“的赤井面前，摊开手。
　　“干什么？”赤井故作狐疑地问。
　　“刚才提到的报告，给我。”
　　赤井越过琴酒的肩膀，看向景光。
　　琴酒不耐烦地皱了下眉：“没听见我说的吗？”
　　和没得到代号的自己相比，身为组织三把手的琴酒地位明显要高很多。
　　赤井只好把报告交出去，琴酒边低头快速浏览边问：“怎么回事？”
　　说实话，琴酒会出现在这里，某种程度上也出乎赤井的预料。
　　明明听说对方出国公干去了，要过几天才回。
　　还没等赤井说话，两人身后的景光抢先道：“他之前和我姐发生了关系，现在我姐怀孕了，他不认账。”
　　“……”
　　琴酒冷嗤一声，狠狠把报告甩在赤井脸上，用看垃圾似的眼神睨着对方说：“别怪我没提醒，敢把这种公狗随地撒尿的习惯带进组织，就一枪崩了你。”
　　纸的边缘锋利，在赤井古铜色的侧脸刮出一道血痕，又随着琴酒松手，缓缓飘落到地上。
　　琴酒看都没看赤井一眼，转身走向景光，端详片刻：“你就是最近进组织的新人？”
　　景光没回答，只是定定地凝望面前的男人。
　　琴酒拧了下眉：“你也一样，如果不想跟这个公狗搭档就去申请换人。但要是公报私仇影响了任务，照样逃不过被我弄死的下场。”
　　琴酒讲话时也不用力，但表情格外阴狠，让拂面的风都带上彻骨的冷意。
　　他等了会儿，见景光还是不言不语，两指用力捏住对方的下巴，低沉地问：“你聋了吗？”
　　【第一，你不能穿着训练服走出道场。】
　　【第二，我没聋。】
　　景光望着眼前一模一样的脸庞，想起自己和黑泽告白时，对方说的话。
　　皮肤传来钝钝的痛，他若无其事用余光瞥了下这位“Gin”的手背，上面光光滑滑，别说是被烧伤的疤，一点儿多余的杂色都没有。
　　“听到了。”景光垂下眼帘说。
　　琴酒哼了声，转身离开，银白的发丝被风吹动，如一缕流光掠过他眼前。
　　明明是很动人的场景，景光内心却波澜不惊。
　　因为他知道—
　　他不是“他”。
　　赤井捡起散落在地上的报告，吹了声口哨，似笑非笑：“我可不记得和哪个年轻漂亮的姐姐睡过。”
　　就连赤井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搭档警惕性很高。
　　不仅报告的关键部分被模糊掉了，检测机构也是私立的，难怪对方的谎能成功骗过狡诈的琴酒。
　　但这份报告的本来面目到底是怎样的呢？
　　景光没心情和诸星大周旋了，通过刚才的交锋，他已经知道对方和琴酒一样，不是自己要找的人。
　　不过同时，他也对诸星大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因为对方没有当面拆穿他的谎。
　　难道这个诸星大和他们一样，是哪个机关派来的卧底？
　　景光走在离开组织大楼的必经之路上，忽然收到一条由摩斯电码组成的信息。
　　【你太冲动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未知来电”，但他早就将这串号码熟记于心。
　　就像之前负责人训练他们时强调的，真正重要的人物信息不该存在于他们的手机。
　　他笑了笑，同样用摩斯电码回复：
　　【但至少，我们后续不会在任务中感情用事。】
　　人是由记忆组成的生物，哪怕外表极其相似，没有了记忆就成为截然不同的存在。
　　对他，对Zero都是这样。
　　*
　　今天，爆处组的新人们总算结束了为期三个月的实习，从下周一开始正式进入现场。
　　他们聚在一起庆祝魔鬼训练告终，还拍了大合照。
　　虽然不曾明说，大家都知道拆弹工作的危险性，可能同事今天还在身边支持，明天就连尸体都不剩。
　　酒过三巡，他们玩起了聚会的保留游戏—真心话大冒险。
　　酒瓶几经旋转，众望所归地指向萩原。
　　萩原不愧是交际高手，三个月的时间不仅和同期都混熟了，在上级和负责训练的人那里也颇受欢迎。
　　人们见状，纷纷起哄。
　　“国王”问：“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大冒险。”萩原不假思索说。
　　但其实，无论选哪个，结局都差不多。
　　果然，下一秒“国王”笑眯眯道：“那就给你手机里的一个号码打电话告白吧！”
　　这是“你现在单身吗？”的变种提问。
　　因为一般人都会选择给自己的男/女朋友，或者暗恋的人打电话。
　　萩原的微笑顿了下，醉醺醺说：“诶？不好吧！现在已经很晚啦～”
　　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一点半。
　　“愿赌服输啊，萩原研二！不能耍赖。”
　　坐在对面的松田和萩原对视一眼，蓦地从盘腿的姿势起身。
　　“诶，松田你干什么去？”
　　“去外面抽根烟。”松田神色平静地说。
　　“这种时候？该不会你和萩原喜欢同一个人，不敢看吧！”
　　回应那个多嘴同期的是两人不约而同的沉默。
　　不过大家都醉了，周围又吵，没人发现这稍纵即逝的异常。
　　等到松田走后，萩原才在众人的催促中在屏幕上输入那串号码。
　　“你居然能背出来啊？看来真的很上心。”
　　有人这么说着，周围响起些半遮半掩的叹息。
　　“对啊，可能忘不掉了。”萩原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回答。
　　但他知道拨打这串号码的结果是什么。
　　黑泽死后，手机被当作证物保管在搜一的档案室，应该是关机状态。
　　萩原开了外放的手机响过三声，被意外接通了。
　　“喂？”
　　萩原心跳一顿，怎么会？
　　他是亲眼看着黑泽的手机被关机封存的。
　　难道—
　　刚才的这声实在太短了，短得他根本判断不出对方是不是他臆想中的那个人。
　　但期待借着酒劲涌上来，萩原按着狂跳的心脏，深吸口气说：“我是萩原，只想告诉你，我真的很喜欢你，非常想你。如果能再见一面就好了。”
　　他说这话时喉咙有些哽，眼眶也不自觉湿润。
　　周围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安静，大家瞪大眼睛，诧异地望他—
　　因为萩原看起来实在太像那种“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类型。
　　唯独知情的山下目露怜悯。
　　萩原真情的表白落下，听筒里沉默几秒，飞快地笑了声说：
　　“抱歉，你打错了。”


第62章 
　　【外世界】
　　“抱歉，你打错了。”琴酒飞快地勾了勾唇说。
　　他挂断电话，副驾驶上的波本语气笃定：“应该不是打错吧。”
　　“嗯。”
　　后视镜映照出琴酒颇有深意的笑，波本暗自警惕。
　　这时，两人面前的信号灯跳红。琴酒停车，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波本：
　　“这人你也认识。他的朋友都喜欢叫他‘Hagi’。”
　　“！”
　　降谷呼吸一滞，车内温度升高，让他如置身火炉，相当煎熬。
　　Hagi已经去世这么久怎么会打电话，还是给素未谋面的琴酒？
　　自己的身份暴露了？
　　短短几秒，降谷脑中闪过无数念头，面不改色说：
　　“Hagi是谁？你又在怀疑我叛变吗？有没有证据？”
　　一连三个疑问，配合降谷冷冽的眼神，让他看上去像是随时会咬断琴酒脖子的猎豹。
　　琴酒静静地看他，直到信号灯跳绿，他们迟迟没有动作，被后方司机不耐地连按两次喇叭。
　　噪音打断两人的对峙。琴酒挑唇一笑：“眼神不错。”
　　他继续开车，车行很稳。但降谷的内心并不平静，因为发现了刚才思路的错误—
　　一方面，自己的资料在进入公安，通过考核，开始卧底后就全数销毁；
　　另一方面，如果琴酒只是单纯诈他，怎么可能恰好报出他警校时期的好友？
　　难道—
　　他内心掠过一个荒谬的猜测。
　　如果想理清这团杂乱的毛线球，就必须找到那根不起眼却至关重要的线头。
　　*
　　保时捷停下的目的地是一片荒废港口。
　　降谷环顾四周，靠近大海的岸边堆放着数量可观的生活垃圾，微风拂过，还能隐约闻到臭味。
　　“这是什么地方？”
　　“我们明天要在这里交易军.火。”琴酒靠着车门，语气慵懒。
　　降谷一怔，据他所知组织的军.火交易每半年一次，由朗姆、琴酒和贝尔摩德中的任意两人搭档完成。
　　怎么会轮到他？
　　琴酒拿了根烟叼在嘴里，正浑身上下找打火机。
　　“借个火。”他冷不丁说。
　　“我不抽烟。”
　　琴酒闻言嫌弃地“啧”了声，自顾自走到那堆垃圾旁弯腰翻捡。
　　他好容不易找到个绿色打火机，里面没油，又原封不动地丢回去。
　　几次三番，苍白修长的指沾上污渍，像昂贵瓷器上的裂缝，让人扼腕。
　　降谷看了会儿，绷着脸走过去，一把抢过他嘴里的烟：“你伤好了吗？就抽。”
　　此话一出，琴酒愣了，神色古怪地睨他。
　　降谷又何尝不是？刚才在旁边默默看着，内心忽然对琴酒不爱惜自己身体的行为恼火不已。
　　这是他此前从未有过的，到底怎么回事？
　　降谷把惊愕掩下，刻意回想起侧写师那份针对琴酒的报告，上面写着：
　　【被分析对象智商高、心思缜密且掌控欲极强。但意外地，也会对和他同样强势的人感兴趣，并当成一场博弈。】
　　自己是为了设立陷阱才这么做的。降谷在心里默念。
　　他抬头，果然看见琴酒稍纵即逝的笑：
　　“是我向Boss推荐你的，因为你把我照顾得很好，我不想欠你人情。”
　　说完，他转身走了，黑色的风衣下摆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
　　不过，降谷没听见风声，只注视着琴酒的背影，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如鼓。
　　两人回程，琴酒把降谷放在某个容易打车的路口，离开前从车窗里探头，面无表情说：
　　“要是明天有什么差池，就毙了你。”
　　“知道了。”
　　降谷捏紧拳头，这才发现那根从琴酒嘴里抢来的烟没还，指尖都被上面残留的唾液弄得湿漉漉的。
　　他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缩，想把烟藏起来似的，绷直了身体目送琴酒远去。
　　等保时捷完全驶出视野，他反手给风见打了个电话：
　　“看看那个叫柯南的小不点在不在”
　　降谷记得，柯南也抽中了进时光机的名额。
　　*
　　【里世界】
　　吸烟区的人太多，松田跑到餐厅门口。
　　季节由秋往冬过渡，晚风愈冷。
　　烟上的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他故意抽得很慢，是不想回包间看见研二自欺欺人的模样。
　　他们嘴上说着“时间治愈一切。”
　　但手机里不肯删除的号码，买完堆在家里的蚕丝袜和橘红色唇膏都说明要真正放下很难。
　　黑泽那么独特，恐怕这辈子都遇不到能让他们重新心动的人。
　　松田仰望星空，把叹息咽回喉咙。
　　烟再长也会抽完，松田看下腕表，估摸着闹剧结束，Hagi也该收拾完心情，遂迈着稳健的步伐往回走。
　　他一进包间就发现气氛不对，大家围着中间的研二欲言又止。
　　“怎么了？”他逮住角落里的山下问。
　　山下摇摇头却不回答。
　　这时旁边的另一个同期说：“Hagi刚不是告白嘛～说了一长串，对方才找到机会告诉他打错了。挂电话前还笑。多尴尬啊！我们都在想怎么安慰他……”
　　松田皱了下眉。
　　研二和自己一样，那么喜欢那个男人，有可能把号码记错吗？
　　他若无其事拨开人群，跳到好友背后，胳膊一横揽住脖子：“哟，听说你刚才出丑了？早知道我就不该去抽烟。”
　　萩原转头看他，配合地咧嘴一笑：“就是啊，太糗了！”
　　众人见状，总算松一口气，宴会的氛围再次活跃。
　　到了凌晨一点，各回各
　　松田等人都走完了，才问身旁的萩原：“到底发生什么了？不是打错号码这么简单吧。”
　　萩原犹豫了下，不知该不该说。
　　最后还是倾诉的欲望战胜理智，他撩了下头发，脸色端正：“首先申明，我没喝醉。”
　　“嗯，我知道你酒量一向很好。说吧。”
　　萩原深吸口气，把打电话时的情形事无巨细告知，末尾说出自己的推断：
　　“我觉得接电话的，就是黑泽。”
　　萩原的说辞比松田预想的更离奇，他沉默几秒：“但是Hagi，我们是亲眼看见黑泽的尸体，甚至他被解剖的。怎么可能……”
　　话说一半，之前跑去厕所狂吐的山下推门进来，虚弱道：“我也觉得萩、萩原说的没错。电、电话里的声音就是、黑泽教官。”
　　“……”
　　松田仔细地端详山下，对方虽然脸红如猴子屁.股，眼神却还清透，刚才的吐字也没错。
　　被强行压制的思念如浪潮泛上来，就像每次看到蚕丝质地的袜子都忍不住买一双，回家放着。
　　他迫不及待掏手机，拨出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山下被他拨号的速度唬了一跳，倒吸口气说：“又不是、拆炸.弹，不用这么、卷吧？”
　　没人理会他不合时宜的吐槽。
　　松田把手机放在桌上，余光瞥见神色紧张的萩原，猜想自己也是这样。
　　开了扬声器的手机响过三声，出现那段他们熟悉的冰冷机械音：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他们的希望落空了，因为本来就不存在。
　　*
　　【外世界】
　　翌日
　　军.火交易在晚上进行。像琴酒这种级别的成员不用每天去组织报道，自由度更高。
　　他的车停在警校门口，熟悉的景色映入眼帘却有种恍如隔世的荒谬感。
　　今天周末，门房和食堂又坐在一起聊天，意外有些懒散。
　　他做完简单的易容下车，边走边抚平风衣上的褶皱，端正衣领，琴酒察觉自己无意识的行为，不由失笑。
　　因为任教官时要以身作则，他总准备得万无一失。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他走到门口，食堂阿姨和门房大叔脸上的皱纹比记忆里更深，精神却还很好。
　　“抱歉，我想请问萩原研二是在这儿念书吗？”
　　昨天车里的对峙，降谷或许觉得自己没露什么马脚，但毕竟是琴酒亲自教出来的，一个呼吸的停顿就能察觉端倪。
　　而降谷不是第一次被怀疑为叛徒，上次他的表现就很好，连琴酒都没能辨认。
　　琴酒思来想去，应该是他中途提到的“Hagi”对降谷产生了意料之外的刺激。
　　昨晚回家后，琴酒试图用自己原先的警员编号查看萩原的情况，系统显示“该编号不存在”。
　　是警员编号随死亡注销，还是时光机内外的事实发生改变？
　　说到底，在真正的七年前，他也不是个刑警。更像是有人在时光机里故意把他放到了那个位置。
　　“萩原吗……”
　　听到这个名字，门口的几人神色一顿，不由自主面露哀凄。
　　阿姨刚要说话，旁边的大叔警觉地拍拍她：
　　“你谁啊？要打听他的消息。”
　　话音未落，一个稳重的身影从校内走出：
　　“发生什么事了？”
　　“噢，校长你来得正好。有个人来打听萩原的下落。那个孩子……不是早就被炸死了吗？”
　　说话间，他们回头望去，校门口空空荡荡的，哪儿还有刚才那人的影子？
　　鬼冢越过众人，背着手审视周围，目光变得悠长，嘴里呢喃着曾经学生的名字：
　　“萩原研二啊……”
　　他教书几十年，虽然也有学生在执行任务时牺牲，但没有哪一届，像七年前那样一个班接连死了四个。
　　松田阵平、萩原研二、诸伏景光和伊达航，还有那个下落不明的降谷零。
　　他叹口气，转头对门卫说：“打个电话给爆处，就说有人来问萩原的情况，可能是来报复的。让他们当心。”
　　*
　　当晚十点
　　降谷已经从风见那里得知，柯南和毛利兰都不在
　　是还在时光机里没出来吗？偏偏是这种时候。
　　降谷有些焦躁，真正坐上琴酒的车又不露声色。
　　“你来开吧。”琴酒突然说。
　　“？”
　　“怎么？我都带你走过一遍了，还不认路？”
　　降谷看琴酒居高临下的样子，不由咬了下后槽牙：“倒是不用抓住机会就讽刺我。”
　　两人换了位置，琴酒坐在副驾驶，没一会儿就双眼紧闭睡了过去。
　　降谷能通过呼吸判断人是真睡还是假睡，琴酒呼吸均匀，明显是真的。
　　但即使睡着，眉头还是紧皱。
　　降谷神情变得古怪，琴酒向来警惕，按理说不会在别人开车的时候睡着。
　　除非真的很累，或百分之百相信那个人。
　　那个人？
　　自己吗？
　　琴酒会相信他？
　　降谷因这个想法勾唇一哂，却也不自觉放慢速度。
　　没想到这个举动却让琴酒猛地清醒：
　　“你干什么？约定时间赶不到，要你好看。”
　　“……”
　　*
　　经过一路颠簸，两人比提早二十分钟到达码头。
　　他们兵分两路，确认没有埋伏或盯梢。做完这一切，黑暗中一艘大船缓缓靠近，数十个西装笔挺，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搬着沉重的木箱从船上下来。
　　为首那个抽一口雪茄，把烟都喷在琴酒脸上说：“Gin， long time no see. And who's this”
　　“我们的组织成员，代号波本。”
　　“Well， I prefer that woman. How about u bring her here next time and I'll give ur boss some discounts Or tbh， ur good as well. I'm ok with both men and women u know.”
　　男人话音未落，降谷猛地举枪瞄上他的脑门：
　　“先生，对你的合作伙伴表现尊重很难吗？”
　　说话间，男人下属的几十把枪也齐刷刷瞄准降谷和琴酒。
　　琴酒旁观几秒，慢条斯理把降谷的枪.口从男人头上挪开。
　　“抱歉，我老板最不缺钱。但要是我们今天不能平安回去，恐怕他下次就不会跟你合作了。据我所知，他给的价格很好看，不是吗？”
　　男人耸耸肩，示意手下收了枪，改用蹩脚的日语说：
　　“货都在这儿，自己验吧。”
　　在下属们用铁锹打开木箱的同时，这片本该如墨漆黑的港口忽然亮如白昼。
　　“你们被包围了，蹲下来双手抱头，不许动！”
　　琴酒听到这话，反射性地看向降谷，满眼不可置信。


第63章 
　　【外世界】
　　叼着雪茄的男人循声望去，当即爆出一句粗口：
　　“Holy shit! Why’s that fucking Judy here”
　　来人正是以朱蒂为首的FBI探员，她身穿红色套装，看起来英姿飒爽，手握喇叭高喊：“再通知一遍，所有人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蹲在原地。如果反抗，可能会被我们击毙。”
　　FBI不比日本警察，枪.械没有严格管制，对拒捕的罪犯开枪是常事。
　　琴酒面色冷峻，瞥一眼降谷：“你的手笔？”
　　“不是。”
　　说话间，探员们如象群迁徙，大举压境。
　　琴酒见状，当机立断打烂木箱，取出三把霰.弹.枪，两把自留，一把扔给降谷。
　　木屑飞溅，遮掩降谷眼里稍纵即逝的惊讶。
　　“怎么，你不会用？”
　　“怎么可能？”降谷反击。
　　他只是没想到琴酒会考虑自己。
　　两人返身，趁对方的包围圈没有彻底形成，目光如炬，梭巡四周。
　　他们的目的是找出藏在精英里的“软脚虾”，通过体态、步伐、呼吸甚至眼神。
　　几秒功夫，两人锁定目标。
　　就是他！/ 这个人。
　　他们没有言语，却从对方眼神看出意图。
　　琴酒先攻，降谷靠着他的背断后，也是保护。
　　“砰砰”两声枪响拉开战局，只见他们如猎豹，一边敏捷避开漫天弹雨，一边逼近目标。
　　琴酒手里的霰.弹.枪连发，都击中目标的防弹衣。
　　防弹衣虽然有用，但在威力惊人的霰.弹.枪面前，也只能保对方不死。
　　降谷却很诧异，谁会想到组织的Top killer放弃射击面部、颈部等保护薄弱的部位，选择上半身？
　　是射偏了吗？
　　降谷立刻打消自己的这个猜想，堂堂Top，距离又那么近，怎么会失误？
　　那就是故意手下留情？
　　降谷动作一顿，怎么也没法把“怜悯”和背后的男人联系在一起。
　　思索间，琴酒突破重围，察觉异常，对他一声怒吼：“愣着干什么，去开车！”
　　两人争分夺秒进车，还没坐稳，后方又射来几发子弹，好在降谷反应灵敏，猛踩油门，身下的保时捷像离弦利箭冲了出去。
　　港口地处偏远，两辆车一路上你追我赶。
　　琴酒瞅准机会从窗户探头，连射两发子弹正中后方警车的轮胎。
　　“噗嗤”一声，警车像漏气的球一个蛇形转弯，撞上防护栏。
　　琴酒舔唇笑笑，眼里是久违的疯狂。他虽然在时光机里耗了几个月，肌肉记忆还在，还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Killer。
　　降谷边开车边用眼角余光观察，见他这样，又自嘲起刚才心中一闪而逝的犹豫。
　　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琴酒这样的人是不值得被救赎的。
　　FBI全员都保持实时通讯，这会儿大家已经知道有几位同事折戟，怒火中烧，另一辆警车立刻补位，对着琴酒探头的窗口就是两枪。
　　在被子弹射中的前一刻，琴酒像条蛇灵敏地缩回来。
　　他银白的长发拂过降谷的脸，降谷伸手撩开，面无表情说：“我建议你绑好安全带。”
　　话音未落，他们的车胎被击中。
　　之前发生在FBI身上的惨剧重演，只不过这次经历者变成了他们。
　　报废的保时捷撞上隔离带冒出青烟，两人争分夺秒弃车而逃，离开的瞬间，车辆起火燃烧。
　　还好降谷在昨晚开车时一路注意地形，虽然港口偏僻，但附近有片密林。
　　而他们此刻，正站在这密林前。
　　茂密的树叶显出勃勃生机，仿佛进去的任何人都能柳暗花明。
　　后方的车辆警笛声愈响，他们来不及犹豫，弯腰钻入。
　　密林内地势复杂，昨天勘探也没进深处。
　　他们一步一行只能全凭直觉。
　　忽然前方出现两条岔路，一条向左，一条向右。
　　“选哪个？”琴酒破天荒问。
　　降谷皱了皱眉，还没说话，一发子弹穿越绿叶，破空而来。
　　“当心！”他声嘶力竭大喊，身体更不受控地朝琴酒扑去。
　　等失重感传来，连降谷自己都愣住了。
　　但为时已晚，子弹击中琴酒侧腹，鲜血顿时如泉涌出。
　　“该死的。”
　　琴酒倒吸口冷气，盯着把自己抱在怀里的降谷。
　　对方和自己一样，身上大汗淋漓，味道并不好闻。
　　他眼神冰冷：“让开！”
　　降谷看他一眼，连拖带拽把人从地上拉起来。
　　琴酒的创口比较深，所幸子弹没有进肉，被他们在地上找到。
　　降谷想帮忙包扎，琴酒一把挥开他的手，脱了外面的西装，撕下衬衫的半边袖子绑住伤口，暂时止血。
　　琴酒手速很快，但到底还是耽搁了些时间。FBI的脚步声纷至沓来，降谷见状，咬了下后槽牙，抢过琴酒背在身上的枪，神色严肃说：
　　“前面有水声，你往这条路走。我去把他们引开。”
　　琴酒挑下眉，没有立刻动弹。
　　他在担心我吗？
　　降谷心口掠过这个荒谬的念头，沉下脸，用和刚才对方几乎一样的口吻问：“怎么，你走不动了？”
　　琴酒没说话，深深看他一眼，转身离开。
　　降谷其实知道，如果没人把逼近的FBI引开，琴酒根本跑不了多远。
　　他遭遇车祸，伤没全好，这会儿又被枪射中，除了自己挺身而出拖延时间，还能有什么办法？
　　但这是honey trap的一环吗？还是有别的什么密不可宣的原因？
　　降谷只知道，身为警察不能对非法组织的成员动心。
　　而且薄情的琴酒一次都没有回头，至少在他看的时候没有。
　　降谷把琴酒脱下的西装收好，抹除他留在地上的脚印，做完这一切原路返回，没几步就跟追来的FBI狭路相逢。
　　“砰砰砰”密林里外枪响不断，吓得栖息的乌鸦都腾空飞起。
　　过了将近半小时，降谷寡不敌众，被一脚踹翻在地。
　　“布莱恩！”朱蒂语气警告，“这里是日本！”
　　“Fine.”
　　朱蒂拧了拧眉，蹲在降谷面前问：“琴酒呢？”
　　降谷散漫地笑了下：“赤井秀一没告诉你吗？我和他关系很差。”
　　“要是真的关系差，你就不会冒险帮他拖延时间。”
　　降谷像是被戳中软肋，一下子怒目圆睁：“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你千万别说‘是为了取得他的信任，故意这么做’。”
　　赤井潜入组织卧底，朱蒂也是外援，对眼前这位“波本”的真实身份一清二楚。
　　但她的同事并不知晓，下手没个轻重，朱蒂也不能暴露，只好看着“波本”鼻青眼肿，变得惨兮兮的。
　　她叹了口气，自己认识的男人一个两个对感情都很迟钝，也不知道是少了哪根筋。
　　她依旧板着脸让属下把降谷拽起来，一行人走到岔路口：“他走的哪条？”
　　降谷闭嘴不言。
　　没所谓，反正人多。
　　朱蒂让属下兵分两路，自己带着降谷和另一些人走了水声更清晰的那条。
　　不愧是FBI。
　　他们走了段路，面前出现个波光粼粼的湖，皎洁的月光倒映在里面，美得摄人心魄。
　　四周一片静谧，除了几声虫鸣，没有人的痕迹。
　　降谷眼尖，瞥见地上一抹殷红的血迹，不动声色用脚踩住，面对朱蒂探寻的视线，也能做到不露端倪。
　　片刻后，另一条路的探员也来汇报，没有发现。
　　众人不得不压着降谷，无功而返。
　　*
　　另一边，琴酒顺着那湖七拐八弯，耗时很长，总算游到外面。
　　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两点，整座城市都陷入沉睡。
　　他游得久了，腹部伤口流血，手脚也开始发冷，衬衫吸饱了水，把他整个人往看不见的深渊里拖。
　　琴酒努力朝对岸唯一的光束游去，就在体力耗尽的前一秒，岸上打灯的人伸手拽了他一把：
　　“喂，还活着吗？”
　　琴酒狠狠咬了下舌尖，嘴里尝到血腥的味道，意识也跟着清醒一点。
　　他冷着脸从湖里出来。银色的发梢、紫罗兰的衬衫下摆，包括西装裤都在滴水，配合惨白的脸色，看起来像是只索人命的水鬼。
　　眼前的男人确实会索命。赤井秀一好笑地想，脱下自己的外套扔过去：
　　“快换上吧，免得感个冒把命丢了。”
　　“我可不想被头上绑绷带的男人这么说。”
　　和大伤未愈的琴酒一样，赤井也没好利索，这是他今晚为什么没直接出现在港口指挥的原因。
　　琴酒虽然嘴上这么说，却也接受了赤井的好意。
　　他背过身脱去沉重，还少了半截袖子的衬衫，赤井似笑非笑：“干嘛转过去，又不是没见过？”
　　“你确实没见过。”
　　那时在时光机，赤井想跟黑泽做，说了几遍，最后也只是颇具绅士精神地帮忙了。
　　所谓“绅士”就是把让“对方舒服”置于“自己舒服”之前。
　　听到这话，赤井喉结一滚，受蛊惑般提步上前。
　　他的这件外套是拉链式的，被琴酒真空穿着，显得很瘦。
　　赤井和琴酒面对着面，把拉到最顶端的拉链扯下半截，直到露出一片引人遐想的阴影，琴酒苍白的胸口沾着水珠，让人很想亲。
　　赤井看了会儿，视线上移，对准琴酒冷如冰霜的脸：
　　“我真后悔。”
　　“不是我逼你的，而且我已经提醒过了。”
　　啊，这还真是难得的良心爆棚呢。
　　赤井听着琴酒极力撇清关系的话，感觉面前站了个渣男。
　　他笑了笑，伏在对方耳畔说：“我是后悔那个时候没做全。”
　　“世上可没有后悔药。”琴酒冷冰冰的，话锋一转，“要抓的人都抓到了吗？”
　　“嗯。”
　　“记得把抢匀我一箱，否则我回去没法交差。”
　　赤井正抱着琴酒占便宜，闻言一顿，“凭什么？”
　　“反正那些货早够你们起诉走.私了。而且没有我，你也不可能知道今晚的交易地点。”
　　琴酒边说边从赤井的怀里脱出来。
　　是的，没错。
　　虽然他在FBI出现时表现得大为震惊，但其实就是琴酒自己给赤井发了消息，透露交易地点。
　　赤井脸色一正：“说起来，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做？终于良心发现，准备背叛组织了？”
　　“背叛？”琴酒漫不经心挑了下眉，“我这人从来都只忠于自己。”
　　说完，他顺手从外套口袋摸出车钥匙，在赤井面前晃了晃，看对方脸色骤变，理所当然地说：“换车了？借我开，下次还你。”
　　赤井失笑，都是刚才看对方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心里着急，脱外套前居然连车钥匙都忘了拿。
　　算了，随他去吧。
　　这样，就还有下次见面的机会。噢，说不定是两次。因为琴酒很可能忘记把外套一起还了。
　　赤井为自己精密的算盘感到愉悦，琴酒模糊的声音借着微风传来：
　　“忘了说，你上次让我很爽，多谢。”
　　“……”
　　赤井定睛一看，只看见琴酒手指上的钥匙钥匙晃晃悠悠。
　　他真的说了这句话吗？还是自己的错觉。
　　赤井站在原地，耳廓慢慢红起来，隔了好久才想起琴酒明明知道波本为了他被捕，却全程没问过一句。
　　真是个薄情的男人。
　　但越得不到的，越让人着迷。真特么贱。


第64章 
　　【外世界】
　　清晨，乌丸收到合作的军.火商被羁押的消息，正和朗姆还有贝尔摩德商讨，琴酒忽然推门而入。
　　他浑身湿漉漉的，银白发梢、黑色衬衫以及西装裤都在持续滴水。不一会儿，地板上积了滩水渍。
　　“Gin，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贝尔摩德惊讶地问。
　　琴酒瞥她一眼，径直走向长桌尽头的乌丸莲耶。
　　“抱歉Boss，我办事不力。”
　　朗姆和琴酒素来不合，见状却道：“已经不错了，至少没像波本那样被抓。你这次看走眼了啊，Gin。”
　　乌丸把朗姆的暗讽听在耳里，兀自转动手上的祖母绿宝石戒指，静静审视琴酒。
　　他锐利的目光一寸寸掠过琴酒的身体，不仅发现对方的袖子少了半截，还看见衬衫上明显不同于水渍的痕迹。
　　他二话不说撩开琴酒的衬衫，在腹部找到那半截袖子，即使是黑色，也很容易发现已经被血浸透了。
　　乌丸隔着袖子在琴酒的伤口上摸了摸，抬头冷声问：“为什么不处理完再过来？”
　　“因为着急见您。”
　　明明是很平常的表述，因为两人关系暧.昧，倒像是有别的意思。
　　乌丸勾唇一笑，像算计的獾，眼神透着慵懒：
　　“你就这么……空手过来见我？”
　　琴酒沉默几秒：“两箱霰.弹.枪和我们事先准备的现金都在门外。”
　　赤井秀一比他预想的更加慷慨。
　　朗姆表面不动声色，在桌下的手却紧紧握拳。贝尔摩德发现了，饶有兴致地卷着自己的头发。
　　她的爱好很多，最大的就是看琴酒和朗姆窝里斗，而且要朗姆吃瘪。
　　贝尔摩德想再给这场争斗添把火，起身开门，把满满装了钱的黑色皮革袋拖进来，当着三人的面打开：
　　“哇～居然一分都没少啊？那不就等于白捡了两箱武器？不愧是我们的Top killer～”
　　贝尔摩德的表身份是享誉国际的影星，演技精湛，让观众们交口称赞。
　　看来现在这样是故意的。琴酒挑唇一笑，落在乌丸眼里，神色骤沉。
　　他出其不意捏住琴酒的衬衫下摆，凑上去闻到一些水藻和发霉垃圾的味道：
　　“那片的水质确实挺脏。你去我卧室洗个澡，选身中意的衣服换上。还受着伤别感冒了。”
　　此话一出，朗姆和贝尔摩德皆面露诧异。
　　谁都知道Boss极重隐私，不许别人随便进卧室。之前有一任金丝雀没得到允许就爬上床，乌丸二话不说命人把他杀了，死状还很惨。
　　但现在—
　　琴酒居然能随便在乌丸的衣柜里挑挑拣拣？
　　怪不得组织里都传琴酒是Boss的新宠。贝尔摩德半遮半掩地打量他们，总觉得这次Boss不太一样。
　　说不定是来真的。
　　那个杀人不见血的Boss也会真心喜欢上什么人吗？
　　贝尔摩德抿抿唇，把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抛在脑后。
　　得到殊荣的琴酒没什么特别反应，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等人影完全消失，乌丸板着脸问贝尔摩德：“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贝尔摩德混迹名利场，惯会察言观色，闻言娇笑着摇头：“本来还想帮Gin求情，现在看来，根本用不着我出马。”
　　如她所料，Boss听到这话很高兴。
　　*
　　琴酒边洗澡边复盘，乌丸和他想的一样谨慎、狡诈。
　　幸亏他早有准备—
　　进组织前先回了趟家，把上衣换成自己的，撕裂袖子用作包扎，又从头到脚淋了冷水，最后把水藻放在衣服上，留下气味，造成是穿这件衬衫游泳的假象。
　　他知道，乌丸是个占有欲很强的人。
　　如果发现他穿了别的男人的衣服，恐怕对方会吃不了兜着走。
　　赤井现在是自己的盟友，他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
　　一小时后，乌丸给朗姆和贝尔摩德布置完任务，让两人分别去找可以取代上一家的供应商。
　　他一手经营的组织在外界有“暗之帝国”的美誉，不怕找不到人合作，但对方的诚意、资质都要考量。
　　乌丸捏捏鼻梁走回房间，一眼看见躺在自己King Size床上的琴酒，失笑。
　　他好像只说了让洗澡和换衣服吧？
　　Gin最近真是越来越自说自话了。
　　但乌丸也不生气，反而轻手轻脚坐在床边。琴酒的发梢和以前一样半干不湿，怕不是吹着吹着就没耐心了。
　　由此可见琴酒这人也很矛盾，留了长发却懒得打理，就像他，明明喜欢眼前的男人，也忍不住怀疑。
　　乌丸本来想帮琴酒把头发吹干，又担心吵醒他，于是开了空调，调整到合适的温度。
　　空调的声音很轻，琴酒警觉地睁眼，一见床边是他，立刻爬起来：“先生，你什么时候来的？”
　　乌丸压着琴酒的肩膀，顺势起身，居高临下俯视对方时，该说些关怀的话拉近关系，斟酌后说出的却是：
　　“向FBI通风报信的人是你吗，阿琴？”
　　琴酒眼里没有半分睡意，沉默几秒后点头说“是”。
　　“我需要一个解释。”
　　“因为现在的合作方态度傲慢，长此以往，恐怕会骑到您的头上。还不如趁早杀鸡儆猴。”
　　琴酒也有道理，就像那家伙用“那个女人”来称呼见过多次面的贝尔摩德，还对他说些不三不四的话。
　　但乌丸不为所动：“还有呢？”
　　“听说FBI的审讯手段最先进，想看看波本能不能熬住，值不值得我们花心思策反。”
　　“审讯？难道最精于此道的不是你吗？”
　　琴酒作为组织的三把手，平时工作的一大部分就是抓卧底，宰叛徒。
　　论折腾人，没有谁比他更在行。
　　琴酒笑了下：“波本是公安，这种事当然要由正义的一方来做。等他被折磨得只剩一口气，我们再把人接回来。”
　　乌丸对下属的恩怨不太关心，也知道赤井秀一和波本有些私仇，好像和同学有关。
　　“我记得他的实力也很强，为什么你逃出来了，他没有。”
　　琴酒顿了几秒：“因为我们之前发生在这里的争端，他打算借机接近我。所以主动提出帮忙拖延时间。”
　　听到这话，乌丸一把捏住琴酒的下巴，俯身盯着对方的眼睛：“他对你这么好，你不会动感情吗？”
　　“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乌丸挑下眉：“那你喜欢什么类型。”
　　琴酒没回答，而是勾着上司的脖子接一个绵长的吻。
　　乌丸眼里的诧异转瞬即逝，如果没记错，这是对方第一次主动。
　　他很受用。
　　后来也没做，因为乌丸怕琴酒腹部的伤口撕裂，两个人单纯地相拥而眠。
　　乌丸有严重的睡眠问题，总是防备别人在梦里干掉自己，在琴酒身旁倒难得睡了个好觉。
　　他注视琴酒安静的睡颜，当然会涌起欲.望，却也认真思考起两人的“第一次”放在什么时候合适。
　　或许该注重点仪式感。
　　*
　　羁押到了48小时，军.火商被批准逮捕，降谷零因证据不足释放。
　　他脚步虚浮地走出FBI大楼，被关在充斥强光的房间连续审讯两天，对身心都是极大的煎熬。
　　他头很胀，太阳穴突突直跳，对外面刺眼的阳光更是PTSD，下意识伸手遮挡。
　　这一挡，没看见门槛，整个人失去重心，勉强靠训练有素的身体站住了，抬头望去，竟发现Gin站在不远处的柱子下。
　　“……”
　　一瞬间，降谷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鼓膜里“咚咚”地响。
　　他强撑着，若无其事走过去：“你来干什么？”
　　琴酒没回答，似笑非笑伸出手：“要扶吗？”
　　降谷猛地拍开：“没必要。”
　　他故意加快速度走在琴酒前面，察觉对方的目光打量着自己，背挺得更直，脚步也稳。
　　但这真的很消耗体力。
　　琴酒亦步亦趋地跟着。
　　到了大门口，偷着抽烟的赤井从角落里绕出来，眼神晦暗瞥了两人一眼：
　　“真羡慕你啊，能让黑泽亲自来接。”
　　“黑泽？”降谷轻声呢喃。
　　赤井特意这么称呼，一来他跟这个名字羁绊更深，二来，组织里不是人人都知道琴酒的真名，而他知道。
　　就当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炫耀。
　　琴酒冷着脸走向赤井，伸出手。赤井还以为要挨揍，没想到对方只是抢走他叼在嘴里的烟，徒手把火星碾灭。
　　“伤没好抽什么烟。”
　　赤井怔了下，旋即笑开。
　　从降谷的角度，正好看见这个扎眼的笑，他心里堵，面无表情走过去对着赤井：
　　“你对我的‘照顾’，我会铭记于心。”
　　赤井耸耸肩：“别那么客气。”
　　两人转身要走，降谷忽然说：“你扶我一把。”
　　琴酒瞥他一眼，依言照做。
　　两人渐渐走远，落在赤井眼里的是相互依偎的身影，他收了痞笑，脸色逐渐阴沉。
　　*
　　降谷被琴酒半扶半搂地上车，驾驶座的伏特加见状，不由从后视镜多窥了几眼。
　　琴酒警告地瞪他，目视前方问降谷：
　　“赤井那厮公报私仇了？”
　　降谷抿抿唇，他不是那种喜欢宣扬自己苦难博同情的类型。
　　“你的伤好了吗？”
　　伏特加被两人鸡同鸭讲的交流吓得够呛，就怕他们随时打起来，赶忙把副驾驶上的塑料袋递给琴酒：“大哥，这是消肿止痛的药。”
　　琴酒“嗯”了声，接过问降谷：“你来，还是我来？”
　　降谷一把抢过塑料袋，转过头，窗玻璃映照出张鼻青眼肿的脸。
　　他精神不好，手也止不住发软，碘酒没能沾在棉签上，反而把后座的真皮弄脏了。
　　琴酒拧下眉，强行收了药品，把降谷的脸掰过来：“伏特加好不容易换的车，别被你毁了。”
　　虽然他嘴上不饶人，动作却很温柔，棉签碰到降谷伤口时轻得像蜻蜓点水。
　　两人四目相对，降谷一眨不眨盯着琴酒的眼睛。
　　心理学上说，近距离对视8秒，彼此会产生爱意。
　　这是真的吗？
　　琴酒撩起眼皮，漫不经心问：“你这么看我干吗？”
　　“啵。”
　　一瞬间，降谷好像听见胸口那颗种子摧枯拉朽生长的声音。
　　他配合地让琴酒上完药，看对方娴熟地把东西收拾干净，泛着光泽的发丝像银河，对观赏者产生如梦似幻的效果。
　　即使大脑极度疲惫，降谷依旧老谋深算。
　　他想，如果要利用honey trap，还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合适？
　　“Gin。”
　　降谷低低叫了声，在对方抬头的瞬间，手穿过柔滑的发丝，捧住半边脸亲了上去。
　　“……”
　　琴酒睁着眼，任他为所欲为。不过下一秒，眼里却由衷惊讶。
　　因为，越过降谷不自觉耸高的肩膀，琴酒和另一辆车上的男人四目相对。
　　那是—
　　这个世界的诸伏高明。
　　琴酒闭上眼，让这个吻变得更深。


第65章 
　　【外世界】
　　高明来东京是参加警察研讨会，这种全国性质的，每半年一次，他代表长野署出席。
　　他打开公文包，准备拿待会儿要分享的案例再熟悉熟悉，手却碰到个坚硬的物体。
　　高明神色一顿，还是忍不住拿出来。
　　他手里的是个原木相框，照片上两个人并肩而立。穿蓝西装的是他，白大褂不苟言笑的是阿阵。
　　阿阵全名黑泽阵，是高明在大学时期的同学、挚友，灵魂伴侣，关系如同伯牙和子期。
　　剧情本该是这样发展的，但—
　　他在毕业前喝醉酒，跟对方上了次床。
　　那晚到底是谁先主动的？谁又勾.引了谁？
　　事到如今，再纠结这种问题毫无意义。因为在那之后不久，阿阵就失踪了。
　　高明只能把这张两人唯一的合照精心装起来，随身携带，以此思念他们相谈甚欢的岁月，为案例争得面红耳赤，又心照不宣和好的日子，以及—
　　那个荒唐的夜晚。
　　“现在的年轻人呐，真是越来越大胆了。”
　　司机意有所指的话唤醒沉浸在记忆里的高明。
　　“怎么了？”
　　“诺！”
　　司机微微探头出窗，示意高明看另一辆车。
　　高明循声望去，一瞬间如遭电击。
　　他们旁边车的后座上有两个男人正在接吻，面对他的那个一头顺滑的银色长发，露出的半张脸苍白而漂亮，俨然是他心心念念的阿阵。
　　有几秒，高明甚至和对方四目相对。
　　似乎是他的错觉，阿阵在发现他后，却闭上眼，更沉浸在和另一个男人的亲吻中。
　　狂跳的心脏在高明的鼓膜“咚咚”回荡。
　　“司机先生，快！追上前面那辆车！”他听见自己声嘶力竭地喊。
　　“啊？但这里不能掉头啊。”
　　“什么……”
　　高明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辆车和自己擦身而过，喉咙里仿佛涌起几分血腥的味道。
　　*
　　高明一向喜欢在研讨会上和同僚们交流最新的办案设备、问讯手段和案件发生的趋势。
　　但今天，他看着人声鼎沸的会场莫名烦躁。上台分析案例时也是，能明显感觉自己走神，靠着多年积累的经验才没有出错。
　　好不容易熬到中场休息，他下了个艰难的决定—翘会。
　　要知道在高明至今的人生里，没缺席过一次课、一天班，连迟到早退都没有。
　　黑泽常说，他是那种不接地气的“模范先生”。
　　现在，模范先生要为了他这位关系剪不断理还乱的挚友打破规则。
　　高明拿了公文包和外套，大步流星从后门出去，经过佐藤时甚至带起一阵风。
　　佐藤停下和朋友的交谈，疑惑地望了眼。
　　高明那决绝的背影仿佛不准备回来了，等到下半场，她特意搜寻过高明的身影，对方果然不在。
　　她想了想，在签到时模仿字迹，顺手帮高明代掉了。
　　不过，到底什么事能让身为道德模范的诸伏警官翘会呢？
　　*
　　【里世界】
　　那天意外打通黑泽的电话，萩原和松田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告诉另外两个。
　　毕竟如果黑泽没死，他们心中的石块都能放下。
　　零和景光应该进了什么需要保密的组织，得到消息也没露面，而是把大家拉了组开个小会。
　　景光：“你确定接电话的是黑泽？”
　　萩原：“感觉上是，山下也这么认为。”
　　降谷沉默片刻：“松田怎么看？”
　　“我没听到电话，不能随便发表评论。”
　　景光闻言笑了下：“感觉成熟了很多，松田。放在以前，你肯定第一个跳出来让我们试。”
　　松田也扯扯嘴角，眼里却没有笑意：“经过‘他’的事，谁都会变成熟的。”
　　其实也不是，因为喜欢的人不在了，没有心动的感觉，自然会变得沉稳。
　　谈话的气氛一下变得低迷，大家默契地不再言语，直到很久后，降谷才突兀地说：“知道了，我和Hiro会做个验证，验证好了再联系你们。”
　　没等松田和萩原问“验证什么”、“怎么验证”，对方就把电话挂断了。
　　萩原和松田并肩而坐，愣愣地望着彼此，好一会儿，萩原问：
　　“你说，他们是不是碰到【里世界】的黑泽了？”
　　松田垂下眼：“早知道，就不该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们。”
　　四个人是情敌，也是挚友，被瞒着的感觉太差了。
　　*
　　降谷和景光卧底的这段时间了解到，组织里除了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先生”，还有三位管理者，分别叫“朗姆”、“琴酒”和“贝尔摩德”。
　　而跟黑泽长得一模一样，只是发色有差别的，就是“琴酒”。
　　他们等了几天，才又见到本尊。
　　正好对方以考核的名义和景光一起执行任务，事前两人为了方便联络，交换了号码。
　　号码当然不是私人的，是组织上发放的工作手机。
　　第二天，景光怀着紧张的心情给琴酒打电话，谁知铃才响了一声就被对方挂断，随后收到条消息：
　　—知道了。
　　见状，景光对身旁的降谷说：“看来，接Hagi电话的也不是他。”
　　【里世界】的琴酒连熟人的电话都懒得听，怎么可能接陌生的号码，还等Hagi告白完再挂断？
　　而且，据Hagi说，对方还笑了。
　　这不正是黑泽观赏他们在名为“喜欢”的泥淖里挣扎时，会给出的反应吗？
　　景光和降谷静默地对视，一瞬间在彼此眼里看见橘红色的火苗，起初是小小的一簇，很快被压在心底的思念、欲.望助燃成熊熊大火。
　　如果、如果【外面】的黑泽还活着，他们说什么也要出去。
　　*
　　到了周末，降谷和景光跟其他两人约在某个废弃的停车场。
　　松田和萩原摸黑前来，意外没说什么抱怨的话。
　　“有结果了吗？”他们异口同声问。
　　“再打个电话试试吧。”
　　降谷说着，拿手机拨出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他开了外放，其余三个围在身旁，脸上是掩也掩不住的紧张。
　　“嘟—嘟—嘟—”
　　电话响了三次，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停车场，就像他们没着落的心，七上八下。
　　他们的神色逐渐由期盼变成失望，就当降谷准备挂断时—
　　“喂。”
　　“！”
　　只是个最简单的开场白，在场四人却止不住心脏狂跳。
　　因为他们听出了，刚才正是黑泽的声音！
　　这声音放大数倍，在他们耳边回响，连带着鼓膜都发出兴奋的蜂鸣。
　　“是你吗，黑泽教官？你还活着？”
　　电话那头的男人不耐烦啧了记嘴：“佐藤没告诉你吗？我是从【外面】来的，当然能活着出去。”
　　降谷怔了下，他怎么知道自己从佐藤那里收获有关“时光机”信息的事？
　　是佐藤警官说的吗？
　　就在他愣神的几秒钟功夫，电话里传来另一个呼唤黑泽的声音。
　　“我还有事，先挂了。”
　　话音刚落，电话就顺势忙音。
　　停车场里的几人面面相觑，好半会儿松田愤愤不平地说：“他假死让我们这么低沉，怎么连句‘抱歉’都没有？”
　　“是啊，也太冷淡了点。不过黑泽不就是那样吗？”萩原飞快地释然，毕竟没什么比黑泽还活着更值得激动的事。
　　“我要收回之前说的‘松田变沉稳了’这句话。”
　　降谷看着好友们脸上久违地流露喜色，压下心中怀疑，若无其事道：“那我们尽快联系柯南，看怎么出去吧！带上班长一起。”
　　“这还用说吗？我们五个可是一体的啊～”
　　*
　　另一边，柯南放下变声器，如释重负呼出口气。
　　“这样骗他们真的好吗？”小兰在旁边忧心忡忡地问。
　　是的，刚才那通电话不是真正的“黑泽”来接，而是柯南为了说服几人自愿出时光机耍的把戏。
　　他仔细回想了几人对黑泽的态度，又联系之前黑泽被停职时的传闻，后知后觉有个惊人的发现。
　　柯南咬了下唇，要不是他对感情的事一向迟钝，早该想到那些警校生喜欢黑泽。
　　多荒谬啊！
　　堂堂警察居然会喜欢非法组织的成员，对方还是管理层。
　　柯南也没别的办法，借着和高木都是“外面人”的关系，去搜一的档案室观摩了下黑泽遗留的手机，又在（阿笠）博士的帮忙下，把后续的来电都转到自己这里。
　　他等啊等，终于等来了警校生们的又一次联系。
　　他没回答小兰的问题，而是按约定给刚才喊那嗓子的男人一些报酬。
　　小兰牵着他的手走回家，冷不丁问：“等等！你既然能这么熟练地运用这个窃听器，应该也模仿过别人的声音干过什么吧？”
　　小兰的声音近乎笃定，低头望着柯南的目光也是审视。
　　糟了！
　　柯南在心里暗道，面对罪犯也能镇定自若的他，背后瞬间涌出冷汗。
　　他尴尬地笑笑，抬头用孩童特有，软糯的声音说：“啊，那个小兰姐姐。我要问下博士他们怎么才能出去，先走啦～”
　　柯南说着，把刚买的零食袋子塞进小兰怀里：“吃不完放在桌上，等我回来再吃噢！”
　　“……”
　　小兰望着柯南落荒而逃的背影，无奈叹了口气。
　　能不能不要每次一说到关键地方就跑啊？
　　但她也希望，那几位警官能顺利地出去。因为柯南曾说起过，他们中的大部分都不在【外面】了。
　　*
　　【外世界】
　　柯南出了时光机，迎面撞上个人。他毫无准备地倒退两步，抬头望去，眼里的讶异一闪而逝。
　　“安室哥哥，你怎么在这儿？”
　　降谷脸色淡漠：“我去了毛利先生的事务所，正好碰到阿笠博士。他听说我想见你，就把我带了过来。”
　　他边说边走到面前的庞大机器前，伸手抚摸：“这就是传说中的时光机吗？”
　　时光机的外壳是铁皮，上面联通了无数根线路，让降谷很容易想到自己那两位早逝又精于拆弹的朋友。
　　他抿了下唇，转过头对柯南的戒备视若无睹，沉声问：“你在时光机里，碰到过什么和我有关的人吗？我是说，琴酒还有我的朋友们。”
　　*
　　降谷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租住的独栋公寓前，他两天没好好睡觉，又得知了意外的消息，眼下快撑不住了。
　　绕是如此，他还是敏锐地发现了异常—走之前，特意夹在门缝里的树叶不见了。
　　降谷回头，警觉地环视黑暗，手已经习惯性地摸上枪。
　　“是谁？出来！”他冷声喝道。
　　过了会儿，一个穿蓝西装的男人缓缓从拐角绕出，斯文的脸在路灯的照耀下覆上些许阴影。
　　降谷看清来人，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高明哥？你怎么在这儿？”
　　高明点点头，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个一看就保护很好的相框，克制地说：
　　“Zero，请问今天在出租车上和你接吻的人是他，对吗？”
　　降谷顺着对方的手指望去，照片里那个和高明并肩而立，穿白大褂的男人—
　　正是让他设了honey trap又矛盾不已的Gin。


第66章 
　　【外世界】
　　降谷敏锐地察觉高明语气里的占.有.欲。他不知道两人是什么关系，但身为警察，怎么能对非法组织的成员动感情？
　　他因此换上副恶人脸：“既然你能找到这儿，就说明知道了我坐的车是套牌。你以为什么样的人才需要套牌？”
　　话音未落，他猛地掏枪对准高明的脑门：“不想死的话就快滚！”
　　高明静静地看他，从口袋里拿出他之前塞在门缝里的树叶。那树叶缺了水，已经泛黄蜷缩。
　　“你和景光的身份一样吧，零。”
　　降谷听到早逝好友的名字，下意识一怔，几秒钟，被高明移开了枪.口。
　　毕竟对方是景光的哥哥，还是警察，他也不想隐瞒，抿抿唇说：“总之，他很危险，你最好离远一点。”
　　高明闻言笑了：“他危不危险，我比你清楚。”
　　“不可能，他……”
　　“我和他同床共枕过。”高明看降谷不可置信地瞪眼，又补充道，“就是你现在想的那个意思。”
　　什么……
　　这话像一句重锤砸在降谷心房，他头晕目眩。
　　难道琴酒是因为这样，才在出租上回应自己的吻吗？
　　为了让高明哥吃醋？
　　他脸色骤然阴沉，而高明懂了，眼前的，不过是又一个陷入阿阵圈套而不自知的可怜人。
　　嫉妒吗？
　　是的。
　　但和阿阵分别这么久，他真的还能算“了解”对方吗？
　　*
　　翌日
　　降谷接到琴酒电话，说一起出门。
　　因为要honey trap，他在着装上额外花了番功夫。降谷原本比较休闲，穿了件白色针织衫配黑色皮夹克，下面是条蓝色直筒裤，站在穿衣镜前打量自己时，却不自觉想起诸伏高明。
　　想起对方说曾和琴酒睡过。
　　他知道，高明不是会拿这种事开玩笑的人。
　　他回忆着高明的穿衣风格，鬼使神差把外套和裤子都脱了，换成西装。结果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到了约定地点，坐上车，意外发现狭小的空间里只有自己和琴酒两个人。
　　琴酒听见关门声，慢条斯理瞥他一眼：“怎么打扮这么正式？又不是执行任务。”
　　降谷听出他的嘲讽，莫名烦躁：“这是我的私事。”
　　他等着琴酒说话，琴酒却沉默了。
　　车窗外人来人往的，每三对经过的人就有一对是情侣。
　　他欲盖弥彰咳嗽了声：“你找我来干吗？”
　　“噢，本来是想问问你昨天为什么亲我。”
　　降谷心跳一顿，完全没想到琴酒会这么直接。他的耳廓慢慢红了，不知为何，在趁胜追击和否认间选了后者。
　　“你知道，我这两天都没睡好，所以昨天只是非理性的行为，希望你……不要介意。”
　　降谷边说边从后视镜里观察琴酒的神色。
　　琴酒冷嗤一声，本来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改为在胸前交叉，他靠着后背，防御感十足。
　　“原来是这样。说得也对，毕竟我们之前关系这么差，你是不可能突然喜欢上我的，对吧？”
　　他那种略微带些自嘲的语气，说的每个字都精准踩在降谷的死穴上。
　　是，他们之前关系很差。
　　但在琴酒车祸清醒，他被乌丸命令照顾对方后，就控制不住地被吸引。
　　虽然还贯着“honey trap”的名号，降谷自己也知道，真正的“honey trap”不会模仿另一个人，特意穿难受的西装出来。
　　降谷零本来应该很自信的呀！
　　他看琴酒闭眼揉了揉太阳穴，不禁问：“你怎么了？”
　　“没事，只不过昨晚考虑着我们的吻，没睡好。”
　　琴酒说着，从后视镜里瞥一眼降谷，“也可能是太久没和人亲了，所以有些回味。”
　　“！”
　　降谷的呼吸都不由变得急促，他又何尝不是，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好不容易做起梦，一会儿是在出租车里当着司机的面，和琴酒接吻，还做了更过分的事，一会儿是高明哥说自己和琴酒睡过，他控制不住跑去质问。
　　直到现在，他眼下还留有淡淡的淤青。
　　降谷的目光不自觉落在琴酒唇上，很容易想起昨天他们吻得多么深入，把驾驶座上的伏特加都视作无物。
　　他喉结一滚，口中开始分泌唾液。
　　说起来，此刻坐着的车好像就是伏特加的。
　　降谷刚想说些什么挽回局面，琴酒率先打断：“我的保时捷报废了，本来想麻烦你看看什么车适合我。我记得你车技不错，对车应该也比较了解。现在算了。”
　　降谷怔了下，急忙道：“我现在也可以帮忙参谋，只要你需要。”
　　降谷知道，对很多人来说，买车都是重大决定。这时找的参谋想必是非常信任的。
　　琴酒信任他吗？未必。
　　但碰到这种事，还是第一个想到他。
　　他的内心因此悸动不已，同时也很后悔。他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搞砸了。
　　琴酒闻言挑下眉：“是吗？”然后在降谷期待又忏悔的眼神中，转过头慢条斯理说，“但这是我的‘私事’。”
　　“……”
　　降谷片刻前说的话，被原封不动还回来，还是在他最懊悔的时候。
　　他脸色阴沉，琴酒却快意地笑笑。
　　虽然讨人厌，但也实在漂亮。
　　降谷不禁想，如果他回答得更好，说不定两人又已经亲在一起。
　　“你故意的是吗？知道我……”
　　对你有感觉。
　　“知道你什么？既然你没能把握住机会，那我们就去另一个地方。新的任务地点。”
　　说完，琴酒变成平常面无表情的模样，一脚踩下油门。没想到伏特加的车制动很慢，完全没能给他耍了波本之后的爽感。
　　“啧。”
　　*
　　降谷虽然心情复杂，到底是个优秀的警察，很快调整状态，发现后面有辆车远远跟着他们。
　　他的心里划过个不详的预感，该不会—
　　又经过一条路边，降谷看见一家咖啡馆人声鼎沸，不动声色说：
　　“我口渴了，去买喝的。你要什么？”
　　琴酒瞥他一眼，漫不经心问：“你请客？”
　　“对，我请客。你不是也没睡好吗？来杯清咖怎么样？”
　　琴酒皱皱眉：“我最讨厌苦的东西，一杯柠檬红茶，多加勺糖。”
　　“……知道了。”
　　原来琴酒喜欢吃甜的，和他冷酷的外表完全不符。
　　降谷默默记下对方的爱好—只是出于卧底的本能。
　　他们的车一停，后面那辆跟踪的顺势进了另一条岔路。
　　片刻后，降谷在条不引人注目的巷子找到，上前敲敲对方的窗，等窗摇下，映入眼帘的果然是诸伏高明的脸。
　　只不过，高明哥今天穿了套休闲的衣服，还带了深蓝色的鸭舌帽。
　　还真是风格互换啊。
　　降谷自嘲地打量了眼身上的西装想。
　　“我不是和你说过很危险，别过来吗？”
　　“既然你说阿阵是罪犯，我身为警察，也有自己的查证方式。希望你不要干扰。”
　　高明沉静的脸色里透着执拗。
　　降谷语塞，按理说他确实没权干涉一名警察执法。而且他也不能耽搁太久，只好深深看了高明一眼，转身离开。
　　降谷不愿意承认，在自己和高明之间有一种微妙的情敌气场。
　　他买了杯美式，给琴酒想要的柠檬红茶里加了勺糖，又拐去隔壁的超市。
　　十几分钟后，他重新回到车上，把红茶递给琴酒。琴酒喝了口，像晒饱阳光的猫，一瞬间流露出毫无防备的神情。
　　降谷看着，心跳又不自觉加速。
　　他真的感觉，自己好像选错了。
　　说到底，他究竟为什么选择“否认”？
　　或许是因为嫉妒，嫉妒琴酒和高明过往有点感情，下意识想让琴酒难堪。
　　他从小被人排斥，性格里藏着阴暗的部分。
　　*
　　琴酒开着车一路无话，车内的气氛尴尬得令人窒息，唯独他拿起红茶啜饮时，副驾驶座上的人能得到片刻轻松。
　　这些都是降谷自找的。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高明哥或许想通了，没再跟着他们。
　　直到眼前的景色逐渐清晰，降谷才反应过来这次的目的地是两晚前的废弃港口。
　　琴酒特意挑了条截然不同的路来迷惑他的视线。
　　为什么？
　　他们先后下车，降谷看着前方琴酒高挑纤细的背影问：“这就是新的任务地点？”
　　琴酒“嗯”了声：“FBI那边清点霰.弹.枪，发现少了两箱。Boss让我们看看是不是被那群美国佬藏在什么地方，好捡个漏。”
　　降谷先没有动，狐疑地盯着琴酒：“找枪，需要我们两个人？”
　　琴酒靠在车门上：“因为我不喜欢当个无头苍蝇。另外，如果你刚才回答不一样，我本来想和你去约会的。”
　　琴酒的表情很认真，即使聪明如降谷，也辨认不出对方是不是在说谎。
　　毫无疑问，若论让人愧疚，琴酒是大师中的大师。
　　降谷手握成拳，内心的怒火一点点积起来，但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
　　琴酒站在原地，和之前一样，叼着根烟，浑身上下找着什么。
　　降谷见状，面色紧绷地走过去。从西装裤袋里掏出顺手在超市买的打火机。
　　他想把打火机递给琴酒，对方却整张脸凑到跟前，看他迟迟没动作，催促地挑了眉，狭长的眼眸从上而下瞥他一眼，轻微晃动的烟头擦过他的嘴唇。
　　这一幕太引人遐想，就好像心高气傲的琴酒不甘被拒绝，一定要把关系很差的同僚勾到手。
　　勾到手之后会被怎么对待呢？
　　降谷能明显感觉琴酒眼里的逗乐。
　　他有些恼，失落的心却不受控地飘起来，退后一步，垂眼给琴酒点烟。
　　“你不是不抽烟吗？为什么会随身带打火机？”
　　降谷的喉咙哽了下，明白这是琴酒慷慨赐予的第二次机会。就当他要开口解答时，忽然腹部被个坚硬的物体抵住，降谷低头一看，竟然是把枪！
　　“你……”
　　他抬起头，被呛人的烟喷了满脸。
　　“被FBI折磨得两天没睡？赤井秀一知道你的身份，怎么会这么做？是你自己的主意吧，降谷零。”
　　“！”
　　“Boss想让我策反你这位公安的得力干将，我给过你一次机会了，你没有上钩。我讨厌这种付出和回报不成正比的事，所以决定把你杀了扔进海里，你说好吗？”
　　降谷看着琴酒因袅袅烟雾变得柔和的脸，心里默想：
　　你怎么知道“付出和回报不成正比”？
　　真正等他开口，却了然地扬起唇：“好歹做过我的教官，真的能下手杀了学生吗？”
　　前一晚，降谷特意去找柯南，对方告诉了他琴酒在时光机里做他教官的事。
　　真不可思议。
　　琴酒眸光微动，不屑地“切”了声。
　　正要扣动扳机时，两人身后传来低沉的喝止：“阿阵，住手！”
　　琴酒转过头，一副早有预料的模样，嘲讽地勾唇而笑：“你还真是和以前一样喜欢多管闲事啊，诸伏高明。”


第67章 
　　【外世界】
　　降谷回过头，高明不和谐的打扮又映入眼帘。
　　琴酒收了枪走过去，一把拽住他蓝色鸭舌帽的帽沿。高明伸手想挡，琴酒动作更快，“啪”的一下把帽子扯了，露出张不苟言笑、紧绷的脸。
　　“这样顺眼很多。”
　　琴酒垂下眼，和高明四目相对，沉默在两人周围形成铜墙，谁也无法介入的气场。
　　降谷觉得心堵，故意拔高了嗓音问：“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引他出来吗？”
　　琴酒置若罔闻，降谷懂了。
　　原来那些话—
　　为他们的吻辗转反侧，想和他约会等等，都是计划里无关紧要的细节。
　　降谷心有不甘，就像小时候每次都咬牙考到第一，让讨厌的人刮目相看。他快走几步上去，三人形成一条斜线。
　　他和高明是线段两端，琴酒是占据天时地利人和的中点。
　　“失踪这么久，都没有个解释吗阿阵？是不是因为那时候法医学课上的遗……”
　　琴酒起初还面无表情，听到这里忽然脸含愠怒，冷嗤一声：“以为和我睡过一次，就有权管我吗，诸伏高明？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话音落下，是一片死寂。
　　高明脸色骤沉，浑身散发出风雨欲来的气势，连降谷都感觉到了，琴酒还不以为意，像条蛇灵敏地把上半身探出去，瞥了眼降谷说：
　　“抱歉抱歉，我忘了还有人在场。”
　　“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
　　琴酒眼里划过讶异，旋即轻佻地吹声口哨：“真没想到你会把这么私密的事告诉别人。深藏不露啊，诸伏高明。”
　　明明琴酒刚才也说了，这会儿却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高明。
　　但这正好戳中高明的软肋，他向来以“君子”的标准要求自己，昨晚鬼使神差地告诉降谷，回去后直接睁眼到天亮。
　　或许是看见消失许久的阿阵在出租上和别人接吻，不惜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和对方的关系更亲密。
　　总之，丢人现眼。
　　他低下头，手握着拳说“抱歉”。
　　看不见的角度，琴酒深深地望着，好半会儿，转开视线：“无所谓，我不像你那么在乎名声，被人知道又不会少块肉。”
　　“……”
　　琴酒说完就走了，降谷犹豫几秒绕过高明跟上去。
　　“阿阵……”高明在背后感情复杂地喊。
　　“砰！”
　　从琴酒枪膛射出的子弹分毫不差，擦过他耳际。
　　“别再来碍手碍脚。”
　　降谷在旁边看着，耳边是乌鸦的悲鸣。
　　等琴酒转身，他二话不说揽住对方的腰。
　　“这就是所谓的‘占.有.欲’吗？”
　　回应琴酒的是降谷抿紧的唇，他无趣地“切”了声。
　　直到两人相互依偎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高明还站在原地。微风拂过，翻卷起海浪，发出足以让人内心宁静的声音。
　　他慢吞吞走回去，把掉落在地上的子弹用手帕包好，珍重地塞进口袋，决心要好好调查当年的真相。
　　天空中，如血的残阳透露出不祥。
　　*
　　回程的路上，一开始谁都没说话。直到降谷发现琴酒在走一个完全陌生的方向，忍不住问：“我们要去哪儿？”
　　“当然去吃饭，我订了两个人的位置。”
　　他说这话时，目不斜视，好像很理所当然。
　　“哼，你该不会是因为利用了我愧疚吧？”
　　“愧疚？你想太多了。我说了想找你帮忙选车，为了表示感谢才订的餐厅。虽然后来没选成，但取消起来太麻烦了。一顿饭的事。”
　　他说着，趁红灯间隙把某部工作手机递过去：
　　“你要检查预定时间吗？密码是XXXXX。”
　　要是别人，很可能在这一步就缴械投降。
　　但降谷是警察，知道心理战该怎么打。
　　他毫不迟疑地接了手机，输入密码，在“通话”里找到那家餐厅的预定记录，比他们见面的时间更早，不是临时抱佛脚的。
　　一瞬间，降谷心里那些被烧成灰烬的希望又有复燃的苗头，他拼命压下的同时，脸色也缓和了些：
　　“你真的在时光机里做我的教官？”
　　“假的。”
　　“说谎，我刚刚在港口说这句话，你的表情明显不对。”
　　琴酒通过后视镜端详降谷的脸色。
　　“谁告诉你的？”
　　“这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降谷顿了下：“在警校，你和我还有我的……朋友们相处好吗？”
　　琴酒嘁了声：“怎么可能？我想杀你们还来不及。”
　　“那你怎么不杀？Top Killer也有失手的时候？”
　　琴酒在后视镜里狠狠地瞪降谷一眼，降谷见状，却笑得更加明显。
　　“人太多了，付出和回报不成正比。”
　　又是这句话，降谷也不拆穿，只是淡淡地“嗯”了声。
　　琴酒冷着脸沉默，过了好一会儿又说：“回去的时候你来开车。”
　　“凭什么？”
　　“因为我想喝酒。”
　　*
　　当晚，降谷给风见打去电话，让对方帮忙调查有关“黑泽阵”的信息。
　　他本以为会一无所获，没想到风见在数年前的失踪人口上找到了黑泽的名字，报失人正是诸伏高明。
　　看来，黑泽，也就是现在的“琴酒”进入组织或许另有隐情。
　　他想起琴酒在吃饭时说：“你的身份已经暴露，除了变成双面卧底，没有其他安然活下去的办法。”
　　“对了风见，前两天FBI的赤井秀一探员把我抓回去，在证据不足的前提下，对我进行48小时强光照射，不间断地审讯。我不方便出面，你帮我问下上级，能否对对方提出警告。”
　　风见倒吸口冷气：“这么严重的事，前辈怎么现在才和我说？应该当时就让我捞你出来啊？”
　　降谷无奈地笑笑。
　　被抓时他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想着FBI里说不定也有乌丸莲耶的人，与其跟赤井秀一做戏，不如被真的狠虐一顿，取信于乌丸的同时，也好对琴酒使苦肉计。
　　“当时出了点状况，来不及联系。没想到赤井……FBI下手这么狠。总之，这件事闹得越大越好。”
　　风见隐约从降谷的语气里听出异常，恐怕“交涉”不是关键，“闹大”才是。
　　他郑重其事地应了：“我办事，您放心。”
　　降谷挂了电话，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呢喃：
　　“一个连早饭都不记得按时吃的人，可没法让人放心啊。”
　　*
　　又过了几天，乌丸收到降谷决定叛变的消息。
　　他把当事人和琴酒招进会议室，边转着指上的戒指边问：“听阿琴说，你愿意真心为组织效力？”
　　降谷沉默几秒，点了点头。
　　“原因呢？”
　　“因为我被FBI虐.待，向公安上级提出抗议，让他和对方交涉时，得到的回复是‘忍忍就会过去’。”
　　“恕我直言，卧底因为身份受委屈，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
　　关于这事，乌丸也有耳闻。他总觉得这构不成波本投靠的理由。
　　听到这话，降谷一下变得激动：“话是这么说，但赤井秀一杀了我最好的朋友！”
　　他黝黑的脸庞涨得通红，愤怒的声音在会议室回荡。
　　好半会儿，谁都没说话。
　　乌丸看着对方激动的模样，不禁在心里冷笑：
　　感情是什么？
　　是昂贵但没用的垃圾，是成功路上的绊脚石，只有条子才会满口“友谊”、“师生情”、“要保护的人”种种狗屁。
　　这也是乌丸喜欢琴酒的原因，耳.鬓.厮.磨这么多次，对方从没问过那个禁忌的话题—
　　“我们是什么关系？”
　　以往那些圈养的宠物，一旦被睡过就急于确定关系，甚至还妄想跟他领证。
　　蠢货们不知道，这样只会让乌丸倒胃口，从而失去兴致。
　　他压下眼里的不屑：“还有吗？”
　　降谷飞快瞥了眼房间里的第三个人。
　　乌丸冷声道：“我不需要一条会隐瞒的狗。”
　　“……是因为Gin，我……”
　　说到这里，降谷蓦地闭嘴，脸上浮现难堪的神色。
　　这也很自然，身为警察被非法组织的成员勾.引。况且据乌丸所知，对方在公安的地位还不低。
　　他视线稍移，看向琴酒。琴酒也正看他，两人的视线隔空相遇，仿佛能听到噼里啪啦的火花。
　　乌丸的喉结几不可见一滚：“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话音落下，琴酒也跟在降谷后面走。
　　“……”
　　他一定是故意的。
　　乌丸忍着怒气再度出声：“琴酒留下。”
　　降谷的步伐迟疑了会儿，最终还是在乌丸的眼神警告下，恋恋不舍地离开。
　　*
　　房间里再没有碍眼的人。乌丸招手让琴酒过来。
　　琴酒不像那些蠢货，会不得允许坐他的腿，以示亲密。
　　他靠桌站立，这本来没什么问题，关键是乌丸现在坐着，于是造成堂堂组织头目被下属俯视的状况。
　　乌丸不相信以琴酒的智慧和情商，看不出这样很僭越。他纵容地笑了，抬头仰视：
　　“你知道我急于在公安安插自己的眼线，就算波本那么说，我也不会把他怎么样。”
　　“那看来，我在先生心里的地位也不过如此。”
　　琴酒说着，脸上是一眼就能望穿，虚伪的失落。
　　他装得太不走心，被乌丸狠掐下腰警告，对方起身，和他面对面，两人身体间的缝隙可以忽略不计。
　　“为了取信于我，你绞尽脑汁了吧，阿琴？”
　　琴酒笑笑，不置可否。
　　乌丸见状想亲他，琴酒反手撑桌沿，偏头躲避：“先生，这里是会议室。”
　　“所以，你以后每次开会都能想起我们是怎么卿.卿.我.我。”
　　乌丸撩起琴酒的银发，在白皙的脖子上留下一连串吻和痕迹。
　　等琴酒被亲得意识有些游离，才抓着他的手十指交握，凑到耳边说：
　　“你猜得没错，我不会相信波本因为被FBI虐.待还有所谓的'友情'效忠组织，但加了一个你，我就姑且相信。如果你胆敢和他联手骗我……”
　　后续的话乌丸没再说，而是狠狠地琴酒的脖子咬了一口。
　　他用了很大力气，琴酒不禁叫出声，即使这样，乌丸也不怜惜，反而捂住琴酒的嘴又咬一口，直到嘴里尝到点点血腥的味道，才珍重地吻上对方的唇。
　　后来，乌丸细心地给琴酒上药，边观察他的脸色边说：“看起来可能要留疤，需要我联系医生处理下吗？”
　　“无所谓。反正我也打过你两枪。”
　　乌丸默不作声放下药膏，撩起自己的外套，出现在琴酒眼前的没有枪伤留下的疤，只有纹理清晰的腹肌。
　　“你应该知道，时光机里的东西什么都留不下。”
　　*
　　琴酒从会议室出来，在拐角撞上等候多时的降谷。对方脸色阴沉：“你们刚才在里面干什么？”
　　琴酒漫不经心把因为上药过分敞开的衣领拢好，混在里面的银发扯出来：“潜.规.则。”
　　“……你喜欢乌丸莲耶？”
　　“你问这么多，难道喜欢我？”
　　降谷否认的话到嘴边，又想起现在的人设。所谓“骗人先骗己”，于是目光灼灼地盯着琴酒的眼睛说：“对。”
　　琴酒笑了笑，径直走过他身边：“要约会的话，计划你做，然后发我。”
　　“……”
　　*
　　【里世界】
　　今天是柯南和五人组约定见面的日子，他异常欣喜，只要让他们出了时光机，捣毁黑衣组织指日可待。
　　他和小兰到达餐厅，意外只看见降谷一个。柯南心中掠过怪异，一派天真地过去：
　　“降谷哥哥，就你自己吗？他们几个呢？”
　　降谷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淡漠地垂眼看身旁和餐桌差不多高的男孩。
　　“我故意通知晚了十分钟，因为有个问题想先问问柯南—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高科技的手段，但前几天的那通电话，是你冒充黑泽打的，对吗？”


第68章 
　　【里世界】
　　柯南怔了下，还在头脑风暴怎么隐瞒，谁知降谷竟直接看向身后的小兰。
　　降谷这么做，是因为觉得面前的小男孩心智远超年龄的成熟，某种程度上不如名侦探的女儿诚恳。
　　他又想起那次见面，一个人问“你有没有想过黑泽在外面是坏的一方”，另一个却说“心会给我们答案”。
　　如降谷所料，在他故意加了威压的眼神下，毛利兰很快有坦白意向。
　　“其实……”
　　“兰姐姐！”
　　小兰瞥了下柯南，眼里划过挣扎，一鼓作气说：
　　“其实，前几天那个电话是柯南用变声器打的。我没拦住，实在抱歉！”
　　说完她深深鞠躬，还压着柯南一起。柯南不太服气，脑袋还一个劲地挣扎。
　　降谷见状，扶了小兰一把，语气微沉对男孩说：
　　“柯南，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因为你的行为大家拼命出去了，发现黑泽并不在外面，会是什么感觉？”
　　“他们中的很多人看起来已经好了，心里对黑泽之死的创伤还在。作为朋友，我不希望他们第收到第二次伤害。”
　　柯南这才垂头丧气说“抱歉”。
　　可能是个孩子，还不懂“感情”。
　　降谷暗自叹息，竭力缓和脸上的表情，又把柯南扶起来：“我知道柯南是为了我们好，但下次注意方法，可以吗？”
　　“……知道了。”
　　降谷说完话，变得沉默。
　　这么闹一出，意味着他们要完全寄希望于Hagi口中那个聚会的告白电话。
　　降谷讨厌这种孤注一掷的感觉。
　　*
　　十分钟一晃而过。
　　其余四人来了，脸上带着明显的喜色。
　　柯南在小兰和降谷的鼓励下说出实情，几人听完，表情像晴天突降暴雨，布满阴翳。
　　好半会儿，松田才求救似地看向萩原：“Hagi，你那个电话总不会也是假的吧？”
　　Hagi犹豫了。
　　他知道此刻，那通电话已经变成了决定几人要不要冒险“出去”的依据。
　　“要不，我再打给山下？”
　　“别那么麻烦了，直接匿名投票，交给小兰小姐统计。”
　　小兰很乐意接受这项任务，还抱着“补过”的心态。
　　投票很快结束，是出乎意料的全票通过。
　　小兰不可置信，大家相视一笑。
　　景光说：“虽然有可能出去了也见不到黑泽，但我们不想让降谷一个人。”他看向柯南，“你分享的情报里，这部分是真的对吧？”
　　柯南连忙点头。
　　景光安了心，揶揄地望着降谷：“没想到你愿意赌。”
　　赌一个见到黑泽，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降谷抿抿唇：“不是说了吗？五个人一体，一起行动。我只是提前猜到了结果而已。”
　　既然结果已定，柯南马不停蹄打开信号接收器。不一会儿，耳机里传来博士憨厚的声音：“柯南啊，你让我等了好久。”
　　柯南心有余悸瞥了眼桌上的人，含糊道：“对，出了点状况，现在好了。”
　　“OK，OK。那我就开始讲解咯～大家好，我是这个时光机的制造者，你们可以叫我阿笠博士。”
　　“听柯南说，你们接到过来自外部世界的两次电话对吧？”
　　降谷平静地纠正：“是一次。”
　　柯南心跳一顿，降谷就在身旁，但他不敢对上视线。
　　博士愣了下：“哦哦好的，一次。应该是我年纪大记错了，不好意思啊。柯南告诉我之后，我特意检查了时光机，发现它存在缝隙，不是完全封闭的空间。这条缝隙应该是最近产生的，确切来说……”
　　阿笠报出的时间正好是黑泽死亡当天，大家脸色一变。
　　“……原来是这样。那看来你们出去的关键就在这个人身上。”
　　景光追问道：“具体要怎么做呢？”
　　“这……我也不确定。你们不是警察吗？我建议，如果这个人身上存在谜团，就去调查清楚。我会在外部看看能否人为扩大缝隙。”
　　听到这里，大家都沉默了。
　　说来说去，居然还是个不确定的猜测。
　　连电话那头的博士都感觉到他们的消沉，清清嗓子说：“那我们来猜个谜吧～”
　　想到博士那些让人吐槽的冷笑话，柯南赶忙把电话挂了。
　　众人面面相觑，隔了好几秒，松田突然盯着景光：“从刚才开始，你一直在看手机，是有什么事吗？”
　　景光尴尬地笑笑：“啊，抱歉。我把我们见面的事告诉了我哥，他正赶过来。”
　　“现在吗？从长野？”
　　“其实，他前几天被调到东京署了。”
　　话音落，高明穿着熟悉的蓝西装走进来。
　　虽然几个月没见，大家能明显察觉他比以前更瘦了，眼下有淡淡的淤青，之前量身定制的西装都变得有些空落落。
　　毕竟在那之后，他还亲手为黑泽做了尸体解剖，承受的打击比他们更重吧。
　　几人悲哀地想，努力不让心情出现在脸上，而是言简意赅为后到的高明讲解。
　　大家认为高明会和他们一样毫无头绪，谁知高明却说：
　　“如果是这件事，可能我知道该怎么办。”
　　他飞快地说了黑泽在大学毕业前不久，突然失踪的事。
　　当然也技巧性地隐瞒了两人酒后同床共枕，并因此发生争执等种种。
　　末尾，他望着几人找到目标似，坚定的眼神：“或许，我们只要解开阿阵为什么会失踪就可以。但这说到底，也只是我的猜测。”
　　“向着一个不确定的可能全力以赴，不正是我们最常做的事吗？”阿航握了握拳说。
　　“对啊对啊！/ 就是说嘛，我们是让不可能变成可能的男人。”
　　*
　　解散后，柯南找到伊达航落单的机会，递了张报告给他。
　　阿航先是疑惑，等看清上面的字不由瞪大眼睛：
　　“这，这上面是真的吗？”
　　柯南重重点头，还补充一句：“这次真没骗你。”
　　他心里堵得慌，自从被灌了A药变小，撒谎成了生活必备的部分，骗警察方便调查，骗小兰来解释自己的“失踪”。
　　他似乎从没考虑过这样对身边人的伤害。一切套在孩童的壳子里，变得理所当然。
　　没想到今天会被降谷教育，还要面对被质疑的危机，柯南感觉自己就像“狼来了”里的小孩，或许迟早有一天被狼吃掉而得不到救援。
　　如果现状无法短时间改善，那他……该怎么做？
　　沉浸在惊愕里的阿航无暇观察柯南的异常。
　　因为他手中是一份死亡报告，不是自己，而是他的女友娜塔莉。
　　上面写着，死亡原因：自缢。
　　“……为什么？”
　　小兰哀伤地说：“考虑到娜塔莉小姐的死亡时间和伊达先生的很近，我和柯南都认为是……殉情。”
　　这两个字也是伊达的猜测，真正从别人口中听到还是头晕目眩。
　　他的娜塔莉怎么会……这么傻啊！
　　伊达航眼里涌上酸涩，用力捏了下鼻子：“抱歉，我需要冷静一下。”
　　他快步走出餐厅，找个借口和等待着的好友告别，最后落在小兰和柯南视野里的，是匆匆拨打电话的身影。
　　“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成功出去。”
　　“应该吧，他们很强的。”
　　而且，他也会帮忙。
　　他工藤新一可是鼎鼎大名的高中生侦探。
　　*
　　回家的路上，柯南和小兰还是手牵着手。
　　一辆车疾驰而过，柯南眼疾手快地拽小兰一把：
　　“怎么了小兰姐姐，为什么走神？”
　　“啊，抱歉。我还在想那几位警官和娜塔莉小姐的事。”
　　尤其是娜塔莉，因为伊达先生意外去世，而选择殉情。她无意评判这样的行为正确与否，只觉得对方死前，一定非常绝望。
　　小兰是个共情力很强的人，一想到这里，胸口就忍不住泛起酸楚。
　　她揉着眼睛，喃喃自语：“也不知道新一最近怎么样了，好久没和我联系。”
　　小兰也知道时光机里有从【外面】来的人，里面的本尊就不会出现。所以她从没见过七年前的自己还有新一。
　　现在说的也是【外面】世界那个总是不知所踪的恋人兼青梅竹马。
　　柯南仰头看她，格外感受到面前这个女孩和自己的不同—
　　他追求真相，罔顾感情；小兰对真相或许没那么执着，对人的感情却很能感同身受。
　　他抿抿唇，试探地问：“那你要现在出去吗？”
　　“当然不。”小兰坚定地说，“要等大家一起。”
　　降谷先生、松田先生、萩原先生、诸伏先生还有—
　　和她一样，有很喜欢的人的娜塔莉小姐。
　　*
　　【外世界】
　　一大早，琴酒接到降谷的电话：
　　“你在哪儿？我来接你。”
　　“？”
　　“听说你把车还给伏特加了，要是怕暴露住所，你找个地方，把定位发给我也行。”
　　琴酒皱了皱眉，他确实嫌弃伏特加那辆破车开起来不够爽，昨天还了，决定今天搭乘地铁。
　　降谷是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
　　他反手打给伏特加，电话一接通，那头的男人就支支吾吾：
　　“大、大哥，这不能怪我。谁叫波本拿了偶像见面会的入场券给我，还是VIP的！可以握手！”
　　琴酒揉揉眉心：“所以你就把我卖了？”
　　“额……也不是。主要波本说，他最近在追求你。我想想也对，反正你们在时光机里相处得挺好。而且，大哥魅力这么大，说不定能策反他呢？”
　　“……”
　　琴酒很少有被人噎得说不出话的时候，伏特加做到了。
　　他实在没忍住，压着嗓子恫吓：“下次再敢这样，我就把你那辆破车砸了！”
　　“啊？但是大哥你昨天说，我的新车挺好的，还夸我眼光不……”
　　琴酒没等伏特加说完，直接把电话挂了，然后给降谷发了条信息—
　　【不必。】
　　琴酒沿着街走，过了会儿一辆车开到身旁，按了两下喇叭。他循声望去，降谷摇下车窗，探头冲他笑笑。
　　“……”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忘了吗？之前我们一起吃饭，你喝了酒让我开车，就是在这附近停的。我顺便过来看看，如果碰到了，就捎你一程。”
　　降谷说着下了车，钥匙一抛扔给琴酒。
　　“干什么？”
　　“伏特加那辆确实比较慢，主打的安全牌。你可以试试这辆马自达RX-7，我很喜欢，手感也不错。”
　　琴酒确实需要买车，当下也不推诿，直接坐进驾驶座，他发现旁边有杯饮料，刚看了一眼，降谷零就说：
　　“哦，这个。我刚买的，柠檬红茶，多加了勺糖。”
　　琴酒瞥他一眼，似笑非笑：“不是说顺便来接我吗？”
　　“对啊，顺便来接你，顺便买了杯红茶，有什么问题吗？”
　　降谷梗着脖子狡辩的模样，让琴酒想起在警校里对方跟自己互呛。
　　他不自觉怀念地笑笑：“你还是和以前一样，防御性很强。”
　　这也不是什么问题，身为警察确实不能轻易暴露真实的想法。
　　降谷看到琴酒的笑，却心跳一顿：“等等，你还没系安全带。”
　　“这种事，我会自己……”
　　琴酒话音未落，降谷主动凑上来，安全带一拽，把他困在自己的双臂间，目光灼灼地盯着说：
　　“我刚才说谎了，其实是想认真追求你的，Gin。还是你喜欢听我私下叫你‘教官’？”
　　“你都知道了我和Boss潜.规.则，不怕他对你痛下杀手吗？”
　　“你也说了，他想让我做双面间谍，不可能分不清轻重吧。”
　　“……”
　　这就是琴酒为什么第一次明言拒绝降谷来接。
　　他讨厌被一手培养起来的男人反制的感觉。


第69章 
　　【外世界】
　　马自达RX-7车身轻盈，加速更快，恰到好处的引擎轰鸣让琴酒心情愉悦。
　　降谷坐在旁边，察觉他嘴角细微的变化，跟着松了口气。
　　“这车性能不错。”
　　“对，我和Hagi都很喜欢。”
　　话音落下，降谷怔住。
　　他对好友们的思念太过深刻，一件不起眼的小事都能融入进去。
　　琴酒瞥他一眼：“但我听说萩原死了。”
　　降谷知道，像琴酒这种等级的成员很少和爆处组正面交锋，除非特意去查，不会收获消息。
　　他定定地注视琴酒，直到对方皱起了眉：
　　“干什么？”
　　“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你会关心。看来你比我想的更有感情。”
　　琴酒不满地“切”了声，意识到自己跟降谷过于亲近。
　　这种亲近不是肌肤、身体上的，而是心灵。
　　他不太习惯，趁红灯间隙，端起红茶啜饮一口，掩饰尴尬。
　　降谷见状，纵容地笑笑，也不拆穿。
　　但心里的冲动涌起来，近几年间，他在警校的好友一一离世，因为身份关系，他不能光明正大地祭拜，有时甚至下午得知，晚上就要参加宴会，觥筹交错间和人谈笑。
　　降谷把伤口埋在心底，发炎了、流脓了，痛苦得死去活来之后，也就结痂复原。
　　人们最喜欢说“时间啊，是治愈一切的良药。”
　　真的是这样吗？降谷不这么认为。
　　他看着琴酒苍白的手指，也犹豫过，最终还是汹涌的情感压倒理智，沉一口气说：
　　“其实，不止景光、萩原，松田和班长也死了。”
　　琴酒不动声色，握着纸杯的手却悄然收紧。
　　这狗屁红灯的等待时间也太长，红茶同样，明明多加了勺糖，入口还是苦涩难当。
　　他仰头饮尽，放下纸杯，对一直等待他反应的降谷勾唇笑了下：“那还是你的命硬。”
　　这个回答出乎降谷预料，他一时不知该用什么表情。
　　降谷想过，琴酒会漠不关心，会出言嘲讽，但没想过他会那么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他低头莫名笑了下：“确实，毕竟我是为数不多，在你手里逃脱的叛徒。”
　　“……”
　　琴酒语塞，白皙的脸因为愠怒染上点点红色，他“啪”的一声捏扁纸杯，里面残存的红茶溅到降谷脸上。
　　降谷随手擦了下，当着琴酒的面放进嘴里吮。可能是他有公安buff，做起这个动作一点都不涩.情，至少心理上没有。
　　隔了几秒，他沉稳地评价：“好像糖有点多了，下次给你少放点？”
　　“还不够。”
　　降谷咋舌，发现琴酒心情不好，也没多说，而是把那饱受虐.待的纸杯从对方手里救出来，细心地捏成符合扔垃圾规范的模样。
　　这个动作让降谷的心情放松，同时也不自觉想：
　　怪不得之前和琴酒接吻，他尝起来很甜。
　　*
　　到了组织，等琴酒停稳，降谷先一步下车帮他开门。
　　这种待遇，乌丸莲耶也不一定有。至少在降谷这里。他奉行神秘主义，太过殷勤反而会被怀疑。
　　对于琴酒，他倒是甘之如饴。
　　琴酒傲慢地睨他一眼，也不说“感谢”，像王一样踏着锃亮的皮鞋走下来，随手把钥匙丢回去。
　　降谷挑眉：“你不喜欢？”
　　“下次，不要透过我看别人。”
　　琴酒喜欢顺欲而为，讨厌谈论感情。至于降谷，要是因为他们共同认识死去的这些人，而对他泥足深陷就更愚蠢。
　　总之，上.床可以，恋爱免谈。
　　琴酒把降谷甩在身后，朝前走了两步，忽然察觉上方一股窥.探的视线。
　　他抬头仰望，第五层的落地窗里一个身影转瞬即逝。
　　降谷也发现了，那个位置是—
　　乌丸莲耶的办公室。
　　果然，隔了几秒，琴酒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他掏出一看，上面那人的信息写着—
　　两分钟内，来我办公室一趟。
　　*
　　琴酒踩点赶到，乌丸给了他两份文件。一份上是漂亮的花体，署名“贝尔摩德”，另一份字迹冷峻犀利，是“朗姆”的手笔。
　　“这是他俩拟的新军.火商合作方案，你先看看，哪份合适。”
　　琴酒低头，一目十行。
　　总结来说，两人选择的对象不同。朗姆规矩地对比一众竞争对手，考虑武器质量、价格、生产周期等因素，挑了性价比最高的。
　　贝尔摩德剑走偏锋，提议直接扶之前那个美国佬的弟弟上位，顺势以超低价签下十年长约。
　　琴酒看罢，把署名“朗姆”那份交出去：“这个更好。”
　　乌丸挑眉，语带戏谑：“不是讨厌朗姆吗？”
　　“我喜欢就事论事。另一份看起来很划算，但如果那位弟弟深藏不露，等站稳脚跟，只会反咬我们一口。”
　　“哪怕我们帮他上位？”
　　琴酒一笑：“Boss，做我们这行，最不讲究恩情。”
　　听完，乌丸起身，从琴酒手里抽走另一份文件，丢在桌上，紧贴对方，面无表情说：“阿琴是在告诉我，哪怕当年你代替那位诸伏高明先生调查遗体，我没让斯汀格直接枪杀，放你一马带进组织，你也不会感恩，是吗？”
　　毕竟是一手创立“暗之帝国”的男人，不苟言笑时压迫感十足。
　　绕是如此，琴酒还是点头说“对”，看到乌丸脸色骤沉，才笑着补充：
　　“我认为只要是恩情，就有还完的一天。”
　　“……那我们呢？”
　　琴酒恭敬地后退一步，低头臣服：
　　“除非先生喊停，我们不会结束。”
　　乌丸很满意琴酒的答案，甚至享受心脏被故意吊高，又放回胸腔的那几秒。
　　毫无疑问，和琴酒博弈的愉悦感，是其他任何人都提供不了的。
　　他抬手解了琴酒几颗衬衫的扣子，直接扯下衣领，露出肩头的咬伤。那地方闻不到药味，没被好好处理，将来肯定会留疤。
　　他的阿琴最会审时度势，虽然叛逆，该听话的时候却总是很听话。
　　乌丸不自禁在伤口上亲了亲，才把纽扣重新系到最顶上，望着琴酒的眼睛问：
　　“听说你最近要买车？喜欢波本那辆吗？”
　　“还好，引擎声有点吵。”
　　乌丸轻笑：“年轻人，总喜欢出风头。朗姆对车也很有研究，我让他做份表格，你先看看，等有空一起去试。”
　　直到这时，琴酒眼里才由衷流露诧异。
　　“怎么？怕他知道是为你做的？”
　　“无所谓，反正关系本来就差，也不在乎多差一点。”
　　他那副傲慢的样子勾得乌丸心痒。
　　于是，刚系好的衬衫又被原封不动地脱下，办公室的窗帘也拉了，晴朗的阳光被遮去大半，剩下的一些则让房间显得暧.昧昏黄。
　　他们耳.鬓.厮.磨，照样只差最后那步，要不是乌丸持续很久，把他腿上的皮肤都蹭破了，琴酒差点认为对方不行。
　　他不知道乌丸这样爽不爽，反正他很不爽。
　　半小时后，乌丸用昂贵的手帕擦拭手指，顺便把留在琴酒腿上的东西清理了，才面含微笑把人送出去。
　　临到门口，琴酒回头：“先生，我想你应该不介意我和别人上.床？”
　　乌丸亲亲他的嘴唇，把银白长发撩到耳后，语重心长地说：“记得戴套。”
　　*
　　琴酒阴沉着脸走在廊下，不一会儿迎面撞上贝尔摩德。
　　“Gin。”
　　琴酒抬头，戾气尽收：“我选了你的方案。”
　　他这一抢白倒把贝尔摩德探口风的计划完全打乱。
　　“你知道哪份是我的？”
　　“当然，你想不出分裂家族这种招。”
　　贝尔摩德连连点头，转瞬反应过来：“等等，你是不是在说我没朗姆聪明？”
　　琴酒驻足，深深地注视贝尔摩德：“我的意思是，你看上去像那种会因为人家救你一命，就感恩一辈子的好人。”
　　被精准言中的贝尔摩德怔愣当场，等到回神，走廊上哪儿还有琴酒的身影？
　　*
　　又过了几天，合作方案最终敲定。乌丸选择助美国佬的亲弟上位，协议的期限大幅缩减，从十年变成一年。
　　尽管方案是朗姆做的，真正去美国谈的却是贝尔摩德。她擅长演戏，共情力强，以比方案更低的价格签订了合同。
　　弟弟问道：“你们为什么不趁机多签几年？”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更何况是做这行的，弟弟早有心里准备。
　　她和善地笑笑，转达乌丸原话：“布朗先生，我们需要的是长期、稳定的合作对象。如果您能在一年内平定内部的混乱，届时我们会在平等的基础上，重新商议后十年的合作模式。”
　　男人听罢，长叹口气，语带敬佩地说：“你们老板不愧是建立了‘暗之帝国’的男人。如果有那一天，我承诺会以最低的价格跟你们合作。”
　　贝尔摩德飞回日本当晚，请琴酒喝了顿酒。
　　千面魔女不仅外表多变，酒量更是不俗，一连几杯下去，等琴酒眼里涌上醉意，才旁敲侧击问：“诶Gin，听说你这段时间和波本走得很近。波本和老板，你到底喜欢哪个啊？”
　　琴酒听到这话，面露讥讽：“我不喜欢半途而废。”
　　“……”
　　绕是贝尔摩德领悟力超强，也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她选了个恰当时机，不经意转告给乌丸。
　　“他真这么说？”
　　“嗯。”
　　乌丸飞快地勾唇浅笑，转瞬又冷下脸：“贝尔摩德，你知道自己为什么永远只能在管理层末位吗？”
　　“？”
　　“因为总是把心思花在不该花的地方。”
　　*
　　【里世界】
　　自从知道可能从时光机里出去的方法，几人就分工合作。
　　高明回了趟东都大，找到负责解剖的教授，请求查看黑泽失踪前后，法医学课上的解剖遗体信息。
　　时代久远，先前那批遗体早就被更新换代，好在资料还有存档。
　　高明谢绝了教授和其助手的帮忙，毕竟黑泽就是因为这件事消失的，不能再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遗体资料上除了基本信息还有照片，他熬了几个通宵，也没能找到和自己记忆里对上的。
　　通常，大体老师有两个来源，一是自愿捐献，二是被处决的死刑犯。高明调查出异常的那几具，居然不属于任何一个范畴。
　　到底怎么回事？
　　这天，东京湾发现一具白骨，比对发现，是数年前报失的商社白领，喝醉酒后失足落海。
　　因不涉及谋杀，此事直接移交给负责失踪人口的同僚。
　　那人恰巧路过高明的电脑，看见上面的照片“诶”了一声。
　　“怎么了？”
　　“这个男人我好像见过。”
　　高明神色一振，因为屏幕上的正是存在异常的遗体之一。
　　那同事在催促下，绞尽脑汁思考许久，终于说：“他家里人应该在神奈川报过失吧？我就是从那儿调来的。”
　　高明闻言，若有所思。
　　他之所以申请换到东京署，是因为这样更方便调查百田陆朗。
　　从百田在阿阵葬礼上的表现，高明总觉得对方有些问题。
　　而神奈川警署，正是当年百田因为误抓松田阵平之父，被左迁的地方。


第70章 
　　【里世界】
　　高明把结果分享给几人，伊达航自告奋勇一起去神奈川调查。
　　“大家都说我长得凶神恶煞，问讯有天然优势。”
　　高明无奈，现在的年轻人说话都这么直接吗？
　　不过，他们合作使用“好警察、坏警察”的技巧，应该会事半功倍。
　　其余几人也会帮忙，但他们的部门不如阿航时间自由，通常是在下班后。至于降谷和景光，则要等夜幕完全降临，乔装才能上街。
　　佐藤和高木也听说了这件事，热情地伸出援手。
　　虽然大家都是警察，考虑到阿阵失踪和此事件的紧密联系，高明千叮万嘱，要两两行动。
　　他们搜查的是神奈川的流浪汉聚集地。
　　这样的地方共有数十处，几人不分昼夜走访，白天以高明和阿航为主；夜晚以降谷、景光、松田和萩原为主；佐藤和高木有时间就参与。
　　在将近一周内，他们见识了形形色色的人，有因家暴出逃的母女，酒精成.瘾被赶出家的中年男子，还有些则是在职场受挫，索性公文包一扔，开始流浪的。
　　所谓“流浪汉”，说到底就是被抛弃，或者抛弃了别人的人。
　　降谷和景光还见到个智商有缺陷的男人，大冷的天在喷泉旁冲凉，蓬头垢面的模样仿佛几个月没洗澡了，不用靠近就能闻见一股子馊味儿。
　　两人想忍着臭把人从喷泉旁拉过来，没想到对方把他们当玩伴，兴高采烈地举着随身携带的收音机说：
　　“照相，我给你们照相。”
　　降谷和景光面面相觑，这时杂音兹拉的收音机里，传出新一任的警察厅长官三天后，要在银座商业街发表公开演讲的消息。
　　而这位成功登上“珠穆朗玛峰”的男人，他们都很熟悉。名叫百田陆朗。
　　后来，降谷和景光给那位嚷嚷着用收音机拍照的男人买了顿热饭，还有些保质期较长的简易食物。
　　因为赶着继续调查，匆忙离开了。
　　又过了阵，是个休息日。大家几经周转，终于打听到认识其中一具遗体身份的人们。
　　那是一群老汉，衣服破破烂烂，脸上表情却很悠然：
　　“啊，这不是阿澈吗？失踪那么久，原来是死了啊～”
　　他们就着阿航掏钱买的一箱啤酒，饶有兴致地说起关于“阿澈”的故事。
　　阿澈本名原田澈，在标准的精英家庭长大，父母是京都大学的校友，有个大十岁，一举考上号称“日本最难”东大医学系的哥哥。
　　阿澈是在某次父母避孕失败，意外降生的。因为哥哥珠玉在前，阿澈从小被父母寄予厚望。
　　他也确实争气，一路名列前茅，但重压之下，心理问题悄然形成。
　　况且，他父母希望他能进东大法学系，将来毕业做个鼎鼎大名、日进斗金的律师，他自己则喜欢化学。
　　阿澈在高考意外失利，成绩只够上普通的私立大学。
　　一夕之间，他从万众瞩目的新星，变成父母口中的“垃圾”、“废物”，是羞辱家族的存在。
　　所幸，他当时瞒着父母，把化工系填入志愿。
　　毕业后，阿澈顺利进了家汽车制造公司，负责研究耗能少、持续性更高的燃料。
　　汽车制造是日本的重要经济来源之一，父母也因此从之前完全把阿澈当透明人，慢慢开始恢复交流。
　　日子看似一天天好转，阿澈也盘算着攒够钱就搬出去自己独立。可一切在某次面对诸多大客户的宣讲会上戛然而止。
　　阿澈信心满满地上台，却发现台下的客户有的是父母的同学，有的是到家里拜访过，哥哥的同事。
　　过往的阴影顷刻笼罩住他，他不受控地恐慌症发作，浑身痉挛倒在地上，直至失去意识。
　　清醒后的阿澈主动向公司辞职，消息传开，他在相关行业的求职碰壁，只得呆在家里。丢尽脸面的父母当然没有好脸色，每天都会对着他紧闭的房门破口大骂。
　　终于，阿澈在某天深夜收拾了几件衣服和不多的存款，开始无止尽的流浪。
　　阿澈辗转来到神奈川，毕竟是个头脑聪明的，在大街跟着他们睡了没几天，日子就突然好了，脸上的愁苦尽去，出手也变得阔绰。
　　“唉，本来还打算推他做我们的头，带我们一起改善生活呢！谁知道突然嗑.上药了。”
　　“嗑.药？”萩原脸色紧绷地问。
　　“对啊，在我们这个群体中是常态。我们其实该分为两类。一类是意识清醒的；一类是沾了成.瘾玩意儿，变成行尸走肉的。”
　　因为嗑.了.药，几时横死都不奇怪。
　　阿澈的故事到这里结束，老汉唏嘘地抽了口烟。那烟雾在众人面前一圈圈升起，就像绑在阿澈脚上的镣铐，怎么也脱不掉。
　　“反正我挺喜欢阿澈。人聪明就不说了，还善良。前面那条街的呆瓜，除了阿澈，没人愿意搭理。”
　　“呆瓜？”
　　“对啊，就……那个喜欢呆在喷泉旁边，几个月不洗澡，胸口抱着照相机，看见人就嚷嚷着拍照的家伙。”
　　降谷和景光皱下眉，异口同声道：
　　“您是说他认识相机？”
　　“对啊！是阿澈给买的，用法教了好几遍，我那时候路过，正好听他跟呆瓜说‘要是人不能成为你的朋友，就拍照吧。花花草草可以。’”
　　两人一听，赶忙往喷泉跑。后面的几个不明所以，也提步跟上去。
　　“啊对了，谢谢你们啊大叔～”
　　阿航跑了两步，想起自己没有道谢，又停下来恭敬地朝流浪汉们鞠了一躬。
　　这一搞，老汉们倒有些不好意思，忙举着啤酒罐致意，等人都消失了，才相互确认着：
　　“说起来，阿澈失踪的日子就是三天后吧。”
　　“差不多吧，差不多。这年头谁还记时间啊？”
　　*
　　他们紧赶慢赶到喷泉旁，时间过了，喷泉关闭，周围空无一人。
　　几人分头寻找，等天际的夕阳落下变成全黑，星光闪烁时，总算在一条河边找到了“呆瓜”。
　　这条河在流浪汉的聚集区，区政.府懒得打理，里面布满了生活垃圾，臭味熏天。
　　“呆瓜”却虔诚地跪在地上，凝望刚被放出的纸灯，一路顺着河流往下漂。他依旧臭得让人不敢靠近，可沉静的脸上，哪儿还有半分痴傻的模样？
　　众人注视着他，一瞬间心里划过个荒谬的念头。松田看了眼身旁的伙伴，突然拔高嗓音喊：
　　“阿澈！”
　　那人单薄的身形动了动，反射性地回头，然后—
　　拔腿就跑！
　　“追上去！”
　　流浪们时常食不果腹，“呆瓜”跑得鞋都掉了，还是没能逃脱经过严苛训练的警察们。
　　众人将他团团围住，高明弯腰在对方脏得覆了层膜的脸上摸索一阵，总算找到接缝，“嚓”地一声猛然撕下，出现在面前的，是和遗体照片上神似，但形如枯槁的脸。
　　“原田澈？”
　　男人听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名字，用力开始挣扎，直到阿航板着脸“抢走”他怀里的收音机，才勉强安分。
　　阿澈冷着脸：“你们是什么人？‘他’派来的吗？”
　　“‘他’是谁？卖给你货的d贩吗？”
　　几人毫无头绪，萩原只能凭刚才老汉们的叙述猜测。
　　“别担心，我们是警察。”景光不紧不慢说。
　　没想到听见这话，原田像活见了鬼，趁景光不备，用力甩开他的手，踉踉跄跄就往外爬。
　　众人愣住，此时高明上前说出那个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推断：
　　“你拼命想躲的人，是百田陆朗吗？”
　　*
　　原田被重新“抓”了回来，松田义愤填膺讲述了自己父亲被百田误抓，并因此断送拳击手职业生涯的事。
　　他怕对方不信，还特地上网搜了相关报道。
　　原田看着眼前和报纸上男人极其相似的脸，沉默了会儿，总算向众人吐露了个骇人听闻的消息：
　　“百田他会给想利用的人下成.瘾的药和毒，来达到控制对方的目的。”
　　“什么！”大家不可置信地倒吸口冷气。
　　“你说的‘利用’具体是什么意思？”
　　原田详细叙述了是怎么被负责巡逻的百田发现，关怀备至，从微不足道的线人开始做起。
　　起先，是一些小团伙偷窃，而后任务逐渐变大，直到发展成和毒相关。
　　“我多次表示不能接受这个任务。那帮人你们知道的，穷凶极恶，杀人都不眨眼！”
　　“后来呢？”
　　“后来，百田劝了我几次，发现我油盐不进，就放弃了。说要请我喝顿酒，感谢我这段时间的付出。我对自己拒绝他的事也有些愧疚，就去了。没想到—”
　　说到这里，原田的喉咙哽了下，眼里浮现出痛恨的神色。
　　“他给你注射药了？”松田试探地问。
　　“……对。我刚开始接触，脑子还算清醒，依赖性也不是很大，成功潜入了集团，帮他窃取情报。”
　　但毒之所以可怕，就是因为欲.望逐渐不能被满足，追求更刺激的东西，直到根本无法戒除，变成一堆“活着的腐肉”。
　　“说起来，百田之所以能在左迁后被调回东京，就是因为协助破获了一起涉d大案。”
　　“原来用的是这种方法。”高明沉着脸说。
　　“简直太可恶了！”阿航本来想捶下树，最后还是紧紧地握了拳，咬牙切齿。
　　“但他的那些东西，又是哪儿来的？该不会他本身也跟d贩有联系？”
　　原田犹豫了下：“其实……我拍到过一张照片。”
　　*
　　原田戴好面具，带大家到他刚才祭奠“呆瓜”的河边。河边有棵大树，即使在这种环境，依旧枝繁叶茂，向阳生长。
　　原田用手刨土，挖了好一会儿，拿出个铁皮盒，盒子里是款黑色的佳能相机，虽然旧了，当年应该也价格不菲。
　　相机下压着好几张照片，有的是原田和“呆瓜”的合照，有的是一些花花草草。
　　原田取出其中一张，展示在众人面前。上面是两个男人，一个是年纪稍轻的百田陆朗，另一个面相阴鸷，缺了眉毛，他们不认识。
　　“这是老K，先前那个集团倒了之后，大部分生意由他接手。他很谨慎，我只在决心背叛百田的时候，跟踪见过一次。”
　　高明点头，拿出随身的证物袋，把照片、铁盒、相机等分几个袋子装好，放进公文包里。
　　原田收回手时，袖子被风吹得飘起来，露出腕上好几道骇人的疤痕。
　　景光惊愕地瞪大眼睛，原田见状，若无其事笑道：“没办法，瘾.犯的时候只能这么做。你们现在看我好像还活着，其实我感觉自己早就死了。”
　　死在被百田别有用心的关怀打动那天。
　　原田作为重要证人，要被带回去接受保护。临走时，他定定地看了河面好一会儿，那只闪烁的纸灯早就不见了。
　　“说到底，'呆瓜'为什么会死？”
　　原田怔了下，“能请你别那么叫他吗？他有自己的名字。”
　　后来，原田目露缅怀说起了他朋友马场的事。
　　他朋友马场出生时被脐带绕了脖子，留下惊厥的毛病，一到打雷闪电就会野兽似地怪叫。
　　某个雨夜，他父亲在职场受了气，回来发现儿子又在怪叫，用力一脚踹在他头上，把人踢傻了。
　　父亲坐了牢，马场由母亲一人抚养长大。过了几年，被释放的父亲邮寄给妻子一封离婚协议，妻子签署后没多久就被查出癌症，在马场十五岁生日当天撒手人寰。
　　马场先是住过一段时间福利院，等到了岁数偷跑出来，也过上颠沛流离的生活。直到两人相遇……
　　“你的意思是，马场趁你不注意，偷了你易容的工具，假装成你，被百田灭口了？”
　　降谷紧皱着眉问。
　　就算这样，以马场的智力水平，能不能被当作“自愿”还有待商榷。
　　“我们不可能听你的一面之词，会找到确凿的证据，让一切水落石出。”
　　原田无所谓地笑笑：“你说得对，阿亮确实是因我而死。要不你们把我抓起来吧。”
　　说罢，他伸手，一副等待被铐的模样。
　　“……”
　　几人前后把他护住，附近低矮的房屋里，广播还在不知疲倦地宣告：
　　“三天后，新上任的警察厅长官百田陆朗将在银座商业街，举行第一次的公开演讲。感兴趣的听众朋友可以去现场观摩噢～”
　　*
　　虽然有了那张照片，他们还得找到百田知法犯法的决定性证据。
　　为此，首先要找到老K。
　　*
　　【外世界】
　　夜深，琴酒独自在公寓的阳台抽烟。
　　他想起降谷说“除了自己，其余几个都死了”，拿出手机，注视屏幕上来自“里面”的号码许久，鬼使神差拨了出去。
　　“嘟嘟嘟—”
　　听筒里响了三声，就在琴酒准备挂断时，传来萩原不可置信的声音：
　　“黑泽教官？啊不，真的是你吗黑泽？”
　　琴酒挑下眉，手肘撑栏杆，似笑非笑地反问：“不然还有谁，会听完你酒后发疯似的告白？”


第71章 
　　【外世界】
　　话音落，耳边的呼吸声骤然急促。
　　琴酒戏谑地笑，笑声像蜻蜓，落在萩原一度因心上人“逝世”闭合的恋爱花苞上。那花苞为了留住蜻蜓，倏地展开，绽放成娇嫩欲滴的花，微风吹过，还会微微摇曳。
　　“你最近怎么样？”
　　萩原其实已经很累，要兼顾爆处组和调查的工作，但琴酒的电话像一剂肾上腺素，让他重新恢复活力。
　　“你知道吗黑泽，时光机的制造者说我们可能可以出去。”
　　一抹讶异划过琴酒眼眸：“噢？具体怎么做？”
　　于是，萩原事无巨细地说起调查的事，他本可以直接问黑泽大学毕业前为什么失踪，却没这么做。
　　这就像一场考验，考验他们是否能跨越生死的界限，是否能获得见到黑泽的资格。
　　琴酒默默地听着，间或掸掸香烟灰，那灰翻越栏杆，坠落到自家庭院的土地上。
　　“但这个老K怎么找，我们还没头绪。”
　　琴酒抬起头，视线越过不远处的白墙，望向藏在后面的万家灯火。
　　“可以去六本木的俱乐部【花】蹲一下。”
　　萩原闻言一愣，旋即反应过来：“不愧是黑泽，其实你也一直在偷偷调查吗？”
　　“……你为什么不觉得我和老K是一伙的呢？”
　　“你不会做这种事。”萩原不假思索，“再说，相信喜欢的人，不是很正常吗？”
　　琴酒冷下脸：“萩原，你是个警察，最忌讳用直觉判断。”
　　“但黑泽，我负责拆弹，当理性分析后还剩两根引线，我就只能依靠直觉。”
　　琴酒哑口无言，这种情况确实可能发生。
　　两人心照不宣地沉默，黑泽轻浅的呼吸回荡在耳边，和他鼓噪的心脏一起发出轰鸣。
　　就当他随时做好准备对方会挂断时—
　　“我记得你家开修理厂，对车挺了解？”
　　“当然，我光听声音，就知道哪个汽车零部件出了问题。”
　　“那等你出来，陪我去买车。我的保时捷前几天撞坏了。”
　　“这么快就向我发送约会邀请了吗？”
　　“不愿意？”
　　听筒那头的萩原飞快笑了下：“到时候见，还有，晚安。”
　　*
　　翌日
　　萩原提议去六本木的俱乐部【花】看看。
　　“为什么？”
　　“像老K这种人，不就喜欢去高消费场所炫耀自己的财富吗？”
　　景光觉得在理，迅速地检索起网络。
　　“是你和松田共同调查的结果？”班长好奇地问。
　　松田耸肩：“别问我，我不知道。”
　　景光检索完了：“但我查了下，【花】不是六本木排名最高的俱乐部啊？”
　　“……”
　　降谷笑道：“Hagi，你记不记得黑泽上课时给过我们一道题。如果线人告诉你，我家客厅的沙发缝隙藏着一包管制药品，你应该从哪里开始查？”
　　毕竟面前都是嗅觉极其敏锐的同僚，萩原招架不住，连连摆手：“行了行了，告诉你们成了吧！昨天黑泽，我是说外面世界的，打电话给我，让我们去那儿蹲。”
　　众人闻言，纷纷不可置信。
　　“等等！先捋清楚。是你打给他？还是他打给你？”
　　“当然是他打给我，我没必要用这种无聊的方式彰显自己的魅力好吧？”
　　话音落，松田低低咒骂了声：“可恶，他怎么没想到也给我打一个？不是一向水端得很平吗？”
　　除了阿航，大家脸上或多或少有些藏不住的嫉妒。
　　“所以我才没一开始就说嘛，怕被你们打。”
　　又过了会儿，听筒里的高明语气低沉：“至少我们现在知道阿阵还活着。那就按他说的去看看吧。”
　　那声“阿阵”落在大家耳里，让在场的四人不禁想—
　　什么时候，自己也能这么亲昵地称呼黑泽呢？
　　*
　　降谷和景光之后在组织还有任务，阿航回安全屋替换保护原田的高明，去【花】探消息的差事就落在松田和萩原身上。
　　尤其是萩原，每个人离开前都会郑重拍拍他的肩膀：
　　“我们看好你，拿出在警校哄女孩子开心的本事。”
　　面对大家的期望，萩原只能苦笑—
　　他那时还没喜欢的对象，当然能表现得游刃有余。现在有了黑泽，一切都变得不同。
　　为了方便调查，松田和萩原穿上自己最好的西装，头发重新打理，上过发蜡，帅得很痞。
　　【花】是六本木前十的俱乐部，女公关不会主动贴上来，这倒让两人松了口气。
　　松田和萩原间隔了一段时间才进，以提升获取情报的成功率。
　　萩原那桌的气氛不一会儿就热了，他伺机问道：
　　“听说那位K先生经常光顾这里？不知道今天有没有幸见一面？”
　　闻言，萩原身旁的女公关员差点控制不住表情，坐得离他远些：
　　“什么K先生？我没听过。”
　　女人当然在说谎。“K”在六本木的名字非常响亮，倒不是因为他做“那行”，而是为人非常暴.虐。
　　【花】的妈妈桑背景很强，她们这群本来不用和讨厌的客人出去，但黑和毒从不分家，面对K，她们没有选择的权利。
　　一般被K带出去的女人会请假1-2周，有的甚至直接失踪了。
　　松田朝后瞥一眼，发现萩原这桌的气氛变冷。他把手伸进裤袋，一张照片顺势落在身旁的女公关脚下。
　　“抱歉，我东西掉了。能麻烦抬脚吗？”
　　女人闻言，弯腰捡起，当看清照片不由惊呼一声：
　　“这不是修二吗？前几天刚辞职的，怎么会死？”
　　这张正是“原田澈”的遗体照。
　　松田一听脸色骤变，转头和萩原对个眼神，片刻后两人在厕所见面。
　　“你是说，原田前几天还用假名在这里打工？”
　　“我感觉K来这里的频率很高，那他说只见过对方一面，是在撒谎。”
　　松田和萩原刚准备把这个消息同步给其他人，电话先一步响了。是班长打来的，听筒里的声音充斥些许慌乱：
　　“原田跑了！”
　　*
　　几人迅速了解情况，原来高明看原田营养不良，特地出门买菜准备做顿好的。
　　期间，原田提出要洗澡，阿航就在外面守着，水声潺潺，浴室的玻璃又是磨砂，上面倒映出个弯腰的人影，高明时不时瞥一眼，也没在意。
　　直到这人影弯腰时间太久，才引起怀疑，等开门进去，原田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窗户开着。
　　“都是我的问题，我没想到他会自己偷跑出去。”
　　别说是阿航，其他人也没想到。
　　明明刚和他们见面时，仓皇得像只老鼠，这会儿又能跑去哪儿呢？
　　*
　　此刻，借洗澡出逃的原田正在码头和人交易，对面是天生无眉，长相阴鸷的K。
　　原田打开携带的黑色皮革箱，里面被攒了很久的钞票塞得满满当当。
　　K粗暴地翻了翻，确定都是真钞，才把对方要求的针管递过去。
　　“是致死量吗？”
　　K盯着眼前面黄肌瘦的男人，似笑非笑：“就……比他给你注射的多了十倍吧。”
　　他说着，一把拽过原田的手腕，撩起袖子，欣赏上面斑驳的划痕：
　　“要我说，何必跟自己的欲.望抗争，老老实实‘吃药’不好吗？”
　　原田的力气哪里比得过身强体壮的K，但他没有妥协，瞪着眼咬牙切齿：“在百田陆朗死之前，我还不能死。不过没想到你跟他合作这么久，也这么恨。”
　　K“切”了声，重重把原田推倒在地：“你想报仇，老子给你这个机会，但要是他死不掉，你的下场比他惨千倍万倍。给我记住了！”
　　话音未落，K又是一阵拳打脚踢。
　　等原田碧青眼肿，只剩出的气，才朝地上吐口唾沫，满意地离去。
　　许久后，原田蜷缩着，紧紧握住手里的针筒。
　　*
　　【百田演讲当天】
　　几人没能找到原田的踪迹，联系到对方抱在怀里的收音机，乔装打扮到了百田的演讲现场。
　　演讲还没开始，周围的观众已经围了将近百个。
　　因为米花的治安不好，案件频发，大家都很关心新上任的警察厅长官准备怎么保障他们的人身安全。
　　在商店街等着的，除了高明和五人组，还有高木、佐藤、柯南、小兰和娜塔莉等。
　　佐藤和高木是被目暮派过来保护百田的，目暮岁数渐长，到了等退休的时候，这几个后辈还小，又有冲劲，成功阻止了几次案件，要是运气好被百田注意，职称晋升指日可待。
　　佐藤和高木所在的搜一受百田恩惠的人太多，他们没再参加遗体事件的后续调查，但对百田的真实人品也有所耳闻。
　　“为什么要告诉我们？不怕我们去告密吗？”
　　当佐藤这样问时，高明平静地笑笑：
　　“我们相信自己选伙伴的眼光。”
　　他的身后，那几个初出茅庐的警察带着同样的表情，眼睛很亮。
　　演讲开始前十分钟，百田的车穿过人群，到了中心地带，主角从上面下来，亲切地和大家寒暄。
　　听见声音的佐藤回头望了眼，几乎露出反胃的表情。对面的高木看着她，若有所思。
　　柯南和小兰之所以来，倒不是喜欢凑热闹，而是前一晚从阿笠博士那儿得知，时光机的缝隙已经被人为扩大。
　　人群里，伊达航紧紧牵着娜塔莉的手，握得太紧了，娜塔莉忍不住倒吸口冷气，担忧地问：“你今天怎么了？”
　　明明天气已经转冷，阿航还是满头大汗。
　　“没事。”他勉强笑说，心里却随时间推移，愈发不安。
　　柯南昨天带来了阿笠博士的新消息，如果黑泽的消失真跟百田有关，他们就会获得唯一从时光机里逃脱的机会。
　　伊达看了眼不远处的柯南和小兰，焦急地等待着。
　　终于，百田站上巴士的露天平台，按照之前的布局，佐藤也该跟上去保护，高木却先一步拦住她：
　　“我去吧。”
　　佐藤古怪地看他一眼，默认了。
　　一个身材壮硕的保镖走到百田旁边，恭敬地递上话筒—
　　忽然，百田暴喝：“你给我打了什么！”。
　　群众们循声望去，隐约看见百田的手腕上插着个针筒。
　　距离最近，本该率先行动的高木不知为何只是愣愣地站着。
　　“啊！”
　　目睹了异变的群众们发出尖叫。
　　因为有电视台直播，降谷和景光不便露面，高明、松田和柯南快速从人群冲出，阿航也想紧跟，萩原眼疾手快按住他：
　　“你先等等，看好娜塔莉。”
　　他们都知道，从时光机里“死而复生”的机会随时降临。
　　周围实在太吵，两人声音又轻，娜塔莉没听见他们到底说了什么，疑惑地问：“你不去没关系吗？”
　　“没关系的。”阿航低头安抚女友，“他们都很厉害。”
　　百田毕竟也是个警察厅长官，说话间已经把人制服。
　　“说，你给我注射了什么！”
　　虽然眼下百田还很正常，但一想到管子里的不明液体，他就心慌。
　　没想到，他经常给别人用的把戏，居然会反馈到自己身上。
　　见那歹徒不吱声，他怒气冲冲，直接将对方踹翻在地。一瞬间，从对方的西装里掉出许多棉花。
　　高明等人顺着巴士的后梯上车，赶忙拦住：
　　“百田长官，你怎么能对罪犯使用暴力！”
　　说话间，萩原戴好手套，把针筒收进证物袋，松田绕到百田和高明身后，一把扯下歹徒的面具，果不其然是原田澈。
　　他有些同情，但犯罪就是犯罪，当即拔高嗓音吼道：“坦白从宽，你针筒里装的是什么！”
　　话音未落，“扑通”一声闷响，百田倒地痉挛，甚至口吐白沫。
　　众人吓了一跳，原田怨毒地盯着那个男人，嘴角微勾，笑容既阴森又空洞。
　　然后，他们所处的世界开始剧烈摇晃，人影模糊，到处充斥着尖叫，景色就像墙皮一片片剥落，直到不远处出现道刺眼的白光，特定的几人知道，等候许久的机会来了。
　　松田和萩原、景光和降谷、阿航和娜塔莉纷纷朝光源跑去，柯南和小兰紧随其后，正在这时，柯南发现高明还在巴士上给百田急救，他急得大喊：“高明哥哥，你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躺在地上的百田已经两眼翻白，失去意识。
　　高明置若罔闻，继续为他做心肺复苏。
　　“你不能就这么死，要活下去接受法律的制裁！”
　　“高明哥哥！”
　　柯南挣脱了小兰的手往回跑，连银座的商厦也开始倾斜、倒塌，一根根钢筋争先恐后往下砸。
　　“柯南！”
　　听见小兰喊声的景光回头看，这才发现哥哥还留在原地，他心神俱震，对前面的降谷说：“你先出去吧！”
　　“Hiro！”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跑了……


第72章 
　　/系田
　　【外世界】
　　今天，百田要在市中心最高的建筑顶楼举办寿宴。
　　几年前，他警察厅长官的任期结束，没和前辈们一样去KT（警用装备生产公司）做高管、享清福，反而选择进军政界。
　　他在自由党的地位日益走高，如果下届选举，自由党获胜，甚至有可能被选入内阁。
　　这一切当然离不开乌丸的暗中扶持，但也到此为止了—
　　富豪要的狗应有尽有，没必要养一条随时可能反扑的。
　　琴酒和降谷接了任务。布防图是降谷从公安高层的电脑里偷的。
　　至于真偷还是友好协商以麻痹乌丸，琴酒没兴趣知道。
　　他只想把百田变成一具死尸。
　　百田十分谨慎，不仅提前换了防弹玻璃，还联系公安的熟人，从国外聘请保镖。
　　宴会的宾客除了政界人士，还有目前警察队伍的中坚力量，以表示自己“不忘初心”。
　　确实是不忘初心。
　　琴酒嘲讽地想，为了上位不择手段，就差把“怕死”刻在脸上。
　　百田的这番操作让科恩和基安蒂没有用武之地，宴会的相关人员都留了底，降谷扮成服务员，琴酒就没那么容易。
　　后勤里没有跟他身高匹配的。
　　两人搜寻好久，总算在宾客名单选出个山梨县的警官，叫佐佐木和也，犄角旮旯的地儿估计场内也没什么朋友。
　　最重要的，是诸伏高明那家伙不在被邀请的行列。
　　琴酒暗自松一口气。
　　他坐在镜前伪装，把特殊药材制成的涂料抹在身上。眨眼功夫，苍白的皮肤就变成和佐佐木类似的古铜。
　　琴酒动作很快，一会儿就只剩最后一块地方。
　　降谷倚着墙，看他把扎成马尾的银发拨到一边，露出白皙、纤长的后颈，心念一动，在琴酒重新拿起刷子前走上去：“你脑袋后面又没长眼睛，还是我来吧。”
　　琴酒透过镜子瞥他，隔几秒，配合地低头。那苍白的脖颈微微弓起，降谷一只手就能握住。
　　他控制不住地心跳加速，好像身体里长久以来的欲.望被满足了—
　　那种想掌控琴酒的欲.望，不知什么时候产生的，等他发现，已经根深蒂固。
　　“你在发什么愣？”
　　“在想你的血液循环是不是不太好。”
　　降谷说着，小心翼翼撩起琴酒的碎发，往皮肤上抹涂料。
　　两人间的气氛安静而和谐，直到琴酒说：
　　“要是你今晚捣乱，回去就让你好看。”
　　降谷的动作顿了下：“我为什么要捣乱？这是我做双面间谍的第一次任务。不是他死就是我死……而且，我也知道了你和他的私人恩怨。”
　　话音落下，琴酒的脖颈骤然紧绷。
　　“是你自己调查？还是诸伏高明告诉你的？”
　　“有什么区别吗？”
　　琴酒想抬头，被降谷眼疾手快地按住：“等等，还没干，免得沾到衣服上。”
　　“那你特么不会让它快点干吗！”
　　琴酒的怒气肉眼可见，降谷愣了下，眼眸微敛：“你生气是因为我调查你，还是因为我和高明哥私下有联系？”
　　琴酒冷笑一声，模仿降谷刚才的语气：“这有什么区别吗？”
　　“有，后者会让我吃醋。”
　　降谷用力蹭了下琴酒的后颈，指尖干干净净，他见状说：“好了。”
　　琴酒抬起头，蓄谋已久的吻落下，像夏日午后的骤雨，先是在嘴唇上狠狠啮咬，再顺着缝隙探进来，和他纠.缠不清的时候，一点都不温柔。
　　两人亲了很久，直到斗争变成愉悦，还裹挟几分微妙的窒息感，降谷才恋恋不舍地放开。
　　琴酒冷着脸用手背擦嘴，染料沾了（口）水，又有点脱色。
　　他烦躁得厉害，压着声音恶狠狠问：“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降谷却很冷静，扯下他先前夹在镜子上佐佐木的照片，举到面前说：“他的嘴唇比你厚比你红，你现在才更像。还是你以为我真会在这种时候吃醋？”
　　琴酒冷冷地盯了降谷一会儿，转头戴彩片和假发，面具遮掩了他脸上的愠色，却没法遮住又红又肿的嘴唇。
　　做完所有伪装，他严苛地审视镜子里的自己，确保没什么纰漏，大步流星经过降谷：
　　“下次想亲就亲，别找拙劣的借口。”
　　降谷抱着胳膊：“这可是你说的。”
　　回应他的，是琴酒重重的关门声。
　　须臾，降谷准备妥帖，望着空荡荡的房间。
　　他不愿承认，心里某处为高明哥不在邀请名单上而万分庆幸。
　　*
　　琴酒到了大厅，那里早就觥筹交错，有人忙着结交权贵，有人忙着和熟人攀谈。
　　他环顾四周，确保高明真的不在，刚松口气准备等待暗杀的时机，忽然有人从背后拍拍他的肩膀：
　　“和也，果然你也来了。”
　　草！
　　那熟悉的声音让琴酒脸色骤变，所幸戴着面具，才没有显露分毫。
　　他不动声色转过去，对上那张阴魂不散、绅士的脸。
　　说话是不可能说话的，他们彼此那么了解，只要一个音节就会露馅。
　　琴酒指了指喉咙，拿出从真正的佐佐木那里抢来的手机，解锁后快速打了行字：
　　“抱歉，我有点感冒。”
　　高明的视线从琴酒脸上转到他戴手套的手，理解地点头：“我们都那么熟了，不用刻意交流，一起享受这刻的宁静就好。”
　　“……”
　　琴酒调查失误，居然没发现这个佐佐木跟高明是朋友。
　　他们一个山梨，一个长野，到底在哪儿认识的？
　　全国性的警察研讨会吗？
　　该死的。
　　琴酒靠在墙上，闭嘴装他的哑巴。
　　不远处的降谷看清呆在他身边的人，心神俱震，端着托盘快走几步过来，等到了人前，又带上职业的服务生笑容：
　　“两位先生怎么光在这儿站着？不去和同僚们交流吗？”
　　降谷刻意压低了声音，和平时有些变化。
　　高明和他接触不多，没能认出，但看到降谷要给琴酒香槟，眼疾手快地拦住：
　　“抱歉，我朋友感冒了。方便的话能换一杯干姜水过来吗？”
　　降谷深深地注视琴酒一眼，笑着答道：“好的，知道了。”
　　干姜水很快送来，降谷作为服务生不能为某个人逗留太久，只好到远处悄悄观察。
　　玻璃杯里的干姜水液体澄澈，藏不住任何秘密。
　　高明边递过去边贴心嘱咐：“快喝吧，喝完嗓子会舒服点。”
　　“……”
　　琴酒做出“多谢”的口型，内心却火大得不行。
　　他闭眼一口闷掉杯子里的玩意儿，当辛辣味直窜喉咙，忍不住皱了皱眉。
　　而后，高明纵容的笑声在耳畔响起：
　　“果然是你，阿阵。”
　　琴酒重重地搁下玻璃杯，看也没看高明一眼，转身就走。
　　*
　　琴酒的速度很快，高明在几间邻立的包厢前跟丢了他。正巧一个服务生经过，高明清清嗓子：“你好，请问你知……”
　　话音未落，前方第二个包厢开了条细小的缝。
　　“嗯？您想说什么？”
　　面对服务生疑惑的表情，高明自然地道谢：
　　“没关系，我自己去找吧，今天挺忙的，别耽误了你的工作。”
　　服务生感激地走了，高明若无其事走到那间包厢前，还没敲门，就被只古铜色的手狠狠拽了进去。
　　“！”
　　他踉跄两下，才勉强站稳，抬起眼，透过佐佐木的脸，专注地望着自己跨越道德底线，喜欢的男人。
　　“你想暴露我的身份是吗？”
　　现在人多眼杂，要是高明宣称“佐佐木和也”失踪，发动大批警力，他就没办法再顶着这个身份对百田实施暗杀。
　　谁知高明坦荡地笑笑：“你误会了阿阵，我只是想问洗手间在哪儿。没想到你会开门，真是意外之喜。”
　　琴酒懒得理他：“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我也不知道，或许是你看我时居高临下的眼神；或许是你戴了手套，被法医学教授称赞天生该握刀的手；又或许只是个背影。”
　　“你简直是个病入膏肓的跟踪狂。”琴酒嗤之以鼻，旋即反应过来，“等等，这么说你和佐佐木不是朋友？”
　　高明飞快地勾唇笑了下：“对，我和佐佐木先生只是在研讨会上见过，互相知道姓名的关系。”
　　“……”
　　琴酒恼得咬牙切齿，头一回发现诸伏高明居然这么狡猾。是他做了警察后的改变，还是之前一直没对自己用过？
　　仔细想来，高明对他的态度也和在港口“第一次”重遇时差距颇大。
　　高明本就是个自我要求很高的人，以前解剖课，哪怕得了第一，被教授称赞，还是有时间就到实验室练习，努力做得更好。
　　琴酒抱着胳膊，嘲讽地笑笑：“说吧，练了几次才能这么自如地面对我？”
　　“和你上次分别后的每一个晚上。”
　　高明说完，耳廓不自觉泛红，转眼又冷静下来：“阿阵，我知道你这次来的目的，我已经找到了证据，能证明百田犯下的罪行。我们可以用法律的手段制裁他。”
　　听到这话，琴酒先前那些因为把高明折腾够呛，产生的旖.旎心思散了。他气得发笑：
　　“你知道在日本，谁能立法吗？是国会（议员）。请问你要怎么用法律去扳倒它的创设者？”
　　高明哑口无言，沉默了好一会儿，目光灼灼地盯着琴酒说：“无论如何，我会证明给你看。”
　　高明一马当先想走。
　　“等等！”
　　琴酒出其不意地叫住他。等人回头，迎接他的是一记直冲脑门的重拳。
　　高明被打晕过去。
　　这时，外面响起敲门声，带着简短的摩斯电码—
　　我是降谷。
　　琴酒注意到，对方说的不是“波本”。
　　琴酒开了门，降谷一进来发现躺倒在地的诸伏高明。他皱了皱眉：
　　“要取消计划吗？”
　　琴酒瞥他一眼冷笑：“取消？我是无所谓。但你怎么跟Boss交待？你自己说的，只有这一次机会。”
　　“……”
　　“把他绑起来关在这儿。”
　　不一会儿，降谷走出去，外面多了块“正在清扫，请勿打扰”的立牌。
　　*
　　计划照常进行，琴酒回到大厅，周围没有了高明似有若无的打量。
　　这让琴酒松口气的同时，也有些莫名的空落落。毕竟自从他堕入黑暗，就没想过成为谁视线的焦点。
　　但他在时光机里也确实体会过被人瞩目，甚至有些怀念。
　　琴酒收回思绪。
　　十分钟后，百田即将上台演讲，琴酒给一旁的降谷使个眼色。
　　降谷会意，像条泥鳅灵活地从拥挤的人群里绕出去。他的任务是关电闸，方便琴酒在大家都惊慌失措时，把涂了蜂毒的针完全没入百田的后颈。
　　“接下来，有请今晚的寿星，尊敬的百田先生上台为我们致辞。”
　　在雷鸣的掌声中，百田把还留一半的香槟交给助手，他走到台上，刚拿起话筒—
　　“砰！”
　　原本金碧辉煌的大厅陷入一片漆黑。
　　“怎么回事？”
　　“跳闸了吗？”
　　见惯大场面的百田用麦克风发号施令，随口叫了两个保镖的名字，让他们去检查电闸。
　　“各位稍安毋躁，相信会场很快就恢复原状。”
　　他说着，外翻的腕表上钻石闪烁。
　　琴酒借着这点点的光源迅速靠近，就当他距离百田几步之遥，一个高大的身影突然挡在面前，耀眼的钻石在对方脸上留下斑驳的光影，琴酒一看，居然是诸伏高明。
　　见鬼！
　　降谷零连绑个人都做不好吗？还是故意放水。
　　琴酒来不及思考，和高明无声地你争我夺。
　　这期间，他一直下意识把那根蜂针藏在指缝，生怕不小心扎错了人。
　　正当他突破高明的阻止，光源尚未恢复，只差一秒就能置百田于死地时—
　　他们所在的大楼毫无征兆地剧烈晃动。
　　随后“轰”的一声。
　　“和也，当心！”
　　琴酒只觉被人猛地从背后推了下，回过头去，烟尘弥漫，一根横梁正好砸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而此刻，被压在下面的人是—
　　诸伏高明！
　　“啊，是地震！”
　　这声巨响惊醒了众人，大家像实验室里的老鼠，开始四下逃窜。
　　因为百田手表的钻石，他能清晰看到对方在不远处的桌子下瑟瑟发抖。
　　眼下场面如此混乱，完全有机会把人神不知鬼不觉杀了……
　　琴酒朝百田的方向走了两步。
　　“和也！”
　　地面又激烈地震动几下，场内响起此起彼伏的哭嚎。
　　“该死的！”
　　琴酒狠狠咬了下后槽牙，放弃唾手可得的目标，转头跑向被横梁压住腿，无法动弹的诸伏高明。
　　对方看他放弃暗杀，脸上很是高兴，但发现他想一个人搬动沉重的横梁，又斩钉截铁地拒绝：
　　“别管我了阿阵，你快找个三角区躲躲，相信救援很快就来了。”
　　日本是个多地震国家，相应的监测也很完善。
　　琴酒知道，现在躲起来，自己获救的概率很大。但诸伏高明只要再被头顶岌岌可危的横梁砸一次，很可能脑浆迸裂，一命呜呼。
　　他弯腰，把手探到横梁底下，沉一口气。
　　哈—
　　那东西实在太重了，纹丝不动。
　　期间，地面又晃动了好几次，仿佛预示着，新一轮的强震即将来临。
　　高明见状，艰难地伸手推了把琴酒。
　　“阿阵，你就听我一次，快躲起来。”
　　“少特么废话！”
　　琴酒边骂边浑身使劲，或许是紧迫局面激发了人的潜力，这次，横梁真的被他抬起来些。
　　他一手保持这个动作，死死咬着唇，一手把高明拽了出来。
　　等高明的腿完全脱离横梁，琴酒迫不及待松了手。
　　他手上都是汗，又耗了大半的力气，那沉重的横梁砸在地上时，在掌心划拉出个很深的口子，鲜血哗哗地往外流。
　　琴酒顾不上喘气，双手拖着地上的高明。对方的右腿姿势很怪，应该骨折了。
　　一分钟后，琴酒和高明肩并肩躲在所谓的“安全三角区”。
　　“就算你瘸了，我也不会因此愧疚。”
　　“嗯，我知道。”
　　高明的语气很淡，要不是亲眼看到他那惨不忍睹的右腿，琴酒都以为对方是演的。
　　他“切”了声，掏手机报急救。
　　幸亏现在信号还没断，虽然不是特别好，也总算支撑到他把地址报完。
　　楼下接连传来“轰隆”声，也不知道是地板陷了，还是天花板掉了。
　　琴酒脸色突变，想到本该在下面关电闸的降谷，赶忙打个电话过去……
　　*
　　在时光机崩裂的紧要关头，阿笠博士人为拓展了那道白光，直接把警校组、高明、柯南、佐藤等人都笼罩进来。
　　等他们再次睁眼，面前是台弥漫着焦味的庞大机器和个穿白大褂，胖胖的男人。
　　“阿笠博士！”柯南和小兰兴奋地叫道，“是你救我们出来的吗？”
　　阿笠擦了把额头被吓出的冷汗：“对啊，还好我这个老骨头管用。”
　　众人闻言道谢，等喘匀气，从劫后余生的喜悦中缓过神，才发现高明和降谷没了踪影。
　　“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明明是拽着两人一起争分夺秒跑出来的。
　　“他们应该是和这个世界的自己融合了吧？因为本身就还活着。如果不放心，你们可以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于是，萩原打降谷的电话，景光打高明的电话。
　　“嘟嘟嘟—”
　　“嘟嘟嘟—”
　　几声忙音过后，听筒里传来冰冷的提示：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
　　高明伤了腿，手里工具有限，琴酒只能帮忙做简单处理。
　　他大发慈悲让对方靠在肩上，一边又给降谷打电话。
　　和刚才一样，忙音响过三次，被自动挂断。
　　那家伙到底什么情况？
　　正想着，琴酒突然发现肩上的高明情况不对，额头争先恐后冒出冷汗，身体止不住地痉挛。
　　琴酒用力拍拍对方的脸：
　　“喂，高明你怎么了？喂！诸伏高明！”
　　在琴酒焦急的呼喊声中，高明失去了意识。
　　*
　　同一时刻，大众的手机收到东京市发生地震，丸梅大厦百名群众受困的消息。
　　在办公桌前处理文件的乌丸眉头一皱，立即给琴酒打了电话。
　　电话没被接通，他又转播贝尔摩德。
　　“喂？Gin他们执行完任务回来了吗？”
　　“啊？应该还没有吧。”


第73章 
　　/系田
　　顶楼的下一层，第76层。
　　大厦的总电闸被安置在走廊尽头。降谷按计划拉下，争分夺秒地原路返回。他决心完成暗杀，不仅为自己，也是为了琴酒。
　　琴酒虽然捞了两箱军.火，任务某种意义上还是失败，想必和他一样，正遭受着乌丸莲耶的信任危机。
　　降谷敏感地察觉这不是因为琴酒的能力，而是“自我选择”，对方车祸清醒后，似乎和以前有所差别，具体来说，就是会“手下留情”。
　　就像刚才，他明明可以一刀结果了高明哥，却只是把人打晕。
　　这当然可能出于两人的私情，也可能有其他更深刻的原因。
　　总之，降谷还需要时间来验证。
　　他想着，忽然听到一声巨响，没等反应，脚下的台阶像煮烂的豆腐渣轰然坍塌。
　　“！”
　　他被重力不受控地往下拽，眼看坠落深渊，千钧一发之际，凭本能抓住一截扶手。
　　这扶手和上层的栏杆联结，但也支撑不了降谷的体重多久。他很清楚，自己不能迟疑，且只有一次机会。
　　“嘎吱嘎吱—”
　　在半空摇晃的扶手发出骇人的哀嚎，降谷抓紧时机，在适当的距离松手，纵身一跃。
　　一阵可怕的摩擦声后，他奋力伸直的指尖总算抓住上层竖栏的根部。
　　与此同时，“哐当—”
　　那根被借力的扶手应声断裂，掉进望不到底的黑暗里。
　　过了会儿，降谷翻越栏杆，稳稳落地。他浑身都湿透了，额头还争先恐后冒着冷汗。
　　因为太紧张，甚至连头都开始痛—
　　他本来以为是这样，直到陌生的记忆如潮水涌入。
　　【如果你输给我，就绕操场跑60圈。】
　　【是谁规定教官一定要喜欢学生？】
　　【你刚才的告白，要我当真还是当假？】
　　【降谷零，希望你能保持Top的位置到最后一刻。】
　　【你不上来领奖状吗？是“他”亲笔写的。】
　　降谷的头像被两股外力狠狠拉扯，他倒在地上，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嘴里喊的名字是—
　　“黑、泽……”
　　片刻，降谷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嘟嘟，嘟嘟—”
　　忙音在漆黑的空间回荡，只是它的主人却迟迟没能接听。
　　*
　　顶楼的情况十分糟糕，因为是百田的寿宴，会场里挂满了大大小小的装饰物。
　　有人在逃命的过程中被砸伤，另一些则被推搡着摔倒。
　　过了会儿大家才发现逃生出口被堵了，晃动一直断断续续，谁也没有闲暇去处理这些障碍物。
　　这次，好不容易停歇的间隔变长。
　　藏在桌下的百田赶忙爬出来，命令一旁的保镖去清理杂物，然后到楼下查明状况。
　　他们现在面临的最大问题，是所处位置远超云梯能企及的范围。换言之，要想活命，就必须在下次地震前跑下几十层。
　　没想到，保镖斩钉截铁拒绝了他的要求：
　　“Not gonna risk my life for this.”
　　“但我付了你大价钱！”
　　作为回应，保镖把高大的身躯更深地藏进安全区。
　　百田气得够呛，毕竟年纪大了，有基础病，这会儿血压升高，头都有点发晕。更重要的，是这个外国佬在这么多人面前让他丢了面子！
　　他强压怒气，随意指了个墙角的警察：
　　“你，你去看！用纳税人的钱养着，不是让你们吃干饭的！”
　　那警察愣了下，他确实准备等地震消停些就开始急救，但绝不是这样被政客当狗差使。
　　他怒目圆睁，没忍住反唇相讥：
　　“百田议员，你不是经常在电视上说愿意为了人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吗？”
　　“……”
　　尽管警察和百田的争执吸引了大部分人的注意力，琴酒还是一心扑在昏迷的高明身上。
　　他一边做CPR，一边猛掐高明的人中。就当他无计可施时，对方终于醒了。
　　琴酒一见高明睁眼，立刻敛去脸上的担忧，用力把人拽起来，似笑非笑道：“都怪你不好，大家都不肯从这儿出去了。”
　　琴酒说的也是实话，要不是刚才亲眼看到高明被横梁砸断了腿，在场这么多警察总有自告奋勇的。
　　很多时候，人的胆量比自己想象的要小。
　　琴酒以为就高明的脾气，听到这话怎么也得据理力争，或者至少冷脸，谁知对方只是一眨不眨地凝望着他。
　　琴酒无法用语言来描述，高明的眸像海，揉杂了万般情绪：
　　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拼命压抑的愤怒，还有没来由的恐惧……
　　琴酒被盯得汗毛林立，故意凶狠道：
　　“别用这么恶心的眼神看我。”
　　“嗯。”
　　一切恢复如常，除了高明缠上来的手指。琴酒越想抽出，就被握得越紧，骨头几乎被折断了。
　　“傻X。”他咬牙切齿地说，一边却放弃了挣扎。
　　高明的手松了些，却还执拗地握着他。
　　另一边，百田和警察的争吵到了尾声。确切地说，是百田精神不济，骂不动了。
　　那警察拍拍屁股起身，来到门口清理杂物，几个同僚见状也来帮忙。
　　相比继续回桌下当缩头乌龟的百田，高下立判。
　　高明的手动了动，看上去想要帮忙，琴酒狠狠拽了下他：“你给我坐好。”
　　说着，自己代替高明走上去。
　　内心深处，他还是担忧楼下降谷的安危。
　　那家伙命那么硬，几次抓老鼠都安然无恙，总不会死吧？
　　人多力量大，门口的障碍物很快清理完，这段时间，大楼也幸运地不再晃动。
　　但当问到“谁愿意下去看看”，大家都犯了难。究其原因，现在断电，他们对地势又不熟，加上随时卷土重来的地震，很可能这一走就再没命回。
　　琴酒看一群警察磨磨叽叽，心里烦得不行，推开几个碍事的就要往下走。
　　“唉，等等！你都没有手电筒，下去不是送死吗？”
　　其实琴酒有，断电就是他策划的。但他不可能当着众人拿出来，因为那样等同于自曝。
　　他正要置若罔闻地离开，先前两个被派去检查电闸的保镖上来。
　　他们也有手电筒，中间还架着个人，刺眼的黄光往人脸上一照，居然是服务生打扮，灰头土脸的降谷零。
　　“We found this guy in the hallway.”
　　刺眼的灯光让降谷转醒，他看见眼前的琴酒先是一愣，而后转头，耳廓莫名泛红。
　　“？”
　　从他和保镖口中，大家得知下面两层已经完全塌陷，顶楼处于悬空状态。
　　这意味着，下一次强震来临前，如果还逃不出去，他们很可能全军覆没。
　　一瞬间，哀嚎和哭叫布满整个会场。黑暗的环境又把听觉无限放大，恐惧在每个人心中不断蔓延。
　　但坐以待毙不是办法，包括先前和百田吵架的那个警察，一部分人想到了天台。
　　他们借着微亮的光跑过去，用力推门后才发现根本打不开！
　　“怎么会这样？”
　　“难道老天真要我们死在这儿？”
　　正当众人绝望时，背后的琴酒突然说：“找根绳子，我爬出去看看。”
　　“你说什么？”旁边的降谷不可置信问。
　　琴酒嗤道：“你一个服务生，连绳子放哪儿都不知道？”
　　他话音刚落，降谷还没来得及回答，墙角处发出一声暴喝：“想都别想，我不可能让你去冒险！”
　　大家吓了一跳，保镖打手电筒照过去，发现是被砸断右腿的诸伏高明。
　　琴酒心里很烦，但想到高明的断腿和自己有一定关系，对方刚才还昏迷了，耐着性子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说：“放心吧，我会好好回来的。”
　　谁知，听到这话的高明脸色骤沉，猛地拍开琴酒的手吼道：“你对我撒的谎还不够多吗！”
　　此话一出，场内噤若寒蝉。这群人有不少和高明在研讨会上打过照面，听过对方分析的案例。印象里诸伏高明是个有礼貌且儒雅的男人，怎么会有这么阴鸷如困兽的神色？
　　琴酒懒得理他，直接转身对另一名服务员说：“去找又长又粗的绳子……最好牢一点。”
　　话虽这么说，琴酒也明白，这种绳子对他的人身安全没有任何保护作用，只是求个心理安慰。
　　他视线瞥过一旁沉默的降谷，冷声道：“你也想拦着我？”
　　降谷摇摇头，等绳子好不容易找来了，却一把抢过：“我去。”
　　“一个服务员，能有警察身体素质好吗？”
　　琴酒轻蔑地笑着，接过绳子时又把指缝间擦了蜂毒的针换过去：“你还是好好照顾我们的寿星吧！”
　　但这时，谁还有空关心百田陆朗死了还是活。
　　降谷收了针站在原地，看琴酒拖着一捆厚重的麻绳走到窗边，他想象对方银白的长发在鼓噪的风中疯狂起舞，单薄的背影随时都会像断线的风筝消失无踪。
　　但其实，琴酒现在是黑色短发，西装里也塞了些特殊材料让身材看上去更加魁梧。
　　他试了试绳子的承受力，把一端系在自己的腰上，转身准备去固定另一端时，降谷一步步走过来，扯了扯身上的绳子：
　　“放心，我下盘很稳。”
　　琴酒瞥他一眼：“你疯了。”
　　“如果不想我死的话，就好好回来。”
　　“你是死是活，关我屁事。”
　　琴酒说着，走回窗边，在众人焦灼的注视中翻出去前，还是没忍住看了眼脚边的高明。
　　诸伏高明也在定定地看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上次是我缝合了你的尸体，同样的折磨，你不会让我经历第二次的，对吗？”
　　原来如此。诸伏高明或许还有降谷零，通过某种方式恢复了时光机里的记忆，怪不得会做出这些疯狂的举动。
　　琴酒不觉得害怕，倒觉得蛮有意思。
　　光是想想之后会被怎么对待，就让他兴奋到战栗，值得珍惜生命完整地回来。
　　琴酒耸肩，用一种轻佻又恶毒的语气：“当然，我还没玩够（你）呢。”
　　话音未落，他像只蝴蝶灵巧地翻出去，降谷身上的绳子些微收紧，而高明情不自禁伸出的手，连他的裤脚都没来不及抓住。


第74章 
　　/系田
　　琴酒虽然在高空开过直升机，但没徒手爬过77楼的外墙。
　　丸美商厦为了凸显科技感，外墙采用双层钢化玻璃，表面光滑，难以着力。
　　琴酒随身携带的吸盘放在上面，不出十秒就会自动脱落。为此，他不得不持续攀爬，跟时间赛跑，也是跟死神赛跑。
　　寒风凛冽，不知过了多久，琴酒的身体开始僵硬，掌心伤口渗血，又被低温短暂冰冻。
　　有好几次，他都因为吸盘提前脱落，差点坠入深渊。所幸反应迅猛，才逃过一劫。
　　虽然危险重重，但其实，琴酒爱惨了这种命悬一线的感觉，狂飙的肾上腺素告诉他，什么叫“活着”。
　　经过一番努力，天台的铁网近在咫尺。就在这时，天摇地动，令人胆寒的强震降临，顷刻间，77楼的惨叫此起彼伏。
　　“啊啊啊！”
　　玻璃墙上的吸盘应声剥落，琴酒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呈自由落体，急速下坠。
　　“！”
　　他掠过77楼窗口，和那里的人隔空相望。
　　明明大家都在为了苟活抱头鼠窜或瑟瑟发抖，降谷却直挺挺站在原地，看他坠落，眼里当然震动，但更快的，是对方弯腰捡起一大捆麻绳就往身上套！
　　毫无疑问，降谷想用这种方式来减缓琴酒下坠的速度。
　　但自身体重综合77楼这个高度的加速，哪儿是一个人就能阻止的？
　　降谷脚边的麻绳“倾巢而出”，一截一截，以让人眼花的速度被拽出窗外，不一会儿，连降谷本人都身体前倾，眼看就要跟着翻下来。
　　关键时候，高明不顾自己的腿伤，猛地扑过去抱住对方。
　　琴酒腰上的麻绳收紧，勒到让他感觉痛的地步，他像只卡线的风筝悬在半空摇摇晃晃。
　　降谷死死拽着麻绳，低头看他：
　　“我说过了，要你活着回来！”
　　琴酒没有吭声，他们都知道，以麻绳的韧度根本坚持不了多久。
　　撒这种拙劣的谎自欺欺人，又有什么意思？
　　“阿阵，这是我最后一次相信你！否则，就算你死，也看不到我崩溃的样子。”
　　“……”
　　琴酒不在意地笑笑，刚想开口反驳，一滴热血砸进眼睛。
　　他本能地眨了眨，透过模糊的视野，发现降谷的掌心正在渗血，一滴接着一滴，让原本亚麻色的绳子都染上微红。
　　琴酒怔了下。
　　另外，某种程度上，高明的话正好戳中他的软肋。
　　琴酒没和任何人说过，在时光机里最遗憾的，就是没能看见大家发现他尸体时的模样。
　　他这人的感情和体温一样，偏冷偏低，电影里那种大开大合的情绪他从没体验过，但探究心理作祟，琴酒偶尔也很好奇。
　　所以辅修了心理学，让人们一个个爱上自己，方便操控。
　　就像赤井秀一说的，像他这种坏胚，迟早得到反噬，不过就连反噬，他都很期待。
　　因为“仇恨”同样是很强烈的情感，甚至延伸出了《王子复仇记》（哈姆雷特）这种经典剧目，不是吗？
　　琴酒顺他们所愿向上爬了几步，两人见对方合作，手拽得更紧的同时，心里也松一口气。
　　接下来，只要祈祷麻绳不会在琴酒达到可触碰的范围前断裂即可。
　　谁能想到下一秒，琴酒居然从怀里掏出匕首，当着两人的面硬生生把麻绳割断！
　　“咔嚓。”
　　“黑泽！”
　　“阿阵！”
　　琴酒死死盯着两人，看到他们脸上惊慌失措的表情。
　　“真遗憾。”他无声用口型说，接着自顾自往更深的方向坠落。
　　下方，是震耳欲聋的“轰隆”声，琴酒瞥了眼，再往上看时，降谷和高明已经被震回窗内，消失在无尽的黑暗里。
　　*
　　余震很快停了，相比人们的哀嚎和急促的呼吸，降谷和高明的安静显得异常诡异。
　　他们面无表情，肩并肩坐着，好半会儿—
　　“高明哥，你说他死了吗？”
　　“我从没见过谁从这么高摔下去，还能活。”
　　“说得也对。”
　　降谷起身，把窗外的半截麻绳慢慢收回，放在胸口，却怎么也捂不热。
　　外面的风太冷了，他的身体也冷，不住地哆嗦着，甚至想哭。
　　“你缝合他尸体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吗？”
　　“什么感觉？”
　　降谷沉默了会儿：“我不知道。”
　　他难以形容，本来以为会想要嘶吼，砸烂身边所有，或者起码憎恨那个自说自话再次死掉的男人，但其实都没有。
　　他心里空落落的，没有任何感觉。
　　“对。”高明瞥他一眼说。
　　因为太痛了，所以变得麻木。
　　“其实这也是我们的问题。明知道他谎话连篇，还是信了。发现他不爱惜自己，也由着他胡作非为。”
　　高明垂着眼，冷静地分析。要不是降谷看见他自虐般抓着受伤的右腿，差点以为他就像表现出来的那样，波澜不惊。
　　降谷紧紧攥着绳子。
　　自从亲友一个接一个逝去，虽然嘴上说“我的恋人是国家”，在任务里频繁铤而走险，其实他的情绪没什么强烈的起伏。
　　对生活重燃兴趣还是喜欢上琴酒后才有的事。
　　起初，他的内心充满矛盾，因为琴酒是敌对分子；
　　而后，得知琴酒在时光机里做过自己的教官，又微妙地兴奋起来；
　　直到今天，他恢复了相关记忆，还察觉对方“朝阳”的倾向……
　　如果可以，降谷当然希望喜欢的人跟自己同一阵线。
　　但为什么，还来不及验证，琴酒就死了—
　　第二次呢！
　　他喉咙哽塞，为了藏起自己狼狈的模样，捂住眼睛。片刻，鲜血混着眼泪顺着指缝缓缓流下。
　　忽然，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破声，先前怎么也开不了的天台门被炸飞，皎洁的月光从里面透出来，洒在每个人脸上，抚慰他们的创伤。
　　“还活着的诸位，如果想彻底获救，就赶快来天台排队。”
　　这是……
　　黑泽/阿阵的声音！
　　窗边的两人不可置信对视一眼，下一秒，降谷扶着行动不便的高明第一个冲上通往天台的台阶。
　　月明星稀，爆.炸产生的灰尘尚没有完全消散。
　　他们在那里看见一架螺旋桨飞速运转的直升机，变回本来模样的琴酒站在前面，敞开双臂似笑非笑：
　　“两位一个是服务员，一个是断腿的警官，怎么完全没有牺牲奉献精神，跑在了普通宾客前面？真是丢脸。”
　　“……”
　　两人对琴酒的讽刺置若罔闻，想靠得更近时，紧闭的直升机舱门打开，乌丸莲耶笑着从里面下来，拍拍琴酒的肩膀：
　　“Gin，别玩得太过火。”
　　琴酒冷嗤一声，乌丸也不在意，径直看向降谷，眼里有审视的意味。
　　降谷心跳一顿，想到尚未完成的任务，必须找机会补救。
　　正想着，百田气喘吁吁地跑上来，一见乌丸，脸色骤变：
　　“没想到是你。”
　　“当然是我，百田先生。要不是你的寿宴忘了给我发邀请函，救援还能更快到。”
　　这话落在随后赶来的众人耳里，瞬间有了各种猜测。
　　降谷趁两人对峙，把高明扶到一边，不动声色地走上去搀扶百田。
　　“百田议员要先坐直升机吗？”
　　百田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在问什么废话？”
　　他向来能屈能伸，现在还有什么比活命更重要？
　　降谷扶他走到飞机边，百田用只有自己和乌丸能听到的声音说：“要是我死了，你知道谁会第一个被怀疑。”
　　降谷正要把淬了蜂毒的针扎进百田后颈，乌丸挥手：
　　“不必麻烦了，我和百田先生是老朋友，我来照顾就好。”
　　降谷抬头，看懂乌丸晦暗的眼神，若无其事收了针退到一边。
　　“好的，收到。”
　　他明明离琴酒更近，却面无表情回到高明身旁。
　　琴酒见状，忍不住笑。
　　高明也是，死死地盯着他，等两人目光相撞，又沉下脸视而不见。
　　真有意思。
　　乌丸总共派了五架直升机，按伤员情况一一护送，很快77楼的宾客被疏散大半。救援队伍搭建完通道，姗姗来迟。
　　“乌丸先生，多亏您协助，我们才能加快速度完成救援。”
　　乌丸谦和地笑笑：“这都是我应尽的义务。”
　　他看了眼远处的高明，对指挥说：“那位先生伤势比较重，还是由我送到医院。其他没怎么受伤的，就麻烦你们了。”
　　指挥点头，降谷扶着高明过去。
　　其实这群人里高明伤得最重，可他一直谦让，才会等到现在。
　　另一方面，虽然嘴上不说，他还想多看黑泽几眼。
　　琴酒看他过来，抢先一步走到乌丸身边。
　　“砰”的一声，琴酒的手机掉在地上，高明想捡，但腿不方便，降谷走过去把手机递还给琴酒。
　　“当心点。”
　　“多谢。”
　　“诶这位先生，你没怎么受伤，还是和我们一起下楼吧？我们会保护你的安全。”
　　指挥突兀地说，没等琴酒回答，乌丸笑道：“没关系，我就是为他来的。”
　　此话一出，指挥连声道歉，其余人议论纷纷。
　　按理说，对方身材高挑，长相也好，应该很有印象。
　　但他们搜肠刮肚，也不记得曾在会场见过这么个“贵人”。
　　虽然沐浴在大家的注视里，琴酒的脸色还是平淡。
　　过了会儿，乌丸当着降谷的面关闭舱门，直升机起飞时，鼓噪的狂风把降谷的脸都吹得变形。
　　明明飞机上还有个位置，乌丸却不让他坐，是因为没把他放在眼里吗？
　　降谷凝望琴酒离开的方向，双手紧握成拳。
　　*
　　直升机里，乌丸和琴酒一边，高明孤零零地坐在对面。
　　“高明先生的伤是我看到现在最严重的，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
　　“是我自找的。”高明看了眼琴酒说。
　　琴酒无动于衷，等乌丸转头问了，才漫不经心道：“地震的时候横梁塌了，他觉得我会被砸。”
　　乌丸笑道：“那他还真是不了解你，以阿琴的反应速度，需要个普通警察救吗？”
　　他说着，解开琴酒束发的发圈，琴酒一头银发像月光披在肩头，看上去非常漂亮。
　　高明不仅知道那头发.漂亮，还知道手指穿过的时候有多么顺滑，两人做X的时候，他曾多次试过。
　　但现在，把玩琴酒长发的另有其人，而且琴酒还没反抗。
　　种种迹象表明，对面两人的关系不一般。
　　正想着，琴酒咳嗽了声，高明下意识脱了外套递过去。
　　琴酒还没接，被乌丸先一步挡住：
　　“还是穿我的吧，因为你和高明先生也没什么见面的机会了。”
　　琴酒置若罔闻，手越过乌丸的，接了高明外套，边穿边说：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我炮.友。”
　　明明是很私密的话，放在以前高明会面红耳赤，现在却忍不住勾了下唇。
　　当然，等琴酒望过来，他又恢复得面无表情。
　　乌丸也没感觉冒犯，而是很自然地开始讨论“炮.友需不需要固定”。
　　琴酒反问：“先生养过这么多男人、女人，找个称心如意的很容易吗？”
　　“阿琴，不能因为我不跟你做到最后，你就故意在外人面前这么呛我。”
　　琴酒没说话，转头问脸色骤沉的高明：
　　“你想去警察医院还是米中心？”
　　“两者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如果是警院，等会儿就找个地方把你放下，你自己打车过去。条子太多了，不适合我。”
　　“……”
　　乌丸很满意琴酒的回答，本来捏着他发梢的手转而摩挲起膝盖。
　　这是一种很暧昧的抚摸方式，让高明怀疑，如果自己不在飞机里，两人可能当场做起来。
　　毕竟，黑泽不是没跟自己在车里做过。
　　“那我还是去警院吧，毕竟我是个警察。”高明冷声说。
　　琴酒看他一眼，不置可否，还是乌丸叫了驾驶直升机的伏特加过来，吩咐改道。
　　后来对面的两人说起晚上吃什么。
　　“意面好了，简单一点。”
　　高明心跳一顿，因为这明明是他最喜欢的东西。
　　他不知道黑泽是真想吃这个，还是故意这么说。
　　心里的希望和怒火一同燃起来，只是没等发作，直升机就到了他该被放下的地方。
　　他被个壮硕、戴墨镜的男人扶下飞机，对方帮忙叫了出租。
　　高明在车里远远看着直升机的舱门关闭，重新准备起飞，坐在里面的两人早就急不可耐地亲起来。
　　*
　　晚上，乌丸包了全市最好的意大利餐厅。他吃牛排，琴酒吃意面。
　　琴酒正用叉子卷着盘里的面条，对面的乌丸突然说：
　　“我本来一直担心你会背叛我，真想去做个警察。”
　　“那现在呢？”
　　乌丸笑笑：“警察平淡的生活满足不了你。否则你也不会自己割断绳子，从高空坠下来，不是吗？”
　　实际上，即使现在，乌丸还是对琴酒片刻前的举动感到后怕。
　　要是他再晚到一点，或者对方没能抓住伸出去的梯子……
　　琴酒观赏了会儿窗外的风景，哪怕今晚发生地震，市内最高的建筑被糟蹋得惨不忍睹，也丝毫不影响月色的秀美。
　　等盘里的意面见底，他看着乌丸冷不丁问：“等会儿做吗？”
　　*
　　乌丸拒绝了琴酒的提议，作为补偿给他订了总统套房。
　　琴酒洗了个澡，浴袍松松垮垮穿在身上，没过多久，房间的门被敲响。
　　“谁？”
　　“Room Service。”
　　琴酒开门，面前是个穿黑马甲的服务生。
　　“我没要房间服务。”
　　“我知道。”
　　那人抬头，琴酒看清对方的长相，眼里的诧异转瞬即逝：
　　“怎么是你？”


第75章 
　　/系田
　　打扮成服务生的降谷站在门口，脸色阴沉。
　　“怎么是你？”
　　“麻烦让让。”
　　琴酒置若罔闻，反而抬起腿挡门。他身上的浴袍是棉质白色，下摆随着动作垂到一边，露出的小腿白得腻人。
　　降谷瞥了眼，上面干干净净，没有半点不该存在的痕迹。他面无表情收回视线，直接抬腿跨过，进入房间。
　　他走向茶几，拿起上面的手机检查后盖：
　　“是你故意把手机掉在地上，引我过来的。”
　　琴酒嗤了声，把门反锁，慢吞吞走过来，抢回自己的手机：
　　“就算我‘不小心’把手机掉在地上，也不是你装追踪器的理由。”
　　“是吗？那我们还真是没有默契。”降谷边说边看了眼脚旁的垃圾桶，在里面找到被粉碎的追踪器残骸。
　　他摆弄下手机，递给琴酒：“我收到消息，百田突发中风进医院了。”
　　“哪家？”
　　“米中心。”
　　琴酒绕过降谷，盘起一条腿坐在沙发上。他接过手机，微暗的屏幕里是一段油.管视频，没有画面，恶毒的咒骂却伴随风声传进耳朵：
　　“用纳税人的钱养着，不是让你们吃干饭的！”
　　“这么关键的时候派不上用处，跟条狗有什么区别？”
　　视频上方的标题，用硕大的黑字写着—
　　【揭露！当红议员的真面目！】
　　琴酒看了眼播放量，距离地震过去仅三个小时，点击已经好几十万，如果说没有幕后推手，他是不信的。
　　但问题，音频的出处在哪儿？
　　“你觉得会是高明哥吗？”
　　当时77楼，最靠近窗的统共没几个人。
　　琴酒正在给自己的玻璃杯倒酒，闻言不屑地嗤笑一声：“你是说，诸伏高明？”
　　那家伙只会靠法律伸张正义，怎么可能想到打舆论战？
　　琴酒举起玻璃杯尝了口，少了冰块的威士忌口感也差太多了。
　　他皱了皱眉站起来。
　　降谷见状，乖乖地侧身避让，琴酒没系好的浴袍带子耷拉着，轻拂过他的膝盖。
　　“……”
　　等琴酒拎了装满冰块的铁桶回来，玻璃杯里的威士忌早没了踪影，他盯着降谷脸色骤沉：
　　“你手断了？不会自己拿个杯子？”
　　降谷仰头看他，波澜不惊地说：“反正都亲过好几次了。”
　　“有几次？”
　　“四次。”
　　时光机的教官办公室里一次，米中心的厕所外一次，外面世界的车上一次，还有就是地震前，琴酒化妆的时候。
　　琴酒仿佛看穿降谷在心里如数家珍，愉悦地勾了下唇，嘴里却说：“记这么清楚，真不愧是跟.踪.狂。”
　　他想回到自己原先的位置，降谷没让，他又懒得弯腰推茶几，索性长腿一迈跨过去。
　　谁知降谷原本并拢的双腿突然cheng开，膝盖重重撞在他的后腿弯上。琴酒整个人失去平衡，摔倒时，手指还带了下茶几边缘的冰桶把手。
　　“扑通！”
　　沉重的铁桶瞬间倾倒，里面的冰块撒出来，一些砸在猩红的羊毛地毯上，另一些则落到被压进沙发的琴酒身上。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出现在头顶上方的降谷零。
　　“你这是什么意思？”
　　降谷没回答，遥控关窗帘，那似有若无的摩.擦声仿佛在宣告什么即将开始。
　　琴酒的浴袍领口微敞，降谷从里面捡了块冰，贴近琴酒的嘴唇笑说：“教官，你走之后，拿到‘最优秀毕业生’的人是我。”
　　他笑容自然，完全没有炫耀，仿佛百来号人抢破头的东西从来都是他的囊中之物。
　　“所以呢？”琴酒事不关己问，虽然很快合拢了牙齿，降谷还是顺着唇缝把冰块推进来。
　　“我来拿我的奖励。”
　　琴酒注意到，降谷说的是“我来拿”而不是“我想要”，这种势在必得的口吻或许就是他能成为唯一优秀毕业生的原因。
　　但冰块很冷，琴酒根本叼不住，于是又原封不动掉回身上，甚至顺着越来越敞的领口，滑进更深的地方。
　　降谷欣赏着，眼神不禁变得晦暗，起身灌了口威士忌，又捧着琴酒的脸跟他接吻。
　　琴酒口腔里还残存冰块的寒冷，流入喉管的威士忌却是滚烫。降谷哺得太急，他有些被呛到，咳嗽时，苍白的皮肤泛起微红。
　　他喜欢这种冰火两重天的感觉。
　　琴酒变得热了，身上的冰融化更快，在粉红的皮肤上留下一连串水痕。
　　降谷的吻顺着水痕蔓延，一边含糊地问：
　　“你为什么想死？”
　　“活着又有什么很重要的意义吗？”
　　【……】
　　“……”
　　琴酒没想到降谷会这么做，伸手推推他的肩膀警告：“我是、组织的人。”
　　降谷很不满意，不轻不重咬了下他。
　　“你是你自己的人。”
　　琴酒的喉咙溢出如野猫满足时的咕噜声，很快，最后的一层障碍也没了，降谷又故技重施。
　　平心而论，对方的技术不是很好，不够连贯，牙齿也经常会磕到。
　　但琴酒向来主张因材施教，对第一次做的人没什么太大的要求。
　　他目光迷.离，看向墙上的钟。
　　那指针不理会他们的火热，自顾自走着。
　　降谷一边帮琴酒，一边用手指攻略另一个地方，
　　【……】
　　至于那里是想把他排出去，还是想要更多，从琴酒不自觉抬起的腰，降谷有理由相信是后者。
　　渐渐地，他的手指数量增加，可深处还是干。降谷见状，把手撤出，捡起掉在沙发上的冰块对琴酒说：“会有点冷。”
　　琴酒此刻哪儿听得见降谷在说什么？
　　他的前面快爆掉，后面又很空。等被塞了冰，冻得一哆嗦，眼神才勉强聚焦。
　　“你在找死吗？”
　　话虽这么说，琴酒攥着降谷胳膊的手却很紧，甚至在上面留下浅浅的五指印。
　　降谷纵容地笑笑，又重新俯身下去。
　　过了会儿，他的嘴被灌满，琴酒也用体温融化了那块冰，橘红色的真皮沙发上多出条涓涓细流，如果不及时堵住源头，恐怕会泛滥成灾。
　　两人如愿抱在一起，降谷伏在琴酒耳边，急切地叫他“教官”。那金黄色的短发缀了汗珠出现在琴酒的视野，恍惚间，让他想起时光机里的日子—
　　如果没有阴差阳错进入组织，他会不会和他们一样成为警察？
　　琴酒不知道答案，因为人生没有“如果”。
　　他越过降谷肩膀，定定注视墙上的时钟，看指针逐渐合二为一，突然狠揉一把降谷耀眼的金发，贴近耳朵说：
　　“忘了告诉你，我准备了一份惊喜。”
　　他嘶哑的声音凝结y望，像一剂c药打在降谷腰上。正当对方想要发狠地c骋，总统套房的门忽然被敲响。
　　“黑泽，你在里面吗？我们来了！”
　　降谷认出外面说话的，正是他逝世许久的好友松田阵平。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一瞬间心里涌上许多情感。
　　琴酒见状，爱怜地亲吻降谷的嘴唇，眼里却透出明晃晃的恶意：
　　“真是别出心裁的重逢，不是吗？”
　　说着，他把降谷从身上推下，一边重新裹好浴袍，一边赤脚踩着猩红的地毯朝大门走去……


第76章 
　　/系田
　　事出突然，降谷根本来不及释放。他那东西翘得老高，看琴酒的手已经搭在门把上，赶忙闪身躲进一旁的浴室。
　　琴酒见状冷笑一声，拢了拢又湿又皱的浴袍，银白的长发披散，倒遮住不少痕迹。
　　他打开门，和松田、研二打了照面。两人一见朝思暮想的对象，眼神立刻化作扫描仪，一寸寸掠过琴酒的皮肤，恨不得随着银发探索更深的地方。
　　他们很快发现琴酒的异常—泛红的皮肤，喉结上的咬.痕，还有微肿的嘴唇。
　　松田脸色骤沉：“你刚才在干什么？”
　　琴酒置若罔闻，侧身让他们进门。
　　两人更好地把房间收入眼底，远处茶几上的冰桶倒了，冰块散落一地，有些融化后渗入地毯，踩上去会发出“吧唧吧唧”的噪音。
　　松田感觉很烦，又拔高嗓音说：“你还没回答我。”
　　研二看他的模样，怕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正好此刻，换完衣服的降谷出现。
　　“你们怎么都穿着浴袍？”
　　研二其实已经隐约猜到，他苦笑着发问，也是在自.虐。
　　“之前地震，我开了间房洗澡。”
　　“刚才我们做到一半。”
　　琴酒和降谷一齐开口，说的话却截然不同。
　　琴酒沉默几秒，似笑非笑：“我以为你想隐瞒。”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
　　降谷和琴酒的眼神隔空对撞，一瞬间火花四溅。
　　降谷的脸色很不好看。
　　挚友们跨越生死重新见面，本该惊讶、高兴，却在琴酒的精心运作下弄成这样。
　　等等—
　　这一切真的只是琴酒的错吗？
　　几人毕竟身处酒店，开了门大吵也丢人现眼。
　　萩原推着松田走了几步，经过降谷时，两人默契地没给一个眼神。
　　橘红色的真皮沙发布满水渍，皮套也皱巴巴得不太像样。
　　是个人都能猜到上面发生过什么，琴酒偏偏若无其事提醒：“别坐沙发，很脏。”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有致命吸引力的同时，也像把尖刀直插两人心脏。
　　琴酒对他们的怒火视而不见，自顾自走到浴室换完衣服才说：“你们先聊，我出去抽根烟。”
　　他的长发本来披着，这会儿扎了个高马尾，脖颈上的花瓣顿时显露无疑。
　　真激烈啊。
　　绕是平时情绪一向稳定的萩原也忍不住手握成拳，等琴酒关了门，深吸口气问：“你们……谁先主动的？”
　　“是我。”降谷面无表情说。
　　话音未落，松田猛地一拳揍过来：“听说你们地震被困，我们都很担心。你却在和他做这个！”
　　“我不知道你们出来了！”降谷边挡边吼。
　　萩原怔了下：“他没告诉你？”
　　降谷没回答，萩原却懂了，语气有些无奈：“他故意想让你难堪。”
　　说到这里，他不由沉默，还真是黑泽的处事风格—
　　只顾自己高兴，从不在乎别人的感受。
　　好吧，或许偶尔还是在乎的。
　　“没能忍住也是我的问题。”
　　松田闻言，愈发觉得眼前的男人面目可憎。
　　凭什么降谷能对黑泽做这种事？就因为是他们中唯一“活下来”的吗！
　　他冷着脸摔门而出。
　　萩原望着好友的背影，默默叹出口气，尽职尽责汇报起其他几人的情况—
　　景光得知哥哥断腿进了医院，马不停蹄赶去照顾；
　　班长则先一步送娜塔莉回家了……
　　“你是说，你们的家人都没异色吗？”
　　萩原点点头：“对。”
　　他们从崩坏的时光机出来，最先做的就是给家里人打电话，本来还以为要对离奇的经历费一番口舌，谁知家人们只关心他们有没有在刚才的地震中受伤。
　　态度自然得就好像他们从来没“死过”。
　　降谷不可置信。
　　萩原摸摸自己的脸：“我现在应该比你记忆里的样子要老吧？阿笠博士说时光机崩坏产生的巨大能量，或许对现实也有影响。”
　　简而言之，就是时间线重塑。他们几个本不该出现在“外面”的人也因为强烈的磁场，瞬间衰老了几岁。
　　“不过，比起死而复生，这点代价根本不算什么。”
　　萩原说完沉默下来，充斥郁色的目光时不时瞥向沙发。那上面湿漉漉的液体也不知道都是什么成分。
　　萩原看看降谷被衣服挡住的部位，勉强笑问：“你不用去厕所解决一下吗？”
　　“……”
　　“其实，我现在也不是很想看到你。”
　　萩原说着，脸上笑意散去，当着降谷的面，大步流星走了。
　　“嘭！”
　　重重的关门声回荡在降谷耳边，片刻后，他沉着脸走进浴室，一望无际的黑暗里渐渐浮现出那个可恶男人的脸。
　　*
　　琴酒走后，立刻下了两层楼到另一房间。
　　他用摩斯电码表明身份，不一会儿门开了，乔装后的赤井秀一从里面出来，一眼看到他脖颈上的痕迹，嘲讽道：
　　“看来你已经不需要我了。”
　　琴酒懒得回答，直接擦着赤井的身体挤进去。
　　赤井见状，不由“切”了声，亏他来之前还特意洗了澡，换过衣服。
　　赤井是琴酒发信息叫来的，因为他从77楼的高空坠落，整个人都被游走在生死边缘的亢奋包裹，乌丸又不肯做，索性叫来之前“搭档”过的赤井秀一。
　　赤井这家伙虽然讨厌，至少活还不错。
　　琴酒在这种事上不喜欢尝鲜，免得不合拍，就很烦。
　　他也确实给了降谷机会装追踪器，但只是为了给对方个惊喜，和“逝去”的好友久别重逢。降谷会在沙发上c他，是琴酒没想到的。
　　尽管没到最后，那几人生动的反应还是取悦了琴酒。他不打算再做了，一本正经坐到赤井对面，说起时光机爆炸的事。
　　“你觉得乌丸为什么把你拉进去？”
　　琴酒这段时间把进时光机的名额都摸了一遍，发现只有他和赤井是非正规渠道进入的。
　　赤井摇了摇头，反问：“你呢？”
　　“应该是在测试我会不会叛变。”
　　“话说回来，你现在到底属于哪一边？”
　　琴酒在时光机里成为教官，不惜以自己的死教导那帮学生，出来后又能心安理得继续为组织卖命。
　　这种适应力，让赤井都钦佩不已。
　　琴酒闻言，想到降谷在沙发上对他说“你是你自己的人”。他沉默几秒：“我不认为自己属于任何一边。”
　　赤井笑了，声音低沉悦耳：“真像是你的风格。那按你刚才的说法，我进了时光机后失忆，出来的任务又是杀了身为精英刑警的你，乌丸想拉拢我回组织？”
　　“据我所知，他在FBI里确实缺个眼线。”
　　但话说回来，就乌丸那个多疑的性格，谁能得到他真正的信任呢？
　　琴酒见赤井跃跃欲试，话锋一转：“休想，我懒得和你搭档。你要是敢回，只有死路一条。”
　　“为什么不肯和我搭档？我们明明默契十足。”
　　赤井脸上的笑容极不正经，一看就知道在暗示些什么。
　　“你作为FBI获取情报更方便，而且不是只有你能让我很爽。”
　　要是别人说这话，赤井只当对方逞强，但琴酒脖子上的红印晃得刺眼，他车祸的伤还没痊愈，顿时头痛欲裂。
　　“坏心思动太多了，才会头痛。”
　　琴酒嘴上不饶人，看赤井眉头紧皱，走到背后帮忙按摩。
　　他这举动倒让赤井始料未及，恍惚中，还真有“自己对琴酒而言是特别”的荒谬感。
　　赤井一边摩.挲琴酒的手，一边仰头看他：
　　“我很好奇，你准备这样玩到什么时候？”
　　琴酒面不改色地抽手：“等我想安定的时候，你就见不到我了。”
　　这话里的决绝和暗示都再明显不过。
　　哪怕琴酒最后要选“唯一的一个”，也不可能是他赤井秀一。
　　琴酒按了会儿，掌心简单包扎过的伤口有些渗血，赤井赶忙让他停了，暗含期待地问：“要睡这儿吗？就单纯睡觉。”
　　琴酒瞥他一眼：“头痛就赶紧休息。”
　　“那你等我睡着再走，毕竟我是被你气得头痛。”
　　琴酒没说话，径直走到靠床很近的沙发上，翘起二郎腿。
　　赤井见状，满意地上了床。
　　他面对琴酒双眼紧闭，却时不时感觉对方的视线落在他脸上。
　　要不是亲眼所见，赤井不会相信琴酒对床.伴那么有耐心。或许他真的注重在这种事上双方的愉悦感。
　　这说明，上次自己让对方挺爽的。
　　赤井有些自我安慰地想，想玩就玩吧，至少现在还能想得起他，比以后再也看不见要强很多。
　　后来，琴酒开了手机，十几个未接来电，震得房间里一直在响。他最后看了眼床上的赤井，默不作声地离开。
　　门一关，床上装睡的赤井醒了。
　　他在黑暗里，定定地注视墙壁，许久都没眨眼。
　　*
　　琴酒出门后，给诸伏高明打了个电话。
　　按对方的平时作息，早该睡了。但现在断了腿，情况不同。
　　电话刚响一声，就被接起。
　　琴酒劈头盖脸问：“怎么样，腿会瘸吗？”
　　电话那头的高明无奈地笑笑：“不会。”
　　“那就好，瘸腿会影响你作为炮.友的质量。”
　　“但医生的意思，以后阴雨天伤口可能会痛。”
　　琴酒闻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也是你自找的。”
　　高明何等聪明，从琴酒的停顿中听出了真实心意。
　　他知道，阿阵对他一直有种控制不住的施.虐.欲。可能是他的道德从表面看来太无懈可击，也可能阿阵本来就性格恶劣。
　　总之，这是他们独有的相处模式。
　　“嗯，我知道。”高明从善如流地说。
　　琴酒又默了默：“油.管上的录音是你的手笔吗？”
　　就像降谷猜的，音频里风声大，高明又知道琴酒和百田的那些恩怨。
　　高明毫不迟疑地承认了：“是我录的，上传后不久有人私信来找我。”
　　琴酒眉头一皱：“把对方的账号截图发我。”
　　“我查过了，刚注册的，没实名认证。”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
　　“没关系，反正我们的目的都是为了击垮百田。”
　　琴酒没想到，高明会选择这么做。
　　毕竟法律上的正义，最忌讳受大众舆论影响。
　　琴酒的感情很淡，不会轻易为别人的付出感到愧疚。他自然地转移话题：
　　“你现在在哪家医院？”
　　“警（察医）院。”
　　尽管高明回答得不假思索，琴酒还是要求对方跟他视频。高明拒绝了他。
　　“既然这样，那我们以后都不要联系了。”
　　他语气冷淡地说完，直接挂断电话。
　　没隔几秒，高明就回了视频过来。琴酒不接，他也不挂，两人就这么僵持着，过了好几分钟，琴酒才大发慈悲按下通话键。
　　视频里的高明穿着病号服，虽然头上急得满头大汗，表情还很克制。
　　高明就是这样，因为父母的事，亲戚来参加葬礼时个个握着他的手说“你要坚强，越是逆境就越要磨练自己的心态，你还有个弟弟。”
　　久而久之，他的镇定几乎成了强迫症。
　　“你终于肯接我电话了。”他明显松了口气。
　　琴酒的表情却冷：“你为什么没去警院？”
　　“我就是在警院。”
　　“不对，这里是米中心。”琴酒斩钉截铁地说。
　　高明怕他又挂电话，犹豫了下问：“你凭景色看出来的？”
　　明明现在窗外乌漆麻黑，医院病房的陈设也大同小异。
　　“我猜的。”琴酒漫不经心回答，“因为你会想让我去看你。”
　　确实如此，高明之所以最后打车来了米中心，就是因为阿阵在直升机上说“警院条子多，不方便现身”。
　　他失笑：“什么都瞒不过你。”
　　“你应该去警院，那里更安全。”
　　尤其高明现在手握百田的犯罪证据，从他发布视频不久，被人找上就能说明问题。
　　“你明知道身为总监的百田都做过什么，还这么说？”
　　“我只是在满足你（警察都是好人）的幻想。”琴酒似笑非笑。
　　高明已经习惯阿阵的挖苦，脸上没有半分窘迫，沉默了会儿问：“那个乌丸莲耶是不是你在……的上司？你是因为我才……”
　　如若不然，高明实在想不出阿阵有什么原因在直升机上和乌丸坐一边，还故意跟他撇清关系。
　　听到这话，琴酒像被针扎一样脸色骤沉：“少在那里自作多情。”
　　话音没落，电话就被急匆匆挂断。
　　“……”
　　高明看着暗淡的屏幕，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阿阵回避的态度比直接用这件事威胁还让他难受。
　　高明一直以为自己是这段关系里付出较多的那方，被引.诱、被玩.弄、再被像垃圾一样舍弃。
　　但现在搞清楚阿阵是因为当年自己的“好奇心”和“正义感”才卷入黑暗，他说什么也要把对方救出来。
　　哪怕对手是日本数一数二的大富豪。
　　高明还在对着手机屏幕发呆，景光放轻脚步走进来。
　　“怎么了高明哥，伤口痛吗？”
　　“没什么。”高明若无其事放下手机，“Hiro，你想过之后工作怎么办吗？”
　　现在的高明拥有里外两个世界的记忆，也知道景光之前是因为卧底任务暴露才牺牲的。
　　作为自己在世的唯一亲人，高明当然希望景光好好活着，但另一方面，景光也是经过公安机关重重选拔的人才。
　　到底怎么选择，应该由景光而非他这个哥哥决定。
　　景光正在削苹果，闻言坚定地抬头说：
　　“关于这件事，我已经有打算了。”
　　高明看着弟弟的笑容，却莫名想起另一件事—
　　他忘了问阿阵脖子上的痕迹是怎么来的。
　　算了，其实不用问也知道。
　　*
　　松田一连给黑泽打了十几个电话，起初显示关机，好不容易开了机，对方又硬是不接，
　　松田气得火冒三丈，当他在酒店附近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找到悠哉悠哉购物的琴酒，怒气更是一瞬间达到顶峰。
　　毕竟已经是个职场人士，不再像警校里找降谷约架那么横冲直撞。松田控制自己，面色如常地进入便利店，走到黑泽身边。
　　黑泽晚饭只吃了意面，和降谷运动、帮赤井按摩都消耗体力。他正往篮子里扔能果腹的食物，看松田走过来，老半天不说话，于是漫不经心问：
　　“要吃什么，自己拿。”
　　“……”
　　松田本来就窝着火，看黑泽毫不在意的态度顿时炸了，直接拽着对方的手说：
　　“我拼死拼活从里面出来，你就这么对我？”
　　琴酒垂眼看他：“是吗？我今天从77楼摔下来，也不是在这里听你对我大呼小叫？”
　　他说着，手一翻，露出掌心狰狞的伤口，上面的血液湿了又干，凝固了好几层。
　　松田见状语塞，明明自己在时光机里也命悬一线，但看到黑泽手上的伤，立刻把愤懑抛在脑后。
　　“对不起，我……”
　　琴酒轻哼一声，从他身边的冷藏柜里拿了根雪糕，自顾自走了。
　　松田亦步亦趋地跟着，不仅帮忙提篮子，经过医药区还特地买了很多包扎用的东西。
　　琴酒没阻止，只是在他第N次问“你还有什么要吃的”时不耐烦地打断。到了收银台，琴酒坚持自己买单，看对方这样，松田内心的愧疚更重了。
　　萩原站在门外的电线杆下，看好友一副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证明给黑泽看的模样，眸色微沉。
　　他知道的，黑泽一向有拿捏别人的本事，就算暴跳如雷的阵平，也一样被治得服服帖帖。
　　萩原深吸口气，在两人出便利店时，若无其事迎上去笑道：“又被小阵平抢先一步啊？东西很重吧？我来拿。”
　　看到萩原的松田脸色有些难看，因为在黑泽面前，他们不仅是好友，更是情敌。
　　黑泽在把购物袋交出去前，从里面拿出那根特地买的雪糕给松田：
　　“吃了降降火。”
　　今天很冷，完全不适合吃冰的，奶油提子也不是松田的喜好。
　　他望着路灯下黑泽的脸，恍惚想起时光机里夏日祭的夜晚，对方就是这么递来支刚出炉的棉花糖，哄骗他吃了，又挂他考核，真的可恶至极！
　　尽管如此，松田还是听话地接过，心里喜滋滋的。
　　他当着萩原的面拆开，咬了大大一口，虽然没有故意要炫耀，行动却不自觉带了这层意思。
　　然后，寒风刮过，松田被冻得打个哆嗦。
　　好冷……
　　萩原明明看见阵平发抖，还酸溜溜地问：“为什么我没有？”
　　黑泽瞥他一眼：“因为你的情绪比较稳定。”
　　“……”
　　萩原笑容爽朗的同时，松田泄愤似地又咬一口，满嘴甜腻的奶油味，心里却苦涩难当。
　　他更冷了。
　　过了会儿，萩原找了个地方帮黑泽手上的伤口上药，松田就站在垃圾桶旁吃雪糕，每吃一口，牙齿都会打颤，哪怕这样还是不肯认输。
　　琴酒的伤被妥帖地处理好，回头看到说：“吃不了就扔掉。”
　　松田眼睛瞪得浑圆：“那不行，不能浪费。”
　　他说着，身体抖得更厉害，却对着黑泽把雪糕举起来。
　　那棍子上剩的雪糕正方形，通体雪白，看起来十分可爱。
　　松田漫无边际地想，要是黑泽吃了，嘴唇沾上些，能和他接吻就好了。
　　那样尝起来一定很甜。
　　只是可惜Hagi还在。
　　思索间，黑泽挪动步伐。松田随着他的靠近，心跳越来越快，甚至决定—
　　管他呢！
　　谁说不能在好朋友面前跟喜欢的人接吻了？


第77章 
　　/系田
　　琴酒越靠越近，虽然冷着脸，还是让松田的一颗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他没拿雪糕的那只手悄悄握拳。
　　琴酒和松田仅几步之遥，忽然瞥见研二越过自己，大步流星朝松田走去。他顺势驻足，接着，松田还没来得及反应，研二就张开“血盆大口”咬了那根雪糕，再囫囵吞枣咽下去。
　　或许是被好友的小心思气到，研二有样学样，打个寒颤：“真冷啊～”
　　“Hagi，你……”
　　留在松田面前的，是光秃秃的木棒，也是没能得逞的吻。
　　他的脸红了又白，先前刻意压制的寒意混着怒火泛上来。眼看两人要爆发冲突，琴酒适时走上去，一把拽住松田的头发。
　　松田的卷毛很软，和他的坏脾气完全不相符。
　　但被琴酒抓着，再凶狠的人也会变乖巧，甚至仰起头时，眼里透出星星点点的委屈。
　　“不是拆弹很厉害吗，松田阵平？既然这样你就该知道，要小心藏起来的引线（你的对手），还有，时间不等人。”
　　松田眸光微闪，细碎的星光坠在里面，亮晶晶的，十分好看。
　　琴酒放了手，凑到他耳畔说：“想慢吞吞等我走上来亲你，是不可能的，懂吗？”
　　琴酒的暗示混着微哑的嗓音，让松田耳廓的绒毛都瞬间起立，他下意识想搂，琴酒却灵敏地退出去。
　　萩原站在旁边灼灼地盯着琴酒，脸色黑得犹如锅底。
　　琴酒并不在意：“别忘了周末陪我买车。”
　　这是萩原在时光机里就有的约定，时间和地点都说好了，他本来高兴得夜夜睡不着觉，现在反而像桶冷水浇在头上。
　　“这么恶劣真的好吗，教官？”
　　琴酒瞥他一眼，笑得漫不经心：“那你也可以不来。”
　　“……”
　　萩原语塞，就像黑泽说的，他从来都给了选择，只是精准拿捏住每个人的弱点，编织好网，等他们自己钻进去。
　　他很想知道，陷入了圈套的人能不能完好无损地爬出来。
　　自救的意识在身体里叫嚣，萩原克制第无数次想妥协的冲动，冷着脸说：“当然。”
　　他没等琴酒回答，一马当先走了，留松田站在原地，愣愣地出神。
　　松田和萩原认识这么久，很少见对方明显地发火。
　　“你呢？要跟我回酒店吗？”
　　琴酒的问话唤回松田的思绪，他也很想答应，但一想到回酒店要看见降谷，还有那张不堪入目的沙发就忍住了。
　　“我也走了。”他说，心里某处其实还期待琴酒挽留。
　　琴酒当然没遂他愿，只冷淡地回了句：“路上当心。”
　　“……但现在那么晚，很难叫到车了。”
　　琴酒挑了眉，似笑非笑地睨他：“我已经不是你们教官了，不需要对你们的食宿负责。”
　　“……”
　　松田喉咙哽了下，直到这时才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故作镇静，转头去追刚走不久的好友。
　　*
　　琴酒走到酒店大堂，看见送餐的机器人才想起装食物的购物袋在萩原手上。
　　他懒得问对方要，思索着是不是再点份夜宵，前台的服务员突兀地叫住他：
　　“Gin先生，您的朋友把总统套房的卡还了回来。”
　　“他走了？”
　　“对，那位先生还额外支付了真皮沙发的费用。“服务员打量着琴酒的脸色，顿了下说，“其实这些都包含在房费里，为贵客提供至高无上的服务，是我们的职责。”
　　这服务员说的没错，他们的总统套房一晚上要价几十万，来住的宾客非富即贵，要是为了张沙发就索赔，无异于坏了自己的口碑。
　　不过话又说回来，服务员对那个金发青年的行为很有好感。
　　毕竟玩得更花的富人见得多了，主动提出赔偿的还很少见。
　　服务员不动声色端详眼前的男人，没想到对方长得冷，身边的桃花却很多—
　　帮忙订套房的，和刚才来给房卡的都不是同一个！
　　琴酒注意到对方的眼神，施施然撩起眼皮：“你在看什么？”
　　服务员被他眼里的杀气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道：“没什么没什么，我现在就把沙发的费用退给您，麻烦您还给那位先生。”
　　“无所谓，他要付就让他付好了，麻烦送份黑松露鹅肝饭到我房间。”
　　“啊？好、好的。”
　　等琴酒走远，服务员才如释重负松一口气。
　　*
　　琴酒刷了卡进房间，意外发现里面比离开前干净很多。原本洒落在羊毛地毯上的冰块都收拾了，连茶几也被好好擦过。
　　按理说，在宾客退房前服务人员不会随意进入。琴酒联想到降谷主动对沙发提出赔偿，有足够的理由怀疑这些打扫也是他做的。
　　很有意思。
　　哪怕在组织混迹这么久，降谷零骨子里依旧是那个正直有礼的警察。
　　另外，还说明一件事—他从没开房和别人乱.搞过。
　　琴酒拿着剩下的半瓶威士忌和玻璃杯走出房间，外面是一片偌大的泳池，微风拂过，波光粼粼。
　　他脱了衣服跳下去，像一尾鱼自由地在水里徜徉，银白的长发和月光一样柔和而耀眼。
　　游了几个来回，琴酒从水里冒头，慵懒地靠在池边，他把威士忌倒入玻璃杯，轻轻摇动的同时，欣赏冰块撞击发出的轻快声响。
　　水珠落在他苍白的皮肤上，让那些红痕再度变得鲜活。
　　琴酒面无表情地审视了会儿，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滚烫的液体流经喉咙，被冷水压下的躁意又一次翻涌上来。
　　他舔了舔唇给降谷打电话，三声忙音之后才被接通。
　　“怎么回去了？”他劈头盖脸问。
　　降谷默了下：“你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就是听前台说你把真皮沙发的费用付了。多少钱？我转你。”
　　“……没必要，我不缺这点钱。”
　　不知为什么，降谷的声音沾染些许怒气。
　　琴酒却笑了：“为什么没必要？是我的东西弄脏了沙发，不是你的。”
　　他冷淡的口吻和说话内容形成鲜明对比，让降谷很难发出指控，说他在勾.引。
　　但降谷知道，琴酒就是在勾.引，因为在沙发上做X时，对方的声音就是那么又沙又哑。
　　“你在干什么？”
　　“喝酒，然后游泳。”
　　琴酒用手轻轻拨弄下水，耳畔传来降谷的怒斥声：“怪不得你满嘴胡话！”
　　没等琴酒反驳，降谷就挂断电话。听到熟悉的忙音，琴酒不怒反笑。不远处的玻璃上映照出他挑高的唇角。
　　琴酒又重新扎回水里，畅快地游起来。
　　过了十五分钟，套房的门铃响了，他随意地穿上衣服，湿淋淋的脚踩过大理石和羊毛地毯，一路走过去给人开门。
　　好吧，那也不是人，而是一个银白的送餐机器，第一层放着他之前要的鹅肝饭和配套红酒。
　　琴酒开了门，伸手准备拿餐，忽然被人从旁边紧紧握住，他也不惊讶，冷静地投去一瞥：
　　“你怎么来了？”
　　“怕你喝多了酒，在泳池里淹死。”降谷说话的口吻毫不客气，小麦色的脸在月光里更显阴沉，活像一只来索命的黑猫。
　　琴酒也不在意，一手拎红酒，一手拿鹅肝饭自顾自往里走。
　　他忘了关门，过了会儿门却自己关了，还是很重的一声“砰！”
　　降谷亦步亦趋跟在琴酒后面，看那漂亮的蝴蝶骨在湿透的黑色衬衫下若隐若现。
　　琴酒坐在他嘴里“很脏”的真皮沙发上，对斜前方的降谷说：“我不会再游泳了，吃完饭就要睡觉。没事的话，麻烦你出去。”
　　降谷怎么会走？就那么直挺挺站着，看琴酒的头发上一直滴水，索性“啪”的一声把空调打开，还调到会让人很热的30度。
　　就算三九严寒，也不用开到30度！
　　琴酒没说话，姿态优雅地吃自己的饭，等到想喝红酒时，却被降谷眼疾手快一把挡住。
　　降谷明明担心琴酒喝得太多，话到嘴边却说：“你不知道红酒热了之后，会非常难喝吗？”
　　对于他诚恳的建议，琴酒从唇缝里飘出一个字：“滚。”
　　降谷隔着琴酒的手紧握瓶颈：“我为什么要滚？你还欠我个解释。”
　　两人沉默地对望，互不相让。好半会儿，琴酒皱皱眉，像是被降谷的执着打败了。
　　他抽回手，施施然坐在沙发上，双臂摊开：
　　“要是你说我没告诉你，你的朋友能从时光机里出来，那是因为我不喜欢在结果确定前，给人无谓的希望。”
　　话音未落，降谷就知道琴酒在说谎。
　　“再怎么不喜欢给无谓的希望”，从研二和松田到达的时机来看，在他通过跟踪器到这儿之前，琴酒就明确知道他们出来了。
　　但降谷也没拆穿，纯粹想看看对方还能怎么扯。
　　果然过了会儿，琴酒拍拍沙发又说：“要是你想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在沙发上做X，那也请你回想一下，从始至终，我有没有说过一句让你c我。”
　　琴酒当然没这么说，但他做了一件事—
　　在降谷面前割断绳子，从77楼的高空坠落。
　　这个行为对降谷内心的冲击，甚至远超他当面被乌丸带走，还和诸伏高明同坐一机。
　　所以，如果说琴酒就降谷进门后，可能会发生什么完全没有预料，是不对的。
　　他欣赏了会儿降谷变幻莫测的脸色，声控关了空调，在让人热到烦躁的环境里，面色冷静地走进浴室刷牙。
　　降谷忘了，琴酒的体温本来就低于常人，想开空调虐他，最终虐到的还是自己。
　　不过一会儿功夫，降谷的脖颈上布满了晶莹的汗珠。
　　琴酒刷牙时，他解了衬衫最顶上的几颗扣子，倚在门框上看。
　　等琴酒刷完牙，准备洗澡，降谷还站在原地。
　　“你看上去就像我的专属管”琴酒转过头说。
　　“他人呢？”
　　琴酒所住的总统套房，不仅各种设施一应俱全，本来还该配备个随叫随到的高级管
　　“不喜欢别人踏进我的私人领地，所以拒了。”
　　琴酒说着，当降谷的面开始t自己的裤子和衣服，不一会儿，他就像被剥壳的鸡蛋，浑身g溜溜的。但美中不足的是，这鸡蛋上到处都是可疑的红色。
　　“……”
　　降谷死死盯了几秒，突然“砰”地关门。
　　“切。”琴酒不屑地嗤了声，余音还在横梁上环绕，他踏进浴缸，门又开了。
　　琴酒循声望去，看降谷y丝b挂地走进来，眼里划过兴味。
　　“你有没有闻到这里有股腥气？”他故意问。
　　降谷把人从浴缸里拽出来，面无表情说：
　　“等会儿重了，就感觉不到了。”
　　这就是所谓的“久居其中，不闻其臭。”
　　因为之前的那次，还有水和洗浴用品，降谷进得比较方便，连q戏都省了，带着些许愤怒直奔主题。
　　狠狠y住的时候，琴酒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比降谷刚才在电话里听到的还黏还甜。
　　不愧是喜欢喝柠檬红茶的男人。
　　降谷贴着琴酒的后背：“真想让你和我之前一样难堪。”
　　“那你也可以硬着头皮不认。”
　　法律判案讲究证据确凿，琴酒脖子上似是而非的痕迹可够不上“证据确凿”。
　　“对，但我不愿意。”
　　“说到底，你还是在利用我满足自己以下犯上的幻想。”
　　降谷从小因为肤色和长相被很多人轻视，长大后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也并不奇怪。
　　琴酒无所谓，反正他只追求濒死的愉悦。
　　降谷却被气到了，在关键时刻停下动作：
　　“你再说一遍？”
　　“说什么？说你在c自己的教官兼上司？”
　　降谷狠狠地瞪琴酒一眼：“难道我不知道你本性恶劣，爱看我的笑话？我这么做，只是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个和喜欢的人发生g系后，不敢承认的孬种。”
　　琴酒对降谷的告白不置可否，两人的配合倒是愈发默契，很快浴室的下水道忙碌起来，除了普通的水，还有质地粘稠的有色液体……
　　*
　　清晨，接到风见到达酒店的消息时，降谷正在监控室删昨晚的记录。
　　他前一次离开，本来想连总统套房的房费一起支付，问了前台才知道，乌丸捷足先登了。
　　乌丸是默许了琴酒和别人做X，才开套房的吗？
　　如果那个人是他，乌丸又会怎么想？
　　降谷不确定，总之小心驶得万年船。
　　他处理完监控回到大堂，装扮成老年人的风见在其中一张椅子上看报。他不动声色走过去，以摩斯电码接头，得知上方最近会派个新成员加入组织协助他。
　　“我认识吗？”
　　“您到时候就知道了。”
　　降谷心里一阵狐疑，正想细问，随身携带的手机响了，接通后，里面传出琴酒慵懒的声音：
　　“你人呢？”
　　“下楼帮你点早餐，你要吃什么？”
　　因为离得近，风见隐约听见电话里男人的声音。这不是关键，关键是他从没见过前辈这么温柔和谁地说话。
　　风见怔了下，趁降谷不注意转过头飞快地打量。这一打量才发现对方眼下的乌青和脖子上乱七八糟的痕迹。
　　他口干舌燥，好不容易等降谷挂了电话，小心翼翼问：“前辈，你上次说的honey trap怎么样？”
　　降谷面不改色：“正在进行。”
　　“……”
　　不会已经进行到床上去了吧？
　　风见想了又想，实在不敢明目张胆确认，只好说：“前辈，我就多嘴一句，卧底是不能跟非法组织成员产生感情的。”
　　这次，降谷沉默了好久才说：“我知道。”
　　说话间，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降谷眼前。
　　虽然对方经过简单乔装，但化成灰降谷都能认出—
　　赤井秀一。
　　他怎么也在这儿？


第78章 
　　/系田
　　因为看到赤井，降谷起了疑心，匆匆结束和风见的会面，重新回到监控室。
　　他带着一丝不确定，调查起昨晚琴酒的去向。
　　几分钟后，监控画面里的琴酒停在下一楼层的某间房前，用摩斯电码表明自己的身份。过了会儿，房门开了，虽然处于监控死角看不见开门者，但降谷有种直觉—
　　那人就是赤井秀一。
　　“很多时候，人还是不要知道真相比较好。”
　　突兀的声音让降谷吓了一跳，屏幕上映照出赤井的脸，他反射性地回头掏枪对准对方。
　　“诶，不需要用这种欢迎方式吧？”赤井乖巧地举手投降。
　　“你刚才是什么意思？”
　　赤井正要回答，放在降谷裤袋里的手机响了。
　　他凶狠地盯着赤井，赤井耸肩：
　　“你知道，我不会拿你怎么样。”
　　赤井说的也是事实，否则不会在降谷因为枪.支交易被抓时，主动提出帮忙伪造伤痕。
　　另一方面，两人结仇主要是景光之死。现在景光已经好好活着回来，他们似乎也能握手言……
　　怎么可能！
　　世界上有种人，只要一看见就会本能地讨厌，对降谷来说，赤井就是这样。
　　他掏手机的同时，还分了一半精力在赤井身上。
　　电话是琴酒打的，质问他为什么下楼点餐去了这么久，甚至比昨晚来送鹅肝饭花的时间还要长。
　　降谷的笑容无奈而甜蜜。他还以为这个问题琴酒昨晚没问，就不会再问了。
　　昨天降谷打扫完房间，本想一走了之。但心里果然还是想要琴酒一个解释—
　　【你到底是自愿跟我做？还是为了给我难堪，假装喜欢跟我做？】
　　降谷坐在停车场的车里对自己说，如果琴酒过了午夜还不联系他，就要好好审视彼此的关系。
　　后来，琴酒来电话，降谷特意看了眼表，晚上11:59。
　　他在大堂碰到准备送餐的机器人，面无表情跟了上去。
　　降谷告知琴酒，自己侵入监控室花了点时间，很快就会带着热腾腾的早饭回去见他。
　　电话挂断，他像只护食的豹子，警惕地看着赤井。
　　赤井冲他一笑，慢悠悠掏出手机拨给琴酒：
　　“还没吃早饭吧？下来一起，波本也在。”
　　“……”
　　降谷恨得牙根都痒。
　　*
　　降谷和赤井回到楼下等琴酒，过了会儿，三人肩并肩走过大堂，昨晚前台的服务员惊掉下巴。
　　这、这怎么又多了个男的？
　　难道这就是冰山美人的魅力吗？
　　三人找到酒店附近的一家中餐馆，因为时间尚早，客人不多。
　　店里采用的是圆桌，不存在谁和谁坐一边这种尴尬的选择。他们坐定，穿红色唐装的服务员拿来菜单，顺便推荐了店里的招牌—鲜肉小笼包。
　　十分钟后，服务员去而复返，手里端着三屉蒸笼，盖子打开，腾腾的热气给每人脸上都罩了层纱，看起来总算不那么冰冷。
　　实际上，等餐的过程中，他们各怀心思，有一搭没一搭地喝茶，真正的交流很少。
　　等醋和小碟上桌，琴酒熟练地夹起一只小笼，放进碟子。
　　“你们怎么会遇见？”
　　他低头在小笼上咬出个小口，慢悠悠地开始吮.吸。
　　降谷和赤井担忧地看着，怕他不小心被里面的汤汁烫到。
　　“是监控室，我本来想删掉我们的记录，谁知道波本先到一步。”
　　“你昨天为什么去他房间？”
　　降谷通过融合的记忆，想起时光机里赤井曾帮琴酒自鲨，附近小木屋的地板上还发现了可疑的液体。
　　种种迹象都表明，两人的关系不一般。
　　琴酒没说话，自顾自吸完汤汁，小笼包肉眼可见地瘪下去。
　　“你看你把人家折腾得多惨？”赤井笑说，眼里却是一片沉寂。
　　琴酒放下筷子，用餐巾擦手和唇上油亮的汤汁。他解开衬衫顶上的几粒纽扣，又撩起长发，面无表情看着降谷：“你惨还是我惨？”
　　光琴酒露出的锁骨和脖颈就布满了密密麻麻的w痕和咬.痕。
　　谁叫他们昨晚从浴室出来，又滚到床上，连茶几那瓶热到难喝的红酒都被互相喂得见了底。
　　降谷闹了个大红脸，注意到收银台服务员的视线，赶忙凑过去帮琴酒把纽扣系好。
　　琴酒见状，没再做什么“过激”举动。只是降谷碰到对方还泛红的皮肤，手指连同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发烫。
　　明明昨晚把人当鱼翻来覆去煎的是他，现在害羞的也是他。
　　旁边的赤井目睹两人的亲密互动，想起时光机里琴酒身体欠佳，他“吃”完之后，也小心翼翼地帮忙穿衣。
　　他暗暗捏紧筷子：“都怪我不好。如果不是突然头痛，你也不至于被这么无节制地索.取。”
　　他问服务员要了碗白粥。
　　“鉴于你的身体情况，暂时还是吃点清淡的吧。”
　　琴酒没有推辞。
　　降谷昨晚是第一次，他又劫后余生相当亢奋，闹得确实有点疯了。
　　今早起床，琴酒明显感觉身体乏力，走路都有些不适。
　　他把碟里凉了的小笼吃完，等白粥上来，就着小菜用了大半。期间，那两人一直沉默，降谷隐忍的视线更是时不时落在他的脸上。
　　琴酒知道对方想问什么，索性放下碗直白地说：“我本来约了赤井来房间做，不过你先到了。”
　　话音未落，降谷脸色骤沉。
　　因为琴酒的语气好像他只是“来得巧”，才“占了便宜”。他手握成拳忍了会儿，实在没忍住，丢下句“你们慢用”，匆匆走开。
　　一张圆桌三个人本来就大，现在走了一个更显空旷。
　　琴酒看着降谷从餐厅出去，即使愤怒不已，也没忘了去前台结账。
　　他收回视线，继续把剩下的粥喝完。
　　“你为什么不解释？”
　　说“自己明确拒绝过”，“不是和谁都会做”。
　　琴酒瞥赤井一眼，勾唇笑道：“这粥不错。”
　　*
　　过了十几分钟，琴酒才和赤井一起走出餐馆。
　　“我送你？”赤井殷勤地问。
　　“忘了自己是组织的叛徒吗？嫌活得太久？”
　　琴酒说完，径直朝马路对面的另一辆车走去。
　　赤井站在原地，看琴酒弯腰要求车主开门，摇下的半扇车窗里透出波本冷硬的侧脸。
　　赤井心情复杂地叹出口气，很难不去猜琴酒没拆穿他的谎，是不是为了维护他“可怜”的尊严。
　　这个家伙太狡猾，一边明确告诉你靠近不会有好结果，一边却能用高明的技巧不断勾.引。
　　最后会怎么样呢？
　　赤井嘲讽地想，或许会像被吸了汤汁的小笼包，肉眼可见地瘪下去。
　　*
　　降谷开门让琴酒上车，谁知对方劈头盖脸问：“你怎么还没走？”
　　降谷觉得琴酒很分裂，明明昨晚才耳.鬓.厮.磨，今天却巴不得他不要打扰和其他人的约会。
　　他抿抿唇：“乌丸为什么帮你开房间，他知道你会这么做吗？”
　　琴酒坐在副驾驶拢了拢衣领，把自己缩进大一号的外套里。
　　“他不会管这么多。”
　　“那你们的关系真够畸形。”
　　降谷边说边开暖气。
　　正巧一个红灯，琴酒侧脸看他：“我和你的关系就不畸形吗？今天你和你的人在下面接头，都说了什么？”
　　以琴酒对降谷的了解，如果只是删个监控没道理耽搁这么久。
　　“……”
　　“TA没提醒你别假戏真做？”
　　降谷想到离别时风见的话，不禁握紧方向盘：“说了。但他是我下属，而且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呵。”琴酒挑下眉，“我先睡会儿，快到的时候叫我。”
　　降谷看琴酒头歪向一边，气得几乎发笑。
　　看来这家伙不仅把他当管家，还把他当司机。
　　但降谷又转念一想，琴酒这么警惕的人如果能在谁的车上睡着，不正是信任的表现吗？
　　思索间，红灯跳绿，他下意识把车开得更稳。
　　*
　　过了将近半小时，降谷开到离总部两条街的地方。他观察了会儿琴酒安静的睡颜，不禁俯身把对方吻醒。
　　嘴唇落下的瞬间，琴酒就警惕地睁开了眼，不过看清对象，也没有反抗。
　　这个吻是很单纯的嘴唇相贴，却包含了数不清的珍视和喜欢。
　　过了会儿，琴酒对着后视镜把衬衫纽扣扣到最高，又用长发细致地挡住脖子。
　　他开门出去。
　　“下次，我会小心不留下证据。”
　　“但我就喜欢被弄得乱七八糟。”
　　琴酒话没说完就关了门。
　　降谷压下狂跳的心脏，等人走不见了，才慢吞吞重新开车。
　　过了十几分钟，他蹭进组织大门，出乎意料看琴酒和乌丸并肩站在不远。
　　乌丸认出他的车，带着琴酒一起过来。
　　降谷摇下车窗的同时，大脑也在飞速运转。
　　“Boss。”
　　他刚要下车就被乌丸拦住。
　　对方站在台阶上，解开琴酒的衬衫，把领口敞得很大，指着上面不堪入目的痕迹，温和地问他：
　　“波本，是你的杰作吗？”
　　降谷下意识看向琴酒，却没法从那双毫无感情的眼里找到任何提示。
　　他顿了下：“是。”
　　乌丸又转头去问琴酒：“他伺候得你爽吗？”
　　琴酒垂下眼帘，和降谷短暂对视：“还不错。”
　　“套呢？”
　　“戴了。”
　　乌丸闻言，爱怜地亲亲琴酒的脸：“你玩得开心就好，上个床而已，不用避嫌。”
　　其实琴酒撒了谎，昨晚他和降谷开始的地方是浴室，一边s一边夹，很快就能用流水冲干净，根本不用多此一举。
　　乌丸不疑有他，温柔地帮琴酒穿好衬衫，才转头跟降谷说：“我已经把沙发的钱转你卡上了，检查一下。”
　　说完，就牵着琴酒走了。
　　“周末我有空，你想好买哪辆车了吗？”
　　“嗯，早就决定了。”
　　*
　　“……”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降谷才克制地捶了下方向盘：
　　“可恶！”


第79章 
　　/系田
　　琴酒跟着乌丸进组织大楼，走到搏击训练区，噪音嘈杂。他循声望去，敞亮的擂台上两个人正在斗殴。
　　一个是伏特加，另一个他不认识。
　　乌丸注意到他的视线，贴心解释：“新来的‘刀疤’，听朗姆说身手不错。”
　　乌丸需要琴酒稳住波本，分了一部分原本属于朗姆的事务给他。朗姆知道后没什么反应，主动请缨去管理新人入门。
　　组织里都在传闻朗姆失宠，但有脑子的都会知道，管理新人的别称叫“拉帮结派”，没什么比新人更好被拉拢和利用。
　　另一方面，朗姆眼毒，大大降低了老鼠混入的概率。
　　明明是对乌丸百利无一害的事，男人还要摸着琴酒的头发，轻声细语感叹：“阿琴，我为了你，可是把自己的右手都得罪了。”
　　对乌丸的示好，琴酒只是笑笑：“反正先生是左撇子。”
　　琴酒收回思绪，把更多的注意力投到擂台上。伏特加正和“刀疤”打得如火如荼。
　　自从逃出时光机，琴酒和伏特加的见面次数减少很多。他是有意这么做的，时光机里，伏特加为了治疗他脑部的损伤，和赤井秀一里应外合，虽然表达了对他的忠诚，但乌丸不需要一条吃里扒外的狗。
　　对他来说，大家都是狗。哪怕琴酒被各种优待，两人也差一步就睡个完全，琴酒心里还是很有自知之明。
　　擂台上灯光太亮，从琴酒的角度只能看见“刀疤”冷硬的侧脸。至于打斗，毕竟是朗姆推荐的好手，不出一会儿，伏特加就显露颓势。
　　一旁的乌丸狠狠皱眉，出声喊停的同时，拍了拍琴酒的后背：“想上去玩玩吗？”
　　乌丸虽然嘴里说“玩”，两人不拼个你死我活不会满意。
　　琴酒对乌丸的性格十分了解，要是平时，哪儿需要他来指挥，这会儿已经主动上台帮伏特加找回场子了。
　　但今天情况特殊。他昨晚和降谷做得太狠，身体不太爽利。尤其是那个地方，总感觉还有点粘，不知道是不是那家伙弄得太里面，没洗干净。
　　尽管如此，琴酒还是一声不吭准备上台。他刚把脱下的外套递给乌丸，降谷大步流星从身旁经过，丢下一句“杀鸡不用牛刀”，径直走上了台。
　　琴酒有些诧异，因为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居然没发现降谷是什么时候来的。乌丸倒没阻止，把被吹到琴酒唇边的发梢重新拨到耳后，似笑非笑说：“看来他是真对你着迷，也算我千辛万苦把你送进时光机的意外之喜。”
　　琴酒没想到乌丸会主动提起送自己进时光机的目的，但现在显然不是个好的聊天场合。他不说话，目光回到场内。
　　擂台上的降谷仅着衬衫，袖子整齐地翻了三层，小麦色的臂膀肌肉蓬勃，青紫的经络在皮下蜿蜒，透出无言的张力。
　　因为强光照射，台下的人看不太清。但琴酒知道，降谷左小臂上有个新鲜的牙印，是昨天自己被抵在浴室墙上后r时咬的。
　　要不是被咬，降谷还不会转移阵地。浴室里水汽氤氲，又潮又湿，琴酒不太喜欢在浴室和人做。
　　台上的降谷表情冷峻，死死盯着面前的对手。
　　他刚才受了很大的气，急需个机会证明自己不是琴酒和乌丸调q的工具—
　　这场比试，他必须赢！
　　正想着，“刀疤”挑衅地朝他招招手。他怒吼一声，直接冲到对方背后，拽住衣摆兜头就想一顿狠揍。
　　降谷的速度太快，“刀疤”甚至没有看清，但仍旧凭借迅猛的反应，转了个圈从衣服下逃出来。
　　两人打成一团……
　　过了将近二十分钟，处理完杂务的朗姆闻讯赶来。他面无表情看台上的人缠斗，心里恨不得“刀疤”一脚把波本踢废。
　　“刀疤”是朗姆在这批新人里最看好的，出手果断，心也够狠，最主要是那张仿佛被纸糊过的死人脸看不出一点情绪。
　　按朗姆的经验，这种人骨头最硬，但只要收服就会变成一条绝世好狗，让他往东绝不会往西，让他杀人也绝不会留下活口。
　　现在他和琴酒的权力斗争已经是组织里公开的秘密，琴酒为此都跑到乌丸床上去了，他不能不为自己打算。
　　思索间，“刀疤”出乎意料被撂倒，眼看波本的脚要踩断他的手腕，朗姆沉着脸咬牙，暗骂一句“废物”。关键时候，琴酒从乌丸身旁走出，抓住擂台边沿，翻身轻巧如燕地上台。
　　他一脚踢开降谷的腿，把“刀疤”从地上拽起来。
　　琴酒离得近了，头一回看清“刀疤”的全貌。
　　男人皮肤偏黑，身材壮实，两边瞳孔颜色不同，一只琥珀、一只苍绿，嘴唇周围蓄了圈青色的胡渣。不过最显眼的，还是从左侧眼角一直蜿蜒到颧骨的疤。
　　这疤的颜色偏淡，应该是陈年旧伤。
　　“怎么称呼？”
　　“叫我刀疤就行。”男人的视线在琴酒光滑的手背停留一瞬，发出的声音低沉而粗粝。
　　琴酒不置可否，在组织里大家虽然以外/代号相称，关系好的还是会知道姓名，哪怕是个假的。
　　看来这人戒备心很重，既然这样，琴酒也没有告知身份的必要，转过身，仔细地观察了下降谷。
　　降谷的手臂上淤青正在形成，露出的脸却干干净净。说明身后的刀疤不是个傻的，或许情商还很高。
　　琴酒想着，反手给降谷一个耳光。
　　“啪嗒”的脆响在场内回荡。他用了十成力，降谷的脸都被打偏过去。
　　乌丸见状，饶有兴致地挑眉，听琴酒掷地有声地说：“都是为组织做事，有必要下这么狠的手吗？”
　　降谷闻言，抬头盯他，面无表情的模样让琴酒想起机器里做对方教官的时光。他紧抿的唇线略有放松，却依然冷着脸斥道：“你是聋了还是哑了？”
　　过了几秒，降谷终于低头：“抱歉，我下次注意。”
　　“哼。”
　　琴酒转身下台，刀疤先一步为他掀开围绳。
　　“多谢。”琴酒回头说了句，一瞬间看见刀疤眼里燃起的熊熊火光。等再想细看，对方却已经恢复得古井无波。
　　琴酒没太在意，重新回到乌丸身旁。他刚想说话，乌丸阴沉着脸对朗姆丢下一句：“这个新人还不错，”就硬生生拽着琴酒走了。
　　几人背后，降谷和刀疤的视线隔空相撞，竟在彼此眼中看见了相似的势在必得。
　　至于被刀疤练得满头大汗的伏特加，则努力睁大了绿豆眼睛，思考波本、Boss和大哥间不得不说的关系。
　　他既听过大哥和Boss的传闻，也看见大哥和波本在车上接吻。正巧他的亲亲偶像最近接了部年代剧，扮演大奥里的女人之一。
　　他以此类比，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谁更适合做大哥的“正宫”，最终得出一个结论—
　　他的大哥真的很受欢迎！
　　*
　　琴酒跟着乌丸走进办公室，话没说一句就被推到墙上凶狠地吻住。
　　对方湿润的s头像条毒蛇，紧紧缠绕他的同时带来窒息的愉悦感。
　　琴酒很少在乌丸身上感受到这种迫切。乌丸不是缺少经验的降谷或者高明，总是极富耐心地撩b，等琴酒自己开口说“要”。
　　两人不分你我地撕咬了会儿，乌丸才气喘吁吁说：“宝贝，你冷脸的样子真的很想让人扒g了a在桌上c。”
　　琴酒对这种dxxty talk接受良好，不如说这样更能挑起他的兴致。
　　他被a在桌上t了外面的裤子，苍白笔直的腿上布满樱花的痕迹。
　　乌丸见状，非但没生气，反而愈发兴奋。
　　他说：“我要检查下你有没有撒谎。”
　　缺了q戏的入侵让琴酒不禁闷哼。
　　“不是昨天才做过吗？怎么还那么干？”
　　“因为我不会随时随地f情。”
　　乌丸听出琴酒话语里的讽刺，抽出手用力在他p股上拍了一下，又凑近仔细闻了闻，确认指尖没有其他男人的味道。
　　乌丸的手很灵巧，而且知道琴酒喜欢的点在哪里，三两下就让琴酒的整条裤子都湿了。
　　他借机让琴酒t了n裤，用对方的腿自我解决……
　　约一小时后，两人事毕。乌丸看琴酒还要原封不动地把湿透的裤子穿回去，出声制止：“你不觉得难受吗？”
　　琴酒眼尾泛红地瞥他一眼：“但我外面的裤子是浅色。”
　　乌丸抢了琴酒里面的裤子塞进西装内侧袋：“我叫人帮你买一条，你什么尺码？”
　　琴酒反问：“我什么尺码，先生不知道？”
　　他看人的眼神是一贯的冰冷，但乌丸知道，里面的冰雪融化后会显露怎样的火.热。
　　乌丸纵容地笑笑：“给你买最大号的，满意了吗？”
　　“切。”
　　乌丸的人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就买来了新的n裤。琴酒掀开盖腿的毛毯，利落地换起裤子。
　　“本周五晚上有场拍卖会，你和波本一起去。标的物是一个青花瓷器，有问题吗？”
　　乌丸时不时会派人光临拍卖，多数时候都不是真的对藏品感兴趣，而是钱需要在正规渠道走一圈才好入账。
　　琴酒动作微顿：“有了先生之前的那番操作，我还怎么和波本搭档？贝尔摩德呢？”
　　贝尔摩德倒是喜欢参加拍卖会，经常假公济私给自己买些珠宝戴在身上。
　　乌丸对贝尔摩德的这部分行为还算宽容，因为电影行业同样是他走账的重要渠道。
　　乌丸听出琴酒对和波本搭档的抵触，这正是他挑拨离间的目的。
　　他不在乎琴酒和多少人做X，但产生感情绝对不行。波本的危险在于，琴酒在时光机里曾是对方的教官。要是阿琴把敬业的习惯和私人感情混为一谈就麻烦了。
　　他必须防范于未然。
　　“贝尔摩德去佛罗伦萨拍电影了。波本不好吗？今天在场上这么拼命，我相信你能和他配合默契。”
　　“……”
　　琴酒穿戴整齐，准备出门。乌丸在背后出其不意地叫住他：
　　“等等，你拿着电脑来我这里干活。”
　　琴酒挑了下眉：“为什么？”
　　“我说过了，你冷脸的样子让人着迷。”
　　过了会儿，琴酒捧着笔记本电脑去而复返。
　　他外面的裤子不是最开始浅色那条，而是乌丸给的灰色运动裤。
　　对方注意到他后面有点肿，上完药后特意选了条宽松的裤子给他。
　　当然，这种行为在琴酒看来只是伪善。真正善良的话，不会又用手指弄了他那么久。
　　天渐渐冷了，琴酒体温偏低，比起炎热，寒冷更让他难忍。
　　他把毛毯盖在腿上，银发扎成马尾，戴了副防蓝光的眼镜，专心致志干活。
　　乌丸明面上也有很多产业，最著名的除了高档连锁酒店还有专门研究AI的科技公司。
　　这也是为什么在时光机里，琴酒能帮忙“恢复”诸伏景光和外守一火场对话的原因。
　　最近是旅游旺季，乌丸名下的温泉酒店房间供不应求，琴酒正在计算本月的毛利，做成表格。
　　办公桌前的乌丸时不时抬头打量琴酒。从他的角度，能看见琴酒白皙的侧脸和沉静的表情。
　　对方戴着眼镜也很好看，就像500强里那种办事能力卓绝，还很受欢迎的精英。
　　乌丸不禁想，就算当年琴酒没进组织，在任何地方都能混得出彩。
　　其实，他对琴酒的关注比两人第一次正式在靶场见面要早很多。
　　那时候组织里的Top Killer还是斯汀格。做这份工作到了顶级，很容易就迷失目标和生存的意义。因为对他们来说，人的生命就像蝼蚁一样容易剥夺。
　　在琴酒出现之前，斯汀格不止一次找他说过“撑不下去了，想辞职”，乌丸的回答都是：
　　“走可以，只要你能找到接班的人。”
　　斯汀格对此束手无策，苦苦撑着，脸色却一天比一天差。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琴酒来靶场，斯汀格默默观察对方许久，总算决定要收这辈子唯一的徒弟。
　　他一边训练琴酒，一边每天向乌丸汇报进度。
　　其实，作为组织首领，乌丸根本不用管这么鸡毛蒜皮的事，但斯汀格很早就跟着自己，眼见要被逼疯，他也耐这性子听对方絮叨。
　　“今天那小子总算把子弹打在靶上了。”
　　“他连续三发都中了十环！”
　　“感觉我能陪你说话的日子已经越来越少了，哈哈。”
　　然后到了那天，乌丸拿着造价不菲的“陨石”光临靶场，说出要两人比赛的话后，斯汀格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那个“天真”的家伙总算明白，没有人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活着离开组织。
　　那么琴酒呢？做了Top Killer那么久，是不是也形成了和斯汀格同样的心境？
　　尽管他们那么亲密，乌丸还是看不透对方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所以迟迟没做最后一步。
　　不知道为什么，乌丸把和琴酒的x爱看成很神圣的事，如果全部完成了还被背叛，是他无法容忍的。到时候，恐怕会实行最疯狂的报复，让琴酒不得好死。
　　“先生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琴酒冷不丁抬头问。
　　乌丸回过神，发现琴酒眼角的浅红已经褪了，嘴唇倒还是有点肿。
　　“阿琴。”他深思熟虑后说，“你要不要考虑和我结婚？”


第80章 
　　/系田
　　结婚不是儿戏，乌丸对琴酒的认真程度也超乎了他的想象。
　　据琴酒所知，乌丸养过这么多男女，别说结婚，撑过三个月的都少之又少。
　　他回答对方会好好考虑，难得怀着不轻松的心情走出办公室。
　　乌丸不是常人，手握泼天的财富和权力，如果琴酒拒绝，不知道会面临什么。
　　他回了家也懒得吃饭，倒是跑到阳台上给萩原打了个电话。
　　如果没记错，对方还算在跟他“闹别扭”，但电话一响，很快接通。
　　萩原在那头一本正经：“终于意识到自己做得过分了吗？”
　　琴酒听完扯扯嘴角，劈头盖脸说：“周末买车不用你陪我去了。”
　　“什么！”萩原也顾不上拿乔，连声质问，“明明说好是我陪你的！你认识的人里还有谁比我更懂车吗？”
　　确实没有。琴酒在心里暗道。
　　“你不是不想去吗？正好我有别人了。这件事不是在和你商量，是在通知。”
　　很薄情地说完这些话，不等萩原反驳，琴酒就把电话挂了。
　　之后，萩原又火急火燎地接连打了好几个，琴酒嫌烦，索性把手机关了。
　　他能选择把号码拉黑，却没这么做。
　　琴酒又兀自在阳台抽了几根烟，顺便眺望远方。过了一会儿，饱受忽略的肚子叫了，他想了想，随手拨通另一号码。
　　*
　　约半小时后，琴酒赶到约定的酒馆，刚一坐下，对面的松田忍不住道：“下次约会能不能提前通知？我爆处组事情也很多的。”
　　琴酒注意到松田暗戳戳的用词，懒得计较，瞥他一眼说：“怎么样？你回爆处和之前有区别吗？”
　　松田明白，琴酒说的是同事们对他的态度。
　　按理说他在这个世界死过一次，同事们看到他应该惊讶，但他们和松田的父母一样，仿佛完全没有这段记忆，和松田也只是下班再见，上班又一起共事的感觉。
　　关于这个，松田和其他几人专门问过研发时光机的阿笠博士，得到的回答是：
　　“世界融合后，没进过时光机的人肯定直接被篡改了记忆，进过的就说不准了。”
　　松田略一沉吟，呐呐道：“可惜降谷没进时光机，否则还能问问他有没有相关印象。”
　　琴酒和服务员点餐，要了杯生啤和一盆生鱼片。
　　“你已经跟降谷零和好了？”
　　这倒是稀奇，在时光机里，往往闹得最凶的就是他们两个。
　　松田脸色微沉，睨琴酒一眼：“我推己及人，如果是你要跟我做，我也没法拒绝。”
　　琴酒笑道：“是他把我压.倒的。严格算起来，我是被他强迫。”
　　“什么！”
　　松田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撩起袖子一副要找降谷干架的模样。
　　这时，服务员上了生啤。满满一杯，下面是金黄冒着气泡的液体，上面是软软的白色泡沫。
　　琴酒抿了一口，又熟练地用舌尖把唇上的泡沫舔掉。
　　松田在他对面，看得眼睛都很直了，喉结几番欲盖弥彰的滚动。
　　琴酒冷冷瞪他：“你真以为降谷零能强迫我？”
　　松田回神，表情难得有些落寞：“我当然知道不可能。不过你好像很喜欢别人为你失控，所以演给你看。”
　　琴酒挑了下眉，倒是有些出乎意料。但又转念一想，就像萩原说的，拆弹碰到理性判断不管用的时候，就只能靠直觉。
　　松田拆弹的本事那么强，再多增加点实战经验，恐怕连自己都要甘拜下风。拥有超强的直觉也是应该的。
　　“我很好奇，你工作的时候也这样吗？”
　　松田有些摸不着头脑：“我怎么样？”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非常诚实。”
　　松田闻言莫名脸红，招呼都不打，端起琴酒的生啤猛灌一口：
　　“我是说……”
　　“嗯？”
　　居酒屋里人声鼎沸，松田的声音又支支吾吾，琴酒不得不起身越过大半个桌子去听。
　　“我、是、说！喜欢你的人太多了，我再不直接，根本没机会！”
　　松田充斥怨念的话混着滚滚酒气洒在琴酒耳畔，让他突然想看看做出这般发言的人现在是什么表情。
　　他遵从本心转过头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放大版英俊的脸。
　　两人离得太近，嘴唇只差分毫，虽然没能亲上，但分享柔软的泡沫倒是绰绰有余。
　　这是琴酒第一次和松田喝酒，才知道对方居然那么容易上脸。
　　松田的脸红扑扑的，眼神也有些迷.离，直勾勾盯着琴酒唇上的泡沫，然后—
　　伸出舌尖飞快地一卷。
　　“……”
　　琴酒默了下刚要发作，服务员好巧不巧地过来：“嘿唷，这是您点的酱烤走地鸡烤串！”
　　琴酒为了方便别人上菜，只好重新坐下。松田像是喝晕了，自顾自拿起根烤串，又把另一根递给他。
　　“这不是我点的。”
　　“我知道，尝尝。”
　　琴酒依言咬了口，满嘴都是甜腻的酱料味。
　　他用生啤漱口，松田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刚才间接接吻了。”
　　琴酒有些怔愣，倒不是听不懂松田在说什么，只是很久没碰到这么“纯真”的人。
　　就像他打电话要求见面，乌丸和高明绝不可能把地方选在居酒屋。萩原、景光和降谷也不会，因为他们更倾向于安静的地方。
　　仔细想来，松田做过的事里确实有“天然去雕饰”的部分—
　　比如在夏日祭烟花盛开的时候告白。
　　出乎意料地，琴酒并不讨厌这种“纯真”。
　　他又举杯喝了口：“你不是已经做爆处分队的队长了吗？没道理一杯生啤都买不起吧？”
　　松田瞪圆了红红的眼睛，想反驳又什么都没说。
　　一开始他并没有另点一杯生啤，而是蹭琴酒的喝，一次次跟对方间接接吻。
　　琴酒懒得管他。
　　再大的玻璃杯也有见底的时候，琴酒杯里的生啤喝完了，松田才慢慢悠悠点了杯新的。
　　等啤酒上来，他先喝一口，舔了舔唇边的泡沫，目光灼灼地盯着琴酒，而后把杯子放到木桌边缘的中点，两人都方便够的位置。
　　他很想看看琴酒会不会喝。
　　琴酒当然知道松田在想些什么，吃了点东西才在对方期待的眼神里“不经意”喝了。
　　那个瞬间，他看见松田脸上心花怒放的表情，就像夏日祭当晚腾空而起的漂亮烟花。
　　琴酒笑了笑，开始了新一轮心照不宣的共享。
　　这顿饭吃得烟熏火燎，是琴酒自从进组织以来，衣服上残留味道最重的。不过氛围也是难得的轻松。
　　饭局最后，松田为了证明自己没有捉襟见肘，主动买单。当然，就算没有琴酒的质疑，他也会主动来买。
　　两人走出居酒屋，天色已晚，几颗繁星衬着孤月悬挂天空。
　　松田想起刚和琴酒碰面那会儿，老不服气，大夏天的被要求和降谷两个人站在警校大门口守夜，蚊子把他浑身上下咬了几十个包。
　　谁想到，后来他居然那么喜欢对方？
　　世间的事还真是难料。
　　“黑泽，我可以亲你吗？”松田冷不丁说。
　　琴酒垂眼看他，脸上表情很淡：“我不知道你是那种接个吻也会征求对方同意的绅士。”
　　“我当然是个绅士，接吻这种事要两厢情愿。”
　　琴酒勾唇笑笑，慢慢走近，凑到他耳边说：“那你那个时候用我的腿蹭，征得我同意了吗？是两厢情愿吗？”
　　“我……”
　　松田本就喝酒上脸，这会儿琴酒旧事重提，更是红得滴血。
　　他转过头，琴酒的薄唇轻轻贴上来，因为喝过酒，滚烫滚烫的，让他整个人都几乎着了火，
　　松田搂住琴酒的腰，这回对方没再躲，不过也没有加深现在这个吻的打算。
　　松田没有轻举妄动，在接吻这件事上，听话到让琴酒觉得诧异的地步。看上去，他把主动权完全交给了自己。
　　还真是和他的那些同学、挚友不一样。
　　琴酒漫不经心地想，如果松田想用这种方式在他的心里留下痕迹，无疑是聪明的—
　　相当聪明。
　　不过，松田不进攻，琴酒也就由着他。两人的嘴唇静静贴了会儿，被从居酒屋出来的商社职员们高声起了哄。
　　松田还搂着琴酒的腰，一个凌厉的眼刀飞过去，十足的气势把对方五六个人压得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那些人悻悻地走了，换琴酒笑着看他。
　　“你看什么？”
　　“没什么。就是我马上生日了，想问你要份礼物。”
　　松田眼神闪烁，发出让人无法忽视的耀眼亮光：“真的吗？什么时候。”
　　琴酒低下头，凑到对方耳边，不仅说了时间，连想要什么礼物都说了。
　　谁知松田听后面露难色：“这么急？能不能多给点时间？”
　　“你是要我把生日延后吗？”
　　其实琴酒的生日在夏天，不在冬天，这只是他让松田办事的一种有效借口。
　　松田抿了抿唇：“好吧，我知道了。”
　　“嗯。”琴酒爱怜地揉揉他的卷发，嘴里却说：“我记得你答应过我要拿到优秀毕业生的称号？”
　　“……”
　　松田在琴酒安静的目光里，很难得地无言以对。
　　木已成舟，琴酒也不逼他，而是说：“那你答应我要做警视厅总监，站上权力的巅峰，总不能再食言了吧？”
　　松田把琴酒的手从头上拿下来，放在唇边动情地吻了吻：“嗯，我答应你。”
　　琴酒很满意。
　　既然不能确定现在的总监是不是沼田培养的垃圾，那找一个信任的人替上，再看着他慢慢成长。
　　美中不足的是，警察这行对做到总监的人也有年龄要求。
　　真特么迂腐。
　　松田答应了琴酒的要求，也想琴酒答应他一个要求。
　　“你一定要Hagi陪你买车吗？我也很懂啊！”
　　琴酒定定地注视着他：“但我先和萩原约的，你这样撬朋友墙角真的好吗？”
　　松田：“……”
　　琴酒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关着，因为他确信，只要一开就会被萩原不遗余力地打爆。
　　*
　　转眼到了周五，琴酒特地到组织大楼等降谷一起去拍卖会。
　　他左等右等，临出发才收到降谷的信息—
　　【我先去了，你自便。】
　　琴酒看着手机上毫无感情的留言敛了敛眸。
　　敢放他鸽子？脾气还真大。


第81章 
　　/系田
　　琴酒之前和降谷对过流程，那时虽然对方面色冷淡，总体还算配合。
　　谁知道临到头给他来这么一出……
　　琴酒气得几乎笑了。而且从降谷发信息的时间，不难看出他有心阻挠自己出席拍卖。
　　拖延了这么点时间正好碰到下班高峰，道路拥堵，他也不可能带着5000万现金去挤地铁。
　　但降谷以为这样，他就无计可施了吗？未免太过天真！
　　琴酒直接提着沉甸甸的黑色皮革箱闯进乌丸办公室。对方被他的伪装唬了一跳，旋即反应过来：“怎么还没出发？”
　　“波本放我鸽子。”琴酒阴沉着脸说。
　　听到这话，乌丸眼里划过戏谑的笑意，脸上偏偏装得无辜又诧异：“什么？你们还没和好吗？”
　　琴酒嫌弃地瞪他一眼：“演技太差了，先生。”
　　乌丸也不恼，放下笔好整以暇地看他：“那你要我怎么做？”
　　“借我架直升机。”
　　“你倒是会利用资源。”
　　话虽这么说，乌丸还是帮忙打电话调度。
　　片刻后，他告知琴酒处理好了，琴酒点头，转身欲走，又被他从背后语气不善地叫住。
　　“等等，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琴酒回头，乌丸从办公桌后起身，伸出的半张脸，暗示不能更明显。
　　“你确定？”
　　“当然。”
　　琴酒挑下眉，凑过去准备在乌丸的脸颊上轻轻落一个吻，乌丸却适时地转头，那吻不偏不倚落在他的唇上。
　　难得只是嘴唇相贴，没有任何绮念。
　　琴酒怔了下，似笑非笑：“先生的口味比我想的更重。”
　　“只要是你，就没关系。”
　　两人身旁，偌大的落地窗玻璃映照出琴酒布满皱纹，苍老的脸。
　　*
　　军绿的直升机停在拍卖会大楼的天台，螺旋桨还在因为惯性旋转，吹得人工草皮不断震颤。
　　琴酒开了门，拄着拐杖从直升机上下来。他不良于行，步履蹒跚。安保见状赶忙迎接，弯下腰说：
　　“我背您吧。”
　　他们早前接到通知，说有位英国来的客人腿脚不便，需要接应。
　　琴酒也不推辞，以老年人的姿态艰难攀上男人的后背。
　　男人把他往上托了托，起身后快速朝拍卖厅赶去。
　　走廊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上面铺了层柔软的羊毛地毯，一路猩红往深处绵延。
　　过了会儿，男人主动打开话匣，说自己叫艾伦，是个日委（内瑞拉）混血。
　　琴酒扮演的是礼仪周全的英国绅士，顺势夸赞他身强体壮，步伐很稳。毕竟琴酒再怎么掩饰，身高都无法改变，男人能背着他健步如飞，还不显颠簸，身体素质很是不错。
　　艾伦闻言先顿了一下，而后忽然开始用手指摩.挲琴酒的d腿外侧。
　　“格雷先生如果需要，艾伦还能做更多。”
　　“……”
　　琴酒现在是老年打扮，根本不考虑艾伦被他的外表吸引，应该是自己刚才开着直升机过来，手里的蛇头拐杖也价值不菲，艾伦见财起意。
　　琴酒觉得有趣，因为很少碰到这么直白又拙劣的勾.引，他忍不住笑问：“你还能做什么？”
　　短促的笑声掠过艾伦耳边，居然不像老头说话时那么艰涩沙哑，甚至有一秒让他心猿意马。
　　艾伦定了定神：“我愿意被您包.养，让您体会无边快乐。”
　　原以为两人的对话渐入佳境，老头却出乎意料没有回答。突如其来的沉默让艾伦心慌。他忙不迭说：
　　“如果您担心价格，一切好商量。”
　　“到了。”
　　琴酒冷不丁打断，见他还紧抓自己不放，干脆用拐杖下摆重重敲打对方的右腿。
　　琴酒敲的地方很有讲究，能瞬间让人产生麻痹的感觉。艾伦不可抑制地单腿跪地，眼看就要把琴酒摔下去，关键时候，另一个男人牢牢扶住琴酒的胳膊。
　　“您没事吧，格雷先生。”
　　那声音如山涧泉水清越动听。琴酒循声望去，映入眼帘的是张普通的脸。
　　之所以说“普通”，是因为对方的五官没什么显著特征，属于扔进人群片刻就能消失不见的类型。
　　琴酒就着对方的手从艾伦背上下来，故意阴沉着脸半天不说话。
　　“怎么了格雷先生，我们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吗？”
　　琴酒这才开门见山道：“你的员工刚才对我进行了骚.扰。”
　　左出本来微微笑着，听到这话脸色骤沉：“他对你干了什么！”
　　琴酒注意到对方忘了使用尊称，他若无其事说：“不仅问我能不能包.养，还对我动手动脚。”
　　“……”
　　左出沉默了会儿，怒气肉眼可见在脸上堆积。他目光如炬盯着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的艾伦，缓缓脱了手套递给琴酒：
　　“麻烦格雷先生帮我拿一下。”
　　说完，他边活动腕骨边向艾伦走去。
　　起先，艾伦还对这个比自己身板要小的男人轻蔑不已，甚至招了招手以示挑衅。但很快，他就毫无招架之力，只有被打得满地找牙的份儿。
　　凄厉的哀嚎响彻走廊，拍卖厅里有人想出来一探究竟。琴酒用看似单薄的背抵住门缝，不急不缓对里面说：“再等五分钟就好。”
　　左出的拳头像密集的雨点砸在艾伦的脸上、身上。
　　过了会儿，他料理完败类，琴酒掏出手机一看，正正好好五分钟。
　　对时间的把控倒是不错。
　　左出扔下还在满地打滚的艾伦走向琴酒。
　　“你们做拍卖的，也这么暴力？”
　　左出正在擦汗，闻言冷静地瞥琴酒一眼：“保证贵宾的体验是我们的第一要务。”
　　他问琴酒要回白手套，左手背上的烧伤疤痕随动作展露无遗。
　　琴酒的视线微微在上面停留。左出见状道：“很丑吧？吓到您了。”
　　“不会，这都是我们过往经历的证明。”
　　左出笑了，注视琴酒的眼神似有火光，橘红色的，让人浑身滚烫。
　　琴酒面不改色：“可以扶我进去吗？年纪大了走路费力。”
　　“格雷先生不怕我对您也有所企图？”
　　“不会的，左出先生那么专业。”
　　左出刚打过人通红的手像烙铁，牢牢地攥着琴酒的胳膊，把琴酒都抓痛了。
　　“格雷先生，我觉得人还是时时保持警惕的好。”
　　“是吗？多谢你的建议。”
　　*
　　因为刚才的骚动，琴酒一进门就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他戴着顶英伦风的礼帽，左眼夹着金色圆框单片镜，身上穿着的是一件浅灰高领毛衣和藏蓝羊毛大衣。
　　穿堂风过，他的苍白短发随之摇曳。
　　会场里的大多座位都已经有人，第一排最靠边的却还空着。他嘱咐左出把自己扶过去，弯腰对旁边的栗发青年说：“抱歉，我可以坐这儿吗？”
　　青年冷淡地看他一眼：“您自便。”
　　左出扶着琴酒坐下来，在他耳畔说：“如果有需要，随时举手示意，我就在后面。”
　　琴酒点点头，看左出离开前和身旁的栗发青年短暂对视。
　　过了会儿，身旁再没有阻碍的人，琴酒目视前方，低沉地说：“我还是第一次被人放鸽子。”
　　“是吗？”降谷嘲讽地笑道，“那还真是荣幸，能拥有你的第一次。”
　　“哼。”琴酒冷嗤，不再说话。
　　接着，拍卖师上台对流程和藏品顺序做简单介绍。
　　琴酒和降谷要拍的青花瓷被放在最后，前面是一副所谓“新锐艺术家”的最新画作。
　　按理说，他们前半段按兵不动即可。但琴酒喜欢刺激，所以一次次举牌和人竞价。
　　降谷旁观了会儿忍不住道：“你这是在玩火。”
　　要是对方突然放弃加价，琴酒就不得不自掏腰包支付这笔高昂的费用。
　　要知道，拍卖会的宾客名额不那么好得，对资产、信誉等一系列背景都有考核。说直白点就是“号难养，所以珍贵”。
　　琴酒对降谷的担忧嗤之以鼻：“人不会珍惜轻易得到的东西。就像你，要不是我身边追求者不断，还会那么耿耿于怀吗？”
　　“！”
　　降谷呼吸一滞，怒气如潮水排山倒海地泛起来。
　　他没想到，在琴酒眼里，自己的感情这么浅薄。
　　因为竞争者太多，所以胜负欲作祟不肯收手？
　　放他的狗屁！
　　降谷怒火中烧，气得耳朵都红了。他本来故意和琴酒保持距离，这会儿却凶狠地去抓对方的手。
　　琴酒愈逃，他握得越紧，不一会儿功夫，两人的掌心滋滋冒汗，手指也一根更比一根红。
　　会场内的大家都注意到，第一排那个风度翩翩的老绅士突然噤了声，不再热衷跟别人争了。
　　负责人左出规规矩矩站在墙边，看格雷先生乐此不疲地举牌炒价。
　　他纵容地笑笑，直到对方蓦地安静，左出的脸色也一点点沉下来……
　　过了约两个小时，加上之前流拍的，藏品只剩最后的1/3。眼见离青花瓷器出场越来越近，拍卖厅的大门忽然被从外面推开。
　　众人循声望去，几个陌生男女大步流星走进来，他们衣着朴素，一看就不是来参加拍卖的。
　　坐在前排的琴酒和降谷同时认出为首的男人——
　　赤井秀一？
　　不仅如此，佐藤美和子跟高木涉也赫然在列。
　　琴酒和降谷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左出快步靠近：“这位先生，我们正在进行拍卖，你们是……”
　　佐藤和高木出示了警官证，赤井则表明自己FBI的身份。
　　“你们管你们拍卖，我们只是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左出心里狐疑，但也知道警官查案，不可能和普通群众交代太多。
　　他遥遥对上拍卖师询问的目光，示意对方继续流程。
　　佐藤和高木对收藏没有兴趣，这次也只是协助FBI办案。听说有一件日方赠予美国国家博物馆的宝物失窃，很可能出现在这次的拍卖会上。
　　佐藤抱着胳膊倚在墙边，一旁的高木稍显拘谨。
　　从时光机出来后，世界融合，两人因为过往的优异表现各升一级。佐藤成为警部，虽然和目暮警衔相当，还是自愿在他手下办事。高木则成为警部补，同样来势汹汹。
　　明明曾一度相互扶持，佐藤和高木的关系却很微妙。
　　究其原因，是高木在百田被注射异物时的不作为。
　　“那个时候，你是不是想放任百田长官死掉？”佐藤冷不丁问。
　　高木吓了一跳：“我、我……没有。”
　　佐藤凌厉的眼刀飞过去，他又像被猫叼了舌头，顿时一声不吭。
　　他们都知道，百田虽然残害了很多人，但缺乏直接证据，很可能坐不了几年牢，更别说死刑。
　　好半会儿，佐藤叹了口气，转头矛盾地盯着高木：“不管怎么样，我们是警察。不能沦为歹徒的帮凶，你明白吗？”
　　作为警察，最难的是守住底线。他们看多了犯罪，一不留神自己也会成为罪犯。
　　佐藤的表情难掩担忧。
　　高木却抿着唇，一反常态没有回答。
　　因为世界融合的时机不巧，事态没能进一步发酵，百田还是如愿当上议员。即使这次曝光了他把警察当狗的音频，这会儿依旧享受着医护人员无微不至的关怀。
　　问题是，他配吗？
　　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台上又一件鼻烟壶被以高价拍卖，根据流程单，下一幅油画之后就是青花瓷器。
　　“现在为大家展示的，是由江户时期锅岛烧出品的青花瓷碗，少见地成对出现，上面的图案采用青釉渲染的手法，植物上的经络、甚至虫洞都清晰可见。这对青花瓷碗的起拍价为……”
　　琴酒不禁皱眉，降谷也同样发现异常：“藏品的顺序换了？”
　　“静观其变。”
　　说话间，赤井秀一从后方上来，经过第一排时带起的风让琴酒发梢微动。
　　“等等，我们需要检查这对碗。”
　　“什么？”
　　满头鹤发的鉴定师被佐藤扶着上台，戴着手套用专业工具细致地观察一阵，对赤井说：“Both fake.”
　　赤井似笑非笑：“原来拍卖行还出售赝品？”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拍卖师更是脸色骤变：“怎么可能？我半小时前还检查过。”
　　因为本场藏品较多，拍卖流程很长，特地安排两名拍卖师交替介绍。
　　半小时前？那时候他们已经到了，毛贼应该没本事在他们眼皮底下偷盗才对。
　　赤井面色严肃拎起拍卖师的衣领：“你说的是真话？”
　　左出跟着上台，即使情况紧急，依旧步伐稳健，面沉如水：
　　“这位警官，我们的拍卖师都很有职业操守，不会监守自盗。”
　　赤井闻言，松开拍卖师，环顾周围近百个仓皇的面孔，漫不经心笑道：“那么抱歉，我们现在要封锁现场，然后对各位进行一对一搜身。”
　　话音未落，一片怨声载道。
　　琴酒本以为这次拍卖只是走个过场让账变干净，谁知道还涉及走s？
　　现在只有两种可能，要么FBI调查出错，要么乌丸故意隐瞒。
　　赤井秀一这人虽然讨厌，但能力还是受琴酒认可。
　　那就是乌丸隐藏了关键信息？
　　为什么要这么做？
　　琴酒因突生的事端烦得要命，该死的一对一搜身，要是别人还好，但赤井秀一……
　　他碰到这家伙有过一次好事吗？


第82章 
　　/系田
　　赤井到达拍卖厅时已经封锁各个出入口，派专人把守。
　　今天在使用的拍卖厅就这一个，赤井把所有人聚集起来。佐藤、高木安抚众人，准备搜身的同时，赤井的下属也在周边调查。
　　很快，其中一人回报：“天台上发现一架直升机。”
　　赤井“诶”了一声，要知道走s是项暴利活动，直升机也是走s犯们的标配。
　　他从高台上一跃而下，手插口袋走到被排成两排的众人面前：
　　“直升机是谁的？”
　　队列是按身高和生理性别来的，琴酒在离赤井较远的最右侧。
　　他还没说话，一旁鼻青眼肿的艾伦跨前一步，抢先说：“我知道，是他！”
　　艾伦指的正是琴酒的位置。
　　降谷压低声音：“……你还开了直升机过来？“
　　琴酒：“是谁先放我鸽子的？”
　　他们说话的声音很轻，赤井没有听到，而是走向“好心举报”的艾伦，用七分力捏住他饱受摧残的脸：
　　“这伤是怎么回事？”
　　FBI的七分力不同于普通群众，艾伦疼得龇牙咧嘴，考虑到对方的身份，只能硬生生忍着：
　　“被、负责人、打的。”
　　“噢？”
　　赤井朝默不作声的左出投去一瞥，明明被指认了，左出的面色依旧沉静如水。
　　这种人看起来不像是崇尚暴力的，但警察最忌讳以貌取人。
　　赤井收回视线：“为什么要打你？”
　　艾伦眼神微闪：“他、就是喜欢、打骂下属。”
　　赤井心里对艾伦的撒谎技术嗤之以鼻，他松开手径直朝队伍最右侧走去。
　　锃亮的黑皮鞋在原木地板上“踢踢踏踏”地响。
　　不一会儿，他在格雷先生面前站定，一抬眼，这位英伦绅士正警惕地瞪着他，眼里的敌意遮也遮不住。
　　赤井几乎笑了，故意用不伦不类的敬语问他：“直升机是您的？”
　　琴酒点了点头。
　　“来拍卖会需要动用直升机？”
　　“因为出门晚了，怕迟到。”
　　赤井垂眼看了下地板，顺便掩饰嘴角的笑意。他又抬起头：“您可真够有时间观念的，那就第一个搜您的身吧？年纪也大了，早点搜完早点回去休息，您意下如何？”
　　琴酒咬牙切齿说：“……多谢。”
　　赤井坦然地接受了他的感谢，瞥了眼被他紧紧握在手里的墨绿色蛇头拐杖，又问：“要扶吗？”
　　“没必要，我自己会走。”
　　话音未落，艾伦不甘寂寞地跳出来：“他刚才是让我背着来的，他占我便宜！”
　　“……”
　　一些不知内情的宾客纷纷看向琴酒，眼神透露怪异。
　　诚然，能受邀参与拍卖的人养几个小年轻不是新鲜事，但也不该饥k到对陌生人动手动脚的地步吧？
　　左出看不过眼，刚要帮琴酒正名，赤井似笑非笑地睨着艾伦道：“不要胡说八道。如果格雷先生喜欢占年轻人便宜，刚才怎么会拒绝我搀扶的建议？难道他看不上我吗？”
　　琴酒：确实看不上。
　　众人一听，探究的目光在艾伦和赤井间梭巡。
　　确实，比起现在被揍得像个猪头的艾伦，古铜色皮肤，人高马大的赤井要英俊很多。
　　如果这位格雷先生的取向是肌肉男，没道理放过一个顺理成章揩油的机会。
　　这么想着，他们望向艾伦的眼神浮上些怀疑。
　　赤井倒不在意旁观者怎么想，他难得有光明正大逗弄某人的机会，于是道：“这样吧，背着走太费时间。您不介意的话，我可以直接把您抱到搜查室。”
　　琴酒狠狠地剜他一眼：“你敢这么做，我就向美国大使馆投诉。”
　　赤井笑眯眯的：“那您就是同意了。”
　　他打横抱起琴酒，还俯在对方的耳边说：“搂住我的脖子，免得你摔下去，断了骨头。”
　　“……”
　　琴酒做了个“你在找死”的口型。
　　他不能在大庭广众下反抗，因为拍卖会是让钱从黑转白最简便的途径，而且顶级的拍卖会不定期举行，信息只在内部会员中流通。如果号废了，重新养起来要花很久。
　　赤井也深知这点，他抱着琴酒大步流星往临时搭建的搜查室走，走到一半忽然被人从背后叫住。
　　他回头定睛一看，映入眼帘的是个栗发的青年男子。
　　“你有什么事吗？”
　　男子握着拳，表情隐忍：“赤井警官，我听说搜身时必须有两个人在场。”
　　虽然男人做了伪装，赤井还是从似曾相识的眼神中认出对方。再说跳出来阻止自己和琴酒搂搂抱抱的，不就那几个？
　　他瞥了眼角落里站姿笔直，但明显走神的高木涉：
　　“那麻烦高木警官也一起来吧。这样可以吗？”
　　“……可以。”
　　降谷眼睁睁看着赤井把人带走了，同样脸色晦暗的还有身后的左出。
　　*
　　高木跟着赤井走进临时用于搜身的房间，刚一进门就听见转瞬即逝的摩擦声，接着眼前一道黑影闪过，赤井毫无预兆连退两步，差点把他撞翻在地。
　　高木慌忙避让，等站稳脚跟，循声望去，面前的两个男人竟已经打成一团！
　　那个叫“格雷”的，先前还窝在赤井先生怀里，此刻矫健的步伐和果断的出手方式，哪儿还有半点需要被照顾的影子？
　　高木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对方进行了伪装！
　　他正要上前帮忙，缠斗中的两人默契地避开。
　　“东西是不是你们拿的？”
　　赤井问道，嘴角虽有弧度，眼里却没有笑意。
　　“如果是我们，还能在这里乖乖等着被你抓吗？”
　　说话间，“格雷”一脚踹在赤井的膝盖上，赤井一声闷哼，停止了动作：“好吧，我相信你。”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不过，你得协助我找回那对碗。”
　　琴酒嗤之以鼻：“我凭什么帮你。”
　　赤井没回答，直接转头面向高木，他指了指自己被划破的上衣和胸口细长的血痕：
　　“高木警官，你刚才看见他袭警了吗？”
　　高木呐呐地点两下头。他确实看见“格雷”凶狠地进攻，但赤井先生有来有回，两人看上去还是熟人，这能算“袭警”吗？
　　赤井没理会高木的疑惑，回过头志得意满对琴酒说：“多亏了你手下的建议，让我有了个证人，你逃不掉了。”
　　琴酒按了下蛇头的侧面，把出鞘的利刃重新收回拐杖。
　　“呵，对啊。你这伤要是不赶紧进医院，都快愈合了。”
　　他愤愤地想，要不是冬天衣服穿得厚，非得让赤井胸上留个疤不可。
　　琴酒和赤井的争锋告一段落，高木犹豫了几秒问：“两位是……认识的吗？”
　　赤井闻言笑了，把高木招到身边：“何止我认识，高木警官也该认识吧？这是黑泽啊！”
　　“什么？”高木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试图从面前布满皱纹、苍老的脸上看出属于“黑泽警官”的影子。
　　尽管失败了，他还是决定相信赤井秀一的话：“黑泽警官，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他说话时喉咙都有点哽塞，因为在时光机里真真切切看到黑泽死了，这会儿能见到个活人，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高木的称谓让琴酒由衷一愣，虽然从机器里出来没多久，但那段身为教官、警察的时光却恍如隔世。
　　黑泽、警官……吗？
　　赤井看出琴酒的怔忡，一把搂住他的腰说：“黑泽警官，虽然你的伪装很成功，但身高太明显了，很容易被看穿啊～”
　　“……”
　　琴酒咬了咬后槽牙，要不是因为碰到了赤井秀一，他不认为自己的身份会那么快暴.露。
　　高木又问：“那黑泽警官乔装来参加拍卖会是为了什么？”
　　赤井对他招招手，示意他把耳朵凑过去：“其实，我们的黑泽警官正在进行卧底。”
　　高明没说话，看向黑泽的目光肃然起敬，甚至还规矩地敬了个礼。
　　黑泽：……不是罪犯就是傻X，这就是我讨厌警察的原因。
　　他狠狠甩开赤井在腰间乱摸的手，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赤井默默地注视黑泽的背影，好半天收回视线，郑重其事拍拍高木的肩膀：
　　“高木君，你做得很好。”
　　高木：啊？我什么都没做啊？
　　*
　　房间外，对其他人的搜身工作正在紧锣密鼓展开。
　　过了会儿，降谷的搜身结束，他看见拍卖厅里的琴酒，不顾两人之前的争执，大步流星走过去：
　　“赤井秀一有没有为难你？”
　　话音刚落，一个穿FBI制服的男人给琴酒送了杯饮料，操着不甚熟练的日语说：“这是、窝萌、领队、给你、赔罪的。”
　　琴酒道谢接过。
　　等对方一走，降谷立刻把东西抢过来，打开盖子一看，浓郁的红茶上漂着几片新鲜柠檬。
　　降谷脸色陡沉：“他认出你了？”
　　琴酒把热气腾腾的红茶捧在手心，反问：“如果是你，认不出吗？”
　　对于琴酒而言，最难伪装的就是自己的身高，这一点是无论化妆技术多么精湛，都难以掩盖的。
　　降谷默然，不愿意承认赤井对琴酒和自己一样熟悉。
　　他飞快地整理心情：“那家伙还说什么了吗？”
　　“嗯。说是如果我找不到偷窃的嫌犯，要回碗，就把我抓回去审问。”
　　降谷愤愤地握了握拳又松开，转头对琴酒笑道：“别担心，我会帮你找到的。”
　　琴酒质疑地挑了挑眉：“你？”
　　“当然，因为我可是生意兴隆的私家侦探。”
　　*
　　要想快速找出丢失的藏品和偷盗的嫌犯，把力气花在刀刃上很重要。
　　降谷相信FBI搜身比他在行，所以他现在只要静待结果，顺便观察在场众人的反应即可。
　　他锐利的目光像扫描仪掠过整个拍卖厅。有些贵妇嫌空调太热了，正在用保养得当的手扇风；有些人扎作一堆，应该是在抱怨FBI的做法，需要关注的是在这时落单的人们，譬如——
　　站在墙角，时不时摩.挲自己手背的左出。
　　降谷跨过一旁的琴酒，大步朝对方走去。
　　左出的听觉灵敏，即使周边嘈杂，还是一下锁定了降谷的身影。他主动迎上来叫出降谷登记在册的假名。
　　“藤堂先生，很抱歉让您有这么不愉快的体验。”
　　降谷问：“左出先生，你是手部有什么不适吗？我看你刚才一直在摸。”
　　左出还没回答，琴酒慢吞吞拄着拐杖从后方上来说：“他手背上有烧伤的疤，是一种习惯吧。”
　　对于琴酒的解围，左出眸光微闪，他犹豫了几秒越过降谷，走到琴酒面前说：“格雷先生，如果您要向美国大使馆投诉赤井警官无礼的行为，我可以帮忙作证。”
　　琴酒似笑非笑瞥他一眼：“我没打算这么做，因为太麻烦了。”
　　“……”
　　左出的眼里闪过怒火，又很快地压下去。
　　正在这时，所有在场人员搜身完毕，很遗憾没能在任何一个身上找到遗失的青花瓷对碗。
　　但赤井趁搜身之际对拍卖师进行了详细问讯，得到的结果和降谷的猜测所差无几——
　　除了拍卖师，能随意在拍卖过程中进入后台仓库，并且把真品调包的只有……
　　“身为负责人的左出先生！”
　　赤井厉声喊道，话音一落，所有人的目光又瞬间聚集在左出身上。
　　他们交头接耳：“不会吧？左出刚才不是还说工作人员职业操守很高，不会监守自盗吗？”
　　“对啊，难道贼喊捉贼？”
　　被叫到名字的左出面不改色站出来：“赤井警官，负责人出入后台本来就是为了辅助拍卖更好地进行。还是您有什么其他证据？”
　　赤井还没能找到青花瓷碗所在，只是在排除其他可疑对象后的正常逻辑判断。
　　他想要诈一诈这位头号嫌疑人，遂说：“当然，让我们去后台看看。”
　　众人跟随前往。
　　拍卖厅的后台连接仓库，里面有一些操纵舞台的按钮——
　　什么时候让藏品跟随高台升起，怎么打光能让藏品看起来更夺人眼球，都有很深的学问。
　　此外，是数十个上了锁的玻璃柜。
　　有些藏品在本场拍卖会中被卖出，玻璃柜外已经标记了买主的信息，就等全场结束后钱货两讫，还有些流拍的藏品，依旧静静地等待着。
　　赤井问左出拿了钥匙，让人把一个个收藏柜打开。
　　他的下属敏捷地钻进柜子里检查，为了不破坏藏品，还戴了专门的防护手套。
　　左出也是降谷的怀疑对象，从进后台开始就一直关注着对方。
　　很快，他发现左出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最左侧的玻璃柜上，虽然对方也有意识看其他的柜子，但平均秒数还是差了那么一点，像是刻意为之。
　　他若无其事出声道：“最里面那个是什么藏品？我们今天好像没见过。”
　　降谷虽然这么说，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猜测，恐怕不远处被红褐色天鹅绒布盖着的，正是因为调换顺序，还没机会展出的“新锐艺术家”画作。
　　赤井闻言，快速走过去打开玻璃柜，他正准备让人取出那副价值不菲的画作，一直旁观的左出上前阻拦：
　　“你们当心点，这幅画还没上过展台，千万别弄坏了。”
　　赤井瞥他一眼对下属说：“动作放轻，坏了我们可赔不起。”
　　下属们依言，轻手轻脚地把画框连同天鹅绒布从玻璃柜里移出，赤井在左出寸步不让的注视中戴好防护手套，上前两步，一把把绒布掀开。
　　出现在大家面前的是一幅色彩艳丽的油画——
　　湛蓝中掺杂浓烟的天空、橘红色耀眼的火焰，还有沾染了灰尘，随风狂舞的金色长发……
　　虽然画者的技巧并不出众，甚至业余得比较明显，但降谷零还是怔住了。
　　因为画上展示的正是时光机里，黑泽孤身一人救景光冲出火场时的景象！
　　降谷反射性地看向琴酒，琴酒却直勾勾地盯着左出。
　　等等！难道……


第83章 
　　/系田
　　赤井也很惊讶，在时光机里，虽然他听说琴酒冒着生命危险冲进火场救学生，但没亲眼见证。
　　直到看了这幅画——
　　画上的琴酒灰头土脸，连袖子都被烧掉半截，和平时俊美的形象相去甚远。但这不妨碍赤井心潮澎湃，甚至比之前哪一刻都要激动。
　　他想起刚才高木称呼琴酒为“黑泽警官”，对方眼里转瞬即逝的怔忡，如果能把琴酒拉拢到正义的一方……
　　赤井在下属的提醒下，组织大家调查油画。他们细致地摸索一番，还是没能找到遗失的青花瓷碗。
　　正一筹莫展，一名探员说：“不如我们把画拆了吧？”
　　此话一出，遭到宾客们的强烈反对：“开什么玩笑！油画接触空气容易氧化，到时候颜色都不对了！”
　　“就是啊！油画本来就是易损坏的物品，你们手脚这么重，能保证它完好吗？”
　　在宾客的唾沫和抗议声中，那名探员面红耳赤。
　　左出也在这时候走上来：“赤井警官，您可能认为油画损坏，照价赔偿就可以。但绘画者的心境和调色都具有即时性，一旦损坏就回不到最初了。”
　　赤井紧紧地盯了左出几秒，眼角余光打量琴酒。
　　这画上明明他是主角，琴酒却懒得多看，抱着拐杖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赤井咬了咬牙：“我知道你的藏品珍贵，但青花瓷碗被偷，关系到两国邦交，刻不容缓。就算损坏了你的油画，也只能提前说声抱歉！”
　　他说完，大步流星朝油画走去。
　　左出见状，抿紧了唇：“等等！既然这样，至少让我给卖家打个电话，告知情况吧？”
　　赤井同意了，反正要拆，也不急于一时，但不管卖家说什么，都不会改变他的心意。
　　左出拿起电话，手都有些发抖。降谷不动声色地打量对方。他对左出的身份有些猜测，一时却摸不清左出之所以手抖，是单纯不想看画作被破坏，还是别有隐情。
　　说到底，那家伙进组织前就该先和自己通个气！
　　降谷握紧了拳，余光瞥见琴酒，又顿时有些吃味。
　　左出的号码已经拨出，几秒后，现场居然传来手机的震动声！
　　众人循声望去，原本倚在墙上的老年绅士不慌不忙掏出手机，按下挂断键。
　　佐藤&高木：！
　　赤井&降谷&左出：……
　　“这是你的藏品吗？”有好事者问。
　　琴酒漫不经心望着赤井：“这位警官说得对，国家的利益高于一切。我愿意配合调查。”
　　琴酒说着，“颤颤巍巍”走到画作前，刚要举起拐杖朝画框狠狠砸下，一旁的左出冲出来阻止了他。
　　“为什么要用这么暴力的手段，只要把画从画框里取出……”
　　“这是我的东西，我有处置的权力，让开！”
　　双方角力，但琴酒现在是年老体弱之人，被抓住了拐杖，一时半会儿当然挣不开。
　　他愤愤地盯着左出，好半会儿，左出妥协，抢了他的拐杖说：“如果你一定要砸，就由我来！”
　　左出让琴酒退到安全距离，双手紧握拐杖朝画框狠砸下去，一瞬间，玻璃碎片在场内四溅，有些甚至直接飞到左出脸上。
　　但谢天谢地，他的脸上并没有出血。
　　大家被惊到了，谁也没想到看似温和的人会做出这么激烈的举动。
　　降谷的注意力转移到琴酒身上，虽然画作被毁，琴酒的眼里却浸满笑意。
　　他握了握拳。
　　油画和画框已经分离，里面的东西也一览无遗——
　　无论哪个都没藏着赤井秀一想要的青花瓷碗。
　　FBI们脸色骤变，着急地摸索，却一无所获。
　　琴酒接过左出还回来的蛇头拐杖，似笑非笑地睨着赤井：“真遗憾啊，赤井警官。”
　　赤井像是早预料到了结果，走了几步到他面前躬身道歉。
　　琴酒望着赤井弯曲的背脊和低垂的头颅，先前被公主抱还不能反抗的恶气总算出了。
　　“没关系。”他说，“反正我会向美领馆投诉。”
　　赤井失笑，明明是他把事态搞得更糟，还反过来倒打一耙，真是锱铢必较。
　　“另外关于赔偿，我也会跟你详细沟通。”
　　“好，我等着。”
　　接着，赤井又为自己给人们带来的困扰道歉。大家本来对FBI的做法颇有微词，看他们无功而返，顿时也生不起气，反而说了几句宽心话：
　　“别紧张，东西一定会找到的。”
　　“对，你们可是FBI啊！”
　　左出看赤井等人转身欲走，赶忙迎上去说：“我送各位出门。”
　　留在现场的宾客们茫然四顾，那幅油画再一次映入眼帘，因为被玻璃割了几道，已经不能上台售卖了。
　　“真是苦了你了，格雷先生。这幅画还是挺震撼的。”
　　不仅是画，画主人的行为也……
　　“是啊，如果能正常拍卖，一定会有个好价钱。”
　　琴酒不以为然：“是吗？但我觉得残缺也挺美的。”
　　片刻后，左出去而复返，大半的宾客已经离开，他看着空荡荡的后台，心里一阵失落。但他很快收拾情绪，锁了门走到那幅画前，他正要用匕首隔开画的背面，忽然在上面发现一条细小的划痕。
　　左出心跳一顿，顺着划痕把画撕开，里面除了填充用的海绵，空无一物。
　　“！”
　　怎么会这样？
　　左出警惕地环顾四周，老年装扮的琴酒慢慢从阴影里走出：“你在找这个吗？”
　　他隔手套拿着的正是赤井秀一遍寻不着的青花瓷对碗。
　　左出抿了抿唇快步上去，伸手捞碗却被琴酒轻巧地避开。
　　“给我一个把碗拱手让人的理由。”
　　“这是朗姆给我的任务，他说，我偷了碗，你就x不成钱。”
　　“像是朗姆的作风。”琴酒眸色微沉，复又笑道，“所以呢？我为什么要把碗给你？”
　　左出咬了咬牙，一狠心道：“要不是我故意在手背上留疤，你不一定能认出！”
　　琴酒冷嗤，这倒是事实，看降谷那样子，也是后来才对左出的身份有所怀疑。
　　不过——
　　琴酒猛地抓住左出那只伪装了伤痕的手背，放在眼前细细观察，好几秒，忍不住嘲讽：“你真变t，连我自己都不记得那块烧伤的疤是什么样子，你却记得。”
　　琴酒的语气虽然嫌弃，眼里的笑意却像钩子，让左出的心都绷紧了。
　　他把昂贵的瓷碗放在左出掌心，看对方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扶稳。
　　“你做得还不错，至少知道要用拐杖把画框打碎。”
　　“不这样的话，没法消除赤井的怀疑。”
　　琴酒点点头，话锋一转：“你既然决定进组织，要是被其他人发现身份，我照样会要你的命。懂了吗，诸伏景光？”
　　他说着，伸手去揭景光的面具。景光偏了偏头：“别，我还要去向朗姆交差。”
　　琴酒不屑地“切”了声，要收回手时又被景光紧紧攥住。
　　“你干什么？”
　　景光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琴酒：“教官现在是哪一边呢？”
　　琴酒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我已经不是你的教官了。”
　　景光从善如流：“那我换种问法，阿阵现在是哪一边呢？”
　　“……”
　　诸伏景光的称呼方式让琴酒想起断了腿躺在医院的诸伏高明，说实在的，他不是很习惯这种亲昵的叫法。
　　“这和你也没什么关系。”
　　听到这话，景光刚才还温柔似水的眼神骤然严肃，他盯着琴酒一字一顿道：“那么，我们立场矛盾又不可调和的时候，我也可能要你的命。”
　　琴酒垂眼看他，飞快地勾唇笑了：“很好。”
　　片刻后，景光从房间走出，一眼看见抱着胳膊靠在墙上的好友降谷零。
　　两人视线交错，景光以左出的身份点了点头，脚步不停地离开。
　　降谷零拿了卷胶带走进房间，看琴酒背对他勉强把撕开的画重新合上，遂过去帮忙。
　　“任务失败了，你打算怎么办？”
　　琴酒扶着画的这一边，示意降谷用胶带把裂缝妥帖地粘上。
　　“我任务失败了，你不开心？你不是都不想让我来吗？”
　　被戳中心事的降谷哑口无言，他阻止琴酒参加拍卖，倒不是因为赌气这种幼稚的理由，而是不希望对方沾手违f的事。
　　但这种话，他不可能对琴酒明说，咬了下牙转移话题：“我没想到你会把瓷碗让给景光。”
　　琴酒挑下眉：“觉得我对他比对你要好？”
　　降谷默然，对方和乌丸沆瀣一气，羞辱他的画面又涌上心头。
　　琴酒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慢条斯理说：“如果我想让你难堪，没必要刻意避嫌。”
　　降谷呼吸一滞，心里明明期盼琴酒的解释，却还嘴硬：“给人难堪，不就是你的恶趣味之一？”
　　琴酒笑了：“确实，但我羞辱了你这么多次，什么时候需要别人帮忙？”
　　“……”
　　降谷不知道这是不是琴酒特有，安抚人的方式——
　　解释的同时还能把人气个半死。
　　不过，他很快释然，琴酒愿意主动化解矛盾，至少说明自己在他心里不是无足轻重。
　　降谷一直绷着的脸放松下来，又听琴酒说：“如果你对误解我感到抱歉，那就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降谷鬼使神差问。
　　“这周六，约萩原出去玩。我本来想让他陪我选车，但Boss要去。”
　　于是，降谷刚刚缓和的脸色又沉下来：
　　“我特意让你试我的车，这种事你怎么不让我陪？”
　　琴酒耸了耸肩反问：“你能闭着眼听出经过的车辆时速多少吗？萩原说他能。”
　　“你亲眼见过了？”
　　“那倒没有。”
　　降谷觉得离谱，琴酒怎么会有这么轻信别人的时候。
　　他顿了下，瓮声瓮气说“知道了”，毕竟有上次的经历，从乌丸的态度不难看出，对方不在乎谁和琴酒做X，但要是琴酒和谁约会培养感情，估计凶多吉少。
　　琴酒得了降谷的承诺，很放心地夹着画准备走。
　　“去哪儿？”
　　“给画画的人赔罪。”
　　降谷目送他，琴酒走到门口却蓦地转身说：“你知道吗？今天是我的生日，本来如果你没和我冷战，下了拍卖会，一起喝一杯也不错。”
　　“……”
　　降谷愣了愣神，脸上明显露出后悔的情绪。琴酒见状十分满意，在他开口想要求和前说：“麻烦你把玻璃扫干净，诸伏景光应该不会回来了。”
　　过了会儿，等在门口的朗姆看见琴酒气急败坏地抱着幅破画出来。
　　果然像刀疤说的，琴酒这家伙十分狡猾，甚至预料到青花瓷碗可能被偷，提前做两手准备，想用幅名不见经传的画完成x钱。
　　幸亏他调查过所有藏品，命刀疤调换了拍卖顺序。只要瓷器失窃，琴酒的画就没可能上台。
　　朗姆身心舒畅地瞥了眼副驾驶座上那对碗，开车调头走了。
　　琴酒在后视镜里看到跟着自己的车走消失，刚想戴耳机打给松田，电话自动到达。
　　“喂，黑泽你下班了吗？”
　　“嗯，我很喜欢你送的画，赏脸一起吃个饭？”
　　松田被琴酒“谦卑”的用词逗笑，他熬了几个晚上完成这幅“浴火重生”，声音里藏着深深的困倦，但一想到要跟琴酒约会还是止不住兴奋。
　　“好啊，正好给你庆祝生日。”
　　琴酒默了下：“那就去你家吧，吃完可以直接睡。”


第84章 
　　/系田
　　松田现在的公寓是2LDK，多出来的那间卧室方便朋友们来玩时留宿。
　　他接到琴酒的电话，赶忙起身打扫。因为工作时长不稳定，他经常在外面解决餐食，只有周末开火。好处是公寓的卫生情况良好，坏处是冰箱没多少存粮。
　　琴酒说想吃火锅，松田先把手里的食材处理好，然后擦桌子、拖地。拖到客卧时，他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为什么他会有两间卧室！
　　……
　　过了大约一小时，琴酒准时拜访。他拎着刚买的肉和蔬菜，按响松田公寓的门铃。过了会儿，松田开门，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他的视野。
　　琴酒不动声色地打量他，汗水把他的卷毛都浸湿了。
　　“你在家还穿正装？”
　　松田闻言怔愣，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西装说：“习惯了，懒得换。”
　　其实他是为了迎接琴酒特地穿的，但这么幼稚的话他说不出口，会显得自己像个毫无经验的雏鸟。
　　琴酒应该不喜欢雏鸟。
　　他看琴酒没有说话，又欲盖弥彰地梗着脖子问：“那你呢？你在家穿什么？”
　　琴酒瞥他一眼，面无表情回答：“什么都不穿。”
　　接着换了拖鞋从琴松田旁边经过。
　　“！”
　　琴酒带起的那阵，明明是彻骨的冷风，松田却闷热不堪，一颗心脏扑通扑通，仿佛随时要从嘴里蹦出来。
　　琴酒没听见动静，回头对松田打个响指：“幻想够了吗？”
　　“……”
　　松田这才回神，还没说话，脸先红得像秋天的苹果。
　　琴酒环顾四周，视线在靠近玄关的书架微微一顿。
　　“这上面怎么什么都没放？”
　　松田把手背在后面，一本正经道：“噢，刚装好的，还没来得及。”
　　琴酒莫名笑了：“那带我参观下你的公寓吧。”
　　松田对自己的公寓一直很满意，等要想向琴酒介绍时才猛然觉得不够。
　　他绞尽脑汁把公寓说出了花，从布置客厅时的巧思、到多功能的厨房，说得口干舌燥，琴酒拿了岛台上的水壶倒杯水给他：
　　“润润喉吧。”
　　“……”
　　然后到了那间客卧。
　　松田先前都大大方方，到这里突然变得谨慎。
　　“这间是仓库，你看，那个书架上的东西来不及放，都堆在里面了。”他顿了下，观察琴酒的脸色：“你还要看吗？”
　　琴酒静静地望他，望得他汗流浃背，才大发慈悲地开口：“那就不看了。”
　　松田故作深沉“嗯”了声，等琴酒转身又悄悄呼气，虽然声音很轻，还是没逃过琴酒的耳朵。
　　琴酒背着他，飞快地勾唇笑了下。
　　参观完公寓，到了晚饭时间。琴酒把买来的肉和蔬菜拿出来放在岛台上，松田自告奋勇要来帮忙，他说：“不是我要请你吃饭吗？你坐着吧，我来。”
　　松田还想给琴酒打下手，但处理火锅食材再简单不过，他没有用武之地，在原地张望了几秒说：“我帮你把围裙系上。”
　　松田的围裙是浅绿色，上面还有可爱的四叶草图案。
　　琴酒看看围裙，又看看松田的脸。他没说话，松田却懂了，着急忙慌解释道：“这是我搬家的时候，老妈买的礼物。”
　　琴酒不置可否，任松田帮他把围裙系上。
　　“你家人最近怎么样？”
　　因为时光机里琴酒的介入，松田家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爸前段时间终于想通了，用家里积蓄开了家拳击馆。他说既然自己没法做职业赛的冠军，培养小的参加也不错。我妈以前喜欢插花，现在在朋友的花店帮忙。好像准备存钱，开一家属于自己的花店。”
　　“那挺不错的，能把自己的爱好做成事业。”
　　“是啊。”松田喟叹道。
　　他从前总觉得自己运气太差，老爸被人诬陷，家里隔三差五吵架。现在总算转运了，和面前的男人还脱不开关系。
　　松田心里涌上阵冲动，很想用力地抱一抱他。但还没付诸行动，琴酒又说：“帮我把头发扎起来，你会吗？”
　　“啊？我试试吧。”
　　松田翻箱倒柜找到根橡皮筋，套在手腕上小心翼翼地抓起琴酒的头发。琴酒的头发又长又滑，像是一道银河在松田面前闪闪发光。
　　他没想到，自己连拆弹都轻而易举的手会败在这束头发上，尝试了好久，不仅没能帮忙扎成马尾，反而把漂亮的银发都扯掉几根。
　　到了后来，琴酒不耐烦地踹他一脚：“滚开。”接着，当他的面，三两下就把头发绑好了。
　　“……我保证下次就会了。”
　　“你怎么会？”
　　“我看视频练。”
　　琴酒看他严肃的表情默了下：“那就现在练吧。”
　　说着，就把人赶到了沙发上。
　　松田心有不甘，但琴酒意志坚决，他只好妥协，打开油管找相关视频。不过首页最先跳出的是条新闻——
　　【爆！日方送美国博物馆的青花瓷碗失窃！回看FBI的记者招待会点击此处……】
　　松田点击进入，画面上，佐藤、高木和一些陌生的面孔坐在铺了白色桌布的长桌前。
　　其中有个小麦色皮肤，五官硬朗的男人信誓旦旦说：
　　“我们FBI会尽快找到青花瓷对碗的下落，不让这件事影响到两国邦交。”
　　虽然只是简短的一句话，琴酒还是认出对方的声音。
　　他做完准备工作，正在洗手，松田见状先开了电磁炉，把处理好的蔬菜和肉端到桌上，又放了碗筷。
　　“你先放下去煮，我打个电话。”
　　琴酒说着，拿出手机走到阳台。
　　阳台和开了空调温暖的室内不同，冷得让人直打哆嗦。他一只胳膊撑着栏杆，拨通赤井秀一的电话。
　　“喂，还活着吗？”他劈头盖脸问。
　　“有你打电话，怎么也不会死。”赤井笑着道，犹豫了几秒又说，“真不是组织的人做的？”
　　琴酒可以说谎，但他没有。
　　赤井听他沉默，就心领神会了，冗长地叹口气说：“要是找不到这对碗，我身为FBI的职业生涯就完了。”
　　“做FBI很好吗？”
　　“那做组织的人很好吗？”
　　两人互相质问，谁也没有答案。
　　过了好一会儿，琴酒冷不丁回：“我知道了。”
　　至于知道什么，他也没明说。
　　“多谢。”
　　忽然，琴酒的手背上多了点冰凉的触感，他仰起头一看，天空簌簌下起了雪。
　　“是初雪啊。”赤井在听筒那头感叹，声音里夹杂着凛冽的寒风。
　　琴酒还没回答，房间里传来松田克制的叫喊：“火锅能吃了！快进来吧，别感冒了。”
　　“……我真服了你，这次又是哪个男人？”
　　“挂了。”
　　“……”
　　琴酒果断按了挂断键，也没能错过赤井秀一那个咬牙切齿的“草”字。
　　*
　　琴酒进屋时，火锅已经开了，正咕噜咕噜冒泡。松田在里面放了很多食材，有荤有素，满满当当的，让人由衷洋溢起幸福的感觉。
　　其实刚才琴酒打电话时，松田时不时在背后偷看，他很想问对方是谁，但硬生生忍住了。因为他知道琴酒是多受欢迎，与其纠结这些无法改变的事，还不如好好表现，让自己成为被选中的那个。
　　从某种程度上说，他已经被选中两次了，不是吗？
　　松田往琴酒碗里夹了点菜，起身拿啤酒时若无其事问：“你喝吗？”
　　“不喝，我要开车。”
　　松田目露诧异：“你不是还没买车吗？”
　　琴酒笑了下：“好吧，我忘了。那可以喝。”
　　要不是松田对琴酒超强的记忆力有了解，还看见对方稍纵即逝的笑，差点就被骗过去了。
　　他有些气恼，三两步走到被炉前坐下：“你为什么老是逗我？”
　　琴酒从他手里拿过酒，给两人的玻璃杯倒上一些，慢条斯理撩起眼皮说：“因为我不逗别人。”
　　这是什么避重就轻的回答？
　　松田愤愤然想着，心跳却控制不住加速。他脱了外套扔在沙发上，又卷起白衬衫的袖子，整齐地叠了三层。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琐事，当被问到“最近工作怎么样”，琴酒顿了下反问：“你好像还不知道我的职业。”
　　松田停下筷子抬头看他，理所当然地说：“我是和你这个人交往，又不是和你的职业交往。除非你是个亿万富翁，那告诉我，我还得努力努力。”
　　……
　　吃完了火锅，松田拿出事先给琴酒买的蛋糕。蛋糕是柠檬味的，裱了花雪白的一块。
　　琴酒见状问：“你怎么没给自己也买一块？”
　　“又不是我生日，我不太喜欢吃甜的。”
　　松田把蛋糕往琴酒的方向推推，看他不动，遂说：“要点蜡烛，唱生日歌吗？”
　　“不用，又不是小孩子了。现在吃太腻了，放到明天早上吧。我想要寿面。”
　　“好，那我帮你下。”
　　松田酒喝得多些，本身又很疲倦，起身时脚步略微虚浮。他等水烧开，不经意往窗外瞥了一眼，雪越下越大，已经成为飘浮在空中的鹅毛。
　　过了会儿，他熟练地下了面，把炸好的天妇罗放进去，又加了点葱花之类的调味。他把冒着热气的成品端上桌，双手合十对琴酒说：“祝愿你健康长寿。”
　　琴酒透过氤氲的热气看他，另拿了个碗把面分出一半放在松田面前。
　　“干什么？”松田歪了下头问。
　　“既然重获新生，希望你能活得很长。”
　　松田愣了下，或许是酒精作用，眼里竟涌上许多热意。
　　“好，我知道了。”他一字一顿说。
　　……
　　吃完饭，松田在厨房洗碗，琴酒在沙发上摆弄模型。他试了几次面前都会冒起屡屡青烟。
　　松田见状道：“很难吧？这个炸.弹模型我做好久了。”
　　“你亲手做的？”琴酒挑了下眉问。
　　“对啊，我是队长，要监督大家精进拆弹技能。”
　　这时，电视新闻播报起今年初雪部分路段封闭的消息。
　　琴酒起身：“我该走了，否则路上会很堵。”
　　松田闻言，赶忙擦了下手，走出厨房挽留：“都这么晚了，你就住下吧。”
　　“住下了，然后呢？”
　　“睡觉啊。”松田欲盖弥彰说，“就单纯睡觉。”
　　琴酒漫不经心瞥他一眼：“这么说，你不想睡w？”
　　松田心跳一顿，下意识否认，但对上琴酒了然的眉眼，鬼使神差说：“我、我想。”


第85章 
　　/系田
　　松田说完这话，脸腾地爆红。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气势偏弱，说话也有些结巴，遂抬头执拗地盯着琴酒。
　　琴酒瞥他一眼，重新坐回沙发。
　　他松了口气，回到厨房继续洗碗，边洗边时不时瞟向琴酒，琴酒正专心致志地摆弄炸.弹模型。客厅里又升起几缕青烟。
　　松田不由骄傲，没想到精心制作的模型把黑泽也难住了。
　　等做完家务，他三两步走到琴酒面前：“要帮忙吗？”
　　琴酒面无表情，把扔到一边的模型递过去。
　　松田笑道：“这个模型确实有一定难度，我设了很多陷阱。先说感光板，我在感光板的背后加了一截玻璃管。玻璃管里重力感应的钢珠如果滚动幅度超过管道的1/3就会引发爆炸。你先试试？”
　　琴酒握着螺丝刀，动作缓慢而果断地拆了感光板，所用时间比松田想象的更短。接着，他又拆了计时器和另一个平衡仪，当着松田的面，在复杂的线路里找到那根正确的引线。
　　松田看傻了眼：“原来你知道怎么拆？”
　　“我做事，从不喜欢半途而废。”
　　琴酒虽然失败过几次，总算在片刻前破解了松田的所有陷阱。
　　不得不说，松田制作和拆除炸.弹的能力比警校时期更加精进。
　　“那你不告诉我……”
　　琴酒望着松田眼下的乌青，不答反问：“你做这些花了多久？”
　　“算上构思和画草图，将近一个月。”
　　说着说着，松田注意到琴酒眼里自己的倒影，他心跳如擂，控制不住俯身想亲吻对方的嘴唇。眼见只有分毫之差，松田的脖颈忽然传来阵尖锐的刺痛。
　　他低头一看，琴酒正拿着螺丝刀抵住他脆弱的命门。
　　他不可置信，刚要质问，却发现琴酒脸上稍纵即逝的笑意。于是福至心灵，不顾皮肤上渗出的鲜血和随时会被刺破的喉咙，一再俯身下去。
　　他俯得越低，皮肤上的刺痛就越明显。
　　终于，在松田一命呜呼前，琴酒率先松手。螺丝刀掉在地上“砰”的一声。
　　松田笑得志得意满，印象里这还是他头一回战胜面前的男人。
　　滚烫的手抚上对方侧脸的同时，四片嘴唇合在一起，像久旱的沙漠终逢甘露，凶狠地亲吻住彼此。
　　松田翻身而上，想要更彻底地压制敌人。这时，耳畔传来稍纵即逝的轻响。两人的听觉都很灵敏，当即停了动作，循声望去——
　　“你的模型没事？”
　　松田看看下方脸上浮起浅粉的黑泽，又看看躺在地上“不知死活”的模型，犹豫了下说：“我去看看。”
　　琴酒挑了挑眉，趁松田离开，翻身坐起。
　　经检查，松田的模型没有大碍，稍作拼接就能恢复如初。
　　他如释重负，转头没在沙发上看见黑泽，却发现对方站在衣架前慢条斯理地穿着风衣。
　　“你干什么？”
　　“我要去附近的超市买n裤，顺便把垃圾扔了。”
　　松田着急忙慌：“但现在还在下雪。”
　　“难道你有裤子借我穿？”
　　“……”
　　确实没有。松田边想边悔不当初，为什么他的n裤没像袜子一样囤好几双？
　　松田想替琴酒去买，谁知琴酒似笑非笑瞥他一眼：“我可不想去警局捞个流.氓。”
　　松田现在的形象实在惹人怀疑，脖子上都是红印不说，那里还又鼓又高。
　　他很想看看黑泽是什么情况，但对方已经被风衣完善地遮住。他只好作罢，拿了把伞递给黑泽，边开门边不确定地问：“你会回来的吧？”
　　琴酒避而不答：“你管你先洗澡。”
　　不知为何，听到这话，松田的一颗心慢慢沉下去。
　　门“砰”地合上，他站在玄关的等身镜前打量自己，脖颈上先前的血痕不见了，只剩下晶亮的水渍。眼前又浮现起黑泽艳红的嘴唇，沾了血，像是吃人的精怪。
　　这种情况下，他还怎么安心洗澡？
　　松田胡乱地抓了把头发，走回沙发，双手交叉抵住下颚。他焦急地等待着，不放过一丝风吹草动。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意识到一个事实——
　　要不要和他做X出自黑泽的自由意志，哪怕他在这儿等得再久，也不会对情况产生丝毫影响。
　　松田讨厌这种被动的感觉，但最先动心的人就是容易落于下乘，尤其黑泽还是个那么老练的猎手。
　　他狠狠地咬了下后槽牙，回房间拿了换洗的衣服，然后独自走进浴室……
　　*
　　琴酒用松田告知的密码开锁，进了门，浴室里水声哗啦。
　　看来，松田还算沉得住气，没坐在这里一直苦等。
　　不过——
　　琴酒径直走到被对方称为“仓库”的房间，门锁着，但这完全难不倒组织的Top Killer。
　　琴酒用根铁丝轻易开锁，尽管松田还在洗澡，他开门的动作十分小心。
　　咔哒。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和主卧差不多尺寸的床，床上摆满了书和各种模型，有飞机、枪等等。
　　看来玄关空掉的架子，上面的东西都在这儿。
　　琴酒又把门悄悄合上，装作自己从未涉足过的模样。
　　过了会儿，松田从浴室出来，看见穿高领毛衣的琴酒坐在沙发上，眼里一瞬间欣喜若狂。
　　“你回来了？”
　　琴酒漫不经心地抬头：“你以为我在骗你？”
　　内心深处，松田确实闪现过类似的怀疑，但他不可能承认，连忙摇头：“当然没有。你要洗澡吗？”
　　琴酒颔首从松田身旁经过，抓了把他湿漉漉的卷发说：“天冷了，记得吹干。”
　　明明是句很简单的话，却足够让松田心花怒放。
　　他故意坐在琴酒刚才的位置，感受残留体温的同时，修复着自己好不容易完成的炸.弹模型。
　　*
　　琴酒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用松田留在茶几上的吹风机把头发吹干。
　　他一边吹，松田一边在背后看，间或拿起岛台上的水壶倒水。
　　松田的水喝了好几杯，却越喝越干。因为穿着他睡衣的黑泽腰真的好细，仿佛他一只手就能完全把控，从睡衣下露出的小腿也很白，让松田想起警校里那件惊心动魄的事——
　　他明明给了对方睡裤，为什么不穿！
　　琴酒转过身，对上松田如狼似虎的眼神：
　　“我在浴室的盥洗台上发现两个漱口杯和牙刷，你和人同居？”
　　松田愣了下：“噢，那是Hagi的。他有时会在我家留宿。”
　　琴酒不置可否：“也给我来杯水。”
　　松田手边有一叠干净的玻璃杯，偏偏问：“这个我用过了，给你拿个新的？”
　　琴酒睨他一眼：“无所谓，反正亲都亲过了。”
　　即使黑泽用陈述口吻说出的话，还是让松田心惊肉跳。他像是踩在云上，晕乎乎地把盛了水的杯子递过去，接着—
　　“哐当”一声。
　　也不知是他提前松了手，还是黑泽自己没拿稳，总之，杯子砸在地上，四溅的玻璃碎片混着水把琴酒白皙的脚背划出好几道口子，鲜血像细线，缓缓渗出。
　　“对不起，我不该那么快收手。”
　　琴酒似笑非笑地睨他：“是我自己没拿稳而已。”
　　*
　　片刻后，琴酒倚着岛台，任由松田蹲在地上帮忙涂药。他看松田把自己受伤的脚放在膝上，小心翼翼的模样犹如对待一件珍宝——
　　像“遗失”的青花瓷对碗那样的珍宝。
　　琴酒不由笑了，动了动脚问：“此情此景，有没有让你想起什么？”
　　松田当然听懂了黑泽的暗示，心里的躁动化作手上的力气，狠狠按了下琴酒的脚背：
　　“你可以不逗我了吗？”
　　虽然语气有些愠怒，松田帮琴酒处理伤口的动作还是很轻。
　　琴酒洞察的目光从松田高耸的某处一闪而过。他的脚背略微悬空，抬起松田的下巴，松田的鼻腔里一下涌入碘酒强烈的气味，混着他常用的沐浴露，不难闻，倒让人y乱q迷。
　　松田顺从地抬头，接着直起身，黑泽冷淡的脸上写满了对他的渴望——
　　而他也一样。
　　过了会儿，黑泽主动仰起脖子，供他膜拜，唇缝间的声音逐渐变得细碎：
　　“敢在看得见的地方留下痕迹，就杀了你。”
　　“知道了。”松田急切地说，接着在琴酒的肩膀狠狠咬上一口。
　　“……”
　　两人就像干柴遇到烈火，噼里啪啦一发不可收拾。
　　琴酒坐在岛台上，任松田为所欲为。正当松田的手要往更隐秘的地方探索，琴酒突然俯身，亲了亲他通红的耳垂，喘着气说：
　　“想c我，你还不够格。”
　　“什么？”
　　松田反射性地看向黑泽，只见对方眼里的迷雾逐渐散开，恢复成原本清明的模样。
　　他如遭电击，呆立原地。
　　“为什么？”
　　“你骗我说公寓里只有一间卧室，我无所谓。但你忘了拿走盥洗台上多余的牙刷和漱口杯，还忘了防止我去偷看所谓的仓库，我很不满意。”
　　松田头晕目眩，以现在的状态根本不明白这两者有什么关系。
　　他只是本能地冷着脸猜测：“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和我做X？”
　　琴酒闻言笑了，随手抖落从附近便利店里带回的塑料袋，里面掉出三个没拆封的小方盒。
　　一个是轻薄款，一个能延时，另一个则主打颗粒感。
　　“如果我不想跟你做，就不会特地下去买这么多。”
　　松田默了下，声音沙哑问：“那为什么……”
　　“我说过了，既然你的目标是警视厅总监，撒的谎必须完美无缺，让记者，你的下属、对手，所有认识的人都抓不到把柄。”
　　“我可以选择不撒谎。”
　　“这符合你的常识吗？”
　　琴酒冷着脸说，手指一勾，把松田拽到面前……
　　*
　　琴酒看着面前魂不守舍的男人，啧了记嘴：“还是那么脏。你的东西，你自己洗。”
　　他从松田身边经过，带起一阵热风。松田回过神，转头望去，黑泽浑身泛着微粉，皮肤上开满了一朵朵艳丽的花。
　　因为刚才的“惊鸿一瞥”，他总算看清，原来对方和他一样，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冷静。他连跑几步追了上去：“我帮你。”
　　回应他的是一阵重重的关门声。
　　不过隔了会儿，那门又开了，琴酒从里面探出头，冷着脸吩咐：“再给我拿一件你的衣服。”
　　*
　　晚上，洗完第二遍澡，琴酒和松田躺在一张床上。两人的中间用枕头竖了条“边境线”，谁也不能越过谁。
　　这是松田的破主意，因为他说不这样会忍不住。
　　琴酒对此嗤之以鼻，他向来觉浅，“边境线”的那头还总是翻来覆去。隔了会儿，他恼了，直接拎起枕头扔在地上。
　　“要么滚出去，要么别发出声音。”
　　松田觉得有必要让他知道谁是这座公寓的主人，于是做了个大胆的决定——
　　蓦地伸手，紧紧抱住黑泽。
　　“……”
　　*
　　除了某处彻夜站岗比较累，松田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
　　因为是周末，他没定闹铃，醒来才发现怀里空荡荡的，早已经冷了。
　　他赶忙爬起来，四处张望，在床头柜上发现张纸条，上面的字迹苍井有力，写着——
　　【抱歉，把你的画弄坏了。那三盒东西当作赔偿。】
　　“……”
　　松田失笑，一边有些气馁，一边又面红耳赤。
　　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理解错了意思，毕竟除了黑泽，他也没有能一起用套的人。
　　松田先去了浴室，想着黑泽的脸让某处稍作休息，洗漱完出来，又想起什么似地打开冰箱。
　　他看着面前的景象缓缓勾起唇角——
　　那块裱花的柠檬蛋糕不见了。


第86章 
　　/系田
　　周六上午，琴酒被叫到组织大楼。他一进会议室，朗姆已经到了，见到他颇有深意地笑道：“你倒是滋润，昨天在哪儿过的夜？”
　　日本有在工作场合必须每天换衣服的约定俗成，如果没换，就默认前一天晚上没有回
　　琴酒置若罔闻，径直看向坐在朗姆旁边的波本：“你怎么来了？”
　　“两个人的任务，责任当然两个人一起承担。”
　　琴酒此次来是因为青花瓷碗“失窃”，降谷担心他被责怪，所以没得到召唤急匆匆赶来，但降谷也看出朗姆暗示的事，这会儿脸色不太好看。
　　琴酒嗤之以鼻：“少自以为是。”
　　说话间，乌丸抵达。他走进会议室面色如常笑说：“看上去气氛不错。”
　　也不知道他哪只眼睛瞎了，才能说出这话。降谷嘲讽地想，可能两只都不太好使。
　　“噢，我们在说，琴酒虽然任务失败，但不妨碍他夜生活丰富。”
　　琴酒皱了下眉，没想到朗姆对自己的厌恶已经摆在明面上。
　　由于乌丸作风大胆，现在组织里人人知道他们两个“不清不楚”。朗姆短短一句话，就踩了他两次，一是“任务失败”，而是“背着乌丸找男人”。
　　不过朗姆不知道，乌丸对他和谁.睡.觉并不在乎。
　　但出乎琴酒意料，乌丸的脚步明显顿了下，坐到主位，脸色阴沉说：
　　“Gin，我让你用青花瓷碗走账，你为什么弄丢了东西，还闹得沸沸扬扬？”
　　确实“沸沸扬扬”，FBI都上电视召开记者发布会了。
　　琴酒还没说话，波本先道：“朗姆应该知道瓷碗的下落吧？”
　　朗姆瞥波本一眼，似笑非笑：“早听说你和琴酒关系匪浅，现在看看果然不假。但很抱歉，我爱莫能助。”
　　朗姆虽然嘴里说“抱歉”，但阴损的笑容毫不掩饰。琴酒怀疑，要不是乌丸在场，他都要夹着根雪茄，吞云吐雾。
　　波本没看琴酒，不过据理力争，不轻易放弃：“如果是这样，你怎么会知道昨天琴酒穿的什么？你们都没见过。”
　　诚如波本所言，朗姆在之前的交谈中露了破绽。琴酒不认为他会马虎至此，只是料定了乌丸不会拿他怎么样而已。
　　但乌丸不作为，不代表他琴酒也会忍让。
　　只见他蓦地从腰间掏出s枪，冷着脸对准朗姆。朗姆脸色骤变，在场的其他人也惊骇不已。
　　乌丸赶忙起身：“Gin，不许胡来。”
　　琴酒无动于衷，甚至推子弹上膛，乌丸这才说：“朗姆已经把青花瓷碗交还给我，这只是他给入组织的新人布置的任务。”
　　“噢，是吗？”琴酒挑了眉，抽空给乌丸一个眼神。
　　然后——
　　“砰！”
　　巨大的爆裂声在会议室里回荡，三人呆住了，谁都没想到琴酒真的会选择开枪。
　　所幸枪.口在琴酒扣下扳机前略微偏移，没有直接在朗姆的胸口开个窟窿，而是擦着裤腿掠过去。
　　朗姆的额头落下一滴冷汗，见波本起身去抢琴酒手里的枪，愤怒得当即暴起：“Gin，你别太过分了！”
　　琴酒没有反抗地被波本缴了枪，正当乌丸要发作时，手机忽然收到一条信息提示——
　　您尾号为XXXX的银行卡收到一笔金额为5000万的转账。
　　他不可置信地又看眼琴酒：“这是怎么回事？”
　　琴酒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洗白的钱应该到账了，漫不经心笑说：“我提前给那对破碗投了保，所以不管它在或不在，都能完成您交付的任务。”
　　他说完又转头看向朗姆：“你针对我个人，无所谓。但因此破坏组织的计划，就是罪上加罪。希望你……好自为之。”
　　“现在，能麻烦你把枪还我了吗？”
　　琴酒对沆瀣一气的乌丸和朗姆没什么好脸色，对降谷却是格外和善，甚至飞快地挑唇笑了下。也不知是出于本意，还是故意气乌丸的。
　　降谷绷着脸从桌上取了枪还给琴酒，琴酒谢都没谢，看着乌丸直截了当说：“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朗姆帮忙做的推荐单不错，我准备今天去把车买回来。”
　　当初要求制作私家车推荐单是乌丸出面，朗姆不疑有他，因为乌丸喜欢收集车就像他喜欢收集各种各样的情人。
　　直到此刻，朗姆才明白他辛辛苦苦，尽善尽美做出来的东西是为了给琴酒！
　　他面容扭曲，暗自咬碎一口银牙，看琴酒没经过乌丸的允许就自顾自离开。
　　琴酒现在究竟为什么会胆大包天到这种地步？难道他猜错了，对方和乌丸不仅仅是老板和一时兴起被圈养的“金丝雀”关系？
　　留在会议室的三人沉默片刻，波本也说：“Boss，要是没事，我也先出去了。”
　　乌丸默不作声点了点头，等波本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立刻拿起手边的茶杯朝朗姆掷去。
　　“这种争权夺利的拙劣把戏，我不想再看见第二次。”
　　得亏天冷，这茶只是犹带余温，否则就朗姆被淋得满头满脸的程度，非得弄出个烫伤不可。
　　他低下头掩饰眼里的愤怒，紧握着拳隐忍地说了句：
　　“知道了。”
　　话音未落，乌丸就急匆匆走了出去，但空荡的走廊里哪儿还有琴酒的影子？
　　“……”
　　说好的一起去买车，阿琴竟然没等他？
　　*
　　另一边，降谷靠着严苛训练出的体能和“必胜”信念，在停车场截停琴酒。
　　此刻，他已经顾不上对方昨晚在谁家过夜，有没有做X这种“小事”，而是满脸担忧地迎上去问：
　　“就这么和朗姆撕破脸，你不怕他疯狂报复吗？”
　　琴酒垂眼看他，嘲讽地笑道：“我和朗姆狗咬狗，不正是你们日本公安想看到的？”
　　降谷默了下，一瞬间涌上“不该多管这个人闲事”的情绪，但他已经情根深种，也知道琴酒就是这样，一方面有噎死人不偿命的能力，另一方面，嘴里说的或许不是真正心里想的。
　　他自己消了气，伸手抚平琴酒衬衫衣领的褶皱，耐心道：“你曾经也是名警察，黑泽教官。”
　　琴酒仰着脖子，不置可否。
　　降谷也不恼，倒是因为他的动作，看清那白皙纤长的脖颈上没有半点不该存在的痕迹。
　　心情在得到大脑允许前，先自说自话放松下来。
　　降谷笑说：“虽然有点迟了，但是，祝你生日快乐。”
　　琴酒嗤了声：“你有没有听过一种说法，‘迟到的生日祝福很不吉利’？不过幸好，昨天不是我的生日。”
　　“什么？”降谷不可置信问。
　　琴酒愉悦地审视降谷眼下硕大的乌青，俯身在他耳边笑说：“很难理解吗？我只是喜欢看你因为我一句话愧疚得夜不能寐，仅此而已。”
　　“……你！”
　　降谷气得满脸通红，反射性地抓住琴酒的胳膊，像是要让他痛，一下用了十成力。但琴酒只是笑，如红酒般醇厚的嗓音混着热气，喷洒在降谷耳畔，连他的心都不可抑制地加速跳动。
　　传说，古有先人饮鸩止渴。对降谷而言，面前的男人就是那杯毒酒，不但不能解渴，还会让他毒发身亡。偏偏他……甘之如饴。
　　琴酒逗完了降谷，撤回上半身面无表情说：“拜托你做的事，别忘了。”
　　琴酒说的，当然是阻止萩原到买车的地方跟他赴约。
　　降谷沉着脸回答：“说过的话，不需要对我重复第二遍。”
　　琴酒挑了下眉，对下属突然的反叛不予置评。他猫着腰钻进伏特加那辆珍之爱之的新车，在降谷的注视中扬长而去。
　　“……”
　　降谷等琴酒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也飞快回到自己的车里，朝萩原家的方向驶去……
　　*
　　今天是周末，路上比较堵。琴酒开着车，正寻思找什么时候乔装去探望下诸伏高明，电话响了。
　　他顺势接起，开外放的同时，瞥了眼手机屏幕显示的时间——
　　距离他离开松田家才过了两个小时。
　　“喂？”
　　话音刚落，狭小的空间顿时被松田的声音充满。
　　“怎么走得这么突然？”
　　“回公司加班。”
　　松田“噢”了声，“所以昨晚才不允许我留下痕迹？”
　　琴酒抬头看了下后视镜，他的脖子上确实干干净净。
　　“你没留下痕迹？那我的胸口、后背和小腿上都是被狗咬的？”
　　松田噎了下，毫不愧疚地笑了：“蛋糕好吃吗？”
　　“一般。”琴酒刚说完，就注意到电话那头的松田呼吸微凝，“一个人吃没什么意思。”
　　“那我下次陪你一起。”松田迫不及待说。
　　“你不是不喜欢吃甜的？”
　　“但生日不是一年才有一次？”
　　我想有几次，就有几次。琴酒在心里默念。
　　他懒得照顾松田这种“刚恋爱，一分钟都舍不得跟恋人分开”的心情，遂说：“没事的话，我先挂了。”
　　“诶，等等。”松田连忙道。
　　“又怎么了？”
　　明明不让挂电话的是松田，对方偏偏沉默许久。
　　等琴酒实在不耐烦了，才说：“你留在床头柜上的那张纸是什么意思？”
　　“你不认字？我不小心把你的画弄坏了。”
　　“不是说这个！是后半句。”
　　“噢。”琴酒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提醒你跟别人做X的时候要注意防护。”
　　“黑泽！”松田气急败坏叫道。
　　琴酒想象他像只狼崽，凶狠地龇牙咧嘴，不由笑了。
　　“我……没有别人可以一起用。”松田蓦地放低声音，语气诚恳地说。
　　“你的意思是，想跟我一个人把三盒都用完？”
　　话音落，电话那头的松田志得意满笑开：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都录音了！”
　　“……”
　　这朴素的招数倒让琴酒始料未及。
　　他沉默得有点久了，惹松田不安地叫了声“喂？”
　　琴酒看了看前方接连的好几个红灯，不耐烦道：“快滚吧，吃.人不吐骨头的狼崽子。”


第87章 
　　/系田
　　今天是周六，萩原约定陪黑泽一起买车的日子——
　　本该是这样。
　　但自从前不久两人吵架，黑泽又打电话“通知”他另有人陪后，他们就再没说话。
　　一整个上午，萩原强迫症似地隔一会儿就check手机，内心某处，他还存在侥幸，期望黑泽能临时改变主意。
　　事与愿违，一次又一次印入眼帘的是只读不回的信息，还有无人接听的电话。
　　忽然，手机震了。
　　萩原反射性地拿起一看，失望的神色浮在脸上。
　　此时，姐姐千速进门来送水果，见状恨铁不成钢道：“你这两天魂不守舍的，到底怎么了？”
　　尽管现在情绪不佳，萩原还是很珍惜和家人相处的时光，尤其是听闻自己本该惨死之后……
　　他勉强扬起嘴角：“我哪儿有魂不守舍？倒是老姐你，怎么不敲门就进了？”
　　千速一副“你在不打自招”的模样说：“还在骗人，我都敲过好几遍了。”
　　此话一出，萩原英俊的脸红透，尴尬地沉默起来。
　　千速暗叹口气：“算了，感情的事我帮不了你。不过，有人来找，要去见见吗？”
　　话音未落，萩原期冀地抬起眼睛：“是谁？”
　　千速皱了下眉：“还能有谁？你的朋友咯。Zero。”
　　“……好，我知道了。”
　　*
　　萩原下楼到了玄关，好友降谷零规矩地等在门口。
　　“怎么不进来坐？”萩原诧异地问。
　　“不了。我看今天天气不错，过来问问你要不要一起出去。”
　　降谷微微笑着，像是很久前他们无数次默契地偷跑出警校那样。
　　但萩原心里说不出的别扭，或许是降谷邀请的时机不对，又或许是他的方式不符合平时的行为习惯——
　　比如，没有事先通过电话联络，而是直接冲到门口。因为这样，自己就难以拒绝。
　　萩原想到这里，不禁冷下了脸：“不会是黑泽叫你来的吧？”
　　降谷怔了一下，没想到萩原的直觉居然这么敏锐，这就是爆处精英的才能吗？
　　“……”
　　虽然降谷异常的时间很短，还是没能逃过萩原的眼睛。他感觉自己快要维持不住虚伪的礼仪，连面对好友时都不禁变得刻薄：
　　“麻烦你回去转告黑泽，我不是那种没脸没皮，死缠烂打的人。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做。”说着，他展示出手机里的一条信息，“我之前接触了一个公益组织，一对一帮扶孤老，我也很忙的。”
　　他看着好友愈发抿紧的唇线，明知不该继续，还是控制不住自己伤害对方的心情：“倒是你，都和他做过了，也没得到一点优待吗？居然要来帮他处理我这种烂桃花。”
　　萩原边说边笑，只是笑容里自嘲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降谷见状，眉头紧锁，甚至一瞬间涌上要替黑泽辩白的冲动——
　　告诉Hagi，黑泽出尔反尔是为他好，因为乌丸的残酷之处他想象不到。
　　但他这么一说，势必会牵扯更多，或许会就此暴露潜伏的任务。
　　降谷咬了咬牙，若无其事笑道：“是吗？那挺有意义的。你先忙，我就不打扰了，下次见。”
　　降谷说完，转身就走。
　　萩原看着好友离去的背影，心情非但没舒畅，反而更加郁闷。
　　他关了门，准备上楼把自己关进房间，一转身却看见在拐角处抱着胳膊的姐姐。
　　萩原正对自己刚才的行为后悔不迭，乍一看到姐姐还有些心虚。
　　“怎么了？”他虚虚握着拳问。
　　“萩原研二，你要为情所伤，我管不着。但把气撒在无关的人身上，不是一个成年人应该有的行为。你懂了吗？”
　　千速不苟言笑地说完，没等研二反驳，又道：“不是说要帮扶孤老吗？还不快去！”
　　“……知道了，我这就去。”
　　不多久，整理妥当的萩原再次出门。
　　千速目送他颓废的身影，总算把憋在胸口许久的浊气吐了出去，在厨房暗自观察的妈妈用围裙擦擦手，拍拍女儿紧绷的肩膀，故作深沉说：“其实，我早知道研二命里会有这么一劫。”
　　千速：“？”
　　“偶像剧里不都这么演吗？在情场上无往不利的人某天突然碰到个对TA爱搭不理的，然后栽得一败涂地。”
　　“……妈，你以后少看点肥皂剧吧。”
　　*
　　虽然和好友道了再见，降谷还是没完全放心。他不远不近地跟在好友的摩托后，看对方进了某小区的居民楼，也没立刻离开……
　　*
　　研二帮扶的孤老名叫井口真子，今年79岁。
　　她退休前在大学教授英美文学，本身退休金和积蓄也不算少，但她和爱人是丁克，老两口大部分的钱都用来资助贫困学生念书了，日子过得紧紧巴巴。
　　几年前，老伴又因为阿尔兹海默症引发的并发症去世，真子自己也为了照顾病患，搞垮了身体，所以才会被列入帮扶名单，跟研二结对。
　　研二的照顾任务比较简单，只要每次给真子做顿美味的饭菜、买好足量的补给品，并帮忙打扫房间即可。
　　他敲响真子公寓的大门，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出现在眼前的老人戴着副老花镜，，谦卑地朝他弯腰：“抱歉啊，萩原先生。突然联系你。因为前两天一直下雨，我看今天天气不错，想着能不能晒晒被子，但一个人实在拿不动，所以……”
　　“没关系的，您能想到找我，我很高兴。这种事放着我来就好。另外，我还买了您喜欢的鱼跟豆腐。”
　　老人闻言，腼腆地笑笑：“那真是麻烦你了。”
　　……
　　萩原做事总是有条不紊，就像拆弹，看似杂乱的家务中，有能充分利用时间的最佳顺序。
　　真子和萩原接触了几次，发现对方是个细致妥帖，又手脚麻利的年轻人，最初接受帮助时的担忧消失了，内心深处也很希望有人能定时来陪自己唠唠嗑。
　　萩原在厨房做饭时，真子被“赶”到沙发上休息。她一边摩.挲着手里老旧的相框，一边喃喃自语：
　　“老头子，要是你还在就好了，真想让你也尝尝萩原先生做鱼的手艺。”
　　又过了会儿，萩原把菜都做完了，端上桌叫真子来吃饭。
　　真子把照片放回原处，迈着缓慢的步伐走过去，落了座。
　　萩原已经不是第一次见真子抚摸那张照片了，但秉承着不多过问对方私事的原则，一直没开过口。
　　但今天，或许是被黑泽的拒绝伤到，他格外羡慕照片里并肩而立的两人，目光定格在相框上的时间也不自觉久了。
　　真子见状，主动打开话匣：“这还是我和老头上学时照的。”
　　“上学？两位在一起这么久了吗？”
　　真子笑了：“那倒没有。虽然我们高中就是同学，但是在工作之后才在一起的。”
　　“那肯定是他追的您，毕竟您这么优秀。”
　　虽然真子年纪大了，被人奉承还是很高兴。
　　“萩原先生应该很受欢迎吧？”
　　研二听到这话，想起一直给自己挫折的黑泽，顿时脸色黯淡：“我没您说的那么讨人喜欢。”
　　“怎么会呢？”真子顿了下，“那我也一样，足足追了我老伴五年，才和他在一起。”
　　“什么？”研二不可置信地重复。
　　真子眉眼弯弯，用过来人的口吻说：“很多时候，我们不正是会被那些对自己不感兴趣的人吸引吗？”
　　研二默了下：“您是因为有情人终成眷属了，才能这么说吧？”
　　“不对，就算后来他和别的人组建家庭，我也会这么说。没人规定喜欢要在一起，才算不浪费时间。就像当年我们不顾周围人的眼光选择丁克。我在追求他的那几年，喜怒哀乐都很鲜活。这就够了。”
　　真子说着拍拍萩原的肩膀：“不过，这只是我的个人判断，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自己的做法。快吃吧，菜都凉了。”
　　萩原吃饭时，还在思考真子的话。
　　他一度觉得自己够主动了，但和眼前的老人相比，简直不值一提。甚至连降谷都知道，为了降低被拒的概率，直接冲到家门口堵他。
　　他却一直守着不会被接通的电话，裹足不前……
　　不知不觉中，研二扒饭的速度越来越快。真子笑着说：“慢点吃，小心噎到。”
　　等用过午饭，研二洗了碗，破天荒地提前告别。
　　“下午晚些时候，我再来帮您把被子收了。”
　　“这种小事不用担心。比起这个，我有样东西要送给萩原先生。”
　　真子走回房间摸索一阵，又去而复返。她把手里的护身符递给研二：“我记得萩原先生是负责拆炸.弹的，这是我托人从浅草寺求的护身符，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可以随身携带。”
　　萩原感恩戴德地接过，看真子眨了眨眼又说：“还是说一个祈求恋爱顺利的符更符合你的心意？”
　　话音未落，研二的脸腾地红了。
　　临行前，他通过真子家的阳台发现停在楼下的车，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似曾相识。
　　出于职业的警惕，研二没有走大门，而是从消防通道出了楼。
　　片刻后，他拦了辆出租朝和黑泽约定的地点赶去……


第88章 
　　/系田
　　起初，降谷并不知道萩原帮扶的是哪家孤老，但凭借晾晒出的棉被很快锁定了对象。
　　他一直在楼下盯着，左右没等到萩原，心里不免疑惑——
　　难道准备呆一整天？
　　如果真是这样，倒也解决了他和琴酒的担忧。正这么想着，降谷忽然看见那户老人出来关窗，还合了窗帘，他心神一凛。
　　难道！
　　降谷赶忙上了楼，敲响对方的房门，调整下表情笑说：“您好，我是萩原研二的同事。我们临时有培训，我联系不上他，请问他还在您这儿吗？”
　　真子回头看了下墙上的钟：“萩原先生的话，半小时以前就走啦。”
　　什么！
　　降谷又嘱咐了老人几句“要注意身体”之类的，才赶忙下楼给琴酒打电话：
　　“喂，Gin。Hagi他……”
　　*
　　“我知道了，会看着办的。比起这个，还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琴酒挂了电话走出拐角，面无表情对上眼前笑意盈盈的男人：
　　“尊敬的黑泽先生，请问您还要继续看车吗？”
　　琴酒狠狠皱了下眉：“我应该知会过经理要求换接待人员了。”
　　萩原的表情扭曲了下，很快恢复如常：“没用的，经理是我朋友。而且我跟他说了，车卖出去之后，提成一分钱不要。”
　　萩原家里是开汽修厂的，大学暑假特地到这里实习，通过向顾客推销车辆，对各款车的性能也有了更好的了解。
　　他实习时的业绩很好，因为亲和力高，车辆的专业知识也很丰富，顾客们都很买账，有些甚至表示等要换车了，还继续找他购买。
　　听闻他要结束实习时，经理很舍不得，但萩原和松田决定进入警校学习，也是件值得称颂的好事。
　　“……”
　　琴酒一脸阴沉，萩原见状笑了，趁大家的注意力都不在他们身上，悄悄过来牵琴酒的手。
　　琴酒刚想甩开，就听他说：“你真这么讨厌我吗？讨厌到不惜编个人出来，也不肯让我陪着买车？当初还是你主动邀约的啊？”
　　萩原之所以受人欢迎，和擅长察言观色也分不开关系。
　　他仔细想过自己和其他几位好友相比的优势——
　　无论是小阵平、Zero还是Hiro，性格里都有别扭的部分，如果和黑泽闹了矛盾，不太会主动求和。
　　而他可以。
　　果然如萩原所料，他一开口，虽然黑泽的脸还冷着，手却停止了挣扎，只是横他一眼斥道：“别这么跟我说话！”
　　“好吧好吧。”萩原连忙应承，假装没发现琴酒手部的僵硬，还继续厚脸皮握着。
　　因为室外气温较低，店里开了空调。他们的手出了汗，滑腻腻的，萩原也舍不得放开。
　　但车辆的介绍工作，他也在好好做。
　　琴酒思来想去，还是准备买自己最熟悉的保时捷。
　　对保时捷而言，裸车只是购买的第一步，之后的选配才见真招。
　　萩原从外观颜色、轮胎选择、内饰搭配等一一介绍：
　　“这款保时捷提供4种免费标准配色，另有6种金属漆配色，如果你想要定制其他颜色，也可以。价目表在这儿。”
　　“轮胎的话，它的标配是前19，后20英寸。对于跑车来说，不太够看，可以上S或者Classic，轮胎更大，抓地力也更强。”
　　“同时还会提供补胎胶和防盗螺栓，如果你主要在东京这种大城市驾驶，个人觉得防盗螺栓不是特别必要。补胎胶，保时捷官方的价格也虚高，要补的时候跟我说一声就好。”
　　萩原说得头头是道，脸上的松弛更是骗不了人，琴酒忍不住打断：
　　“既然这么爱车，为什么不索性继承家里的汽修厂，或者选一个和车有关的警种？”
　　萩原闻言一顿，转头看琴酒时，眼里不自觉流露欣喜：“你是在担心我吗？因为爆处组比交通部危险很多？”
　　“……”
　　琴酒无言以对，察觉萩原在面对他时转换了策略，把自己置于更弱势的地位，让他无法强硬起来——
　　【你那么讨厌我吗？】
　　【你是在担心我吗？】
　　“……”
　　在琴酒至今为止的人生里，很少碰到这种人。组织的成员无论男女都很tough，就算贝尔摩德偶尔“撒娇”也是另有所图，不像萩原……
　　琴酒嘲讽地想，或许萩原也确实有所图——
　　图他。
　　他眼角余光瞥到萩原揶揄的笑，冷着脸转移话题：“这款保时捷的提速还是太慢，能加强吗？”
　　话音刚落，萩原还来不及回答，两人身后忽然传来另一个声音：
　　“阿琴，原来你在这儿。”
　　萩原循声望去，映入眼帘的男人身穿笔挺的白色西装，四十岁上下，皮肤细腻，保养得当。
　　琴酒脸色微变，反射性地从萩原手里挣脱。萩原怔了一下，先看看自己落空的手，又抬头去追琴酒的表情。
　　但琴酒已经先一步转头看向乌丸，表情平淡说：“先生怎么来了？”
　　乌丸快走几步，锃亮的黑皮鞋在地上“踢踏踢踏”响。
　　他当着萩原的面一把搂过琴酒的腰，语气亲昵道：“不是说好我陪你买车？怎么一个人先走。”
　　琴酒面无表情把乌丸的手从腰上扯下来：“因为我自己会买。”
　　乌丸的眼神阴沉一瞬，很快恢复如常，慈善地笑着望向萩原：“你们刚才聊得很好，阿琴已经决定要买什么车了吗？”
　　因为售卖的保时捷价格不菲，萩原之前特地关注过日本的富豪榜单，现在距离近了，他更确定对方就是榜单上居于首位的乌丸莲耶。
　　更重要的，是对方虽然面带笑容，但眼眸深不见底，像是口吞人的古井，随时要拉他在里面溺毙。他不由通体生寒，刚想回答，琴酒先道：“已经想好了，但提速太慢，我不是很满意。”
　　乌丸理解地颔首：“快.感确实重要，无论对车还是对人。所以你总倾向于选最好的。”
　　琴酒瞥他一眼没有接口，身旁的萩原倒也听出乌丸的弦外之音，缩在袖子的手不自禁紧握成拳。
　　先前在另一边巡视的经理认出了乌丸，赶忙理了理西装衣领的褶皱，殷勤地迎上来：“乌丸先生大驾光临，请问您看中了哪款？”
　　乌丸对身边人的奉承习以为常，当下收敛对琴酒独有的耐心，不怒自威说：“我陪恋人买车，他对你们这款的提速不是很满意，能调整吗？”
　　经理怔了一下，狐疑的目光在乌丸和萩原间梭巡。他明明记得萩原来找自己帮忙时说的是——
　　“本来男朋友约了我一起买车，但临时闹了点不愉快。我怕他买到不称心的，能不能让我当一次导购？”
　　啊？
　　所以眼前这位身材高挑的银发男人到底是谁的恋人！
　　经理按捺下心中疑惑，恭敬地对乌丸笑道：“其实您身边的这位萩原研二家里就是开汽修厂的，组装车辆的能力也很好。要不您直接和他沟通？”
　　听到这话，乌丸的目光轻飘飘望过去：“噢，是吗？那你们这儿还真是藏龙卧虎。不知道萩原先生愿不愿意接这单生意？价钱好说，只要让我的阿琴开心就好。”
　　乌丸说着，爱怜地亲亲琴酒的的脸。
　　琴酒没躲，而是冷声道：“我们还是找更专业的机构吧。区区一个汽修厂，说得天花乱坠又有什么用。”
　　萩原从没被这么当面羞辱过，尤其对方还是自己喜欢的人。他咬了咬后槽牙，表情坚毅：“这位先生想要提速是吗？把您想要的时速写下来告诉我，另外给个期限，我一定会达到您的要求。”
　　琴酒几不可见皱下眉，刚要说话，降谷大步流星走进店，他装成秘书，恭敬地朝乌丸和黑泽鞠了一躬：
　　“老板，黑泽先生，有件事需要和两位商量。”
　　琴酒闻言，看都没看萩原一眼，径直去柜台准备买单。乌丸紧跟上去伸手阻拦。
　　“我来。”
　　“我自己会买。”
　　“是用你的钱买，你帮我赚了5000万，我借花献佛。”
　　“……”
　　三人接连出门，萩原直勾勾盯着琴酒离去的背影，经理拍拍他的肩膀劝解道：“换个人吧，你争不过富豪的。”
　　*
　　三人走到对街，琴酒倚在伏特加的车门上叼了根烟，乌丸帮他把烟点燃，才问降谷：“怎么回事？”
　　降谷拿了平板展示给乌丸：“Boss，这是专门用来做地下交易的网站。半小时前，上面有人出8000万暗花求购您手里的青花瓷对碗。”
　　“8000万？”乌丸挑了下眉，这对碗虽然是日方赠予美方的瑰宝，但8000万也实在虚高。
　　“会是FBI吗？”
　　“这个ip地址挂了多重代理，目前还在查。不过……”
　　他话音未落，琴酒敏锐地捕捉到身后车内的异常动静，大叫一声：“快跑！”
　　可惜，没跑几步，事先隐藏在伏特加车里的炸.弹被引爆，巨大的冲击力把三人当场震飞。
　　萩原所在的店面也受到波及，经过加固的玻璃照样碎了一地。他急匆匆跑出来，只见琴酒、降谷和乌丸倒在血泊中失去了意识。
　　与此同时，降谷手里的平板屏幕粉碎，论坛回帖里缓缓浮现一行字：
　　【杀了这个人，我就把对碗的下落告诉你。】
　　留言下方的照片赫然是银发琴酒的模样。


第89章 
　　/系田
　　须臾，烟雾散去。
　　爆炸后的街道一片狼藉，到处是散落的碎玻璃和被折断的树枝。
　　从萩原的角度，能清晰看见躺在血泊中的降谷和黑泽，他的心被揪紧，赶忙组织没有大碍的保时捷店员参与救援。
　　经理拿着喇叭大声疾呼：“请所有能自行走动的群众立刻撤出本街，退到一百米外的安全距离。”
　　另一些则被分配给急救打电话，顺便为伤员做些简单的止血和包扎。
　　萩原作为在场唯一的警察，拎了灭火器冲向那辆还在爆燃的私家车。
　　爆炸犯的共同特点就是心狠手辣，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不排除近距离内还藏有另一枚炸.弹的可能。
　　等私家车的火灭了，萩原摸出手机，映入眼帘的是阵平几分钟前发来的信息。那时他刚被黑泽质疑改装车的能力，死死地盯着离店的对方，没能及时注意。
　　对话框里是阵平刚做的炸.弹模型照片，萩原反手一个电话打过去，听筒里立刻传来阵平“挑衅”的声音：
　　“怎么样Hagi，有信心在五分钟内解开我的新作吗？”
　　萩原抿了抿唇，看向不远处一动不动的降谷和黑泽。
　　“1号商业街有辆私家车上被安置炸.弹，发生爆炸。你替我向总部请求支援。”
　　松田默了下，呼吸骤然沉重。如果没记错，今天是萩原陪黑泽买车的日子。他前不久还想撬墙角，但是没成功。
　　“黑泽……他应该没和你在一起吧？”
　　“……黑泽和降谷都在。而且看样子，已经失去了意识。”
　　*
　　增援很快就到了，在此之前萩原摸排了一遍周围，所幸没发现第二枚炸.弹的痕迹。
　　松田来的时候，黑泽刚被送上救护车，一片烧焦的风衣衣角映入眼帘。松田的手紧握成拳。
　　他一个上午呆在公寓里，除了打扫卫生和改良模型，想的最多的就是用什么借口好再把黑泽约出来。
　　他思来想去，决定很不要脸地用萩原陪对方买的车。刚买的新车总要上手熟悉感觉，和他吃完晚饭，再出去兜风不是很好吗？
　　谁会想到，才分别几个小时，黑泽竟会变成这样。
　　“你来了。”萩原有些疲惫地走到松田身边说。
　　松田注意到，好友的袖子断了半截，露出的胳膊上还有割伤留下的血迹。
　　“你没事吧？”
　　“我还好……”萩原边说边把装在真空袋里的平板递给松田，“比起我，你先看看这个。”
　　松田低下头，屏幕粉碎的平板上是一望无际的黑和白——那种地下论坛上常见的刺眼配色。
　　他顺着萩原的示意往下滑，不仅看见有人出8000万暗花求购青花瓷对碗，也看见那张明显是被偷拍的黑泽照片。
　　【杀了这个人，我就把青花瓷对碗的下落告诉你。】
　　松田神色一凛，不可置信地抬头，难道对方是冲黑泽来的？
　　正想着，搜一的人到了。
　　带队的目暮环顾四周，看见保时捷店外安装的监控，略微松了口气。
　　“佐藤和高木，你们两个去调监控。”
　　“是。”
　　两人经过松田和萩原，快速地点了点头。
　　目暮走到他们面前，松田边把平板递过去边说：“我的同事正在私家车里搜集炸药成分，分析预计需要一天时间。出结果之后会立刻和搜一联系。”
　　“好，麻烦你们了。”
　　目暮说着，也看见论坛里那条针对黑泽的“死亡通缉”。很奇怪，他明明不认识照片上一头银发的男人，却不自禁地义愤填膺，就好像——
　　是一度并肩作战的同事受到了严重伤害。
　　*
　　另一边，佐藤和高木开始检查监控没多久，就撞上位不速之客。
　　瘦高的风见带着几个人走进来，劈头盖脸说：
　　“辛苦两位，这起爆炸案已经由我们公安部全面接手。”
　　“什么？”
　　高木从座位上起身，气势汹汹地冲向风见：
　　“一次、两次，你凭什么？”
　　正如高木所说，搜一和公安的关系不太和睦。有好几次，风见都仗着自己是警视厅的上级机关，不容辩驳地抢了他们侦办到一半的案子。
　　风见的目光越过高木，径直看向还在继续看监控的佐藤美和子。
　　他飞快地皱了下眉，走过去按了暂停键，面无表情问：“佐藤警官，你没听到我说话吗？”
　　“……”
　　佐藤对着他虎视眈眈，眼睛里是快溢出的愤怒。
　　风见视而不见，掏出手机递过去：“这件事你们目暮警官已经同意了，不相信的话，可以自己打电话去问。”
　　佐藤根本不需要多此一举，她知道目暮是个怎么样的人——
　　对下属的进步由衷高兴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却习惯性地在职场中避免纷争。
　　或许目暮年轻时也和他们一样有冲劲，但离退休越近就越想过得安稳。
　　所以才会被眼前的风见当成软柿子捏！
　　佐藤也没办法，毕竟目暮是上级，风见是上级的上级。总不能因为她和高木的个人行为，让目暮跟着难做。
　　佐藤现在是警部，按理说应该有独立出来建组调查的资格，但搜一内部的男女比例极不平衡，人事就像忘了这件事般悄无声息。
　　人事忘了，佐藤也没有提。因为她知道贸贸然提上去，被否的可能性有多大，所以自愿跟着目暮，再积累积累经验。
　　究竟要积累到什么地步才能让那帮人不继续眼瞎呢？
　　佐藤咬了咬唇，愤愤地对风见说：“要是我自己的组，保证不会那么轻易把案子让出来！”
　　说完，她拽着气到满脸通红却无计可施的高木走出监控室。
　　风见手插口袋望了他们的背影一阵，直到完全看不见了，才打发几个下属去问搜一要现有的群众笔录。
　　下属们不疑有他。等人都走完，风见才卸了紧绷的表情，吐出长久堵在胸口的浊气。他快步走到门口，确定短时间内不会有人经过，反锁了门又走回监控屏前，按下播放键。
　　没过多久，他眼睁睁看着个小麦色皮肤，戴鸭舌帽，露出几缕金色发梢的男人把一个皮箱塞进那辆之后爆炸的私家车里。
　　风见被吓出一身冷汗，要是再晚来几分钟，佐藤和高木就会发现这起爆炸案真正的嫌犯——
　　在组织卧底，代号“波本”的降谷零。
　　前辈也真是的，不知道是说他对自己信任有加，还是太肆意妄为。
　　风见的手指在面板上快速跃动，永久删除这段录像的同时，还用另一部分虚假的内容进行覆盖。
　　片刻后，他看着面前“岁月静好”的监控，又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
　　*
　　由于这起爆炸发生在人来人往的街道，经过媒体报道，引发了群众恐慌。爆处和鉴证等部门不得不加班加点分析炸.弹的成分。
　　晚上十点，成分分析报告比预想更快地出来，松田看着手里薄薄的一张纸，眉头皱得死紧。
　　正在这时，一个人大喊：“炸.弹的外观用3D建模还原了！”
　　听到这话，原本还累得人仰马翻的同事们纷纷聚拢到屏幕前，萩原也跑了过去，经过好友身边，见对方定定地站着不动，疑惑地问：“你不去看看吗？”
　　松田回过神，顺势收敛眼里晦涩的光，沉声道：“当然要看。”
　　以往这种时候，他总是健步如飞，此刻却慢吞吞的像只乌龟。
　　等好不容易走到屏幕前，他克制狂跳的心脏，睁开双眼，然后感觉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把他拽到看不见底的深渊里。
　　身旁的萩原也呆住了，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不可置信地问：
　　“这不跟你今天发我的那个炸.弹模型一模一样吗？”
　　“……”
　　松田抿紧了唇，没顾上吃饭的胃翻江倒海地痛起来。
　　因为他知道，这个模型在发给Hagi之前，只有黑泽看过。
　　*
　　松田打电话给佐藤，让搜一的人尽快来取报告，这才得知案子由公安接手了。但搜一也没完全退，而是被派到医院当保镖使。
　　电话里佐藤的声音透着嘲讽：“官大一级压死人啊，我算是知道为什么百田不择手段也要爬上警视厅长官的位置了。”
　　松田皱下眉，想到黑泽对自己殷切的期许。他若无其事询问了三名伤者的情况。
　　得到的回复是——
　　黑泽的后背和降谷的左腿都有小面积烧伤，同时黑泽的右手还骨折了。乌丸因为被黑泽护着，情况相对好些，但也有脑震荡，已经吐了几次。
　　“……我知道了，多谢。”
　　松田冷着脸挂断电话，实在想不明白如果这件事是黑泽做的，他伤害自己能得到什么好处。
　　正在这时，萩原拍拍他的肩膀，面色严肃说：“别想了，我们能做的已经做完了。”
　　话说得也有道理，他们只负责拆弹以及和炸.弹有关的事，查案还得靠别人。
　　*
　　萩原拖着松田到居酒屋，好巧不巧是之前松田和黑泽约会的那
　　开了门，烧烤的热气扑面而来，人们喝着生啤高谈阔论，和网络上担忧炸.弹会突然降临的那批完全割裂开来。
　　先到一步的阿航热情地招呼他们过去，几人脱了鞋坐在榻榻米上。阿航先开口道：“公安部也太可恶，都抢走我们几次活了！”
　　阿航也是搜一的，和佐藤、高木是同事。
　　发生了爆炸案，现在本该是最忙的时候，却因为风见插手，变得有时间和人好友在这里闲聊。
　　萩原抿了口酒：“那班长吃完就回去了？”
　　“对啊！”阿航的语气里难掩愤怒，“回去抓紧睡几个小时再去跟佐藤他们换班，我现在可是保镖！”
　　萩原默了下，转头看松田。对方从落座开始，没说一句话，只是闷头喝着啤酒。
　　眼看他一杯见底，还要继续，萩原伸手拦住，毫无征兆问：“你到底有没有给黑泽展示过那个模型？”
　　松田顿了下，面颊浮现几许绯红，脸色却冷得出奇：“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听到这话，萩原也生气了，更加用力地抓住松田的手腕：“我们是一起长大的，松田阵平。别妄想能对我说谎。”
　　坐在两人对面的伊达怔住了，嘴边的肉丸都忘了啃，浓黑的酱汁顺着木签一直流到手上。他慌忙擦了擦：
　　“你们怎么了？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吗？”
　　萩原犹豫了下，视线从阵平不苟言笑的脸上转开。
　　“是这样的，我们发现私家车里的炸.弹和……”
　　他话没说完，被松田急匆匆打断：“Hagi，别乱说！你有证据吗？”
　　“我不说，别人就查不到了吗！”
　　在松田印象里，萩原很少这么大声对他吼，除了在警校里几个人乱斗那次。
　　他缓缓垂下眼，捂住一阵阵绞痛的胃，泄愤似地抢过阿航手里的肉丸，咬了一口……
　　听完萩原的叙述，阿航满脸不可思议。
　　在他心里，黑泽是他们的教官，一日为师，终身为师。那个不惜用自己的死亡给他们上最后一课的人怎么可能是危害公众安全的爆炸犯？
　　但就像黑泽想教会他们的——
　　怀疑身边的人往往最难。
　　阿航一口气闷掉啤酒，重重搁下玻璃杯“砰”的一声。
　　“Hagi刚才说爆炸发生前，Zero作为乌丸莲耶的秘书进了店。那黑泽教官的身份，Hiro可能知道吧。”
　　虽然降谷和景光的从没告诉过其他三人自己的工作性质，但大家都有隐约的猜测。
　　萩原像坠落深渊的人抓住了一根丝线，瞥了眼阵平赶忙说：“有道理，那马上给Hiro打电话吧！”
　　对于萩原的提议，阵平不可置否，但眼里闪烁的光透露了他内心的期待。
　　说做就做，伊达掏出手机拨打景光的号码。
　　“嘟、嘟、嘟……”
　　松田不自觉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屏幕。但提示音响了许久，都没等到景光接起。后来，电话被自动挂断，松田体内的血液也由热转冷。
　　他的一颗心脏慢慢沉了下去……
　　*
　　因为萩原的坦白，阿航没有回家而是又急匆匆赶回医院。他把消息一字不落地告诉佐藤。
　　佐藤虽然内心也不相信黑泽会犯下如此严重的罪行，保险起见还是决定上报给目暮和风见。
　　他们各自分工时，高明坐着轮椅慢慢滚过来。
　　“高木警官，我想看看阿阵可以吗？”
　　高木他们刚得到风见的命令，要加强对黑泽的看管。
　　他面露难色：“这……恕我不能满足。”为了不打草惊蛇，高木扯了个善意的谎，“黑泽是嫌犯的主要袭击目标，为了保护他的安全，任何人都不能探视。”
　　这话骗骗普通人或者新人警察也就算了，但高明从业经验丰富，一听就知道了古怪之处。
　　他眉头紧锁：“你们该不会是怀疑阿阵吧？”
　　高木脸色骤变，虽然很快恢复，还是没逃过高明锐利的眼睛。
　　他苦笑道：“诸伏警官，你腿伤还没痊愈，就别管这么多了吧？”
　　高明沉默许久，目光透过门缝，似乎能窥见里面隐隐约约的人影。
　　他用手指狠狠掐了下掌心，若无其事笑说：“如果问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来找我。我对阿、黑泽还是比较了解。”
　　说话间，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佝偻着背从隔壁的病房出来，身后还跟着个双瞳异色，脸上有刀疤的男人。
　　高明定睛一看，门口的铭牌上写着“乌丸莲耶”的名字。
　　两人和高明擦肩而过，打扮成刀疤男的景光看都没看哥哥一眼。
　　走了一段路，他确定身旁经过的行人不会关注到自己和“老人”的谈话，遂问：“是您的手笔吗？”
　　走在他跟前，背着手的正是伪装后的朗姆。
　　景光思来想去，这次爆炸最大的受益人就是对方。
　　组织的头目和三把手都受伤入院，短时间内不能康复，同为管理层的贝尔摩德又在国外拍戏。所有的权力一时间集中到朗姆这里。
　　刚才乌丸也确实让朗姆“暂时”全权代理组内的事务。
　　朗姆还在演步履蹒跚，等出了医院大门，把明亮的灯火甩在身后才问：“是不是我干的，对你有什么影响吗？”
　　“有。”景光掷地有声地说，“因为我不想跟错主。”
　　朗姆闻言回头，望着景光的眼睛，隐约的灯光把里面的欲.望照得很亮。朗姆见状，满意地笑了。
　　*
　　松田明知现在的黑泽不能被探视，可想见对方的心还是按捺不下去。
　　这时的他倒不是为了什么旖旎的心思，而是想亲口问问黑泽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特意甩了萩原去而复返，站在昏暗的花园里抬头仰望敞亮的医院大楼。
　　黑泽的病房在第四层，面前的建筑有一根小腿粗的水管笔直往上。
　　早知道，就不喝那么多酒了。
　　尽管这么想着，松田还是卷起袖子，在寒冷的冬季夜晚，蜘蛛一样踏出了第一步。
　　这根水管的外部包裹着塑料，越到高处就晃动得越厉害，有好几次，松田刚把脚踩上去就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就算哪一秒垂直坠落也全不奇怪。
　　明明是很危险的处境，但当冷风拂面，他想到的却是从时光机逃出来那晚，降谷在酒店里说和黑泽做到一半。他和降谷闹了别扭，跑了很多地方去找黑泽，好不容易在超市找到，忍不住发火时，黑泽说“我今天差点从77楼摔下来，也不是在这里听你跟我大呼小叫？”
　　“黑泽……”松田喃喃自语。
　　那个时候，对方心里的恐慌会和自己现在一样吗？
　　他的身体因寒冷而不住地战栗，在精疲力竭的前一刻，总算咬紧牙关，踮着脚站在黑泽所在的病房窗台外。
　　“叩叩叩。”
　　松田空出只手，小心翼翼地敲响了窗。
　　黑泽循声望去，看清“侵入者”的面容，不禁诧异地挑了下眉。
　　他掀开薄被走来，右手和赤.裸的上半身绑着绷带，在皎洁的月光下，像至高无上的神明让人移不开视线。
　　松田看得呆了，脸火辣辣地发烫。
　　于是，就在黑泽开窗的那一刹那，他脚一滑，摔了下去……


第90章 
　　/系田
　　坠落的瞬间，松田本能地朝上伸手，琴酒拽住了他。
　　松田松了口气：“能麻烦你叫人进来帮忙吗？”
　　因为琴酒现在有作案嫌疑，警方加强了对他的看管，门外就有人守着。
　　琴酒配合地张开嘴。刚一用力，表情就不自觉扭曲起来。
　　松田很快意识到，琴酒身上的烧伤让他无法像往常一样大声说话。
　　此外，以垂直状态支撑一个像他这样体重的成年男性也异常困难，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明明是凛冽的寒冬，松田的耳朵都吹得冻住，掌心却在不断冒汗。滑腻的汗水让抓握变得困难，无论他怎么用力，很快，身体就会控制不住地往下坠。
　　琴酒原本白皙的手臂上出现道道狰狞的抓痕。脸色也不好看，他右手骨折，只能靠左手的力量勉强支撑，成股的冷汗从额头滑落。他甚至能预见属于松田的糟糕结局就在眼前。
　　或许是这一秒，或许是下一秒。
　　The death is here.
　　必须在支撑不住前想出办法。
　　琴酒的大半个身体探出窗外，裸.露的皮肤上还点缀着前一夜松田留下的红痕，它们绽放在皎洁的月光下，犹如一朵朵正盛的樱花，煞是好看。
　　即便琴酒也没想到，眨眼间，松田就会命悬一线。
　　他低下头，和松田的视线隔空相撞，两人同时开口：
　　“我试着把你甩到三楼。”
　　“你试着把我甩到三楼。”
　　他们的想法不谋而合，但关键是——
　　“我现在的力气只能支撑一次甩臂的动作，你懂吗？松田阵平。”
　　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如果松田不能抓住这有且仅有一次的机会，结合自己和琴酒甩臂的力量撞破三楼的玻璃，那他就会直接从这里摔下去！
　　这里是四楼，摔下去就算侥幸不死，也可能终身残疾。
　　松田显然听懂了。他目测了下自己和三楼窗户的距离，抿紧了唇朝琴酒点头。
　　越是危急的场合，琴酒越是冷静，甚至有些过于冷漠了。
　　他没有安慰或者鼓励松田，而是沉默了几秒冷声说：“那我数到三就开甩。”
　　“好。”
　　松田张开嘴，冷风顺势灌进来，让他不自禁打个哆嗦，原本握在琴酒小臂上的手已经滑到对方的掌心。
　　“一……”
　　“二……”
　　“三！”
　　话音落下的瞬间，琴酒咬紧牙关，调动自己浑身的力气做出个幅度极大的甩臂，耳畔掠过稍纵即逝的“咔哒”声，一股疼痛袭来，让他忍不住闭了闭眼。
　　下面仿佛有玻璃破碎的声音，但实在太快，他没能完全捕捉。等疼痛过去，琴酒迫不及待睁开眼睛朝外望去，透过如墨的夜色，地上没有突然多出具一动不动的死尸。
　　尽管琴酒依旧是张标志性的扑克脸，但一度提高几厘米的心脏总算原封不动地跌了回去。等反应过来，连琴酒自己都不可思议，因为他之前明明不在乎任何人的死活。
　　直到这时，琴酒才意识到外面的天有多冷，尤其他还赤着身体。他的右手用不太自然的姿势关了窗。
　　之前不知神隐去哪儿了的高木这会儿倒姗姗来迟。对方发现站在窗台边的琴酒，诧异地问：“黑泽警、先生，你干什么？”
　　琴酒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盯了他几秒，不苟言笑说：“刚才有人想袭击我，从这个房间的正下方登陆了。”
　　“什么？”高木倒吸口冷气。
　　这个房间的正下方，不就是三楼的病房？
　　高木等人倒是真的事先看过，下面那间房的床位空着，确实适合作为落脚点。
　　他没有怀疑，赶忙召集了几个同事赶去楼下追捕所谓的“袭击犯”。
　　琴酒见状嗤了一声，也不知道高木涉是怎么成功从警校毕业的。如果落在他手里，一定会卡对方的毕业证。
　　等等，琴酒的呼吸紊乱了一瞬，他刚才做的假设居然是——
　　自己作为警校教官？
　　赤井秀一的诘问又久违地浮现在脑海里：
　　【琴酒，你究竟要做正义的一方？还是邪恶的那方？】
　　没等琴酒得到确定的答案，病房的门被打开，他循声望去，松田阵平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关了门，转过头时脸上的玻璃划伤清晰可见。
　　不得不说，这几抹半干不干的血迹为松田增添了野性，显得更帅。
　　琴酒静静地欣赏了会儿问：“怎么又回来了？”
　　明明刚才是靠自己的帮助才侥幸活命，松田这会儿看着他，却像在审问个犯人，异常严肃：
　　“我只想知道今天下午的爆炸，和你有没有关系。”
　　“没有。”琴酒不假思索说。
　　话音未落，松田原本亮闪闪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阴翳。
　　“……经过成分分析和3D建模还原，私家车里的炸.弹和我给你看过的模型一模一样。那个模型我只给你一个人看过！”
　　虽然和班长还有Hagi吃饭时，松田嘴巴很硬，但是真正站在琴酒面前，警察的身份被他摆在“喜欢对方”的身份前面。
　　最后一句话，松田几乎是吼出来的。或许是刚才半吊在空中的后遗症，或许是因为内心愤怒，他的身体微微震颤，眼眶也止不住地跟着发麻。
　　他这么狼狈，琴酒还是无动于衷，静静地看了他几秒后，突然笑了：“既然你已经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何必要多此一举问。”
　　“……那你刚才为什么要拼了命救我？只要你袖手旁观，我就会死的。”
　　“……”
　　琴酒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没等说话，高木和其他一些警察去而复返。他们进了门，看见“凭空”出现在这里的松田阵平，俱是面色一震。
　　“松田警官，你……”
　　他们受了上级公安严格的命令要看管黑泽，在爆炸案的结果出来前，不让对方随意和任何人说话。
　　如果松田闯入的事被风见发现了……
　　想到这里，高木赶忙上前，还没走近，就闻到一股浓重的酒精味。
　　“松田警官，都是同事，你不会让我们难做吧？”
　　虽然嘴上好言相劝，高木的胳膊像烙铁似地钳住松田。没想到，松田看着满脸通红，醉醺醺的，也不知是哪儿来的力气，竟一把甩开了他。
　　高木猝不及防，退后了一步才重新站住，恍惚间，被松田狠狠瞪了眼，气势汹汹说：
　　“我自己会走。”
　　松田说到做到，挺拔的身影像阵龙卷风，瞬间就没了踪影。他临走前，看都没看琴酒一眼。
　　片刻，高木和其他几名警察才回过神，面面相觑几秒，高木挥手让他们出去，自己走到琴酒面前问：“黑泽、先生，你刚才和松田警官聊了什么？”
　　一开始，琴酒并未说话，直到高木因为他胸口的那些樱花红了脸，才漫不经心道：“我的左胳膊好像脱臼了，高木警官会接吗？”
　　本来这种小事，琴酒是不用麻烦别人的，但问题是他现在右手骨折，实在使不上力气自给自足。
　　高木愣了下，才发现琴酒的左胳膊下垂的姿势很不寻常。他连忙说：“我、我帮你叫医生，你等着啊！”
　　琴酒点点头，注意到对方出门时特别嘱咐自己的那些同事，要把他看紧。
　　他事不关己地笑了笑。
　　过了会儿，匆匆赶到的医生帮琴酒接好了胳膊，对方一摸就知道琴酒这里不是第一次了。沉默了会儿，语重心长说：“你还是好好养养，否则以后习惯性脱臼很麻烦。”
　　等医生走了，高木还直愣愣站在原地。
　　琴酒瞥他一眼：“你还有事？”
　　高木抿了抿唇，犹豫几秒说：“黑泽先生，虽然我们在时光机里相处的时间不多，但我和佐藤警官都很崇拜你，我个人不相信你会是爆炸案的凶手。如果有什么线索，请你务必告诉我们，可以吗？”
　　他说完，居然很恭敬地朝琴酒鞠了一躬。
　　琴酒挑下眉，等对方起身，已经完好地掩饰住眼里的诧异。他说：“高木警官，你为什么没想过时光机里是个平行世界？我之所以在里面表现得正义，只是因为我处于那个位置。里面的我和真实世界的我，是不同的。”
　　琴酒的咬字特意加强了“真实世界”这四个字。
　　高木的脸色有些暗淡，仿佛在认真思考琴酒说的话，过了会儿，他又抬起头，眼神里透露些他这个年纪不常见的天真和热忱。
　　“你说得没错，人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和环境息息相关。但我觉得，更重要的是我们的内心。”
　　他说完，不等琴酒反驳，自顾自又鞠了一躬走了。
　　“等等。”琴酒出其不意地叫住他，等对方期待地回头才说，“明天起，我需要一个护工来照顾我。”
　　琴酒需要护工的消息很快传到风见耳朵里。
　　他正愁没法接近组织的一、三把手，对这个送到眼前的机会自然求之不得。
　　不过降谷前辈腿上的烧伤需要休息，风见思来想去，决定让另一个人扮成护工潜伏在琴酒身边。
　　他打通对方的备用电话，迫不及待说出自己事先打好的腹稿：
　　“景光前辈，我知道同时让你监视琴酒和朗姆，任务有点繁重。但现在降谷前辈受了伤，只能……”
　　没想到，风见这边惨才哭到一半，听筒里的诸伏景光已经不假思索答应：
　　“照顾琴酒是吗？我知道了，明天就去。”
　　“啊？噢，那真是多谢你了。”
　　风见如释重负，等挂断电话，却蓦地反应过来。
　　他刚才说的是“监视”，但景光前辈重复的是“照顾”。
　　啊？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对方的语气挺……开心的？
　　啊？


第91章 
　　/系田
　　翌日，琴酒要求的护工到了。
　　高木异常殷勤地介绍：“黑泽先生，这位大西耀是现在医院护工里评价最高的，手脚麻利，话也不多，你应该会喜欢。”
　　琴酒点点头，看向面前的男人——
　　听说对方三十五岁左右，皮肤较白，因为长了张娃娃脸，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些，更重要的，是对方这张脸和他在时光机里教过的山下微妙相似。
　　琴酒沉默了下说：“你和我认识的一个熟人有点像。”
　　大西处变不惊地回看他：“是吗？”
　　然后没了。
　　琴酒嘲讽地想，这还真是遵循了高木的介绍——（屁）话不多。
　　屁话不多的大西不仅带来了自己，还带了盆新鲜的果篮。
　　日本的水果价格不便宜，一个“正常”的护工没必要为陌生人做到这种地步，当然也可以理解为大西受欢迎的原因之一。
　　大西在琴酒的病床边坐下，询问他要不要来只苹果。
　　“不吃。”琴酒言简意赅地说。
　　因为后背的烧伤，琴酒尽量选择用简单的表述方式，语速也比之前要慢。
　　大西置若罔闻，自顾自拿出水果刀开始削皮。
　　琴酒见状皱了皱眉，高木赶忙道：“既然大西都弄了，黑泽先生就吃点吧。俗话不是说，'每天一（个）苹果，疾病远离我’吗？”
　　琴酒瞥了眼大西，看他修长的手指握着水果刀，银亮的刀面泛着冷光。
　　大西熟练地把红艳艳的果皮削下，一圈连着一圈，没有半分要断裂的迹象。
　　或许是注意到琴酒的视线，大西头也没抬，突兀地开口：“记得有一次，我受了伤，一个男人来医院看我，也带了这么只苹果。”
　　“什么？”一旁的高木不可置信问，“是只带了一个苹果吗？”
　　大西几不可见地“嗯”了声，又说：“那只苹果我一直没吃，到腐烂了生了虫，才不得不扔掉。”
　　听到这话，高木倒吸口冷气：“为什么？因为苹果的质量有问题？”
　　大西没理他，等最后一截果皮脱离了果肉，才慢吞吞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琴酒说：
　　“因为是喜欢的人送的，所以舍不得。”
　　高木：“……”
　　意想不到的狗粮在我脸上冷冷地拍。
　　没人关注高木此刻的感受。琴酒回望大西，轻慢地挑唇一笑：“浪费食物的人会被天打雷劈。”
　　他把头凑过去，想在大西手里的苹果咬上一口。没想到，大西眼疾手快地避开，让他扑了个空。
　　“我去拿个果盘，帮你把苹果切成片，这样更方便吃。”
　　琴酒现在低着头，听到这话，狭长的眼眸自下而上睨着面前的男人，语气不满：“我是右手骨折，不是两只手都废了。”
　　“但听主治医生说，你的左胳膊昨晚脱臼，而且不是第一次了。还是小心点比较好吧。”
　　很显然，大西在接这份活之前，已经对琴酒的伤情做过详尽的调查。
　　不知道为什么，旁观的高木竟在大西的语气里听出了他对“黑泽不爱惜自己身体”的愤怒。
　　按理说，大西和黑泽是第一次见面，应该是他听错了……吧？
　　他转瞬安慰起自己，职业病作祟，警察容易多想也是正常的。
　　很快，大西切完水果去而复返。他把果盘轻轻地搁在琴酒的床头柜上，耐心等了会儿，看琴酒没有要吃的意思，蓦地说：
　　“浪费粮食的人要被天打雷劈。”
　　高木：“……”
　　说好的“全院评价最高”呢？他怎么感觉大西句句都在怼着黑泽？
　　高木心惊胆战地观察琴酒。
　　琴酒先是沉默几秒，而后毫无预兆嗤笑了声：“是你说的，我两只手都废了，吃不了。”
　　话音刚落，大西从善如流地拿起一块苹果递到琴酒嘴边：“没关系，我可以喂你。”
　　闻言，琴酒的眉毛皱得能压死一只苍蝇。
　　高木想，像黑泽这种自主性极强的（前）精英刑警，如果被迫“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应该忍不了多久，就会发飙吧？
　　思索间，大西又不怕死用苹果往黑泽的唇上戳了戳。
　　“……”
　　高木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就当他以为一场大战即将爆发时，忽然，黑泽意想不到地张开嘴，配合地在那块苹果上咬了一口。
　　啊？
　　……
　　就这样，大西对黑泽的投喂默不作声地持续进行。高木不知不觉松了口气，恍惚间，甚至把自己代入黑泽的角色。
　　如果他受了伤，佐藤警官来照顾的话，那他肯定会比黑泽更配合百倍、千倍。
　　大西近乎贪婪地窥探着琴酒，发现对方吞咽的动作愈发缓慢，索性在琴酒开口喊停前，贴心地结束了这一“琴酒看起来很不爽，但自己非常享受”的过程。
　　琴酒冷冷地瞪他一眼，他温柔地回以微笑，接着把果盘里剩余几块已经有些氧化的苹果吃完。
　　他们的投喂告一段落，但高木还沉浸在自己不可言说的幻想里，他盯着琴酒发愣的眼神过于直白，正好撞在无处发泄的琴酒的枪.口上。
　　“高木警官，你一定要这样从早监视我到晚吗？”
　　高木倏地回神，连忙摆手：“黑泽先生，我也不想的。但上头的命令，让我24小时对你进行贴身保护。”
　　其实高木的说辞有些夸张，主要还是因为昨晚松田阵平在几人不注意时闯进了琴酒的病房。
　　琴酒不置可否，转头对大西说：“口渴了，给我来杯水。”
　　说话间，两人的视线对上。隐藏在人造面皮后的诸伏景光静静地盯了琴酒几秒，起身离开。
　　片刻后，一杯热气腾腾的白开水出现在琴酒面前。在只有他们自己能看见的角度，琴酒飞快地笑了下，他任由景光像刚才一样，贴心地把玻璃杯举到唇边，下唇才被浸润，就被他用左手猛地挥开。
　　“砰”的一声，玻璃杯狠狠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滚烫的水浸湿了琴酒的病号服和盖着的薄被，把景光的手背也烫红少许。
　　琴酒视而不见，愤怒地吼道：“这么烫，你要我怎么喝！”
　　不远处的高木被这一突变惊呆了，但他没察觉什么古怪，反而认为以黑泽的性格能忍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
　　他赶忙上前，想阻止两人的矛盾进一步激化，没想到一直“半强迫”着琴酒的大西低声说了句“抱歉”，不顾自己手背的烫伤，撩开琴酒的被子：
　　“你的衣服湿了，不能再穿。我们到洗手间，我帮你打盆热水，顺便帮你擦身，好吗？”
　　高木在病床边严阵以待，看琴酒沉着脸一直没说话，赶忙附和：“对啊，黑泽先生。你就跟大西先生去洗手间吧，这里我来处理。”
　　琴酒这才动了，经过高木身边，面无表情问了句：“我擦身的时候，需要把厕所的门开着，方便你继续监视吗？”
　　“……”
　　高木正在捡玻璃碎片，闻言怔了下，手指被划出道细小的口子。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回过头，脸红得滴血，语无伦次地重复：“不用，当然不用。”
　　“……”
　　景光见状，不由眯了下眼。
　　*
　　病房厕所的格局本来就小，两个成年男性挤在一起，就更显得逼仄。
　　琴酒倚在盥洗台上，看景光弯着腰，一处不落地检查可能藏窃听器的地方，漫不经心压低了声音说：“你伪装的创意也太少了，应该跟贝尔摩德多学学，她可是组织里有名的'千面魔女’。”
　　景光没有答话，等确定厕所“隔墙没耳”，又把门开了条缝，才重新直起身，和琴酒面对着面。
　　“说吧，你找我什么事？”
　　毕竟是琴酒亲手调j，又被公安看重的人才，景光凭短短一句话就推断出面前男人的意图。
　　琴酒笑了笑，开门见山道：“我要你去找松田阵平，拿到这个炸.弹的所有相关成分，然后伺机藏在朗姆身边。”
　　“你想让我嫁祸？”
　　“对。不仅如此，你还要把我的计划一字不落地透露给他。”
　　听到这话，景光一瞬间心跳如擂。他不知道琴酒这么做是不是为了自己，为了让他更快地取得朗姆的信任。
　　尽管如此，他还是眉头紧锁：“我为什么要帮你？我都不知道你是不是把我当成争权夺利的工具。”
　　虽然出时光机以来，景光和琴酒面对面交谈的机会很少，但他从降谷那里听说，琴酒不像是警校时期的“铁好人”，立场十分模糊。
　　琴酒习惯性地想要手臂交叉，做出防御姿态，却因右手绑着绷带没能实现。他咬了咬牙：“无论我是什么身份，组织里的人内斗，对你们而言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琴酒说话时，身体绷得太紧，烧伤的后背又开始隐隐作痛。他吸了口气：“另外，请你搞清楚。要不是我把那个破碗让给你，也不会弄成现在这副鬼样子。”
　　“……”
　　景光无言以对。他确实发现琴酒的脸色有些苍白，也很清楚面前的男人是多么会采用心理战术来打破他的防线。
　　他沉默了会儿才说：“知道了，但这件事我需要先汇报给上级，再给你答复。”
　　“很好，但我的耐心有限。”
　　琴酒说着，瞥了眼景光刚才被烫，已经有些起泡的手背：“呆会儿记得涂点烫伤膏。”
　　景光顺着琴酒的视线望过去，面不改色道：“不用，能和你有一样的伤，我很开心。”
　　他说这话的语气非常平淡，但正是因为平淡，才让人不寒而栗。
　　好在琴酒见过大风大浪，闻言“切”了一声：
　　“我送你的那只苹果，你真的放到坏了都没吃？”
　　“嗯。”
　　琴酒细细地打量景光，虽然隔着伪装的面皮，依旧能直接看到对方心里。
　　他早就知道景光不像表现出的那么“纯良”，内心有“阴暗”的部分。所以在探病的时候才会故意送了打过蜡的苹果。
　　因为打蜡的苹果，就算里面腐败不堪，外表还是光鲜亮丽。
　　按照琴酒原本的猜测，要是外守一靠着精神鉴定逃脱了刑罚，诸伏景光应该会顺势“崩坏”了。
　　其实琴酒还挺期待的，不过最终也没下狠手，反而帮了这对兄弟一个小忙。
　　不过——
　　琴酒笑了笑：“感觉你比之前还不正常。”
　　景光垂下眼：“如果我还正常，早就被发现身份，死了。”
　　琴酒沉默了下，想起很遥远很遥远，大学时候的自己，
　　那时候的他算“正常”吗？
　　琴酒懒得细究，转身刚走一步，就被景光从身后叫住：
　　“等等，我还没帮你擦身。”
　　诸伏景光烫伤的那只手伸进脸盆，哪怕痛感惊人也没皱眉，只是想到，他晾了很久的水，总算可以用了。


第92章 
　　/系田
　　“擦身”本来就是琴酒找来和景光单独对话的借口，现在对话结束，自然不可能实现。
　　他置若罔闻往外走，背后的景光突然又说：“如果你踏出这扇门，我不会去问松田要炸.弹的成分。”
　　琴酒脚步微顿，转过头时似笑非笑：“没想到你也学会威胁人了。”
　　话虽这么说，琴酒脸上的表情绝非愤怒，而是种高高在上的欣赏，好像倾囊相授的教授总算看到了成果。
　　为了奖励这位还不太笨的学生，琴酒站在原地，开始解自己病号服的纽扣。
　　他的病号服是蓝白条纹，纯棉质地，虽然穿着舒服，但保暖功能一般。
　　景光见状，面无表情走到盥洗台边，从脸盆里撩起毛巾，挤干上面多余的水。
　　他把犹带热气的毛巾覆在琴酒苍白的皮肤上，还没开始擦，琴酒就狠狠皱了下眉说：“我喜欢更烫的。”
　　景光这才想起对方即使盛夏也能穿长袖，应该是喜热畏寒的体质。
　　他连忙帮琴酒把衣服穿好，道了声“抱歉”就往外走。
　　“连病患的喜好都不事先调查，还好意思说自己是最佳护工？”
　　说这句话时琴酒用了点力，拜厕所不太理想的隔音所赐，景光一出门就撞上高木同情的目光。
　　对方的担忧溢于言表：“额，大西先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景光握了下拳又松开，语气低沉：“没必要，关于黑泽先生的一切，我都会亲自处理。”
　　“……啊？好、好吧。”高木尴尬地挠了挠头，越过面前男人的肩膀，看见厕所里衣服t了一半的黑泽阵。
　　还来不及细究，大西就挡住了他的视线，冷声道：“高木警官，刚才黑泽先生问你要不要一起进去，你拒绝了。出尔反尔不是个良好的习惯。”
　　“……”
　　高木无言以对。他明白为了调查出爆炸案的真相，自己确实该寸步不离，但观摩别人擦身实在太冒昧了。
　　最主要，心底某处，高木还是愿意相信黑泽是正义的，哪怕他们已经回到了“现实世界”。
　　他明朗地笑了笑让出通道：“你说得对，警察更要做好的榜样。”
　　景光没有出声，大步流星离去前也不忘带上厕所的门。
　　很快，他提着两个热水瓶去而复返，走进厕所，发现琴酒的衣服已经t了，只剩骨折那只手的袖子还半套着。
　　“高木进来过吗？”他压着嗓子问。
　　琴酒挑了下眉：“他进没进来过有什么关系？不是每个人都和你一样喜欢同性。”
　　“那我也会嫉妒。”景光坦率地说，把刚烧开的热水倒进脸盆，只加了一点冷的，就伸手进去试了试。
　　景光用的是那只被烫伤，起了泡的手，一接触到热水，手背的皮肤立刻火辣辣地疼。但他没表现出分毫，如常挤了毛巾走到琴酒面前：“这次够烫了吗？”
　　琴酒抓住景光的手，语气嘲讽：“怎么，你那么喜欢z虐？”
　　景光抬头，平静地看着他反问：“为什么所有人里，你最喜欢n待我？”
　　这种n待不同于对Zero业务能力上的打压，而更倾向于心灵的羞辱。
　　琴酒闻言，毫无怜惜地用左手m挲下景光的侧脸：“你可以这么安慰自己——至少在某一方面，你对我是特别的。”
　　“……”
　　景光没有说话，帮琴酒擦身的动作却格外用力。他本以为会在琴酒脸上看到疼痛的表情，却发现对方舒服地闭起了眼。
　　他心里有了个荒诞的猜测，不动声色地减轻力气，果然下一秒，琴酒不满地皱着眉问：“你是没吃饭吗？”
　　景光抿抿唇：“你要是喜欢重的，可以直接说，没必要故意刺激我。”
　　琴酒垂眼看他：“都当卧底了，还很容易就被刺激才是问题吧？”
　　景光无言以对，略显刻意地转移话题：“你让我给朗姆通风报信，如果他上报给乌丸，怎么办？”
　　“那就让他去报。”
　　滚烫的毛巾和冰冷的空气相互作用，让琴酒的r首在擦拭的过程中慢慢t立。
　　景光的动作不由停顿，下一秒对上琴酒冷冽的视线：“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景光边捏紧毛巾边说，“所以炸.弹是你放的？”
　　琴酒对景光的指控既不否认，也不承认，而是漫不经心地踢踢对方的小腿：“毛巾冷了。”
　　“知道了。”景光这么说着，又重新回到盥洗台，倒了热水，让毛巾变得滚烫。
　　“你为什么这么觉得？是门口的条子告诉你的？”
　　“没，就是自己推的。因为这次爆炸受伤入院的只有乌丸、Zero和你，不太符合组织的一贯作风。”
　　景光从时光机里出来，一下到了七年后，虽然没有潜伏的记忆，也从Zero那里得知组织的行事狠戾，不会在乎无辜之人的性命。
　　琴酒懒得回答这个问题，瞥了眼景光的身上某处，揶揄道：“你的忍耐力好像比以前好点。”
　　“……”
　　景光想起在阴暗的巷子里被琴酒逼着自w，顿时热气上涌，满脸通红。所幸脸上还覆着层皮，才能继续若无其事。
　　这次，他不用提醒，又挤了遍毛巾，绕到琴酒面前帮忙擦拭脖子，边擦边说：“不管以前怎么样，你不觉得自己现在更适合跟我们站在一起吗？”
　　话音未落，琴酒狭长的眼眸眯了眯，“啪”地一下打掉景光的手说：“擦完了就滚。”
　　景光没有躲，而是用力反抓住琴酒的手，目光灼灼地盯着对方说：“我（们）需要你。”
　　他本想凑上去亲亲琴酒的嘴唇，但害怕伤压到对方骨折的右手，于是退而求其次，在琴酒的左手背落下一吻。
　　他吻的位置也很讲究，虽然那里现在非常干净，但在他心里却有块烧伤后留下的疤，连颜色都记得清清楚楚。
　　琴酒默不作声地垂眼看他，看到他那个地方都q立了，才冷酷地扔下一句：“我不该这么看得起你。”
　　景光配合地笑笑：“确实，那你满意了吗？”
　　“还行。”
　　琴酒开门出去，把景光一个人留在狭小的空间里。
　　隔了会儿，景光对着镜子吐出口浊气，手里的毛巾已经冷了，但还带着那个人的体温。他闭上眼睛回想在擦身的过程中，那人被碰到哪里会有什么反应——
　　擦到侧颈时，他的e垂会泛红；擦到r首时会控制不住地z起来；还有就是下f，他的肌肉会跟着紧绷……
　　片刻后，景光端着脸盆走出厕所。
　　“辛苦您了，大西先生。”高木赶忙说。
　　“没关系。”
　　高木点点头，总算没在大西身上再次感到那股强烈的威压。他松了口气，却总觉得刚才一瞥，视野里少了什么。
　　等等！大西端出来的脸盆里怎么没有毛巾？
　　他刚想询问，黑泽先一步朝大西招手：
　　“过来。”
　　“怎么了，黑泽先生。”
　　琴酒的视线先不着痕迹划过某处，而后拍拍床板，示意景光落座。他观察了下景光的烫伤，上面的水泡没到非挑破不可的程度，于是挤了点烫伤膏。
　　“既然是最优秀护工就该好好照顾我，而不是反过来，懂了吗？”
　　“知道了。”景光沉稳地说，然后又补充一句，“黑泽先生的喜好我都会好好记得。”
　　琴酒无动于衷，高木却不由在心中同情起对方——
　　果然无论哪行，想要做到顶尖，都必须花费比别人多百倍的努力啊！
　　*
　　在景光的撮合下，琴酒有了次和公安上级见面的机会。
　　他离院时高木亦步亦趋跟着，中途换了辆车，车上却只剩恢复原貌的诸伏景光。
　　琴酒合理猜测，景光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了高木。
　　有了公安，自然就不需要搜一的警官。
　　好在高木这人虽然业务能力堪忧，嘴巴却紧得像封蜡的信纸，又和五人组在时光机里共同经历过生死，是值得信任的伙伴。
　　上级约的是个人均价格不菲的日料餐馆，进了包厢，琴酒意外发现对方是个熟人——
　　时光机里的警校校长。
　　经过七年，校长的背脊有些佝偻，还拄起了拐杖，但一双眼睛依旧锐利，能一下望进人的心里。
　　他起身迎接，又三两句想把景光挡在门外，见景光还目露担忧，笑说：“我想黑泽先生应该不喜欢被缠得太紧吧？”
　　景光理所当然认为琴酒会给自己难堪，没想到对方勾了下唇说：“看人。”
　　听到这话，他一瞬间心跳如擂，又很快压抑过度运作的心脏，朝校长恭敬地鞠了一躬，对琴酒说：“那我在外面等你，不要喝酒，你的伤还没好。”
　　校长探究的目光在两人间梭巡，半晌道：“没想到我也有看走眼的时候，果然是人老了。”
　　他关上纸门，隔绝景光的视线，而后对琴酒说：“w弄别人的感情可不是一个好习惯哦。”
　　琴酒皱了下眉：“首先，我不是个好人。其次，我不觉得您有资格这么说。”
　　“噢？为什么？”
　　“说到底，我们的谈话内容有秘密到需要把诸伏景光赶出去吗？”
　　反正，也只是为了看年轻人心惊胆战，取乐而已吧。
　　校长“唔”了声，布满皱纹的脸露出些老顽童般的“恶劣”：“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明白，还能为喜欢的人担忧是种多大的幸福。”
　　“切——”
　　*
　　景光坐在走廊，时不时望向紧闭的包厢。
　　将近一小时后，琴酒和校长从里面出来，景光赶忙迎上去，欲言又止。
　　校长见状，笑容可掬地拍拍琴酒的肩膀：“虽然和黑泽先生第一次见面，但是感觉非常投缘，好像认识了很久。”
　　景光心想，确实如此，两人还联手设过圈套，让当时经验不足的他们挨个往里面钻。
　　“总之，我等你的好消息。”
　　说完这话，校长拄着拐杖走了，琴酒和景光把人送到门口。等载着对方的车驶离视野，琴酒也想抓紧时间回医院，景光却拉住他说：“你刚才没吃什么东西吧？”
　　“？”
　　“你最近不是喜欢吃烫的吗？我一直盯着送进包厢的餐，热食很少。我给你点了碗面，一起吃完再走吧。”
　　琴酒挑了下眉：“这么长时间，你也没吃？”
　　“嗯，我在担心你。”
　　“担心什么？是我杀了校长？还是他杀了我？”
　　景光握着琴酒那只没受伤的手，无奈地笑笑：“你不用时刻表现得这么坏。（你）其实心里挺尊敬校长的，不是吗？我偷听到你对他用尊称了。”
　　“……”
　　琴酒咬了下牙——
　　为诸伏景光说话，是他今天做过最错误的事。


第93章 
　　/系田
　　景光和琴酒分食了碗面，汤底用的是从京都引进的特制豆乳，熬了几个小时，味道浓郁且回甘；相较之下，面有些过于软烂，琴酒喜欢更筋道的，尝了两口就没再吃。
　　景光看出琴酒喜汤不喜面，又见他因低温泛青的指甲盖恢复成健康的微粉，也没再劝，默默把大半的汤分出去，自己就着面糊，艰难下咽。
　　等吃完，景光抬头，冷不丁对上琴酒打量的目光，他心跳一顿：“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该请你吃顿饭。”
　　琴酒说得突兀，语速又快，景光等走出餐馆才反应过来，赶忙拉住对方，小心翼翼确认：“你刚才说，要请我吃饭？”
　　琴酒回头看他，脸上颜色淡淡，一双眼睛却像黑夜里的海，深不见底。
　　“对，等你回来。”
　　“？”
　　景光没能听懂，“回来”是什么意思？他要去哪儿是自己不知道，琴酒提前知道的？
　　“是不是会发生什么事？”
　　“现在还不知道，但你要记住，我很少主动请人吃饭。错过就没有了。”
　　景光心里有种直觉，好像一旦“走了”就很难“回来”，但他还是重重地点了下头说：
　　“好，那我一定会和你吃饭。”
　　*
　　两人上了车，一时都没有交谈。
　　车是沃尔沃的，主打安全性高，景光坐驾驶，琴酒坐副驾驶。
　　系完安全带，琴酒突然说：“你的手机借我用下。”
　　琴酒因为被怀疑是爆炸案的嫌犯，手机被收了，现在虽然托景光的福能带出来，里面估计也装了窃听。
　　琴酒懒得多费功夫，所以问景光要。
　　景光什么都没问地递过去，顺便还告知了密码。
　　琴酒以为这手机是做任务时专用，也没多想，等用密码开了锁屏，看到些生活app才眯了下眼问：
　　“这是你私人手机？”
　　“对。”
　　“……那你特么把密码告诉我？”
　　景光踩了刹车，透过后视镜发现琴酒脸上有些愠怒。他心里甜滋滋的，原来身旁的男人也不是完全没有感情，还知道为他担心。
　　他转过头，神情严肃说：“这个手机里有我和家人、朋友甚至上级的聊天记录，如果你去告密，我就会死。”
　　景光仔细考虑过，眼下乌丸住院，贝尔摩德远在国外拍戏，要想歼灭组织，现在或许是最好的时机。
　　但关键是琴酒一直态度不明，他不得不采用些冒险的手段，逼一逼对方。
　　琴酒闻言，一下把手机砸在景光脸上，语气阴沉说：“上一个敢威胁我的人，骨头都已经烂光了。”
　　景光没有躲，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侧脸立刻红了。他继续目光灼灼地盯着琴酒，像帮骄傲的猫顺毛：“我怎么敢威胁你？只是把自己的命放进你手里，而已。”
　　“……”
　　景光等了会儿，等琴酒脸上的潮h退却，气喘匀了，才弯腰捡起掉在座位夹缝里的手机问：“你要打给谁？”
　　*
　　电话是打给赤井秀一的，景光这个手机里没存号码，但琴酒打过几次，自然记了下来。琴酒本来想戴耳机，景光眼疾手快把电话放在架子上，开了扬声。
　　几声忙音后，电话接通。
　　“喂，哪位？”
　　回荡在狭小空间里的声音沉稳而谨慎，和琴酒后来熟悉的赤井判若两人——
　　因为是陌生号码，赤井表现出了他最常规的一面。
　　琴酒默了下：“是我，Gin。”
　　“啊，黑泽。我正好在想你，就接到了电话，我们真是心有灵犀。”
　　亲密的话语让一旁的景光狠狠皱眉。
　　赤井继续道：“听说你受伤了，怎么样？会死吗？”
　　“死不了。”
　　“那就行。”赤井停了下，“但还是要好好养养。我们最近刚抓了个毒x，好像跟百田有过交易，如果问出来再告诉你。你找我什么事？不是单纯想我吧？”
　　景光握方向盘的手更紧，琴酒瞥了眼说：“那对青花瓷碗，我们这两天就会出手，该怎么做不用我教了？”
　　“什么条件？”
　　“很简单，被你们抓到的那个人就是这起爆炸案的凶手，成交？”
　　“Ofc， deal.”
　　琴酒和赤井三两句话谈完交易，过了会儿赤井又不规矩起来，悠长地叹口气说：
　　“宝贝，你帮了我这么大个忙，我该怎么感谢你呢？”
　　赤井表面虽然装得满不在乎，但对FBI探员的身份十分看重，他可不想因为两个碗丢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
　　还没等琴酒说话，赤井又说：“这样吧，我先请你去米其林三星吃顿饭，然后我们去酒店的总统套房，我像上次一样，帮你k，好吗？”
　　话音未落，车内的景光很用力地砸了下方向盘，他深吸口气，对手机低吼：
　　“赤井先生，你说够了吗？”
　　琴酒闻言，惊讶地挑了下眉，倒不是因为景光发飙，而是没想到即使在盛怒之下，对方还是对赤井那厮使用了尊称。
　　看来“教养”这东西是沉淀在骨子里的。
　　琴酒勾唇笑了下，听电话里的赤井语气无奈对自己说：“这次是苏格兰吗？”
　　“对，但他换了身份进组织，现在还没拿到代号。”
　　“好，我懂了。”
　　“你欠他一条命。”
　　赤井加重了些语气：“我说过，我懂了。”
　　“很好，那没事我先挂。”
　　“就这样？你真无情。”
　　“就这样，再见。”
　　在琴酒和赤井猜谜似快速来回的阶段，景光也冷静下来，理清了思路。
　　等琴酒挂断电话，他一声不吭地盯着对方。
　　“干什么，你还在生气？”
　　“不是，我在想身为FBI探员的赤井秀一有多大的可能没察觉手机开了扬声器。”
　　琴酒配合地给出个数字：“0%。”
　　景光默了下：“所以他故意惹我生气，想看看在你身边的是谁？”
　　“我倒觉得你们都该认清‘我身边从来不缺人’这件事了。”
　　琴酒的表情很平淡，因为只是在陈述事实；
　　景光的表情也很平淡，或许就像琴酒说的，他已经习惯了。
　　他把汗津津的手从方向盘上松开，沉声问：“所以，赤井秀一会制造一个能让我拿到代号的任务。”
　　“对。因为他有愧，所以会尽力帮你。”
　　虽然景光没有相关记忆，但通过降谷的叙述，也知道自己“之前的死因”，身份败露不得不结束生命时，唯一在场的就是同为卧底的FBI探员。
　　琴酒看景光沉默着不说话，顺手揉了下他的头发：“不用我提醒你也知道，能拿到代号的单人任务困难重重，而且会有生命危险。你要做吗？”
　　“当然。”景光不假思索说，把琴酒的手从头顶拿下来，握住，“这就是你主动提出要请我吃饭的理由？”
　　“不是。”
　　景光又猜错了，看来琴酒对自己的期许比“拿到代号”更高。他抿了抿唇转而笑道：“那你能不能答应我和赤井吃完饭，不去做接下来的事？”
　　“为什么？他技s很好，让我很舒服。”
　　景光捏紧了琴酒的手，急躁道：“虽然我没有经验，但我可以学。”
　　琴酒抽出自己的手，抚摸下景光的侧脸，静静地注视了对方一会儿，忽然挑唇而笑：
　　“不愧是兄弟，连说出的话都一模一样。”


第94章 
　　/系田
　　对景光的请求，琴酒不置可否。
　　第二天，景光顶着护工身份走进哥哥高明的病房。
　　高明手握百田犯罪的证据，但因为怀疑警察内部存在腐败，迟迟没有上交。
　　如今，景光来要。
　　“你是说有靠谱的人选？”
　　“对，这个人你认识，我警校时期的校长大岛先生。”
　　大岛也曾站在过警界的“珠穆朗玛”俯视群雄，不过退任之后，没选择进警备公司养老，而是回去教书育人。
　　这点，和继续勇闯政界的百田大相径庭。
　　话虽这么说，有一点高明十分清楚——
　　那就是，但凡做过警察厅长官的人，不可能真的“不问世事”，哪怕为了自身和家人的安危，也要继续在权力的泥淖里沉浮。
　　高明之前base在长野，和大岛只在警校开放日见过两次，没有深聊，摸不清对方是个怎么样的人。
　　他还在犹豫，景光见状道：“黑泽也这么觉得。”
　　景光以为摆出这个名字就能让哥哥瞬间“投降”，却适得其反，高明的表情没有放松，反而皱得更紧。
　　对方猛一抬头：“你老实告诉我，前几天的爆炸案和黑泽有没有关系？”
　　景光看着哥哥灼灼的目光，一时撒不出谎，沉默了几秒说：“搜一还在调查，没有定论的事，我不能乱说。”
　　高明垂下眼，抓薄被的手紧了又松。以他对景光的了解，如果黑泽清白，景光一定会直截了当说“没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含糊其辞。
　　他内心已经有了答案，好半晌，面无表情对景光说：“那就让他自己来找我。”
　　*
　　琴酒还在接受监视，也懒得跑出去跟高明对质。
　　他和景光故技重施，借“擦身”的由头躲进厕所，又用景光的手机拨通高明的号码。
　　得亏景光给的是私人手机，否则诸伏高明的电话，他可记不住。
　　琴酒倚在盥洗台上任景光t衣，过了一会儿，电话通了。景光下意识停手，琴酒瞥他一眼，连毛巾带人拽到身边，无声用口型说：“好好干你的活。”
　　“知道了。”景光乖乖回答。
　　然后，听筒里传来哥哥低沉的嗓音：“黑泽？”
　　“……”
　　景光脸色骤暗。哪怕用的是自己的手机，但还没说话就能判断出听筒这头是谁。
　　这种默契，让他由衷嫉妒。
　　琴酒倒对这种程度习以为常，却注意到另一件事。
　　他挑了下眉，似笑非笑：“怎么？终于放弃用那种恶心的方式称呼我了？”
　　听筒那头的高明沉默了下：“……先说正事吧。”
　　“OK，麻烦你把百田犯罪的证据交出来。”
　　念着往日情谊，琴酒对高明还算客气。
　　高明闻言，深吸口气：“在此之前，我想先问你个问题——”
　　他还来不及说话，琴酒劈头盖脸道：“如果你是想问前几天的爆炸……确实是我一手策划的。你满意了吗？”
　　话音未落，琴酒的身上感觉一阵痛意。他低头一看，诸伏景光不知怎么搞的，居然把他的胸口擦出一片f红。
　　他狠狠地瞪了景光一眼，察觉听筒里的呼吸声也很沉重。
　　“怎么不说话？是你自己要问的，我照实说，你就承受不了了？”
　　“……为什么？”高明声音嘶哑地问，“你知道因为你，有多少群众受伤吗？”
　　琴酒不耐烦地打断高明：“那又怎么样？有谁因此进医院了？另外，请你搞清一件事。我问你要证据，不是在跟你商量，是在通知你。别忘了你欠我什么。”
　　此话一出，听筒那头长久地沉默。
　　高明直接被踩中软肋，甚至觉得黑泽从前之所以不承认，是为了在恰当的时候逼他就范。
　　但黑泽真的会这么坏吗？
　　自己真的还能坚持吗？
　　因为琴酒的话，高明的语气不自觉放软，思索了很久说：“你觉得大岛先生值得托付吗？”
　　“是。”
　　“好，那我会准备好证据，你让景光方便的时候来拿。另外，我想向你道歉。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制造爆炸，但就像你说的，大部分人的伤势都没严重到要进医院，你有能力做得更绝，却没做，应该有自己的考量。怀疑了你，是我的问题，对不起。”
　　话音一落，琴酒不屑地嗤笑：“说完了？说完我挂了。”
　　“嗯，你挂吧，阿阵。好好养……”
　　高明话没说完，琴酒就毫不留情地挂断电话。他把手机扔回景光怀里，漫不经心说：“你哥让你有空的时候再去找他一趟。”
　　景光“嗯”了声，犹豫几秒说：“我没想到你会告诉他爆炸案是你做的。”
　　“你没想到的事情多了，但这不是你n待我身体的理由。”
　　因为惊讶，景光刚才擦拭时没控制好力道。琴酒的皮肤薄，又容易留痕，现在还微微泛红。
　　景光清澈的眼眸闪烁揶揄，想了几秒，轻声说：“但你不是喜欢吗？”
　　“我不记得自己这么说过。”
　　“但昨天，就在这里，你……”
　　“再问一遍，‘喜欢痛’这三个字，是我用嘴说的吗？”
　　景光恍然大悟：“不是，是你的动作、神态和微表情告诉我的。”
　　琴酒含糊地“嗯”了声，仔细打量景光的眉眼，依稀看到对方警校时期的影子。
　　那种“对事件本来面貌”的执拗追求，正是他所欠缺的。
　　琴酒想着心念一动，突兀地问：“要接吻吗？”
　　景光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脸色由晴转阴：“就因为你和高明哥吵架了？”
　　在景光的记忆里，这种事不是头一回发生。之前有一次，他在擒拿课上被针对得很惨，事后才看到琴酒被哥哥强吻的监控视频。
　　“？”
　　“不是你自己不想看赤井帮我k，说要学吗？”
　　听到这话，景光不止假面皮下的脸，连耳廓都像被煮熟的虾，整个通红。
　　他飞快地把冷掉的毛巾扔进脸盆。琴酒准备要亲了，又听他说：“再等一下。”
　　“……你有完没完？”
　　景光不为所动，在琴酒逼人的注视中慢慢取下脸上的面具，他的手指有些发抖，但好在琴酒没心思管那么多。
　　片刻后，两人吻在一起。期间，琴酒语气不满地说：“你吻技这么差，还好意思说自己会学？你准备让我等到什么时候？”
　　景光换气不是很熟练，被亲得缺氧，而异常亢奋。
　　他含混地回答：“我领悟力很强，多练几次就好了。”
　　“噢？你凭什么说自己领悟力强？”
　　“因、因为学校这么多人，只有我和Zero被选中。”
　　琴酒失笑，不得不说诸伏景光的性格有“纯真”的部分，比如赤井秀一，就绝不会在他们做X的时候提起另一个男人。当然，降谷零也不会。
　　不过，“多练几次就会好”，如果没记错，诸伏高明也说过类似的话。真不愧是两兄弟。
　　后来，景光的唇继续在琴酒漂亮的天鹅颈上描摹。
　　一方滚烫，一方微凉。
　　琴酒揉着他的头发悉心教导：“通常，我不介意别人在我身上留下w痕或淤青。不如说，我还挺喜欢这样的。”
　　话音刚落，他明显感觉诸伏景光贴着自己的东西更大了。
　　他若无其事笑笑，在对方准备张嘴咬上来的时候又说：“但今天不行。”
　　景光有些发懵，或者根本没有闲暇听琴酒在说什么。琴酒用力拽着对方的头发，把脑袋揪起来。
　　“你是聋了吗？”
　　景光飞快眨了下眼，“为什么？”
　　“因为解释起来很麻烦。”
　　景光想到琴酒身边数不清的追求者，愤怒地咬了下牙：“你需要向谁解释？”
　　“别明知故问。”琴酒意有所指地瞟向门外，那里似乎能见到个模糊的人影。
　　“你怕高木警官？”景光说完，自己都笑了。
　　“我只是讨厌蠢货。”
　　琴酒瞪了景光一眼：“不是不想让我和赤井秀一乱.搞？我答应你，在你回来之前都会清心寡欲。”
　　“！”
　　景光不可置信，眼神短暂恢复清明。
　　“你的意思是……任何人？”
　　“对，任何人。”
　　于是，先前从景光脸上退却的h潮又去而复返，甚至更加汹涌。他想和琴酒有更多亲密接触，没想到对方却从他的怀里退出来，自顾自穿起衣服。
　　或许是察觉他的窥视，琴酒抬起头面不改色说：“抱歉，今天就教到这里，我累了。”
　　他毫无怜悯瞥了眼景光身上异常精神的某处，“剩下的，麻烦你自己解决吧。”
　　琴酒说完就想离开，在出门的前一刻，景光叫住他：
　　“等等，你能不能看着我。”
　　琴酒转身，望着满脸红晕的景光，挑了下眉：“你说什么？”
　　景光咬了咬牙，目光执拗：“我想让你看着我zw。”
　　最后两个字虽然说得很快又模糊，琴酒还是听到了。
　　他默不作声走回盥洗台，靠在上面，看对方明明做着快乐的事却板着张脸，刚刚他用来擦身的毛巾被弄脏了，变得潮湿而n腻。
　　片刻后，景光草草完事。
　　“你的脸皮倒是比以前厚多了。”
　　琴酒说着，语气里不掩赞赏。
　　但这种事值得被称赞吗？
　　景光洗着手，在镜子里观察琴酒的表情，发现对方望过来，又赶忙转移视线。
　　然后他掏出随身携带的一次性塑料袋，把肮脏的毛巾塞进去。
　　琴酒见状问：“我昨天的毛巾，你也用过了吧？”
　　景光冷着脸：“你想说什么？”
　　“只是想知道你扔进垃圾桶的时候，有没有洗干净。还是你没扔，自己留着？”
　　按日本的垃圾分类法，就算是老旧不再穿的衣物，在丢弃前也要重新洗过，保证干净整洁。
　　“我当然扔了。”
　　琴酒挑唇一笑：“那真可我的意思是，你既然洗干净了，可以继续拿来给我用。反正我不嫌脏。但浪费，无论是食物还是其他东西，都很不好。”
　　“……”
　　过了几分钟，重新伪装完毕的景光打开厕所的门，他直勾勾看着径直走出去的琴酒，颇为无奈地想：
　　自己或许永远都逃不出他的手掌。
　　有谁能逃呢？
　　只要他（不）想。
　　*
　　三天后，夜晚，身为最佳护工的“大西”没有按时现身。
　　高木诚惶诚恐地走到琴酒病床边，弯了腰说：“大西……今天好像有点事，如果你有什么需要，跟我说就好。”
　　琴酒“嗯”了声，望着不远处的白墙，目光幽深。
　　他当然知道今天诸伏景光不会出现，因为代号任务开始了。
　　通常，组织成员要想拿到代号，需要经过一系列任务的积累。这些任务由多人合作完成，危险系数较低，所以花费时间也长。
　　与之相对，能让诸伏景光一举得到代号的任务，不靠其他人协助，危险系数也高，换言之：
　　【容易死。】
　　景光的这个任务，开展共分三步。
　　第一步：造势。
　　由赤井秀一安排手下在多个地下交易论坛发帖，高价求购青花瓷对碗，并氪金让帖子持续飘浮在最显眼的位置。
　　第二步：泄露。
　　以第三方身份只给出一点对碗拥有者（诸伏景光）的个人信息。
　　方便其他非法组织自行查证、盯梢并制定袭击计划。
　　第三步，就是今天。
　　今天是诸伏景光约定和FBI“交易”的日子。此前被景光藏得密不透风的对碗一出，势必会引来各个组织争抢。
　　当然，这一切都是在朗姆大人英明的指示下进行的。
　　毕竟朗姆现在全权代理组织事务，而他琴酒只是个左手脱臼，右手骨折，还被条子监视的废物而已。
　　他兴奋地舔了舔唇，想起自己拒绝了景光主动要求戴监听，给他实时分享进程的提议。
　　这种事，在无知中期待才有意思。
　　至于诸伏景光能不能活着回来。
　　如果不能，就只能说明——
　　有些人就算给了第二次生命，也是白费。


第95章 
　　/系田
　　景光的车一出库就遭遇了跟踪。
　　跟踪他的车有两辆，现阶段还不会轻举妄动。因为身处闹市，周围有许多监控。
　　不过按照既定路线，再过半小时，景光的车会经过一片港口。那里人迹罕至，是下手的好地点。
　　如果在此之前，不能把尾巴甩掉，他很可能被群起攻之。
　　景光边开车，边透过后视镜观察。
　　忽然，广播里传来邻近街在进行酒精抽测的消息。红灯跳绿，他拐弯过去。
　　时值周末晚十点，第一批外出游玩的人已经返程。这里是单行道，等待检测的车辆排起了长龙，隐约能听见司机不耐烦地按着喇叭。
　　景光准备排队，一辆跟踪的车识破他的阴谋，正要加速撞过去，对讲机里传来他们老大的呵斥：
　　“你特么有病？忘了他车上装的什么？要是碗碎了，我让你的蛋跟着一起碎！等会儿和条子打交道的时候机灵点，听到了吗，蠢货！”
　　“是、是的老大。”
　　短短几分钟功夫，景光已经混进队伍。
　　他一边驾驶沃尔沃龟速前进，一边思考。
　　如琴酒所料，朗姆把出青花瓷碗的任务交给了他。不仅如此，出行前还要求他戴上跟踪器和窃听器。
　　毫无疑问，朗姆对他这个组织的新人有些过分关注。
　　究其原因，第一是他按照琴酒的嘱咐，把炸.弹成分和琴酒的嫁祸计划告诉了对方；
　　第二……
　　现在乌丸和琴酒受伤住院，贝尔摩德远在国外拍戏，组织内大小事务由朗姆一手打理。
　　这真的安全吗？
　　无论如何，景光闻到一股“风雨欲来”的气息。
　　思索间，指示灯、路障和穿警服的同事映入眼帘。
　　下一个检测的就是诸伏景光。
　　他按照指引把车开过去，交警用路障隔离了自己和后方的车。
　　眼看另一名交警拿着检测工具靠近，两人仅几步之遥，景光在心里默念声“抱歉”，趁对方没反应过来，猛踩油门，擦着对方的衣服，撞翻路障，扬长而去。
　　“！”
　　突发的状况让执勤的交警不由一怔，但他们训练有素，很快分配了几个人骑上摩托，另一些维持秩序，继续检测。
　　那个被带倒在地的，擦伤了手肘，血如泉涌，也不顾自己的伤势，紧随“逃逸”的车辆而去……
　　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跟踪车辆里的的小喽喽再次跟老大通话：
　　“是、是的。现在那家伙被交警追着，咱们还上吗？”
　　按理说贼最怕兵，他们该避得远远的。没想到老大却气急败坏地吼：“当然要追，好不容易查到这家伙住哪儿。要是你敢让煮熟的鸭子飞了，我……”
　　“就让我的蛋跟着一起碎。”
　　喽喽很自觉地接口，对讲机那头默了下：
　　“知道了就快追！”
　　在喽喽和自家老大扯闲篇儿时，另一辆跟踪的车早随交警和景光，消失得无影无踪……
　　*
　　因为熟悉交警的拦截思路，景光七拐八绕，费了番功夫，成功把人甩在身后。
　　他到达那片荒芜的港口，四处野草丛生。
　　景光停下车，还没来得及喘气，忽然听到几声枪响。
　　“！”
　　居然还有人能追来？而且是非法组织的！
　　景光脸色骤变，低头躲避的同时，露出双眼睛悄悄观察。
　　朝他这边来的黑影共有六个。
　　“砰砰”两声枪响，他面前的挡风玻璃破裂。景光趁着对方开枪的间隙，眼疾手快打开车前灯。
　　刺眼的灯光一瞬间让对面无法动作。景光猛踩油门冲过去，当即撞倒两人，又从旁边的窗户伸出枪，利落地解决另外两个。
　　他本来有希望突出重围，谁想到关键时候，车后盖被人重重撞了一下。
　　“砰”的一声，景光的身体和车一起不可抑制地朝前冲去。驾驶座的充气气囊顺势弹出，把景光困在狭小的空间内，无法动作。
　　敌人繁杂的脚步声犹如死神，踢踢踏踏地靠近。没等景光从座椅间挣脱，黑洞洞的枪.口已经抵上他的太阳穴。
　　“以为自己能甩掉所有人是吗？没想到吧，老子以前是个特技赛车手！垃圾。”
　　为首的男人留着扎眼的红色爆炸头，边说边打开车门，硬生生把景光从狭小的座位缝隙拽下来，扔到地上。
　　他因此看见副驾驶座上被固定很好的黑色皮革箱，眼神示意身旁的眼镜男取出。
　　“你撞我的车，不怕碗被撞坏吗？”
　　赛车手闻言“啧”了一声，让手下把景光捆了。
　　“无所谓，反正没坏就拿去换钱，坏了就把你虐一顿干掉。反正我都能开心，不亏。”
　　“……”
　　说话间，那个西装笔挺的眼镜男破解了皮革箱的密码，打开箱子，从防撞的泡沫塑料里取出两只碗，用随身携带的专业工具照着仔细审视一番，说：“是真品。”
　　“哇！”赛车手吹了声口哨，“那我们不是要发财啦！”
　　他的手下们闻言也一阵欢呼。
　　景光在旁边冷眼旁观，虽然对方做了伪装，但本性难移，过分鲜明的性格还是让景光认出了他们是经常和组织作对的“Ace”。
　　“Ace”这个组织的名字恰如其分，里面的管理层成员都曾是某个领域的佼佼者。
　　比如头目是因伤隐退，没能得到好好安置的前特技赛车手，二把手是金融界一度响当当的操盘手，因为挪用公款，被通缉等等。
　　赛车手走到景光身边踹了下他的小腿，居高临下问：“说，你们今晚要在哪里交易？”
　　景光仰起头，恶狠狠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话音未落，他被赛车手踹翻在地，先前那个负责鉴定的眼镜男笑了：“因为你主动交代，我们可能放你一条生路。如果我自己找到地点，那你必死无疑。”
　　眼镜男边说边推推镜架：“通常，我得到想要的信息只需2分钟。”
　　“把他的手机搜出来！”
　　很快，景光的任务手机落到对方手里，他被双手缚住，枪近距离指着头，看眼镜男不慌不忙摆弄他的手机，嘴里数数：“……80，79，78……”
　　“47，46，45……”
　　“噢，居然比我想的更快。我已经打开了你的锁屏。什么，你把消息全清空了？这也难不倒我。”
　　每条任务信息看完即焚是景光进入组织后，养成的良好习惯。
　　景光看着眼前男人的表情由淡定变得焦灼，细长的眉毛紧紧皱着，额头多出了几道深刻的沟壑。
　　但他明白，虽然消除信息时额外花了点手段，凭眼前男人的技术，要恢复也是迟早的事。
　　赛车手的耐心显然不如眼镜男，这会儿已经像热锅上的蚂蚁，兜转了几回。景光看着他焦躁的模样，嗤笑了声：“请问，两分钟还没过吗？”
　　“！”
　　听到这话，一旁的手下倒吸口冷气。
　　“闭嘴！”
　　眼镜男的手都气得发抖。赛车手见状，一把抢过下属的枪，上了膛，怼着景光的脑门：“说！交易地点在哪儿？”
　　他对上景光漠然的目光，只觉怒气在胸口翻江倒海，又把枪往前伸了伸：“说不说！不说，我一枪崩了你！”
　　景光眼睛一眯，见赛车手面红耳赤，眼镜男的头上汗如雨下。
　　是时候了！
　　“地点是……”
　　“我知道了！”
　　他抢在眼镜男恢复信息的前一秒报出交易位置，而后面无表情盯着对方问：
　　“你说我主动交代就会放了我，这话还算数吗？”
　　赛车手闻言哈哈大笑：“想不到你这么天真啊？怪不得能拿到瓷碗，却守不住财。来人，把他给我捆紧点，连人带车送进海里。”
　　景光当然做出了反抗，但他手脚被缚，寡不敌众，没一会儿就被推到车里。
　　他被绑在副驾驶，驾驶座是赛车手。
　　赛车手一点点把车往前开，后方的眼镜男用另一辆车顶，眼看离海面越来越近，景光目露惊恐，却无法挣扎，只能眼睁睁看着赛车手开了门，跃出车外，就地一滚，起身对他吹了声口哨：
　　“永、别、啦～”他听见对方说。
　　然后“扑通”一声，景光和车一起坠入海中，咸涩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进破碎的窗户里，瞬间将他吞没……
　　*
　　办公室里一片漆黑，朗姆坐在乌丸专属的真皮转椅上，把景光那里发生的一切都尽收耳里。
　　他听见赛车手自以为是的叫嚣，听见眼睛男超时找不到信息的咆哮……
　　像他所料，最后能跟到“刀疤”的，只有Ace那边的人。
　　但Ace的人都不蠢，尤其是眼镜男。如果“刀疤”直接把瓷碗拱手相让，反而会引起对方怀疑。所以他特意交代“刀疤”要闹出点动静，在恰当的时候束手就擒。
　　如果他猜得没错，今晚等待Ace的应该是FBI。
　　朗姆一手转笔，一手摘下耳机。
　　从某种程度上，“刀疤”能不让Ace起疑去找FBI自投罗网，任务完成得很好。至于对方死还是活，跟他朗姆又有什么关系？
　　说到底，都是自己本事不够。亏他还有所期待。
　　*
　　随着车里的水越进越多，留给景光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他憋着气，争分夺秒解绑自己手脚的麻绳。
　　毕竟不是警察，对方绑绳的方式比较业余。看似打了好几个死结，其实稍微费点功夫就能解开。甚至，连车的玻璃都“事先为他打破”了……
　　片刻后，景光浮出水面。
　　他顺理成章把报废的窃听器和跟踪器留在海里，爬上岸，在茂密的草丛里找到事先藏好的东西——
　　有摩托、备用手机还有一部正在运作的微型摄影机。
　　和组织一样，Ace也是公安机关一直想要的打击的团伙，但苦于没有确凿证据。
　　景光用干燥的证物袋把录制完毕的摄影机装好，甩了甩头发上的水，骑上摩托朝交易地点赶去。
　　“轰轰—”
　　伴随发动机的轰鸣，凛冽的寒风在景光的耳畔咆哮。他浸过水，衣服贴在身上，整个人止不住瑟瑟发抖。
　　景光不是个脆弱的人，至少现在不再是，却很想在此刻听听那个人的声音。
　　他这么想，也这么做了。
　　景光把自己的私人手机留给了琴酒，等拨打了号码，才想起以那个人谨慎的性格，或许并不会接。
　　电话响了三声，正当他想挂断时，意外通了。
　　“怎么了？”琴酒劈头盖脸问。
　　景光愣了下，明明是自己想打的，却一时半会儿不知该说些什么。
　　“不说话我挂了。”
　　景光急匆匆拦住对方，用半真半假的鼻音说：
　　“……我刚从水里出来，觉得自己要感冒了。”


第96章 
　　/系田
　　青花瓷对碗的现场在上演钱货两讫。
　　天花板上悬着个灯泡，光秃秃的，昏黄的光线随风摇曳。
　　扮作买家的赤井秀一往地上扔了个铁皮箱子。“砰”的一声，锁被震开，满满当当的美钞，一摞叠着一摞，映入Ace成员们的眼帘，看得他们眼睛发绿，垂涎欲滴。
　　“钱都在这儿了，自己数吧！”
　　眼镜男弯腰捡查了下，都是真钱，没有白纸夹在里面。
　　他和赛车手交换个眼神，下一秒，电闸恰如其分跳了。赛车手抱起铁皮箱就往外跑。
　　他们也不傻，猜到买家有可能是条子。但组里的财务状况逼得他们不得不铤而走险。
　　按老二操盘手的话说，他们的财务状况就没好过。
　　因为头上还压着个组织，神通广大的，几乎把固定份额的蛋糕都吃完了，剩下的残羹剩饭只能好几群人抢。
　　外行人都说干这些油水多，那也得看捞不捞得着。
　　所以，不管今天买家是什么来头，先下手为强总是没错的。赛车手说什么也要把钱弄到。
　　废弃的车库里漆黑一片，就算偶有亮光，也夹带着血腥气。
　　赛车手凭借自己敏捷的身手躲过了几发流弹，好不容易跑到外面，立刻扯开嗓子喊：“老四，你死哪儿去了？老四！”
　　老四以前是个颇有名气的盗贼，为人机灵，所以之前被特意留在外面，等适当的时机切断电源。
　　赛车手叫了几声没得到回应，正气急败坏打算独自跑去约定地点，等人汇合，忽然从拐角走出个黑影。
　　“你是在找我吗？”
　　赛车手只觉得那声音很熟悉，等人走到月下，看到景光混身湿透，表情阴冷，不由吓了一跳。
　　“没想到你命这么大！”
　　他吼着，一手拔枪，一手抱着铁皮箱，不管不顾地冲上去。
　　如果没有铁皮箱，景光或许还要跟他缠斗一阵，从他之前跳车的动作来看，对方身上无疑有些真本事。
　　但铁皮箱太过碍事，赛车手非但没伤到景光，还很快被缴了枪，手臂反剪。
　　他这会儿才知道，之前景光有所保留，并且保留的还不算少。
　　“你和里面的人是一伙的？”赛车手恶狠狠道。
　　话音刚落，赤井秀一带着剩余那群他被捆的同伙，浩浩荡荡地走出来，看见面前的陌生面孔先是一愣，很快反应过来，笑道：“多谢了，能把他给我吗？”
　　赤井以为景光还像以前一样好说话，没想到对方无动于衷，反而警惕地后退两步。
　　赤井眉头一皱：“你这是什么意思？”
　　“把他给你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没等赤井发话，旁边的安德雷已经自动自发举枪。
　　赤井摆了摆手，示意他先把枪放下，随后说：“你有什么条件？”
　　“很简单，箱子里的美钞，分我十万。”
　　“分你十万？还很简单？这里总共就60万！”赤井气得笑了，刚想拒绝，却见景光手里的枪上膛，怼着赛车手的太阳穴，几乎插.进对方脑子里。
　　赛车手吓得大叫：“诶，别别别！你千万别冲动！”
　　景光勾唇浅笑：“你刚才在港口，不是还说可以一枪崩了我吗？”
　　听到这话，赛车手简直要给景光当场跪下，但他被对方牢牢揪着后领，一点儿都没法动弹。
　　他欲哭无泪。
　　赤井扭了扭脖子，漫不经心说：“你知道，不用你帮忙，我们也能抓住他。”
　　“对，但你们迟了，而且我有开枪权。”
　　就像景光说的，普通的日本警察不能随意射击。不过，卧底没有这层限制，也算是对他们人身安全的一种保障。
　　赤井咬了咬牙，景光淡漠的目光让他看不清自己曾经的搭档。
　　如果对方真的发狠，一枪崩了赛车手的脑袋，他作为FBI也不能对日本公安太兴师问罪。
　　但毫无疑问，把一个活的头目带回去，比死人更强。这群人不仅是日本公安的猎物，还有些涉及海外，归FBI管辖的勾当，更重要的是，赤井弄丢了瓷碗，需要个罪犯跟上面交代。
　　短短几分钟，他已经把利弊考虑清楚，耸耸肩，对景光笑说：“那家伙把你教坏了。”
　　话虽如此，他也有些欣慰。至少面前的这个，不再是身份疑似曝光，就义无反顾牺牲自我的青年了。
　　他相信，如果情景重现，对方会有更成熟的应对措施。
　　“他把我教得很好。”
　　景光淡漠的脸上总算出现些许波动，像刚长成的灰狼，青涩、狡诈又坚强，会为了守护重要的对象无所不用其极。
　　赤井看着，缴械投降，把手插.进裤袋无奈地说：“好吧，这家伙的命贵，我就花10万跟你买。”
　　“成交。”
　　*
　　月明星稀，时间接近凌晨一点。
　　琴酒睁眼躺在床上，因为FBI已经放话，青花瓷碗放在组织手上也很难卖出，还不如透露给别给赤井秀一卖个人情的同时，还能给其他对手以重击。
　　按理说，景光的任务只要做到“守护青花瓷碗失败和泄露任务地点”，但听他刚才电话里的口气，似乎还想更进一步。
　　思索间，病房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琴酒眸光微沉，机敏地闭眼装睡。
　　人在清醒和沉睡时的呼吸频率有些微差别，不过这点伪装对琴酒而言，根本没什么难度。
　　他调整呼吸，听对方蹑手蹑脚靠近。
　　那人在他床前站了会儿，小心翼翼弯下腰想抚摸他的脸颊。
　　正在这时，琴酒猛地睁眼，从薄被探出的左手里匕首锋利。
　　一道冷光划过，那人眼疾手快捏住刀尖，笑道：“我还以为你藏在枕头底下防身的，会是枪。”
　　“我更喜欢刀扎进人体发出的声音，悦耳。”
　　景光怔愣几秒，旋即笑开，顺势松手说：“那你扎吧，我正好担心自己伤得不够重。”
　　琴酒的刀尖离景光的臂弯只有零点几毫米，闻言瞥他一眼，从床上坐起来，接着，对准原先的位置，手起刀落，狠狠地刺进去。
　　“噗嗤——”
　　刀尖刺破皮肤，扎进肉里。短暂却美妙的声音让琴酒不自觉嘴角微勾，伴随景光隐忍的闷哼，滚烫的鲜血溅了两人满头满脸。
　　景光见状，赶忙掏出手帕帮他擦。
　　可血液粘稠，哪儿是区区手帕就能擦干净的？
　　眼看琴酒脸上深浅不一，晕开的红越来越多，景光的魂也被勾走了。
　　琴酒的肤色本来淡，这会儿染上他的血，却异常艳丽，尤其是对方的表情还很冷漠，更有种冰火两重天的y惑。
　　当看见一滴血珠从琴酒的眼眶下缓缓蜿蜒，形成血泪，景光喉结一滚，控制不住捏着琴酒的下巴，用力吻上去。
　　经过之前的练习，他很快找到让对方舒f的方式，时而用双唇h吻，时而用牙齿啮咬琴酒的s面，时而又将舌头t入琴酒的喉j。
　　他们耳bs磨一阵，琴酒趁景光换气的间隙，主动结束了这个吻，冷冷盯着对方说：“我记得，你要感冒了。”
　　“……”
　　景光脸上满是h潮，闻言无辜地眨了下眼：“抱歉，那我处理下伤口就走，免得把感冒传染给你。”
　　琴酒也没拦，不过电话响了。
　　景光找了纱布之类的东西，利落地止了血，见琴酒没避着他的意思，索性名正言顺呆在旁边听。
　　“十万？”
　　“那又怎么样？这些钱你问公安去要，他们自然会一分不落地还给你。”
　　“我护短？是你先说要帮他的。”
　　“以后请你打电话之前先看看时间，搞清楚自己在哪个国”
　　“再见。”
　　琴酒挂断电话，见景光还站在原地，挑了挑眉问：“听赤井说，你讹了他十万美金？为什么？”
　　“因为要让朗姆信任，光完成他交给的任务还不够，要有超额的部分。”
　　琴酒飞快地勾唇笑笑，不置可否，又问：“他说我把你教坏了。你觉得自己已经够坏了吗？”
　　景光思忖片刻，诚恳地摇了摇头：“还没有，因为你赶我走，我真的就准备走了。”
　　“听你的意思，是在怪我？”
　　“没有，我不敢。”
　　琴酒嗤了声，注视景光f红的脸，大发慈悲说：“那你就留下吧。”
　　没等景光欢呼雀跃，他又补充：“不过别想跟我挤一张床，自己去借张折叠的，睡在我身边。”
　　*
　　景光帮琴酒清理完血迹，两人重新躺在床上时已经接近凌晨两点半。
　　他亢奋得睡不着，听琴酒的呼吸还是清醒状态，犹豫了几秒遂说：“明天搜一应该就会解除对你的监视。”
　　琴酒置若罔闻。
　　景光抿了抿唇：“你对我的教学只有嘴唇和脖子，下面的怎么办？”
　　他满怀期待等了会儿，没能听到琴酒的回答，失落地在狭小的折叠床上翻个身，忽然觉得很冷。
　　“首先，现在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所以是今天，不是明天。”
　　“其次，只要你不半途而废，那么我也不会。”
　　“如果你一分钟之内还不睡，就请从我的房间里滚出去。”
　　“！”
　　景光死死地咬着唇，压抑随时会从嘴里跳出的心脏。他以为自己会翻来覆去睡不着，但其实心里的重担卸下后，很快就进入深层次的睡眠。
　　过了没多久，琴酒的耳畔响起轻微的鼾声，他狠狠皱眉，看景光仰面朝天，手规矩地放在腹部，起身去厕所绞了块湿毛巾扔在对方额头上，然后一夜无眠。
　　*
　　翌日，天大亮时景光已经消失了。
　　病床的床头柜上留了张纸条，简短的一行字——
　　【谢谢你照顾我。】
　　琴酒看完，“切”了声，直接撕碎扔进垃圾桶。
　　忬！牺！
　　他不用担心上面的字迹会被谁认出，因为根据需要变换字体，是每个卧底的必备素养。
　　琴酒走进洗手间，没在架子上发现他昨天拿来给景光物理降温的那条毛巾，倒看见条崭新的。
　　“啧。”
　　这家伙喜欢随手顺他东西的习惯，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改？
　　过了大约一小时，高木气喘吁吁跑进来告诉他，爆炸案的凶手找到了，自己自由了。
　　赤井秀一虽然表面不太正经，办事效率却很高。这是琴酒一直知道的。
　　他拿回自己的手机，给对方发了条信息：
　　【多谢。】
　　【少来这些虚的，什么时候请我吃饭？】
　　琴酒垂眼，把屏幕按灭。
　　跟赤井秀一的吃饭，会是单纯的吃饭吗？
　　他不觉得。
　　琴酒又想起自己对诸伏景光的承诺，早知道就不那么信誓旦旦了。
　　很烦。
　　*
　　琴酒简单吃完早餐，做的第一件事当然是去探望尊敬的Boss。
　　他走进乌丸的病房，朗姆已经在了。
　　还真是迫不及待。
　　琴酒在心里暗嗤，他经过降谷零和换上“刀疤”伪装的诸伏景光，恭敬地站在乌丸床边，“让您久等了，Boss。”
　　“你来得正好，Gin。朗姆跟我告状，你也听听他说的吧。朗姆，继续。”
　　朗姆瞥琴酒一眼，清清嗓子：“我的人回报，说您经历的爆炸是Gin一手制造，还想把这件事嫁祸给我。”
　　乌丸听罢，和善地望着琴酒笑道：“朗姆说的是真的吗？”
　　琴酒弯下腰，毫不避讳地承认：“对，不过这是因为……”
　　他话刚开头，病房里响起清脆的一声“啪”。
　　降谷&景光：“！”
　　琴酒：“……”
　　“你好大的胆子！我应该警告过你们，别在我眼皮子底下搞这些争权夺利的把戏，你倒好，把我都牵连进来！”
　　乌丸盯着琴酒脸上淡红的五指印，面无表情说：“最近组织里的事你不要管了，好好给我在家反省。”
　　“……知道了。”
　　*
　　乌丸本来已经可以出院，但被琴酒气得又要多住几天。
　　朗姆回到乌丸的专属办公室，坐在真皮转椅上审视面前的“刀疤”，问了和琴酒一样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再次去交易现场，把这十万美金带回来？”
　　“刀疤”不卑不亢说：“因为不想辜负您的期待。”
　　“你凭什么觉得我对你有所期待？”
　　景光可以说“因为你要求我戴了窃听器和跟踪器，这是其他成员都没有的待遇”，但他没有，只是沉默了会儿回答：“我猜的。”
　　越是渴望权力的上位者就越希望下属足够聪明。
　　不过，聪明也要有限度，千万不能过头。
　　果然他话音刚落，朗姆的眼里瞬间表现出意兴阑珊。
　　“做得很好，你下去好好休息，有事我再找你。”
　　“是。”
　　等景光的声音消失在视野，朗姆锁了门，放任自己流露出得意的笑容。
　　他没想到乌丸会当众打琴酒那一巴掌，还勒令对方禁足。
　　不过，这也符合逻辑。
　　毕竟比起在许多男人间摇摆不定的“金丝雀”，乌丸当然知道谁对他的助力更大。
　　朗姆缓缓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视底下的风景，虽然他的办公室也能看，但还是这里的更美。
　　他背着手，目光深邃，楼下来来往往的人被缩得很小，犹如一只只极易被踩在脚下的蝼蚁。
　　朗姆不禁惬意地笑了。
　　*
　　过了好几天，正当朗姆渐渐习惯琴酒缺席的日子，并期望对方永远不要回来时，却意外在各大报纸的头版看到条令他震惊的消息：
　　【日本首富乌丸莲耶宣布不日将与男友完婚。】
　　报道旁附带的照片——
　　俨然是他讨厌的琴酒的模样！


第97章 
　　/系田
　　琴酒每天都会伴着露珠，外出晨跑。今天，他刚跑没多久，突然接到高明的来电。
　　“喂？”
　　“阿阵，从前的事我都能不管，但这次不行。你绝不能……”
　　琴酒皱了下眉，不耐烦地打断：“你在发什么疯？”
　　说话间，他走到附近的报摊，十几份并列的报纸映入眼帘。当看见自己的侧面照，琴酒不由诧异，随意拿起一份快速阅读。
　　读完，他饶有兴致地笑笑。
　　说来滑稽，虽然报纸上对他和乌丸的婚讯言之凿凿，但作为当事人之一，他居然完全没收到消息。
　　不过有件事可以确定，那就是乌丸这个等级的富豪对自己的八卦拥有绝对控制权。换言之，没经乌丸允许，这些报道不会见报。
　　这倒有些意思。
　　高明急躁的声音把琴酒拉回现实。
　　“我没发疯。报纸上都说了，你要跟乌丸结婚。”
　　琴酒懒得解释，否则以高明的性格，又会担忧一堆有的没的，且毫无用处。
　　他挑唇一笑：“我跟谁结婚是我的私事。还是你觉得，因为我们睡了，所以我必须跟你结婚？”
　　让高明难堪是他为数不多恶劣的兴趣之一。
　　高明闻言，果然语气骤弱：“我没这个意思。对，跟谁结婚是你的自由，但乌丸莲耶不是良人。”
　　“他是不是良人，我比你清楚。”大清早的，琴酒不想跟高明闹得太僵，遂缓和语气问道：“你的腿伤养好了吗？”
　　高明默了一下：“既然你不让我管你的私事，也请你不要过问我的私事。”
　　琴酒喜欢看高明发怒又不得不隐忍的样子，等了几秒才说：“我不是在过问你的私事，我是在关心自己的p友以后会不会是个瘸子。”
　　“你都要结婚了！我的道德观不允许自己跟一个有婚姻的男人牵扯不清！”
　　高明的声音实在太大，不仅震得琴酒耳朵生疼，也让报摊老板终于控制不住好奇地抬起了头。他和琴酒四目相对，被这个年轻人眼里的冷意吓得怔愣当场。
　　琴酒提步走了，过了好一会儿老板才缓过神，又觉得琴酒实在眼熟，低头一看，总算发现对方就是今天特大新闻的主角之一。
　　“啧啧，真不愧是首富看上的人，气场也太大了点吧。”老板拍着胸口，喃喃自语。
　　另一边，琴酒和高明的对话接近尾声。
　　“不想和一个即将结婚的人拉拉扯扯吗？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诸伏高明。你千万不要后悔。”
　　琴酒说完挂断电话，虽然他最后的语气听来愠怒，实则眼角眉梢都带着戏谑的笑意。
　　他预感今天的电话会被打爆，当机立断关机，趁着报道还没发酵，转身折返回
　　*
　　琴酒又好好伪装一番，半小时后，重新出门，前往的方向是组织总部的大楼。
　　他在门口等了许久，总算看见那辆熟悉的车，大步流星上前阻拦。
　　司机见状，赶忙急刹，车擦着琴酒的衣服下摆堪堪停下。
　　后座的乌丸因为惯性向前倾倒，不满地探出头，看见了久违的男人。
　　他胳膊架在车窗沿上，拇指和食指相互揉搓，正思考要不要对琴酒视而不见，对方已经自动自发过来，搭着他的手臂说：“Boss，我们需要聊一聊。”
　　乌丸抬头，眼神在琴酒的手上短暂停留，而后看向对方的脸，他漫不经心道：“如果没记错，我应该禁止了你踏进组织？”
　　“对，但先生，这里是大门口。”
　　言下之意，还不算“进”组织。
　　好一个咬文嚼字的文化人。
　　乌丸在后视镜里对上前座严阵以待的司机，低头一哂，从琴酒的手里把自己的胳膊抽出来，开了门说：“上来吧，就给你五分钟。”
　　老板和组织三把手的谈话自然不是司机能够旁听的，对方自觉地下车抽烟，隔着十万八千里远。
　　后座的两人沉默了会儿，乌丸率先开口：“看到报道了？”
　　“对。”
　　“如果没有这篇报道，是不是准备一直不联系我？”
　　乌丸之所以想过对琴酒视而不见，是因为他勒令琴酒禁足的这些天，对方不仅不求情，连电话都没打一个。
　　琴酒转头看他，语气平静而真挚：“我以为先生不想见到我。”
　　乌丸气得笑了，猛地对上琴酒波澜不惊的眼神，咬牙切齿道：“别说这种连鬼都不信的谎话。”
　　琴酒默了下，语气放缓：“那先生的脑震荡都康复了吗？”
　　“当然，否则你怎么会在这里看到我。”乌丸边说边瞥了眼琴酒还绑着绷带固定的右手。
　　“抱歉。”
　　虽然琴酒说了抱歉，但乌丸相信，再给一次机会，对方还是会选择同样的做法。
　　说到底，他之所以受伤最轻，是因为炸.弹爆炸时，琴酒用后背护住了自己。
　　面前的男人对他到底有没有感情？
　　乌丸破天荒地思忖起这事，在琴酒不和他联系的这段日子，他也故意和对方断了联系，为的就是好好思考两人的关系。
　　他已经不是愣头青的年纪，而且又有万贯家财和人人觊觎的组织，真的有必要为了一个男人赌上一切吗？
　　他沉默了会儿：“你也看到报道了，想怎么样？”
　　琴酒想了想说：“就这样吧，您是日本国内响当当的人物，总不见得被我这种小角色驳了面子。”
　　乌丸不喜欢琴酒这种极端理智的口吻，又问：“你只是为了我的面子吗？这可事关你的终身幸福。”
　　“终身幸福”四个字把琴酒逗乐了，他飞快地勾唇笑了下：“我只有一个问题，为什么先生突然要让我们的关系见报？”
　　不是过去，不是将来，而是“现在”。
　　乌丸嗤了声：“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你故意趁贝尔摩德在外面拍戏，炸伤我和自己，是为了给朗姆制造反叛的机会。”
　　“正好我也想看看他对我的忠诚度到底有多少，所以索性公布我们的婚讯推波助澜。”
　　他说到这里，直视前方握住琴酒近在咫尺的手，“阿琴，我们打个赌吧。如果朗姆经受住了考验，你就收了心跟我结婚。”
　　乌丸的手也很冷，即使和他微凉的皮肤交叠在一起，也产生不了任何温度。
　　“那如果，他反了呢？”
　　乌丸的手倏然一紧，而后又毫无征兆地松开，背对琴酒丢下一句：“他不会的。”就头也不回地下了车。
　　“……”
　　琴酒望着乌丸冷漠的背影，想起这仿佛是两人牵扯不清以来，头一回“规规矩矩”的交流。
　　他眼疾手快扶住即将自动闭合的门：“我最近不会用私人手机。”
　　前方的乌丸脚步微顿，被急匆匆赶来的降谷零拦住了去路。
　　降谷虽然恭敬地给乌丸递上文件，但当对方低头，目光却直勾勾地朝琴酒望来——
　　他、他、他们什么话都没说。
　　然后，琴酒被抽完一根烟的司机小心翼翼请下了车。
　　*
　　当天晚上，琴酒再次打开私人手机，如他所料，里面充斥着几十通未接来电和各种询问信息。
　　有的来自赤井秀一和松田阵平，有的来自贝尔摩德和伏特加。
　　降谷零跟诸伏景光没对他的婚讯发表任何看法，因为前者今早刚见过，后者或许已经推测出他大致的计划。
　　琴酒给贝尔摩德回了个电话，对方立刻接了，阴阳怪气道：“闷声做大事啊，Gin。没想到Boss真的会和你结婚。”
　　“我也没想到。”琴酒冷静地说。
　　贝尔摩德听出了端倪：“你的意思，这是Boss单方面的决定？”
　　“对。”
　　贝尔摩德默了下：“那你怎么办？”
　　不管怎么说，乌丸都是组织当之无愧的掌权者。但凡掌权者，都不喜欢被忤逆。
　　“我和他打了个赌。”
　　琴酒言简意赅，至于赌约的内容没有透露半分。
　　贝尔摩德闻言叹了口气：“看来太受欢迎也不是件好事。总之比起朗姆，我希望你能在组织里掌握更大的话语权。”
　　趋利避害是每个人的本能。
　　“当然。”琴酒笑道，“因为我会包场支持你的电影，而朗姆不会。”
　　“……倒也不用把我说得这么功利。别忘了我可是享誉国际的影后。”
　　琴酒挂了电话，又看到萩原发的信息。起初和别人一样，是询问报纸上的消息，后来说了件正事——
　　【你的新车改装好了，什么时候来取？】
　　他们的关系随琴酒受伤，爆炸案的“凶手”被逮捕逐渐缓和。这些过程是双方心照不宣的。和琴酒相处这么久，萩原或多或少察觉“要想不被抛弃，必须自己主动”。
　　他借着为琴酒组装车的借口，发了许多在修理厂劳作的视频，颇有邀功的嫌疑。
　　琴酒有时会回，有时无视。回的时候大多是提出对改装进一步的建议。他的建议很短，萩原的诠释却很全面，实行速度也很快，足见对车的了解。
　　琴酒给萩原打了个电话，对方没接，过了会儿却回个视频。
　　视频里的萩原身穿蓝色工装，戴着米色尼龙手套，脸上、身上都沾满污渍，看起来倒比以往更加成熟和帅气。
　　只是这成熟又帅气的男人心里窝火，脸色也不太好看。
　　“把地址发我。”他劈头盖脸说。
　　“应该是你把修理厂的地址发我，我自己过去取。”
　　“……新改装的车，你不试一试就直接提吗？”
　　“我手骨折了，怎么试？”
　　萩原冷着脸打断他：“我知道，所以我来试，你在旁边感受。现在，把地址给我，我带你去兜风，顺便……好好谈谈。”


第98章 
　　/系田
　　琴酒在离家较远的地方上了车。驾驶座上的萩原身穿纯白色毛衣，外面配了条藏蓝色背带裤，头上还戴着同色系的牛仔鸭舌帽。
　　起初，萩原只是尽职尽责地为琴酒介绍车辆做了哪些改动，譬如发动机从四缸改成六缸，轮胎更加抓地等等。
　　很快，官话说完。两人陷入沉默。过了会儿，萩原忍不住道：“今天，我们部门有拆弹训练，以比赛的形式。小阵平心不在焉丢了第一，被山下拿了。”
　　其实不只阵平，萩原自己也发挥失常。本来该由他们包揽比赛的第一、二名，萩原却只拿了第五。
　　“你是不是没回他消息？”
　　虽然松田和萩原默契地回避这一话题，但从松田比赛前后频频看手机的动作，萩原也能看出端倪。
　　“对。”
　　“为什么？”
　　“学会在突发状况下保持工作状态，也是他想成为警视总监的必修课。”
　　萩原听罢，抿了抿唇：“你对他的期望总是很高。”
　　琴酒瞥他一眼：“我对你的也不低。”
　　两人又无言以对了几秒，终于，萩原捏紧方向盘，深吸口气，问出那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你为什么突然结婚？”
　　话音刚落，琴酒还来不及回答，手机响了。
　　他掏出一看，电话来自乌丸，打的是他的私人号码。
　　琴酒的眼里浮现兴味。如果没记错，他今早明明告诉过对方“为了减少麻烦，私人号暂时不再用了。”
　　其实，这也是琴酒对乌丸的一种试探。
　　普通人听到这话，多半不会故意核实，但乌丸打了，就只能说明一件事——
　　对方和以前一样多疑且讨厌背叛。
　　琴酒把手机搁在膝盖上，任由它“嗡嗡”震着。
　　萩原虽然疑惑，也没多问。只是他本就心情烦躁，这会儿怒火随着震动声一点点积起来。
　　琴酒的手机响了足有五分钟才消停，可没等萩原松一口气，熟悉的“催命声”又卷土重来。
　　这次，琴酒从风衣内侧袋掏出另一个手机，很快接了，并且语气恭敬地称呼对方为“先生”。
　　“抱歉，突然打电话过来。”乌丸绝口不提第一个试探电话，若无其事道，“我只是想问，你那车改装得怎么样了？”
　　“还在做最后的调整。”琴酒不假思索说。
　　“那就好。既然是自己的爱车，就不要怕改装人员为难。把该提的要求都提了，你满意最重要。”
　　琴酒听到这话，瞥了萩原一眼。
　　刚才，萩原为了方便琴酒接电话，本想把车停在路边，但琴酒拒绝了他的好意，只是让对方开得慢些。
　　这会儿，狭小的空间里除了发动机的轰鸣，很是安静。所以乌丸的话一字不落进了萩原的耳朵。
　　什么叫“不要怕改装的人员为难？”
　　这种居高临下，视他人劳动如无物的口吻，让萩原一下认出了和琴酒对话男人的身份，除了尊贵的日本首富还会有谁？
　　黑泽真的要跟这个傲慢的男人结婚吗？
　　想到这里，萩原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窗户的缝隙漏进冷风，让他胸口的火苗愈烧愈旺，他看见琴酒张张合合的嘴唇，喉结一滚，鬼使神差地倾身吻上去……
　　所幸，琴酒的眼角余光先一步发现萩原的动作，敏捷地偏头避让，让本该落在唇上的吻到了侧脸。
　　琴酒三两句话敷衍完乌丸，挂断电话，转头看向萩原，面无表情说：“你知道我要结婚了吗？”
　　萩原感受到琴酒的怒火，咬了下牙：“我知道。但结婚前通常不是有那种单身派对吗？”
　　“……”
　　“而且……”萩原撩了下刘海，强撑着干巴巴地笑，“你不觉得我长得很像文学作品里会勾y有夫之夫出轨，端正的小白脸吗？”
　　他说完，目光灼灼地盯着琴酒，见对方不回答，又小心翼翼尝试着亲上去。
　　这一次，琴酒没有拒绝。
　　车内的气温陡然升高，他们如干c遇到烈火，四片嘴唇短暂地粘在一起，亲吻、啃咬。
　　而后，萩原急切地扒下琴酒驼色毛衣的高领，等对方苍白、纤长的脖子露出来，又把嘴唇贴上去，如朝圣的信徒，一寸寸顶礼膜拜。
　　萩原边亲边气喘吁吁地问：“你以前和别人在车里做过吗？”
　　琴酒抓着他的头发说：“有过一次。”
　　听到这话，萩原控制不住心里的嫉妒，对准眼前泛红的皮肤狠狠地咬下去，他仿佛听到一声哼，又仿佛只是自己的错觉。
　　琴酒抓他头发的手紧了紧，声音变得略微喑哑：“你带套了吗？”
　　萩原身体一僵：“没有。”
　　“那不能做。”
　　“……但我能帮你把车子清理干净，保证看不出任何痕迹！”
　　尽管他表情诚恳地举三指发誓，还是没能让琴酒改变心意。
　　琴酒从他的怀里退出，重新拉高衣领以掩饰脖子上新鲜的咬痕，漫不经心说：“一个能熟练引y别人出轨的男人，当然会随身带套。你以后别再扮演这种不适合自己的角色。”
　　“……”
　　萩原无言以对。
　　琴酒看着对方后悔的模样，倒是想起另一个号称“只要跟他见面，就会随时带套”的男人。
　　他跟赤井做过，所以相信对方说的。
　　很多时候，真把式还是假把式，一试就会露馅儿。
　　虽然没做成，萩原也不窘迫，偶尔用指关节敲打方向盘，显得心情很好。
　　他带琴酒一路兜风，碰见熟悉的店面还会稍加介绍，一看就做足了功课，不是单纯试车而已。
　　后来，时间渐晚，两人路过一家韩料店，萩原问琴酒要不要吃夜宵。
　　琴酒说“好”，萩原停了车，两人共点一份辣炒年糕，电话又响了，这次是萩原的。
　　他接起一听，听筒里的松田劈头盖脸说：“Hagi，你快来米中央，班长出车祸了！”
　　“什么！”
　　于是，热气腾腾的年糕也没来得及吃，两人又急匆匆往回赶。
　　萩原想先送琴酒回家，毕竟因为今天的婚讯报道，对方变成了名人，不再方便像以前一样抛头露面。
　　琴酒没说话，直接把自己的银色长发扎成马尾，又摘了萩原的鸭舌帽戴在头上。
　　“就这样吧，我也去看看。”
　　在住院被监视的这段日子里，琴酒曾有意无意问过高木时光机里那班警校生的动向。
　　虽然时间线重置，他依旧知道伊达航之前就是死于车祸。
　　过往的历史真的能被改变吗？还是会以另一种方式重现？
　　他想亲眼去看看。
　　萩原看琴酒做着伪装，熟练程度让他瞠目结舌，又想到对方随身携带两部手机，犹豫了几秒问：“说实话，你到底是不是卧底？”
　　如若不然，怎么做到明明前不久的炸.弹跟松田自制的一模一样，松田也亲口说只给黑泽看过，但调查结果，犯案的却另有其人？
　　琴酒置若罔闻，萩原无奈地耸肩，趁着红灯，从裤袋里拿出个圆筒状物体递过去。
　　琴酒一看是和之前自己用过，同一牌子的唇膏。毫无疑问，萩原出时光机后又特意买了。
　　萩原点了点自己的嘴唇，耳廓微微发红：“抱歉，刚才亲得太用力了。”
　　琴酒一时没有动作，只是挑眉饶有兴致地盯他。
　　萩原见状，虚张声势道：“怎么了？觉得我变t吗？也还好吧！感觉喜欢上你的人多多少少都有点不正常。”
　　琴酒拉下镜子，往自己破皮的嘴唇上抹了层唇膏，甜甜的草莓味隐约透出来。
　　送喜欢的人唇膏时，会不自觉想象亲吻上去的感觉，所以会倾向于买自己喜欢的口味。
　　怎么感觉萩原表面老练，实际还有点纯q？
　　琴酒挑唇一笑，等唇膏抹完了，才道：“你说的有道理，否则正常人早该放弃了。”
　　“……”
　　萩原觉得不对，但凡被黑泽教导，和他相处过的人，有多少能逃离这种致命的“瘴”呢？
　　有人说“因为看过最好的风景，所以其他都成了普通。”
　　但是他们而言，是中了名为“黑泽”的毒，难以自拔，索性就越陷越深了。
　　*
　　轻松的氛围在两人赶到米中央后一扫而空。
　　虽然琴酒和松田打了照面，也没说什么旁的话，而是由萩原主导，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娜塔莉站在卧倒在床，身上缠着绷带的阿航床边，泪流满面说不出话。
　　松田只好冷着脸解释：“班长好像在路上碰到辆有问题的车，赶上去来不及跟车主沟通，就被脱离的轮胎撞飞了。听医生说是尾椎骨骨折，要休息三个月。”
　　萩原松了口气：“生命没有大碍就好。”
　　“是啊，其实没啥，你们没必要都赶过来。”
　　虽然阿航有意没告诉娜塔莉，但好友们对他“曾经的死因”心知肚明，听说出了车祸，吓得魂都没了，哪儿有不来看望的道理。
　　说着话，琴酒在几人的注视中自顾自离开。
　　他想去看看肇事车主的情况，还没走到那儿，却眼尖发现个熟悉的身影从对方的病房走出。
　　“……”
　　这人……不是乌丸身边的财务吗？
　　*
　　果不其然，隔天，琴酒听说了肇事车辆经过改装，车主要起诉修理厂的消息。
　　而那个负责改装的人员，琴酒恰好认识。
　　名叫萩原研二。


第99章 
　　/系田
　　琴酒本不想过问萩原的家事，但他亲眼看见乌丸的专属财务从伤者病房走出，思索再三，还是拨打了电话。
　　第一通电话铃响了五声，被对方挂断。
　　琴酒皱了皱眉，又打第二通。
　　这次，对方倒是立刻接了，但语气依旧不善：
　　“干什么？”
　　“萩原的事怎么说？”琴酒劈头盖脸问。
　　听筒那头的松田沉默几秒：“为什么问我？你不会直接打给当事人？”
　　“因为他会骗我，你不会。”
　　松田不屑地嗤笑一声，因为无论琴酒是在嘲讽他的直肠子，还是暗示自己能完全拿捏他，都让人高兴不起来。
　　“听说对方要起诉。”
　　“不接受和解？”
　　“不接受和解。”
　　琴酒思忖片刻：“我知道了。”
　　说完，他准备挂电话，松田着急忙慌拦住他：“等等！你不许挂！”
　　琴酒挑下眉，目光看向客厅专门用来储藏究各式酒和酒杯的橱柜。他把手机开了扬声器，搁在茶几上，从橱柜拿了瓶没开封的红酒和一只高脚杯。
　　“你还有事？”
　　他说着，关上橱柜门，一尘不染的玻璃映照出他脸上稍纵即逝的笑。
　　“……既然我已经说了你想知道的事，那我想知道的，你能不能告诉我？”
　　澄澈的红色液体缓缓流入杯中，琴酒翘起笔直的腿坐在沙发上，他端起酒杯，目光注视着轻轻晃动的红酒。
　　那红酒的活动区域就这么点，平静或是激荡，都由他一手操控。
　　琴酒故意晾了松田一会儿，听耳边的呼吸声逐渐重了，才把酒放在唇边浅呷一口说：“好，我就给你一个提问的机会。”
　　他的咬字着重在“一”上。
　　听到这话，听筒里原本气势汹汹的声音消失了，但沉重的呼吸还在，重得琴酒不用动脑子就能猜出对方在想什么——
　　【想问的问题有两个，却只有一次机会。孰取孰舍，令人纠结。】
　　当琴酒喝了第二口酒，并咽下去时，松田终于开口，他说：“那个炸.弹真是你放的？为什么？”
　　果然还是这个问题。
　　琴酒啧了下嘴，反问：“那你对一场只有三个人受伤入院的爆炸案念念不忘，又是为什么？”
　　或许是他的语气太过漫不经心，听筒里的松田立刻炸了，像只受伤的野兽低吼道：“无论多少人受伤，都改变不了我是这起爆炸案帮凶的事实！”他吼着，语气又陡然低下去，“……一想到这个，我就夜不能寐。”
　　琴酒眉头紧锁，他之前讨厌警察，很重要的一点是他们中的大部分正义感都太强。
　　但世界就是“这样”，因为能力或认知不足而崩溃、自毁，甚至沦为危害社会的犯罪分子，比清醒地投身黑暗还让琴酒不齿。
　　他可以放任松田继续沉溺在自责的情绪里，却大发慈悲说：“那你要怎么样才能睡着？”
　　“除非，你说你是卧底。”
　　琴酒顿了下，有一瞬间本能地怀疑对方是故意下套，为了把他拉到所谓“正义”的阵营里去。
　　但这样的事，赤井可能做，降谷可能做，连现在的景光也可能做。
　　至于松田阵平……真的可能吗？
　　琴酒举起高脚杯，把里面的红酒一饮而尽，又饶有兴致舔了舔唇边的酒渍，像是咬断谁的喉咙，尽情地吸血。
　　那喉咙是他要咬的吗？
　　不是。
　　是对方主动凑上来的。
　　琴酒望着空荡荡的酒杯，想起不久前和前警校校长大岛的谈话，他说：“对，我是卧底。”
　　松田倒吸口冷气：“真的？”
　　“嗯，真的。不过这件事，你不能告诉任何人。”
　　松田顿了下，语气明显染上喜悦：“我懂，那你结婚……”
　　琴酒不耐烦地打断他：“别忘了，我说过你只有一次提问的机会。”
　　“……”
　　松田不说话了，琴酒又道：“如果还睡不着，就吃点安眠药。”
　　平心而论，松田既然选择了这个职业，就必定要经历一段失眠——
　　自己因为爆炸受伤的时候；人质或同伴在自己面前被炸飞而无能为力的时候……
　　松田却嚷嚷：“我还那么年轻，没到要吃安眠药的地步。”
　　琴酒一想，对方从警校毕业，又逃出时光机，虽然名义上过了七年，实际也才22岁。
　　“是吗？”他面无表情说，“那很好，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天天都要靠安眠药才能入睡。”
　　松田沉默了会儿问“为什么”，可话刚出口，电话就被挂了。
　　挂断电话后的琴酒仰望着天花板。
　　为什么呢？
　　因为那时候的他被迫进入组织，被斯汀格打得浑身都是血窟窿；又因为他后来拜斯汀格为师，还为了活下去，亲手把对方干掉。
　　笑着缅怀了会儿过去，琴酒低下头才发现松田不知何时发的信
　　【对不起，我都不知道。】
　　琴酒没有理，而是拎着长长的酒瓶颈走到洗碗池边。他把剩余的红酒倒进去，看原本银色的池子瞬间被染红了，又打开水龙头“哗哗”地冲。
　　水和酒融在一起，红色都渐渐淡了。他倚在水池边抽烟，抽了会儿觉得没意思，索性把还燃着的烟头一起扔进池里。
　　水、红酒和烟头相互较着劲，直到一缕缕青烟升起，直到红色完全没了，琴酒才把湿透的烟头重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他转身披了衣服，决定要去找乌丸莲耶。
　　*
　　乌丸接了电话，说会在总部大楼的办公室等他。
　　琴酒赶到后，发现偌大的建筑没有开灯，黑黢黢的。
　　但他丝毫不怀疑乌丸会耍他，因为这种小儿科伎俩对方不屑用，也因为对方搞这么一出，就是为了让他自投罗网。
　　琴酒快步走在廊下，凛冽的寒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漏进来，倒灌进衣服里，让他感觉冷。
　　出来得太匆忙，早知道该穿件高领毛衣，或者至少围根围巾。
　　他这么想着，到了乌丸办公室门口，里面的呼吸声稳定而轻微。
　　琴酒没敲门，径直走进去，修长的手指抚过墙上的电灯开关却没按。
　　几乎是他收手的下一秒，乌丸就问：“为什么不开？”
　　“因为先生不想开。”
　　乌丸笑了下：“我就喜欢你的敏锐和识时务。”
　　说着，他招手让琴酒过去。
　　虽然周围很暗，但还有月光，作为组织的Top Killer，夜视能力也很好。
　　琴酒毫无阻碍地过去，被乌丸拽到膝盖上，他没有反抗地坐下，听对方问：“我以为你说过，最近都不会用私人号码了？”
　　是的，半小时前，琴酒是用私人手机而不是任务手机联络的乌丸。
　　“对，但我改了主意。”
　　乌丸沉默片刻，顺手把玩起琴酒的长发：“怎么突然想到来找我？”
　　琴酒话到嘴边，想了想却说：“那先生又为什么不开灯坐在这里？”
　　“因为灯光不一定能帮助我们看清一个人。”
　　琴酒没有说话，他感觉乌丸的手像锁链紧紧环在腰上，炙热的嘴唇有一搭没一搭亲吻他的耳垂。
　　“对于阿琴来说，家的定义是什么？”
　　“房子。”琴酒不假思索回答。
　　乌丸怔了下，笑道：“真够冷漠的。”
　　琴酒不置可否，顿了会儿才问：“先生呢？”
　　乌丸像是一直在等他这个问题，闻言，抓着琴酒的左手十指相扣。
　　“我啊，比阿琴贪心一点，除了房子，还想要一个完全属于我的人。”
　　“既然这样，我认为把无关的人牵扯进来很没必要。”
　　话音未落，握着琴酒的手骤然收紧，紧到几乎把他的手指勒断的地步。他强忍着，没哼一声。
　　过了会儿，乌丸像是自己觉得无趣，松开手，在琴酒的颈间闻了闻：“阿琴刚才抽烟了？给我也来一根吧。”
　　琴酒的烟盒放在左边口袋，他摸到烟盒，两指捏着，从里面抽出最后一根，“啪嗒”一声，空了的烟盒砸在地上。
　　乌丸置若罔闻，头搁在琴酒的肩窝，嘴叼住烟，含糊不清地问：“打火机呢？”
　　“先生自己没有吗？我现在是个废人，您一定要这么为难我？”
　　乌丸闻言轻笑，接着连声讨饶：“好吧好吧，别生气，我自己找就是了。”
　　既然说是“自己找”，乌丸就没问。
　　他把手伸进琴酒风衣的内侧袋，没有；
　　然后隔着裤子摸索靠近琴酒d腿的口袋，也没有；
　　屁股后的两个口袋，更没有。
　　直到琴酒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乌丸才“好不容易”在风衣的外侧袋里找到了打火机。
　　他把打火机交给琴酒，语气和善问：“让你帮忙点，总可以吧？”
　　琴酒照做了，乌丸吐出口烟，烟雾缭绕在乌丸的脸边，伴随着忽明忽暗的火星，让他的表情都变得朦胧起来。
　　隔了会儿，琴酒冷不丁问：“那先生是答应我了？”
　　听到这话，乌丸眯了眯眼。他很快恢复如常，猛吸了口烟，烟灰掉在琴酒纯黑的风衣上，漫不经心说：
　　“虽然阿琴难得主动认错，但我还是想给阿琴个教训，让他记得更清楚。”
　　话音未落，琴酒狠狠咬了下牙，他反手抽出乌丸嘴里的烟，从对方膝盖上站起来。
　　乌丸愣了下：“你干什么？”
　　琴酒置若罔闻，等掸了身上的烟灰，又弯腰捡起烟盒，才盯着乌丸冷声道：“先生，我来找您，就是不希望把事情弄得太僵，但现在看，这个希望要落空了。”
　　说完，他用烟上残存的火星点燃烟盒，顺手扔进还有些废纸的垃圾桶里。
　　火苗本是很小的一簇，然后借着废纸还有穿堂风噼里啪啦烧起来。
　　很快，琴酒的眼里倒映出橘红色的熊熊火光，整个垃圾桶都着了。他冷漠地看了会儿，不置一词转身离开。
　　“……”
　　直到鼻腔弥漫起浓重的焦味，坐在转椅上的乌丸才堪堪回神。他揉搓下手指，望向琴酒离后，空无一人的走廊，无奈地勾唇笑了笑说：
　　“年轻人，耐心真差。”
　　第二天，网上铺天盖地都是身为警察的萩原研二因为改装车时的疏忽，导致车主发生车祸，断了好几根肋骨的消息。


第100章 
　　/系田
　　因为米花居高不下的犯罪率，群众对警方本就缺乏信任，存在怨气。萩原事件像导火索，一下引爆了大家的反抗情绪。
　　对此，爆处虽然有心保萩原，但考虑到舆论影响，萩原本人主动提出停薪留职，在家反省。
　　琴酒通过松田收到这一消息，同时，也得知萩原颓废得很不寻常。
　　思索片刻，他把之前萩原帮忙改装保时捷时发给他的视频又原封不动发回去。
　　虽然当时对方有卖乖讨饶的嫌疑，但也不失为萩原认真工作的证明。
　　视频的下方，琴酒写道：
　　【我不相信自己教出来的学生是个连轮胎都装不好的废物。】
　　这条信息很快显示已读，对话框的上方一直都是“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持续了足有好几分钟。
　　萩原或许在删减，或许在思考措辞，总之，最后呈现在琴酒面前的是这么一句话：
　　【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但轮胎确实是我亲手装的。】
　　这句话乍看无可指摘，不过琴酒向来擅长揣摩人的心理，所以一下察觉了端倪——
　　人在心虚时会下意识强调。
　　而萩原的这条信息里多出了两个词：
　　“亲手”和“确实”。
　　几分钟后，琴酒给松田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他劈头盖脸说：
　　“你下班后去萩原家的修理厂看看。”
　　“我也是这个意思。”松田不假思索地回答，迟疑几秒又问，“那你来吗？”
　　“不了，我不方便露面，而且我还有别的事要做。”
　　“……好吧。”
　　琴酒假装没发现松田语气里的失落，挂断了电话。
　　*
　　时近黄昏，琴酒又联络了萩原。
　　他在电话里说自己很喜欢上次的辣炒年糕，特地去韩国街买了，但不知该怎么料理。
　　萩原听罢，沉默片刻：“你可以先看看包装袋后面的说明，或者去网……”
　　他提到“网络”二字下意识停顿，缓了几秒，才若无其事说：“你可以去网上看看别人是怎么做的。”
　　琴酒打这通电话可不是为了听一些已知的生活常识，他不耐烦地打断对方：“萩原，你是不是忘了我的手还在骨折。”
　　“……但我真的不想出门。”
　　“如果你不来，我就饿着。”
　　留下这句话，不给萩原任何反驳的机会，琴酒挂断了电话。
　　“……”
　　萩原望着自动熄灭的手机屏幕发呆，过了会儿，姐姐千速端着刚切好的水果进来。
　　她之前走到房间门口，恰巧听见弟弟拒绝了好友的邀请，抿了下唇，在弟弟转过头时面无表情说：“你在这儿唉声叹气给谁看？”
　　“……”
　　“犯了这么大的错，家里不会给你准备晚饭的。识相的话，就去外面吃完再回来吧！”
　　萩原怔了下，目光触及姐姐手里的果盘，千速面不改色藏在身后：“看什么看！这是准备给爸爸送去的！”
　　萩原原本还坐在椅子上，后来迫于千速的眼神压迫不情不愿地站起来。他在衣柜里选了件深色的卫衣，戴上帽子和口罩，只留一双疲惫的眼睛在外面。
　　千速看得心疼，但她知道弟弟是那种难过时越安慰就越自责的性格。
　　说到底，脱落的轮胎真的是弟弟的手笔吗？
　　那个心灵手巧、做事认真，连拆弹都不在话下，让自己和爸妈引以为豪的弟弟？
　　研二请假回家后，大家也尝试问过他到底是怎么回事，谁知研二一口咬定是自己的错误，多的不肯再说。
　　蹊跷的是，他们修理厂每次修理或是改装完车辆都会有个检查单，由负责车辆的员工检查完各个零部件后签字。
　　可唯独轮胎脱落的这辆车检查单不见了踪影。
　　研二经过千速身边，带起的冷风唤回了千速的思绪。她定睛望去，弟弟原本挺拔的背脊微微佝偻，有种说不出的沮丧。
　　她心里叹气，似乎听到研二轻声说了句“谢谢。”再想仔细探究时，对方已经走远了。
　　妈妈也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个背影，她快步走上楼，发现儿子房间的门开着，只有女儿孤零零站在窗边，赶忙问：“研二人呢？”
　　“我让他出去和朋友吃饭了。”
　　“噢噢，朋友。和朋友聊聊也好。”妈妈边说边用围裙擦干手上的水，叹口气说，“那我们先吃吧。”
　　“爸呢？”
　　“你爸还在修理厂，好像又有几个退单，他说他没胃口。”
　　听到这话，千速眉头紧皱。如果说网上舆论对修理厂的生意没影响是假的，单单今天就有五个车主提前来拿车，修理的、改装的都准备找别家去做了。
　　其实，萩原家的孩子都有出息。女儿千速在交警队供职，是驾驭铁骑的好手，享有“风之女神”的美誉；儿子研二在爆处部门也被委以重任，来来回回救过好多群众的命。
　　现在的萩原家并不需要一个修理厂来维持生计，但修理厂对父亲而言是“根”，是年纪越大越不能忘的“本”。
　　他从小在修理厂跟着父亲学习修车技术，长大后继承了这个厂。虽然老了旧了，没有什么高科技的设备支撑，也是一份无法割舍的情怀。
　　千速不会劝爸爸趁此机会关了修理厂，颐养天年，只是放下果盘说：“那我们先吃，一会儿我再给爸送份热的过去。”
　　“欸，辛苦你了小千。上班忙了一天，还要操心家里的事。”
　　千速闻言，轻轻从背后环住妈妈的脖子，“说什么呢妈，我们可是一家人啊！”
　　*
　　研二问琴酒要了家庭住址。他本想自己开车过去，但看到车，不免想到那个脱落的轮胎，思前想后还是选择搭乘地铁。
　　正值下班高峰，地铁上的人像沙丁鱼一样拥挤着。因为贴得紧，研二很容易窥见别人的手机屏幕，前后左右，无一例外在关注“警察开修车厂，操作不慎导致车祸”的新闻。
　　按理说，研二已经戴上卫衣的帽子和口罩，应该不会被人认出，但每当有视线望来，他都如芒在背。
　　就这么煎熬了将近一小时，研二总算下地铁，又走了十分钟，抵达琴酒信息里提到的那栋公寓门口。
　　公寓大楼有28层高，外观由黑曜石制成，冷硬泛光，顶上如一把尖锐的匕首直冲云霄。
　　或许有人会觉得不够吉利，研二却会心一笑，因为这确实是“他”会喜欢的风格。
　　琴酒的公寓在第7层，一整楼都归他所有。
　　研二敲了门，很快就开了，右手绑着绷带的琴酒出现在门口，没什么表情说：“（你）来了。”
　　研二“嗯”了声，换鞋的同时不着痕迹打量琴酒家的格局。
　　琴酒见状道：“我很少让人上我家，在你的那群朋友里，你是第一个。”
　　听到这话，研二的心跳一顿，他受宠若惊，而后又自嘲实在不是好的时机。
　　如果放在往常，他肯定想趁机跟面前的男人更近一步，但两天前的车祸把这份喜悦都冲淡了。
　　他没什么表示地进了门，发现琴酒的岛台很干净，墙上的钟已经指向七点半，研二不禁诧异地问：“你什么都没准备？”
　　“对，我说了，你要是不来我就饿着。”
　　“………”
　　研二语塞，隔了好久才问：“如果我就是不来呢？”
　　“你不会的。”
　　“……为什么？”
　　“理由你自己知道。”
　　“……”
　　研二无奈地笑了，确实就像黑泽说的，因为特别喜欢，所以根本不忍心让对方挨饿，哪怕知道这是对方故意引自己的借口也一样。
　　他扪心自问，如果没有姐姐推的那一把，自己还会出门吗？
　　【会的。】
　　这个问题出现的瞬间，他听见心里的声音坚定地说。
　　然后研二开始料理年糕，琴酒坐在沙发上监工，监了会儿他说：“你今天的打扮可真够严实的。”
　　研二切生菜的手一顿，不抬头地苦笑道：“你非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对。”
　　“……”
　　客厅里很是安静了一瞬，但研二不会跟琴酒生气，隔了几秒自嘲道：“我也算体会了一把做名人的感觉。”
　　“怎么样？”
　　“很糟。”
　　戴着口罩闷闷的感觉，疑神疑鬼认为别人在背后议论自己的感觉都很糟。
　　“但你还是不想反驳，为什么？”
　　琴酒从沙发上起身，慢吞吞走到岛台前和研二面对着面。确切地说是研二低头看砧板，他垂眼看研二。
　　“那辆车真是你改装的？”
　　“对。”
　　琴酒皱皱眉，一把握住研二手里的刀：
　　“但松田拿到了以往的记录，上面显示你从不在同一个时间段负责两辆车。事发的前几天，你应该在料理我的（车）才对。要不要我再把我们之间的视频再给你放一遍？”
　　“……你别逼我了，行吗？”
　　研二说着，求救似地抽动琴酒手里的刀。本来不该有什么问题，但恰巧那时，琴酒也准备收手。刀背虽然不如刀刃锋利，在人的掌心划出道口子还是绰绰有余。
　　一滴滴鲜血顺着泛光的刀面往下坠，在半透明的砧板上砸出一朵又一朵漂亮的花。
　　研二吓了一跳，赶忙放下刀查看琴酒的伤口。
　　片刻后，他们并排坐在沙发上，研二低头为琴酒做包扎。
　　琴酒盯着他柔软的头发，不容辩驳地命令道：“现在，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101章 
　　/系田
　　“现在，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琴酒不容辩驳地命令道。
　　萩原包扎完伤口，盯着琴酒手背上的绷带苦笑：“总觉得……你该不会是故意让自己受伤，好逼我坦白吧？”
　　琴酒挑了挑眉，不愧是负责拆弹的精英，直觉一如既往的敏锐。
　　就像萩原说的，正常人不会没事把夺刀当成游戏，他走的每一步都深思熟虑。
　　琴酒没有否认，而是说：“松田发现那辆事故车的检查单不见了，是你的手笔？”
　　虽然识破了琴酒的“诡计”，毕竟对方受伤时，刀在自己手里。萩原内心还是愧疚，思索再三，终于吐露实情。
　　原来，那辆车本该由他改装，但琴酒的委托来了。想为自己喜欢的人发挥所长再正常不过。
　　萩原主动和修理厂的同事们协调，最终接下这单的是智叔。
　　智叔是修理厂的老员工，比萩原的父亲还年长几岁，说他从小看着萩原姐弟长大，一点儿都不夸张。
　　车祸发生后，萩原自然不可能把这样的长辈推出来。说到底，如果不是他存在私心，很可能不会有事。
　　萩原决定一力承担，无论是责任还是赔款。
　　他连夜藏匿了事故车的检查单，花了大量时间劝说智叔保持沉默。
　　这件事本该万无一失——
　　修理厂里没装监控；
　　爸妈前几天结伴去温泉旅行；
　　其他同事也有自己的车要管理，真的说不清别人分配到了什么样的工作。
　　但萩原没想到会在网络上引发这么大的舆论，甚至影响到警察的声誉。
　　琴酒静静听完萩原的叙述，沉默片刻：“所以，那个受伤的车主应该连我一起起诉。如果不是我，他很可能不会遇到车祸。”
　　听到这话，萩原猛地抬头抓住琴酒的手说：“不关你的事，都是我一意孤行。所以，责任也该由我来承担。”
　　琴酒反问：“你准备怎么承担？”
　　萩原语塞。
　　他知道恢复修理厂和警方声誉最快的办法是自己出面道歉、辞职。然后支付受伤车主要求的赔款，如果对方需要，还可以雇个护工来照顾他的起居。
　　这样，舆论会激荡一时，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总会平息。大家都能尽快恢复到正常的生活中去。
　　……真的吗？
　　无法再以拆弹作为终身事业的自己，真的还能像从前那样自豪地生活吗？
　　明明他好不容易才被选中，面前的男人也为此花了不少功夫。
　　黑泽他……会对自己失望吗？
　　萩原望着琴酒冷漠的脸，愣愣问不出话，英俊的脸庞却下意识扭曲，流露出痛苦的表情。
　　琴酒见状，没有安慰，只是从萩原的掌中抽出自己的手，语气平淡地说：“我饿了，先吃饭。”
　　萩原如梦初醒，赶忙起身走到岛台前。因为刚才的争执，处理到一半的生菜也沾上血迹，被污染了。
　　他瞥了眼墙上的钟，时间接近晚上八点，自己没有胃口无所谓，但琴酒不能跟着挨饿。
　　“辣炒年糕太费事，我还是给你煮碗面，怎么样？”
　　琴酒耸耸肩，一幅悉听尊便的姿态。
　　正在这时，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琴酒拿出一看，是来自降谷零的信息，一张信用卡支付账单的截图。
　　琴酒若无其事，抬头望向萩原忙碌的背影。
　　或许是和人倾诉过，萩原的精神状态比刚到他家时好些，但总体还是萎靡。
　　琴酒坐在沙发上等，不一会儿客厅里溢满了食物的香气。
　　萩原叫琴酒吃饭。他只盛了一碗面，热气腾腾的汤汁浇上去，小心翼翼端到琴酒面前：“趁热吧。”
　　“你呢？”
　　萩原摇摇头：“我不饿。”
　　琴酒置若罔闻，替萩原拿了副碗筷，把面一分为二，给了萩原很多浇头，却把大半的汤留给自己。
　　“你很喜欢喝汤吗？”萩原不确定地问。
　　“天冷了。”琴酒看似不着边际地说。
　　萩原很快懂了，因为琴酒的体温偏低，所以习惯用热汤之类的来御寒。
　　他想把自己碗里仅剩的汤也留给琴酒，对方却用筷子挡了挡：“快吃，吃完还有任务给你。”
　　至于是什么任务，无论萩原怎么问，琴酒都不肯透露。
　　后来，他看出琴酒脸上的烦躁，乖乖选择闭嘴。不过也因为如此，萩原大部分的精力都被分散在“未知的任务”上，不知不觉把碗里的面吃完了。
　　真的吃完面，萩原倒不着急，贴心地把碗洗好，餐桌收拾干净，才坐到琴酒身边问：“你刚才说的任务是什么？”
　　心里某处，萩原不相信琴酒真的有“任务”给他，认为这是对方哄骗自己吃东西的借口。
　　没想到，琴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把扔在萩原怀里，言简意赅道：“自己看。”
　　萩原低下头，微暗的屏幕上是一张信用卡支付账单的截图。卡主是那位断了几根肋骨，躺在医院，准备和萩原对簿公堂的伤者。支付的内容则是……
　　萩原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是说，他的车在出了我们修理厂后又更换过轮胎？”
　　“这不是我说的，是降谷零恢复了对方被删除的消费记录。”
　　至于记录为什么被删除，就值得深思了。
　　“但车祸后我特意检查过轮胎，是我们安装的那批。”
　　萩原修理厂的每个零部件都会有自己独特的编号，为的就是方便辨认。
　　琴酒不置可否：“这是你该自己去寻求解答的问题。”
　　说着，他走回房间，拿出基础工具开始帮萩原伪装。
　　萩原要伪装的对象是景光先前扮演的护工。
　　虽然景光在面对琴酒的大部分时间都以真容示人，但琴酒的记忆很好，还是能模仿出九分神韵，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差别。
　　萩原大致猜到了琴酒的计划，他不说话，任由琴酒摆弄。即使对方往自己脸上抹不明材质的粉末，也不觉得害怕。
　　有一点他很肯定，黑泽绝不会害自己。
　　虽然大家一度对面前男人的身份存疑，但事实证明，黑泽不会做不利于他们的事情。
　　想到这里，萩原的胸口涌上一阵暖意，像刚喝了碗热汤，浑身暖融融的。
　　他出神凝望着琴酒近在咫尺的嘴唇，很想凑上去亲一亲。但现在不是时候，所以他忍住了，只是克制地道了声谢。
　　琴酒化妆完毕，镜子里的萩原已经完全没有本来的模样。他来不及赞叹，琴酒的手机又响了。
　　“喂？知道了，我现在让他过来。”
　　“你呢？你不过来吗？”
　　“我为什么要过来？他又不是小孩，需要家长护送。”
　　“但我想见你。”
　　“……”
　　萩原听出电话那头是好友松田的声音，他抿了抿唇，问挂断电话的琴酒：“你要跟我一起走吗？”
　　“你觉得呢？”
　　“……我心里不想，不过还是要看你的意思。”
　　琴酒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睨着萩原：“你不知道松田为你奔波了很久？”
　　“但这个跟那个是两码事，总不见得为了报恩，让我拱手把你让出去。”
　　琴酒从餐桌上拿了钥匙，起身往外走。他走了几步，没听到身后的动静，转头一看，萩原还站在原地。
　　“走吧。”他勾唇一笑，“路挺远的，我送你一程。”
　　萩原缩在袖子里的手紧握成拳。他不确定黑泽之所以出门，是为了他还是为了阵平。
　　又或许，对方只是享受他们互相嫉妒的感觉。
　　不得不说，黑泽在这一方面确实很“坏”。
　　他看着琴酒弯腰换鞋，等对方穿完，冷不丁出声叫道：“黑泽。”
　　“？”
　　琴酒疑惑地转过头，萩原滚烫的唇贴上来。他搂着琴酒的腰向前走几步，刚开了条缝的大门被“砰”地重新闭合，琴酒的后背抵在上面。
　　他没有反抗任萩原亲了一会儿，嘴里尝到些许用来易容的粉末。
　　这玩意儿真苦，回头得让贝尔摩德做做改良。
　　不过琴酒转瞬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贝尔摩德兼具演员和杀手的敏锐，说不定会问他是在什么场合下尝到了这些粉末。
　　毕竟正常人可不会把这玩意儿主动塞进嘴里。
　　过了几分钟，萩原放开琴酒。他把沾在琴酒嘴唇上的粉末擦掉，轻声说了句“抱歉”。
　　“一般在这种情况下，我只接受一种道歉。”
　　“什么？”
　　琴酒垂眼看他：“你觉得自己的吻技很差吗？”
　　“……”
　　萩原语塞，脸和耳廓却像煮熟的虾整个爆红。所幸他现在戴着面具，还能假装镇定。
　　没等到萩原的答复，琴酒也不很在意，而是最后嘱咐了句：
　　“要是对方拒绝使用护工，你就说自己是那位先生派来的。”
　　“那位先生是谁？”萩原试探地问。
　　回答萩原的，是琴酒开门后的一阵穿堂风。他被冷得不禁瑟缩下脖子。
　　*
　　萩原跟着琴酒走了三条街，才看到松田的车。令他惊讶的是，车上不仅有松田，还有另一位熟人——
　　智叔。
　　松田察觉萩原诧异的眼神，笑着解释：“我刚才在修理厂陪你爸聊天，要走的时候看到了智叔。他好像有话想说。”
　　萩原担忧地眉头紧锁。
　　“别担心，我拦住了。事情的真相还不清楚，没必要这么早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你说是吗，Hagi？”
　　萩原明白，松田已经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或许掌握的信息比自己更多。
　　出于一种莫名的心态，他为刚才对黑泽的行为后悔。
　　松田并不知情，只是透过面具观察萩原的眉眼。两人是这么多年的挚友，从细枝末节就能感受对方的心情。
　　他松了口气，看向一旁的琴酒，半真半假地抱怨：“你怎么让我等这么久？”
　　听到这话，萩原呼吸一滞。琴酒却向松田展示绑着绷带的左手，漫不经心说：“出门前不小心划伤了，萩原在帮我包扎。”
　　松田打量了下琴酒骨折的右手，又看看他的左手，心疼地眉头紧锁，嘴里却说：“你不觉得自己最近受伤太多了吗？”
　　“还好，反正我喜欢痛。”
　　“……”
　　“……”
　　不知想到了什么，萩原和松田诡异地沉默起来。
　　琴酒催促他们离开。片刻后，载着三人的车驶出视野。
　　他面无表情看向身后熙熙攘攘的街头，如果没感觉错，自己刚才应该是被偷拍了——
　　终于忍不住了吗？
　　XX。


第102章 
　　/系田
　　萩原假扮护工，成功混入医院。他走进受伤车主的病房，如琴酒所料，对方一开始拒绝了护工服务，但当听说萩原是“那位先生”派来的后，立刻心安理得地享受起来。
　　萩原在潜入前熟悉过对方的病例，又从阿航那里得到医生的值班时间表，完美应对了晚上的查房。
　　等到夜深人静，他凑到伤者的病床前，压低声音说：“那位先生想见您。”
　　其实，这并不符合萩原最初制定的计划。
　　在最初的计划里，他会先在窗口开一张CT单，再以检查为由把对方“骗”到医院里较为偏僻的储物间，仔细盘问。
　　医院的结构图是景光手绘的，不知潜伏了多久，连一楼大厅引导牌上没有的内容都非常详细。
　　但储物间的隔音一般，也保不准会有医务工作者临时闯入。萩原思来想去，决定冒一次险。
　　“要见我？为什么？我们的交易应该已经两清了。”
　　亲口从伤者嘴里听到“交易”二字让萩原怒火中烧，原来真的有人要在背后搞垮他家的修理厂乃至他本人！
　　他望着对方狐疑的眼神，沉住气，急中生智：“因为萩原修理厂现在的状况还不够惨，所以想找您商量下一步对策。报酬方面您不用担心。”
　　听到最后一句话，伤者眼里的怀疑尽消，变成喜悦，甚至催促萩原把自己扶上轮椅。
　　萩原依言照做，在背后尽职尽责推着，轮椅在光滑的地面上“咕噜咕噜”地滚，偶尔碰到“相熟”的护工和病患，大家都会热情地跟萩原打招呼。
　　萩原意识到自己所扮演的护工在医院里口碑很好，受伤车主也发现了这件事，脸上的表情更得意了。
　　途中，他们还碰到过一次护士询问：
　　“这么晚了，你们去哪儿啊？”
　　萩原心跳加速，正思考怎么回答能不露马脚，车主本人抢先道：“噢，睡不着，出去透透风。”
　　护士闻言打量他们一眼，见伤者身上好好盖着毛毯，也就没说什么，随他们去了。
　　两人有惊无险地走到停车场，松田还等在车上。
　　松田见他们过来，主动拉开车门。
　　直到这时，车主才察觉异常，因为“那位先生”不会屈尊坐这么“破烂”的车。但已经来不及了，松田不像萩原，听闻对方有收钱搞垮好友家修理厂的嫌疑，拽人的动作一点儿都不温柔。
　　车主痛得想哇哇大叫，被萩原眼疾手快捂住。他和松田又是警察，最清楚该怎么避免被监控拍到。
　　两人一“鬼”挤在狭小的空间。
　　萩原持续捂着对方的嘴，神情严肃说：“我只想知道你车祸的真相。”
　　“呜呜呜（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是吗？”做过伪装的松田在一旁插嘴，把把降谷恢复的信用卡支付记录扔在对方身上，面无表情道：“五天前，你的车从萩原修理厂出库，接着又找了另一家更换轮胎。这你怎么解释？”
　　受伤车主脸色骤变，他明明记得“那位先生”的财务信誓旦旦表示“会把一切痕迹处理干净”，怎么还能恢复？
　　但眼下对方人多势众，自己还受着伤行动不便，车主迫于无奈只能交代了实情。
　　原来，他嫌自己原先的轮胎抓地不够强劲，想换个花纹更多，更大号的。
　　没想到他好说歹说，那个智什么的大叔总是以“车的型号和轮胎不匹配，会损坏底盘”为由拒绝。
　　他只好提前取车，去另一家修理厂处理。那家倒是同意了，但也再三强调这么做的危险性。
　　他不管不顾地开着“新车”回家，过了没多久果然发现底盘支撑不了这么厚重的轮胎，只好胆战心惊地自己又换回去。
　　他换的时候心情糟糕，少了个螺母也没能发现，多方因素，最终导致了车祸的发生。
　　萩原听罢，脸色极差。心里某处，他真的很想狠狠地揍面前的男人一顿，居然因为收了钱，就毫无顾忌地把责任推到智叔和修理厂身上！
　　但萩原谨记自己的警察身份，深呼吸几次，勉强忍住了。
　　他看着对方费力地挪下车，才走几步就痛得直抽冷气，在理智反应过来之前，还是伸手扶了一把，甚至好心把对方推回房间。
　　回病房的路上，车主一路惭愧地低着头，直到萩原要走了，才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明天我就会去撤销上诉，发视频告知大众真相。”
　　萩原说了声“谢谢”，心里的失落却远没有消失。
　　他再次回到车内，久久不曾说话。松田见状道：“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拼死守护的人里有这种无赖，很无奈也很困惑？”
　　萩原转头看他，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松田笑了：“那我问你，如果让你为了家人、朋友、同事付出生命，你愿不愿意？”
　　“当然。”萩原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好了。你就当守护这些重要存在的同时，顺便关照下其他人吧！”
　　萩原听得笑了，半真半假地抱怨：“你这偷换概念的本事真是绝了！”
　　松田不为所动，故意做出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欸，我说，我帮了你这么大个忙，你准备怎么谢我？”
　　“请你吃法式大餐怎么样？”
　　“法式大餐谁吃不起啊！”松田嗤之以鼻，顿了顿又说，“你能不能不要跟我抢黑泽？我不想因为这件事跟你把关系搞僵。”
　　他目光灼灼的，萩原也毫不相让。
　　“你确定黑泽喜欢你吗？”
　　“……你知道那家伙来者不拒的。”
　　不仅是他们、诸伏兄弟、降谷零，还有些其他人。
　　萩原抿了抿唇：“我觉得摆在你面前的就两条路。要么认清他身边男人不断的现实；要么凭自己的本事成为他的唯一。靠恩惠裹挟别人放弃，可不是我认识的阵平会做的事。”
　　松田阵平噎了下，胡乱地抓一把头发：“好吧好吧，我再仔细想想该选哪条路。”他沉默几秒，“肚子饿了，去吃拉面吗？”
　　“好啊。”
　　萩原欣然同意好友兼情敌的提议。
　　去拉面店的路上，萩原给智叔打了个电话。
　　智叔本来也想跟着松田呆在车上，但时间太晚，松田又怕智叔一激动暴.露了身份，思来想去还是让智叔先行回
　　智叔婉拒了松田送他的提议，自行搭乘地铁，虽然很早就到了，依旧辗转反侧。
　　这会儿接到萩原电话，说事情明天就能解决，才如释重负：
　　“真对不起啊，研二。要是我再坚定点就好了。”
　　智叔虽然修理和改装的技术高超，但毕竟年纪大了，得知车主是因为轮胎少了个螺母导致车祸，不免自我怀疑，着急忙慌找到萩原说“可能是自己的问题”。
　　萩原安慰地笑笑：“没关系的，下次我帮您一起检查，双重保险。”
　　眼见智叔要挂断电话，他想了想又说：“这么多年，谢谢您。”
　　“都是一家人，说啥谢不谢的呀！希望研二能追到喜欢的人呐～哈哈！”
　　“嗯，我会努力的。”
　　*
　　吃拉面时，萩原也一心想着黑泽，想他喜欢喝汤，还会把汤几乎都占为己有。
　　萩原不禁笑了，决定把这件事当成彼此间的小秘密。正思索着，却听身边的松田说：“要是黑泽那家伙在，会很喜欢这个浓郁的汤头。”
　　萩原吃了一惊，反射性问：“你怎么知道？”
　　松田漫不经心地看他：“因为上次他过生日，我帮他煮了长寿面啊？你不知道，他喝汤贼快。”
　　“……”
　　恢复本来面貌的萩原拧了拧眉，这真是松田无意识的分享吗？还是一种只有他知我知的挑衅呢？
　　*
　　萩原下了地铁，还要走一段路才能到时间接近晚上11:30，周围人烟稀少，偶尔有几声鸟叫划破天空。
　　他迫不及待想给黑泽打电话，又怕打扰对方休息，正准备把手机放回口袋，铃声却响了。
　　他拿起一看，屏幕上显示的竟是“黑泽阵”三个大字。
　　他一瞬间呼吸急促，平稳了几秒才若无其事按下接听键。
　　“你还没睡吗？”
　　“事情怎么样？”
　　两人同时开口，话音落下，萩原的心被一阵暖流包围。
　　他简要叙述了经过，琴酒听罢，沉默片刻：“你真觉得对方会主动撤诉，还上传视频说明原委？”
　　尽管萩原很想相信人性之善，但也知道一个能为了钱颠倒黑白的人不会这么容易改变。
　　“别担心，我会做两手准备。”
　　琴酒确定了萩原不是蠢货，正要挂断电话。
　　“等等，别挂。”
　　“你还有事？”
　　萩原思索了几秒问：“听说前段时间是你生日？”
　　他报出个日期。
　　“不是。”琴酒斩钉截铁地否认，过了会儿又说，“别告诉松田，否则他会很烦。”
　　听到这话，萩原不由同情起好友。
　　他没问琴酒到底哪天生日，因为无法确定对方说的是不是实话。
　　“你那个时候说，只接受一种道歉，是不是说明我的吻技还可以？”
　　萩原边问边满脸通红，在寒冷的冬季夜晚，像置身火炉，浑身滚烫。一声稍纵即逝的轻笑掠过他耳畔，琴酒嗓音低沉地说：
　　“没想到你会这么问。”
　　萩原注意到对方把重音落在了“你”上。
　　“那你以为谁会问这个问题？”
　　“松田阵平和诸伏景光。”
　　他连报两个萩原好友的姓名，也暴.露了和他们都接过吻的事实。
　　萩原顿觉胸闷，瓮声瓮气问：“你有必要这么诚实吗？”
　　“是你自己把刀递到我手里的。”
　　“……你真是性格恶劣。”
　　琴酒不怒反笑：“我不觉得会这么评价别人的人，自己的性格能好到哪儿去。”
　　“但大家都说我很温柔。”
　　“那是因为他们蠢。”
　　萩原勾唇笑了下：“那你喜欢温柔的人还是性格恶劣的人？”
　　“我讨厌无聊的人。”
　　“我知道了。”萩原冷不丁说。
　　“知道什么了？”
　　“知道你那时候喜欢被我突然叫住，然后推到大门上跟我接吻。”
　　萩原以为琴酒会否认，没想到对方只言简意赅说了两个字：
　　“确实。”
　　“！”
　　“你该睡了，免得明天没精力应付接下来的事。”
　　丢下这句话，琴酒自顾自挂了电话。
　　片刻，萩原盯着熄灭的屏幕无奈地喃喃自语：
　　“说了这种事，还让我怎么安然入睡啊？”
　　他纵容地笑笑，再次意识到琴酒确实是个性格恶劣的人。
　　*
　　与此同时，受伤车主躺在医院的病房内，疯狂打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是的号码是空号，请查实后再拨。”
　　“Sorry， the number you dialed…”
　　车主气急败坏丢了手机，脸上不禁流露出惶恐。
　　怎么会这样？
　　乌丸先生身边的财务明明说，如果有事随时可以联系这个号码。
　　怎么会是空号？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
　　隔天，受伤车主撤了告诉，并录制了段视频上传网络，说明原委。但他语焉不详，某些“聪明”的网友立刻反应，是警方为了声誉，逼迫他这么做的。
　　舆论鼎沸之际，萩原接连放出受伤车主的信用卡消费记录、录音等铁证，同时，被萩原帮扶过的老人、曾接受修理厂免费维修的车主们也主动站出来为他说话。
　　警方开始立案调查车主为何造谣，蹊跷的是，他们还收到对方银行账户多出一笔巨款的证明，至于汇款账户却怎么也查不出。
　　当晚七点，警察厅相关领导特地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布调查结果，并表示警方会再接再厉，呼吁群众多给他们一些信任。
　　一场警民之争就此落下帷幕。
　　新闻招待会开展的同时，琴酒接到乌丸莲耶的电话。
　　“在看新闻吗？”
　　“在看。”
　　“满意了吗？”
　　“满意。”琴酒说着，飞快地勾唇笑了，“多谢先生没有下死手。”
　　“知道就好，明天回组织报道。要是敢迟到，要你好看。”
　　“好。”
　　*
　　第二天，琴酒进乌丸的办公室报道，一进门就发现那个烧焦的垃圾桶还呆在原处。
　　他诧异地挑了挑眉，对上乌丸责怪的眼神。对方曲指敲了敲办公桌说：“朗姆给我看了张照片，你过来解释一下吧。”
　　琴酒依言过去，桌上不仅有那张偷拍的照片，还有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的个人信息。
　　身旁的朗姆睨他一眼，似笑非笑说：“Gin，我想应该是有什么误会，否则你怎么会跟一群警察在一起呢？”


第103章 
　　/系田
　　琴酒拧着眉紧盯照片，朗姆虽然表面不动声色，眼里还是不禁划过嘲讽。
　　他想，无论Boss再怎么溺爱琴酒，看到对方和条子牵扯不清，忍耐总会到达极限。
　　果然，乌丸长久地沉默，用指关节一下下敲击桌面。这个微小的动作让气氛紧绷，犹如被拉到极致的弦，随时都会断裂。
　　突然，敲击声停了。
　　就当朗姆以为Boss会勃然大怒，甚至直接掏枪结果琴酒时，对方抬头突兀地问：
　　“昨天的事，有你参与吗？”
　　“没有。”琴酒不假思索说，“如果我出手，那个男人不止被调查造谣那么简单。”
　　尽管两人的对话很模糊，朗姆依旧意识到他们在谈论轮胎脱落，导致的车祸。
　　条子昨晚煞有介事地召开新闻发布会，而当事人之一的照片就静静地躺在三人面前的桌上。
　　如果没参与，为什么要和对方见面？
　　这么简单的谎言，Boss不可能看不破。
　　朗姆心里，即将战胜琴酒的预感愈发高涨。
　　就在这时，乌丸转了转指上的祖母绿宝石戒指：“确实，太小儿科了一点。”
　　“毕竟是条子，道不同不相为谋。”
　　“道不同，不相为谋？”
　　乌丸模仿琴酒的语气，狠狠瞪对方一眼，转头对朗姆说：“你还不知道吧？之前在时光机里，琴酒成了警校的教官。所以波本才会投诚。”
　　听到这话，朗姆心跳一顿，怒气不可抑制地涌上来。
　　他知道自己又一次落败。
　　因为波本近期已经提供了十数次情报，让他们在条子的突击搜查下化险为夷。
　　该死！
　　朗姆逼迫自己惊讶地笑笑：“原来是这样，那应该是我误会琴酒了。或许他想策反更多条子，成为我们的伙伴。”
　　他语气里的讽刺几乎滴在地上，漫过他们的脚背。琴酒用余光瞥他一眼，没过多久，朗姆绷着脸请求离开。
　　偌大的办公室只剩琴酒和乌丸。
　　乌丸刚才给足琴酒面子，这会儿却拉下脸阴鸷地注视着他。过了好几分钟，乌丸缓缓起身，猛地用戴戒指的手掐住琴酒的下巴：
　　“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看到你和条子鬼混。”
　　乌丸的戒指环由天铁制成，又冷又硬，膈得琴酒的皮肤生疼，但他面不改色，垂眼看着乌丸说：
　　“既然这么生气，刚才为什么要在朗姆面前维护我？”
　　乌丸气得笑了，用力把琴酒的脸甩到一边：
　　“我不是在维护你，我是想看看朗姆会不会背叛。”
　　所以才压抑心里的暴虐，继续给对方下一剂猛药。
　　琴酒慢吞吞把脸转回，下巴上被戒指环刮出的红.痕鲜明而刺眼。
　　他揉了揉，从口袋掏出张纸，放在乌丸的办公桌上细心铺平。
　　“这是什么？”乌丸睨了眼问。
　　“戒指，我想戴自己设计的。”
　　乌丸挑了下眉：“你不是要等朗姆背叛，才肯跟我结婚？”
　　琴酒笑笑：“没所谓了，反正我已经知道先生会站在我这边。”他又看了乌丸一眼，“要是您还没改变主意，就拿着这张纸出来，我在外面等。”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乌丸凝望他修长的背影消失于视野，好半会儿狠狠咬了下牙：“野狼崽子，竟敢爬到我的头上。”
　　*
　　琴酒说是会等乌丸做出选择，但等待太无聊，他找了个窗口，边抽烟边思考接下来的对策。
　　实际上，琴酒对乌丸阴毒的性格接受良好，不过对方日益膨胀的控制欲让他吃不太消。
　　另一方面，乌丸的势力遍布世界，要想逃跑也不是那么容易。与其今后靠伪装惶惶度日，还不如……
　　“Boss，大哥在这儿。”
　　熟悉的声音打断琴酒的思绪。他转身望去，出现在面前的除了伏特加，还有一脸愠怒的乌丸莲耶。
　　一支烟不到的时间，乌丸已经得出他的结论，甚至一想到要跟房间外的男人结婚，完全地拥有对方，那颗枯萎许久的心就犹如铁树上的鲜花，重新芬芳四溢。
　　他快步走出办公室，原以为会一眼看见琴酒，谁想到那里竟空空荡荡！
　　正巧伏特加经过，考虑到这蠢货和琴酒关系不错，乌丸耐着性子询问对方知不知道琴酒的下落。
　　结果，两人七拐八绕，终于看见琴酒的背脊以漂亮的弧度弯着，倚在窗台上，优哉游哉地抽烟。
　　他又被琴酒耍了！
　　想到这里，乌丸不禁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好好折叠了两次的纸，一用力揉捏成团。
　　琴酒一眼看出乌丸不爽，掐灭烟的同时，挥手打散萦绕在自己身上的味道，被风吹了两下，才走到乌丸身边，恭敬地低下头问：“您紧张的时候，会忍不住抽烟吗？”
　　乌丸面无表情地说：“我从不紧张。”
　　“但我会。”
　　“所以，你一直被人压着。”
　　琴酒笑了：“先生说的有道理，我很喜欢。”
　　一语双关，既表达了自己的臣服，又不轻不重撩.拨了下。
　　对琴酒来说，是易如反掌的事。
　　乌丸也知道琴酒又在对他说谎。组织堂堂的Top Killer应该早就剥离了“紧张”这种无用的情绪，但他很受用。
　　因为是阿琴，所以很受用。
　　乌丸转过身，不置一词往前走。琴酒提步跟上，把抽了一半的烟塞进伏特加手里，嘱咐对方扔掉。
　　“大哥，多加小心。”伏特加压着嗓子说。
　　伏特加还对在时光机里，被抓去给斯汀格练枪的事心有余悸，他对乌丸有种天然的恐慌，觉得对方像野兽，一张嘴就能吞下整个组织。
　　琴酒用看朽木的眼神盯着小弟：“去订做戒指，有什么好小心的？”
　　他说这话的声音不低，前方的乌丸听到，脚步一顿，却没有反驳。
　　“啊？”
　　等大哥像阵旋风从眼前经过，伏特加还呆滞地站在原地。
　　啊？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订做戒指？
　　*
　　伏特加的业务能力其实不错，搏斗、枪击，乃至计算机都不在话下，他最大的问题是藏不住事，只要喝醉了，被聪明人一套就能问出情报。
　　所以他很知道自己的酒量，在外人面前绝不多喝。
　　白天的时候，很多人都看见他带着Boss在组织里乱晃，明里暗里来打探消息。
　　伏特加无一例外拒绝了，但当波本出现在眼前，并邀请他喝酒时，他欣然同意。
　　“……啊？老板为什么不直接打电话给Gin？”
　　“谁知道！我也这么提议来着，老板就是不打，说什么要当面跟大哥沟通。”
　　“嗯……真是难为你了伏特加。来，我再请你一杯。”
　　“所以，你亲耳听到琴酒说要去跟老板订做戒指？”
　　“嗯，嗯，唔……”
　　降谷零虽然没得到肯定的答复，但看伏特加的样子，多半是真的。
　　他咬紧牙关，手指掐进掌心，深吸口气，才若无其事地推推伏特加的肩膀：“伏特加？怎么这么快就趴下了？”
　　降谷零看伏特加半天没反应，嘱咐酒保把人扛到沙发上将就一晚，自己买完单走了。
　　过了会儿，酒保对着伏特加壮硕的身体发愁。虽说都是男人，但他可不能保证自己扛得动面前的客人。
　　正不知如何是好，趴在吧台的伏特加恰如其分“醒”了，无视酒保惊讶的表情，自顾自望向身后的门扉。那凌厉的目光哪儿像个醉酒的人？
　　其实，伏特加并不像大家以为的那么迟钝。大哥结婚本是好事，但他实在不认为老板是良配，索性调动同样喜欢大哥的波本去阻止。
　　毕竟……
　　大哥的幸福就是他伏特加的幸福！
　　*
　　夜深人静，朗姆还在自己的办公室处理文件。
　　虽然乌丸伤愈回归，但并没有把所有的业务都接回去。
　　朗姆之前还很享受大权在握的感觉，但现在一想到乌丸对琴酒无底线的维护，就火冒三丈。
　　更何况，他们还去订做戒指，白天出门后一去不复返！
　　朗姆想到这里，终于压不住胸口熊熊燃烧的火焰，一下把桌上的文件都扫到地上。
　　“轰”的一声，办公桌随之翻倒，但这还不够，朗姆恨不得把眼前的东西统统砸光。
　　正在这时，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谁！”朗姆警惕地问。
　　“是我，苏格兰。”
　　苏格兰就是刀疤，因为之前青花瓷碗的任务完成出色，被朗姆一手提拔成为有代号的成员。
　　“你怎么还没回家？”朗姆边说边迅速摸枪。
　　苏格兰随手扶起地上的办公桌摆回原位，恭敬地低下头说：“朗姆大人，您应该也听说了琴酒和Boss去定制戒指的消息。再这样下去，您和我都会失去在组织里的位置。”
　　朗姆冷静下来，好整以暇地打量苏格兰：“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无论您走到哪里，我都希望能追随到底。”
　　朗姆笑了，似是非常受用，转瞬又用枪顶住苏格兰的脑袋，一字一顿：“我怎么知道你不是琴酒或者其他人派到身边的卧底？”
　　苏格兰面不改色：“您需要我怎么证明？”
　　朗姆思忖片刻，脸上露出个恶毒的笑容。
　　“转过身去。”他说。
　　接着，苏格兰的身后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片刻，又被朗姆要求着重新转身。
　　办公桌上多出一把左.轮s枪。
　　他心里掠过不详的预感，听对方说：
　　“我们把命运交给上天，如果三枪之后你还活着，就有资格成为我的追随者。”
　　“你敢吗，苏格兰？”


第104章 
　　/系田
　　景光对俄罗斯l盘的玩法并不陌生，但刚才朗姆的行为让游戏的难度无限激增。
　　朗姆的动作既轻又快，景光背对着，根本无法判断对方装入了几发子弹。
　　如果说正常游戏还能靠计算来提升自己生存的概率，那么眼下，放在景光面前的只有一个字——
　　赌。
　　人家赌的是钱，而他是命。
　　景光在朗姆淡漠的注视中，拿起桌上的枪。他没来由想到Zero说过，自己的上一次死亡是在和赤井外出做任务途中，因身份暴.露，被当场抹杀。
　　谁能料到，好不容易重新活过，他面临的对手竟比赤井狡猾百倍、千倍？
　　这一次，他还能侥幸逃脱吗？
　　他仔细回想刚才短暂的动静。虽然没能捕捉到朗姆的装弹数量，但景光很确定，装完弹后，对方没有旋转弹夹，而是直接闭合，放在桌上。
　　这意味着朗姆本人很清楚子弹的位置。
　　景光福至心灵——
　　原来朗姆刚才说的“听天由命”是假话！
　　他真正的目的是……
　　“怎么，不敢开枪吗？”
　　突然的说话声唤回景光的思绪，抬眼望去，正对上朗姆讥讽的眼神。他笑了笑，保持眼睛一眨不眨的同时，扣下扳机！
　　“砰”的枪响回荡在室内，射出的不是子弹而是空气。
　　他镇定自若的模样让朗姆惊奇，但对方还是若无其事地收敛神色，说了句“运气不错。”
　　“这不是运气。是我的理智判断。”
　　“噢？”朗姆饶有兴致挑了挑眉，“怎么说？”
　　景光清清嗓子：“因为您装完子弹后没有旋转弹夹，让子弹落到任意位置，说明一件事——第一枪无论怎么射，都只会是空枪。”
　　这也佐证了景光的猜想。
　　朗姆与其说在测试自己是不是卧底，倒不说是在看他够不够资格跟随。
　　朗姆听完他的分析不置可否，但微翘的嘴唇说明了一切。
　　“那么接下来呢？接下来你会用什么办法继续活下去？”
　　正如朗姆所言，景光的推理只能维持到第一枪结束，在这之后，真的没有任何线索。
　　他要把好不容易拿回的生命交给上天吗？
　　不！
　　景光把枪从自己脑袋旁挪开，当着朗姆的面拆开弹夹。
　　他一有动静，朗姆就用另一把枪对准了他。
　　“你干什么？没听到我要你连射三枪吗？”
　　景光把弹夹里的两枚子弹倒进掌心，摩.挲了下，抬头笑说：“朗姆大人，我之所以开第一枪，是为了表达对您的臣服。但子弹如此珍贵，我们可以用来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
　　朗姆望着景光自信的模样，不自觉脱口而出：“那你觉得，什么是更重要的事？”
　　景光看着朗姆的眼睛，把对准自己的枪.口慢慢从脸上移开。他把那两枚子弹重新装进枪里，退后一步，对朗姆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朗姆虽然缓缓从办公桌后踱出，手里的枪并不放松，而是紧紧抵着景光的腰。景光也不在意，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室，漆黑的走廊更显得脚步声鬼魅。
　　他们到了琴酒的办公地点，没开灯，借着皎洁的月光看见笔记本电脑安安静静躺在桌上。
　　“我观察过，琴酒每天都会把笔记本带回家，今天除外。”
　　“哼，那个蠢货，以为自己即将上位，就放松了警惕。”朗姆不屑地嗤之以鼻。
　　直到此刻，他终于不掩饰自己对琴酒的厌恶。这本是一种信任的体现，但听到喜欢的人被贬低，景光还是忍不住皱紧了眉。
　　他很快恢复如常，在朗姆反应过来前，枪.口对准桌上的笔记本。
　　“砰砰”两枪，子弹穿过电脑，把它彻底地毁掉。
　　银色的金属片四处飞溅，让景光想起那时在警校的道场，他和琴酒近身搏斗，不小心开了枪，空气擦过对方耀眼的金发，动与静的结合，成为他动心的时刻。
　　“你弄坏了他的电脑。”
　　“对，虽然没看过，但我想他这么宝贝，里面一定有很重要的资料。”
　　“你就不怕被他发现？”
　　景光转头对上朗姆打量的目光：“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向您投诚。如果琴酒上位，那么出卖过他的我，绝对没有好下场。”
　　朗姆又静静地注视景光一会儿，忽而笑了：“别以为有点小聪明就能获得我的青睐。如果善后得不好被抓到，我是不会帮你的。”
　　“是，朗姆大人。”景光恭敬地低下头，送朗姆远去。
　　他知道，自己已经替琴酒想要完成的事开了个好头。
　　*
　　第二天，琴酒走进办公室，发现架子上的花瓶碎了，笔记本更是四分五裂无法复原。
　　他气势汹汹跑去找朗姆，对方淡漠的目光滑过他的脸，漫不经心笑道：“怎么了Gin，你觉得是我干的？有什么证据吗？”
　　当时，景光正好在给朗姆签文件，见状，自觉地后退一步，表面规规矩矩站着，眼神却贪婪地窥视着面前的男人。
　　那眼神似乎化作只有型的手，一寸寸抚.摸琴酒的皮肤，揉.搓、按压，直到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昨晚劫后余生的经历让景光离琴酒更近，两人的故事还远未结束。
　　琴酒确实没什么证据，景光的善后堪称完美，指纹、监控什么都没留下。
　　他气急败坏地转身，狠狠撞了下景光的肩膀：“滚开。”他吼着，如一阵旋风消失在朗姆的视野范围。
　　办公室内，朗姆惬意地靠着转椅后背：“我还从没见他这么失态。”
　　景光配合地勾唇笑笑：“如果没别的事，我就先出去了。”
　　“嗯。”朗姆说着，徐徐抽一口雪茄，缭绕的烟雾里，他对这个苏格兰倒有了别样的期待。
　　*
　　景光心里的悸动久久不散。
　　琴酒向来是擅长演戏的，哪怕没有事先沟通，凭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猜出办公室的狼藉是他对朗姆投诚的方式。
　　只是刚才，琴酒的脸那么红，红得好像做过什么激烈运动。景光想起两人在病房里的耳.鬓.厮.磨，不由咬了下唇。
　　另一边，乌丸也听说了琴酒的遭遇，但景光把证据消除个干净，他不可能贸然跑去跟朗姆谈话。
　　像景光说的，琴酒的笔记本里确实有很多重要的交易资料，虽然大部分上传过云端备份，总还有些漏网之鱼。
　　这些漏网之鱼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给乌丸造成了无法挽回的损失，粗略估计高达上千万美元。
　　乌丸因此把琴酒叫到办公室，两人关起门商议很久，期间时不时爆发激烈的争吵：
　　“你为什么不把笔记本随身携带？”
　　“我怎么知道挑戒指会花整整一天？”
　　实际上，乌丸带着琴酒把戒指草图交给国内顶尖的设计师后，又提议off一天，两人出去约会。
　　毕竟要结婚了，不能只有身体上的交流，思想和灵魂一片空白。
　　琴酒带着骨折的手，陪乌丸留下所谓“回忆”，这会儿对方却像忘了这事儿，一股脑把责任归到他的头上。
　　偌大的办公室里鸦雀无声，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清晰可闻。琴酒和乌丸互不相让地瞪视半晌，忽然掏出手机，给那位很难预约的顶尖设计师拨打电话。
　　很快电话通了。
　　“喂，劳伦斯先生，我是之前和您见过面的琴酒。抱歉打扰，订做婚戒的事……”
　　他话音未落，乌丸快步走来抢夺手机，琴酒骨折的右手被压到，痛得皱了皱眉。
　　“你这是干什么？”乌丸阴沉着脸问。
　　琴酒垂眼，面无表情地说：“我们还是不要结婚了，先生。”
　　接着，电话里的劳伦斯听到一声暴喝：
　　“闭嘴！”
　　他吓了一跳，正当以为第一富豪会把怒火撒到自己身上时，对方深吸口气，若无其事道：“劳伦斯，你就当什么都没听到，我很期待成品。
　　“Sure， my pleasure.”
　　电话挂断后，乌丸还紧紧握着手机。琴酒安静地和他对视：“您知道，这一切都是朗姆做的。”
　　“我当然知道，但让人有可趁之机也是你的问题。”
　　琴酒沉默了会儿，忽然笑了：“说得也对。”
　　他自顾自走出乌丸的办公室，决绝得好像再也不会回来。
　　乌丸望着琴酒离去的背影，胸口一瞬间闷得无以复加。他甚至觉得，对方是故意留下破绽让朗姆攻击，为了看他会不会站在自己这边。
　　真的是这样吗？
　　那个琴酒处心积虑想得到的只是他百分之百的偏袒？
　　乌丸气得笑了，低头抚平西装上的褶皱：“混蛋东西。再怎么说，那也是上千万的美金。”
　　*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快琴酒和乌丸大吵一架的消息传遍了整个组织，连远在佛罗伦萨的贝尔摩德都特地打电话来询问。
　　“你真要跟老板结婚？”
　　“嗯。”
　　“说实话，我觉得你们的性格不太合适。”
　　“贝尔摩德。”琴酒打断女人的劝说，“我无所谓合不合适，只在乎我喜不喜欢。”
　　“……Fine，要是你俩结不成婚了请务必告诉我，省下一份礼金我可以多吃点好的。”
　　“嗯，我录音了，现在就发给老板。”
　　“琴酒，你……”
　　琴酒满意地把电话挂了，放在桌上的备用手机又接二连三地响起。
　　因为他不搭理乌丸，对方发疯似地把私人号码和工作号码都打了。
　　琴酒不为所动，权当噪音是配乐。
　　“嗡嗡——”
　　又一次震动，他坐在沙发上远远一看，屏幕上显示的是降谷零的名字。
　　“喂？”
　　“看清乌丸的真面目失望了吗？”
　　琴酒勾唇笑笑：“傻子才对唯利是图的商人抱希望。你那儿怎么样？”
　　“刚接到大岛先生的消息，百田的调查有眉目了。”
　　“非常好，发挥你作用的时候到了，双面j谍先生。”
　　降谷零没有说话，而是问：“送你的东西收到了吗？”
　　“嗯，没想到你跟伏特加一样喜欢看养生节目。”
　　降谷给了琴酒泡脚的药材，据说多用，能改善怕冷的体质。
　　琴酒体温偏低的事，降谷有切身体会。
　　因为他们仅有的一次半在空调房和浴室发生，那时琴酒的状态格外好。
　　“你用了吗？效果怎么样？”
　　琴酒嗤笑了声：“我没允许你关心我的饮食起居，希望你不要擅自越界。”
　　没等降谷回答，琴酒挂断电话。
　　他擦干脚把稍冷的水换掉，看着橱柜上自己的影子发笑。
　　比起这些多此一举的关怀，他更好奇朗姆什么时候叛变。
　　说真的，他都快等不及了。
　　接着他收到来自降谷的信息：
　　【我刚才听到你舒服地叹气了。】


第105章 
　　/系田
　　Boss和琴酒大吵一架的消息传遍整个组织。
　　翌日，朗姆被叫进办公室，眼角眉梢都是压不住的喜色。
　　他以为乌丸总算厌弃琴酒，自己也能重新坐稳二把手的宝座。没想到，对方关了门，在转椅上好整以暇地睨他，半晌道：
　　“是你破坏了琴酒的笔记本吧？”
　　那语气与其说疑问，倒不如说在陈述。
　　朗姆的眼里划过一丝恼怒：“您这话什么意思？没根据的事，可不能乱说。”
　　经过几次测试，结合琴酒的反应，他确信苏格兰的善后相当完美。
　　乌丸却不为所动：“我应该警告过你，别做不利于组织的事。你倒好，直接让我损失上千万美金！”
　　“我让您损失上千万美金？难道不是琴酒自己没有备份保存？恕我直言，您最近的心是越长越偏了！”
　　话音未落，乌丸抓起手边的茶盏狠狠砸过来。朗姆躲闪不及，被浇了满头满脸。
　　他的手背被烫红，皱着眉刚要发作，忽然，门开了。波本不打招呼地跑进来。
　　“波本，你是手断了还是被人毒哑了，不知道要事先敲门吗！”
　　正在气头上的朗姆劈头盖脸骂道。
　　波本还没反驳，被人从背后重重推了一下：
　　“别挡着道。”
　　说话间，琴酒迈着长腿走进门，环顾下四周，似笑非笑道：“真是热闹。”
　　“你来干什么？”乌丸压着嗓子问。
　　虽然对琴酒心心念念，一想到对方昨晚的行为，乌丸脸上的怒气不减反增。
　　“波本好像从条子那里得到了重要信息，要和您汇报。”
　　琴酒说完，打算走了。
　　因为乌丸多疑，之前和波本都是私下单独联络，需要的时候才会拉他、朗姆还有贝尔摩德开会。
　　“等等。”乌丸没好气地拦住琴酒，“既然是重要情报，你留下一起听。”
　　琴酒挑眉，眼里的诧异一闪而逝，等转过身已经恢复如常。
　　他像才看到满身狼藉的朗姆，走过去掏出方手帕递给对方：“擦擦。”
　　琴酒的善心在朗姆看来只是羞辱，想都没想就一把挥开：“把你的东西拿走，我不需要。”
　　办公室里响起“啪”的脆响，乌丸和波本的目光定格在他们身上。
　　琴酒也不在意，揉了揉泛红的手背，弯腰捡手帕，捡到之后还细心把自己鞋面上的茶水擦干，又转身扔进垃圾桶。
　　“……”
　　他行云流水的动作让朗姆的脸青白交加，任谁都能看出其中隐含的意思——
　　【给你擦脸的东西，只配给我擦鞋。】
　　但房间里的看客无动于衷。
　　“你可以退下了，朗姆。”
　　乌丸的逐客令让朗姆不可置信，凭什么三把手留下，而自己却要走？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乌丸，乌丸故意对他视而不见。波本见状，快走几步把他“请”出办公室。
　　“……我自己会走！”
　　朗姆甩开波本钳制自己的胳膊，气势汹汹离开，关门时的声音震耳欲聋。
　　真丑啊。
　　琴酒在心里暗道，不知道昨天的自己是不是同样难看。但他是装的，朗姆可不见得。
　　等关门的“余韵”散去，琴酒漫不经心开口：“看来朗姆对Boss的意见很大。”
　　乌丸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看向波本问：“什么重要情报？”
　　“我得到消息，公安在调查百田，已经查到他参与贩d的证据。这两天会把人转移到警察医院。”
　　百田……
　　这个名字实在久违。
　　老东西之前因为网上的舆论中风住院，在米中央的VIP病房好吃好喝，但毕竟年纪大了，中风一趟，口歪眼斜，说话也很不利索。
　　这就是他试图背叛自己的下场。
　　乌丸冷漠地想，下意识转动尾指的绿宝石戒指，却意外扑空，低下头才想起，为了等那枚还在制作的婚戒，把这枚先摘了。
　　他还真是用心良苦。
　　“Boss？”
　　乌丸在波本不合时宜的叫声中回神，挥了挥手让对方离开。
　　偌大的办公室只剩他和琴酒。
　　琴酒洞察乌丸的心思，开口问：“需不需要我今晚去解决那家伙？”
　　乌丸不置可否。
　　烫手的山芋当然要扔，但谁扔，怎么扔他还要考虑。乌丸不喜欢劳心费力做一件事，至少也要一石二鸟。
　　“你为什么昨天不接我电话？”他冷不丁问。
　　琴酒没想到乌丸会突然转移话题，不过也从善如流：“因为我不想。”
　　此话一出，办公室的气温骤降几度，乌丸的脸上更是凝结起冰霜。
　　“是不是我对你太好，让你忘了自己的立场？”
　　“您对我好吗？”琴酒反问，“只是打不通电话，就选择放弃。难道对您来说，我的住址是什么惊天机密？”
　　琴酒的话阴阳怪气，乌丸本该发怒，却当场愣住。
　　因为就像对方说的，乌丸没有花更多心思。
　　但他真的没有吗？
　　以前养的那群玩意儿，无论男女，打个电话随叫随到。
　　现在面对琴酒，哪怕对方不接电话，还是耐着性子一个劲儿打。
　　都已经被特殊对待，却要求更多，在乌丸印象里，琴酒不是不识好歹的人。
　　他拧了拧眉，看着对方问：“你不觉得自己太贪心了吗？”
　　琴酒闻言，忍不住嗤笑一声：“从始至终，我有向您掩饰自己的胃口很大的事实吗？”
　　乌丸像被狠狠打了一巴掌，说不出话。他想起面前的男人曾直白表达要取朗姆而代之，为此不惜勾.引波本。
　　琴酒见乌丸哑口无言，也懒得再等，自顾自走到门口，蓦地停住脚步说：
　　“关于百田，您有需要随时打给我。工作来电我一向接得很快。”
　　乌丸听到这话，手紧了又松，咬牙切齿实在没忍住，送给琴酒一个字——
　　“滚！”
　　*
　　琴酒麻利地滚了，还抽空给苏格兰发条信息：
　　【盯住朗姆。】
　　朗姆虽屡受不公，但能做到这个位置的人都擅长忍耐，就连琴酒也说不准朗姆什么时候会有所行动。严防死守总是没错的。
　　这条信息很快显示已读，没有回复。琴酒笑笑，阅后即焚。
　　*
　　留在办公室的乌丸满脸阴鸷，手撑下巴。
　　虽然波本投诚后提供了许多有用情报，但事关组织的根基，乌丸还是给沼田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他还没开口，对方着急忙慌说：
　　“你知道警察很快要把百田带走吧？快派个人解决这个麻烦。要是晚了，你跟我都没好果子吃！”
　　沼田命令般的口吻让乌丸眉头紧锁。诚然百田和他还有沼田牵扯颇深，但杀个人对他来说难道比踩死一只蚂蚁更困难？
　　要不是A药的效用还不稳定，真想把沼田一起干掉。
　　乌丸忍耐戾气，安慰了沼田几句：
　　“这件事交给我处理，您可千万不能自乱阵脚啊，沼田、教授。”
　　乌丸挂断电话，思考谁是解决百田的最佳人选。他最先想到的当然是琴酒，但眼前浮现起对方最近的态度，乌丸敏感地察觉，琴酒像只脱线的风筝，很容易在自己的视野里越飘越远。
　　乌丸决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因为他很难对谁感兴趣，在琴酒身上也投入了足够多的时间。
　　作为商人，有投入就要有产出，凡事都要求回报。
　　乌丸思又给伏特加打了个电话。
　　“喂？”对方的声音这会儿还透露散漫。
　　“是我，乌丸莲耶。”
　　等他报出全名，却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没用的东西，琴酒怎么会对这种货色照顾有加？
　　乌丸压着怒气，给伏特加指示：
　　“从现在开始，我要你监视琴酒。”
　　“您说什么？”伏特加不可置信地问。
　　“你听不懂我的话吗？监视琴酒，他有任何动向都要汇报给我。”
　　伏特加支支吾吾应了，乌丸挂断电话，内心升起一股暴虐。
　　以他对琴酒的了解，对方争执了这两次，搞不好会背着他偷.腥。
　　他当然知道让伏特加调查，对方的胳膊肘会拐向谁。不过没关系，如果伏特加隐瞒，他就杀鸡儆猴；如果伏特加据实以告，他就把消息透给琴酒，让两人关系破裂。
　　横竖对乌丸都是有利的。
　　*
　　当晚，琴酒主动敲响高明公寓的大门，等了好一会儿，对方才拄着拐杖一瘸一拐来开，一见是他，儒雅的笑容顿时凝在脸上。
　　“阿阵……你怎么来了？”
　　琴酒看高明无意识用身体挡住门，挑了挑眉，语气嘲讽：
　　“怎么，因为我要结婚，连你家都不能进了？”
　　“……”
　　高明闻言，神情尴尬，为了显示自己没那么小气，赶忙侧身。但他忘了自己腿脚不便，拐杖从腋下脱落，猛地向前倒去。
　　以琴酒的反应速度当然能扶，却选择往旁边退了一步。
　　只听“砰”的一声，高明的下巴重重磕在地上，鲜血直流。
　　琴酒见状扯了扯嘴角，慢条斯理俯身蹲下，从高明的伤口揩了些血，放进嘴里品尝。
　　片刻，他满足地眯了下眼：“看来，我确实是你的克星。”
　　说完，掐着高明的下巴，不管不顾地跟对方接吻。
　　高明起初还在反抗，不知何时却沉溺下去，或许是两人舌尖共同起舞的瞬间，或许是因为尝到了血腥的味道。
　　但他刚回应，琴酒就单方面停止了动作，近距离盯着他的脸似笑非笑：
　　“是谁说，不会跟要结婚的人牵扯不清？
　　“……阿阵！”


第106章 
　　/系田
　　琴酒从地上拽起高明，连着拐杖一起带向沙发。
　　他们面对着面，琴酒轻车熟路地找到急救箱，擦干净对方伤口的血，边用棉签蘸碘酒边问：
　　“听说你已经回警局上班了？不怕腿伤没养好，真变成瘸子？”
　　琴酒对他说话一向刻薄，高明已经习惯了，无奈地笑笑：“怎么会？现在上头都不让我出外勤，只是坐在办公桌前整合点文件。”
　　他轻松的语气让琴酒不满，故意在消毒时用了点力。高明痛得整张脸皱起，紧咬着牙，却没说一句抱怨的话。
　　过了会儿，琴酒对逆来顺受的男人感到无趣，主动停止了折磨高明的游戏。
　　“那你每天挤地铁？”
　　高明暗自松一口气：“没，那是之前。最近都改坐出租了。”
　　琴酒可以想象，戴着厚重的石膏去挤沙丁鱼罐头似的地铁是多么地狱级的体验。
　　“真是个有钱人。”他漫不经心地调侃，顺手给高明的下巴贴张邦迪。
　　高明的受难之旅宣告结束，但那种刺痛还让他心有余悸，犹豫了几秒，没忍住问：“你对别人手脚也这么重？”
　　闻言，琴酒撩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睨他：
　　“首先，别人不会用了这么久的拐杖，还摔成个狗吃屎。”
　　粗鄙的形容方式让高明皱眉，和琴酒漂亮又清冷的脸蛋也一点儿都不相配，他刚要开口矫正，琴酒抢先一步道：
　　“饿了，吃什么？”
　　高明下意识起身，准备给琴酒准备饭菜。琴酒在大学里醉心学业，用餐时间很不规律弄坏了肠胃。后来高明帮着养一阵，稍微好些。现在天也冷了，最好吃点热腾腾的。
　　琴酒压下高明蠢蠢欲动的肩膀，冷硬的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不想我走的话，就消停一点。”
　　这句话像在高明身上按下了暂停键。
　　琴酒见状，掏出手机调到外卖app扔进对方怀里：
　　“看在你为我受伤的份上，这顿我请。”
　　高明受宠若惊，盯了琴酒好一阵，呢喃道：“不想我受伤，刚才可以扶我一把。”
　　“我没这义务。”琴酒冷漠地说，转眼又开始催促，“点完了吗？不点我自己吃。”
　　一时间高明也不知道吃什么。他注重健康饮食，对这些外卖app用得不多，操作也不是十分熟练。
　　琴酒不耐烦地抢回手机：“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老古董。”说着，他随意选了家意大利餐馆，点了份意面，也没问过高明，就选起自己要吃的东西。
　　高明被琴酒霸道惯了，出神凝望对方的侧脸，嘴角还噙着抹笑。
　　这幕要是被他之前的同事看见，准会大呼“不可思议”，因为在外人面前的诸伏高明对饮食和生活质量都很有要求，随意糊弄不过。
　　很快，琴酒就选好了两人的晚餐，下了单，约半小时，外卖上门。
　　琴酒的手不方便，高明拄着拐杖早早等在门边。他从外卖员手里接过袋子，打开一看，腾腾的热气立刻冒出来。
　　自己的这份是肉酱面，琴酒的却是——
　　“阿阵，你的手还能处理牛排？”
　　高明狐疑地瞥一眼琴酒手上的绷带。
　　“不关你什么事。”
　　琴酒说着，端过自己的餐放在桌上。
　　如高明所料，即使是琴酒，单手切牛排还是很困难。
　　他暗叹口气，把没动一口的意面放到一旁，自动自发拿过琴酒的餐盘。
　　高明的手指白皙修长，处理起牛排也很从容。本该是赏心悦目的画面，琴酒却毫不感恩地说：“你剥夺了我用刀的乐趣。”
　　高明一怔，抬起头问：“用刀能有什么乐趣？”
　　“当然有。无论是刀尖划开皮肤的嘶啦声，还是脂肪往两边绽开的景象都让我倍感……”
　　琴酒还没说完，被高明忙不迭打断：“够了阿阵，用不着说这些话故意刺激我。”
　　事实上，高明一直回避去思考对方在组织里过着怎样的生活，有没有做违法的事，甚至……杀过人？
　　他低下头，忽然觉得手里的银质刀滚烫，思绪也不自觉游离。恍惚间，高明自己变成了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鲜血在眼前漫开，一点点污染他的手腕，怎么擦也擦不完，直到他整个人都被吞没在充斥腥味的红色海洋。
　　“！”
　　他惊得刀掉在桌上，发出“啪嗒”的脆响。
　　高明回过神，对上琴酒了然的目光。他刚才的思想无所遁形，又不想让对方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家伙，遂深吸口气，若无其事重新拿起刀说：
　　“我最近一直在想，如果没有那件事，我们会不会……已经结婚了？”
　　高明从不喜欢假设，也知道这句话已经越界，但面前的男人就是有让他失控的魔力。
　　琴酒盯着对面的餐盘，原本整片的牛排被方方正正切成一个个小块。他不答反问：
　　“如果时间倒流，你会选择对那些有问题的尸体视而不见吗？”
　　高明手里的餐刀一顿，抬起头不假思索地回答：“不会。”
　　琴酒笑了：“那麻烦你以后别再问这种愚蠢的问题。”
　　他接过餐盘，用叉子叉起牛排送进嘴里，吃得津津有味。而另一边，高明的意面早就冷了，坨成一团，让人难以下咽。
　　他神不守舍地吃着，注意到一个无法验证的细节——
　　从始至终，阿阵都没否定过他们本来可能结婚的假设。
　　*
　　吃完晚饭，琴酒提出要在高明的公寓住下。
　　牙刷牙膏都是现成的，高明的衣柜里甚至还有一摞未拆封的n裤，全是他的尺寸。
　　他挑了挑眉，佯装不知：“你跟人同居了？”
　　高明瞬间面红耳赤：“瞎说什么阿阵，这些本来都是为你准备的。”
　　自从时光机破裂，高明融合了里外的记忆。他惊讶地发现和黑泽不仅发生过那一次的关系，虽然道德上不能苟同，还是暗自备下了这些，好让阿阵来时，住得舒心。
　　但眼下阿阵即将和他人结婚，这些东西也没了用武之地。
　　想到这里，高明的心不免酸涩，他握了握拳，欲盖弥彰说：“你就当什么都没听见吧。”
　　琴酒哼了一声，在被拒绝前，自顾自走进浴室洗澡、刷牙，做着一切睡前的准备工作。
　　高明听着哗哗的水声，心乱得无以复加。
　　好半晌，他终于想通。
　　算了，阿阵又不是洪水猛兽，住一晚而已，大不了他睡沙发。
　　*
　　高明这么想，也是这么做的。
　　他没什么深交的朋友，东京的地皮又贵，买的公寓是1LDK。等琴酒从浴室出来，他像往常一样帮忙吹了头发，主动让出仅有的一间卧室。
　　琴酒在轰轰的噪音里转头看他，含糊不清地问：“怎么，怕我吃了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是床小，你自己睡比较舒服。”
　　他徒劳地解释，泛红的耳廓暴.露了一切。
　　琴酒也没管他，等头发吹干，走进卧室，上了床把灯一关。
　　片刻，高明也准备就寝，高大的身躯蜷在沙发上，望着漆黑的卧室，怅然若失。
　　他很难形容心里的想法，明知阿阵现在是不能触碰的禁忌，也拒绝了，却因为对方欣然接受而辗转反侧。
　　他睡不着，伤口就开始隐隐作痛，呼吸也一并跟着沉重。
　　过了不知道多久，耳畔响起轻微的脚步声，琴酒修长的影子出现在眼前，往他身上扔了条薄被：
　　“你知道我睡眠很浅，还发出这种噪音，是不是故意的。”
　　“抱歉，我有点心事，所以才……”
　　“你能有什么心事？不就是怕跟我睡在一起，忍不住c我？”琴酒忽略高明骤然急促的呼吸，继续说，“放心好了，要是你图谋不轨，我就直接把你打晕。现在，拿上你的被子，跟我进来。”
　　“……”
　　高明想要反驳，但黑夜里，琴酒的目光太亮，他抿了抿唇，什么都没说。
　　被子本身不是很重，对现在的高明却很困难。琴酒也不帮忙，任他一瘸一拐，艰难地抱着那玩意儿跟在身后，走了足足五分钟才进到卧室。
　　他小心翼翼躺在琴酒身边，直挺挺的，像具僵尸。
　　一旁的呼吸声渐浅，就当高明认为琴酒已经入睡时，冷不丁听到对方说：
　　“你弟之后会消失段时间。”
　　“好。”
　　“他可能会死。”
　　“……”
　　虽然知道景光的职业，但乍一听这话，高明还是觉得呼吸困难。
　　“你怎么那么肯定？”
　　“因为是我安排的。”琴酒用眼角余光打量高明，“你要怪我？”
　　高明沉默了几秒：“景光他自己知道吗？”
　　“当然。”
　　“那就好，他长大了，能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琴酒对高明这种大义凛然的口吻很不感冒，“切”了声说：“他做出了他的选择，你也要做出你的。”
　　“什么？”
　　这之后，高明听琴酒说了件和自己息息相关的事。
　　两人背对着背，彻夜未眠。
　　*
　　第二天也是个工作日。
　　琴酒早早离开了高明的公寓，临走时破天荒给对方一个拥抱。
　　“昨天是我单身的最后一天。”琴酒俯在高明的耳边说。
　　高明浑身一震，下意识紧抓琴酒的后背，想把对方嵌.进自己的身体，琴酒却从他的怀里脱出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去组织报道的路上，琴酒接到乌丸的电话。对方没有问他昨晚在哪儿过的夜，而是语气和善地商量：“一会儿，我们先去入籍，怎么样？”
　　琴酒闻言并不惊讶，抬头望着后视镜里面无表情的自己，淡淡地说了声“好。”
　　*
　　另一边，高明也准备上班。
　　他走到日常的地点去拦出租，不同于平时要等很久，今天有辆空车就等在那里。
　　运气真是太好了。
　　高明笑了笑，弯腰和司机沟通要去的地点，而后又慢吞吞坐到后座。
　　司机是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明明没有太阳却戴着墨镜，身材也有些臃肿。
　　他好心和高明搭讪：“您这腿是怎么伤到的？”
　　“噢，自己不小心，被横梁砸的。”
　　说话间，他们遇到一个红灯。
　　前座的司机点点头，忽然冷笑：“那您是够不小心的，居然会上我的车，真的是条子吗？”
　　“什么？”
　　听到这话，高明拧紧了眉，可没等反应，车门被“砰”地反锁，那男人从前座扑过来。争执间，高明弄掉了对方的墨镜，男人一震，眼神凶狠地朝他撒了什么喷雾。
　　下一秒，高明失去了意识。
　　伏特加把墨镜戴好，重新坐回原位，望着悄无声息的男人，嘴里说了声“抱歉。”
　　“谁让你和大哥牵扯不清？”
　　而且，乌丸还用他偶像的性命来威胁他。


第107章 
　　/系田
　　去区役所的路上，琴酒问乌丸：
　　“婚前财产都处理好了吗？”
　　乌丸瞥他一眼，笑道：“当然。不过你连我的钱都不要，为什么和我结婚？”
　　“因为我很难步入婚姻，和先生的话，好像还可以。”
　　乌丸由衷一愣，他本意是试探，这会儿胸口倒泛起些涟漪。
　　他明白琴酒说的，对方自由惯了，如果自己不率先开口，琴酒很可能就这么荡着，最后孤独终老。
　　从某种程度上，他还拯救了琴酒。
　　乌丸又转念一想，琴酒又何尝不是他的救赎？
　　活到他这种岁数，钱和权都有了，人生最大的敌人，除了健康就是无聊。
　　有个懂自己的人陪着解闷，是莫大的幸福。
　　乌丸和琴酒十指紧扣，难得动情地说：“我会对你好的。”
　　琴酒眼里划过一丝讶异，他没想到乌丸也会说这种幼稚、骗小孩的话。
　　他并不在乎乌丸会不会对他很好，因为这个世界上，能对你好的只有你自己。
　　饶是如此，他还是配合地点点头，说“嗯。”
　　工作日上午，日期也没什么特殊，役所里登记结婚的人不多。
　　乌丸和琴酒填好申请表，盖上各自的印章，交给工作人员后，流程就算走完了。
　　工作人员还有些困惑，因为很少看见他们这样的情侣，别人哪怕没有精心打扮，递交申请时总还洋溢着笑容。
　　但他们不同，尤其是那个身材修长的银发男人，脸上冷若冰霜，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
　　他们真的相爱吗？
　　思索间，两人对面传来窃窃私语：
　　“诶，那个好像是首富吧？原来他男朋友长这样啊！”
　　接着是一阵转瞬即逝的闪光灯。
　　“糟糕，咋忘关了灯？”
　　琴酒和乌丸循声望去，见到一对年轻情侣，男生正着急忙慌往口袋里塞手机。
　　琴酒意识到他们应该是认出乌丸的身份，所以偷拍了，正要上前处理，乌丸抢先一步过去：
　　“这位先生，麻烦手机给我看下。”
　　男生大惊失色，支支吾吾就是不肯交：“凭什么啊？你这是侵犯我的隐私！”
　　说话间，乌丸脸上的笑容不复，变得阴沉而极具压迫感。别说是普通人，就连组织的人见了，都要心惊肉跳。
　　“我再说一遍，把手机给我！”
　　这次，男生乖乖上交手机。乌丸瞥了一眼，迅速把他和琴酒的合照删除，归还手机时说：
　　“留个联系方式吧，我稍后让律师联系你。”
　　“什么！”
　　男生的女友脸色煞白，下意识想扯乌丸的西装求情，琴酒眼疾手快挡在两人之间，冷声道：“这位女士，我们公事公办。你男朋友偷拍，也是侵犯了我们的隐私。”
　　女生嗫嚅着唇不说话，琴酒转头去牵乌丸的手，经过男生身边时还说：“你最好别想着逃，我们有工作人员作证，先生的财力也很容易找到你。”
　　“……”
　　*
　　出了役所，琴酒向乌丸道谢。他知道乌丸此举是为了自己。
　　他是组织里的杀手，不能把照片留存在别人手机。就连先前乌丸曝光两人的“恋情”，报纸和杂志上刊登的也是他模糊的侧脸。
　　乌丸但笑不语，琴酒又问：“您真要向那个男的索赔？”
　　“阿琴的意思呢？”
　　“今天就算了吧。我们的结婚纪念日，犯不着跟一些蠢货计较。”
　　乌丸挑了下眉，没想到琴酒也会有主动放人的时候。
　　但就像对方说的，今天很特别，为此破例也没关系，况且，对方的改变、这次的破例还是为了他。
　　想到这里，乌丸解下自己的红色羊毛围巾给琴酒戴上，又摸摸对方微凉的脸说：
　　“好，就依阿琴的意思。”
　　心里某处，他很想这样的时光再停留得久些。
　　*
　　回到组织，乌丸向核心成员宣布结婚消息，还给远在国外的贝尔摩德打了电话。
　　贝尔摩德正处在拍摄间隙，很快到个角落接起电话，听说他们结婚，女人漂亮的脸蛋充满惊喜：
　　“真的吗？那真是祝贺两位～我一直觉得你们非常登对，等我回去要请客噢！”
　　琴酒在一旁听得啼笑皆非，要不是还记得贝尔摩德让自己考虑，连他也要被骗了。
　　不愧是享誉国际的影后，演技就是无可挑剔。
　　另一位演技绝佳的要属朗姆，听到他们结婚，立刻拿出珍藏许久的香槟，恭恭敬敬给乌丸和琴酒满上，引导大家举杯庆贺：
　　“祝愿两位长长久久。”他说。
　　乌丸给面子地一饮而尽，又用余光打量琴酒的侧脸。
　　他知道琴酒一直和朗姆不对付，如今朗姆卑躬屈膝，应该也遂了琴酒的意。
　　“开心吗？”
　　他搂着琴酒的腰，凑到耳畔问。
　　琴酒勾唇一笑，转而拿出手机：“先生，我们合照一张。”
　　“合照了，用来干什么？”
　　“当我私人手机的背景。”
　　原来琴酒还有这么“恋爱脑”的一面。
　　他确实听说，现在有很多年轻人喜欢伴侣时刻参与自己的生活。不仅是社交平台的头像、着装，还有各种背景等等。
　　他原本对这种行为嗤之以鼻，放在琴酒身上却欣然应允，甚至内心对琴酒的依赖非常受用。
　　乌丸捏着高脚杯和琴酒拍照，拍摄键被按下的瞬间改主意亲吻对方的侧脸。
　　手机记录下两人甜蜜的画面，尤其是琴酒微微睁大的双眼和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
　　乌丸很满意，因为即时反应骗不了人。
　　他看琴酒换了手机背景，原来可选的除了主界面还有锁屏，正想着要不要再来一张，电话响了。
　　他若无其事接起：“喂？货到了？好，我现在过来。”
　　嘈杂的背景让琴酒听不清里面的声音，他俯身问道：“要走吗？”
　　“对，有笔交易要处理。”
　　“好的，路上小心。”
　　乌丸闻言，当众对着琴酒的嘴唇小啄一口，“记得留点香槟，等波本回来喝。”
　　波本最近的任务是在公安打探消息，百田到底什么时候转移，对乌丸和组织都很重要，这会儿也外出办事去了。
　　琴酒点点头。等乌丸走后，朗姆过来敬酒：
　　“Gin，以前是我心胸狭隘，既然你现在嫁给了Boss，希望大人不记小人过。我们以后还是一起共事。”
　　琴酒不相信朗姆会突然转性，只不过是自己转正，害怕被针对而已。
　　他不动声色地和朗姆碰杯，把里面的酒一饮而尽。
　　*
　　高明不确定自己身在何处。他从昏睡中醒来，发现自己的手脚被牢牢绑着，头上套了麻袋，嘴虽然自由，但喊破喉咙，都不会有人回应，明明漆黑的环境里有规律的呼吸声。
　　过了不知多久，身后的卷帘门被拉起，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下一秒，他头上的麻袋被猛地掀开，过分耀眼的光照射进来，刺得他双眼瞬间流泪。
　　“我们又见面了，诸伏高明先生。”
　　高明闭了闭眼才睁开，循声望去，西装笔挺的男人映入眼帘。
　　“乌丸、莲耶？”
　　乌丸因他的称呼，不悦地皱眉，很快恢复如常笑说：
　　“对。很高兴你还记得我。这次请高明先生来，是想麻烦你帮个忙。”
　　乌丸语气和善，背后一溜凶神恶煞的“保镖”和他绑架高明的行为，却和说辞大相径庭。
　　高明绷着脸，嗓音低沉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乌丸没有回答，而是取出张崭新的证明展示在高明面前。
　　他离得很近，让高明能轻易看到上面的每个字——
　　这是张今天刚出炉的婚姻申请受理证明，上面的名字一个是乌丸莲耶，另一个则是他万分熟悉的“黑泽阵”。
　　尽管阿阵早上临别时，说过昨天是他单身的最后一天，但真正亲眼看到这张纸，高明的心脏还是像被重锤击过，痛得无以复加。
　　“他还问你……结婚了？”
　　“对。这还得感谢你过分的好奇心。要不是你坚持调查那些尸体，我也不会有机会认识阿琴。”
　　他说完，坐在手下搬来的椅子上，跷着腿，好整以暇欣赏高明的表情变化。
　　惊讶、悔恨、颓败。
　　那种眼里一瞬间失去光芒的美好，出自他的情敌，真让人身心愉悦。
　　乌丸珍重地收好仅有一张的结婚证明，又说：“接下来，请听听我的要求。”
　　“阿琴现在和我结了婚，我们就是一心同体。你有必要为他的幸福生活做出努力，对吗，高明先生？”
　　高明一向自诩耐心良好，但面对乌丸的循循善诱，却气不打一处来。他甚至能感觉体内有种冲动，想把面前的男人暴打一顿。
　　“有什么话就说！别绕弯子！”
　　乌丸勾唇笑笑：“很简单，替我杀了百田陆朗。
　　“……”
　　高明不可置信地望向对方。
　　他是个警察，乌丸却叫他杀人？
　　“有什么问题吗？”
　　“我猜，如果我不答应，今天就走不出这里？”
　　“不仅如此，你惹到我，我还可能拿阿琴出气。”
　　“！”
　　高明脸色骤变：“但你才跟他结婚！”
　　乌丸像是被高明的天真折服，慢条斯理走过去，捏住他的下巴：“你没听我说吗？我和阿琴一心同体，他分担我的怒火，也是理所当然的。”
　　这是乌丸用来让高明屈服的说辞。他要释放怒火，对象多的是，没必要撒在好不容易得到的琴酒身上。
　　他以为高明会缴械投降，没想到对方注视他一会儿，突然笑了。
　　“你笑什么？”他不耐烦地问。
　　高明一字一顿说：“你想除掉我，是不是因为忌惮我在阿阵心里的位置？”
　　话音未落，乌丸像被针扎了，脸上虚伪的笑容消失，变成副阴鸷恶毒的模样。
　　就像高明的猜测，当乌丸从伏特加那里得知，琴酒偷腥的对象是诸伏高明，一股前所未有的烦躁席卷了他。
　　乌丸知道琴酒四处留情，但这个高明不同于别人，之前阿琴就是为了他才进入组织！
　　乌丸怎么能容忍这样的人活在世上，时刻扰乱琴酒的心扉？
　　他把高明连人带椅踹翻在地，当着下属的面，失去理智般拳打脚踢。
　　伏特加站在乌丸身后，看拳头和脚像密集的雨点一次次落在高明身上，那男人紧紧咬着下唇，出了血，也强撑着一声不吭。
　　他不忍地闭上墨镜后的双眼。
　　过了好一会儿，乌丸面无表情停止对高明的折磨，解开衬衫顶上的两颗纽扣，头也不回地对手下说：
　　“今天之内，如果他不同意，就要你们好看。”
　　“……是！”
　　乌丸径直走过高明，还在对方绑着石膏的腿上又踩一脚：
　　“记住这句话，要是不想看到你喜欢的人痛苦，最好照我说的去做。否则，我有的是办法让他生不如死。”


第108章 
　　/系田
　　乌丸从废弃的厂房出来，碰上场淅淅沥沥的小雨。
　　原先的道路早被野草侵蚀，就算有人撑伞，黑皮鞋上依旧沾满了泥点。
　　他坐上回程的车，很快接到伏特加的来电：
　　“Boss，那家伙同意了。”
　　乌丸露出了然的笑容，就算诸伏高明再正义凛然，是人都有软肋，只要把握妥当，就能所向披靡。
　　他靠这个办法一路爬到日本首富。
　　但高明的软肋是琴酒，那么他呢？
　　*
　　约一小时后，乌丸抵达总部大楼。
　　短暂的宴会结束，大厅冷清而干净，桌上按照他的吩咐，留了小半瓶香槟。
　　波本还没回来，乌丸径直走进琴酒的办公室。
　　琴酒闻声抬头，一眼发现他西装袖口的污渍和指关节的血迹。
　　“怎么回事？”
　　他放下手中的笔，快走两步到乌丸面前。
　　乌丸像才发现身上的狼藉，瞥了眼，若无其事说：“噢，刚才的谈判不太顺利。”
　　“就算这样也不用自己动手，难道我处理不了？”
　　说话间，琴酒已经查明乌丸手上的血来自别人。他松了口气，用几张湿纸把脏东西擦掉，又弯腰帮乌丸清理鞋面。
　　其实，乌丸向来注重仪表，怎么可能放任自己邋遢？
　　他故意这么做，想看看琴酒对自己的在意程度。
　　说来可笑，他以前养的那些玩意儿嘘寒问暖，比琴酒只多不少，但乌丸觉得他们另有所图，而琴酒则是刚好。
　　毕竟琴酒连钱都不要，还能要什么？
　　或许，是要他的命。
　　乌丸望着琴酒的头顶，想到对方说“什么人他处理不了”，突然很好奇，如果当时琴酒在场，看到他痛殴高明，会代劳还是倒戈？
　　他莫名不敢赌这个可能性。
　　乌丸摸了摸琴酒柔顺的长发：“要来跟我一起住吗？”
　　琴酒抬头，毫不掩饰眼里的诧异。
　　他心下不悦，耐着性子问：“怎么了？”
　　“没事，就是差点忘了结了婚要住在一起。”
　　乌丸又忍俊不禁。
　　他们的进度确实太快，普通情侣对婚服、酒席之类的准备少则几个月，长达半年、一年。他们倒好，什么都没商量，先把证领了。
　　为什么要这么急呢？
　　乌丸心里清楚，是因为听伏特加说，琴酒在诸伏高明家过夜。
　　就像高明猜测的，他确实忌惮对方在琴酒心里的位置，才会打破所谓的“开放关系”，想更快地把琴酒拴在身边。
　　思索间，琴酒擦完鞋起身。乌丸见他衬衫顶部的两颗纽扣松散，作势要帮忙扣上，暗中却把领口扯得更开，好看看皮肤上有没有什么不该存在的痕迹。
　　琴酒的皮肤苍白而细腻，像上好的瓷器，没有一丝瑕疵。
　　乌丸安了心，刚要扣上，琴酒冷不丁抓住他的手问：“就看这点，够吗？”
　　乌丸怔了一下，眨眼功夫，琴酒半脱了外套。里面的衬衫是真丝质地，稍一用力，一列纽扣顺势散开。
　　“你这是干什么？我又没有怀疑你。”
　　琴酒上半身的皮肤也很干净，只是他怕冷，只是短暂暴.露在空气里，白色就掺了青，让人看着于心不忍。
　　乌丸赶忙帮他把衬衫穿好，纽扣一颗颗系上。
　　“我没有怀疑你。“他又说。
　　“嗯，我和你结了婚，就不会再三心二意。”
　　乌丸满意地笑了。
　　甚至有些同情起诸伏高明——
　　心爱的人成婚，单身的最后一夜，共处一室，却什么都没发生。
　　但浸淫商海多年的经验告诉他，做事，要斩草除根。
　　一场风波过去，波本也正好回来。
　　根据他得到的消息，百田将在一周后被转进警察医院。
　　一周处理掉个祸害，对像琴酒这样经验丰富的杀手简单，但对诸伏高明，难于登天。
　　乌丸寻思该怎么再推对方一把。
　　他给波本倒酒。
　　“多谢你这段时间的情报，让我们可以屡次化险为夷。波本，你是组织不可多得的人才。”
　　波本欣然接受乌丸的赞赏，一双眼睛时不时看向琴酒。
　　乌丸倒不觉得波本冒犯，毕竟对方当时是受琴酒蛊惑，才会投诚。
　　他故意等到波本举杯时说：“忘了告诉你，我和阿琴今天结婚了。”
　　话音未落，波本因酒精呛喉，咳嗽连连，杯中的香槟翻倒，弄脏了衣服，也毫无察觉。
　　过了好一阵，他的咳嗽渐歇，不可置信地望着琴酒：“这是……真的吗？”
　　“当然。”琴酒漫不经心地瞥他一眼。
　　波本垂下眼沉默片刻，又隔空对他们举杯：“那就祝两位……百年好合。”
　　降谷闭眼把杯中的残酒饮尽。
　　他从没尝过这么难喝的酒，又苦又涩，仿佛让他把整颗心都吐出来。
　　他捏紧高脚杯，心痛得无以复加。
　　琴酒和乌丸也陪了一杯。
　　喝完酒，伏特加姗姗来迟。
　　“你去哪儿了？到这么晚！”琴酒冷声训斥。
　　“额，我……我昨晚去看idol演唱会了，所以……”
　　伏特加支支吾吾，拿出早就准备好的live票根。
　　乌丸不着痕迹地打量他，对方的衣服和鞋都很干净，应该是特地回家换过一套。
　　总算还不太蠢。
　　他若无其事拦住还想再骂的琴酒：“好了，你不是说我们今天结婚，要大度一点吗？”
　　听到这话，伏特加连忙点头，明明是壮硕的身躯，偏偏透出一股可怜兮兮。
　　琴酒冷嗤一声，不知是对伏特加还是另有其人，他说：“送我回公寓。”
　　“啊？大哥，现在吗？”
　　“对，我要回去理行李，今晚搬去跟先生住。”
　　哐当！
　　伴随话音，波本手里的高脚杯被硬生生折断，碎玻璃四散在地上，通过灯的折射，泛起五彩的光。
　　他的手被割出道口子，鲜血争先恐后涌出。
　　伏特加吓了一跳，循声望去，还以为波本手滑，没想到对方阴沉着脸，不置一词离开大厅。
　　他瞠目结舌：“波本也太没礼貌了。”
　　一旁的乌丸却勾唇浅笑：“随波本去吧，体谅下失恋的人。”
　　倒不如说，比起之前那个镇定的，乌丸更喜欢现在失态的这个。
　　因为意中人和别人结婚，还能无动于衷，不是不够爱，就是城府极深。
　　*
　　波本气势汹汹走出大厅，和倚在墙边的苏格兰打个照面。
　　苏格兰也不知偷听了多久，怀里的文件都被捏皱了。
　　两人遥遥相望，过了一会儿，琴酒出现在视野，苏格兰抿了抿唇，快步走上去把合同递给对方。
　　“琴酒大人，朗姆大人请您也看看条款有什么需要修改的。”
　　琴酒“嗯”了声，顺势想接文件，却发现苏格兰捏得极紧，像是在跟他角力，根本扯不动。
　　琴酒挑了下眉，警告地瞪苏格兰一眼，苏格兰若无其事放了，嘴里说：“对了琴酒大人，新婚快乐。”
　　说话间，乌丸走到琴酒身边。
　　“谢谢，我确实很快乐。”
　　说完，琴酒任乌丸揽着腰，头也不回地走了。
　　许久，大厅里空荡荡的，只剩被抛下的景光和降谷。
　　景光慢吞吞走到降谷身边，递了张餐巾纸：“你知道吗？”
　　“知道。”
　　听到这话，景光脸色骤沉，默不作声地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降谷望着好友渐行渐远的背影苦笑。
　　他确实提前收到琴酒的消息，得知对方今天和乌丸结婚。
　　但那不是琴酒对自己的青眼，而是要他给出“波本”恰当的反应。
　　现在的波本是被看穿的警方卧底，受到恶魔蛊惑，却竹篮打水一场空，不得不泥足深陷。
　　尽管刚才的一系列表现是他精心设计的结果，但面对琴酒时的心痛，属于降谷本人。
　　提前知道琴酒结婚，真的比较好吗？
　　琴酒难道就不怕他的演技被乌丸看穿吗？
　　景光在嫉妒降谷的同时，降谷也嫉妒对方被琴酒保护着。
　　*
　　当晚，琴酒清理完所有和警察有关的号码和信息，住进乌丸的豪宅……
　　*
　　转眼，乌丸和琴酒同居将近一周。
　　这一周里，他们时常讨论婚礼以什么形式，该去哪里度蜜月等等。琴酒其实对这些都不在意。
　　“但我想看阿琴穿着白西装，从红毯上走向我。”
　　乌丸握着他的手，深情地说。
　　“我记得你在时光机里说过类似的话。该不会从那时候就想着让我和你结婚？”
　　最近，琴酒对乌丸用敬语的次数越来越少。乌丸本以为自己会很在意这种上下级关系，但对方是阿琴，好像也没什么所谓。
　　“是啊，但凡我想得到的，总会精心策划很久。”他毫不忌讳地承认，手又开始轻轻f摸琴酒的身体。
　　琴酒见状，在事态发展到无法挽回前制止：
　　“今天不想做。”
　　“为什么？”
　　琴酒默不作声扯开自己的睡衣，原本白净的皮肤上布满星星点点的w痕，旧的没消，新的又来，一个叠着一个，像是开在枝头的九重樱花。
　　“这么快就累了？你可是组织里体力最好的Killer啊，阿琴。”
　　琴酒似笑非笑：“体力再好，也抵不住连着几天脐橙。”
　　因为琴酒的手伤未愈，最好采取上位。
　　这么一来，乌丸倒是心安理得地享受，只是苦了琴酒。
　　乌丸闻言，总算善心大发地暂时放过琴酒，他热了杯牛奶让对方睡得更好。
　　过了会儿，牛奶里的药效发作，琴酒呼吸均匀，沉沉地睡去。
　　乌丸拿过他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以先前窥见的密码解锁。
　　他查了片刻，惊讶地发现琴酒把那些警校条子的联系方式都清空了，高明的还留着，却也在黑名单里。
　　乌丸对准身边的琴酒拍了张照，把高明调出黑名单，照片发过去后，又删除记录，恢复原状。
　　他的目的很简单——
　　提醒诸伏高明该行动了。
　　因为明天就是百田被转移进警察医院前的最后一天。


第109章 
　　/系田
　　“沼田教授现在开始查房。”
　　伴随广播里冰冷的机械音，沼田带领一众医生，浩浩荡荡走向病房。
　　他们先查的是VIP区。之前首富乌丸因爆炸导致脑震荡，就是在这里治疗休养。
　　乌丸长相英俊，风度翩翩，加上对人谦和，大家都很喜欢。人康复出院后，还叹息了好一阵。
　　与之相对是百田陆朗。
　　百田议员前段时间被曝对警察咒骂的视频，中风入院，对他们这群医务工作者也没有好脸色。
　　百田的夫人原本每天来看望，现在也受不了他的脾气，变成一周来一次。至于那两个在国外的子女，更是对百田不闻不问。
　　沼田站在百田病房门口，眼露不耐。
　　第一助手见状，感同身受，但还是小心翼翼地提醒：“沼田教授，该查房了。”
　　沼田“嗯”了声，缩在白大褂口袋里的手骤然收紧又松开。
　　VIP病房的面积有两个普通病房那么大，采光极好，智能设施也是一应俱全。但再温暖的阳光照在沼田身上，也没法驱散他心里的阴霾。
　　百田的床头柜上摆着个盆栽，歪七扭八，据说是花道宗师亲手设计，能保日进斗金，官运亨通。
　　沼田对此嗤之以鼻。
　　俗！
　　俗物！
　　俗人！
　　沼田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跟百田扯上关系。
　　他进门时，百田正被护工伺候着喝水。负责看守的高木退到一边。
　　护工名叫大西耀，是医院里评价最好的。
　　他跟百田呆得久了，伺候得愈发周到，百田一边喝水，他一边拿手帕在对方嘴边候着。这样从百田嘴里漏出来的水就不会弄脏被子了。
　　百田喝了几口水，听见查房的动静，缓缓抬头，露出张扭曲的脸。
　　他中风后，口歪眼斜，左边身体还轻微瘫痪，面无表情瞪人时，显得格外狰狞。
　　再加上沼田心虚，每次来查房总是捏一把汗。
　　尽管如此，他表面功夫做得很好，见大西把玻璃杯拿走，镇定自若走上去握了握百田的手：
　　“百田议员，你这两天感觉好点了吗？”
　　对百田的治疗方案，目前着重营养神经，脑部恢复是个细水长流的活，有些神经损伤恢复期长达一年两年。
　　他特意握百田的左手，是为了看看对方现在能否自主握拳，握到什么程度，百田像是误会了，近距离、恶狠狠地瞪着他。
　　“水……”
　　百田艰难地说，一连串唾液顺着他的嘴角，滴落在他和沼田交握的手上。
　　沼田本就厌恶，这下更是没忍住皱眉。他皱眉的速度极快，甚至连自己都没能发现，百田却真切地看见了。
　　“水！”他又说，声音比刚才拔高了好几度。
　　大西本不想把玻璃杯给他，水才喝过，没到迫不及待的地步。
　　可在沼田的眼神催促下，大西还是不情不愿地照做。
　　他细心地把玻璃杯放在百田右手，刚想帮忙一起端着，谁知百田竟一把扯过，朝面前的沼田狠狠砸去！
　　“哐当”一声脆响，犹带余温的水溅了沼田满头，顺着发梢徐徐滴落，和地上的碎玻璃混为一体。
　　旁边的医生看到这幕都惊呆了，大气不敢喘一声，病房里静得连大家狂跳的心脏声都清晰可闻。
　　隔了几秒，高木先反应过来，给沼田递了方手帕，神情尴尬地问：“教授，你没事吧？”
　　沼田没接手帕，选择用手抹脸。掌心把脸完全遮住时，他也没闭眼，而是放任眼里的暴虐像毒气，肆意流淌。
　　该死百田陆朗！
　　乌丸先生到底什么时候派人来解决这个麻烦？
　　今天已经是这家伙在米中院的最后一天了！
　　在沼田擦脸的同时，周身散发出莫大的怨恨，让距离最近的高木不禁打个寒颤。
　　但等他放下手，又笑得如沐春风：
　　“看来百田议员的精神不错，接下来的复建还请加油。”
　　他说完，看了眼对面的护工大西，贴心嘱咐：“麻烦把碎玻璃扫一扫，免得议员下床的时候踩到。”
　　说完，沼田转身走向普通病房。
　　高木狐疑地注视着男人的背影，或许，刚才从心底发出的恐惧只是自己的错觉。
　　*
　　下午一点，大部分同事都去食堂用饭了。沼田独自留在办公室，反锁了门，又给乌丸打个电话。
　　电话没接通，直接转进语音信箱。
　　听到“嘀”的提示音，沼田隐忍许久的火一下窜起来，忍不住对着听筒低吼：
　　“你到底什么时候派人来处理这件事？难道要等无可挽回，我和你一起……”
　　那个“死”字还没说出口，忽然走廊里警铃大作。
　　沼田浑身一凛，赶忙朝外跑去。
　　现在留在这层楼的同事不多，不赶快找到火情具体的位置，遭殃的就是病人！
　　*
　　诸伏高明前两天拆了石膏，刚刚才在康复中心做完一次复建。
　　他满头大汗，腿部剧烈疼痛的时候，想起的当然是黑泽阵的脸。
　　现在，他要为阿阵做件至关重要的事。
　　脑外的VIP病房和普通病房相差一层。中午一点，是病房区最安静的时候，大部分病患已经用完餐开始午睡，医生和护士们也纷纷奔向食堂。
　　高明先乘电梯到普通病房，拄着拐杖慢吞吞走到厕所隔间。
　　他艰难地爬上马桶盖，掏出随身携带的打火机，“呼”的一声，橘红色的火苗从里面窜出，高明尽量伸长手臂，用火去碰天花板上的火警探测器。
　　他的腿支撑不了多久，好在探测器灵敏，只一会儿功夫整个楼层就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呜呜呜——”
　　“呜呜呜——”
　　高明提着口气，跌跌撞撞从马桶盖上下来，正要成功之际，忽然身体一歪，结实地撞在厕所隔板上。
　　“嘶——”
　　受伤的腿传来钻心的痛，他咬紧牙关，默了一会儿，几分钟后拄着拐杖从隔间出来。
　　外面空无一人。
　　高明抿了抿唇，又走几步，点燃报纸扔进铁质的垃圾桶，这才转身离去，乘坐到上一层的电梯。
　　VIP房间的病患本来就少，楼下又警铃大作，原先负责看守百田的高木不知所踪，高明猜测，可能是下楼救火去了。
　　留给高明的时间不多，他尽量加快速度走向百田的病房，要推门进去时还是犯了难。
　　自从父母离世，他就把为两人伸冤作为毕生追求，因此发奋当上警察。
　　而如今，他面对的却是和伸张正义截然相反的事。
　　真的要做吗？
　　犹豫间，高明又想到昨晚通过阿阵手机发送的照片。
　　阿阵的睡眠向来很浅，到了一点儿风吹草动就会被惊醒的地步，很显然，他被人下了药。
　　而罪魁祸首除了乌丸莲耶不做他想，高明知道，对方是想警告他，如果再不动手，要阿阵的命易如反掌。
　　阿阵、阿阵、阿阵……
　　高明摸出手机，久违地拨打对方的号码。
　　他早发现自己被拉黑了，此时此刻却期望奇迹发生，能听听黑泽的声音。
　　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打过去，没想到电话竟然正常显示接通中。
　　他欣喜若狂。
　　“嘟——”
　　接电话。
　　“嘟——”
　　接电话啊，阿阵！
　　“嘟——”
　　阿阵！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三声忙音虽然短暂，对高明已经极其奢侈。
　　就当他心灰意冷打算挂断时，忽然，听筒里传来清冷又熟悉的声音。
　　“喂？”


第110章 
　　/系田
　　琴酒一早起床就发现了不对劲，他向来浅眠，成为杀手后就更是警醒，今天却一觉睡到6点，中途没有任何记忆。
　　他不动声色，当乌丸坐在餐桌上问他“昨晚睡得好吗？”他半真半假：“果然做多了，睡眠质量也会提高。”
　　乌丸瞪他一眼：“别因为我放过你一回，就为所欲为。”
　　*
　　到了组织，琴酒趁四下无人，在办公室里把高明调出黑名单。
　　他和高明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一周前，看似没什么异常。
　　琴酒想了想，把对方的号码也解除禁制。
　　整个上午，他一直在等。
　　*
　　乌丸因和美国那边谈判新一轮的军.火买卖，用餐时间比平时要晚。他发信息让琴酒先吃，临近一点，琴酒却走进办公室，敲响他的桌子：
　　“Boss，赏脸一起吃个饭？我已经订好位置了。”
　　乌丸刚结束电话，把价格压到心仪的位置，至于对方接不接受，还要再看。
　　他闻言，抬起头睨琴酒一眼：“已经订好了位置？都没问过我喜不喜欢。”
　　琴酒勾唇笑笑：“那就当陪我，我想吃这家希腊菜很久了。”
　　乌丸默然，很敏锐地察觉琴酒有恃宠而骄的倾向。但从前那些玩意儿这么做，他觉得厌烦，放在琴酒身上，只想看到更多——
　　更多只对他展现的一面。
　　他故意坐在办公桌后不动，摆出一副愠怒的面孔。
　　琴酒隔着桌子拽他，边拽边说：“那晚上让你吃好的。”
　　“晚上”、“吃好的”，这些字眼落在乌丸耳朵里格外暧.昧。他起身走出，经过琴酒身边时神情严肃：“阿琴，你要注意场合，别在工作的时候勾.引我。”
　　尽管如此，乌丸还是捏着琴酒的下巴，跟他接吻。
　　琴酒眼里掠过一丝诧异，很快闭上眼，享受这个吻。
　　该说不说，他和乌丸在这方面还是挺合拍的，毕竟对方活了这么久，又养过这么多情人，技巧和耐力都很不错，让他很舒服。
　　两人纠.缠了一会儿，期间琴酒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响。
　　嗡、嗡、嗡——
　　响到第三声时，乌丸意犹未尽结束这个吻，他怕再这么下去，事态朝不可控的方向发展，那么大家都要饿着肚子。
　　挨饿可不好，尤其他发现琴酒的肠胃比较虚弱。
　　“好了。快接电话吧。”
　　琴酒拿起手机，屏幕上的号码虽然没有录入，但他一眼就认出是诸伏高明的。
　　他看了看乌丸，偏偏是现在。
　　来得真不是时候。
　　“喂？”琴酒若无其事接起电话。
　　听筒里传来高明急切的呼唤：“阿阵……”
　　琴酒皱了皱眉，不确定乌丸能否听清电话里的声音。或许不能，因为背景音嘈杂，“呜呜”响个不停，像是火警被触发了。
　　“贝尔摩德，我现在要去跟老板吃饭，没空和你闲聊。”他冷声道。
　　原以为高明能听懂他的暗示，主动挂断电话，没想到那边的呼吸声犹存，沉默了会儿，像是鼓起很大的勇气说：
　　“阿阵，Wo Ai Ni。”
　　琴酒没想到，高明会在这种情况下告白。
　　或许他应该料到，因为他让高明去做的，是那么危险又违背对方道德底线的事。
　　只是高明的性格太内敛，就算告白，也没法用他们的日常语言。
　　琴酒不由笑了下：“好了，别学几句外国话就在我面前显摆。以为我听不懂吗？”
　　说完，他挂了，没有说“注意安全”，因为贝尔摩德不需要别人提醒她“注意安全”。
　　过了几秒，乌丸状似不经意地问：“贝尔摩德打来干什么？”
　　“噢，她说一会儿要拍场爆炸戏，心里害怕。”
　　乌丸不可置信：“贝尔摩德？害怕？”
　　“嗯。”琴酒挑了下眉，一本正经，“布置道具的人又不如我们专业，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乌丸思忖，也有道理，顿了顿又说：“那她该谈个恋爱，下次就知道找谁撒娇。”
　　琴酒瞥乌丸一眼：“或许她该直接结婚。”
　　“结婚很好吗？”乌丸说着，目光灼灼地盯着琴酒。
　　琴酒笑了笑：“至少对我挺好的。”
　　*
　　过了一会儿，脑外的VIP区也响起阵阵警报。
　　高木第一个跑上来。他刚在男厕灭火，西装上都是白乎乎的干粉，看上去狼狈不堪。
　　这会儿，他像才想起自己的本职任务是看守百田，暗道一声“不好！”，赶忙过去，发现病房的门虚掩着。
　　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他咬了咬唇，鼓起勇气推门进去，结果发现——
　　“百田议员！百田！”
　　床上的百田双眼紧闭，已然没了呼吸。
　　高木脸色骤变，立刻按了急救铃。
　　他在房间外焦急地等候，不多一会儿，目暮和佐藤等人也赶了过来。
　　经过漫长的抢救，医生和护士们走出病房，神情遗憾地带来个不幸的消
　　【百田死了。】
　　“……可恶！”
　　*
　　晚间新闻公布了百田的死讯，警方同时称死因是谋杀，具体细节仍在调查。
　　当时，乌丸正搂着琴酒在沙发上看电视。
　　“做到百田这个位置，被暗杀也不奇怪，他得罪太多人了。”琴酒撑着头漫不经心地说。
　　乌丸借故跑到阳台打电话，向自己的人脉确认消息。
　　所谓的“人脉”就是沼田。
　　沼田这个老家伙，自从听说百田要被转去警院严加看管，就吓得魂不附体，变着法儿地催他派人灭口。
　　乌丸听多了嫌烦，索性把人拉黑，这会儿才重新放出来。
　　不过和他对沼田的随性不同，他给沼田的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了。听筒里的沼田压着嗓子。
　　“什么情况？”
　　“你想的那个人被抓了，我做的证。”
　　“嗯，知道了。把你的嘴巴闭紧，否则我也救不了你。”
　　乌丸挂断电话，嘴角不由噙笑，站在凛冽的寒风里，一眨不眨地打量琴酒。
　　琴酒靠着沙发，长腿交叠翘起，一只脚踩在茶几的踏板上，看起来十分惬意。
　　乌丸很想知道，如果对方发现涉嫌杀害百田的人是谁，会不会还同样放松。
　　思索间，琴酒察觉他的窥视，长腿迈开，徐徐朝他这边靠近。
　　琴酒用只完好的手打开玻璃门，似笑非笑地望他：“离这么远，看得清吗？怎么不进来？”
　　就像琴酒说的，乌丸视力一般，虽然近视度数不深，但都有些散光。平时戴隐形眼镜，回到家就摘了，现在离得近了，才发现对方脸上有两团红晕。
　　红晕的颜色不深，浅浅的粉，把琴酒本就白皙的皮肤衬得更健康、漂亮了。
　　看来冬天还是得开暖气，不管琴酒是不是喊热。
　　乌丸盯着近在咫尺那张漂亮的脸蛋，酝酿了下，终于说：“阿琴，我刚收到消息。这个杀害百田的嫌犯，你也认识。”
　　琴酒闻言，诧异地挑了挑眉：“谁？”
　　“诸伏高明。”
　　*
　　在阳台窥视琴酒的短暂时间里，乌丸只思考了一个问题——
　　对方要怎么表现，才能让他满意？
　　首先，当然不能太热络。否则就是余情未了的证明。他或许会嫉妒得发疯，甚至做出伤害阿琴的事情。
　　但也不能无动于衷，因为那就代表，无论和琴酒睡过几次，在对方心里的重量还不如一片羽毛。
　　很难得地，乌丸承认自己难搞。
　　他期待着琴酒会给出怎样的答卷。
　　*
　　得知消息的琴酒表面没什么变化，还是和前几天一样吃饭、洗澡，唯一的区别是睡前给自己倒了杯牛奶。
　　乌丸看到这幕，心跳莫名加速。
　　难道昨天他往里面加药的事，被阿琴发现了？
　　“怎么今天也想起喝牛奶？”他若无其事问。
　　琴酒置若罔闻。
　　乌丸打量琴酒的侧脸，能明显感到对方走神。他心里怒火顿起，该不会忍了这么久，还是为诸伏高明担忧到溢于言表吧？
　　饶是如此，他还是耐着性子又开口道：
　　“想什么呢？我在跟你说话。”
　　这次，琴酒给了反应，回头面向他时，眼里的怔忡不复存在。
　　“我在想，如果我现在提出跟你做X，要怎么才能不让你觉得，我是为了诸伏高明故意讨好你。”
　　乌丸由衷一愣，没想到琴酒会把这件事直接摆上台面。
　　他用手指绕着琴酒银白的长发把玩，隔了一会儿，似笑非笑问：“为什么觉得我有这种想法？”
　　琴酒垂下眼，看自己的发梢和乌丸的手指紧密相连。它们缠得那么紧，他只要稍微动一动，头皮就能感觉明显的疼痛。
　　他无视乌丸的警告，把自己的发梢解放，然后盯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顿说：
　　“因为，你很多疑。”
　　话音未落，乌丸恶狠狠伸手掐住他的脖子：
　　“阿琴，是不是我对你太好，让你忘了规矩？刚才的话，从没有人敢当着我的面说。”
　　他想在琴酒的脸上看到求饶或是无措，就像之前那些玩意儿知道自己要被丢弃时一样。
　　但事与愿违，哪怕窒息的感觉慢慢爬上脖颈，面前的琴酒依旧挂笑，望着乌丸，用支离破碎的语句说：
　　“所以，你才想，跟我结婚。”
　　然后，他握住乌丸掐在他颈间的手，居高临下问：
　　“再重复一遍，我想跟你做X，你想跟我做吗？”


第111章 
　　/系田
　　乌丸抓着琴酒的脚踝，帮忙固定身体。
　　虽然琴酒觉得脐橙很累，但他莫名对此着迷。
　　他喜欢近距离观赏琴酒的努力。
　　琴酒最初会自己尝试把他的东西塞j身体，不过这个过程通常会失败。因为阿琴的那里很窄，而他的东西太大。
　　最近天气越来越冷，房间里的热空调一直开着。
　　不多一会儿，琴酒原本苍白的脸泛起红晕，犹如朵喝醉的云，看起来比平时柔软和可爱。他光洁的额头冒出汗水，伴随低头的动作，滴在乌丸纹理分明的腹肌上，晕成随意而模糊的花。
　　这个时候，乌丸还不会伸出援手。
　　直到琴酒抬起头冷冷地瞪他：“你要在那里看热闹到什么时候？”
　　乌丸纵容地笑了，手穿过银河，拢住琴酒的脸。脸的温度虽然比平时高，但对比乌丸干燥、保养得当的手还是冷的。
　　乌丸捂了会儿才说：“阿琴，你的脾气越来越暴躁了。”
　　“再怎么暴躁，也比不过刚才掐我喉咙的男人。”
　　此话一出，乌丸哑口无言。
　　那只手从琴酒的侧脸滑到脖子。
　　琴酒的皮肤细腻而苍白，极易留下痕迹，还不容易消除。缠绕他脖子的那圈h痕像张着血盆大口的蛇，看上去格外扎眼。
　　“抱歉，我不该这么对你。但就像我说的，从没有人当面指责我多疑。”
　　“别人不说，不代表问题不存在。”
　　就像房间里的大象，明明就在那里，大家却因为乌丸的财富和权势，选择闭口不言。
　　乌丸脸上的笑容淡了，扶着琴酒的腰慢慢x降，两人终于合e为一时，不约而同发出声叹息。
　　乌丸知道，琴酒不常骑马，甚至一周前刚骑时还很生疏。他问过原因，琴酒说“长得高，就要比别人花更多力气。而且我喜欢接吻，这个姿势很难做到。”
　　但琴酒终究是琴酒，无论什么都学得很快。
　　像远距离射击和暗杀，只一周功夫就能随心所欲驾驭他这匹马。
　　乌丸随着他的上升而上升，他的下沉而下沉，像驰骋在广袤无垠的草原，一瞬间惊心动魄。
　　而这一瞬，其实很长。
　　过了会儿，琴酒累了，伏在他的x口喘气。
　　他顺势抱住琴酒，边亲吻对方的e垂边说：“其实我今天又联络过贝尔摩德，想知道下午和你通话的到底是不是她。”
　　琴酒闻言一愣，倒不是因为乌丸反复确认的行为，而是对方居然会主动坦白。
　　他抬起头面色很冷，没有搭理，却说了别的话题。
　　“你应该知道，我和诸伏高明是大学同学。”
　　他话刚出口，就被乌丸拧着眉打断：
　　“你一定要在和我做X的时候提别的男人吗？”
　　琴酒笑笑，态度还很强硬：“我心情好了，才跟你解释，就说一遍，你给我乖乖听着。”
　　乌丸很是无奈，一瞬间分不清谁是谁的Boss，但现在阿琴在上面，就认真听着吧。
　　“你继续。”
　　“跟你登记结婚的前一天晚上，我去找了诸伏高明。我们没做什么，不过他问我，如果当时对那些有异常的尸体视而不见，我和他会不会已经结婚了。”
　　听到这话，饶是乌丸也呼吸一滞。
　　问题的答案他想要了很久，但真正送到眼前，反倒有些望而却步。
　　琴酒可不管乌丸在想什么，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男人在床上总是格外好说话，尤其刚才对方还伤害过他。
　　“我没有回答，但也仔细思考过。如果不曾进入组织，我确实很有可能跟他结婚。”
　　说到这里，琴酒感觉放在自己腰间的手骤然收紧。他视若无睹：
　　“不过世界上没有如果。现在的事实是，我已经进入组织，成为最顶尖的杀手，然后跟你结婚。就这么简单。”
　　他说完，静静地盯了乌丸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乌丸忽而笑了：“你要我保释高明，还是帮他减刑？”
　　高明犯的是杀人罪，乌丸的语调却依旧轻飘。
　　仿佛个人凌驾于法律之上，没什么大不了的。
　　琴酒知道对方确实有可能办到。杀害了诸伏兄弟父母的外守一本来最多无期，现在因为乌丸的介入，不得不等在死刑的传送带上。
　　“都不用，只是明天我要去看他。如果你不放心，也可以一起来。”
　　琴酒说的是“要”而不是“想”，就像他对乌丸的这番话不是害怕失去的讨好，而是平等地交流。
　　婚姻是一纸合约，要想维持，开诚布公和危机处理同样重要。
　　乌丸望着面前近在咫尺的男人，破天荒有些挫败。
　　他本以为自己是掌握的一方，到头来却让琴酒牵着鼻子走。
　　或许，琴酒一开始就打定主意掺和到他为诸伏高明设置的陷阱里去。
　　但对方没有明说，而是忍，忍到床上，诱他发怒，又利用他的愧疚心，跟他做X，然后让他主动开口以达成自己的目的。
　　算了，就这样吧。
　　乌丸缓缓叹息着，抚上琴酒的脸：
　　“是谁教你这么聪明去算计别人的，阿琴？”
　　琴酒笑笑，像给予奖赏，再次俯身吻他。
　　这一折腾，到天空泛起鱼肚白，才堪堪停下。
　　走下床时，琴酒的小腿肚略微打颤，他边走，地上边留下白色的y体，一路蜿蜒成让人不禁别开眼的曲线。
　　但乌丸脸皮很厚，直勾勾盯着，嘴角还噙着抹笑。
　　琴酒没有回头，却感觉到背后火烧似的目光。
　　“下次你戴t，否则洗很多遍我会觉得烦。”
　　“那我帮你洗？”乌丸贴心地建议。
　　对此，琴酒送他一个字——
　　“滚。”
　　*
　　乌丸洗澡的时候，琴酒拿了手机，上面有条来自贝尔摩德的信息：
　　【说，准备怎么谢我？】
　　琴酒早就料到，以乌丸的多疑会去再次确认。还好他昨天才跟贝尔摩德联络过。知道对方要拍爆炸戏，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接电话。
　　他一连给贝尔摩德打了十几次，确保对方屏幕上显示自己的来电，等拍戏结束，会因为“情况紧急”，比起乌丸先联系他。
　　琴酒想了想，给对方发了条信息：
　　【我记得你的电影，这两天就会杀青。】
　　他发完删了记录。虽然没有明说，但他确实给女人准备了份大礼。
　　*
　　第二天，琴酒去看守所看望高明。
　　高明涉嫌杀害高位政要，原本不允许探视，但乌丸动用了人脉，让他们可以顺利进入。
　　很多时候大家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如果琴酒常处的办公室和别墅四季如春，那么高明所在的监房就如坠冰窟。里面别提空调，连窗都没有，短短几分钟，就能明显感觉空气的浑浊。
　　琴酒和乌丸并排而坐，隔着桌子，深深看被铐在椅子上的男人。
　　“百田是你杀的吗？”
　　高明低着头，仿佛愧疚，故意不和琴酒有任何眼神接触，隔了好久，低低地说：“是。”
　　“……抬头看着我！”琴酒突然吼道。
　　旁边的乌丸目露诧异，很快握住琴酒的手安抚情绪：“阿琴……”
　　而这一幕正好落在高明眼里，手握成拳，抬头直直地跟琴酒对视：“你还想问什么？我的作案理由？”
　　听到这话，乌丸眼眸微敛，对着高明露出危险的光。
　　高明笑了，目光从乌丸脸上一掠而过，视对方为无物，好脾气地对琴酒说：“没什么，只是怕法律不能给百田应有的惩罚，所以先下手为强。”
　　“……”
　　琴酒哑口无言。
　　好半会儿，扔下句“你好自为之”，大步流星离开房间。乌丸又审视高明一眼，才提步追上。
　　因为乌丸晚了，所以没能看见琴酒转头面向墙壁瞬间闭了闭眼。
　　琴酒注意到，高明时不时用手艰难地揉.捏膝盖。
　　这里太冷，而对方的腿伤还没有完全好。
　　*
　　当晚十点，沼田独自回
　　他今天做了两台开颅，对精神损耗极大，为避免开车发生事故，特意搭乘公共交通。
　　车站离他家还有十分钟不到的脚程，街上路灯很少，但这并不妨碍他的思考。
　　稍早些时候，沼田从乌丸那里得到消息，高明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这也很正常，因为除了他的证言，监控也在百田遇害前后，拍到对方进入房间。
　　但沼田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一方面，他终于不用再为曾经犯下的错饱受折磨——
　　当年，他和另一位脑外科主任共同竞争教授的位置。两人的医术不相上下，他又不想借助乌丸的力量，为了迅速提高，心照不宣接受了百田的“上贡”。
　　对方隔三差五就送来一具无名尸体，或是因为吸d脑部发生畸变的病人。
　　沼田背着同事，在乌丸提供的研究室里主刀。
　　一具接着一具、一个接着一个，直到他的本领炉火纯青，把那位竞争者远远甩开。
　　后来，沼田如愿当选，作为回报，也把百田介绍给乌丸。至于那一位竞争者，则在不久后选择辞职，在整个医疗界销声匿迹。
　　人们都说，为医者要淡泊名利，但身处在相应的环境，职称、待遇和鲜花掌声成正比。
　　梯子已经搭好，那些能视而不见的人无疑是Next Level。
　　沼田自嘲地笑笑，原来他一直觉得百田很俗，但现在看看，自己何尝不是俗人一个？
　　正想着，拐角处突然窜出道黑影。
　　那人蒙着面，只露出双没有感情的眼睛，手里的刀泛着冷光，二话不说朝沼田劈下！
　　嘶——
　　沼田鬓角的白发被削去一簇，要不是他走慢一步，对方的时间估算错误，这刀恐怕就不是削一搓头发，而是把他的半边脑袋都削下来！
　　沼田吓了一跳，赶忙朝回跑去。
　　他边跑边叫救命，但时间已经很晚，这里又缺乏监控，沼田心里清楚，自己成功逃脱的可能性很小。
　　除非屏着呼吸，跑到离这里最近的一条街道，那里有许多热闹的夜市，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他拼命地跑，甚至不敢回头去看，只感觉那人的脚步声就在耳边，“踢踏踢踏”，迟了一秒就会被恶鬼索命。
　　但沼田不是青壮小伙，又做了两台手术，没跑多久就被颗石头绊倒，狼狈地摔在地上。
　　“扑通！”
　　我完了！
　　重摔之下，沼田根本无法靠自己起身，只好绝望地闭上双眼，听那脚步声越来越近。
　　正当他以为要把命交代在这里时，耳畔忽然掠过阵凛冽冷风。
　　那令人惶恐的尖刀迟迟没有落下。沼田心惊胆战地把眼睛睁开条缝，面前一个卷发青年正和对方激烈地扭打在一起。
　　卷发像是练过，一招一式都有板有眼。
　　沼田想趁机逃跑，无奈脚崴了一下，站都站不起来，只好眼睁睁看着。
　　那卷发和杀手过了几个回合，原本占据上风，忽然眼前闪过冷光，被对方用刀割了手背。他倒吸口冷气，下一秒，白乎乎的石灰扑面。
　　“当心！”沼田声嘶力竭叫道。
　　好在卷发反应迅速，用胳膊阻挡，才避免了眼睛遭殃的处境，但等回神，那杀手就像道雾，倏地失去了踪迹。
　　卷发也不恋战，捂着伤口走向沼田。
　　“你没事吧？”
　　“……我没什么大碍。”沼田惊魂未定，出于医者本能，还是迅速给卷发做了包扎。
　　卷发望着他专业的手法啧啧称奇：“你怎么这么熟练？”
　　“因为我是医生。”
　　沼田说完，摸了摸自己的脚踝，那里已经微微肿起，虽然没伤到骨头，要走路还是十分艰难。
　　卷发见状，连拖带拽把沼田抗在肩上，笑道：
　　“虽然你可能更想回家或去医院，但发生这么严重的事，我们还是先去报案吧！顺便一提，你可以叫我松田。”
　　*
　　两人到附近的警局报案，负责接待的警察名叫高木，身材高挑，小麦色皮肤，看起来不是太灵活，总之是那种让人安心的老好人类型。
　　沼田松一口气，在灯光明亮的大厅里才产生劫后余生的实感。他请高木警官拿来急救箱，简单地处理脚踝的伤口，当对方把他引到待客室也没有拒绝，叙述自己的遭遇时还能听到耳朵里回响的心跳声。
　　高木目露同情，点了点头：“你对行凶者的身份有线索吗？”
　　沼田的脑袋空白几秒。他一生与人为善，就算是那位出走的竞争者也远离医疗多年，犯不着等到现在才报复他。
　　而且，他做“那件事”时极为隐蔽，不可能被人发现……
　　等等！
　　沼田咬了下后槽牙，脑海里蓦地出现个可能的人选。
　　难道是……“他”？
　　仔细想想，暗杀确实是“他”会使用的手段。
　　沼田怒火中烧，但没有证据不能乱说，更何况对方的身份那么尊贵。
　　他对上高木的视线，隐忍地摇头。
　　“好吧。”高木遗憾地说，敬业地做完笔录，忽然面无表情道，“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沼田教授？如果现在说，可以算你自首。”
　　沼田心跳一顿，很快意识到对方指的是什么，但他行事隐蔽，不可能留下证据。
　　这么想着，他硬着头皮笑道：“高木警官，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听到这话，高木拍拍西装上不存在的灰，起身走到沼田面前，递给对方一个微型摄影机。
　　“你可能觉得自己做得非常干净，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沼田不可置信地朝摄影机望去，里面正播放着他在病房里身穿白大褂，给百田注射致命药物的画面。
　　这、这怎么可能？


第112章 
　　/系田
　　过了会儿，高木走出审讯室，进入一墙之隔的观摩室。他朝里面的人比了个“OK”手势：“沼田答应做污点证人了。”
　　按理说，医院内的阶级斗争跟警察厅不分伯仲，沼田宇作为教授不该这么快就妥协。但微型摄影机已经拍摄下他犯罪的全过程，沼田本人比起权力，也更醉心于医学，因此才缴械投降。
　　听到这个消息，目暮和佐藤松了口气，不约而同看向一旁的松田和降谷。
　　降谷头上的鸭舌帽压得很低，身上穿着件棕色夹克。这是件两用夹克，如果脱下来翻个面，就会在黑色上发现星星点点的石灰。
　　他就是刚才“袭击”沼田的人。
　　“多亏你们的计划，才能让审讯这么顺利。”目暮不吝赞叹道。
　　“当然，还得多亏我逼真的演技～”松田甩了甩手腕上的绷带。
　　原本沼田使用自己的领带帮松田包扎，来到警局后，佐藤重新做了处理。
　　“你这纯粹是体术不如我吧，松田？”降谷毫不留情地拆穿。
　　“你说什么！是在找打吗？”松田绷着脸挥舞拳头，两人看上去剑拔弩张。
　　高木见状赶忙劝阻：“诶诶，你们可别真打起来！这里是警局，你们这样，我很难办的～”
　　回应高木的，是松田和降谷的相视一笑。他们望着彼此的眼睛，恍惚间想起那时在警校，两人相约着斗殴，被鬼佬抓个正着。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到黑泽。
　　想起黑泽，两人脸上的笑容淡了。
　　“说起来真让人唏嘘，受人敬仰的医学教授居然会沦为杀人犯。”
　　佐藤适时的感叹唤回了松田和降谷的思绪。
　　松田的另一只手还抓着沼田的领带。领带本是紫色波点，素净而淡雅，这会儿却因为沾了松田的血变得格外狰狞，就像沼田这个人一样。
　　松田想到对方在昏暗的路灯下为他包扎，说自己是“医生”时，眼睛里明明透着遮也遮不住的自豪。
　　但证据显示，折在沼田手上的人命，远远不止一个百田陆朗。
　　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眼见气氛有些低迷，目暮拍拍佐藤的肩膀开口道：“好了佐藤警官，无论沼田以前是什么身份，现在案件已经发生，我们的任务就是调查清楚，让检察官有依据可以定罪，对吗？”
　　佐藤点点头。
　　目暮话锋一转，目光犀利地看向松田和降谷：“不过，你们应该不是预感到沼田可能对百田动手，特意提前在病房里布置摄影机的吧？”
　　*
　　片刻后，松田和降谷并肩走出警局。目暮的那句质问在两人脑海中盘旋。过了会儿，松田还是没忍住问：
　　“那个摄影机到底是谁放的？”
　　此话一出，降谷的思绪又回到琴酒和乌丸登记结婚的那天早晨……
　　*
　　琴酒离开诸伏高明的公寓，独自走进地下停车场。他感到一阵似有若无的窥视，遂停下脚步，冷着脸环顾四周：“出来！”
　　话音刚落，伏特加从距离琴酒不远的第二根水泥柱后绕出：“大哥，是我。”
　　琴酒并不惊讶，双手插在风衣口袋，提步朝自己的小弟走去。
　　“是Boss让你跟踪我的？”
　　没想到，这句简单的问话竟让伏特加羞愧地低下头，隔了好几秒，才用细若蚊蝇的声音说“是”。
　　琴酒见状，语气微沉：“抬头，看着我。”
　　伏特加立刻照做。没等他开口，下定决心似地说：“大哥，你放心！昨晚的事我就当没看见，绝不会向Boss透露半分。”
　　虽然伏特加戴着墨镜，但透过灯光，琴酒还是能依稀看见他坚定的目光。
　　而且就算看不见，琴酒也不会怀疑，伏特加永远是他最忠诚的小弟。
　　琴酒笑了笑，伸手拂去伏特加肩膀上细小的灰尘：“我知道，你一直对我很好。”
　　听到这话，伏特加连连点头，脸上浮起两片薄红，看上去还有些害羞。
　　“但我昨晚在诸伏高明家留宿的事，你要原原本本汇报给Boss。”
　　“什么！”伏特加不可置信地问。
　　“这是为了你自己的安全着想。如果没给到Boss想要的信息，你以为Boss还会让你活吗？”
　　伏特加哑口无言，又想起被前任Top Killer斯汀格当成靶子，差点在大哥面前血洒当场的事。
　　他嗫嚅下嘴唇又说：“但这样，不就把大哥置于危险了吗？如果Boss知道大哥偷……”
　　伏特加突然顿住，绞尽脑汁想了好半天也没想出个高雅的词汇来形容琴酒的行为。
　　偷.人？偷.情？出轨？
　　额……
　　“……如果Boss知道、这件事的话，不会轻易放过大哥的。”
　　“不，他会。”琴酒斩钉截铁地说，“难道你觉得我还不够让Boss喜欢？”
　　伏特加想都没想：“怎么可能！谁能不喜欢大哥？除非眼睛瞎了！”
　　琴酒勾唇笑笑：“那就照我说的去做。就像你很在乎我的命，我也很在乎你的。”
　　“大哥……”伏特加喉头一哽，竟像要哭了，“你对我真好。”他动情地说。
　　“你对我也好。之前手不是都被电得拿不住枪了？”
　　伏特加闻言一怔：“大哥，你怎么知道？”
　　要不是琴酒主动提起，伏特加差点忘了，在时光机里，因为他不肯按照系统指令引导大哥和黑麦互相残杀，所以经常遭到处罚，被电得手腕发麻。
　　对于伏特加的疑问，琴酒避而不答。他没有告诉对方，自己也有相似的体验，而是又一次把伏特加西装口袋里乱七八糟的方巾抽出，细心抚平上面的褶皱，叠了个三角，又塞回去。
　　“有时间还是好好学学怎么弄。我不可能回回都帮你。”
　　“……大哥。”伏特加狼狈地取下墨镜，擦了擦眼睛，脸上的泪水却越积越多。
　　当天早上稍晚些时候，伏特加按照琴酒的指示把他留宿的情况一五一十告知乌丸，得到绑架诸伏高明的命令。
　　*
　　诸伏高明被关在不远处的废弃厂房，降谷零和赤井秀一特地把车开远了点，蹲在草丛里监视。
　　降谷做梦也没想到，还会有和赤井这厮合作的一天，要不是一大早接到了琴酒的电话……
　　正想着，赤井秀一不甘寂寞地打破僵局：“诶你说，琴酒最在乎的会不会是里面那个男人？否则为什么让我一个FBI和你一个日本公安一起守着？”
　　“根据通话记录，他是先打给你，再打给我，你应该好好反省下自己的应变能力，为什么没能让琴酒放心。”
　　“……那我还能理解成比起你，他先想到我呢！”
　　降谷握了握拳，实在没忍住，压低嗓音说了句：“闭上你的嘴！”
　　赤井耸耸肩：“你那好朋友都活了，没必要还对我恶声恶气吧？”
　　话虽如此，但就算撇去两人的情敌关系，降谷还是本能地讨厌赤井秀一。
　　这不是习惯使然，而是有些人只看一眼，就知道根本处不来。
　　思索间，西装笔挺的乌丸莲耶从私家车上下来。降谷和赤井立刻噤声，神情肃穆，也趴得更低。
　　乌丸当然没能发现他们。过了会儿，厂房里却传出诸伏高明隐忍的痛呼。降谷和赤井皱紧了眉，脸上是极其相似，压抑的愤怒。
　　*
　　伏特加找了个借口，催促厂房里的其他人加紧离开。过了会儿，他轻手轻脚把诸伏高明扛上自己的车。
　　诸伏因为嘴硬，乌丸下手时毫不留情，这会儿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窝附近更是嵌了一个核桃，可怕地肿胀起来。
　　伏特加透过后视镜观察对方，好半会儿叹息一声：“你为什么要跟老板硬刚呢？”
　　高明笑笑，这微小的动作牵扯嘴角的伤，又是痛得倒吸一阵冷气：“听阿阵说，你们老板人很多疑。如果我轻易答应，想必他也不会相信吧！”
　　虽然被打得没块好皮，但对方提到大哥，还是下意识笑得很温柔。
　　伏特加想到诸伏被打时死死咬着牙，实在撑不住了，才会哼一声。
　　他本以为对方意志力强大，现在想想，或许更多靠的是对大哥全身心的信任和爱吧？
　　伏特加一直忙着追星，没空恋爱，不过要是有这么个人……怪不得大哥冒着被老板发现的危险，也要跟对方重温旧情。
　　*
　　萩原和松田每天都跟琴酒保持联络，有时是分享午餐，有时报备训练、还原惊心动魄的事故现场，顺便再装装可爱、卖卖惨，好让琴酒回的信息更多一些。
　　一般，他们发三条，琴酒会回一条。
　　所以，两人很快发现自己被拉黑的事实，不仅是聊天app，就连号码也无法拨通。
　　他们先思考了下有没有说触犯琴酒禁忌的话，无果，又察觉好友的工作状态也有些魂不守舍，忍了会儿一合计，决定找琴酒问个清楚。
　　*
　　松田仰望面前高耸入云的黑色建筑，一脸狐疑：“你怎么会知道黑泽住哪儿？”
　　”他邀请的，都好几回了。”
　　萩原云淡风轻说着，故意不提当时自己正被底盘脱落的事件困扰，只被琴酒“威胁”着造访过一次。
　　“可恶！”他听见松田低声说，勾唇笑笑，又飞快地若无其事。
　　萩原在楼下大厅按了琴酒家的铃，对讲机里没有回答，过了会儿，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自动门里走出。
　　“Zero？你怎么在这儿？”
　　“黑泽说，你们应该会来找他。”
　　*
　　降谷带两人来到琴酒公寓所处的楼层。松田和萩原看他熟练地用钥匙和密码锁开门，惊讶得瞠目结舌。
　　“你……”
　　“别多想，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本尊已经搬到别的地方去了。”
　　或许是两人的错觉，他们总觉得Zero说这话时，挺咬牙切齿的。
　　片刻后，他们自己也咬牙切齿了起来。
　　“……你是说黑泽跟别人登记结婚了？”
　　“该不会之前报纸上说的那个乌丸莲耶？”
　　萩原对乌丸的陷害耿耿于怀，英俊的脸庞当即涨红。
　　随后，他们得知了这位日本首富的隐藏身份。
　　降谷零望着他们，神情严肃：“黑泽希望，你们也能参与到清除计划中来，但关键还是要看你们自己的意思。”
　　“这还用问吗？”两人不假思索地回答。
　　于是就有了萩原化身最佳护工“大西耀”，在百田的病房随时监视，降谷的蒙面突袭和松田的及时解围。
　　“那Hiro呢？”
　　降谷语气一顿：“Hiro有他自己的任务。”
　　比他们更危险、更危险的任务。
　　*
　　降谷的回忆结束，他也不知道百田病房里那个至关重要的摄影机是谁放的。
　　会是Hagi吗？
　　他没法问，因为就像目暮说的，如果预见了百田的死亡而没有提前阻止，这算不算一种犯罪？
　　如果，没有预见，只是凑巧呢？
　　*
　　第二天，上班高峰，人们在拥挤的地铁漫无目的刷着手机。
　　然后他们都看见了那个视频——
　　“大家好，我是脑外的沼田宇教授。我实名举报首富乌丸莲耶非法研制反伦理药物APTX4869”。


第113章 
　　/系田
　　发现视频的第一时间，乌丸就命令手下进行删除。
　　但网络时代，信息的传播速度堪比病毒。数以万计的人们截图、下载；一个视频被删，立马有另外十个像雨后春笋冒出来。
　　删都删不完！
　　早间时分，各电视台闻到了这条新闻后的巨大关注度和价值，纷纷临时提成头版头条。
　　柯南和小兰坐在桌前用餐，电视里，主播正用少得可怜的信息，努力播报着：
　　“今晨，本国著名脑外科专家沼田宇教授实名举报首富乌丸莲耶先生非法研制反伦理药物APTX4869。药物的具体功效，本台记者尚在追踪调查。接下来，请观众跟随我们回顾一下乌丸莲耶的商业帝国版图……”
　　“APTX……4869？这名字可真拗口，为什么不起个更好记的，比如泰诺？你说是吧，柯南？”
　　小兰边说，目光边从电视机转向柯南。她惊讶地发现，不仅男孩餐盘里的食物纹丝未动，脸上还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她担忧地拍拍男孩的肩膀：“你没事吧，柯南？”
　　小兰的动作像是给沉思中的柯南拧上了发条，他蓦地从椅子上跳起来，筷子砸在桌上，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小兰吓了一跳：“诶？你去哪儿柯南？早饭还没吃两口啊！”
　　“小兰姐姐，我去找下博士！突然想起来昨天的科学作业没做完。马上回来噢～”
　　柯南一阵旋风似地往外跑，路过小五郎的卧房时，后者正好从里面出来。两人撞个正着，睡眼惺忪的小五郎往后连退两步，柯南更是整个摔在地上。
　　可他顾不上疼痛，麻溜地起身，一眨眼就没了影。
　　小五郎还有些懵，揉揉差点闪到的腰，没好气地说：“这臭小子，又捣哪门子乱？”
　　“说是科学作业没做完，要找阿笠博士帮忙……”小兰看着空无一人的门，忧心忡忡。
　　“算了，不管他。诶，小兰，快帮我涂点药酒，刚刚好像伤到腰了。”
　　“……”
　　片刻后，小兰拿来药酒帮不靠谱的父亲缓解疼痛。
　　“你也应该多锻炼下了吧，爸爸。”
　　“扫兴的事，没必要一大早说。”
　　两人的背后，新闻里还在孜孜不倦地报道着有关乌丸莲耶的事。
　　*
　　柯南跑到阿笠博士家，刚敲了下，门就开了。灰原哀不苟言笑地出现在视野：“你应该也看到新闻了吧，工藤？”
　　柯南抿抿唇：“嗯。”
　　两人走进客厅，阿笠博士坐在沙发上看乌丸莲耶的新闻，见状道：“来得正好，小哀等你很久了。你们打算怎么办？”
　　柯南在跑来的路上，也一直思考着这件事。
　　现在虽然有国际上享有盛誉的医学教授实名检举，但乌丸莲耶毕竟是首富，商业版图和人际网盘根错节。除非掌握确凿证据，否则警方甚至没法申请到搜查令。
　　他拿出手机，快速浏览人们对这件事的评论。
　　目前还是看热闹的居多。
　　确凿证据、确凿证据……
　　“灰原，我记得你之前说这个药物的研发一开始是由你父母牵头，然后转到你手上。沼田教授只是作为顾问，每个月来指导一次，提出修改建议，对吗？”
　　“对。”
　　“那你这里有实验的相关数据吗？”
　　想到曾经的研究生活，以及长期被组织追杀的恐慌，灰原脸色泛白，摩.挲着自己微微颤抖的胳膊，咬紧牙关道：“没有。我每次进出实验室都会被机器搜身，确保不带出任何有关的内容。”
　　那种冰冷的机械触感，让灰原即使身处空调房，还是忍不住瑟瑟发抖。
　　阿笠博士贴心地把手搭在灰原肩上，像个结实的后盾陪伴着他们。
　　“这就很奇怪了。既然连身为直接研发者的你都没有数据或者多余的药样，沼田手上就更不可能有。他露脸举报的目的是什么？”
　　电光火石间，柯南想到一种可能。
　　难道……
　　“不过，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尝试还原部分数据。但这需要时间。”
　　柯南闻言，脸上的愁雾散了一半。他拍拍灰原的肩膀：“你真厉害！那我让叔叔去找目暮警官了解下事情进展。”
　　他说着，转身欲跑，灰原猛然拽住他的袖子，等柯南疑惑地回头，神情严肃说：“工藤，答应我，注意安全。”
　　柯南挑唇，露出个孩童般灿烂的笑容：“我会的，你也是。”
　　如果他们猜得不错，提出这项计划的人应该是想引蛇出洞——
　　网络上的舆论一发酵，警方就必须出来表态，乌丸莲耶和他身后的组织也会采取相应措施。
　　风声鹤唳，成败在此一举。
　　如此关键的时期，他们都必须做好力所能及的事。
　　力所，能及的事。
　　博士目送柯南出门，转身走回客厅，用大人的力量把灰原哀按在桌前：“给你猜个字谜吧，小哀～”
　　灰原无奈地打断：“博士，字谜的答案该不会是米或者饭吧？”
　　博士一愣，尴尬地摸摸后脑勺：“不愧是小哀，这都被你发现啦？快吃吧！吃完了才有力气动脑。”
　　灰原咬了下唇，冷不丁说：“谢谢你博士，愿意收留我，还有……一直以来为我做的。”
　　*
　　另一边，乌丸莲耶收到消息后，立刻给沼田打了十几个电话。
　　他没用自己的手机，而是条子无法追溯的太空号。
　　但十几通电话都石沉大海，他敏锐地察觉沼田可能已经被控制了。
　　“那个老不死的！”乌丸砸了手边的烟灰缸骂道。
　　琴酒陪在旁边，默默捡起造价昂贵的烟灰缸，放回桌上：
　　“虽然视频里没露出什么证据，保不准沼田背着您留了一手。在条子找借口上门前……”
　　乌丸板着脸打断道：“让朗姆把灰色交易的证据都处理干净。另外，打电话给贝尔摩德。我不管她那个狗屁电影有没有拍完，现在、立刻滚回来！”
　　“是。”琴酒垂头应了，隔了几秒又问，“那我呢？我干什么？”
　　乌丸静静打量他一会儿，眸色格外深沉：“我有另外非常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
　　琴酒打电话给贝尔摩德，除了转达老板让她赶紧回来的殷切希望，还顺嘴问了句：“这么多年，被我和朗姆压在头上感觉如何？”
　　贝尔摩德仿佛感知到什么，沉默片刻：“想让你们有多远滚多远。”
　　琴酒笑了，不置一词，直接挂断了电话。
　　*
　　琴酒的右手这段时间一直养着。
　　入夜，他和伏特加根据乌丸的指示，乘上车七拐八绕，行驶了将近一个半小时，到达由上千个集装箱组成的巨型迷宫。
　　这里本是个货运码头，因为路途遥远，逐渐荒废。但曾用来装货的集装箱留在原地。没有任何建筑商愿意费力不太好地清理，直到被乌丸发现。
　　乌丸每月支付昂贵的管理费，只为使用其中一个或几个集装箱。
　　藏木于林，是乌丸想出的好办法。
　　到达目的地后，伏特加跟随琴酒下车。过不多久，走在前面的琴酒突然停住脚步。
　　“大哥？”伏特加疑惑地问。
　　琴酒目光凌厉环顾四周，见没有旁人，这才转身冷冷地盯着伏特加：“抱歉，我必须这么做。”
　　说完，不等伏特加反应，他掏枪对准男人。
　　“砰！”
　　稍纵即逝的火光伴随惊起的乌鸦，如柱的鲜血从伏特加的胸口涌出。他不可置信地望着深深信任的琴酒。
　　“大哥，你……”
　　琴酒看伏特加壮硕的身体在面前缓缓倒下，过了会儿，弯下腰帮对方合上那失去了生命气息的双眼……
　　夜幕下，琴酒穿梭在浩瀚的集装箱海洋。左拐、直走、右拐、再直走。
　　凌乱的步骤毫无章法，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找到那个没上锁的集装箱。泛白的冷气正从两扇门的缝隙一点点渗出。
　　他左手用了点力，拉开虚掩的集装箱，透过白乎乎的屏障，看见藏在内部的双开门冰箱。
　　虽然只是看上去微不足道的几排药剂，但APTX4869所能产生的价值无可估量。
　　枪支、弹药或者杀人于无形的毒，世界上很多非法组织都在买卖，只有自主研发的药是独一份的。
　　自从沼田在报告中指出这些药可能帮助人们返老还童，乌丸就放弃了原本的想法，大力研究这一方面。
　　毫无疑问，APTX一经问世就会成为富人和政客们的新宠，毕竟有谁不想永葆青春，智慧常驻呢？
　　此前，A药成品的保留地只有乌丸本人知晓，现在多了一个琴酒。
　　他需要遵从嘱咐，赶在条子上门之前，让这些药远渡重洋，到对药物管控更宽松的美利坚去。
　　琴酒关上冰箱转身，黑洞洞的枪.口直指他的脑门。
　　“双手抱头，然后下来。”不远处的男人狞笑着。”
　　琴酒眼里掠过一丝讶异：“朗姆，你什么时候来的？”
　　“在你亲手干掉自己心腹的时候。”
　　他看琴酒无动于衷，又一次拔高嗓音：
　　“双手抱头！告诉我其余的A药在哪儿。否则现在就一枪毙了你！”
　　*
　　朗姆缴了琴酒常用和备用的枪，逼迫对方把A药装进事先准备好的冷藏袋里。
　　这个装完，就马不停蹄前往下一个。
　　“不得不说，你的记性很不错，这么复杂的地方也能一遍走通。如果你的野心小一点，老老实实管理你原来的那部分业务，我不介意跟你和平共处。”
　　朗姆说着，朝地上淬了口唾沫，猛地一脚踹向琴酒的腰：“你算什么东西！除了会陪男人s床，躺在下面被他们c，也敢觊觎我的位置！”
　　琴酒不受控地踉跄两步，转过头恶狠狠地瞪朗姆一眼。
　　“看什么！再看就把你漂亮的眼珠挖出来给我下酒。”
　　渐渐地，琴酒手上的袋子越来越沉，沉到阻碍他的步伐。他被朗姆推着，不由自主往前走，终于走到最后一个装着药的集装箱前。
　　他在朗姆的催促下，用完好的左手装货。最后一支药剂被装进袋子的瞬间……
　　“砰！”
　　朗姆如他所料开了一枪。琴酒眼疾手快抬腿踢开，同时从挂在脖子上的绷带里掏出另一支藏匿已久的武器。
　　漆黑的枪.口对准朗姆充斥惊讶的脸，琴酒慢慢走近：
　　“组织的规定，每个成员必须携带两把枪。一把常用，一把备用。而我最喜欢的事，就是打破常规。”
　　“你！”
　　“另外有一点你说错了。我除了会躺在下面，让男人c，还会坐在男人身上，让他们c。”
　　朗姆眼睁睁看着，琴酒从满面故作f荡的笑容瞬间恢复得面无表情，他轻启唇缝，冷冰冰说了五个字：
　　“去死吧，朗姆。”
　　就在琴酒准备扣动扳机的前一秒，两人耳畔突然传来阵嘈杂的引擎轰鸣声，刺眼的灯光照得琴酒失去目标。
　　“朗姆大人！”他听见苏格兰叫道，接着，手上一空，那装满药剂的袋子没了。
　　“砰！”
　　又是一发子弹划破空气，虽然看不清，琴酒依旧靠敏锐的听觉勉强避开。
　　“该死的！”
　　“这就是你为什么一直居我之下。你会为了一个男人的宠爱杀了自己的心腹，而我不会。”
　　冷风传来朗姆意犹未尽的挑衅，琴酒置若罔闻，闭了会儿眼，等再睁开，面前已经空无一人。
　　他又站了会儿才解开绷带，漫不经心往回走，约十五分钟，发现伏特加还兢兢业业躺在冰冷的地上。
　　“……”
　　他上前拍了拍对方的脸，几秒之后，伏特加带着胸前斑驳的人造血浆悠悠转醒。
　　“大哥，计划成功了吗？”
　　“开了个好头。”
　　在来的路上，琴酒为了掩盖自己右手已经好得差不多的事实，故意让伏特加开车，又让对方提前服用假死的药，好造成自己孤身一人办重要事的假象。
　　所谓的“重要事”，就是指转移A药。
　　乌丸的商业版图虽然巨大，其实也只分两类——A药和其他。
　　“其他”交给朗姆，A药交给和乌丸有合法婚姻关系的琴酒。
　　想必朗姆也是这么认为的。
　　“大哥，朗姆真会按照我们的设定行动吗？”
　　“你认为狡猾的朗姆大人会在删除交易记录的时候，不偷偷备份吗？”
　　伏特加诚恳地摇摇头。
　　“那么，我们只需要等他发现辛辛苦苦找来的药剂里装的是普通的生理盐水即可。”
　　要不是没法在现场，他很想看看朗姆发现真相时狂怒的样子。
　　之后，琴酒发了两条信息。
　　一条给乌丸，是“朗姆”被爆.头，血肉模糊的照片。
　　照片上的主角其实是前警校校长大岛找来，经过易容后的死囚。
　　【Boss，不出您所料，叛徒朗姆已经被解决，资料也全都清理干净。】
　　另一条给诸伏景光，是琴酒前几天趁乌丸不注意拍的白色浴袍照。
　　【想我的时候可以用来zw。】
　　他发完，猫着腰钻进后座，飞快地皱了下眉。
　　不用猜也知道，刚刚朗姆用十成力踢的那一脚，他身后的淤青已经逐渐形成。
　　琴酒看着驾驶座上的伏特加熟练地进行伪装，顿了好一会儿：“到市区之后，你按我说的去跟波本接头，他会保护你的安全。”
　　伏特加既然已经“死”了，就不能以这副姿态再出现在世人面前。
　　“大哥，我们还会再见的对吗？”
　　琴酒安抚地笑笑：“当然。”
　　只要他还活着。
　　“好了，车开慢点，我腰不舒服。”
　　“怎么会腰不舒服？”伏特加焦急地问。
　　“因为被男人c多了。”
　　“……”
　　*
　　约15分钟后，给景光的信息显示已读。他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的照片会被发现。毕竟是朗姆看重的下属，苏格兰不至于连这点秘密都藏不好。
　　隔了会儿，乌丸打来电话，接通前，琴酒示意伏特加保持安静。
　　伏特加点点头。
　　“宝贝，我买了明天早上六点去拉斯维加斯的机票，你跟我一起走。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件事要麻烦你……”
　　挂断电话，琴酒挑了下眉，乌丸异想天开的程度真是远超他的预计。
　　*
　　深夜，灰原哀还在电脑前回忆A药的成分和实验数据，这不是简单的事，即使记忆力超群的她也需要花很多时间。
　　屏幕微弱的光刺得她眼睛生疼，灰原用力揉了揉，似乎听见客厅轻微的响动。
　　她并不在意，因为博士醉心捣鼓奇怪而有用的发明，兴致上来时甚至会彻夜不眠。
　　灰原又勉强自己敲了会儿键盘，终于抵不住沉重的睡意，缓缓闭上眼睛。
　　*
　　清晨的鸟叫唤醒了灰原。她从桌前起身，揉了揉僵硬的脖子。电脑屏幕不知何时暗了，所幸好不容易回忆起的数据都有及时保存。
　　她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走出房间，想给自己来杯提神醒脑的咖啡。
　　虽然博士说小朋友最好别喝这种东西，但她的芯子可是个大人。
　　她走到客厅，眼尖地发现门没有关。
　　“博士也真是的，老这么丢三落四。”
　　灰原说着瞥了眼墙上的钟，指针指向六点。往常这时候博士早就起了，现在客厅里却没有他忙碌的身影。
　　“博士？”
　　她关上玄关的门后，找遍了整个房间。
　　*
　　片刻后，柯南刚起床就接到了灰原的电话。
　　“喂，灰原。你知道现在才几点吗？”
　　然而，听筒里传来灰原惊恐的声音：
　　“工藤，阿笠博士不见了！”


第114章 
　　/系田
　　听说阿笠博士可能失踪，柯南、小兰和小五郎第一时间赶了过去。
　　博士家离他们不远，平时脚程不到十分钟，现在小五郎伤了腰，被小兰扶着，走两步就面露狰狞。
　　小兰见状无奈道：“爸爸，你都这样了还不如好好休息。不是已经打电话给目暮警官了吗？”
　　“那怎么行？目暮是目暮，我是我。阿笠博士也是我的朋友，现在他失踪了，我当然要出一份力。再说，以往搜一的案子，哪个没有我名侦探小五郎的贡献？”
　　小五郎想仰天长笑，迫于腰伤，最后变成狼狈的咳嗽。
　　小兰哑口无言，爸爸说的确实有道理，但是——
　　她再一次深刻理解了为什么妈妈会和爸爸过不下去。
　　柯南闻言，转过身做个鬼脸：
　　“都这种时候了还不忘往自己身上揽功，真不愧是……”
　　“你说什么小鬼头？”
　　小五郎的听力时好时坏，小兰让他洗碗，他像聋了；有人说他坏话，就听得一清二楚。
　　柯南若无其事吐吐舌头：“你听错了吧，叔叔。我什么都没说呀？”
　　眼见两人剑拔弩张，小兰熟练地挡在中间：“好了柯南，你先去跟小哀汇合吧。现在这种情况，她一个人应该也挺害怕的。我和爸爸随后就到。”
　　柯南愣了下，旋即点头。
　　正好他也想找个机会单独问问灰原，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我就在前面等你们噢！”柯南留下个灿烂的笑容，转身跑了。
　　“……”
　　小五郎望着男孩旋风般的身影，不禁咬牙切齿：“凭什么他撞了我，还像个没事人一样活蹦乱跳？”
　　小兰跟着一大一小生活，劝架久了，也摸出些门道。
　　这种时候，直接让爸爸别生气是不可能的，要反其道而行。
　　她刻意清清嗓子：“那要不这样，等事情了结，你也去狠狠撞柯南一下。”
　　话音未落，小五郎没好气地瞪小兰一眼：“瞎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跟一个小孩计较？”
　　小兰一本正经夸了两句“爸爸真大度”，在对方看不见的角落，悄悄笑了。
　　*
　　柯南赶到博士家，敲了好几下门，灰原才来开。
　　她虽然极力保持冷静，但脸色白得吓人，明明身处空调房间，也时不时发抖。
　　“现在什么情况？”
　　“博士附近经常去的地方我都找过了，没人。目前也没接到任何绑匪索要赎金的电话。”
　　听到这话，柯南神色一紧。
　　大家常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但在失踪案里并不那么适用。如果不是为了钱，还有种可能，就是受害人已经被撕.票了。
　　他望了眼墙上的钟——早晨7:30，不早也不晚。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他失踪的？”
　　“差不多五点半。”灰原抿抿唇，“虽然周围都没留下线索，但我在凌晨一点多听到过客厅里有动静。如果我当时出来看一看，说不定博士就不会……”
　　她话没说完，喉咙哽了一下，脸上故作的平静像被敌人攻破的城墙，正一点点崩塌。
　　而灰原刚才提到的“没留下一点线索”，让两人心中有个可怕的猜测——
　　这一切都是（黑衣）组织的手笔。连时间点都这么巧。乌丸前脚被举报非法研制药品，后脚博士就莫名其妙不见了。
　　柯南用力握住灰原的肩膀：
　　“越是情况紧急，越不能自乱阵脚。如果嫌犯是我们想的那伙人，为什么到了门口，却没有连你一起带走？这不符合逻辑。”
　　“所以，等目暮警官来了之后，我们去调监控，到时候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好。”灰原嗫嚅着嘴唇说，肩膀上的疼痛让她的理智回归了些。
　　有一个疑惑她放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
　　如果真是组织干的，怎么可能留下监控呢？
　　*
　　约二十分钟后，小五郎在小兰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出现。佐藤和高木也到了。
　　高木看见小五郎的惨状，立即上前担忧地询问：“毛利先生，您这是怎么了？”
　　小五郎瞥了眼不远处和佐藤叽叽喳喳的柯南，没好气地回答：“没什么，我伸懒腰，不小心扭到的。”
　　“啊？”高木尴尬地摸摸后脑勺，“那您可能要加强锻炼了。”
　　另一边，灰原也把刚才和柯南说的话又对佐藤重复一遍，不过她撒了个微不足道的谎。
　　“我当时睡得迷迷糊糊，感觉客厅有动静，时间可能是凌晨一点多。”
　　如果不这么说，她很难解释作为一个小朋友为什么要当猫头鹰。
　　佐藤和高木四处搜查了一番，都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好在过了会儿，物业的值班人员打来电话，说监控可以查了。
　　几人驱车赶往。
　　因为警车是五人座的，小兰把灰原抱在自己的膝盖上。灰原本想挣扎，但事态紧急，只能算了。
　　为掩饰尴尬，她全程面无表情地盯着车窗，唯独微红的耳廓出卖了她。
　　车子里的气氛有些凝重，小五郎有意打破沉默：
　　“目暮警官是在调查乌丸的案子吗？那个所谓的违反伦理，到底是怎么个违法啊？”
　　前座的高木和佐藤对视一眼，苦笑。
　　其实现在搜一忙得要死，乌丸那个劳什子的药暂且不提，连转为污点证人的沼田身上也疑似背了很多案子。
　　对方到底非法解剖了多少具遗体？那些人的死亡和他又有没有直接关系？
　　这些都要事无巨细调查清楚。
　　“我们也不知道那个药的具体情况，还在跟沼田教授沟通呢。”
　　“噢。那你们也挺辛苦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小五郎义不容辞。”
　　小五郎拍拍胸脯，没发现柯南忧心忡忡的目光。
　　如果博士的失踪真和黑衣组织有关，他希望小五郎和小兰，还有其他跟自己亲近的人都不要牵扯进来。
　　那样……太危险了。
　　*
　　物业的值班人员把监控画面调到最亮，然后，柯南和灰原不详的预感被证实。
　　里面那个穿黑色风衣高挑的背影，即使看不清脸，两人也能一眼认出就是组织里让人闻风丧胆的Gin。
　　希望破灭的时候，灰原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直勾勾盯着画面上的男人，表情惊恐得像活见了鬼。
　　为了防止灰原有什么过激反应，柯南不动声色捏了捏对方的手。
　　他明白，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已经不是搜一众人能处理的了。他趁大家对着监控议论纷纷，当机立断偷跑出去，给安室透打了个电话。
　　*
　　因为琴酒（Boss）的殷切嘱咐，贝尔摩德下了飞机，连时差都没倒，就直奔组织总部。
　　她在门口发现等候多时的波本，挑了挑眉，诧异地问：“你怎么在这儿？是Boss的意思？”
　　波本笑笑，贴心地接过贝尔摩德身后巨大的行李箱：“恐怕你短时间内都见不到Boss和Gin了。”
　　“噢？为什么？”
　　“说是去美国拓展新业务。”波本顿了顿，观察贝尔摩德因睡眠不足苍白的脸色，“另外，朗姆死了。”
　　“什么！”贝尔摩德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谁动的手？”
　　“朗姆叛变，被琴酒肃清了。”
　　“朗姆、叛变？”
　　贝尔摩德重复着句子，试图用混沌的大脑进行理解。
　　凭良心说，琴酒靠和老板结婚，成功上位，朗姆心存不满也很正常。
　　但——
　　她饶有兴致挑了下红唇：“该不会，朗姆叛变的消息是从琴酒嘴里传出来的吧？”
　　虽然常年被朗姆和琴酒压着，贝尔摩德毕竟也是组织里的管理层，能这么快察觉事件的疑点，不出波本所料。
　　波本睨了女人一眼，似笑非笑：“人都死了，就没必要追究这么多了吧？”
　　“说的也是。”
　　最近，贝尔摩德的注意力都在琴酒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纠葛上，差点忘了对方是当之无愧的Top Killer。想要谁的命，没有人能逃开。
　　她用红色的指甲拨弄下碎发：“从心狠的程度来说，琴酒和Boss还真是相配。”
　　Boss也是，为了培养新人，当年的斯汀格说牺牲就牺牲了。
　　听到这话，波本不悦地皱了皱眉，细小的表情变化没能逃过贝尔摩德的火眼金睛。
　　女人看好戏似地扯嘴角笑道：“抱歉抱歉，忘了你还是琴酒可悲的单恋者。”
　　出乎意料地，波本并没有因此恼怒或羞愤，他仍稳稳握着贝尔摩德行李箱的拉杆：
　　“现在Boss和琴酒不在，朗姆又死了，我还以为贝尔摩德大人会很需要我的帮助。”
　　“……”
　　这话让贝尔摩德精致的脸瞬间扭曲。
　　确实如此，如果群龙无首的消息被底下发现，还不知道要作什么妖。
　　能进组织还获得代号的人，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她正要跟波本假意服个软，对方的手机突然响了。波本拿出来瞥了一眼，把的行李箱还给贝尔摩德，勾唇浅笑：“还是麻烦您自己拖进去吧。”
　　“……”
　　贝尔摩德望着波本离去的背影，愤愤咬碎了一口银牙。
　　虽然通过和琴酒的对话，她隐约猜测现在是多事之秋，但谁能料到，连朗姆都死了，Boss和琴酒出逃，却把这么大个烂摊子留给她？
　　男人，真没一个好东西！
　　*
　　约一小时后，降谷零在波洛咖啡厅门口见到了柯南和灰原。
　　他瞥两人一眼，从裤袋里掏出钥匙开门：“进来说吧。”
　　今天小梓回家探亲，咖啡厅没有营业，倒是个说私密话的好地方。
　　就是不知道两个小不点要跟自己说什么？
　　降谷零想着，顺手在门口挂上“准备中”的牌子，谢绝其他顾客入内。
　　三人走到料理台，降谷给两个孩子各拖了把椅子，等人坐定才温柔地笑问：“怎么突然找我？”
　　他说话时，目光主要集中在柯南身上。经过时光机里几次短暂的交锋，降谷已经知道对方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人畜无害。
　　柯南和灰原对视一眼，不苟言笑地拿出手机。手机上播放的视频，记录了阿笠博士失踪的完整经过。
　　“我想你应该认识里面的人。”
　　降谷挑了下眉接过手机。尽管画面异常昏暗，他依旧只看一眼，就认出了里面用手刀把博士劈晕，麻袋一样扛在肩上的人是琴酒。
　　这家伙的骨折已经完全好了？
　　降谷对此表示怀疑。但画面里，男人矫健的动作诉说着截然相反的事实。
　　该说不愧是“他”吗？
　　降谷注视屏幕久了，柯南忍不住出声唤他：“……安室哥哥？”
　　他回过神，若无其事把手机还给柯南，清清嗓子说：“阿笠博士现在应该在去拉斯维加斯的飞机上。”
　　“什么？你是说他把博士带出国了？”灰原哀不可置信地问。
　　他？
　　降谷零敏锐捕捉到了女孩可疑的称谓方式。
　　接下来的话涉及组织的机密事宜，降谷零不确定能跟面前的两个孩子聊到什么程度。
　　说起来，他还不知道柯南的“真正身份”，如果对方有的话。
　　“你好像对博士的失踪一点儿都不惊讶。”柯南突然发难。
　　降谷没有回答，而是起身把店里的窗帘完全拉上，又锁了门，隔了好半会儿，才重新回到座位，笑问：
　　“在我向你解释之前，你们能不能也向我解释解释，是从哪儿得到了组织的消息？要知道，这可不是普通的过家”
　　降谷说着，从怀里掏出把枪，“哐”地搁在手边的桌上。面无表情的模样好像蛰伏在暗处，随时准备攻击的毒蛇。
　　毕竟，他也是浸淫在组织许久的人——
　　吓小孩很有一套。
　　*
　　同一时间，某隐蔽安全屋内
　　随着朗姆叛变，原本属于他那派的核心人物纷纷收到消息。
　　天蒙蒙亮时，十数个易了容的成员进了外间，但里间的门仍紧锁着，只有朗姆和最受信任的人才能入内。
　　景光如座石雕一言不发地站在朗姆身后。就在几分钟前，朗姆发现自己辛苦设计从琴酒那儿抢来的，根本不是心心念念的A药，而是普通的生理盐水。
　　他发了好大通火，“砰”地把整齐排列在桌上的试剂一股脑扫到地上。巨大的声响让外间的人们面面相觑。
　　透明的液体从碎玻璃里渗出，漫过朗姆和景光的鞋面，把地板弄得一团糟。
　　“真是好样的，琴酒。你竟敢耍我！”朗姆的手重重压着桌子，玻璃碎片嵌进掌心，顿时血流不止。
　　朗姆似乎感觉不到痛，只一味低头重复对琴酒的咒骂。
　　身后的景光见状，想了想上前一步：“或许琴酒也不知道这药是假的。”
　　话音未落，朗姆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滴滴鲜血顺着景光的脖子流进衣内。
　　“你是在为琴酒开脱吗？”
　　对方阴冷的目光让景光的心脏不受控地停跳一拍，捏了下拳，镇定几秒才说：
　　“不，我的意思是，就算琴酒也没能得到乌丸莲耶的信任。这药，一开始就是假的。”
　　听到这话，朗姆思索片刻，忽而松开对景光的桎梏，望着虚空嘲讽地笑道：
　　“琴酒啊琴酒，没想到你献出了身体，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那位先生，这辈子除了自己还会相信谁呢？”
　　他笑着笑着，唇角又毫无预兆绷成一条直线，目光灼灼地盯着景光，像是在找个见证。
　　——既然如此，就让两个人都尝尝身败名裂的滋味好了。


第115章 
　　/系田
　　波洛咖啡厅内，三人的对峙仍在继续。
　　精神最紧绷的要属灰原，虽然柯南事前有过沟通，她依旧不敢轻易相信面前的男人，尤其当对方掏出枪以示威胁。
　　她双手交叉，紧握成拳，沉了口气问：
　　“你想让我们解释，我们又怎么确定你不是警察里的叛徒？”
　　此话一出，降谷狠狠皱眉。他把目光转到灰原身上，开口时，语气冷冽：
　　“你可以怀疑我的取向，但不能质疑我对这份事业的热忱。”
　　“怀疑……你的取、向？”
　　灰原像碰到个艰涩的问题，反复咀嚼降谷的话，她察觉了其中的异常。
　　柯南见状，无奈地叹口气道：“他喜欢琴酒。”
　　“你说什么！”灰原不可置信地惊叫出声。
　　她脸色煞白，身体摇晃，好几次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隔了好一会儿，灰原总算稳定心神，狠狠瞪了故意隐瞒的柯南，“砰”地起身朝外走去。
　　起初，她还压抑心里的恐慌，但渐渐地，那条路越来越长，长得望不到尽头，就像她逃离组织后的无数个夜晚，稍有不慎就会被暗枪索命。
　　终于，灰原控制不住地跑起来，想把所有氧气挤出身体那样，不管不顾地跑起来。
　　对于灰原的举动，降谷只是默默看着，直到对方的手搭上门把，才冷不丁开口：“如果他真心想绑架博士，为什么不把监控一起删掉？”
　　“或许他想炫耀！”灰原转过头，声嘶力竭地吼道。
　　“以我的了解，他没那么无聊。”
　　话落，降谷从桌上抽出纸巾。他拿起枪，走到灰原面前，蹲下后，小心翼翼把枪塞进对方手里。
　　灰原的手又瘦又小，和沉重的枪对比鲜明。降谷帮忙拖了把，语气放缓说：“逃避不是个好办法，如果待会儿你害怕或者觉得我要伤害你，随时开枪。我保证不会反抗。”
　　“……”
　　灰原愣住了，一瞬间怀疑枪里没有子弹。
　　但过往严格的训练告诉了她相反的事实。
　　她望进降谷眼里，试图在里面找到算计，看见的却是毫无保留的真诚。
　　她来不及说话，柯南急匆匆从身后赶来：“你开什么玩笑呀，安室哥哥。灰原才一年级，怎么可能会开枪？”
　　说完，柯南递给灰原一个眼神，见对方不动，甚至焦急地伸手来抢。正在这时，灰原出乎意料地收拢了手掌，她紧紧握着枪，不看柯南，而是一眨不眨盯着降谷：
　　“我会开枪。”她咬了下嘴唇，坚定地说。
　　降谷勾唇笑笑，用纸巾擦去灰原的满头大汗，称赞了句：“你真厉害。”
　　一旁的柯南恍然大悟，这看似劝慰灰原的举动何尝不是一种试探？
　　在这之后，他们就不得不揭开自己“真正的身份”。
　　*
　　片刻后，惊讶从柯南脸上转移给降谷。
　　“所以，你们是吃了APTX4869才会从少年变成这副模样？”
　　“对，我真实的年龄是17岁。”
　　降谷点点头看向灰原：“你呢？”
　　“我18。”
　　他闻言，沉默了会儿：“方便告诉我，你们的真名吗？”
　　柯南思索几秒，秘密最核心的部分已经说了，其他的边角料也不值得藏着。
　　“我叫工藤新一。”
　　“那位著名推理小说家的儿子？”
　　“对。”
　　“怪不得分析能力这么强。”降谷竖起大拇指，由衷赞叹。
　　柯南不置可否，敏锐地发现对方望向灰原时，眼神里暗含期待和紧张。
　　灰原也很紧张，自从在组织出生，除了家人很少有人称呼她的真名。
　　她莫名想咳嗽，试图张嘴，两片嘴唇却因为太干粘在了一起。
　　“如果你不想说，不用勉强。”降谷贴心地安慰道。尽管他觉得女孩有些熟悉，以至于期待对方是自己认识的人。
　　“宫野志保。”灰原哑着嗓子，报出名字的瞬间，有种恍如隔世的荒谬感。
　　降谷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连走几步靠近灰原：“艾莲娜是你什么人？”
　　“……是我妈。你认识她？”
　　降谷摸摸鼻子：“啊对，不算熟，就是小时候打架，麻烦她帮我包扎过几次。我记得你还有个姐姐？”
　　因为有着共同的记忆，灰原先前对降谷的那份恐慌不知不觉散了，她垂下眼帘，用细若蚊蝇的声音说：“嗯，但她和我的父母都已经不在了。”
　　“……”
　　听到这话，降谷长久地静默：“抱歉，我不该问这么多。”
　　“没什么，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父母死于实验室的一场大火。组织里的人说，那是意外。”
　　但那真的是意外吗？降谷扪心自问，很快给出否定的答案。
　　比起“意外”，他更相信是宫野父母做出了什么违背组织的事被肃清了。
　　比如——
　　不肯再从事A药的研发。
　　另外有件事，降谷也很在意。
　　虽然贝尔摩德认为乌丸莲耶和琴酒是出逃美国，他倒认为两人是真的去拓展新业务。
　　“……你是说，他们准备向富人和政客出售A药？”
　　“对，还有时光机。”
　　所以乌丸临走才特意命令琴酒来抓阿笠博士。
　　如果能手握恢复青春的药物和回到过去的机器，谁还会把枪.支、走.私这种不入流的勾当放在眼里？
　　“可恶！”柯南忍不住捶了下桌子，“我们得阻止他才行。”
　　“当然，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要做的事。”
　　降谷说着，起身拉开店里的窗帘，阳光照进来的刹那，耀眼得灰原下意识遮住了脸。但几秒后，她松开手，跟自己较劲似地目不转睛盯着外面。
　　真亮啊……
　　真暖和啊……
　　即使逃出组织，她的心还是无时无刻不被恐惧缠绕着。
　　是时候挣脱出来了，靠自己和大家的力量。
　　“嗯，我们一定能阻止乌丸。”
　　虽然她的声音很轻，柯南和降谷还是听得一清二楚，两人瞥她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
　　三人商议结束，小兰适时打来电话：“喂柯南，小哀的心情好点了吗？”
　　之前为了顺利和灰原出来，柯南扯谎说会带她去安室哥哥的咖啡厅吃甜品。
　　小兰也想跟，被柯南以“年龄代沟”为由严词拒绝。
　　小兰为此不太开心，但还是特意给了一笔钱，把柯南拉到一边耳提面命“她想吃什么就给她买，千万别小气，知道吗？”
　　或许小兰觉得自己的声音很轻，其实一字不落进了灰原的耳朵。灰原不爱吃甜品，不过不妨碍她感激小兰的好心。
　　临走时，她犹豫几秒问降谷：“你……会做草莓蛋糕吗？”
　　降谷闻言笑了，这就像问艺术家能不能画一只一年级美术老师布置的“苹果”作业一样可爱。
　　“当然，草莓蛋糕可是本店人气order Top3。”
　　说着，他熟练地穿上围裙工作起来。
　　灰原和柯南坐在餐桌旁，默契地不说任何话，只是享受风暴前最后的宁静。
　　片刻，引人垂涎的蛋糕新鲜出炉。
　　“帮我打包吧，送人的。”
　　降谷装好蛋糕，在包装上用粉色丝带细心系了个蝴蝶结。
　　灰原转手把蛋糕交给柯南。
　　“给我干吗？”柯南不明所以。
　　“带回去给小兰啊。你没发现刚才说的那番话让她生气了吗？”
　　“……有吗？”
　　灰原用看朽木的表情打量了会儿柯南，还是降谷先反应过来：“工藤和小兰小姐原来在谈吗？”
　　“就是啊，很难想象他这么迟钝，也能有小兰小姐这么好的女朋友吧？”
　　降谷装腔作势摸摸下巴，故意用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睨着柯南：“确实。”
　　柯南被看得火了，先向灰原发难：“你那么懂，谈过恋爱吗？”
　　灰原耸耸肩：“没有是没有，但我陪明美看过恋爱电影啊？她很喜欢这种的。”
　　这是为数不多，灰原能笑着提起姐姐的时刻。
　　柯南哑口无言，转而把矛头指向降谷：“你呢？你不还没追到琴酒吗？”
　　降谷的笑容淡了一瞬，柯南也意识到自己失言，刚想道歉，对方抢先一步：
　　“对啊，你都能有女朋友，我怎么可能追不到琴酒？”
　　话虽这么说，把两人送出门后，降谷的表情一下子沉寂下来。他回到店内，给自己泡了杯红茶，又在里面放了片新鲜柠檬和三勺糖。
　　他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呷了一口，嘴里满是甜腻到苦涩的味道，而他对琴酒的思念，也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
　　柯南把蛋糕带回家，小兰一脸受宠若惊。
　　“怎么突然想起来给我买蛋糕？”
　　柯南笨拙地摸摸后脑勺：“对不起小兰姐姐，我刚才不该这么说，惹你生气。”
　　小兰愣了下，转瞬灿烂地笑开，她弯腰轻刮柯南的侧脸：“下次说话前要先过过脑子噢，语言能救人也能伤人的。”
　　“嗯，我知道了，小兰姐姐。”
　　“对了，小哀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噢，公安的风见叔叔来把她接走了。说是阿笠博士找到之前，会给她提供24小时的保护。”
　　“这样啊，那我们也多去看看她吧。”
　　“嗯！”
　　柯南重重地点头。小兰则哼着自编的调子，转身去厨房拿餐盘，准备把蛋糕切成三块，和爸爸还有柯南分享。
　　缩小的工藤新一定定望着小兰的背影。确实像灰原还有降谷说的，能有小兰这么好的女友是自己天大的运气。
　　但之后怎么办呢？
　　这一晚，他翻来覆去思考接下来的计划，彻夜未眠。
　　*
　　第二天，他顶着熊猫眼接到灰原的电话，对方劈头盖脸问：“怎么样，和她说了吗？”
　　“……”柯南烦躁地揉了把鸡窝似的头发，半天没有回答。
　　“看你这支支吾吾的态度，也知道没说。我们昨天分析得还不够清楚吗？如果你先斩后奏的话，她……”
　　“这么简单的道理我难道不懂吗？灰原，我和你不一样！”
　　话音未落，卧室的门把转动，柯南赶忙把未挂断的电话塞到枕头底下，接着小兰忧心忡忡地出现在视野：
　　“柯南，你刚才在跟谁说话吗？我好像听到了小哀的名字？”
　　柯南连忙摆手：“没有没有，你听错了小兰姐姐。这么早，灰原还在睡觉呢！”
　　他好说歹说把小兰哄出房间，等再接起电话，里面只剩一串忙音。
　　“……”
　　柯南望着面前白花花的墙壁，感受到比那天被灌下A药后更强烈的茫然。
　　他聪明的大脑解决了无数案件，却破天荒不知道该怎么办。
　　*
　　临近中午，风见驱车把灰原送到毛利家楼下。
　　灰原下了车，仰望头上印有“毛利侦探事务所”的玻璃。风见靠着车，没忍住点燃根烟。他注视女孩的背影，想起昨天接到降谷指令时不可置信的自己。
　　“吃了能让人返老还童的药，所以变成现在这样了？”
　　起初，他对降谷的说法表示怀疑。因为“返老还童”是只出现在科幻电影和电视剧里的设定，但当他连续问了几个网上临时找的高深问题，女孩对答如流；又亲眼见到她做实验时冷酷的表情，风见彻底服了。
　　妈呀！原来科技已经在他没察觉的时候发展到这种地步了吗？
　　风见点了烟也没心思抽，就像灰原明明走到楼下，也没勇气进去。
　　好半会儿，她转身走向风见的车。
　　“还是回去吧。”
　　“都到这儿了，也不进去吗？”
　　“因为突然觉得不能过份介入别人的私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也该承担相应的后果。”
　　灰原面无表情说出的话让风见叹服，再一次深刻意识到对方不是表面那个才读一年级的小女孩。
　　他赶忙灭了烟，送灰原回那个固若金汤的玻璃罩子，里面饮食、娱乐和实验器材一应俱全。
　　这位18岁的天才科学家可有很重要的事要做呢！
　　*
　　同一天，周六。
　　虽然是周末，搜一还是忙得不可开交。这部门就是这样，闲的时候能孵蛋，忙的时候脚都不沾地。
　　但考虑到米花居高不下的犯罪率，他们闲的日子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搜一，有你的包裹。”
　　门卫大叔中气十足地喊道，没等众人反应，又像阵旋风卷走了。
　　过了会儿，目暮才停下手头的工作起身查看。
　　被保安大叔放在前台的是个巨大的匿名纸箱，不仅如此，寄件人地址、电话和货物信息统统没有。
　　目暮警官的表情一下子凝重，当即命令下属停止手里的活跑出办公室躲避。
　　因为搜一的部门特殊性，时常会发生歹徒寄包裹挑衅的事，曾经甚至有名警官就此丧命。
　　目暮俯身听了听箱子，里面似乎没有机械动静。但他仍不敢掉以轻心，打电话叫来正好在隔壁开会的爆处组队长。
　　松田闻讯，很快穿着防护服赶到。他让目暮也退到安全范围，独自上前小心翼翼打开纸箱。
　　“嘶啦——”
　　密封的胶带被撕开，映入眼帘的不是危险性极高的炸.弹或毒.气装置，而是……
　　“怎么样？”
　　松田随手翻了翻箱子，摘下厚重的面具笑道：“没事，都是一些文件。”
　　目暮松了口气，同时也为自己闹了个乌龙深感抱歉。
　　松田对此倒是接受良好：“是该谨慎点，搜一平时的工作这么危险，能避免伤亡就避免伤亡。”
　　目暮笑笑，说起危险，爆处也和他们不分上下。
　　他把目光投到面前的文件上，随手拿起一份一目十行，都是些交易记录，但写得极其隐晦，一时半会儿看不出所以然。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可能跟乌丸莲耶有关呢？”旁边的松田毫无征兆说。
　　目暮愣了下，转过头还没来得及细问，对方连忙摆手：“我只是随便猜猜，因为那些富豪不都可能有见不得人的勾当吗？”
　　扔下这句似是而非的话，松田转身走了。
　　复归的佐藤和高木和他擦肩而过。
　　“麻烦你啦，松田警官。”
　　“没事，下次有需要的地方再来找我就好。”
　　他说着，在别人看不见的角落闭了闭眼。这东西到了，也就意味着……
　　*
　　傍晚，松田给萩原打了个电话，他约对方出来吃饭，被拒了。
　　这也可以想见，萩原自从知道百田的死讯，情绪一直不好。
　　这是他的过错吗？
　　松田没敢问，黑泽不在的这几天，他也很烦躁，信息不能发，电话不能打，他像突然患上了戒断反应，只能靠不断的工作来麻痹自己。
　　他点了根烟，也没耐心抽完，把大半根碾灭了扔进垃圾桶，又坐在书桌前开始磨铅笔。
　　铅笔和画纸摩擦着，发出“沙沙”声，竟意外让松田变得很平静。
　　他缓缓闭眼，在黑暗里清晰看见黑泽的模样——
　　那如银河般耀眼的长发，狭长的眼眸和高挺的鼻梁，最最重要的，是总说伤人话又很擅长接吻的薄唇。
　　他趿着拖鞋，用左脚蹭蹭右脚，几乎不用酝酿，手里的铅笔就自发动起来。
　　约一刻钟后，松田审视自己的作品。画上的黑泽是那么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会冲破纸张，跳出来跟他接吻。
　　但看着看着，松田不满意地把画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因为黑泽教官说过，在对嫌犯画像时不该倾泻任何情感。
　　*
　　第二天，一位意想不到的来客造访了毛利侦探事务所。
　　“工藤叔叔？您怎么来了？”小兰边问边满含期盼地向外张望。
　　工藤见状，温柔地笑道：“新一没跟我一起来，不过他说他很想你。”
　　听到这话，小兰的脸顿时像秋后的苹果整个红透。
　　“谁相信这种鬼话？”小兰说着，突然意识到抱怨对象的父亲就站在眼前，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没关系，新一那小子确实有很多需要改进的地方。”
　　话音刚落，柯南蹦蹦跳跳地从里间出来。
　　“优作叔叔，你来接我了吗？”
　　“嗯？”小兰疑惑的目光在两人间梭巡。
　　优作皱了下眉，看向柯南：“你没跟你小兰姐姐说吗？我要带你去洛杉矶玩一阵的事？”
　　尽管柯南只字未提，小兰还是下意识地维护他：“啊对，应该是我忘了。我现在就帮他收拾行李，麻烦您进来稍等一下。”
　　优作摇摇头，颇不赞同地瞥了眼儿子：“既然这样，我们就直接走吧。否则赶不上飞机了。日常用品我会帮他买的，你不必担心。”
　　“……这么快吗？”小兰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手足无措地呢喃道。
　　柯南见状，很是心疼，踮起脚尖给小兰一个拥抱：“小兰姐姐，只是去玩几天，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嗯……玩得开心！”小兰强作开朗说。
　　不知为何，她有种预感，柯南这一去会发生很重大的事，甚至影响到他们之间的关系。
　　片刻后，优作牵着儿子的手远离小兰的视野。
　　“从你昨天打电话给我和你妈，有那么长时间，你都没告诉她？”
　　“……我不知道怎么说。”
　　优作很少看见儿子垂头丧气的模样，无奈地沉默一会儿道：“那就让我们祈祷，到时候小兰还愿意接你的电话吧。”


第116章 
　　/系田
　　经过两周对匿名纸箱里文件的调查，搜一总算掌握了乌丸莲耶犯罪的确凿证据。对方不仅非法买卖的金额高达上百亿美元，更是牵扯到数条人命纠纷。
　　警官们争分夺秒整合证据，准备上报给公安，向法院申请逮捕令。
　　这时松田阵平突然造访。他手插西装口袋走进办公室，和眼前人仰马翻的场景格格不入。他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一份文件，环顾四周后径直走向其中一张办公桌。
　　高木涉正像个没头苍蝇四处翻找。松田见状，屈指叩响对方的桌子。
　　“你在找这个吗？”高木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抬头，看见面前的男人不由一愣：“松田警官，你怎么来了？”
　　他边说边接过松田递来的文件，夸张地拍胸脯，吐出口浊气：“还好在这儿，我熬了好几个晚上写的。如果没了，连死的心都有。”
　　松田闻言，弯唇一笑，语气却很严肃：“别那么轻易把死放在嘴边。”
　　高木自知失言，听话地捂住了嘴，隔了几秒又问：“你还没说来干吗呢？”
　　松田从怀中掏出张纸，也不知怎么保存的，上面竟没有一丝褶皱。
　　高木定睛一看：“这不是黑泽警、先生吗？你给我这个干吗？”
　　不得不说松田的画工很好，就算从没见过黑泽的人也能凭借这幅画，一下在街上认出对方。
　　“你会有用的。”
　　扔下这句话，松田毫不迟疑地转身离开。
　　高木坐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又过了会儿，和高层开完会的目暮十三匆匆赶来，拔高嗓音喊道：“根据商议结果，我们要追加一份逮捕令。对象是乌丸所领导组织的三把手，代号琴酒。他更为人熟知的身份是乌丸的现任合法伴侣。”
　　听到这话，众人议论纷纷。
　　虽然黑泽确实曾进入过他们的视野，但只是因为那起青花瓷对碗失踪案和相关联的汽车爆炸。
　　这两起事件都没有决定性证据证明是黑泽做的，所以这个人也被搁到了一边。
　　目暮继续说：“不过现在有个情况就，监控和杂志都找不到他的任何一张正面照，需要加急绘制一张人物画像。我记得之前黑泽住院，派人去监视过。有人自告奋勇吗？”
　　从洗手间回来不久的佐藤抿了抿唇。虽然她跟黑泽算得上熟悉，但莫名不想出这个头。在时光机里，她曾把黑泽当作奋斗目标，现在却要亲手画像逮捕对方？
　　她做不到，目光不由自主看向身后的高木。
　　高木又端详了会儿手里的纸，鬼使神差举起手说：“目暮警官，我这儿有张现成的。”
　　“什么？”目暮不可置信地问。
　　高木送上画。谨慎起见，目暮又问了几个曾在医院见过黑泽的人，其中也包括佐藤。
　　“嗯，画得简直和真人一模一样。”她垂下眼，声音放轻说。
　　目暮闻言，用力拍拍高木的肩膀：“没想到你小子那么未雨绸缪。好样的！”
　　高木摸摸后脑勺，尴尬地笑了。
　　短暂的休息时间，佐藤给高木递了个眼神，顺利把对方叫到走廊：
　　“黑泽的画是怎么回事？”她劈头盖脸问。
　　对自己的搭档兼喜欢的女性，高木也不隐瞒，竹筒倒豆般把松田刚才来访的事都说了。
　　佐藤听罢，沉默片刻。
　　“你不觉得，松田警官也好，降谷警官也好，在这件事上总领先我们一步吗？”
　　高木仔细一想，上次能成功抓捕沼田也是他们配合无间的结果。
　　“你是说……有人在背后主导？”
　　“嗯。”佐藤环顾四周，同时压低声音说，“我怀疑……这个人就是黑泽先生。”
　　*
　　搜一紧锣密鼓地对两人进行通缉，同时，冻结了文件上提到的所有账户。
　　他们很快发现，乌丸和黑泽已经不在国内，于是查遍了各大机场数日来的监控。
　　这又是一场极耗精神的战斗。
　　据搜一推断，两人既然是经验丰富的违法分子，搭乘飞机时必然进行了易容，好在黑泽阵的身高相当显眼。
　　他们锁定几个可能人选进行追踪，有年近古稀，白发苍苍的老头；也有外国血统，身材高大的女性。
　　但这个看似正确的思路并没有给他们带来直接的结果，顶多追查到有一伙人中途转机去了荷兰。
　　荷兰的男性身高在全球排名前列，正所谓“藏木于林”，经此转机后，黑泽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正当他们为两人的去向焦头烂额时，各h道也收到了大名鼎鼎的违法组织缺少头目的消息。
　　一时间米花本就居高不下的犯罪率再次攀升。
　　连原本因伤休假的伊达航也不得不提前返岗。
　　有些歹徒当街抢劫，另一些甚至把炸.弹寄往养老院、小学等弱势群体聚集的场所。
　　这些炸.弹有真有假，爆处组也因此忙得像个陀螺。
　　他们拆弹的频率从以往的半月一次提升到每隔两三天就有一次。有时甚至需要分成两个小队前往不同的地点。
　　这天，萩原组接到报警，迅速赶到一处人流密集的商场。
　　在三层的会客室内，他们见到了那枚真实的炸.弹。所幸拆除步骤并不复杂，剩余时间也很充足。
　　他们穿着厚重的防护服，尽管平时的体能训练相当严苛，长达数周的连轴转还是让他们喘不上气。队伍中的一名新晋成员自说自话卸下面罩，还把防护服拉开了些。
　　对于他的举动，同事们听之任之。因为大家都已经精疲力竭，能保持站立都很不容易。
　　萩原的面罩上到处是凝结的水雾，他拆下感光板递给身后，看到这幅严重违规的场景。
　　“你干什么？快把衣服穿上！”
　　“但是，这炸.弹没什么难度，应该很快就……”
　　“没听懂我的话吗！如果你不穿，今天结束就从我的队伍里滚出去！”萩原气急败坏地吼道。
　　这又消耗了他的体力，让他一瞬间头晕眼花。
　　队伍里的人很少见到萩原大发雷霆，当即噤若寒蝉。
　　新成员见状，不情不愿地重新把防护服从头裹到脚。
　　萩原不置一词，转头继续拆弹，动作停了几次后，成功拆除。
　　他又等了会儿，才穿着防护服独自抱那堆废铜烂铁起身。先头部队已经撤了，新成员像个鹌鹑低头走在前面。萩原出声叫住对方，那年轻人的身体竟控制不住一颤。
　　萩原叹了口气，刻意把语气放缓：“以前我有个朋友，就像你一样，刚进爆处没多久，拆弹技术也很好。有天，他碰到个自认为很简单的炸.弹，计时器成功停止后，就把防护服脱了。还在旁边抽烟。”
　　“后来呢？”新成员已经隐约猜到，还是没忍住发问。
　　“后来，他发现罪犯手里还有个远程遥控器，但已经来不及了。几十个同事在爆炸中丧生。听说，炸.弹把整整两层楼都炸飞了，他们的尸骨也没能找到。”
　　听到这里，新成员倒吸口冷气。
　　“所有看似不近人情的规定都是靠前人的血肉换来的。所以，遵守每一条规定尽全力保护好自己。懂了吗？”
　　新成员重重点了两下头：“组长，我以后再也不会掉以轻心了。”
　　“嗯。”萩原望着后辈青涩的脸庞，不由笑了，眼前控制不住浮现出黑泽的身影。
　　如果对方看到他刚才的模样，会欣慰还是嘲笑他虚张声势呢？
　　但无论如何，萩原都很想他。
　　非常、非常想他。
　　*
　　国内众人在为乌丸和琴酒彻夜难眠时，两人正悠闲地在拉斯维加斯的私人海滩享受阳光。
　　随行的除了阿笠博士，还有乌丸招待的那些富豪和他们的伴侣。
　　乌丸和富豪们在远处讨论近期的石油价格和时光机制作进度。
　　琴酒则跟阿笠并排坐在躺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饮料聊天。
　　“你为什么愿意跟我过来？”琴酒冷不丁问。
　　阿笠转过头露出脖子上银色的项圈。项圈里放了一人份的炸.药，如果佩戴者试图自行摘下或反抗，就会被炸得支离破碎。
　　破除项圈的遥控器掌握在乌丸手里。
　　阿笠摸着冰冷的金属，笑说：“不是你把我绑过来的吗？”
　　这只是监控里能看到的画面。
　　实际上黑泽在下手前曾与阿笠有过短暂的交谈，借此说明了邀请他的目的和可能的风险。
　　“原来的那个时光机，我也是监督者之一。因为看过你在里面奋不顾身地救人，所以相信你不会伤害我。”
　　琴酒嗤之以鼻：“有没有可能我只是顺应时势。”
　　“是吗？但我觉得一个人下意识的行动更能看出对方的内心。你冲进火场救学生，不是简单一句顺应时势就能解释的吧？”
　　“切。”琴酒没来得及反驳，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拿起一看，又是赤井秀一的信息。
　　因为日本警方查不到他们的下落，转而求助FBI。
　　赤井这家伙也不知怎么搞的，一个号码被拉黑，就立刻找来另一个对他继续进行s扰。
　　【看到自己被通缉，什么感想？】
　　这条信息里甚至附上了对琴酒详尽的画像。
　　【听说这玩意儿是你的一个学生画的。我觉得挺像，你觉得呢？】
　　琴酒看了眼，立刻认出是谁的手笔。
　　尽管，对外行而言画作都大同小异，但琴酒毕竟教过他们，知道每个人无法轻易改变的习惯。
　　比如降谷，对发型的处理就相对潦草，求意不求形；而松田因为擅长拆解线路，更喜欢把发丝画得根根分明。
　　琴酒依稀记得，松田在时光机里还说下次要给他画张更好的，保证条子立刻就能抓到他。
　　没想到一语成谶，有点意思。
　　他的余光瞥见乌丸从远处走来，如往常般把信息处理得不露痕迹。
　　结束的同时，乌丸俯身亲吻他侧脸：
　　“阿琴，要不是你和我一样正在被通缉，我都忍不住怀疑那些被封的账户是你在背后搞鬼。”
　　琴酒坐在太阳下久了，原本白皙的皮肤也开始泛红。他转过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乌丸，勾唇笑道：“或许，就是我做的。”
　　乌丸脸上的笑容收敛，面无表情地和他对视，两人离得很近，随时可能接吻的距离，不仅眼里的暗流无处躲藏，连彼此的心跳都清晰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阿笠以为事情即将败露时，乌丸却爱怜地亲亲琴酒的嘴唇：“我租了条快艇，等会儿和你一起出海。”
　　他说着，极尽暧.昧地把手伸到后面揉了揉琴酒的腰，凑到对方耳畔说：“伤好了吗？想跟你在快艇上做X。”
　　琴酒把红酒饮尽，空高脚杯搁在桌上，“可以是可以，不过如果你掉下海，我不会救的。”
　　“无所谓，反正我的钱都被冻结了，不存在遗产分配问题。”
　　坐在一旁听了全程的阿笠瞠目结舌，这就是现代年轻夫妻的交流方式吗？
　　他真心不懂。
　　因为要出海，乌丸提出帮琴酒抹防晒。琴酒起初拒绝，但当对方指着他红得愈发显眼的皮肤似笑非笑，他妥协了。
　　如琴酒所料，乌丸口中的抹防晒不是普通的抹，而是趁机占尽他便宜。要不是海滩周围都是人，他很怀疑乌丸会直接压着他来一发。
　　但富豪真的有那么高的道德标准，在乎别人围观吗？
　　至少琴酒自己不是很在乎。
　　不多一会儿，快艇的尾部在海上翻起阵阵白色浪花，发动机的噪音震耳欲聋，把他们快乐的喘x完全吞没。
　　*
　　夕阳西下时，所有人坐着乌丸的游轮返航。
　　他和琴酒出海快活时，接连几个富豪前来跟阿笠搭讪。面对这么个能创造泼天财富的人才，谁不想占为己有呢？
　　但当看见阿笠脖子上的金属项圈，那些玩得很野的富豪瞬间放弃挖墙脚的念头。毕竟比起辛苦抢一具尸体，还是静待时光机制成，分一杯羹更为保险。
　　反正他们都被乌丸游说着入股了。
　　游轮的头等舱内，乌丸和琴酒仍像树跟藤蔓，紧密地缠绕在一起。
　　虽然在快艇上已经做过一回，但因为琴酒的腰伤，乌丸也忙着四处给时光机的建造拉投资，两人亲密的时间寥寥无几。
　　现在，乌丸像是想把前几周的份额一下子补回，翻来覆去地折腾琴酒。
　　他们在快艇上溅了很多海水，被太阳一晒就变成白花花的盐巴。
　　乌丸似在品尝无上美味，痴迷地把琴酒身上的细小颗粒一一舔.掉。琴酒微红的皮肤泛起层水.光，他抓着乌丸的头发，任对方摆弄，被咬得重时，唇缝间会溢出稍纵即逝的轻呼。
　　游轮各个房间的隔音不好，不是乌丸缺钱，而是刻意为之。这是富豪间心照不宣的规矩，乘兴而归时和伴侣做X，总希望自己的那个叫得最响最好听。
　　琴酒不喜欢让别人听见自己的声音，故意把房间里的电视开得很大。
　　电视上正好在播放工藤优作每周的推理小说品鉴节目。
　　“先生，你怎么做到四十多岁体力还这么好？”
　　乌丸闻言笑了，重重咬了下琴酒的喉结，对方的闷哼在他耳里，犹如仙乐。
　　“宝贝，你在试探我有没有服用过A药，如果可以，还想知道它在哪儿，对吗？”
　　像景光推测的那样，乌丸依旧多疑，A药成品的位置是他最后的秘密。
　　面对乌丸的质疑，琴酒不置可否。但乌丸对他的表现很不满意，故意狠狠撞了下，让自己完全埋入：
　　“说，你想跟我一起长生不老。”
　　琴酒被弄得爽极，却咬着唇不肯出声，晶莹的汗水顺着发梢滴落，把他眼里的冰雪都融化成春水。
　　乌丸看得痴了，轻轻啃咬他的上唇，想让他把自己从克制中解放出来：
　　“答应我别背叛，好吗？”
　　其实乌丸的A药和时光机一起在推，但比起看得见、摸得着的药品，富豪们对充满科幻色彩的时光机更感兴趣。
　　一方面，他们中的有些“抽”中过上一代的体验名额，想改变的东西还没完全做到；另一方面越是富有的人，对药品越是谨慎，生怕自己一不小心上瘾，成为别人手里的傀儡。
　　世界上真存在能返老还童的药吗？
　　他们持保留态度。
　　琴酒被弄得烦了，才大发慈悲对乌丸说“嗯”，这时电视机里传来优作冷静的声音：
　　“各位观众，今天我想向大家介绍下我的儿子，17岁的高中生侦探工藤新一。”
　　穿蓝西装戴红领结的男孩从幕后缓缓走出。
　　“大家可能会怀疑，为什么出现在面前的这位身材矮小，跟我刚才的介绍不符。”
　　“那是因为我的孩子被人灌下了名为APTX4869的药物，就是前段时间在网络上引起广泛讨论的那个。”
　　工藤说着，轻轻推了把儿子的后背：
　　“来，做下自我介绍吧，新一。”
　　柯南咳嗽了声：“大家好，我是知名作家工藤优作和女演员工藤有希子的孩子。”
　　“我叫工藤新一，今年……应该是17岁。但正如大家所见，服下APTX4869后，我恢复到了7岁，现在在帝丹小学读一年级。在学校的假名是江户川柯南。”
　　工藤优作的脸上怒意明显，顺势拿出提前准备好的材料。
　　“为了证明我们的说辞完全属实，这是柯南的骨龄、牙龄鉴定，以及用他妈妈生下他时保留在医院的脐带血，做出的对比报告。”
　　这时，摄影师恰到好处地给三份文件一个特写，最左侧的那份上清楚写着：
　　【被鉴定人江户川柯南和被鉴定人工藤新一为同一人的概率为——99.99%】


第117章 
　　/系田
　　乌丸还没对电视里的消息做出反应，外面突然传来如雨点般密集的敲门声。
　　他隔着t在琴酒的体内s了，又意犹未尽捧着脸接个长吻，这才翻身下来，用薄被盖住对方，穿上浴袍，大步流星走去开门。
　　透过门缝，琴酒发现外面站着三个大亨，也都是提前缴械投降的模样。
　　他们有意把说话声压低，即便如此，琴酒也能猜到谈话内容。恐怕现在地位已经翻转，从几天前乌丸费尽心机卖药，变成他们要花重金去买。
　　不得不说，工藤新一的爆料很是时候。
　　琴酒伸手从附近的沙发上扯过条毛巾，裹住下面，赤脚踩着柔软的地毯走进浴室。
　　轻微的动静让乌丸回头，却只看见个高挑的背影。
　　门外那群富豪也在探头探脑，如银河般耀眼的长发从眼前一晃而过，l露的皮肤上开满最鲜艳的红花。
　　他们的眼神中掩不住垂涎，等乌丸回头，意有所指地道歉：“真不好意思乌丸先生，打扰了你和美人的兴致。”
　　那轻慢的语气让乌丸眉头紧锁，反手关上门后，面无表情地说：“我和他已经结婚了。”
　　短短一句话，那人脸色骤变。
　　富豪圈有两项隐性规矩——
　　第一，这种私人趴不带正室，方便看对眼了随时交换；
　　第二，不能对正室出言不逊或调侃。
　　因为他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大概率会和个背景相当的对象结婚。
　　虽然听说乌丸的数个账户资产被冻结，但通过刚才的节目，手握返老还童药的他又站回了食物链的顶层。
　　那人小心翼翼观察乌丸的脸色问：“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我居然一点儿也没听说。”
　　“是啊，都没能道一声恭喜。”其余人纷纷附和。
　　乌丸若无其事笑道：“也就前不久领的证，婚礼定在这个月末，欢迎大家一起来。”
　　“当然当然，我们一定备上最丰厚的礼物盛装出席。”
　　门外说话声渐远，他们迫不及待邀请乌丸去另一个地方了解APTX4869的详情。
　　毕竟，谁不想拥有永恒的青春呢？
　　*
　　工藤父子的指控在网上掀起轩然大波的同时，小兰也通过节目得知了消息。
　　她第一时间联系新一，电话响了好几声，却没能接通。
　　这时，好友园子打了过来：
　　“喂？小兰。我没搞错吧！工藤那家伙居然返老还童。我真的生活在现实世界吗？你一定提前知道了消息吧，也不跟我说一声，太不够意思了。”
　　小兰沉默片刻，语气低沉说：“我没有故意不告诉你。”
　　“什么？意思是你跟我一样刚刚知道？”
　　园子发现异常，赶忙跟小兰道歉。
　　但她每说一次“不好意思”，就像根利箭直插小兰的心房。
　　小兰敷衍了两句挂断电话。
　　接下来，又有许多人因为关心或好奇打来询问——
　　有正准备出庭的妈妈、知道她跟工藤恋爱的同学和老师，甚至连爸爸的老同事都凑热闹。而爸爸本人正在隔壁房间呼呼大睡。
　　应付了将近半小时，小兰精疲力尽，电话又响了。
　　正当她反射性想要切断时，发现居然来自工藤新一。她犹豫了会儿按下接通键。
　　电话里，两人不约而同沉默，恨不得放到最轻的呼吸声和嘈杂的背景音对比鲜明，异常讽刺。
　　“你还好吗？”
　　“还可以。”
　　隔了好久，小兰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鼓起勇气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能找到机会。”
　　小兰自嘲地笑了：“我们一起生活了这么长时间，这几天也一直通电话，你告诉我找不到机会？”
　　“对不起，小兰。我……”
　　“你知道，在你之前我接了多少电话？大家都问我，为什么没提前透露？他们每问一句就让我觉得自己真是个傻瓜。”
　　“不过在你心里，我就是个只能被耍得团团转的傻瓜吧，工藤新一！”
　　说到最后，小兰不禁怒吼出声。她猛地挂断电话，手机扔到一边。
　　“砰！”
　　可怜的手机撞到了墙，又转两圈，才缓缓停下。
　　而这时，小兰终于把脸埋进膝盖，控制不住地啜泣起来。
　　*
　　隔天，小兰双眼红肿地出现在客厅。小五郎总算从爆炸的信息和电话里得知了昨晚发生的事。
　　他在餐桌上把工藤新一骂得狗血淋头：
　　“那个臭小子，在我们家白吃白住这么久！还占你便宜，怎么有脸拍拍屁股跑路？”
　　父亲喋喋不休的咒骂并没有让小兰轻松，反而觉得更累。她疲惫地搁下筷子，说了句“我吃饱了。”
　　小五郎看着女儿几乎没动的早餐，摸摸后脑勺：“这就吃饱了？”
　　过了会儿，他终于反应过来该关心小兰的【心情】，可那时女儿已经自顾自出门去了。
　　没办法，小五郎只好老老实实把家务都做了，免得小兰回来再生气。
　　*
　　今天是周末，小兰漫无目的走在街上，路过的行人都在讨论“工藤优作之子吃药变小”的事。她很想逃离这个氛围，又想找个人倾诉。
　　但谁能只听，而不说些自以为关怀的话呢？
　　首先，绝不是神经大条的爸爸；思路清楚，很少感情用事的妈妈也不行，还有园子，现在也会让她感觉负担。
　　还有谁？
　　还有谁？
　　小兰的内心呐喊着，电光火石间想到个不合逻辑的人选。
　　片刻后，她提着草莓蛋糕来到灰原住的地方，和风见警官打过招呼，对方果然同情地看着她。
　　连风见警官都知道了吗？小兰的心情愈发低沉。
　　她跟着对方走进巨大的淡紫色玻璃罩子。第一次见到这东西时，小兰觉得很怕——
　　如果隔绝世界生活，该多孤单啊！
　　但现在，她也想住在里面，不去听所有不想听的声音，不用看所有不想见到的人。
　　思索间，灰原出现在视野。和平时不同，她穿了身白大褂，上面还有些类似血迹的东西。
　　小兰见状，赶忙担忧地上前询问：“怎么了？你受伤了吗？”
　　灰原看看自己的衣服，露出个意味深长、苦涩的笑：“这个啊……不是我的血。”
　　还没等小兰明白这话什么意思，跟在身后的风见端来两杯热气腾腾的红茶，还有一碗盐味薯片。
　　“宫野小姐，毛利小姐带了草莓蛋糕过来。我帮两位分一下吧。”
　　“为什么风见先生称呼你宫野？你不是姓灰原吗？”
　　灰原悲悯地打量小兰一会儿。她向来不喜欢跟人有肢体接触，这会儿却主动牵起对方的手：“先坐下，我慢慢听你说。然后，我也有事要告诉你。”
　　*
　　“……我知道自己很自私，明明应该更关注新一的感受，他才是真正的受害者。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法从莫名的愤怒里脱离出来。”
　　“真正自私的人不会有你这样的愧疚感。”灰原波澜不惊地评价道。
　　小兰愣了下：“真的吗？”
　　“你刚才说莫名的愤怒，是因为他隐瞒身份，在你家住了很久。还是因为他没在昨天之前，告诉你他的身份？”
　　这两者乍听下一样，其实有微妙的时间差别。
　　小兰不自禁紧攥裙摆，白皙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泄露了她此刻矛盾的心情。
　　“……我不知道。”她轻声呢喃，“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然后又谈了恋爱。但我总感觉离他好远。哪怕家里买了很多推理小说，哪怕优作叔叔的节目我一期不落地看了，这种感觉也没办法消失。我想……作为他的女朋友，我至少有比别人先知道的权利，哪怕在他上直播的前一秒，给我打个电话都好。”
　　灰原沉默片刻：“或许，他怕你受到伤害。因为能研发出这种药的组织，一定狡猾又强大。”
　　小兰狼狈地笑笑：“是啊……大家都这么说。果然是我太意气用事了。”
　　“但我觉得，怕你受伤，所以故意隐瞒，这本来就是工藤自大的想法。既然你们是情侣，你就有知道真相的权利。之后的事，也该你们商量着决定。”
　　听到这话，小兰猛地抬头，望向灰原的眼里充满了感激的光。
　　灰原被看得尴尬，板着脸补充一句：“以上，都是我从陪姐姐看的爱情电影里学来的。”
　　小兰“噗嗤”笑出声：“你还有姐姐啊？怎么从没听你提过？”
　　“嗯，因为她已经去世很久了。”
　　小兰脸色微变：“抱歉，我不知道。”
　　“没关系。”灰原说着，从碗里捡了块巨大的薯片给小兰，“尝尝。”
　　小兰把薯片放进嘴里，如海水般清爽的咸味弥漫口腔。她低落的心情好像缓解了些，正要跟灰原道谢，却发现对方神情严肃地盯着她。
　　“怎么……了？”
　　“你刚才问，风见警官为什么称呼我宫野小姐，还有，我的白大褂上为什么有血。我都可以告诉你，你想听吗？”
　　小兰知道，灰原是在给她选择的权利。
　　说来奇怪，虽然年龄有一定差距，小兰却觉得两人是以接近成年，平等的身份在进行交流。
　　她思索片刻，点点头郑重地说：“我准备好了。”
　　灰原也在笑，但笑容眨眼工夫就隐没在唇角。
　　眼前的少女真的准备好了吗？
　　她转身引小兰到紧闭的房间前，像打开潘多拉的魔盒，打开了门，一股和外面截然不同的冷气扑面而来。
　　不仅温度骤降，房间的布置也都是偏金属的冷色。
　　“这里是……”
　　“进来看吧。”
　　小兰在灰原的眼神鼓励下缓缓踏进房间，然后她看见了——
　　放在桌上装着各色试剂的玻璃管、被关在笼子里奄奄一息的小白鼠，有一只甚至头颅被开成了两半，凝固的血液在铁板上到处都是。
　　小兰一时头晕目眩，求救似地把手伸向身后的灰原。灰原面无表情走上来：
　　“这些就是我之前的生活。我真正的名字叫宫野志保，主要从事研发工作。让你男朋友身体变小的APTX4869就是我的成果。”
　　听到这话，小兰恐惧地缩回了手，她情不自禁后退一步，正好撞到桌上的铁质托盘。
　　“哐当！”
　　她下意识回头一看，映入眼帘的是带血的镊子，上面是什么的血已经不言而喻。
　　小兰撑着桌子急促地喘.息片刻，想给灰原一个微笑，最终却什么都说不出地落荒而逃。
　　自始至终，灰原只是漠然地看着，直到小兰的身影消失在视野，才慢慢收回目光。
　　过了会儿，风见轻手轻脚走进来：
　　“你为什么要在工藤之后，又给毛利兰刺激？”
　　“因为以前有人说过，连续的挫折能促进人成长。”
　　“如果促进不了呢？”
　　“那种废物扔在一边就好。”
　　对她说这话的人，也用极端严苛的方式教会了她用枪。
　　“……Gin。”
　　灰原的低声呢喃没被风见捕捉，过了会儿，她转过头，“麻烦再给我准备一批成年小白鼠，多谢。”
　　“实验……还没成功吗？”
　　灰原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外面的草莓蛋糕，风见警官想吃的话就拿去吧。我不喜欢甜的。”
　　*
　　灰原的实验不太顺利，虽然已经回忆起大部分配方，也和沼田教授保持线上联络，但还缺少什么。
　　随着时间推移，她泡在实验室里的时间越来越多，脾气也越来越暴躁。
　　就这样过了三天，实验室里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当从风见嘴里听到对方的名字，灰原一瞬间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她看着风见身旁的小兰，神情淡漠地说。
　　小兰局促地用空闲的手捏下裙子，尽力扯嘴角笑笑：“我今天来，想听听关于那个APTX4968的事。”
　　“是4869。”灰原不苟言笑地纠正。
　　“啊，我来之前背了好几遍，果然还是记错了吗？”
　　小兰沮丧地低下头，灰原见状，飞快地抿了抿唇：“别杵在外面了，进来吧。”
　　片刻后，小兰知道了更多关于A药的事，包括它最初和现在的功效，柯南和灰原在什么情况服下的等等。她甚至敢独自走到铁笼前去端详那些奄奄一息的白鼠。
　　“小、宫野的实验目的是让这群成年小白鼠变小，然后存活吗？”
　　“你想按以前那种方式叫我也可以。”灰原背着手走到小兰身边，顿了顿说，“不，我的目的是让它们变小、然后死。”
　　“啊？”
　　“我要证明A药有致命的缺陷。”
　　明明是极容易的事，灰原的实验却迟迟不能两者兼得，要么小白鼠没有缩小，要么是它不能在短时间内死亡。
　　听到灰原的话，小兰沉默许久。灰原认为，对方一定觉得她很残忍，毕竟很少有科学家是以“死亡”为目的研究药物。
　　没想到，小兰却冷不丁说：“那你的内心一定很煎熬。”
　　灰原怔了下：“你说什么？”
　　小兰没说话，而是像三天前灰原牵着她那样，牵着灰原的手走到外间：“我听风见警官说，你已经很久没放松了。我带了草莓蛋糕，一起吃吧。”
　　风见提早把蛋糕拆了，完整地放在茶几上。小兰见他没像前几次那样分好，抬起头笑问：“风见警官，请问餐刀在哪儿？”
　　风见瞥一眼灰原。
　　“是这样的，我另外准备了海盐薯片，因为宫野小姐她……”
　　“风见，我今天想吃草莓蛋糕了！餐刀在哪儿来着？我和你一起去拿。”
　　灰原急匆匆打断道。
　　“还是我来吧。”风见一本正经回答。他转身离去，把空间留给两名少女。
　　“……所以，你到现在没有接工藤的电话？”
　　“嗯……我还没想好怎么面对。”
　　灰原无奈地叹口气：“算了，我没谈过恋爱，不能乱给建议。”
　　过了会儿，风见去而复返，远远望着少女们依偎着相互交谈的模样，勾唇笑了。
　　*
　　那边，灰原还在为实验结果焦头烂额；这边，乌丸却因为柯南在电视上的“善举”春风得意。
　　短短几天，就有数十个富豪上门求购A药，有些甚至之前从未有交集。
　　乌丸见状，顺势推出定制服务。所谓“定制”就是根据当事人的身高、体重、各项身体机能和想要回到的年龄一对一制作药品，是能最大幅度提升价格的手段。
　　为了进一步加深合作关系，他还邀请富豪们参加自己和琴酒月末的婚礼。
　　对此，琴酒表示理解：“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能参加你的婚礼是一种殊荣。”
　　乌丸揽着琴酒的腰，满意地笑笑：“就像能和你结婚，是我的殊荣。”说完，他在琴酒脸上深情留下一吻。
　　隔天，琴酒跟踪乌丸，总算见到对方存在郊区保险柜内，真正的A药。
　　他趁安保不注意，成功混入。保险柜的安全级别是最高级，需要指纹、虹膜和静脉的三重认证，但这都难不倒和乌丸同床共枕多时的琴酒。
　　约一小时后，他回到和乌丸共住的别墅，和戴眼镜、西装革履的法律顾问擦肩而过。
　　律师这时候来干什么？和那些富豪的A药合同应该之前就拟好了。
　　琴酒按捺心中疑问，发现本该外出谈事的乌丸此刻端坐在客厅中央的沙发上。
　　“你刚才去哪儿了？”对方面无表情问。
　　琴酒不慌不忙从风衣口袋掏出个黑色方盒，靠近乌丸：“去了趟邮局。我接到电话说，我们的戒指做好了，会邮过来。”
　　“不能等快递送上门吗？”
　　琴酒笑了，当着乌丸的面打开方盒，露出里面两枚闪闪发亮的戒指。
　　“耐心不好，而且就像你说的。和你结婚，也是我的殊荣。
　　*
　　隔了几天，精疲力竭回到家的松田收到份快递。
　　快递来自大洋彼岸，他起先疑惑，而后想起什么似地心神一凛。
　　他小心翼翼打开包裹，发现藏在层层泡沫塑料下两个细长的试剂瓶。
　　“这什么啊？”
　　松田正摸不着头脑，忽然手机响了，他拿起一看，居然是黑泽的信
　　【东西拿到，送给降谷。他知道该怎么办。】
　　松田欣喜若狂，下意识给黑泽回复。
　　然后——
　　【抱歉，您不是对方好友，想发送信息，请先添加。】
　　“……可恶！”
　　松田愤愤咬了咬牙，他对黑泽的思念与日俱增，像石头压着心脏，喘不过气。对方倒好，只有用得到他时，才想起来联系。
　　他坐在餐桌旁对那两瓶试剂左看右看，忽然，嘴角绽放一个比夏日阳光更灿烂的笑容。
　　等等！黑泽把东西寄到这里就说明——
　　这么多人里，他只记得自己家的地址！


第118章 
　　/系田
　　临近月末，乌丸突然收到波本的联络：
　　“Boss，内部消息，公安准备在下一期工藤优作的节目上，让A药的前研发员出镜。”
　　乌丸眉头紧锁，当机立断召集三人开会。他和琴酒共用一台电脑，贝尔摩德和波本则都在总部会议室。
　　所谓“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贝尔摩德最近忙于应付各大非法势力的挑衅，身为当红影星，不仅缺席新电影的宣传，画面里看起来也异常憔悴。
　　“那个研究员具体什么情况？”
　　琴酒道：”组织里从事过A药研发的总共三人，分别是宫野夫妇和他们的女儿。宫野夫妇已经死于一场实验室的大火，他们的女儿代号雪莉，之前想从组织叛逃，被抓回关押后，莫名失踪。目前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乌丸瞥了眼琴酒，似笑非笑，“没想到你也有失手的时候。”
　　琴酒垂下眼帘：“抱歉Boss，是我能力不足。”
　　话音未落，波本跳出来说：“Boss，我认为这个雪莉很可能跟工藤新一一样，服用了A药，身体缩小，才侥幸逃脱。”
　　这本是一句再正常不过的分析，落在乌丸耳里却是别样光景。他面色骤沉：“波本，搞清楚琴酒和谁结的婚。我的人不需要你来维护。”
　　此话一出，线上会议室内场面顿时凝重，乌丸紧盯波本，琴酒倒泰然自若，在其余两人看不见的角落，悄悄把手覆在乌丸膝盖上捏了捏。
　　这是个极尽暧.昧的动作，通常昭示两人有不可言说的亲密关系。
　　他冲乌丸微笑，反被瞪了一眼。
　　“所以，你认为公安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Gin？”
　　乌丸cue琴酒时，紧绷的嘴角已然松了，表面却还一本正经。
　　“有两种可能。第一，他们确实抓到了雪莉，想趁最近热度高，在节目上抹黑A药，断您的财路；第二，他们根本没发现雪莉，只不过投下个烟雾弹，引导您和我回国，自投罗网。无论哪种把戏都很幼稚。”
　　琴酒说“幼稚”时下巴微抬，露出一截流畅的颈部曲线，还有皮肤上没来得及消除的红色花瓣，看着倨傲的同时，也让人浮想联翩。
　　乌丸很满意，琴酒的想法和他完全一致。另一边的贝尔摩德却如坐针毡——
　　会议室里就她一个女的，异性恋，还要被迫观看男同争风吃醋的小把戏。
　　WTF。
　　她弯了弯唇假笑，试图让自己显得别那么格格不入：
　　“所以，与其浪费时间在寻找一个可能不存在的人上，还不如守株待兔，直接到现场随机应变。”
　　话音落，琴酒和波本先后道：“我可以去现场暗杀。”
　　乌丸没好气地瞪一眼琴酒：“你？你的意思是我们的婚礼，我一个人出席？”
　　两人的婚礼正好定在工藤优作新一期节目播出后的第三天，一来一返，时间太赶。
　　琴酒难道不知道吗？
　　波本自然也不被信任。
　　乌丸把目光转向刚才分析得头头是道的贝尔摩德：“你去。这么简单的任务，应该不会让我失望吧？”
　　直到此刻，贝尔摩德才意识到自己中了琴酒和波本的圈套。
　　那两个家伙压根儿一开始就不想接这件事！
　　贝尔摩德恨得牙痒，却还是秉持演员的良好素质从善如流：“当然，我绝不会让您失望。”
　　会议结束，她迫不及待向降谷发难：“波本，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琴酒在背地里谋划什么！”
　　降谷以为对方顶多识破他和琴酒联手把刺杀任务推了过来，没想到贝尔摩德想得更深。
　　“知道我最佩服你的是什么吗，波本？”
　　“愿闻其详。”
　　“不忘初心。”贝尔摩德顿了顿又说，“我也一样。”
　　留下这句似是而非的话，她利落地转身，踩高跟鞋走了。
　　而波本站在身后目送她的背影，脸上不是被拆穿后的恐慌，而是悠然自得的笑。
　　“不忘初心……吗？”
　　就是不知道贝尔摩德有的是哪个“初心”呢？
　　*
　　时光一闪，来到录制当天。
　　自从工藤优作揭露儿子因服用药物，“返老还童”，节目的热度就居高不下。他和新一特地从美国飞回，做一期SP。
　　节目现场，新一久违地看见小兰，两人隔人群遥望，明明背景嘈杂，瞳孔深处却只有彼此。
　　饶是这样，还是没人有勇气挪出那一步。
　　过了会儿，小兰主动移开视线。她和身旁的爸爸打个招呼，径直路过摄影师。
　　调试机器的摄影师一米七二左右，穿一身不起眼的黑，鸭舌帽的帽檐压得很低，让人完全看不清脸。
　　听到动静，“他”若无其事抬头，目光追随小兰，直到再也看不见。
　　小兰走到后台，灰原正在化妆，她往脸上抹特殊的药材，改变肤色的同时，也让五官产生微妙的差别。
　　一旁的化妆师和风见瞠目结舌。
　　听到脚步声，她望向化妆镜，眼神在里面和小兰打个照面。
　　小兰见状，如释重负，双手轻搭在她肩膀上：“小哀，谢谢你采纳了我的建议。”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因为“要不要真容出镜”，两人曾发生争执，闹得不太愉快。
　　虽然和真正的宫野相识短暂，小兰却真心把对方当朋友。
　　这次节目的是为了揭露A药的弊端，如果宫野不作伪装，势必被网上骂得狗血淋头，甚至扒得毫无隐私。
　　网络舆论的力量，小兰已经见识过多次。
　　灰原化完妆，敏捷地从加高的椅子上跳下，走到小兰面前问：“怎么样？还认得出吗？”
　　小兰蹲下来，仔细端详片刻才说：“真神奇，就像完全变了个人。”
　　“嗯。”
　　组织里的很多高科技让“外面”的人闻所未闻，全是乌丸用钱和人脉堆起来的。
　　她特地穿了那件从组织逃出，倒在博士家门口时的白大褂，衣袖肥大，长长的下摆垂在地上，有种小孩偷穿大人衣服的荒诞感。
　　灰原要的就是这种荒诞，而且还远远不够。
　　她伸手给小兰一个拥抱，伏在对方耳边问：“我准备好了，你呢？”
　　小兰身体一僵，旋即更用力地回抱：“我会努力的。”
　　眨眼，离上台只剩五分钟，所有无关人员被清理出场。灰原目送小兰的身影消失在视野，在最后关头，做了个重大决定。
　　风见看着她的动作，不可置信喊了句：“你……”
　　*
　　刚才后台的动静一字不落进了贝尔摩德耳朵，她借摄影机的遮挡，压低帽檐，不屑地轻嗤一声。
　　雪莉这家伙看起来眼高于顶，到头来还不是个胆小鬼，不敢在公众面前露脸？
　　和她贝尔摩德比起来真是……一个天一个地！
　　贝尔摩德和雪莉关系不好，始于两人的头一次见面。
　　那时A药的研发初具雏形，乌丸为雪莉举办一场盛大的宴会，所有代号成员悉数出席。贝尔摩德作为管理层，发挥天才般的交际能力，觥筹交错间几乎把整场的人都了解个清楚。
　　然后她看见身为主角却缩在角落喝酒的雪莉，穿着一身白T和淡蓝色牛仔裤，和周遭的氛围格格不入。
　　她走过去：“你就是大名鼎鼎的雪莉吧～你好，我是贝尔摩德。”
　　雪莉看她一眼，迟疑几秒才伸出手：“你好。”
　　贝尔摩德笑笑：“我看大家都摩拳擦掌想要认识你，你为什么不去跟他们聊聊呢？”
　　听到问题的瞬间，雪莉鄙夷地皱眉：“我讨厌浪费时间在这种无聊的事上。”
　　“浪费”、“无聊”？
　　这句话像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贝尔摩德漂亮的脸蛋上，因为她就是那个把整晚“浪费”在“无聊”的事上，还为此背了好几天资料的女人！
　　接下来，雪莉还做了件让贝尔摩德更火大的事——
　　她当着贝尔摩德的面搁下玻璃杯转身走了。
　　走了！
　　作为宴会的主角却招呼都不打一声提前离场！
　　可知道这件事后的乌丸也只是一笑置之：“随她吧，只要能继续研发药物就好。”
　　“……”
　　后来，乌丸还考虑到雪莉是个女孩子，让贝尔摩德和她多接触，搞好关系。
　　而贝尔摩德每次过去，都毫无意外热脸贴雪莉的冷屁股。久而久之，她实在忍无可忍，向乌丸申请换个人跟雪莉对接。
　　那个人就是琴酒。
　　虽然，贝尔摩德终于结束这种非人的折磨，但难受的感觉像噩梦一样保留了下来。
　　她、讨厌、雪莉。
　　突然亮起的聚光灯把贝尔摩德拉出记忆，她望向舞台，一瞬间瞪大眼睛。
　　感到意外的不仅是她，还有柯南和小兰。其中小兰的反应最大：“这、怎么、可能？小哀脸上的伪装为什么全没了？”
　　她说着就要冲上台把灰原拽下来，旁边的小五郎眼疾手快拉住她：“已经开始录制了，而且，你还不懂吗？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自己的选择？”小兰怔忡地呢喃着这句话。
　　“对，就像我当年离开警队，自己开侦探事务所，无论能不能开起来，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应该承担的后果。”
　　小兰抬起头，目光和灰原隔空相撞，对方朝她坚定地微笑，那瞬间，她似乎明白了爸爸的意思……
　　*
　　节目正式开始。
　　“首先，非常感谢大家对我儿子遭遇的关注。目前我们还在配合相关部门进行调查，研发解药。”
　　“那么，本期作为特别节目，我们有幸邀请到APTX4869的前研发人员来为我们揭露这款药的真相。大家掌声欢迎。”
　　灰原哀穿着明显不合身的白大褂吃力地一步步走到工藤优作身边，优作见状扶了她一把：
　　“请你先做一下自我介绍。”
　　灰原望向镜头，不安地抿了抿唇，隔好几秒才鼓起勇气说：“你们好，我的名字叫宫野志保，今年18岁。因为某些原因，服下自己研发的APTX4969后，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贝尔摩德知道，趁雪莉还没透露更多组织信息，眼下是干掉她的最好时机。但望着对方局促又勇敢的模样，她竟下不了手，一瞬间甚至产生个荒谬的念头——
　　是不是在当年的宴会上，雪莉也只是用冷漠、高傲的姿态来掩饰自己的“不擅长”呢？
　　闪神间，工作人员把事先准备好的实验工具和两笼小白鼠搬上了台。
　　一笼已经成年，另一笼还处在幼年。
　　灰原缓缓上前，手伸进白大褂的口袋，摸到那个细长的试剂瓶。
　　这是她根据琴酒提供的现存样品调制的，虽然实验了上百次，小白鼠成功变形，又在五分钟内死亡的概率只有60%。
　　也就是说，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瓶药剂注射进去，结果会如何。
　　灰原感觉自己的手有点抖，不得不反复深呼吸几次。她晃了晃药剂，注射进针筒，在此过程中，1号摄影师一直扛着机器，对她的脸进行特写。
　　工藤优作看到灰原的打扮时就明白了，对方是想用这种方式来凸显APTX的荒诞——
　　稚嫩的脸庞、宽大的工作服，还有看似美好却致命的药物。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记录”。
　　APTX4869已经从药剂瓶进入针筒，灰原低头，熟练地从笼子里抓起一只小白鼠。
　　同样的事她已经做过几百次，所以很知道怎么避开小白鼠尖利的爪子。
　　本该是这样，但小白鼠撕心裂肺的吱吱声环绕在耳边，让她不禁有些晃神，一不小心，手背留下几道鲜红的抓痕。
　　她痛得倒吸口冷气，却对着眼前的生灵道歉。
　　“对不起。”灰原边说边面无表情把试剂推进小白鼠的身体，然后放回笼中。
　　正在这时，突变发生！
　　那原本离灰原极近的摄影师猛地从怀里掏出把枪，帽檐下的脸微抬，露出双美得惊人的眼眸。
　　“贝尔……”
　　灰原还来不及叫出对方的全名，一阵天旋地转的失重感，“砰”的一声，子弹擦着她耳际经过。
　　“小兰！”
　　新一惊恐地喊道，和优作、小五郎等人赶忙跑上台。
　　眼见台上的人越聚越多，贝尔摩德愤愤地咬牙骂道：“该死的！”然后扔下沉重的摄影机，毫不留恋地跑了。
　　那台摄影机落地时，正好把注射了药剂的小白鼠连同笼子一起带下来。尽管现场异常混乱，硕大的镜头还是忠实记录下了白鼠哆嗦着变小，而后慢慢失去呼吸的全过程。
　　另一边，贝尔摩德在逃跑时迅速完成换装。她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在出口撞见等候多时的男人。
　　“伏特加，你没死？”
　　“对，是大哥救了我。也是他让我在这儿等你。”
　　听到这话，贝尔摩德美丽的脸庞瞬间因愤怒扭曲变形。
　　“你不会是想告诉我，他早就料到我会失败吧？”
　　伏特加沉默几秒：“对。”
　　“你说什么！”贝尔摩德忍不住拔枪相向。
　　“大哥说，因为你不会对毛利兰或者工藤新一下手，只要安排他们其中一个救了雪莉就行。当然，被选中的是工藤新一，毛利兰对此并不知情。不过看起来，她的体能比工藤新一好多了。”
　　“……”
　　贝尔摩德死死盯了伏特加好几秒，仿佛想透过他，把他背后的男人灼出个窟窿。好半晌，她咬牙切齿：“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恨不得让琴酒去死。”
　　对于贝尔摩德的抱怨，伏特加接受良好：“这话你可以之后当着大哥的面说。噢，他还让我带你去放松，费用他全包。你去吗？”
　　贝尔摩德朝伏特加的车走去，趾高气昂问了句“你说呢？”
　　车内，她和伏特加熟练地做起伪装。
　　这意味着从此刻起，贝尔摩德和伏特加一样背叛了组织。
　　*
　　片刻前，拉斯维加斯
　　乌丸和琴酒依偎在沙发上，等待新一期工藤优作的节目。
　　虽然直播还没开始，相关趋势已经上了热一。
　　乌丸拿出前几天琴酒从邮局取来的黑色方盒，打开，里面是两枚造型各异的戒指。
　　“为什么你的是条环蛇，而我是簇梨花？”
　　“因为我觉得自己像蛇。”
　　乌丸摇头：“不，你不像。”
　　“哪里不像？我连体温都比一般人低。”
　　乌丸笑着揽过琴酒的腰，两人顺势倒在沙发上。
　　琴酒并不在意，反而挑衅地笑笑。
　　没有人看到这幕还能保持镇定，自诩定力很强的乌丸莲耶也不行。
　　琴酒也发现了，却还面不改色说：“节目马上就要开始了。”
　　“那又怎么样？我们上次不也是一边开着电视。因此错过什么重要信息了吗？”
　　“没有。”琴酒配合地说。
　　接着，乌丸亲亲他的嘴唇，故意压着嗓子：“别以为我不知道梨花什么意思。你嫌我老，嗯？”
　　他抓住琴酒的双手，高举过头顶：“就让你看看，我到底老不老。”
　　客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时，工藤优作的节目也正式开始……
　　乌丸还以为会得到像上次一样的好消息，毕竟让贝尔摩德杀个人，不是什么难事。
　　但没成想，他看到的是一场骚动，有台摄影机好死不死地对准被注射过药剂的小白鼠，全国成千上万的观众都目睹了它的死亡！
　　不等乌丸思考对策，手机催命似地接连响起，他拿过来一看，果然是那群准备签协议的富豪。
　　*
　　因为贝尔摩德行动失利，乌丸瞬间损失上亿美金。那群富豪虽然不在乎什么伦理道德，却把自己的命看得比黄金还重。
　　经此一遭，乌丸靠A药敛财的美梦彻底破碎。他疯了似地打电话给贝尔摩德，一直没能接通。
　　琴酒见状道：“说不定她叛变了。”
　　“你说什么？”
　　“否则不可能连杀个人都做不到。”
　　乌丸沉吟片刻，把视野里能看到的东西统统砸了。昂贵的艺术品碎片天女散花一样袭向琴酒，他攥着放婚戒的盒子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房间里再没东西可砸，乌丸也顺势冷静下来。他看见琴酒的额头正在流血，深吸口气问：“为什么不躲？”
　　“一点小伤而已。”
　　乌丸身上的戾气还在，包扎也不怎么温柔：“都快办婚礼了，怎么能让自己破相？”
　　“婚礼还要照常吗？”
　　乌丸闻言，没好气地重重按压琴酒的伤处：“你什么意思？知道我要破产，所以不想跟着我了？”
　　“不，我是说如果要办婚礼，最好还是换个地方。免得被那群富豪举报给FBI。”
　　这两天，乌丸变得很忙，对阿笠的压迫也更紧。既然A药不能再用，他急需另一个能让富豪心动的高科技产品来填补窟窿。
　　*
　　三天后
　　今天是乌丸和琴酒的婚礼，从私人海滩改到久负盛名的小白教堂，只需支付55美金，就能得到短暂的使用权。
　　为了仪式感，两人都穿起西装，乌丸是黑色，琴酒是纯白，他还用根银丝带把自己的长发绑成高马尾，从背后看，哪儿像混迹非法组织的杀手？明明是个清冷贵公子。
　　乌丸说先走一步去准备，因为新郎得等着新娘，虽然琴酒不是新娘，但他总是下面那个。
　　琴酒点点头，当着他的面把惯常带的枪都放在桌上。
　　一把，两把……
　　到第三把时，乌丸的眉毛诧异地挑起：“平时带这么多？”
　　“对，有备无患。”
　　“那为什么今天都拿出来了？”
　　“喜庆的日子没必要防备。而且，先生会保护我的。”
　　“要我来保护你？”
　　“嗯，你是我老板，又是丈夫，偶尔保护下我也是应该的。”他说着，右脚翘到茶几上，把白皮鞋的鞋带拆了重新系紧一点。
　　“枪的话就带陨石吧，你送我的第一把。”
　　这把陨石M1911，还是他杀了自己的师傅之后才得到的。
　　乌丸忍不住摸摸琴酒的脸，琴酒也配合，像猫一样把自己的侧脸更贴近乌丸的掌心。
　　“就这么相信我？”他听见对方似有深意地问。
　　琴酒笑了笑：“杀个人而已，对老板来说也没什么难的。”
　　听到这话，乌丸无情地收回手走了，被一起带走的还有琴酒的那三把枪。
　　别墅里再没有别的枪了。
　　*
　　琴酒和阿笠后到的小白教堂，一进门，琴酒就发现原本该放圣.经的桌上蒙着块红布，红布下是两片高高的突起。
　　他收回目光，在阿笠的陪伴下一步步走向乌丸。
　　乌丸说要提前准备，其实什么都没有，连走红毯的配乐都没有。因为缺了宾客，偌大的教堂显得格外冷清。
　　阿笠走在路上琴酒旁边，感觉浑身像有跳蚤跳一样难受，他心想，就算葬礼，也比这里多点人气。
　　走完长长又短短的红毯，琴酒站在乌丸面前。
　　乌丸说：“你来了。”
　　琴酒答：“我来了。”
　　乌丸嘲讽地笑笑，突然转过头对阿笠博士说：“你来当我们的证婚人吧，做那个牧师还是神父，什么都好。”
　　琴酒知道，乌丸没有信仰。
　　他也没有，所以才总是做些不符合道德规范，出人意表的事。
　　他笑了下。
　　“啊？等等噢。”阿笠不可置信地说着，手忙脚乱掏出手机搜索新人们常用的誓词。
　　好不容易找到了，他急匆匆跑到桌前，磕磕绊绊地念起来：
　　“乌丸莲耶，你愿意接受……”
　　“黑泽阵。”琴酒好心提醒。”
　　“噢，你愿意接受黑泽阵做你的，额、伴侣，同甘共苦，从此爱他、敬重他吗？”
　　阿笠在念这段话时，乌丸一直晦暗不明地盯着琴酒。
　　这种眼神很难形容，像是野火旺盛地烧过后，只留下灰烬。
　　他迟迟没有回答，琴酒也没催，尴尬的只有阿笠，顺便一提，阿笠依旧穿着白大褂。
　　白的、白的、黑的。
　　谁是outsider，一目了然。
　　不知过了多久，一秒或一个世纪，乌丸低着头冷嗤一声，他摩挲下自己的尾指，那里本该有个祖母绿的宝石戒指，为了琴酒才脱的，习惯却保留下来。
　　他说：“算了。”然后掀开两人旁边桌上的红布，下面是两个高脚杯。
　　高脚杯里是颜色一模一样的白葡萄酒。
　　“阿琴，这瓶酒的生产年份和你的出生年份一样。里面有一杯被我放了APTX4869。”
　　“你知道A药的存活概率是多少。现在我们都转过去，让这个胖老头闭着眼调换位置，然后听天由命。”
　　阿笠吓得手机都掉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但琴酒还是冷静地凝望着乌丸：“你去调过存货柜的监控了？”
　　“对，你为什么不删？”
　　“因为你有知道真相的权利。”琴酒顿了顿又说，“其实，你可以直接用枪杀了我。”
　　乌丸摇摇头：“我想知道，命运是不是总向你倾斜。所以，你先选。”
　　琴酒先选了，在阿笠欲言又止的眼神里，把一杯酒倒进另一杯里，端起，盯着乌丸的眼睛，慢条斯理晃了晃说：
　　“敬你。”
　　乌丸的表情飞快地扭曲了下，他没有阻止，所以琴酒仰头一饮而尽。
　　他苍白的脖子上还遍布着面前男人给的w痕。
　　看到琴酒把两杯酒都喝下去，阿笠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他记得灰原说过，最长五分钟，吃下APTX的人就有可能暴毙身亡。
　　“你没事吧？有没有哪儿不舒服？”他边问边神经质地每隔几秒就看一眼手表。
　　五分钟倏忽而过，阿笠惊讶地发现琴酒还好端端站着，甚至脸色比刚才更好。
　　“……你没在里面放药？”他试探地问乌丸。
　　乌丸置若罔闻，琴酒也没替他解惑，而是走向乌丸说：“帮我戴戒指吧，我想戴梨花的那个。”
　　“为什么？”
　　“因为里面刻了你的名字。”
　　乌丸纵容地笑了：“真拿你没办法。”
　　他执起琴酒的手，小心翼翼地把戒指戴上去，几秒后，那簇梨花乘着从玻璃窗漏进来的阳光绽放，一尘不染的白色，和琴酒的衣服很相配。
　　琴酒满意地打量了会儿，转身朝外走，快开门的时候，听到乌丸在背后说：“爱上你的人真是不幸。”
　　他顿了下回头：我从来也没要求谁爱我。”
　　然后门开了，全副武.装的FBI冲进来。他们本以为会看到枪林弹雨的场面，谁知道被通缉的前日本首富只是孤零零站着。
　　乌丸乖乖被逮捕了，怀里被搜出了枪，十根手指上也光秃秃的。
　　他在身后，看赤井秀一殷勤地帮琴酒挡住车顶，就像他后来为琴酒做的那样。
　　噢，很久之前，这件事是琴酒为他做的。
　　他回忆着，被FBI探员粗暴地押进警车。
　　*
　　前一辆的车里，赤井把玩从乌丸身上搜到的枪。
　　他眼尖，一下就认出是那把价值不菲的陨石M1911。
　　“你说，他为什么有枪也不自我了断？”
　　琴酒倚着窗，头也懒得回：“因为他怕死。”
　　怕死，所以才会费尽心思研发长生不老的药。
　　那他没在那两杯酒里放A药，也是因为怕死吗？
　　问题的答案对琴酒不是很重要，他漫不经心转了转手上的梨花戒指。
　　*
　　回到日本后，琴酒见到那些久违的人。萩原约他坐摩天轮，犹豫了很久，问出关于微型摄影机的事。
　　他说：“我记得那天大岛校长来医院看望百田，那个摄影机……是他放的吗？”
　　琴酒由此想起自己和大岛在日料店的私下会面。
　　他们讨论了如何扳倒乌丸的整个计划，到利用百田之死来引出沼田教授时，对方问：“黑泽君，你的计划这么周密，最关键的摄影机准备让谁来放？”
　　毕竟他们要靠这个，让沼田招供，并成为污点证人。
　　他们都知道，刚才提到的人选里除了是因骨折休养在床的伊达航，唯一没被提到的就是萩原研二。
　　琴酒沉默片刻：“我去放。”
　　“还是我来吧。”
　　“条子也能对普通群众见死不救吗？”
　　即使那个人犯了严重的罪，警察也应该没有审判的权力。
　　大岛闻言笑了，不紧不慢地摩挲着茶杯说道：“年轻人，你觉得我是怎么爬到警察厅长官的位置？”
　　听到这话的萩原心里五味陈杂，他没想到看似和蔼的警校校长，背地里也有这么一面。
　　但归根究底，校长和黑泽还是选择了保护他。
　　摩天轮到达顶峰，他想跟琴酒接吻。因为听说这样，就能跟对方长厢厮守。两人的嘴唇还差一点紧贴时，琴酒挡住了他。
　　“我还没离婚。”
　　说着，他晃了晃手上的戒指。
　　“……哪有人会戴两个完全不同的婚戒？”
　　一个是圣洁的梨花，另一个却是阴险可怖的蛇。
　　“因为我把丈夫送进牢里了。”
　　*
　　又隔了几天，赤井约琴酒到清吧，没问琴酒对意见，就给两人各自点了杯黑麦威士忌。
　　“我从不喝黑麦。”
　　赤井置若罔闻：“尝尝，不错的。”
　　似乎在说酒，又似乎别有深意。
　　琴酒瞥他一眼，往玻璃杯里扔了块冰，用食指搅拌几下，最后伸出舌头敷衍地舔了舔。
　　“尝过了。”他说。
　　赤井见状有些生气，索性含了口酒掰过琴酒的脸，嘴对嘴喂他。
　　两人接吻时发出啧啧的水声，没来得及被琴酒吞咽的威士忌顺着他苍白的脖子流下来，把里面的白衬衫都弄湿了。
　　眼见两人越亲越激烈，酒保无奈地拍拍手：“先生们，还想更深入交流的话，可以去楼上开间房。”
　　谁知话音刚落，赤井和琴酒就默契地停止接吻，面无表情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
　　过了几秒，赤井主动打破沉默：“这才叫尝过了，懂吗？”
　　琴酒讥讽：“这种程度，我早尝过好几次了。”
　　赤井眼里一瞬间迸发出期冀的光：“那你想尝到什么程度？”
　　琴酒话锋一转：“我还没离婚。”
　　“呵，我早听说你最近开始用这种借口拒绝那群追求者了。没想到会出现在我身上。你觉得管用吗？”
　　琴酒没回答，而是挑了下眉看向酒保。
　　酒保会意地摇摇头：“从这位先生刚才的行为可以看出，他比较无赖。”
　　琴酒和赤井不约而同笑了。
　　“说起来，你明明可以在发现A药之后就抽身，为什么没那么做？”
　　“因为想试试婚礼是什么感觉。”
　　“然后就把自己的丈夫送进了监狱。”
　　听到这话，酒保望向琴酒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
　　赤井注意到了，半真半假问：“是不是觉得这样的人很危险？”
　　“危险也是迷人的代名词。越危险的东西就越让我们不可自拔。”
　　赤井耸耸肩，遥遥朝银发的男人敬了杯酒：
　　“听到了吗？他让我别挣扎了。”
　　琴酒轻嗤一声：“我在想，怎么才能让这张嘴闭上。”
　　“很简单，要么跟我恋爱，要么跟我做X。”
　　他说完，极富攻击性地盯着琴酒。
　　琴酒既没和他恋爱，也没和他做X，而是在他侧脸很快地啄了一下。
　　然后，赤井出乎意料安静了。
　　他没想到自己会吃这么纯情的招数。
　　这可能就是荤吃多了，要食素。
　　*
　　赤井搭飞机回美国的那天，日本警方传来消息，原“组织”的二把手朗姆在一座废弃的厂房z焚而亡，同天，有人用匿名快递送了厚厚的资料到搜查一课。
　　这些资料足够他们把朗姆多年经营的生意线一次性拔除。
　　搜一特地派人去那个废厂房勘查，墙上密密麻麻的弹孔和已经焦黑的血迹显示，这里曾发生过激烈的枪战。
　　至于朗姆的对手是谁，没人知道。
　　*
　　警校的那几个人无数次尝试联系景光，但无论发多少信息，打多少电话，永远石沉大海。
　　怎么会这样？
　　难道诸伏景光还是逃不过在卧底时死亡的命运？
　　每个傍晚，琴酒都会查看自己和景光的对话框，上面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给对方的浴袍照，留言是“想我的时候，可以用来zw。”
　　这一天，他终于忍不住给景光发了一句：
　　【告诉你，休想用这种方式让我愧疚。】
　　然后他直接把这部手机扔到一旁，换了部新的。
　　*
　　在大家为景光的安危深感担忧时，也有好的事情发生——
　　比如贝尔摩德的新电影得到了数个国际大奖的提名，相较在组织里当牛做马，还是当大明星顺便真身上阵拍打戏更适合她；
　　比如佐藤决定从目暮警官手下出来单干，高木也选择跟随。
　　当被“前”同事打趣时，他挺胸抬头，理直气壮地说：“没人规定，男人就一定要强，女人就一定要弱。我只是做我想做的！”
　　又比如灰原因为研发药物的天赋实在太高，被国家部门录用，目前正尽全力研发APTX的解药，在监狱里的沼田也有帮忙。
　　而新一和小兰约定，四年。如果四年，当他们二十岁时还没有解药，小兰就该尝试寻找自己新的幸福。
　　小兰也同意了新一的观点。
　　*
　　日子又过了几天，直到琴酒休息够了，受大岛邀请重回警校教学。
　　大岛是阿笠的朋友，时光机那时候，偶尔也会凑个热闹在旁边帮忙看看。
　　这天是新一期警校的开学典礼。
　　因为时间紧迫，现任校长鬼冢八藏上台，简单对琴酒作了介绍。
　　台下的学生们半遮半掩地望向琴酒，目光里难掩好奇。
　　因为他们从没见过哪个教官被允许留这么长的头发，但有一说一，像阳光一样耀眼的金色，实在很漂亮。
　　*
　　等到仪式结束，琴酒走出礼堂，没几步路就被好几个新生缠住了。
　　“教官，你擅长什么科目啊？”
　　“教官，你会做主班吗？”
　　“教官，你有没有女朋友或者男朋友啊？”
　　话音未落，那个问私人问题的男生感觉头顶一阵沉重，被不受控地扭过脸。
　　“谁啊！”他没好气地叫道，而后叫声变成了惊喜，“你是……爆处组的组长松田阵平警官！”
　　“听说你拆弹天赋在进十年的警校毕业生里最高，是真的吗？”
　　松田淡定地笑笑：“天赋是不是最高，我不知道。但要是你对教官心怀不轨被发现，就一定会被开除。”
　　听到这话，学员们立刻作鸟兽散。
　　等人都没了，琴酒走到松田旁边似笑非笑：“对教官心怀不轨会被开除？那你为什么能好好毕业？”
　　“不仅我好好毕业了，他们都好好毕业了。”
　　松田说着，手臂往后一展，琴酒顺着望去，映入眼帘的果然是那帮人——
　　伊达航、降谷零、萩原研二、以及被簇拥在中间的诸伏景光。
　　琴酒挑挑眉，眼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恼怒似喜悦。
　　诸伏景光抱着束鸢尾花，有些缓慢地走向他。
　　他提步迎上去，却故意板着脸：
　　“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
　　“昨天？”
　　“嗯，因为在火场里受了伤，又要躲过朗姆手下的追杀，现在才回来。”
　　景光说着，把手里的花递给琴酒，他动作有些踉跄，琴酒见状，下意识伸手抱住他。
　　“我看到了你的信息，原来你也会担心我的安全。”景光隔着鸢尾靠在琴酒肩上，嗓音低沉又戏谑地说，“放心吧，我们的教学还没结束，我不会轻易有事的。”
　　只不过，上次是面前的男人救他出火场，而这一次是景光自己。
　　琴酒嗤了下，越过景光的肩膀，望向一张张熟悉的脸，最后定格在最右边波澜不惊的高明脸上。
　　他笑了。
　　他们也笑了。
　　*
　　后来，琴酒“时隔多年”再一次站上警校的讲台，居高临下打量稚嫩的学生。
　　他们中有的或许会成为交警；有的会进入爆处和搜一；有的在名利场迷失自己，有的却成为群众口中津津乐道的普通好警察。
　　每个人的际遇都各不相同，不过在现在的琴酒眼里，他们都只是一群蠢货罢了。
　　他把随身携带的文件夹搁在讲台上，不轻不重“啪”的一声：
　　“从现在开始，我是你们的主教官。我的名字叫——”
　　“黑泽阵。”


第119章 番外：向暗
　　/系田
　　又过了段时间，琴酒去监狱探望乌丸，判决书不久前下了，数罪并罚变成无期。
　　其实，日本还是个偏向于废除死刑的国各方势力博弈，在位者为了仕途，也不会轻易判死。
　　外守一的死刑还是面前的男人“运作”来的。
　　乌丸对这个结果没什么不满，就放弃了上诉。反正监狱内外的生活都差不多，有钱有权了半辈子，又怎么样呢？
　　他和琴酒面对面坐着，很长时间谁都没说话，犹如两尊没生命的雕塑。
　　他目光晦暗地打量琴酒，从那飘逸却刺眼的金发，到对方依旧苍白的脸颊，再到干干净净的脖子，最后定格在手上的那枚戒指——
　　那枚梨花形状，内圈篆刻了他名字的戒指。
　　【给我戴梨花那个吧，因为有你的名字。】
　　想起琴酒曾经的话，乌丸嘲讽一笑：
　　“如果你今天是想让我签离婚协议，那算盘就打错了，我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明明是很阴毒的话，琴酒也不在意：“没关系，一辈子不离婚也没关系。我只是来看看你。”
　　乌丸语塞，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吞也不是，吐也不是。他想，如果用指甲去挠，说不定连喉咙都会被挠破。
　　他沉了口气，想拂袖而去，所以探视时间还没到，就示意狱警把自己带走了。
　　琴酒没阻拦，只是在后面默默地看，看自己的丈夫剃了平头，戴着手铐脚镣，走起路来有些踉跄，背影也不复以往的矜贵。
　　他注意到，虽然乌丸的态度很差，却没让他不要再来。
　　*
　　第二个月，琴酒又来了。
　　乌丸的脸色依旧不好，见到他就劈头盖脸说：“早知道，我就该在时光机里让朗姆干掉你。”
　　琴酒勾唇附和：“确实，不过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于是乌丸又被气到，只不过这次陪琴酒的时间比上次长些。
　　*
　　第三个月的乌丸经过教化，脸上的戾气少些，显得愈发平静了。
　　他问琴酒有没有背着自己偷.人。
　　琴酒摇头否认。
　　“难以想象你这种人能清心寡欲很久。”
　　琴酒“嗯”了声，耐心颇好地告诉他：“可能是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做得太多，暂时就不想了。而且，你还是我丈夫，我不会随便出轨的。”
　　乌丸面无表情，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两人大眼瞪小眼，直到狱警提醒探视结束，他才离开。
　　*
　　第四个月，进入夏季。两人身上的衣服少了，因为每天定时出去操练，乌丸的皮肤也更黑。那个注重保养，浑身像牛奶一样细腻光滑的男人已经是隔世的记忆。
　　这次，乌丸问琴酒外面的生活过得如何，琴酒言简意赅说了，他表现得很不屑。
　　“每天帮条子训练，和坐牢有什么区别？没想到你会选这样一条路。”
　　琴酒不置可否。
　　探视时间一晃而过，乌丸走到门口突然回过头，两人视线在半空碰撞，他毫无征兆说：“三年。在日本，人口失踪超过三年就会被判定为死亡。如果你选择在礼堂杀我，顶多三年也能自由。”
　　乌丸的暗示很明显，如果琴酒能坚持三年都来看他，那么就能得到那份离婚协议书。
　　琴酒对此没有表现出欣喜，而是淡淡地说了声：“下次再见。”
　　*
　　第五个月，天气变得好热。因为监狱建在郊区，树上的蝉叫声让他们听不清彼此的话。
　　乌丸索性闭嘴，又开始默默打量琴酒。因为琴酒不爱防晒，本来白皙的皮肤已经有些泛红。他想开口让对方注意，最后却鬼使神差说：
　　“你不会习惯的。”
　　“嗯？”
　　“一个人在黑暗里行走久了，习惯不了亮光。”
　　你看你的皮肤都没法习惯，更何况是你呢？
　　后半句话他没说，琴酒也懂了，低头拨弄了会儿左手无名指的戒指，笑道：“当初的黑暗，我也是习惯了一阵的。”
　　乌丸当场愣住，双手交握成拳，他意识到自己多嘴了，琴酒确实是个适应力很强的人。
　　*
　　第六个月，聒噪的蝉死了一批，他们也能平静地聊起从前了。
　　乌丸说：“你师傅斯汀格是我很好的朋友，从组织创立就在了。后来，他做多了任务，想脱离，我不许；想死，我告诉他得先找到接班人。”
　　所以那次，琴酒和斯汀格才为了把枪斗得你死我活。
　　是乌丸准许陪伴自己许久的好友去死了。
　　琴酒回忆起以前师傅冷着脸教他射击，他有成果时，对方的嘴角笑得很僵硬。
　　斯汀格是一直不爱笑吗？还是见多了死亡才这样？
　　琴酒没兴趣知道，想了想问：“我后来超过他了吗？”
　　“早超过了。你的心理素质比他更好。”
　　但再好的心理素质干这行久了，也会变得麻木。乌丸怕琴酒重蹈斯汀格的覆辙，才趁他受伤，把人送进了时光机。
　　起初，只是抱着不能失去得力干将的心态，谁知后来变了质，两人的关系比猫玩过的毛线团更乱。
　　琴酒仿佛看出他的矛盾，冷不丁问：“你后悔吗？”
　　后悔吗？
　　乌丸在无数个面对灰墙失眠的夜晚也扪心自问，他始终想不到答案。
　　如果没把琴酒送进时光机，乌丸可能就不会锒铛入狱。
　　但同时，他们之间也不会有那么复杂的纠葛。
　　失败的感情和数不完的金钱哪个更重要呢？
　　鲜活的生命和无尽的空虚哪个更好呢？
　　“那你呢？恨我吗？”
　　琴酒讶异地挑挑眉：“我为什么要恨你？你带着我见识了不同的世界。而且也放过了我很多次。”
　　“但你还是背叛了我。是因为我对你身边的人动手了？你真正喜欢的是他吗？那个叫萩原研二的？”
　　琴酒摇摇头：“说过好几遍了，我只是讨厌被人威胁。就算是先生也不行。”
　　“先生啊……”乌丸呢喃着这个久违的字眼，无奈地笑了，“那也没办法，本性难移。”
　　他发迹前要面对别人的多疑，发迹后又忍不住怀疑别人。
　　这种在亲密关系里最忌讳的，反而是他能走到现在的立身之本。
　　所以他越喜欢琴酒，就越忍不住想要操控，到头来，把人越推越远。
　　这次，乌丸告别琴酒时多了些遗憾。
　　*
　　第七个月是乌丸的生日。
　　琴酒特地踩着探视时间的尾巴过来。
　　“蛋糕好吃吗？”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入籍的时候，看到你在表格上写的。特地去学怎么做，托了关系送进来。”
　　怪不得他的生日蛋糕那么大，造型也很奇特。狱友们都以为他贿.赂了警察，原来是琴酒的手笔。
　　他沉默很久，越发看不清面前的男人。对方那么劳心费力，到底求什么？
　　就是为了那张离婚协议吗？
　　这次他轻声说“感谢”，而琴酒回他“不客气”。
　　他发现对方还戴着那个刻着自己名字的戒指，每次来都戴。
　　*
　　乌丸和琴酒的故事止步于第七个月，因为就在生日的第二天，乌丸在牢里用一把切蛋糕的刀自.裁了。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去意已决的人谁都留不住。
　　天蒙蒙亮时，那个和琴酒曾有几面之缘的律师敲响了他公寓的门。
　　律师把乌丸的死讯告诉琴酒，还拿出了对方给他留的遗嘱——
　　一笔此前谁都没发现的巨额财富和一条从未暴.露过的生意线路。
　　“这个遗嘱是什么时候立的？”
　　“我和你在乌丸先生拉斯维加斯的别墅擦肩而过的那天。”
　　琴酒回想起来，那也是他把偷来的A药成品邮寄给松田的一天。
　　那时候，乌丸察觉自己的背叛了吗？
　　琴酒想，他恐怕永远也不知道问题的答案了。
　　他把律师送出门时，对方才猛然想起来似地从西装的内侧袋里掏出个信封。
　　“乌丸先生还留给了您这个。听说，从他喉咙喷出的血溅湿了整面墙。”
　　回到客厅的琴酒独自打开了信封，映入眼帘的除了简短的几行字，还有已经氧化发黑的大片血迹。
　　——阿琴，留了点钱和生意给你，受不了阳光的时候可以退回黑暗。
　　——离婚协议我也签好了。
　　——爱上你是无望的事，我无法忍受三年后看着你和别人在一起。
　　——我不懂什么是爱，就只能用自己的方式爱你。
　　琴酒拿过片刻前放在茶几上的信封抖了抖，一张被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掉出来。
　　明明伴侣一方死后，婚姻关系就会自动解除，但乌丸还是多此一举地把协议签好了。
　　琴酒望着上面孤零零的“乌丸莲耶”四个字沉默良久，起身脱下无名指上的梨花戒指，锁进抽屉。
　　空气里的一声叹息渐渐随风飘远。
　　*
　　乌丸去世的半年后，琴酒恢复了正常社交。
　　他每月在高明家留宿两次，做些成年人爱做的事。
　　因为在阴冷的看守所里被关过一段时间，高明的腿伤留下后遗症，每到刮风下雨都会疼。
　　琴酒把伏特加看养生节目买的一些膏药搜刮过来，给他热敷。
　　琴酒蹲在地上，而高明坐着，因此难得有了俯视对方的机会。但高明并不欣喜，他觉得人人平等。
　　不过，从他的角度能一览琴酒衣领下的风景，那攀附在白皙皮肤上的是密密麻麻的粉色w痕。
　　他强忍嫉妒，把琴酒的衣服挑开了些，若无其事问：“谁弄的？”
　　“你弟。”
　　平心而论，在所有竞争对手中，他最不想听到这个答案。
　　“为什么？”
　　“他去朗姆身边卧底前，我答应过教他怎么做X。”
　　高明一瞬间气血上涌，垂在身侧的右手握得很紧：“你怎么会跟他有这么荒唐的约定？”
　　琴酒抬头看他，面无表情地说：“那请问，你弟是喜欢钱还是权？或者心里那份可笑的正义感能让他在濒死的时候迸发强烈的求生欲？”
　　琴酒的语气很平，高明却被问得哑口无言。
　　问题的答案就在那里，他们都心知肚明。
　　就像高明能为了琴酒的计划去坐牢，他弟弟也能为了对方冒十二万分危险。
　　他握拳的右手无力地松开，琴酒见状，似笑非笑道：“其实，我并不介意三人x。”
　　“！”
　　高明惊得呼吸一顿，明知这个念头禁忌，但望着琴酒仰视他的脸，居然能毫无障碍地描绘出那副场景。
　　他和景光一前一后，而阿阵在中间……
　　高明的脸不受控地红了，正打算遮掩时，琴酒突兀地说：“你在流鼻血。”
　　“！”
　　他下意识一摸，低头对上琴酒戏谑的眼神。
　　“……阿阵！”
　　后来他们做X，高明的动作格外粗暴，在琴酒的皮肤上印上一连串y痕，像是要覆盖弟弟留下的痕迹……
　　许久，做完两轮的琴酒坐在床边抽烟，高明走到他身边，边拿走烟边说：“别抽了，对身体不好。”
　　琴酒冷冷地瞪高明：“少管，否则下次别想让我陪你玩这种游戏。”
　　说完，他晃晃腕上的s铐，空旷的卧室里回响起“哐当哐当”的响声。
　　要解开手铐对琴酒绝非难事，但对方偏要等他出来，当面羞辱。
　　高明尴尬之余，心还因为刚才的刺激砰砰直跳。他用床头柜上的钥匙解开s铐，才看到琴酒腕上那圈淡淡的h痕。
　　“抱歉，我不该这么对你。”
　　琴酒不以为意地挑了挑眉：“无所谓，相比之下我更讨厌中规中矩，你知道的。”
　　这话在高明耳里化为某种暗号，仔细想想，离乌丸去世也已经半年多了，是不是意味着……
　　他正鼓起勇气打算开口，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响了，是来自最高院的回访电话，告知他外守一将在一周后被处以死刑。
　　虽然这么说有些残酷，但高明衷心感谢那位帮忙修好收音机的师傅。
　　如果不是他，外守一不可能受到应有的惩罚。
　　高明决定第二天要当着对方的面，好好表达这份心情。
　　*
　　高明没想到会被收音机的生产厂家告知，那位师傅根本不存在。
　　这是怎么回事？
　　明明有那么个人主动联系他修好了收音机啊？
　　等等！
　　主动、联系……
　　他和师傅也不是在收音机公司见上面的。
　　难道说……
　　电光火石间，高明想到个让他惊惧的可能。
　　他赶忙给弟弟景光打电话，两人约在咖啡馆见面。
　　虽然高明小心翼翼地旁敲侧击，但有过长期卧底经验的弟弟还是很快听出弦外之音。
　　“高明哥，你是在怀疑我伪造证物吗？”景光若无其事喝了口咖啡，“别开玩笑了，我哪儿有那个本事？而且……”他说着，忽然收敛脸上所有的笑意，一本正经道：
　　“别忘了，我也是个警察。”
　　景光的剖白看似无懈可击，不过他无意间的一句话提醒了高明——
　　【我哪儿有那个本事？】
　　那么谁有本事又愿意为他这么做呢？
　　高明心中的答案呼之欲出。
　　他思前想后，还是决定把情况告知法院，并申请对录音进行重新鉴定。
　　*
　　过了五天，高明回到家发现在客厅等候多时的琴酒。他莫名心虚，正打算装得和往常一样，对方劈头盖脸问：
　　“火场录音重新鉴定过了吧？是真是假？”
　　高明沉默片刻，才硬着头皮回答：“鉴定科的人说找不到伪造的痕迹。”
　　琴酒冷冷地嗤笑一声：“那还真是遗憾啊，没能让你救成杀害自己父母的仇人。”
　　“……”
　　但追求程序正义有错吗？毕竟让罪犯接受法律公正的审判，才是每个警察应该做的。
　　他望着琴酒紧绷的背影，生生把这句话吞回肚子里，任其腐烂。
　　晚上，两人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吃饭、洗澡、最后滚到床上。
　　伴随y望攀升，理智也逐渐抽离。高明抱着琴酒说“对不起”，一声接一声，直到琴酒不耐烦地用自己的嘴堵住他的。
　　“别废话。”
　　接着，回应以比平时更高涨的热情。
　　不知两人是否都想尽快解除误会，这场做得又狠又长，等天空泛起鱼肚白，琴酒才尽兴地倒在高明怀里。
　　高明勾着他的下巴，有一搭没一搭跟他唇吻。
　　这是高明从那些不堪入目的录像里学来的——
　　“不能做完就算了，余韵很重要。”
　　能让伴侣心中的愉悦感又升一个台阶。
　　他低头缓缓问：“搬过来跟我住好吗？”
　　琴酒慵懒地翻起眼皮看他：“你弟……”
　　话刚出口，就又被吻住。
　　“阿阵，搬过来跟我一起住好吗？”
　　“……”
　　几次三番，他们的嘴唇都湿漉漉的，像干涸池塘里的两条鱼，粘在一起很久都分不开。
　　琴酒终于妥协：“让我考虑一下。”
　　高明压抑眼中的狂喜又要亲他，琴酒却冷漠地别过脸：“滚下去洗你的吧。”
　　很快到了上班时间，琴酒还窝在床上懒得起。
　　“不用我载你去警校吗？”
　　“没睡好，刚才打电话请假了。”
　　高明深深地望他，内心抱歉之余还有种莫名的恐慌。
　　他若无其事道：“那你好好休息，我今天早点回来，你不会走的，对吧？”
　　“当然，我也走不动。”
　　高明于是笑了，安下心。
　　临走时，琴酒朝他招手，等人凑近了，又拽着领带送他一个深吻。
　　高明看看自己又看看对方，一个西装笔挺，一个光秃秃的，天知道要多大定力才能成功从家里走出去。
　　他帮琴酒盖好被子：“别着凉了，记得吃饭。中午我会打电话来检查的。”
　　*
　　整个上午，高明都被那股隐约的不安围绕。
　　好不容易熬到吃饭，他没按约定给琴酒打电话，而是直接拦出租回了
　　然后，他在自己公寓门口的地毯下找到备用钥匙，原本摇摇欲坠的心顿时沉入谷底。
　　公寓里敞亮而安静，高明其实已经猜到了，却还鼓起勇气从嘴里挤出琴酒的名字：“阿阵？阿阵你在的吧？”
　　可他们的衣柜、盥洗台……很多地方都像他的心，空了一半。
　　琴酒把属于自己的东西带走了。
　　高明在偌大的空间垂下头，肩膀耸动着不知发出是哭还是笑的声音。
　　他早该明白阿阵的平静就代表了异常，无尽的热情也是。相似的情况，之前不是发生过吗？
　　高明只是不敢去想，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的阿阵啊，眼里揉不得沙子，或许为了他已经揉了很多次。
　　但那真是沙子吗？其实只是理念不合而已。
　　外守一死的那天，高明没什么特别感觉。
　　他不是没想过如果不去追根究底就好了，但世界上没有后悔药。
　　黑泽阵从大家的视野里消失了，一起失踪的还有伏特加。
　　*
　　起初，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个暂时现象。但当他们发现琴酒提前去警校办了离职，不由开始慌了。
　　他的那些学生，搜一的、爆处的、公安的，甚至还有FBI都试图寻找他的踪迹，却一无所获。
　　对前Top Killer来说，要想隐匿于人海轻而易举，他被看到，只是因为想被看到。
　　就这样，一晃过了三年，到了日本法律意义上失踪人口能被上报死亡的节点。
　　琴酒当然没死，不过不回任何消息，不接任何电话，从他们的生活中彻底剥离了自己。
　　这三年，大家的生活都在徐徐往前走，逐渐地，很多人放弃了对琴酒的联络，因为知道再继续尝试也是不会有结果。
　　高明因为愧疚、景光因为连带责任；
　　萩原、降谷和赤井则都是审时度势的聪明人。
　　只有松田例外，毕竟他曾为了揍警视总监一顿而不顾父母反对，报考了警校。
　　他每天都给琴酒原来的那个手机发消息：
　　阿航和娜塔莉结婚时，琴酒没出现。所以他录了段视频过去；
　　佐藤和高木结婚时，琴酒也没出现。所以他又录了段视频过去；
　　工藤新一和灰原哀变回大人时，全世界都在电视上看见了，所以他只发了文字……
　　久而久之，他的信息铺满了整个屏幕，虽然都显示未读，但他乐在其中。
　　每天的最后一句话他都会说“今天也很想你。”
　　噢对了，有件事警察厅还没对外公布，但已经板上钉钉——
　　松田阵平会成为下一任警视总监。
　　这三年里，大岛一直推进取消职称和就业年限挂钩的改革。他提倡“不拘一格降人才”，而且这样做也能有效阻止警察培植自己的势力，造成内部腐.败。
　　因口碑良好，工作能力出挑而被推举上位的就是松田阵平。
　　就像琴酒在警校里说的“爆处很危险，所以升职也很快”。
　　今天，松田从大岛校长那里接到个特殊任务——
　　和对方埋在非法组织里的暗线接头。
　　临行前，松田通过家里的传真机从大岛那儿收到一堆资料，是些灰色交易记录，署名的部分被刻意模糊掉了。
　　松田粗略一看，收集的证据够这人坐十几年牢。
　　入夜，他如约乘上港口的游轮，看到来迎接的人时，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睛：
　　“伏特加，你怎么在这儿？”
　　伏特加置若罔闻，只专心引着他往船舱里走。
　　松田望着对方在墨镜遮掩下的脸，不禁产生个荒诞的猜测：
　　他即将见到的人，该不会是……
　　随着真相接近，松田的心跳也越来越快，扑通扑通地几乎从嗓子里蹦出来。
　　然后，他见到一张铺着红色绒布的餐桌，尽头果然是那个男人。
　　“……黑泽。”
　　琴酒抬头，眼里掠过一丝讶异：“你就是新一任的警视总监？”
　　*
　　原来，琴酒失踪的这三年用假名开起了连锁画廊。这些画廊表面是为了培养那些目前还名不见经传的画家，其实是给非法组织提供简便的洗q渠道。
　　然后他再联合之前那个美国的军.火贩子倒卖枪.支，在恰当的时候把这些名单报给大岛，好让这些组织被一网打尽。
　　琴酒从警校离职前，在日料店又见了大岛一面，对方隔着茶水氤氲的热气对他说：
　　“前段时间各组织引发的骚乱让我们充分意识到，这个世界上不会没有黑。与其惧怕，不如和它们融为一体。我需要你助我一臂之力。”
　　松田听完琴酒的描述瞠目结舌：“那我手上的这些资料……”
　　“是他拿捏我的把柄。”琴酒喝口茶，无名指上是个银色的环蛇状戒指。他慢条斯理补充，“好像是景光送去的。”
　　那时，朗姆给的纸箱里不是没有琴酒的罪证，只不过被景光提前一步拿走给大岛了。
　　“……”
　　松田哑口无言。
　　琴酒见状道：“怎么，你不觉得这是警察该做的事吗？”
　　接着，琴酒领他认识现阶段各非法势力的分布图，顺便讨论下一步计划。
　　和琴酒在一起的时间总过得太快，仿佛只有几分钟，松田就被对方送下了船。
　　道别的过程中规中矩，眼见琴酒要走，他才忍不住问：“我怎么联系你？”
　　“用原来那个手机就可以。”
　　*
　　回到家，松田发现手机上的信息统统显示“已读”，那些他发的视频、分享生活的文字，还有说了不知道几遍的“我很想你”。
　　他兴奋地咬下牙，又沉口气问：
　　【下次什么时候见面？】
　　琴酒很快回了：
　　【一月一次，老时间老地点。】
　　松田于是耐着性子等了一个月，期间一条信息都没给琴酒发。
　　只不过第二次踏船时，他给伏特加带了张对方喜欢idol的演唱会门票。并作为交换，知道了琴酒固定时间会在美术馆里巡视。
　　他乔装打扮后过去，在一副向日葵前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年绅士，因为身材高挑，松田一下就认出了。
　　他默不作声和琴酒肩并肩站着，用挑剔的眼光审视了画作好半会儿说：“我的画也能挂在这里吗？”
　　琴酒睨他一眼，转身走了。
　　*
　　第三次，松田又给伏特加带了对方喜欢idol的to签，得知贝尔摩德的电影即将上映。
　　琴酒包场支持贝尔摩德时，他从后门溜进去，厚脸皮地带着桶爆米花坐在琴酒身边：“吃吗？刚出炉的。”
　　“……我不喜欢吃爆米花。”
　　“行，那下次我再换个别的。”
　　电影在松田讨好失败的声音中开始，居然是部R级恐怖片，贝尔摩德那么漂亮张脸在大荧幕上眼珠暴突，七窍流血十分吓人。
　　松田被吓得够呛，不受控地叫了几声，琴酒攥了把爆米花塞进他手里：“堵住你的嘴，别影响我看电影的心情。”
　　“……”
　　*
　　第四次，琴酒主动约他吃牛排，在总统套房，把他用来收买伏特加的演唱会票、周边、签名一股脑摆在桌上：
　　“你到底什么意思？”
　　琴酒不苟言笑的模样十分威严，但松田也不是警校里那个必须尊师重道的学生了。他抻着脖子，面不改色说：“我要以身伺虎。”
　　琴酒飞快地勾唇笑了下问：“你说谁是虎？”
　　“我是虎。”
　　我是那个早就想把你吃干抹净，连骨头渣都不剩的虎。
　　*
　　第五次，警察厅公布了松田成为警视总监的消息，大家都来祝贺。他在新办公室里收到个匿名纸箱，因为很轻，不可能是什么危险物品，他直接开了。
　　里面是不同材质的袜子：蚕丝的、亚麻的、全棉的……总共七双。
　　松田失笑，立刻给琴酒发消息：
　　【我早就把这个习惯戒了。】
　　对方没读也没回。
　　*
　　第六次，松田叫琴酒出来，当着对方的面，把先前大岛给的那些“把柄”都放进纸箱，点把火烧了。
　　熊熊的火光在两人眼中跃动，琴酒挑了挑眉：“你不怕我单方面毁约？”
　　松田毫不在意地耸耸肩：“本来这些东西就困不住你吧？”
　　说得很有道理，其实大岛也知道。只是双方做做样子，老年人的颜面总想被维护。
　　*
　　第七次已经是隆冬，天空下起鹅毛大雪。
　　琴酒在本会让松田丧命的摩天轮下碰到对方。
　　现在摩天轮慢悠悠转着，他们也安静地看。
　　其实，琴酒不知道要看些什么，但当烟火在纯白的世界腾空而起，松田又出其不意亲吻他的嘴唇时，他懂了。
　　琴酒以为这吻会很快结束，但却被吻得很深。松田像是要把他融进自己的身体，他稍退一步，就会被对方搂着腰拽回来。
　　久而久之，琴酒也随他去了。
　　一吻结束，琴酒睨着松田明显缺氧的脸问：“你多大？还相信这种无聊的传言？”
　　“无聊吗？心诚则灵。”
　　爱情是费洛蒙的分泌，但长久的关系需要细心经营。
　　当年松田在花火大会上第一个跟琴酒告白，现在他重现这幕，就是一种经营。
　　他风衣的口袋里是个方盒，里面放着几年前就准备好的戒指。每次和琴酒见面，他都会带着，但从来没拿出来过。
　　今天，他也不准备拿出来。
　　如果琴酒不想结婚，就不结婚。
　　如果琴酒想结婚了，自然会说的。
　　“就这样，没了？”
　　松田亲亲他：“啊对，生日快乐。”
　　琴酒闻言笑了，眼里划过一丝戏谑：“那是我骗你的，为了让你帮我画画。”
　　松田很无奈，转瞬又释然：“算了，也不差这一次。”
　　但无论如何，他都会成为坚定的锚，当琴酒游走于黑白.两道，穿梭在光明和黑暗之间，确保他记得回家的路——
　　属于他们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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