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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死前我撩到了冥都大佬
作者：POLLAN
简介：
　　🔖 去地府继续谈恋爱的扣1
　　​
　　标签：时代奇缘,灵异神怪,都市,种田文,甜文,治愈
　　主角：江宿晨，司寒
　　配角：预收《白月光拯救计划》
　　其它：预收《美人O他很致命》
　　风格：未知　　视角：主受
　　收藏：122　评论：27　评分：暂无评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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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专栏《白月光拯救计划》《美人O他很致命》求预收quq】
　　本文文案：
　　江宿晨，一个绝世倒霉蛋，走到哪儿案发现场跟到哪儿，不亚于“现实版柯南”。
　　直到某天，他突然听见猫狗说话，看见街上游荡着不可名状之物。
　　江宿晨：？！
　　一定是我打开家门的方式不对！
　　祸不单行，更让江宿晨绝望的是，一个身着黑袍的男人神态自若地坐在他家客厅。
　　江宿晨差点两眼一黑。
　　和鬼差大佬的初次见面并不愉快，至少江宿晨本人十分戒备、害怕。
　　另一当事人却端坐在他家沙发上，脸上没有丝毫擅闯民宅的尴尬，淡淡道：“你能看见我？”
　　见江宿晨默认，这鬼公事公办地直言。
　　——你快死了，我是来取你灵魂的。
　　江宿晨脑中一时转不过弯来：“那我还能活多久？”
　　“半年。”
　　当时司寒只觉此人与其他将死之人不太一样。
　　江宿晨不会大喊大叫，不会跪地求饶，也没有涕泗横流丑态尽显。
　　司寒大概永远也想不到，江宿晨肉身与灵魂分离时，竟让他千百年来第一次落下泪。
　　他把一切都想起来了。
　　-
　　司寒身为鬼差，素来是地府业绩第一、令所有同行闻风丧胆的存在。
　　无他，司寒实在太卷。
　　地府知名——最冷漠不近人情的铁面鬼差。
　　后来，老板给了司寒一个特殊任务。
　　任务结束那天，司寒孤身立于冥都城门外，从未如此狼狈。
　　脸上落寞恍惚的神情更令所有鬼都震惊。
　　其他鬼不敢看，又忍不住瞧。
　　某鬼差A：老大这是失恋了吗？？卧槽，看到司寒这种样子我眼睛还保得住吗！！
　　某鬼差B：听说是老板给他的任务没完成，现在要去领罚了。
　　某鬼差C：还有任务能难倒司寒？得多变态啊？！
　　司寒任务失败。
　　江宿晨……他爱人的灵魂在躯体闭眼时就消失了。
　　司寒红着眼把C市翻个底朝天，才真正接受了这个事实——江宿晨真的死了。
　　灵魂湮灭于天地间。
　　心灰意冷的司寒回到冥都，如实禀报冥主，请罚辞职。
　　他低着头说话，长发散乱，时刻紧咬后牙保持冷静。
　　却又在听见“噗嗤”一声时愕然抬头，正对上冥主身后江宿晨无辜的眼神。
　　他朝司寒做了个wink。
　　·外冷内热冰山美人攻x开朗小狗倒霉小可怜受
　　#关于我把冰山美人拉下神坛这件事
　　#鬼差大人独宠我一人
　　1.是小可爱受的圆梦日常
　　2.现代架空请勿代入现实
　　--
　　预收《白月光拯救计划[快穿]》
　　文案：
　　三线小演员林厌有个藏在心底的白月光。
　　哪怕白月光连林厌的名字都不记得，林厌也始终在角落偷偷关注着他。
　　但再得到的消息却是白月光去世的噩耗！
　　宿醉被掳到实验室时，沈老家主对林厌说：“如果你能唤醒沈寐，沈家会倾尽全力实现你的所有愿望。”
　　林厌望着病床上沉睡的人，渐渐红了眼眶。
　　如果给你一个拯救沈寐的机会，你会去吗？
　　林厌的答案是会，哪怕赴死。
　　——因为沈寐是他的白月光。
　　若让别人听见，杀伐果决、叱咤商界的大魔头沈寐与白月光这个词扯上关系，恐怕要笑掉大牙。
　　连系统也觉得林厌这个用词欠妥，但宿主林厌言辞恳切，反复强调。
　　系统：好吧，谁叫您是和沈寐匹配度最高的人呢？
　　喜、怒、哀、惧、爱、恶、欲——于人类而言缺一不可。
　　林厌要做的，就是恢复沉睡中的沈寐的七情。
　　-
　　【世界一：金/主和他的情人】
　　这是林厌幻想中，他们可能的最亲密的关系。
　　但实际上沈寐洁身自好，是个没有任何破绽的完美继承者。
　　沈寐从未对他说过如此动情的话，他们的距离也从未如此之近。
　　林厌（看着沈寐身材流口水中）：这是我能看的吗？
　　[系统：智能助手再次提醒您，若过于耽溺剧情，您在现实也将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植物人。]
　　-
　　【世界二：被海盗掠夺的宝物】
　　身为王子的林厌被海盗船长沈寐强取豪夺。
　　林厌（狂热脸）：多来点！！
　　[系统：宿主你清醒点啊啊啊啊！！]
　　-
　　【世界三：天堂的坠落者】
　　天使沈寐和恶魔林厌的宿命对决！
　　【世界四：末世杀器】
　　【世界五：恐怖小说里的真爱】
　　……
　　#论如何让成年宿主防沉迷
　　#系统崩溃日常
　　#某不知名系统（哭诉）：我也是你们play的一环吗
　　-商界大佬·喜怒不形于色·黑切黑·攻x三线演员·特别会演·实际偏执暴躁·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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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意：焉知非福

第1章
　　临春小区至今应有五十多年的历史，算是个旧时代的产物，也必然经历过许多恢诡谲怪之事，所以业主江宿晨也很难说这个小区闹不闹鬼。
　　那么……青天白日看见自己家的猫狗说话，正常吗？
　　江宿晨站在家门口，出神地看着那矮脚串串金毛眼巴巴地跟在狸花猫身后，舔人家的菊花。
　　那狗说：“女神，让我舔舔！prpr！！”
　　猫高冷地回道：“滚。”
　　舔狗。
　　甚至乐不思蜀到忘记迎接主人回家。
　　江宿晨下了结论，关上门准备换鞋，又猛然想到什么，抬起头来一看，矮脚金毛已经咧着大嘴朝自己奔来了。
　　他汪汪叫的声音在江宿晨耳中成了一句人话
　　——“主人，我已经两小时二十三分没有看见你了！”
　　猫则高傲地扫了一人一狗一眼，踩着猫步从地板跳到布艺沙发上，揩了揩猫脚。
　　如果江宿晨没听错的话，这猫嘴里喃喃着：“铲屎的这么快就回来了，真烦猫。”
　　江宿晨：……
　　槽点太多他甚至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幻觉，一定是幻觉。
　　他一脚蹬下脱到一半的跑鞋，状若淡定地拿出手机给自己挂了个对面医院的门诊。
　　一定是前两天吃的云城特产菌子火锅食物中毒了，不然怎么会出现幻觉？
　　哪怕是周末，医院也人满为患。
　　医院素来是人间的生死之门，挤在门中的人熙熙攘攘。
　　拥挤的感觉让江宿晨有点窒息。
　　他特意挑了张远离人群的长椅坐，开始无聊地刷起手机。
　　江宿晨揉揉眼睛，幻觉自从进了医院后更严重了。
　　他稍微抬头瞟一眼就能看见飘在医院空中的零散灵魂。
　　这菌子毒性也太大了吧？
　　坐在诊室的江宿晨尽量让自己保持镇定，忽视诊室外的鬼魂。
　　“什么情况？”医生问。
　　“食物中毒。”
　　医生推了一下眼镜，没从江宿晨神采奕奕的脸上看出任何虚弱的痕迹。
　　“具体症状呢？比如呕吐、腹泻、发热？”
　　江宿晨摇摇头，一本正经地分析道，“没有，但是我突然能听见我家猫狗说话了……应该是食物中毒。”
　　看来情况有点严重啊。
　　医生叹口气，不抱希望地问，“你吃了什么？”
　　“两天前吃了菌子火锅，医生你说是不是因为菌子没煮熟？”江宿晨虚心请教。
　　医生又问：“两天前吃的，今天才有症状吗？”
　　“对对对，”江宿晨点头如捣蒜，见医生已经开始在电脑上飞快敲打着什么，紧张道，“医生，我症状严重吗？用不用催吐、洗胃什么的？”
　　“不用，”医生掀起眼皮，瞥了眼江宿晨，“你应该是挂错科室了。”
　　江宿晨：“啊？”
　　-
　　江宿晨拿着张写着精神科的单子陷入了沉默。
　　精神科医生是个和蔼的小老头，他笑眯眯地看向神情严肃的江宿晨，“小伙子，怎么啦？不用怕，我们精神科不吃人的。”
　　江宿晨默默点头，然后说：“……医生你身后有鬼。”
　　小老头的笑容瞬间垮了，欲言又止地写下‘情况严重’四字。
　　那眼神好似在说：好好一年轻俊小伙怎么就疯了呢？
　　……江宿晨突然觉得自己有嘴说不清了。
　　那鬼也着急起来，在小老头身后飘来飘去，似乎是希望他看自己一眼。
　　“医生，她好像认识你，她说你是她老公。”江宿晨转述着鬼的话，充当二者的桥梁。
　　小老头写字的笔一顿，抬头间江宿晨好像能撞见他眼中小心翼翼的期冀，“她长什么样？”
　　江宿晨仔细观察起他身后的鬼——她应该走得很体面，头发、衣服都很整齐，左眉有一个肉色的痦子，笑起来眉眼间又与眼前这个小老头神似，只是右手上贴了片膏药。
　　谁知小老头听后竟掩面落泪。
　　“她现在还好吗？”小老头一激动，握住了江宿晨的手。
　　江宿晨便一字一句复述，“她说挺好的，那边虽然投胎排队比较难，但好在管理员还天天安排他们去跳广场舞……”
　　“好、好……”小老头一边听一边拍着江宿晨的手。
　　“她叫你别担心她了，说你的身体都虚弱了。”
　　“好……”
　　见鬼魂也是泪眼婆娑，江宿晨犹豫了一会，还是说，“你们的心意不会因为阴阳相隔走散的。”
　　最后小老头给江宿晨开了点助眠的药，打发他去领药。
　　路上有一张盖着白布的床被护士们推出来，在门口等待的小辈们连忙上前，无一不是泪眼婆娑。
　　江宿晨特意让出更宽敞的路，他抬头看，那老人的魂魄就飘在斜前方，紧跟着几人，他想拉住谁，手又穿过了那人的躯体，迷茫地缀在他们身后去了其他楼层。
　　-
　　江宿晨坐在路边，思考起自己被打通任督二脉的可能性。
　　按照那小老头的说法，自己是突然‘开窍’了，成神算子了。
　　俗称通灵。
　　还好江宿晨并不怕鬼，他小时候恨不得自己能看见鬼，现在没那么大执念后，却真得到了这个技能。
　　但他心心念念想见的鬼应该也投胎转世，不在了。
　　他素来喜欢坐在一个偏僻又安静的角落待着，此刻也不例外。
　　能看见点其他东西之后，江宿晨才发现世界上的鬼比他想象的少很多，小区里一眼望去都干净得很，医院是例外。
　　和阴阳眼一起来的是听懂动物说话。
　　有点新奇。江宿晨偷偷听起流浪猫们的悄悄话。
　　一只小黑猫飞檐走壁，站在围栏上，头往顶上伸，嘴里边嘟囔着：“我老婆家怎么住这么高？”
　　他顺着黑猫的视线看去，一只白色的布偶猫正整个身子贴在玻璃窗角落，双爪使劲扒拉着窗户——无济于事。
　　布偶猫喵喵地说：“我好想你~”
　　“我也是！”小黑猫也喵道。
　　被秀了一脸的江宿晨：……凤凰男！
　　待会回去就把死猫蛋嘎了。
　　“我是一个酒精过敏的帅哥——”
　　激昂的铃声突然响起，小黑猫吓得骂着脏话跑了。
　　江宿晨拿起手机，发现是自己编辑的电话，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接听。
　　“宋大编辑，我已经交过稿了。”江宿晨语气轻快但满脸幽怨。
　　为了赶稿他已经三天没睡过好觉了，此刻看见编辑宋霖的电话下意识地以为又是催稿夺命call。
　　“我在你眼里这么恶劣吗？”宋霖失笑，“我只是想问问你身体没出什么大碍吧？”
　　他听江宿晨随口提了一嘴去医院，急得不行，现在听见人还能满脑子都是稿子就放心了。
　　“……没有。”
　　江宿晨犹豫了半秒，还是决定把通灵的情况瞒着所有人，毕竟他自己都弄不清现在的情况。
　　他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别担心我了，你这样我还不习惯……还是多担心我的稿子吧。”
　　宋霖松了一口气，“你已经是足够让人放心的画手了，我关心关心我手下的生产力很正常吧。”
　　两人正闲聊，不远处突然变得嘈杂起来，江宿晨被迫听了两耳朵，尖锐的物品破碎声伴随着一对夫妻的争吵。
　　他俩的家就在江宿晨抬头三楼，动静之大周围一圈遛弯的人都在探头来瞧。
　　玻璃内两人的影子正拉拉扯扯，女人嘶吼着说自己想死，男人恶狠狠地抽了她一巴掌，骂你不死我来杀你。
　　……
　　显然已经不是一个适合寒暄的环境了，江宿晨挂断电话后逃也似的回了家。
　　家里也不太平。
　　不，是太太平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家中景象和他想象的完全不同——他以为会见到自家的猫狗拆家、吵吵嚷嚷。
　　但实际上家里安静得可怕。
　　他开门，只见短腿金毛和狸花猫都缩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好像房中有什么极其可怕之物。
　　江宿晨从玄关走出，看向客厅。
　　啊……
　　一个男人。
　　坐在沙发中间。
　　他的五官像是用刀精细雕琢出来的，凌厉又冷酷，似一具完美的雕塑作品。
　　全身穿着玄墨色飞鱼服，动作间隐隐有银色流纹。
　　这长相不像个真人，倒像是江宿晨笔下画的绝世帅哥。
　　简直是江宿晨的取向狙击！
　　但再帅也不能掩盖他的犯罪行为。
　　更何况他人高马大，目测站起来有一米九，一拳能把江宿晨这个健身半吊子打得半身不遂。
　　江宿晨很警惕。
　　见对方没有动作，他后退一步，迟疑地问，“哈喽……？请问是非法入侵吗？”
　　他这么问，亮起的手机上也映出110的字样。
　　整个屋内没有其他人，男人半晌后才和江宿晨对视上，他精致的眉峰微挑，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大银幕中演员巧妙设计的般。
　　凤眼抬眸，声音也透着冷冽：“你看得见我？”
　　江宿晨看看瓷砖地板，再看看这男人。
　　地板上完全没有男人的倒影，连沙发上都没有下陷的褶皱。
　　哦，还真不是个真人。
　　那就是鬼。
　　江宿晨差点两眼一翻原地晕倒，以为自己刚通灵就要被恶鬼索命。
　　“我不会害你。”男人轻笑一声。
　　于是江宿晨又小心睁眼，正视他非凡的长相和打扮后……江宿晨斗胆猜测，这位哥不是什么孤魂野鬼，也许是有编制的？就像老婆婆说的管理员？
　　反正自从见了鬼、还知道有地下世界后江宿晨对一切都接受良好。
　　“大人，您来是因为我犯什么事了吗？”江宿晨试探性地问。
　　男人应是不喜欢这个称呼，怪异地看了江宿晨一眼，而后说：“我叫司寒。”
　　哦，意思是不要叫他大人咯。
　　江宿晨从善如流，“好的司寒大人，您找我什么事？”
　　江宿晨身为漫画家，对人物的表情变化异常敏锐，像眼前的司寒，他微表情与他冷面的外貌是个反差。
　　他小小的撇了一下嘴角，江宿晨猜他是被自己无语到了。
　　随即司寒又端起了公事公办的表情，正经到江宿晨以为下一秒两人就要坐上会议桌签份合同。
　　还好，司寒不是来签合同的。
　　“你快死了，我是来取你灵魂的。”司寒的话简洁明了。
　　江宿晨：啊……？
　　作者有话要说：
　　新文开张w蹲蹲评论qaqq

第2章
　　江宿晨微愣，看向司寒的桃花眼一眨一眨。
　　他还没消化这个消息，但已经下意识地问出了口：“那我还能活多久？”
　　司寒又挑了一下眉，也不吊着他，爽快回答：“半年。”
　　谁料江宿晨眼中竟闪过希望——还好，还有半年。
　　江宿晨的反应让司寒饶有兴致，身为鬼差，司寒见过太多将死之人，但江宿晨是不一样的。
　　他不会大喊大叫，也不会跪地求饶，更没有涕泗横流丑态尽显。
　　司寒好奇，便问了：“你不难过？”
　　此时的江宿晨已经调整好了状态，全身都放松不少。
　　他耸耸肩，语气平静得像在诉说一件事实：“我早就该死了。”
　　但他的状态在司寒看来，和角落里那只可怜巴巴的金毛无异。
　　一只低落的小狗。
　　下一秒，那小狗又抬起头，眼神湿漉漉的，像是方才偷偷自己下了一场细雨。
　　然后乖巧地藏好痕迹。
　　想到自己的任务，司寒可疑地迟钝了一下，语气里有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的无奈：“或许，临死前我可以帮你实现一些心愿。”
　　但他实在长了张不太亲和的脸，哪怕说的话很人性化也让人怀疑是不是有其他代价。
　　不过江宿晨显然不怕。
　　他睁大了眼睛，桃花眼瞪得圆圆的，直白地把欣喜写在脸上。
　　“真的吗？”
　　面前这个人类有点太单纯了。
　　司寒微微蹙眉。
　　但此刻的江宿晨已经没心思再观察他的微表情了，他满心都是实现自己多年来的愿望。
　　“十个愿望可以吗，如果能实现的话我死也瞑目了！”江宿晨兴奋道。
　　他的开心绝对没有作假，至少司寒可以肯定，他此刻没有其他情绪。
　　江宿晨是真心实意地在高兴。
　　怎么会有人认为有些事物不能实现比死亡更恐怖的呢？
　　“我两天后来找你，完成第一个。”司寒言简意赅，说完不等江宿晨反应，人影已经消失在了房内。
　　禁锢解除，角落中的矮脚金毛和狸花猫才终于释放了天性。
　　金毛撒欢似的在屋里四处跑：“恐怖的东西终于走了！！好耶！”
　　狸花猫则轻咳两声，故作淡定地换了个平时习惯的姿势趴下。
　　江宿晨：……
　　所以它俩刚刚是真的被吓得屁都不敢放一个。
　　他走到“宠物食堂”，给一猫一狗都添上粮。
　　狗粮碰到食盆的叮当声让金毛直接掉了个头，埋头苦吃，只有猫还不动弹。
　　“哈哈真乖，”江宿晨摸了摸金毛的头，又朝狸花猫招招手，“嘿嘿，过来。”
　　嘿嘿只瞥了他一眼，又换了个姿势别过头不看他。
　　如果是平时，江宿晨只会以为嘿嘿是不饿，但是此刻他能听见嘿嘿在说什么
　　——“这人类真傻，每次朝我招手都在傻乐什么？愿这屋里少点傻子。”
　　？
　　它不知道嘿嘿是它的名字，然后觉得自己是在傻乐？
　　可以，这很合理。
　　江宿晨伸手一捞，直接揪着它的后颈提到了食盆面前。
　　“你，叫嘿嘿。”冷酷无情的江宿晨指着猫头一字一顿地说。
　　然后他就看见了嘿嘿金色眼瞳中无以复加的震惊。
　　江宿晨心情好多了，一手撸着哈哈，一手摸着嘿嘿，身为铲屎官的幸福感达到了巅峰。
　　只是这次，摸着嘿嘿哈哈顺滑的毛，江宿晨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
　　半年的话，他还要为嘿嘿哈哈找到更好的主人。
　　愁啊。
　　-
　　临春小区没有一个很明确的大门，鱼龙混杂的人不少，再加上隔音很一般，晚上向来都吵得很。
　　江宿晨洗完澡出来，就察觉到今天晚上楼下的吵闹和以往都不同。
　　警笛鸣响，红蓝相间的灯把周边建筑都染上了颜色，江宿晨所住的五楼窗户也难以幸免。
　　他朝楼下看，紧张肃穆的气氛已蔓延开来，凝结在每一个民警、医生脸上。
　　小区里中老年人居多，除了几个平日就爱凑热闹的，大多数人都紧闭着窗，害怕这事波及到自己。
　　江宿晨也不想自找麻烦，拉上窗帘准备入睡。
　　他本想把十个愿望写下来，但精神上的疲惫战胜了这种兴奋——江宿晨实在太累了。
　　这种倦怠甚至是难以抵抗的，江宿晨也不懂是今天经历的事情太多，还是接触这类东西会导致自己格外绵软无力。
　　甚至双眼阖上后他的身体依然紧绷，额角渗出冷汗，整个人的状态十分糟糕。
　　梦中他被群鬼环伺却浑身动弹不得，就在那血盆大口快要碰到他时，江宿晨猛然惊醒。
　　房内静得吓人，只有月光散在房间内，竟比平日亮堂许多。
　　今晚的月亮比平日都圆，都亮。
　　江宿晨打开手机，屏幕上显出凌晨三点整的时间，日期是农历五月十六。
　　难怪了。
　　江宿晨擦了擦汗，拿起床头的水杯喝了一口，余光却发现门缝下，客厅有影子在动。
　　“哈哈？嘿嘿？”江宿晨疑惑地叫了一声，这么晚了哈哈嘿嘿还在客厅玩？
　　但很快江宿晨就否定了这种想法，因为外面没有脚步声，更别提那猫狗玩闹的动静了。
　　下一秒，门把手被转动。
　　“草。”
　　江宿晨字正腔圆地爆了一句粗口。
　　这大半夜的，除了鬼还能是什么？
　　江宿晨环顾一周，却没在房内找到任何防身之物——那是自然的，他白天才开始接触到这类东西，就算准备也完全来不及。
　　但此刻房门已经打开了一条缝，黑黝黝的人影盯着他，目光如炬。
　　江宿晨倒吸了一口凉气，这鬼的死状实在太过可怖！
　　她整个头基本摔了个半烂，血从上流到下，把她的五官基本都模糊了。
　　但江宿晨还是凭借她的身形和体态分辨出来，这女鬼是白天在家中吵架的那对夫妻中的女人！
　　她身着一袭红色长裙，在黑夜中也十分扎眼，此刻血的红和裙子混在一起，让整条裙子都像是被血染红的。
　　不知为何，江宿晨想起那个民间传说——身着红裙死去可以化身厉鬼，找仇人索命。
　　可问题是，我也不是她的仇人啊！！
　　江宿晨欲哭无泪，后退两步才发现腿已经有些麻木，背后发凉。
　　“桀桀桀……”女鬼笑起来，不知是不是喉咙受损，说话都带着拉风箱的杂音。
　　感觉到影子的靠近，江宿晨整个人都麻了，他倏地披着被子光脚跑到了离门最远的角落，未知的恐惧充斥着他的心。
　　他是不是要死了？
　　根本就没有半年的寿命了……他今天、现在就会死！
　　再看窗外的圆月，竟也染成了血色，照进来的光与女鬼身上红裙的颜色别无二致。
　　他逃避的动作不知哪儿取悦了女鬼，她笑得越来越大声，整个房间阴冷得如坠冰窟。
　　江宿晨倚在角落里，被子把他的全身都笼罩在内，一股强大的拉力袭来，寄予了全部安全感的被子被扯脱，那张千疮百孔的脸就映在他的面前！
　　“啊！！”江宿晨难以克制地尖叫出声。
　　一时间他头脑宕机，眼前的景色一阵阵地发黑。
　　但就在下一秒，房内气温骤然回升。
　　飞鱼服的下摆扬起，江宿晨隐约看见了一个男人的身影瞬间挡在自己前方，隔离开了女鬼狰狞的面孔。
　　司寒的余光瞥了他一眼，似乎是在确认他全身无恙。
　　而后司寒转过头，面对女鬼时语气没有一丝温度。
　　“真是大意了。”
　　-
　　司寒一来，江宿晨就晕了。
　　讲道理，普通人遇到这种情况能挺到和鬼贴脸已经很厉害了。
　　司寒站在床边，怀中抱着自己的佩剑，如一尊雕塑般一动不动。
　　一猫一狗担心主人，只敢偷偷往房内瞅一眼。
　　但被司寒漫不经心地一瞥，哈哈就夹着尾巴趴回了狗窝，嘿嘿更是全身的毛都炸开了，直接钻进阳台。
　　于是司寒继续在原地站岗。
　　所以，江宿晨睁眼就看见一个身着玄色飞鱼服的男人站在自己身边，差点没再昏一次。
　　江宿晨揉着刺痛的太阳穴，问道，“我这是在哪啊？我已经死了吗？”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满眼迷茫地看向司寒，脸上还带着刚刚被子蒙出的红晕。
　　“没，”司寒淡淡补充，“差点。”
　　差点就是还没死的意思。
　　江宿晨自行解读司寒的话，抿唇望着司寒：“是你救了我？”
　　司寒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你寿命未尽，不该绝。”
　　他说话总是说一半藏一半。
　　江宿晨记忆中仍循环着方才的惊悚画面，他眨巴眨巴眼，看向司寒时更多了几分感激，“谢谢你救了我！”
　　司寒刚想回绝他的好意，就见少年头发乱糟糟的，栗色的卷发左一撮右一撮，大而有神的眼睛湿漉漉的，像一只狼狈的小比熊。
　　江宿晨才24岁……真年轻。
　　于是到嘴的‘不用’拐了个弯，变成了
　　——“不用谢。”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太直白会伤了这小狗的心。
　　当然，也有可能是他身份的原因……也有可能是看他可怜。
　　现在人间晨光熹微，寅时仍是当今人类休息的时间。
　　两人大眼瞪小眼一会，司寒说：“你接着睡。”
　　江宿晨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已经毫无睡意了。
　　“那你呢？”
　　司寒答得理所当然：“在此看着你。”
　　江宿晨：……
　　？
　　虽然会很有安全感但是为什么这么别扭？？
　　见他不说话，司寒问：“怎么了？”
　　“我睡不着了，”江宿晨尴尬地笑笑，索性转移话题提起了刚才的事，“那个女鬼为什么来找我啊？她白天还好好的，为什么突然寻死？”
　　说到这，司寒的眉头微蹙。
　　他是真的好看。
　　江宿晨盯着他的眉眼，发自内心地想摸司寒的头骨，看看这种极品帅哥的骨相皮相到底是怎么能长如此标准的。
　　“她……”司寒刚开口，就对上了江宿晨称得上痴迷的视线，他微愣一瞬，“我脸上有东西？”
　　江宿晨……江宿晨恨不得把哈哈揪出狗窝自己躲进去。
　　作者有话要说：
　　江宿晨：阿巴阿巴（花痴中

第3章
　　在司寒看来，江宿晨是个相当有趣又矛盾的人类。
　　前一秒还因女鬼而恐惧，现在又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方才江宿晨的脸腾地绯红，支吾片刻后，胡诌道，“我们人类在交流时通常会看着对方的眼睛，来表示自己的真诚。”
　　“哦。”司寒颔首，他确实对近代人类礼仪没有深入了解。
　　既然是表示礼貌，司寒便也和江宿晨对视，缓缓说起方才的事。
　　司寒的瞳孔是深灰色的。
　　和他的人一样冷淡。
　　但…江宿晨凝视着他的眼睛，感觉他又好像不是那么冷淡。
　　关于女鬼的故事也渐渐浮出水面。
　　女人名叫钱小唯，今年刚和丈夫结婚，一同挑选了临春小区作为他们的婚房——毕竟临春小区除了外表看上去有点旧，地理位置、日照和户型之类都称得上C市小区中的性价比之王。
　　但想象中的婚后美好生活并没有到来。丈夫撕下了温文尔雅的面具，不再伪装，把二人的存款全部拿去赌-博，屡次不改，最终竟连当月房贷都还不上了。
　　钱小唯和丈夫白天发生了一次争吵之后心如死灰，不知从哪听来的传闻，月圆之日穿一袭红衣于众目之下死可化身厉鬼。
　　月圆、红衣、众目……一切都对上了。
　　“那她为什么来找我？”江宿晨对此很是不解，“不应该是找她老公寻仇吗？”
　　司寒垂眸思索了半晌，似是答案一言难尽。
　　“因为你，比较有营养。”
　　江宿晨：？？
　　这算是什么比较好的事吗？
　　司寒看他一脸迷惑，解释道：“她老公八字太硬了，她的能量还不够。”
　　“我……”
　　“你是将死之人，又通阴阳，灵魂中的能量不可估计。”
　　江宿晨瞬间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宁可钱小唯是和他有仇、看他不爽，也不希望是这个原因啊！！
　　这岂不是意味着，从今往后都会有数不尽的恶鬼来索他性命……想想那折磨人的日子，还不如现在就归西呢。
　　所以江宿晨的声音都有些颤抖：“如果我遭遇不测……”
　　他的假设让司寒蹙起了眉头，这貌似会是一件让他很困扰的事，“三魂六魄都是人类灵魂重要的一体，若灵魂被恶鬼侵蚀，轻则失忆、痴呆，重则魂飞魄散，永不入轮回……灵魂没了，就是真的死了。”
　　司寒的声音仍然冷冽，但很轻很轻，就好像面前的江宿晨是个易碎品，他的语气稍重都会破裂般。
　　见江宿晨不说话，司寒以为他还在害怕，便补上一句，“这半年我会一直保护你，你不用担心。”
　　江宿晨只是叹了口气，有司寒保护，他对自己的安全并不发愁。
　　让他比较痛苦的是，半年的悠闲计划中应该会穿插不少惊悚刺激的事了。
　　见他仍然是愁眉苦脸的模样，司寒出声询问，“怎么了？”
　　“没有，只是感觉计划被打乱了。”江宿晨实话实说。
　　司寒颔首。
　　……
　　二人大眼瞪小眼，沉默了半晌。
　　江宿晨问：“你……接下来去哪？”
　　“我就在这。”司寒说。
　　“哦。”
　　然后又是长久的寂静。
　　刚刚江宿晨被吓了一身冷汗，现在想洗个澡也僵在原地不好意思动。
　　他伸腿下床，尝试和司寒沟通，“我，先去洗个澡？”
　　“好。”
　　司寒应了一声，身体也没有动作的迹象。
　　江宿晨轻咳，莫名的不好意思让他脸上有一层薄红。
　　“你能回避一下吗？”
　　毕竟有个正儿八经的帅哥杵在自己卧室，做什么都感觉放不开。
　　司寒似乎张嘴想说什么，但又闭了嘴，只点头算是同意了。
　　下一秒，黑影闪过，房内又仅剩下江宿晨一人。
　　他一走，嘿嘿哈哈像是终于苏醒，连忙跑到主人跟前求摸摸。
　　江宿晨抬头看向窗外，哪还有什么血月，红日于云层中显出头来，雾气飘渺，此刻金光都带着柔纱。
　　一晚上，他的心情宛如过山车，一看时间竟也才早上六点。
　　楼下已经有零星的人在散步，早餐摊也升起袅袅炊烟。
　　夜里的事确实对江宿晨影响比较大，他洗澡的时候都在胡思乱想——这时候应该不会有鬼吧？那自己岂不是被看光了。
　　心里乱糟糟的江宿晨把头发吹干，无意识地去楼下买了两份早餐。
　　等坐到餐桌前，江宿晨才猛然回神——鬼是不是不用吃饭？！
　　但让客人看着自己吃东西，总归是不礼貌的。
　　虽然看不见客人在哪，但江宿晨总觉得司寒就在附近。
　　于是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司寒？”
　　“嗯？”
　　瞬间，房内就出现一道黑影，并在餐桌对面凝成实体，司寒冷峻的脸出现。
　　他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现下却让江宿晨内心莫名有种安定的感觉。
　　江宿晨眨眨眼，“我买多了一点早餐，你要吃吗？”
　　司寒看着桌上多了‘一点’的早餐——一笼小笼包，一碟油条、六个糍粑、两碗炒粉、两杯豆浆……
　　显然不是一人份的早饭。
　　江宿晨挠挠头，“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把有的都买了一点。”
　　司寒拒绝的话又咽回了肚里，说了句，“好。”
　　早餐还是热的，六月的温度已经有些回暖，司寒能看见江宿晨身上也散发着热气。
　　他喝了一口豆浆。
　　口感细腻，有点甜。
　　实际上他已经近千年没吃过早餐了，或者说，近千年没有再进食过。
　　如今再度接触食物，心中竟有新奇之感。
　　到底他们干这行，早已没有口腹之欲，脱离了人类的低级趣味，同时也没有了温度。
　　甚至手中拿着的碗都略微烫到了司寒。
　　但是很暖。
　　餐桌对面偷偷抬眼看他的江宿晨应该也很暖。
　　如此想着，司寒又抿了一口豆浆。
　　二人都没再说话，安静地享受这片刻静谧。
　　吃饱喝足，司寒问，“你可想好十个心愿没有？”
　　江宿晨迟疑地点头，随后拿出了一个速写本。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就写了他刚刚洗完澡后苦思冥想的几个心愿。
　　司寒扫了一眼，竟有些吃惊。
　　实际上，司寒都做好江宿晨说想要包飞机环球旅行的准备了。
　　但江宿晨本子上写的，不过是些很平常的事。
　　比如去游乐园尽兴地玩一次、去海边看日出、去给父母扫墓……
　　只有第十个愿望是空的。
　　他修长的手指指着那个编号十后空白的地方，挑眉看向江宿晨。
　　“我还没想好……也许在这半年里我会有想法？”江宿晨撑着脸，迟疑道。
　　“好，”司寒说，“那我们先去游乐园。”
　　游乐园是被江宿晨写在第一个的心愿，也是最简单的一个。
　　江宿晨眼睛微微睁大，“现…现在？”
　　“你还需要准备什么吗？”
　　司寒看起来很有耐心，以至于江宿晨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去游乐园还需要准备什么吗？
　　江宿晨不知道，但是应该不用吧？
　　游乐园只是一个休闲放松的娱乐场所，游客只需要轻装上阵就好。
　　他只是在想，原来自己渴望了十几年的地方，竟只需要一句话，便可说走就走吗？
　　这么简单吗？
　　想着，他便有些出神。
　　“你怎么了？”司寒问，手中还递来一张纸巾。
　　“没，”江宿晨才愣愣地发现自己眼眶湿润了，他接过司寒的好意，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太矫情了。”
　　司寒摇摇头，“艺术家，内心细致敏感才是好的。”
　　他这千年，见过太多艺术从业者痴狂的姿态，但越是如此，创作出的作品就越是上乘。
　　江宿晨老脸一红，没想到司寒已经注意到了自己的职业，他摆摆手，“我只是个画漫画的。”
　　把餐桌收拾好后，江宿晨换了一身更为休闲的便装，用纸揩了揩手心的汗，颇为紧张地站在玄关处等司寒发号施令。
　　“走吧。”司寒说。
　　于是江宿晨就机械地开门，往门外走。
　　导航上说，最近的游乐场就在和春路的跨江大桥对面，临春小区在和春路的中段，走路不过十五分钟。
　　江宿晨扫了一辆共享单车，一路上避着人群。
　　现在才七点，未到圆城的通勤高峰期，路上的车少人也少，清晨的风总带着生机。
　　阳光、绿叶和翠鸟。
　　时日无多的江宿晨此刻享受着这一切，仍感觉到了希望。
　　一种新的希望。
　　但这种希望很快就被熟悉的惶恐所取代。
　　“快来人啊！有人跳江！江上有人啊！！”
　　桥边有个女生焦急地喊。
　　几乎是下意识的，江宿晨一个趔趄，自行车都差点翻倒。
　　他蹬车的腿顿了一下，救人的想法刚在脑中闪过，一直未现身的司寒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别停，人已经死了。”
　　江宿晨知道，司寒是担心自己又被恶鬼缠上。
　　现在每一个鬼都对江宿晨有威胁。
　　他是个香饽饽。
　　香饽饽就要有香饽饽的自觉，不能给大佬添麻烦。江宿晨一咬牙，蹬得越发用力。
　　那投江的人果然死了。
　　江宿晨一眼就看见江上有一个透明的魂魄，迷茫地张望着。
　　司寒又在他耳边说话了：“你先去游乐场，我待会来找你。”
　　语毕，司寒化作了鬼身，出现在了江宿晨的视线范围。
　　然后他便见司寒往江上的魂魄那儿飘。
　　自己似乎是忘了，司寒还是个负责给鬼魂引路的鬼差。
　　江宿晨抿唇，强迫自己专注于马路，一鼓作气蹬到了游乐场门口。
　　于是他便埋头坐在游乐场门口的长椅上发呆，也没留意到游乐场的异常。
　　突然，在长椅下方探出了个头。
　　准确来说，是一个半透明的、笑眯眯的女生脑袋。
　　她幽幽地说了句，“怎么会有人在非营业时间来游乐园啊。”
　　江宿晨被吓了个激灵，反应过来后连忙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女生没在意他说的话，一脸惊喜道，“你能看见我？！”
　　她应是许久未见人了，此刻遇到能和自己对话的人，兴奋极了。
　　江宿晨怔愣地点点头，女生持续输出。
　　“我叫蒋以琴，就住在游乐园后面的公寓里。”
　　“我已经死了五六年了，你还是第一个跟我说话的活人欸。”
　　“不过你为什么这么早就来游乐园了？现在还没开门呢。”
　　江宿晨“啊”了一声，后知后觉，“现在还没开门？”
　　他回头看游乐园的告示牌，果然门口写着营业时间早上八点到晚上九点。
　　现在才七点半。
　　“啊……”
　　太兴奋了以至于忘记看时间了。
　　“你叫什么？！”蒋以琴看上去有点着急，“太阳再大一点我就要消失了。”
　　“我叫江……”江宿晨还没说完，蒋以琴的身躯就渐渐消失在空气中。
　　阳光露头，刺眼又热烈。
　　司寒一来，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江宿晨独自坐在游乐园门外的长椅上，垂着头不知想些什么。
　　看上去落寞孤独。
　　直到江宿晨感受到一阵阴冷靠近，他猛地抬头，眼中充满惊喜。
　　“你来啦！”
　　这是司寒第二次这么想了——江宿晨真的很像一只小狗。
　　可怜的像被抛弃的小狗、兴奋得像看见主人的小狗。
　　再配上他那头微卷的栗色短发，让他整个人柔软又无害。
　　此刻他抬头，眼中就只盛得下司寒一人。
　　司寒轻声回应，“嗯，久等了。”

第4章
　　说完这话司寒的脸色就变了，他好看的眉头蹙起，语气异常的严肃，“刚刚有灵体出现？”
　　“啊，”江宿晨微愣，随即明白他说的是蒋以琴，便点点头。
　　“一个女生……她刚刚陪我聊天，但是太阳出来她就消失了。”江宿晨边说着，边小心窥探司寒的面色。
　　他后知后觉地想，为什么蒋以琴的灵魂会消失，但是司寒却毫发无损呢？
　　大概这就是为什么大家都要考编吧——编制鬼的魅力。江宿晨在心中自问自答。
　　司寒所思却与他大相径庭，他只抬眼扫了江宿晨一眼，又垂下眸来。
　　默默掐指在江宿晨身上留下个印。
　　但凡来找江宿晨的是个恶鬼，司寒可能都来晚了。
　　从未当过一对一陪护的司寒意识到，自己作为江宿晨的临时监护人疏忽大意了。
　　他心有余悸地松了一口气，进入正题，“走吧，去游乐园。”
　　江宿晨抿抿唇，半晌才道，“游乐园还没开门。”
　　司寒同江宿晨一块坐在长椅上。
　　“你要买票吗？”江宿晨按捺半天，终于没话找话道，“你会玩吗？”
　　“不玩。”司寒回答得干脆。
　　开什么玩笑，他一个鬼差，还会玩这种人间的小把戏吗？
　　江宿晨耷拉下头，“好吧…”
　　他早猜到司寒应该是看着自己玩，还是不死心地问了一下。
　　但是，一个人来游乐园玩。
　　应该是……网络上孤独等级最高的一项了吧。
　　经常上网冲浪的江宿晨想到这些，都觉得自己可怜极了。
　　他的失落太过明显了。
　　简直和他家里的金毛哈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垂着头，四肢都规矩地摆好，并且一言不发。
　　“如果你需要的……”司寒开口。
　　他并不习惯服务别人，但是既然他的任务是需要江宿晨没有遗憾地离世，那他也会尽自己努力做到最好。
　　冥都‘卷王’不是开玩笑的。
　　如果陪江宿晨一起游玩会让他更高兴的话，这并不是什么难的事。
　　“需要！需要！”他还没说完，江宿晨马上抬起头和他对视，眼中似乎止不住地冒星星。
　　忽地刮了一阵风，吹起了江宿晨的发尾，风沙让人不得不眯上眼睛。
　　来上班的游乐园售票员就被糊了一脸。
　　他远远看见游乐场门口杵了个人——什么神经病？早上八点不到就来游乐园上班吗？比真的上班的人来得还早。
　　但他想到一半，就被一股奇风迷了眼。
　　今天真是奇了怪了！一堆古怪事，早八的班果然晦气。
　　待他再睁开眼，那个坐在门口的人旁边又多了个玩cosplay的大汉。
　　不知从哪冒出来的。
　　“稀奇古怪。”售票员嘟囔一声，把游乐场的门给打开了。
　　铁门被打开的‘哗啦’声把江宿晨从思绪拉回了现实。
　　他方才正呆望着司寒。
　　那风一走，他的旁边坐着的人也没挪动位置。
　　但就是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江宿晨说不上来。
　　但司寒好像变得真实起来。
　　从他一个人的眼中走入了现实。
　　江宿晨轻轻戳了一下司寒的袖子。
　　真实的、细腻的触感。
　　等二人去买票，看见售票员探究眼神时，江宿晨混沌的脑子才反应过来——司寒穿的是飞鱼服啊！
　　好在游乐场经常办活动，也常常会有打扮怪诞的人出现。
　　江宿晨还没想好怎么解释，售票员倒只是嘀咕一声，就把票给了二人。
　　不过，喜欢cosplay的人谁会在没活动的时候大清早来游乐园啊！
　　八点，工作人员陆陆续续都站好岗了。
　　不过半晌，门口就站满了陪小朋友来游乐园的家长、约会的情侣。
　　江宿晨收起艳羡的目光，朝司寒微微一笑，“走吧！”
　　还好，他现在也不是一个人。
　　嗯……一人一鬼，很棒的组合。
　　他笑起来时右边脸颊会有一个小小的酒窝，感染力极强。
　　“先玩什么？”司寒侧头问。
　　他的声音清冷低沉，旁边经过的小姑娘小声惊叹一下，目光随即追随到了司寒脸上。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在看见司寒旁边的江宿晨后眼中的光竟更亮了，马上招来旁边的姐妹一起讲悄悄话。
　　那两道视线实在太过炽热，江宿晨实在难以忽视。
　　他默默把脸转开，看着司寒毫不在意的脸，小声说：“你觉得呢？”
　　下一秒，司寒的手指向了颜色绚丽、几个马慢悠悠转圈的快乐旋转木马。
　　江宿晨：啊？
　　司寒高冷地吐出四个字：“循序渐进。”
　　最终江宿晨还是坐上了幼稚的木马。
　　旁边小朋友的欢笑声让他默默把头埋了起来，第一次感觉自己如此社恐。
　　“小宝，慢点！”
　　“妈妈快来，我要这匹粉色的。”
　　江宿晨把眼睛从臂弯露出来，小女孩一蹦一跳地朝旋转木马走来。
　　他又看向自己旁边的司寒——司寒倒是神情自若，莫名让江宿晨觉得二十几岁的大男人坐木马也不是什么丢人事了。
　　毕竟旁边那鬼都不知道几百岁了。
　　旋转木马伴着俏皮的音乐转了起来，江宿晨略微浮躁的心竟奇妙地在一晃一抖中宁静了下来。
　　这种感觉很奇妙。
　　他偏偏在这人声嘈杂中得到了种……宁静、安定的感觉。
　　为什么呢？明明要死了。
　　但旋转木马停止，也打断了江宿晨的思考，他蓦地站起身，连忙道，“我们去玩点刺激的！”
　　江宿晨生怕被司寒塞进儿童桌，一下木马拉着司寒的胳膊就往海盗船的方向走。
　　他尽量无视周围那些惊艳的目光，步伐和目光坚定得像要去当兵。
　　司寒微愣，脚下也跟着江宿晨步履快了些。
　　-
　　相比起旋转木马，海盗船果然是个热门项目。
　　好在时间尚早，站了两分钟二人就成功坐上了海盗船。
　　江宿晨第一次来游乐园，自然也是玩如此刺激的项目。
　　他挑了最后面的位置，司寒便自然地坐在他旁边。
　　上一刻江宿晨还紧张到手心出汗，但下一刻摇摆的船身便让江宿晨把所有情绪都抛却在了脑后。
　　耳旁是呼啸的风声，和喧嚣的心跳。
　　听，是自由。
　　海盗船不恐怖，司寒也面无表情，但江宿晨直接玩嗨了，下来后带着司寒就冲到了过山车的项目面前。
　　但是事实上，江宿晨还是高估了自己。
　　海盗船和过山车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
　　更何况是九十度垂直过山车。
　　他还上头地选了第一排。
　　过山车的速度很快。
　　快到江宿晨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叫声。
　　他感觉自己的声音被揉碎在了风里，融入了后排人的尖叫中，被疾驰的过山车抛在身后。
　　在车身颠倒时，失重的感觉让江宿晨惊呼出声，下意识就握紧了身旁的东西。
　　是司寒的手。
　　冰冷细腻的触感让江宿晨瞬间回神，但很快又失落在不断回旋的世界中。
　　司寒偏过头，江宿晨兴奋又害怕的表情落在他的眼中。
　　那双手也没有松开。
　　沉稳有力。
　　有什么声音遗落在了风中，晕头转向的江宿晨找不到。
　　直到解开安全扣，江宿晨脚下还是软的。
　　但相比起其他人的一下车就吐，江宿晨觉得自己已经适应能力极强了——只要不和旁边这个健步如飞、不是人的东西比就行。
　　哪怕他路都走不稳。
　　司寒失笑，陪他在路边坐着，见他满头大汗，又招来微风带来凉爽。
　　已经快十点了。
　　六月的十点，太阳已经很大了，强光把地面都染成了泛白的颜色，行人无一不戴上帽子或撑起伞。
　　“有没有凉快点的地方……”江宿晨小声嘟囔，突然灵光一闪，“要不我们去鬼屋吧！”
　　不管外面多炎热，鬼屋永远会是游乐园最清凉的选择。
　　只是……带真鬼去鬼屋多少有点怪。
　　司寒显然也是想到了这点，忍俊不禁地挑眉，“都行。”
　　他的表情如此鲜活，直到现在，江宿晨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好像从没拒绝过自己。
　　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仍未平静，那应该是过山车的错。
　　毕竟司寒本身就长了一张很容易让人心动的脸，高岭之花对自己例外，搁谁不沦陷啊……
　　干嘛拿这个考验干部！
　　江宿晨不自然地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耳朵。
　　更何况他本来就不是直的。
　　他不动，司寒也不动。
　　直到江宿晨轻咳一声，别扭道，“我们走吧！”
　　圆城的游乐场是在网络上出过圈的，算是圆城的一个网红地。
　　现在不是旅游旺季，时间又早，人流量自然没往日大。
　　但不能忽略的是，这个游乐场最有名的除了过山车，就是鬼屋了。
　　因此，江宿晨的脚步停在鬼屋门口，又觉得自己的决定是不是过于草率。
　　绿色的藤蔓几乎把整栋楼包裹，在阳光普照下也显出森森寒意。
　　破败的医院标志藏在藤蔓之中摇摇欲坠，每个字都有不同程度的破损。
　　黑黢黢的入口给人一种极度的不安全感。
　　唯一的人气大概显示在鬼屋外拿着喇叭呼唤的工作人员。
　　“六个人一批，六个、六个！没满不能进去！”
　　六个人……这让江宿晨打了退堂鼓，他怕别人发现司寒的奇怪。
　　冰冷的体温和特立独行的装束，还在鬼屋这种地方，总会让人有不好的联想。
　　同时，旁边一个女生小心翼翼地看向二人，终于鼓足勇气靠近。
　　她揪着衣角，怯生生地问，“我们能结伴进去吗？……他要六个人。”
　　她再往前一步，又像是被什么东西震到，被迫后退半步，女生脸色瞬间苍白，勉强挂住了笑。
　　令江宿晨没想到的是，司寒竟在他前一步说话了。
　　他只睨那女生一眼，声音仍然冷漠，“可以。”
　　江宿晨隐隐感觉，他的眼神透露出了杀意。

第5章
　　三人简单介绍了一番，女生叫小彭。
　　排队时又碰到了另一个三人组结伴，很快一拍即合，进入鬼屋。
　　工作人员戴着面具，把六人带到了一个昏暗的小房间。
　　几排木制长椅整齐排列，面对着的大屏幕是整个房间的唯一光源。
　　“游客们请先观看完前情提要，佩戴好护具，再办理入院手续。”墙角的破旧音响突然发出声音，响起一阵没感情的兹拉电子音。
　　江宿晨和司寒坐在最后一排，搭讪的小彭就坐在前排，时不时瞟他俩一眼。
　　另外三人应该是附近的大学生，公主裙女生和两个男生此刻显得格外兴奋，非常积极地坐在了第一排。
　　江宿晨二人所坐的位置离帘子最近，甚至能隐约闻到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空调风自上而下，吹得江宿晨的后颈一阵冰凉。
　　他想说自己是不是有点草率了……
　　话还没出口，大屏幕上视频已经开始播放。
　　开屏雷击。
　　血液沿手术台流成了河，背对着的人身着手术服，但头和肩却不停耸动……
　　半晌后，他像是察觉到了摄像机的存在，他转过身，竟是手中捏着一颗心脏在啃！
　　溅出猩红的血让他的面目都模糊。
　　慢慢地……他挤出了一个标准的露齿笑。
　　他整个口腔也无一例外是红色的，人体组织卡在他的牙缝中，生肉还在他的口中咀嚼颤动。
　　他慢慢踱步而来，镜头开始剧烈晃动，最终画面定格在他瞳孔中，而归于黑暗。
　　江宿晨不寒而栗，那种感觉……就好像此时房间内的所有人都被毒蛇盯上。
　　最前排害怕的女生已经蒙上了眼睛，男生接受了最佳观影位置的画面洗礼，已经忍不住干呕起来——他甚至能看见那颗心脏上有蛆虫在蠕动！！
　　“要不我们……”女生一手蒙着眼睛，一手拉拉旁边锅盖头男生的衣服。
　　锅盖头干咳了一声，“来都来了，我就不信了。”
　　于是江宿晨也默默闭眼给自己洗脑……
　　来都来了。
　　这真是国人逃不脱的魔咒。
　　旁边干呕的白衬衫男生也说，“世界上没鬼的，别怕。”
　　听见这话的江宿晨心虚地瞥了一眼旁边的司寒。
　　司寒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锋利的眉头微挑，语气似笑非笑，“世界上没鬼，别怕。”
　　江宿晨：……
　　我差点信了。
　　长久的黑场让江宿晨差点忘了视频还在继续。
　　一阵电流声过后，一个女生捡起了摄影机：“哎呀，是不是有人掉在这里的？”
　　画面便随着她的视角带到了面前的景观。
　　那是一座医院。
　　它眼熟，但又陌生。
　　是这座医院的前身，明亮又干净，完全没有现在这种黑漆漆的感觉。
　　“我们去找一下这台摄像机的主人吧！”
　　女生的声音从画外进入，镜头慢慢走入了医院。
　　镜头开始快切。
　　疯狂的护士手上拿着极粗的针管、全身长疮流脓的患者瘙痒难耐地挠着自己的手臂、躺在手术台的人面目安祥，体内器官全部不翼而飞……
　　最终，屏幕上只留下一行白色的字。
　　“我们去找一下这台摄像机的主人吧！”
　　视频结束，荧幕前升起一个台子，老旧的摄像机就躺在台子中央，等待下一个探险者拾起。
　　司寒微不可察地蹙起了眉头。
　　前情提要并没有给大家多少信息，反而在所有人心里埋下了无数疑惑的种子。
　　全程画面极其真实，宛若一个纪录片。
　　在全场沉默、无人动作时，那催命的广播又响起了：“请拿起摄影机，办理入院手续。”
　　江宿晨的DNA狠狠动了。
　　这太像无限流剧情了！！
　　最前面的锅盖头梗了下脖子，硬着头皮拿起那个诡异的摄像机。
　　“这有什么，这都是假的。”
　　公主裙娇滴滴地说，“那你要保护我。”
　　很快，屏幕上的光也消失了。
　　整个房间陷入黑暗。
　　江宿晨感觉旁边的帘子被拉开，工作人员又戴着面具进来，“请排好队，道具持有者领头。”
　　拿着摄影机的锅盖头喉咙微动，还是壮着胆子站在了最前面。
　　江宿晨、司寒殿后。
　　走出一个小通道，六人被带到了医院大厅。
　　工作人员几乎是瞬间就消失了，留下六个人在一片昏暗的大厅摸索。
　　窗户被屋外的藤曼挡住，光线也是透过了层层的阻碍才让室内勉强染上昏黄。老旧的医院墙面泛黄斑驳，墙面张贴的破旧报纸也诉说着它并不属于这个时代。
　　锅盖头打开了摄影机，一手被公主裙牵住，警惕地往里走。
　　里面是门诊部。
　　门一打开，江宿晨被浓烈的消毒水味呛了一下，他往前走，才发现门诊室里面的椅子上几乎坐满了人。
　　随着门的打开，几人幽怨的目光便和他们对上。
　　“啊！！！”前面的人惊呼出声，掉头就完往后跑。
　　导致跟在后面的小彭和江宿晨二人也下意识地跟着跑。
　　里面的人并不全是真人，更多的是掺杂了木偶扎的假人。
　　但那片黑压压的气势也足以让人不寒而栗。
　　身后悉悉簌簌的动静告诉他们，逃跑是正确的选择！
　　有人在追！
　　“哈……哈……”那人边笑边跑，声音尖锐沙哑，宛若癫狂。
　　几人退到大厅，大厅内竟已站了四五个黑影。
　　脸上无一不是憔悴枯槁，目光呆滞。
　　唯有楼梯口没有黑影把守。
　　锅盖头很快做出反应，几人跟着他往楼上跑。
　　江宿晨下意识就想跟上，手却被一股大力拉住。
　　刺骨的触感差点让他惊呼出声，直到对上司寒冷静的双目，江宿晨才定下神来。
　　他差点以为自己被鬼抓了……！
　　虽然现在好像也是这种情况。
　　江宿晨不明所以地和司寒靠在黑暗的角落里，背贴着墙壁，冷得他打了个激灵。
　　从一开始就出现的不安此刻竟有了缓解。
　　“怎么了？”江宿晨低声问。
　　司寒修长的食指碰了一下自己的薄唇，比了个“嘘”的动作。
　　几乎是瞬间，楼上就传出了几人的尖叫声！
　　“噗嗤。”
　　身旁突然响起女性轻笑，江宿晨汗毛瞬间束起，转头才发现是小彭。
　　刚刚她竟毫无声息，江宿晨完全不知道她的存在。
　　“我们不跟上去吗？”江宿晨问。
　　司寒摇摇头。
　　江宿晨便无条件信任他，继续安静靠在拐角墙边。
　　原先的黑影以为人都走了，便渐渐散去。
　　陷入沉寂的医院被一声巨响而打破。
　　“砰！”地一声巨响，让江宿晨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是……高空坠物的声音。
　　他难以避免地被拉入了回忆的噩梦漩涡。
　　楼上那三个、不会已经……
　　江宿晨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随后开始发抖，手指也痉挛到几乎抽筋。
　　他的异常马上被司寒发现了，他牵住江宿晨的手，让他冷静。
　　“没事的，他们没事的。”司寒的声音似乎是带着让人心安的魔力，江宿晨汹涌的情绪平复了一点。
　　江宿晨马上说，“我们快上去看看，快点！”
　　他的声音都在细微颤抖，似乎上楼是刻不容缓的事。
　　“好。”
　　江宿晨想象中的血腥场面并没有出现，他一上去，发现那三人正蹲在地上研究一个上锁的盒子。
　　而他们不远的前方，楼顶破了，掉下了一大片结实的砖块碎片。
　　活着……
　　江宿晨瞬间松了一口气，两腿都像被泄力般酸软。
　　“没事的。”司寒低哑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
　　“嗯……”江宿晨闷闷地说，不自在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没事的。
　　司寒在旁边。
　　不会有意外的。
　　这时，蹲在地上的公主裙突然转过头，“你们能看懂这个图案吗？”
　　江宿晨凑过去看，困惑地摇摇头。
　　黄底红图，这更像是一个符咒……
　　于是他问司寒，“你能看懂吗？”
　　“道教符咒，定。”司寒说。
　　“这是这个符号的意思？能让东西暂停？”江宿晨猜道。
　　但是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几人只能把这东西妥善收好。
　　一直在候诊室摸索的锅盖头说，“我们找不到这个钥匙，要不去病房看看？”
　　“好，一起去吧。”
　　病房内，有三张白色病床，一个柜子和一台方形老旧电视。
　　电视通了电，屏幕上播放的是新闻联播的转播。
　　画面上的市民们面色惨白，无一例外不是在地上爬行，披头散发动作粗犷。
　　白衬衫刚摸到床头的抽屉，房内的厕所门把手突然开始剧烈抽动，几人被这动静吓了一跳。
　　门打开，一个与电视内播放的爬地市民如出一辙的怪物从厕所出来。
　　她身体如白纸般素，凌乱的头发几乎把她的半张脸都遮住，嘴里含混不清地发出低吼。
　　四肢像是被重新组装过，爬行没有任何规律，但速度异常迅猛。
　　“啊啊啊！！”公主裙和锅盖头边跑边叫。
　　白衬衫眼疾手快地把抽屉里的古铜钥匙拿了出来，几人一见他出来就立刻把门关上。
　　动作一气呵成，配合得天衣无缝。
　　好在冒险是有用的，上锁的箱子最终被打开，里面躺着一本破旧笔记本。
　　众人蹲在角落，惴惴不安地打开
　　第一页几个大字跳出来——
　　快跑！！
　　别进这个医院！别看这本日记！！！！

第6章
　　室内本就昏暗的灯又开始接触不良，频繁闪烁，另外一边的走廊传出‘哒哒’的脚步声……
　　几人硬着头皮往后面翻，第二页的字还没看完，又要转移阵地。
　　终于，精神萎靡的灯不再亮起，一片黑暗中几人只能摸黑往楼梯间走。
　　所有人心中的弦都崩着，唯有手上握紧楼梯扶手才能勉强稳住。
　　“有人摸我啊！！！”公主裙慌了神，脚下一滑整个身子突然后仰。
　　在众人没反应过来时，司寒已经一手托住了她的肩，见她站稳又退回江宿晨身边。
　　江宿晨提起的心也落下，朝司寒浅浅笑了一下。
　　“谢谢……”公主裙便说着，趁着楼上薄弱的光往司寒脸上看，对上他深灰色的瞳孔时脸颊又瞬间红如苹果。
　　见司寒没有要回答的意思，江宿晨笑着提醒，“小心一点，注意脚下。”
　　公主裙崇拜的眼神虽然让锅盖头和白衬衫不爽，但也还是轻声道了谢。
　　“你们人真好。”小彭在江宿晨身边嘀咕了一声。
　　江宿晨望向司寒，他脸上仍然毫无波澜，江宿晨只能又无奈当起发言人，“举手之劳罢了。”
　　哪怕再有NPC往下摸脚踝也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
　　三楼是妇产科。
　　这让江宿晨有种不祥的预感。
　　妇产科部分永远是所有关于医院主题恐怖故事中最吓人的一环。
　　江宿晨在值班室找到一个手电筒，几人蹲在角落里，想把笔记本剩下的内容看完。
　　但翻开第二页，里面的字迹与扉页完全不同，内容也见不到疯狂。
　　反而只像是一个病人在医院安静生活治疗的美好日记。
　　今天吃了什么、打了几瓶药……但是越往后，病人的字迹就越来越潦草，精神都在崩溃的临界点。
　　一切的开始好像是有一个剧组来这里取景拍摄。
　　笔记本主人的兴奋变成了害怕。
　　恐怖剧本内的剧情都在应验。
　　剧本中出现食人的医生、长尸斑的患者、吸血的护士……陆续出现。
　　同病房的其他人行动逐渐也变得诡异。
　　笔记本上的字一天比一天潦草、语序不清，直至癫狂。
　　他也变成了怪物。
　　“一定和剧组有关。”锅盖头说。
　　“嗯……”江宿晨托着下巴，原创漫画作者的经验告诉他，锅盖头手里的摄像机必定脱不了干系。
　　于是江宿晨指了指那个摄像机，“你打开以前的相册看看。”
　　摄像机果然不只是装饰品，里面有一个文件夹的照片。
　　通过老照片，江宿晨最终锁定了三个人。
　　但远远不够，若想要完成鬼屋的任务还需要一层层找人求证。
　　唯一有红光的房间给六人指引着方向。
　　但从里面传出的婴儿啼哭声让人胆寒。
　　锅盖头说他生平最怕婴儿和女鬼，位置顺序便颠倒过来，换成了司寒打头阵。
　　整个房间像是一个祭坛。
　　长相各异的洋娃娃被排列在柜子上，中心每层各燃烧着四根红色蜡烛，异常诡异。
　　“砰！！”
　　突然，后面的门被一股怪力猛地阖上。
　　桌子下面竟伸出了长满尸斑的手！！
　　房间本就逼仄狭小，被手臂一逼退，大家身后几乎只有一个小洞口可以躲避。
　　这次没人来得及在意顺序，江宿晨没多想，跟在司寒后面就钻进了洞口。
　　小彭跟在江宿晨身后。
　　江宿晨疑惑了一瞬，但密室内节奏太快，他来不及思考。
　　刚刚小彭去哪里了？
　　毕竟江宿晨是不可能让女生走在最后的。
　　密道又黑又矮，所有人都只能弯着腰扶墙找路。
　　再走数十步，就有一个楼梯通往上层。
　　江宿晨往身后瞥了一眼，礼貌道，“你走我前面吧，我来殿后。”
　　“谢谢。”小彭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二人侧身换位。
　　又在密道走了两分钟，江宿晨的眉头慢慢蹙紧了。
　　为何前面的人完全没声音了？
　　“司寒？”江宿晨轻轻唤了一声。
　　听见他的声音，小彭侧过头笑了一下，白裙子在黑暗中很突兀，衬得她面色苍白。
　　江宿晨下意识后退半步。
　　“他好在意你。”小彭的声音不知是从哪响起的，宛若三百六十度的环绕着江宿晨。
　　江宿晨：……
　　不是吧又撞鬼了。
　　江宿晨头皮发麻，一时之间不知是不是该继续走下去。
　　“你害怕？”小彭的声音逐渐变得空灵，轻笑一声，彻底转身面对着江宿晨，“你怕的是我？”
　　“嗯，”江宿晨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同样笑着说，“你现在看起来挺可怕的。”
　　小彭的眉眼弯了弯，声音再次响起，“我……”
　　-
　　另一边。
　　“啊啊啊啊啊！”一出密道，锅盖头就被悬挂的干尸吓得一蹦三尺高。
　　公主裙和白衬衫也马上退到了角落。
　　昏暗的灯只能照到上方吊起的人形，照不清面前的路。
　　“你不怕吗？”公主裙偷偷看了一眼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司寒。
　　司寒不语。
　　他坐在密道口旁，面色不太好，但长得实在英俊，总会让人壮起胆，忽视他身上发寒的气质。
　　“那你能……”公主裙还没说完，就见司寒眉头微拧，朝密道内唤了一声。
　　“江宿晨。”
　　极具质感的声音在密道中回荡，但却听不见人的回应。
　　“他们应该被分到另一边去了？密室里分两拨有其他的线很正常。”白衬衫说。
　　锅盖头也冷静下来，开玩笑说，“人家有个二人世界挺好的。”
　　他这话一出，司寒的脸更臭了。
　　公主裙马上拍了一下他的手示意他噤声。
　　下一瞬，司寒就毫不犹豫地翻身又进了密道。
　　三人的对话也隐隐约约传入密道。
　　“我说他俩不简单，你还不信，快收起你的贼胆吧。”
　　“你闭嘴，别管姐。”
　　司寒没有在意他们的话，在进密道的那刻就马上瞬移离开。
　　但见到江宿晨的时候，面前却和他想的完全不同。
　　“这么快？”那女鬼‘小彭’微讶，拍拍江宿晨的肩，“这起码是个大鬼差了呀。”
　　她拍这几下颇为欣慰，就好像自己的好友傍上了个大腿。
　　江宿晨无奈地扶额，“谁叫你刚刚吓我。”
　　“哇！我第一次吓人，”女鬼‘小彭’不服道，“我不和你独处怎么和你聊天啊，我也是没办法呀。”
　　江宿晨小声道，“看你待会怎么解释。”
　　司寒黑着脸走到二人身前，“解释什么？”
　　他的气场实在太强，把‘小彭’吓得全身哆嗦了一下，往江宿晨身后躲。
　　江宿晨最后还是心软了，一手护住‘小彭’，边说，“她叫蒋以琴，是刚刚在门口陪我聊天的女生。”
　　蒋以琴点头如捣蒜，嘴里念念叨叨，“我是好鬼，好鬼！”
　　“夺舍？”司寒凤眼微眯，压迫感极强。
　　江宿晨不禁怀疑，下一秒司寒就要把蒋以琴带走审讯了。
　　“不是、不是，附灵而已！”蒋以琴连忙解释，又往江宿晨身后躲了一点。
　　要知道她这种闲散游魂最怕的就是遇到鬼差，不亚于罪犯害怕警察。
　　蒋以琴欲哭无泪，要是知道新交的朋友身边是个大鬼差，给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靠近啊！
　　难怪江宿晨身上多了那道慑鬼的咒。
　　蒋以琴还以为是他被鬼盯上了，想养肥再杀……
　　“执念还是其他？”司寒语气公事公办。
　　他的态度差点把蒋以琴吓哭，“执念、我真是好鬼，鬼差大人你饶我一命、我从来不作恶！附灵的这个也是我亲妹妹，她都同意我附灵来玩的……”
　　她声音越来越弱，应该是知道自己不占理，只能又往江宿晨身后缩一点，再缩一点。
　　江宿晨插不上话，毕竟这是司寒的工作，他不能干涉。
　　但一方面他又觉得蒋以琴是个不错的朋友，于是也没有抗拒蒋以琴躲在自己身后。
　　司寒扫了一眼江宿晨半搭在蒋以琴身前的手，收回了视线。
　　“现在我的工作不包括这个……下不为例。”
　　司寒说完，就转身带路，不再回头，“走了。”
　　江宿晨和蒋以琴讶异地对视一眼，连忙跟上司寒的脚步。
　　“谢谢，司寒你人真好。”江宿晨笑着说。
　　司寒无所谓道，“我现在只有一个任务。”
　　江宿晨知道他那唯一的任务是什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你笑什么？”蒋以琴小声问。
　　“我没笑。”江宿晨轻咳一声，目不斜视地跟在司寒身后。
　　三人出密道时另外三人已经走了。
　　身份表明后蒋以琴再也不用装了，面对那堆吊起的干尸时‘嘶’了一声，“他们怎么比我这真鬼还吓人。”
　　“真的吗？你刚刚可不是这样的。”江宿晨无语。
　　“别这么记仇小晨晨。”蒋以琴贱兮兮地戳江宿晨的肩。
　　江宿晨瞬间炸毛，“恶心死了！别这么叫我！！”
　　……
　　司寒带路，三下五除二就走出了由干尸摆出的迷宫。
　　到了医院的走廊上，一眼望去都是黑暗和数不尽的房间。
　　“我们接下来去哪？”江宿晨问。
　　“电梯。”
　　意料之外的是，电梯居然真的在正常运行。
　　司寒直接带着二人到了最高层。
　　“等。”司寒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终于在楼梯口传来人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呼、终于到了。”锅盖头手里还攥着那个‘定’的符咒，扶着墙喘气。
　　他们仨都狼狈不堪，看起来方才经历了一场恶战。
　　白衬衫一抬头，看见站在前方的三人，诧异道：“你们怎么……？”
　　“我们猜的，”江宿晨笑着说，“走吧。”
　　院长办公室内竟真有一个人类NPC等在里面，拿到那个摄像机让他泪眼朦胧，讲述了这个医院的故事。
　　原来，这个摄像机是剧组的好友送他的礼物。
　　但随着电影的火爆，摄像机的事也被不法之人知晓，他们合伙偷走摄像机之后，就变得举止怪异，慢慢的，医院内也出现了很多怪事怪人……
　　因为，电影中的故事就是从一个被偷走的摄像机开始的。
　　记录了诡秘的摄像机本身就带着诅咒。
　　是诅咒吗？
　　还是贪念……
　　故事的结局也无从得知了。
　　和院长聊完后，院长办公室的书柜被院长推开，旋转后露出了内里的电梯。
　　“下面就是出口了，祝你们顺利。”院长朝他们微微点头。
　　电梯门合上。
　　下降过程很快，公主裙捏着裙角纠结了片刻，最终鼓起勇气小声问司寒，“你能留个联系方式给我吗？”
　　“抱歉，不能。”司寒垂着眸，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公主裙有点低落，但也没有纠缠，又瞅一眼江宿晨，不情愿地说，“好吧，祝你们幸福。”
　　江宿晨：？
　　听不懂。
　　电梯门一开，强烈的光线就争先恐后地提醒着江宿晨现在还是白天。
　　和其他人分别，江宿晨和司寒又去玩了碰碰车、跳楼机和激流勇进。
　　等把自己想玩的项目都玩一遍，时间已逼近中午。
　　“我们回去吧！”江宿晨额角析出密密的汗，脸颊也因项目的刺激微微泛红。
　　他还挂着意犹未尽的笑，右边的小酒窝也冒了出来。
　　桃花眼笑起来会有一个很美妙的弧度，浓密的睫毛又让他的眼神看上去湿漉漉的，“谢谢你，我今天好开心！”

第7章
　　长时间的兴奋让江宿晨忘却了身体的疲惫，此时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饥饿。
　　因为司寒认真地说了自己不需要吃东西，于是江宿晨便自己买了根烤肠。
　　随着牙齿的啃咬，烤肠的汁水和肉香也浸润了整个口腔，江宿晨眼睛一下就亮了，腮帮子也被充得鼓鼓的。
　　“你为什么知道是在院长办公室啊？”江宿晨问。
　　“相册推出来的，况且主人权限很高，很容易就想到了。”司寒淡淡道。
　　相机内确实有痕迹，但没有司寒说的这么简单。
　　何况所有人都处在一个胆战心惊的环境下，更不可能像司寒观察得这么细。
　　江宿晨点点头，他也有猜到是院长，但院长办公室他不知道在哪，若是知道在顶楼肯定也会说先把另外两个怀疑对象排除一下。
　　这类密室主打的是“突发惊吓”，在剧情方面虽有缺陷，但身临其境被吓到满场跑的人们也不会考究太多。
　　中午太阳本该很强烈，但云层也变厚了，再加上徐徐清风，在路上散步还会有清凉的舒适感。
　　再不济还有司寒这个人形冰柜，走在旁边温度都低八度，属实是居家旅行必备好物。
　　江宿晨本想溜溜达达地慢慢回家，但很快就被一阵细小的叫声吸引了注意力。
　　“你有没有听见声音？”江宿晨边说着，边往声音来源处找，
　　司寒沉默半晌，最终还是出声：“别看了。”
　　同时，江宿晨也看见了车底藏着的小东西。
　　一只黑色的小奶猫。
　　但它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被分泌物糊成一团，四肢蜷缩着，毛发都刚冒出些许。
　　仿佛是感应到已经被人发现了，它终于停下了微弱的叫唤，像是累极了。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最主要的是，江宿晨看见了它的半透明的灵魂。
　　他也听见了它灵魂的声音——
　　“我好冷……”
　　他还听见了司寒的声音——
　　“别看了。”
　　但江宿晨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心一横把小猫从车底抱了出来，用自己的衣服下摆给它严严实实包裹起来。
　　“去宠物医院。”江宿晨的语气几乎是不容置喙，司寒也从来不会否定他的决定。
　　江宿晨自己家就养了一猫一狗，对整个C市的宠物医院都了如指掌，这附近就有一家不错的医院。
　　不过两分钟，江宿晨已经把小奶猫放在了发热的垫子上。
　　医生用手指给奶猫做着心肺复苏，她欲言又止，看江宿晨一脸焦急又专注地按压起奶猫的胸腔。
　　“我们需要给你打个预防针，这只猫太小了，而且体温流失，很有可能抢救不回来。”另一个医生说。
　　明明很着急的江宿晨此刻却看上去非常镇定，“没关系、我知道。”
　　司寒望着江宿晨的脸，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对他而言也许一切尽力就行。
　　救助的时间很长，江宿晨和司寒坐在大厅的休息处等待结果。
　　江宿晨看着透明玻璃内奄奄一息的小奶猫，想起了以前。
　　“我们家的嘿嘿以前也是在车底捡的，有时候母猫转移小猫的时候会又遗落的小猫，”江宿晨默默道，“我有时候在想，要是我当时没发现嘿嘿，它怎么办呢？”
　　聊到嘿嘿，江宿晨的表情柔和不少，又多了一丝多愁善感的破碎感。
　　司寒没有说话。
　　好在江宿晨也不需要他回应。
　　“我知道希望渺茫……但也给它一个被拯救的机会吧。”
　　司寒颔首，“你可以的。”
　　江宿晨只当他说的客套话，也回了一句：“谢谢。”
　　约莫又过了半个小时，医生兴奋的声音传出：“活了！活了！！”
　　江宿晨腾地站起来，震惊地看了司寒一眼，又忙往房间内去。
　　只见小奶猫脸上的分泌物已经被擦干净了，虽然眼睛还没睁开，但羊奶已经可以注入它的嘴中了。
　　“真的……”江宿晨愣愣地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生命。
　　他又转身望向司寒，开心地重复了一遍：“真的！”
　　司寒也回望他，脸上好像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嗯，真的。”
　　-
　　江宿晨给小奶猫起名叫呢呢，保持了家里宠物拟声词的一惯风格。
　　但呢呢在体温稳定前还需要恒温箱，并且隔几个小时就要人工喂羊奶。
　　宠物医院也没有人二十四小时值班。
　　况且江宿晨也放心不下交给其他人。
　　“没有猫瘟的话我带它回去吧，我家有恒温箱也有针管羊奶。”江宿晨认真记下了医生的嘱咐，付完钱后带着呢呢的航空箱打车回家。
　　司寒从宠物医院出来又换回灵魂体了，此时不知道又去忙什么了。
　　江宿晨便独自在车上翻看自己手机上的照片。
　　第一次来游乐园多是件特殊的事啊。
　　想到这，看着手机上的照片江宿晨心中又泛起酸甜的情绪。
　　家里又多了个‘住户’，原住民哪怕心里不爽，看见小猫并不良好的身体状况后也心软了。
　　嘿嘿甚至罕见地舔了舔江宿晨的脸颊。
　　“想到你以前了？”江宿晨把呢呢放进恒温箱，挠了挠嘿嘿的下巴。
　　嘿嘿显然对铲屎的读懂自己心声感到震惊，瞳孔微缩，摇摇尾巴又傲娇地爬回了沙发上。
　　尽职尽责的铲屎官江宿晨把猫砂盆给清理了，又给两个主子添上粮，自己则用剩饭炒了个蛋炒饭垫肚子。
　　吃饱后江宿晨又确认了一下呢呢的情况，牵着迫不及待的哈哈出去遛弯了。
　　回来后又继续给呢呢用针管喂了羊奶。
　　他设置了个闹钟，每隔几小时就来看一次恒温箱。
　　所有的事情做完，江宿晨才好好地坐下开始准备赶下周的稿子。
　　等到凌晨两点时，司寒过来竟看见江宿晨还在给呢呢喂羊奶。
　　江宿晨睡眼惺忪地抬头，对上了司寒困惑的视线，“欸，你来啦。”
　　“还不睡？”司寒蹲下身和他平齐，见他小心细致地往呢呢嘴里注射羊奶，便问了一嘴。
　　江宿晨点点头，又摇摇头，他好像此刻有点没睡醒，说话都因思考要慢半拍，“定了喂奶的闹钟。”
　　说完后，他张开双手把手心蜷缩的小奶猫给司寒看，语气透着点邀功似的小骄傲，“还活着。”
　　司寒‘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看见了，“你去睡吧，我来帮你。”
　　“真的吗？”江宿晨睁大了眼，睡意都被驱散了一半。
　　“我不用睡觉，你告诉我怎么操作就好。”
　　司寒只是外表看上去不近人情，实际上操作起来动作同样轻柔仔细，竟一时让他整个人都不再那么锋利。
　　江宿晨也就不跟他客气了，“那就麻烦你了！”
　　说完后江宿晨打了个哈欠，被司寒赶回房间睡觉了。
　　-
　　第二天，江宿晨是被消息震动醒的。
　　他揉揉眼睛，迷蒙间把手机解锁，就见编辑宋霖的消息一条条无间断地蹦出来。
　　江宿晨还没往上看，下意识回了一句：【稿子出问题了？】
　　宋霖秒回：【……】
　　于是江宿晨便知道不是稿子的问题，一条条往上面的聊天记录看。
　　宋霖的消息又发了过来：【你怎么这么晚才起？】
　　江宿晨看时间，已经十点多了。
　　他还没回，宋霖的电话来了。
　　“我昨天捡了一只猫，没睡好。”江宿晨清清嗓子。
　　“哦，”宋霖欲言又止，还没说话就听见江宿晨那头有其他人的声音。
　　司寒敲了敲门，低沉的声音响起，“你醒了？”
　　“嗯，辛苦你了！”江宿晨说。
　　宋霖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他想到自己刷到的视频，紧张地问，“你家里有人？”
　　江宿晨如实道，“他和我一起捡到的小猫，我照顾了前半夜，他负责后半夜。”
　　“是你的朋友？你们昨天一起去玩了吗？”宋霖说，“你看一下我给你发的记录。”
　　宋霖发了一个视频。
　　里面正是江宿晨和司寒并肩走在游乐园里说笑。
　　按理来说没什么。但是短视频中配的bgm和特效都格外甜蜜、暧昧。
　　粉红色的泡泡和爱心让江宿晨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江宿晨点开链接，连短视频配文都是【在游乐园偶遇了超高颜值的两个小哥哥！我又嗑到了！】
　　评论区的画风也很清奇，除了有嗑cp的，还有质疑博主找了两个演员来蹭流量的。
　　更恐怖的是，这个视频上了地区榜热搜……
　　还出现了各种角度的佐证，点赞量无一都很高。
　　哦。
　　所以宋霖把司寒当成自己的男朋友了？
　　江宿晨后知后觉的明白了。
　　作为编辑关心一下自己手下画手的感情状况好像无可厚非。
　　江宿晨解释道：“他不是我男朋友。”
　　宋霖沉默。
　　江宿晨表决心道：“不管什么事都不会影响我交稿的。”
　　宋霖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不是这个意思。”
　　江宿晨：“啊？”
　　恰好此时司寒的声音又从客厅传来：“你不吃早餐吗？”
　　“你给我准备了早餐？！”江宿晨惊喜地问，“我马上就来！”
　　二人的对话让宋霖再一次沉默了。
　　前所未有的危机感蔓延……他感觉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了。
　　“先不和你聊了，我去吃饭了。”江宿晨说。
　　说罢，江宿晨把电话挂断无忧无虑地吃饭去了。
　　司寒也学他昨天那样买了楼下的早点。
　　不过份量是昨天的一半，小笼包却有两笼。
　　“看你昨天吃的比较多，就多买了一份。”司寒说。
　　江宿晨的眼睛也笑起来，“谢谢你，我确实很喜欢小笼包，你不吃吗？”
　　“我不需要。”司寒淡淡道。
　　早餐估计已经放了有一小会了，也有些凉了。
　　但江宿晨依旧吃得很香，甚至觉得这是有史以来在家里吃得最香的一顿。
　　以至于他吃完才看见自己领导宋霖发来的消息。
　　宋霖：【我下午来你家玩，可以吗？】
　　江宿晨想了想，司寒在也不会出什么意外，便同意了。
　　只有鲜少有机会来江宿晨家的宋霖，对他的爽快感到受宠若惊。

第8章
　　“叮咚。”
　　“来了。”江宿晨开门，看见宋霖提着几个大袋子站在门口。
　　宋霖原本脸色不太好的，但看见江宿晨时又条件反射般露出了笑意。
　　“好久不见，”宋霖温和地说，“给嘿嘿哈哈也买了些东西。”
　　这话似乎是被哈哈也听见了，短腿金毛眼巴巴地凑上来，围着宋霖转圈圈。
　　哈哈说的让江宿晨哭笑不得——“宋帅才是我亲爹呜呜呜！！”
　　江宿晨便打趣地说给宋霖听，“哈哈都要认你当亲爹，不要我了。”
　　“真的吗？”宋霖嘴角勾起，英俊的眉目舒展开，蹲下身揉了揉哈哈的狗头，“我是你爹，那宿晨是你妈的话也不错。”
　　江宿晨：？
　　“不要泥塑我！”
　　江宿晨笑着把他手里的东西提进屋内，宋霖也换好鞋，跟在江宿晨身后。
　　江宿晨扫了一眼他脚下异常正经的皮鞋，“你今天开会了？还特意打扮。”
　　他平时的打扮可不是这种商务精英范，白衬衫黑西裤的，还特意抓了发型。
　　像个正经人。
　　宋霖的耳垂红了一瞬，伸手把打理好的头发弄乱了些。
　　“昂。”
　　宋霖一眼就看见了客厅里的恒温箱，好奇地问，“能看一下吗？它叫什么名字？”
　　呢呢被司寒照顾得很好，江宿晨看见它时比昨天有活力了不少。
　　眼睛都能睁开一点了，在软垫里爬来爬去。
　　脏的地方被擦净，小黑猫并不是纯色的，腮边有个白痣，还后脚穿了两个白袜子。
　　“昨天在车底差点死了，”江宿晨说，“叫呢呢，但是我应该养不了了，等打完疫苗让医院帮我留意一下领养。”
　　看过呢呢，宋霖并没有忘记自己到这里来的目的。
　　宋霖在客厅走了两圈，最后靠在沙发上撸猫，漫不经心地问，“你那个朋友呢？”
　　“他走了。”江宿晨瞥了一眼坐在宋霖对面的司寒，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
　　得知人走了的宋霖挺直的脊背都放松了些，“他是谁啊？怎么之前没听过你有这么个朋友。”
　　“哦，他是我老家亲戚。”边说着，江宿晨坐在了宋霖对面，和司寒并排。
　　他的瞎话让司寒挑眉。
　　江宿晨假装没看见，一本正经道，“他调工作来这儿了，来找我玩的。”
　　嘿嘿跑回了自己的猫窝，宋霖没猫头摸，坐直了身：“你们下次去哪玩？”
　　“啊？”江宿晨挠挠头，看向宋霖的眼神虽然疑惑却也认真回答道，“应该是，去海边看日出吧。”
　　毕竟他写的心愿清单之二就是去海边看日出。
　　如果可以的话甚至能去露个营。
　　“那，带上我吧，”宋霖故作镇定地喝了一口水，“我最近好无聊。”
　　一旁的司寒：？
　　江宿晨倒是很开心，“好啊！那我们还能带上嘿嘿哈哈，一起去露营过夜看日出！”
　　有个伴多好呀，而且司寒在旁边肯定不会出意外的，更能敞开去玩了！
　　偷偷把‘看日出’扩写成‘露营过夜看日出’，江宿晨心虚地偷看司寒，见司寒没什么反应，欣喜更是写在了脸上。
　　“说定了？”宋霖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爽快，生怕他反悔，“那就这样了。”
　　“好啊。”江宿晨点点头，整个人放松地靠在沙发背上。
　　-
　　宋霖又例行公事般地催了催江宿晨的画稿，确定了两天后的旅程后，自告奋勇要请江宿晨吃饭并买点露营的必需品。
　　江宿晨对着司寒眨眨眼，见他颔首同意，才高兴地说，“好呀！我们去吃火锅！”
　　宋霖早猜到他的喜好，“好好好，我们吃爆辣锅，点肥牛毛肚宽粉。”
　　在江宿晨上车时宋霖还有种不真实感。
　　江宿晨是他见过的，边界感最强的人。
　　明明整天无忧无虑、开朗大方的样子，但实际上对谁都戒备心特别强。
　　他能走绝对不打车坐车，哪怕坐自己的车也要做很久的心理建设，然后坐在后座一言不发地看窗外。
　　能约出来吃上几顿饭都难。
　　也只有火锅能让他馋得不行。
　　哪怕当他编辑四年，二人私下见面的次数也少得很。
　　更别提什么一块出去玩了。
　　宋霖几乎没见过江宿晨出去玩——哪怕他长了长很爱玩的脸，有着很外向的性格。
　　实际上他除了偶尔出去遛狗，几乎天天呆在家，不是画稿就是追番、发呆。
　　几年前，宋霖也问过，他为什么不出去多走走。
　　江宿晨是怎么说的？不喜欢、懒……
　　但面前的江宿晨又明明对外出游玩如此向往。
　　是因为他那个远房亲戚吗。
　　哪怕有点嫉妒，但宋霖也觉得这是好的。
　　起码能让江宿晨走出自己的封闭世界。
　　宋霖收回看向江宿晨的目光，克制地握紧自己的手，轻咳一声，“系好安全带，咱们走了。”
　　“好！”江宿晨乖乖把后排安全带系上，一脸期待。
　　——好久没吃火锅了！
　　等坐到火锅店，江宿晨更是两眼放光，恨不得把整个菜单都点一遍。
　　最后还是克制住了自己浪费粮食的手，只点了最爱的麻辣牛肉和毛肚这类。
　　江宿晨对吃火锅很讲究，什么菜，下多久，蘸什么，他都了如指掌，宋霖以前还想服务一下，后来发现根本插不上手。
　　而且把这些交给江宿晨他自己就很有成就感，宋霖便能跟着享受了。
　　又捞起一碗毛肚，爽脆的口感让江宿晨吃得津津有味，若他是小猫小狗，此刻定是要舒服得发出呼噜声了。
　　宋霖撑着头看他，感觉江宿晨好像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
　　总归是好的。
　　于是宋霖又提起了几年前的那个不了了之的话题——也许现在是时候了。
　　“你想不想开个开个签售会？”宋霖试探性地问，“你还没见过你的粉丝们吧。”
　　江宿晨捞肥牛的手一顿，怔愣了片刻，小声问，“什么时候？”
　　他耳垂到脸颊都泛起一片薄红，桃花眼瞪圆了，亮晶晶的，显然就是期待的模样。
　　“这本画完？怎么样？”宋霖笑着说。
　　江宿晨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半年内完结并印刷出版……只要自己每周再多画点，完全有可能做到。
　　在死前还能看一下喜欢自己的粉丝，那也太棒了。
　　他低头一口气把碗里的肥牛吃完，重重地点头。
　　“好！”
　　竟然真的答应了……
　　宋霖想。
　　一个远房亲戚，对他而言这么重要吗？
　　“我会加油画稿的，领导！”江宿晨坚定地说，又给自己盛了一碗宽粉。
　　他吃得狼吞虎咽，像是饿惨了。
　　宋霖哭笑不得，“你慢慢吃，别着急。”
　　“我去一趟洗手间。”宋霖擦擦嘴，起身离开。
　　江宿晨抬头看向坐在自己旁边的司寒。
　　“你要不要吃？”江宿晨随口一问。
　　司寒看着那红色的油锅摇摇头，礼貌拒绝。
　　“辣。”
　　无辣不欢的江宿晨同学第一个不同意，“辣椒是世界上最重要的调味！”
　　司寒笑笑不说话。
　　宋霖结完账回来，江宿晨已经把食材清得差不多了。
　　江宿晨眼巴巴地看着他，“我们接下来去哪？”
　　桃花眼看向谁好像都自带深情，栗色的卷发柔软得让他整个人好像都毛茸茸的，纯真无害。
　　宋霖的心底柔软了一片，“我们去买点露营用品。”
　　“好！”
　　提到露营，江宿晨来了精神。
　　“我搜搜要买什么！”
　　-
　　宋霖导航到了户外用品店，里面有齐全的露营用品。
　　离谱的价格让贫穷的小画家江宿晨傻眼。
　　六千多的帐篷、一千多的睡袋、连个野营氛围灯都要四五百。
　　看了看花钱不眨眼的宋霖，又看了看桌上平平无奇的煤油灯……江宿晨克制得拉住了宋霖的袖子。
　　“不需要这个吧？”江宿晨试探性地问。
　　“海边风大，肯定要买质量好的，”宋霖理所应当地说，“而且不仅是我第一次和……朋友露营，还要庆祝你第一次和我出去玩呢。”
　　见江宿晨欲言又止，宋霖安抚般拍拍他的手，“没事，你领导有钱。”
　　好吧。
　　宋霖是个富二代。
　　江宿晨默默收回自己的手，觉得自己担心太多余了。
　　没让宋霖克制的下场就是，连猫狗的东西都买了好几个袋子。
　　满满的用品把SUV的后备箱和后座都填满了。
　　“啊……”宋霖看上去有点懊恼，“只能麻烦你坐副驾驶了。”
　　江宿晨仍然兴奋有余，“这有什么麻烦的，我还要麻烦领导开车送我回去呢。”
　　就是司寒没地儿坐了。
　　司寒的声音只有江宿晨能听见，“我先回去照顾呢呢。”
　　意料之外的上心。
　　江宿晨点点头，眼中有装不尽的笑意。
　　啊！！！
　　江宿晨想咆哮。
　　好开心、好幸福！！
　　他好像二十多年都没这几天那么幸福过了。
　　可以无忧无虑地做自己，无忧无虑地玩。
　　有朋友、有猫狗、还有期待。
　　“怎么了？”宋霖拉下手刹，余光看他，语气中也不禁带上了笑意。
　　江宿晨只是笑，等车发动了半晌，吹进车窗的风轻抚他的脸颊，宋霖才听见他极轻的声音。
　　“没有，就是很开心。”

第9章
　　开心的气氛在打开房门的时候终止了。
　　连神经大条的江宿晨也感觉到了周围气氛的变化。
　　司寒没再穿那身略显浮夸的飞鱼服，身着黑衬衫和黑色休闲裤，头发也不再是及腰扎起的长发，反而是利落的短发。
　　但他蹲在那里，也有让人不可忽视的存在感。
　　“怎么了？”江宿晨看看里面蹲着喂呢呢的司寒，又瞅了瞅身旁的宋霖。
　　宋霖的笑都不那么真诚了。
　　礼貌的皮笑肉不笑挂在他脸上，“这是？”
　　“你回来了。”司寒略过宋霖的话，掀起凤眼只盯着江宿晨。
　　被无视的宋霖险些挂不住表情。
　　男人的气场强大，饶是社会地位和个人素养都不低的宋霖此时也感到了来自上位者的压迫感。
　　“嗯嗯，这是我的编辑，也是我顶头上司，宋霖，”江宿晨朝司寒一扬下颚，又对宋霖介绍道，“这是我远房小叔叔，司寒。”
　　“你好。”宋霖干巴巴地说，也没有要握手交流的意思。
　　巧的是司寒也没有伸出这个‘友谊之手’——他有人形，但没有温度，正常人也能一碰就摸出端倪。
　　更何况他生性冷漠，千百年来都是独来独往的鬼，心和体温一样冰。
　　除了江宿晨是他的任务对象外，司寒不可能想和其他人有什么牵扯。
　　但这在宋霖眼中无疑是挑衅。
　　千年的狐狸也就别装什么聊斋了，大家都心知肚明。
　　“这些放哪？”宋霖提了提手中的袋子。
　　江宿晨忙道，“我来我来。”
　　趁江宿晨把东西拿去小仓库，宋霖走到了司寒旁边。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司寒的四周温度好像都冷了几度。
　　饶是阅人无数的宋霖也不得不承认，司寒就是长得很‘不近人情’，凤眸又长又冷，弧度却有勾人心的媚。
　　高挺的鼻梁和薄唇，拒人千里的气质也是万里挑一。
　　竞争对手实在……有点难搞。
　　这长相在GAY圈不得杀疯了？
　　宋霖自诩长得不赖，在圈子里也属于是很受欢迎的一类，但司寒这长相和气质太作弊了。
　　司寒的凤眼一扫，声音也是冷淡的，“怎么？”
　　宋霖猛地有种在被家族长辈训话的感觉。
　　他也不甘示弱，勾了勾嘴角，“我们，公平竞争。”
　　“什么意思？”司寒没听懂，眉头蹙起。
　　宋霖想速战速决，便把话摆在明面上，“宿晨，你不喜欢他？”
　　宋霖可不相信这种高位领导人，是因为闲的没事才陪小男生去游乐园玩。
　　还玩cosplay……
　　他嘴角抽了抽，想到视频里束发长袍的男人，显然和面前这位是同一个人。
　　“你喜欢他？”谁料司寒的眉头拧得更紧，看向宋霖的眼神让宋霖不寒而栗。
　　宋霖轻咳一声，迎上他疑惑的眼神，又反问，“你不喜欢他？”
　　没成想，司寒竟真果断地摇摇头。
　　宋霖震惊——不会真是小叔叔带侄子愉快玩耍吧？
　　“但我劝你，不要喜欢他了。”司寒冷冷说完，不再看他，反而盯起恒温箱内的小生命。
　　宋霖像听到什么笑话，心中也蹿起无名火，“什么东西，你说我不喜欢就别喜欢？”
　　气呼呼的宋霖抱臂坐在了沙发上。
　　司寒始终拧着眉，嘴角也绷成直线。
　　麻烦了。
　　司寒可不想江宿晨在死前还牵扯太多感情和人，这些都有可能在死后孽力回馈——牵挂太多，死时就越不舍、越有执念，执念太深进不了冥府，难以入轮回。
　　而江宿晨是必须进冥府的。
　　他现在实现江宿晨的心愿也是防止他死时有挂念，阻碍了黄泉路的开启。
　　司寒余光瞥了一眼宋霖。
　　真是个大麻烦。
　　司寒呼出一口气，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若是有必要……
　　他会让有情人在冥府团聚。
　　坐在旁边生闷气的宋霖不知道，自己的命已经被某鬼差盯上了。
　　从房内出来的江宿晨就看见一人一鬼面对面坐着对峙。
　　江宿晨：？
　　他也没轻举妄动，小心翼翼在中间的沙发坐下，疑惑地希望谁能给他解释一下现在的情况。
　　当事二人显然是不可能了，江宿晨把希望放在了猫狗身上。
　　嘿嘿趴在茶几上，伸了个懒腰。
　　哈哈围着沙发跑圈，跑累了又去吃两口。
　　江宿晨能听到的也只有——“好困喵。”“好吃好吃！”
　　江宿晨放弃探究。
　　“你还不走？”司寒说抬起眼皮对宋霖说。
　　江宿晨：？
　　宋霖的一些美好的品质被他点炸了，“这也不是你家吧。”
　　房子的主人江宿晨，大气都不敢出。
　　“好啊，那一起走。”司寒答应得爽快。
　　宋霖站起身，把自己的白衬衫扣子扣好——他刚刚太烦解开了三颗，此刻要出门又守起了男德。
　　“宿晨我明天下午来接你，”他温和的表情再看向司寒时又骤冷，“走啊。”
　　“啊……好。”江宿晨还没反应过来，两人已经风一般走了。
　　甚至连出门宋霖都在和司寒暗暗较劲。
　　宋霖的领导形象在江宿晨心中有了片刻的崩塌。
　　但很快他就释然了。
　　算了，宋霖也才28，在司寒面前还没人零头大呢，显得幼稚是正常的。
　　哪怕二人前后脚出门，也始终保持着不近的距离。
　　宋霖始终绷着张脸，把不高兴写在了脸上。
　　司寒也没有要缓解气氛的意思。
　　一前一后地走，宋霖上车后在后视镜里扫了眼司寒的背影。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司寒的身影好像马上在拐角消失了？
　　宋霖摇摇头，一度觉得是自己看错了。
　　他把车驶出小区，不知道身后的变化。
　　司寒又化作了看不见的存在，稳当地接住了高空中险些砸到宋霖车的大棚。
　　他把大棚重新稳定住，确认无误后瞬移回了江宿晨家。
　　“回来了？”江宿晨‘噗嗤’笑出来，司寒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在笑自己做戏折腾自己。
　　司寒不在乎江宿晨笑不笑自己，片刻便确定了不要把方才的危险告知江宿晨。
　　这种小事江宿晨不需要知道，反而会自责。
　　现在宋霖远没到生死簿上的日子，也还不能死。
　　司寒还是决定跟江宿晨聊聊更重要的事——事关他的生前死后的执念。
　　江宿晨敏锐地察觉到了司寒欲言又止的模样，歪歪头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他说完，几乎是瞬间紧张起来——不会是宋霖出意外了吧？！
　　“宋霖把我当情敌了。”司寒回答的很快，没再给江宿晨胡思乱想的时间。
　　于是就见江宿晨从动态的变成了静态‘震惊.JPG’。
　　他的震惊也分成了三段，张嘴愣神、目光呆滞、嘴长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半晌才发出一个充满疑惑的音节：“……哈？”
　　司寒老神在在地靠在了沙发上。
　　“啥意思？”江宿晨不死心，刨根问底。
　　司寒对他总是有耐心的，他解释了方才的话，“宋霖喜欢你。”
　　“怎么会这样……”当头一棒打得江宿晨双手抱头、而后挠头崩溃，“怎么会这样啊啊啊！”
　　所以宋霖一直都…暗恋自己？
　　他们不一直都是纯洁的上下级关系吗？！
　　虽然江宿晨不是个直的但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宋霖的性向。
　　晴天霹雳。
　　所以宋霖、今天早上是、吃醋了？
　　江宿晨生锈的脑袋一顿一顿地转着齿轮。
　　江宿晨的终端停止了运行。
　　半晌，司寒悠悠开口，“所以你喜欢他吗？”
　　江宿晨愣愣地摇头。
　　别说他刚知道宋霖的性向了，哪怕他早知道他也不会对宋霖生出非分之想的——以他这体质，不避着其他人害的是他们。
　　不怪江宿晨迟钝，他实在是想不通。
　　宋霖长得高，又帅，还有钱。
　　怎么会看上自己这么个平时又宅又冷漠的人呢？
　　不明白。
　　感情相关的事，江宿晨向来是个小白。
　　江宿晨感觉自己胸口闷了块大石头。
　　若是自己半年后就死了，宋霖岂不是要留下心理阴影。
　　……
　　江宿晨抬头环顾客厅，嘿嘿在喝水，哈哈四肢都趴在地上睡觉。
　　嘿嘿哈哈还有什么他信任的人可以托付呢？
　　江宿晨有点迷茫。
　　本来他是想厚着脸皮找宋霖的，但现在知道了他对自己的感情，那这样对宋霖又多残忍啊？
　　太自私了。
　　“你不喜欢他？”司寒似乎是需要一个肯定的答案。
　　江宿晨也回望他的眼睛，“不喜欢。”
　　他害人精的体质不配喜欢任何人。
　　反正，江宿晨这辈子是注孤生了，谁要谈恋爱半年就死对象啊？
　　他的眼睛澄澈干净，司寒相信他的话。
　　“那就好，”司寒摩挲了一下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语气不咸不淡，却让江宿晨听出危险的气息，“不然他就麻烦了。”
　　江宿晨感觉被威胁了。
　　方才的惊讶被瞬间驱散，寒毛立起，他听出了司寒的言下之意。
　　若他和宋霖是两情相悦，那也只能当一对亡命鸳鸯。
　　江宿晨头一次察觉到，司寒的可怕。
　　那是未知的维度……
　　他不是人。客观上说。
　　司寒很冷漠。
　　江宿晨早该认清的。
　　人命在他眼中远没有他所谓的‘任务’重要。
　　这让江宿晨心中很不是滋味，慢慢咬紧了自己的后牙。
　　长久的沉默，直到哈哈都醒了，摇着尾巴在江宿晨脚边求摸摸。
　　江宿晨挠了挠哈哈的下巴，他盯着哈哈，刻意避开了司寒的视线。
　　“如果，我说如果，有谁阻碍了你的任务，你会杀了他吗？”

第10章
　　“你怕我？”
　　司寒总能一下点破江宿晨的言外之意。
　　和他交流好像很少弯绕，他没有人类社会人与人间约定俗成的规矩。
　　但他也不会感到尴尬。
　　“不会，”司寒两手相握，对江宿晨说得很坚定，“我很少采取极端手段。”
　　“若真有这种情况，也会经过当事人的同意，”司寒顿了顿，“比如当事人也不想活了。”
　　他很少说这么多话解释。
　　好在是有用的。
　　江宿晨僵硬的肩膀终于有了些许放松，低低地：“哦。”了一声。
　　作为江宿晨的‘摆渡人’，司寒不能让江宿晨对自己有排斥——这也是任务中的一环。
　　一天发生的事让江宿晨心事重重。
　　进行了每天的日常任务，喂食铲屎遛狗，又确定了呢呢的健康状况，用针管给它喂奶。
　　……
　　一系列的事他也心不在焉，晚饭他随便下了个面，简单吃过后就把自己锁在了房间内。
　　他没心情画稿，也没灵感。
　　画了一两页就呆坐在椅子上放空。
　　老实说，几天前司寒找到江宿晨时，他还对死亡没有恐惧的实感。
　　无声无息没有痛苦地死去，也是江宿晨每每胡思乱想时策划的最佳临终状态。
　　但他也没想到这世界上还有牵挂自己的人。
　　江宿晨独自坐了很久很久。
　　最后才下定了什么决心般，坚定下来。
　　-
　　直到第二天再见到宋霖，江宿晨都很心情复杂。
　　见他心事重重，宋霖一边搬东西，一边问，“怎么了？”
　　现在不是什么好时机。
　　江宿晨牵着嘿嘿哈哈，低头说，“第一次带它们出去玩，有点紧张。”
　　不知是哪句话取悦了宋霖，宋霖笑着说，“没事的，以后多出去。”
　　哪怕嘿嘿哈哈此刻说待会要撒泼，江宿晨也表情也没变。
　　“嗯。”江宿晨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宋霖开车，江宿晨坐在副座。
　　司寒带着嘿嘿哈哈在后座——原本叫嚷着要闹事撒泼的一猫一狗，缩在角落里恨不得当场改物种变成鹌鹑，安静得不行。
　　所有沉重的心情都会在看见大海的那一刻消散。
　　江宿晨看着窗外，此时正值下午四五点，夕阳之下，海面被染成点点细碎而成片的金色。
　　让看客心中也暖洋洋的。
　　宋霖余光见江宿晨趴在车窗，嘴角也不经意地上扬了，“怎么样？好看吗？”
　　“好看。”
　　也不知江宿晨是在回答他还是真心实意地感慨。
　　但是大海真的很美。
　　C城是为数不多还有内陆海的城市，可江宿晨一次都没来过。
　　明明很近，开车也不到一小时。
　　他的世界在遇见司寒之前，仿佛就被困在了那一亩三分地里。
　　吹着海风，江宿晨的心境也开阔了。
　　为什么要困于难以改变的事呢？
　　找个机会跟宋霖说清楚就好了。
　　宋霖把车停在沙滩边的停车场，车门一开，哈哈就迫不及待地跑出去撒欢。
　　“你先去，我们两个搬东西。”宋霖朝江宿晨说。
　　“好！”江宿晨微微颔首，抱着嘿嘿追起狗来。
　　好在哈哈是个比较粘人的狗，绕着跑了半圈又跑回了江宿晨的脚边。
　　哈哈摇着尾巴不停地叫着，“陪我玩！陪我玩！”
　　“待会陪你玩。”江宿晨一手抱猫，一手拍下哈哈的狗头。
　　嘿嘿是个有洁癖的猫。
　　怎么都不肯落地，江宿晨弯腰时差点吓得炸毛，顺着江宿晨的胳膊就爬上了他的肩膀。
　　很快，宋霖和司寒就带着大包小包走到了江宿晨身旁。
　　江宿晨怔了一瞬，“你们，一次就搬完了？”
　　只见司寒两手几乎提完了大半的东西，面不改色还脚下生风，走得又稳又快还不失风度。
　　宋霖脸已经憋得浅红了——他怎么也想不通司寒是怎么一次性拿这么多东西的。
　　一生要强的宋霖也不会轻易认输。
　　所有的东西都以一个极不合理、极其费劲的受力点被他拿着。
　　怀里、手里、咯吱窝下、背上、腰上……
　　几乎用完了能利用的地方，把自己活活逼成了一个人形货架。
　　地上铺了个极大的垫子，嘿嘿终于舍得下地了，刚落在垫子上，就被半身是沙的哈哈逼得满地垫跑。
　　嘿嘿一下来，江宿晨也忙上去帮忙摆东西。
　　司寒不会做饭，宋霖又想在江宿晨面前表现，邀功般争着把烤肉的活揽下。
　　江宿晨和司寒则先把帐篷撑起。
　　夕阳的暖光照在几人脸上，此刻竟连司寒都被这光映得柔和不少。
　　江宿晨把桩子安在地上，司寒再来补几下，拿大石头固定。
　　两人默契得仿佛是多年好友。
　　哈哈还在闹嘿嘿，一猫一狗的拌嘴江宿晨听得津津有味。
　　平淡，且幸福。
　　不知不觉，江宿晨抬手揩了一下眼睛。
　　他的桃花眼又大又漂亮。
　　含过泪后越发生动潮润。
　　司寒看见了，宋霖一直在偷偷观察江宿晨，也看见了。
　　没人点破。
　　所有人都在享受此刻的宁静。
　　-
　　宋霖的手艺确实不错，江宿晨被他叫来试味道，也被惊艳得睁大了眼睛。
　　“好吃吗？”宋霖拿了一张纸帮他擦嘴角，笑着问。
　　江宿晨下意识偏过些头，抬手接过纸张，“好吃的。”
　　当知道宋霖喜欢自己后，江宿晨才发现宋霖一些举动是真的很明显。
　　很明显的在……示爱。
　　江宿晨又心情复杂起来。
　　自己怎么这么迟钝呢？
　　江宿晨几乎没有朋友，便一直以为这些都是朋友间的互动。
　　被司寒一提醒，他才意识到这都是略显越界的亲密举动。
　　更何况谁会提防同性啊……虽然江宿晨自己是GAY，但也没想过自己领导也是啊。
　　哪有这么大概率？
　　还是要和宋霖说清楚的。
　　不能当渣男。
　　江宿晨坚决地想，边吃了一串牛肉串。
　　真的很香。
　　宋霖烤好了一大把，和江宿晨一起大快朵颐。
　　司寒没吃多少，他借口说自己已经吃过了。
　　但江宿晨从他泛起薄红的脖颈推测，他这是被辣到了。
　　而且应该是和他的体温有关，司寒不喜欢吃烫的。
　　宋霖并不很关心司寒，随他了。
　　江宿晨想了想，给了司寒一盒洗净的李子。
　　他偶然发现的，司寒偏爱酸口。
　　司寒面上不显，把盒子接过去后就一颗接一颗地吃起来。
　　他始终面不改色，李子的清香又勾起了吃得有点腻的江宿晨的兴趣。
　　看懂江宿晨的眼神，司寒抛给他一个李子。
　　没设防的江宿晨一口咬下去，被酸得五官都皱在了一块。
　　他龇起牙，眼泪都差点飙出来。
　　“你怎么吃得下……”江宿晨话都说不清楚了，拿纸把眼角溢出的泪擦干，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口五花肉。
　　司寒面无表情地又塞了一颗在嘴里。
　　“不酸啊。”
　　宋霖不知道信谁，出于好奇也尝了一颗。
　　——酸得他头疼。
　　他第一次觉得司寒不像个人，都什么味觉！
　　这也是他离真相最近的一次。
　　宋霖带了啤酒，吃得尽兴处，江宿晨还是没忍住，开了一罐。
　　一罐啤酒下肚，江宿晨的脸都红了一片。
　　他脸红的顺序和别人不太一样。
　　像司寒，和他性格一样闷，吃辣时他先从脖颈开始红，脸上还是淡定的。
　　但江宿晨的脸红很是明显，时从眼尾眼下先红。
　　什么话都不说，也让人感觉他是不是受欺负了。
　　一双含情目看得人越发心软。
　　宋霖也打开了话匣子。
　　江宿晨新奇地听了不少公司秘事。
　　比如哪个漫画家想解约但是签了很多年的合同现在在打官司、比如公司里分成了两个派别把宋霖弄得头大、比如上次公司举办的某漫画家个人签售会差点造成交通瘫痪……
　　然后宋霖说，你开签售会也会万人空巷的。
　　江宿晨憨笑。
　　这顿烧烤吃了很久。
　　吃饱喝足后太阳已经落山了，三人生了堆篝火，借着煤油灯和火光把地上垃圾收拾好，简单洗漱一下，就该睡觉了。
　　毕竟明早四点多就要醒。
　　江宿晨把嘿嘿哈哈擦干净，强制关机般安置在大帐篷角落的窝里。
　　司寒自告奋勇地要守夜。
　　未免让宋霖看出端倪，江宿晨找补道，“三个人轮流守吧。”
　　司寒也不多说，颔首后就独自坐在了帐篷外。
　　他坐在火边，炽热的温度丝毫不影响他。
　　江宿晨往帐篷外瞅了一眼，又默默钻回睡袋。
　　司寒守夜，没什么好担心的。
　　只是现在才九点不到，江宿晨睡不着。
　　宋霖显然也是。
　　嘿嘿不知何时又趴在了二人头边，江宿晨顺着它的头顶摸到尾椎，嘿嘿就发出了舒服的呼噜声。
　　江宿晨每每遇到小动物，眉眼都格外温柔。
　　宋霖看着他，渐渐入了迷。
　　也不知道自己盯了他多久。
　　江宿晨早察觉到了宋霖的目光，默默装傻，等嘿嘿享受够了，他也马上收手。
　　“要不要关灯啊？”江宿晨不动声色地问。
　　关灯就不要承受这种沉重的凝视了。
　　而且他有光亮睡不着。
　　“可以啊。”宋霖边说着，伸手把二人头前的灯拨灭。
　　四周黑下来，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和帐篷外的海风，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江宿晨干闭眼，躺在睡袋里，也始终没有睡意。
　　听见身旁人翻身，江宿晨思索半晌，开口了。
　　“宋霖。”
　　江宿晨叫他。
　　“嗯？”
　　宋霖果然没睡，回应温柔又慵懒。
　　江宿晨深深呼出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平静。
　　“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第11章
　　帐篷内黑漆漆一片，江宿晨看不见宋霖的表情。
　　过了很久，才听见宋霖略显气急败坏的声音，“我喜欢你，怎么了？”
　　他应该是知道司寒告密了，此刻不爽得很。
　　曾经江宿晨刻意和所有人都保持距离，宋霖在他心里是个正经的、严肃但亲切的领导。
　　他单知道宋霖私下是个酷哥，却也很少和他有太多接触。
　　现在宋霖总算给了他一些同龄人的实感。
　　挺孩子气的。
　　江宿晨不想伤害他。
　　他的回答也过了很久。
　　“你别喜欢我了。”
　　宋霖不说话了。
　　江宿晨听见他翻身的悉簌声。
　　“我说真的。”江宿晨也转身，面朝宋霖那边。
　　尽管黑灯瞎火的看不见。
　　“你别挑衅我，”宋霖咬牙切齿，他紧闭着眼，说着混账话，“我们还共处一室，你小心点。”
　　江宿晨没说话了。
　　安静得只有海浪声。
　　宋霖以为他终于放过自己了。
　　许久，江宿晨叹了一口气。
　　“宋霖，我要死了。”
　　“你别咒自己！”宋霖几乎是瞬间回应，炸了毛。
　　江宿晨眨眨眼，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黑影倏地坐了起来。
　　宋霖被他气得不轻。
　　“我没…是真的，我半年后就死了。”江宿晨无奈又真挚。
　　宋霖声音哑了，哽了半天才问，“为什么？”
　　“家族遗传病，治不好的。司寒、我小叔叔就是因为这个事来找我的，”江宿晨编了个瞎话，让这话变得更真实，“他在帮我实现我的…死前愿望。”
　　宋霖又躺下去，没了动静。
　　江宿晨等宋霖反应，也没等到。
　　他叹息一声，也躺好准备睡觉。
　　明天，就好了。
　　宋霖迟早会接受的。
　　不接受的话，也没办法了。
　　可是江宿晨还没睡着，又听见了隔壁睡袋有压抑的哽咽声。
　　他探出身，把手覆上宋霖的睡袋上。
　　宋霖在发抖。
　　晚上海边温度比城内低很多，但现在已经步入夏季，睡袋和帐篷都很暖和。
　　“…宋霖，你在哭吗？”江宿晨问。
　　宋霖把睡袋拉上了。
　　声音还带着明显的鼻音，“还不让人哭了。”
　　“不是……”江宿晨有点手足无措，摸了摸鼻子。
　　他头一次知道自己死原来会有人哭。
　　毕竟他自己都没哭。
　　宋霖不理他了，泪水都落在枕头上，让宋霖有些狼狈。
　　他很少落泪。
　　但江宿晨是他第一个想要追的人。
　　以前谈的对象宋霖都是被追的那个。
　　现在无疾而终了。
　　难怪司寒都叫自己别喜欢江宿晨。
　　真的很伤。
　　他哭得心脏都有点抽痛。
　　宋霖眼里还含着泪，察觉到江宿晨的无措，他又开口打破尴尬的气氛。
　　“你知道死掉的白月光杀伤力有多大吗。”
　　“对不起啊。”
　　“跟我说什么对不起。”宋霖轻笑一声，抬手擦去眼角又溢出的泪珠。
　　江宿晨诚恳道，“谢谢你……我也会认真准备之后的签售会的。”
　　“好。”
　　-
　　和宋霖聊完这件事，江宿晨心中的大石总算滚落。
　　但他仍然睡不着。
　　更别提宋霖了。
　　两个人干躺着，一言不发。
　　不知道几点，宋霖看了一眼手机，起身穿衣服，“我去接班，让司寒来睡觉吧。”
　　有了睡意的江宿晨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江宿晨快睡着了，宋霖的动作也小心翼翼。
　　司寒还坐在原处，他不玩手机，也没有任何的消遣物，此刻就静静望着海浪，也不知是如何撑下来的。
　　宋霖还未开口，司寒已经察觉到了他的出现。
　　“睡吧，你开车不安全。”司寒没有看他，声音冷冽。
　　刚得知这种消息的宋霖怎么可能睡得着？
　　他压低得了声音，却隐藏不了自己的情绪，“你知道他要死了？”
　　司寒不说话，宋霖便当他默认了。
　　“死前愿望？你在开什么玩笑？！”宋霖几乎是低吼出声。
　　但看见司寒冷漠的视线，他的火又慢慢熄灭了。
　　他一个外人，又怎么会比江宿晨的亲戚更懂呢？世界上怪病这么多，普通人又怎么抵抗生老病死？
　　二人沉默地坐在篝火边，宋霖仿佛在跟司寒置气。
　　突然间，周围的声音都消失了。
　　-
　　睡梦中，海水淹没江宿晨的口鼻，他艰难地抬起头，又一次次被海水淹没。
　　“救命！”
　　江宿晨猛地惊醒，背后被冷汗浸湿一片。
　　他后知后觉地庆幸起来，方才不过是一场梦。
　　但理智回笼，江宿晨僵住了身体。
　　他为什么听不见海浪声？！
　　江宿晨试探性地把帐篷拉开一道缝。
　　帐篷外，黑云密布，狂风怒吼，整片沙滩都被卷起一层沙尘。
　　此时海水更像墨水，凹陷在中间的水道漂浮着一个人。
　　哪怕傻子都能看出那不是个活人。
　　他四肢都泡得浮肿惨白，缓缓站起，他身旁自带屏障，水浪就萦绕在四周，也不靠近他。
　　嘿嘿被惊醒，耳朵达拉下来呈飞机耳，焦急得原地打转。
　　在这类灵异事件上，猫似乎总是比狗更敏感。
　　燃烧的篝火瞬间只留下轻烟。
　　没了火光，皎皎月光成了唯一的光，场面越发诡异。
　　“什么东西？！”宋霖惊愕，见帐篷被打开，他忙转头对江宿晨喊道，“别出来！”
　　他明明自己很怕，还是想要拉着司寒一起躲进帐篷，吼道，“司寒！！”
　　宋霖一喊，侧头就对上了司寒的视线。
　　他不知何时又成了那副COSPLAY的模样，束起的长发散落，在风中被吹成了飞扬的黑色薄纱。
　　流纹飞鱼服更衬得他身高腿长，一柄长剑挂在腰间，不可侵犯。
　　司寒腾空而立，凤眸慢慢扫来，怒呵一声，“回去！”
　　不知他是和谁说话，那逼近的鬼也退了半尺。
　　宋霖隐约看见银色刀光，混乱迷茫间不受控制地回了帐篷。
　　江宿晨已经完全清醒了。
　　他听见了二人的对话，见宋霖坐在地上，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司寒是个道士。”
　　“道士还能瞬间长成长头发？”宋霖揉揉自己的太阳穴，今天一晚上信息量太大，他头痛欲裂。
　　司寒变成那模样的时候无声无息，坐在他旁边的宋霖都完全察觉不到。
　　江宿晨纠结片刻，试探性朝帐篷外问，“司寒，我能出来吗？”
　　“可以。”
　　司寒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江宿晨和宋霖慢慢从帐篷出去。
　　那鬼还没解决，但看司寒的表情处理这鬼应是绰绰有余。
　　“这是什么？”
　　江宿晨好奇地问。
　　“水鬼。”司寒也有问必答。
　　司寒瞥他一眼，面上似笑非笑，“积怨百年，正缺你这补品。”
　　“什么意思？”宋霖感觉自己面前有一堆疑问，却无一人为他解答。
　　他把二人都看了一遍，又望向水中的怪物。
　　恍惚间，一阵空灵的声音闯入他的耳朵。
　　江宿晨也听见了。
　　场景好像变了，水变成了陆地，而他自己正置身海中。
　　‘司寒’站在远处，叫他的名字，“江宿晨，过来。”
　　一时间他好像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脚下已经开始缓缓挪步。
　　“破！”
　　一道寒光闪过，长剑径直飞出，以破风之势刺入了‘司寒’的胸膛。
　　那个洞口顺着剑身汩汩淌水。
　　“呵、啊！！”‘司寒’咆哮，幻境一节节破碎。
　　胸膛里的水流尽了，水鬼无力地瘫软在了水面上，宛如一具皱起的人皮。
　　他方才的举动彻底激怒了司寒，司寒背手而立，双目虽闭着，那由他意念操控的剑却没饶过水鬼。
　　哪怕是人皮，也在顷刻间被撕裂成了千百张碎片。
　　清醒过来的江宿晨和宋霖一阵眩晕，倒在地上，只能勉强睁眼。
　　“差点把你忘了。”司寒手一挥，黑色的光从他指尖流出，往宋霖的太阳穴碰去。
　　宋霖头一歪，睡死了过去。
　　“啊？”江宿晨懵了，“他？”
　　“他会忘记刚才的事。”
　　司寒双脚落地，长发和飞鱼服随着他的动作也缓缓消失，变成了白天的纯黑日常装。
　　他擦擦手指，冷色皮肤在盈盈月光下白得晃眼。
　　也似个不近人情的鬼怪。
　　哦。
　　江宿晨后知后觉地想，篝火灭了，要生火了。
　　江宿晨拿备用柴火点燃，放进原来的石头坑中。
　　暖色的光明明灭灭，映进司寒灰色的瞳孔，终于不再冰冷。
　　江宿晨像是强迫症般总算舒服了。
　　他的行为引起了别人的不满，一道女声响起，“干嘛生火啊？热死了！”
　　声音很熟悉，江宿晨抬头，竟是之前在游乐园见过的女鬼蒋以琴。
　　江宿晨瞪大了眼，蒋以琴也和他对视眨眨眼，“干嘛这样看着我？很惊讶吗？”
　　蒋以琴不以为意地说，“刚刚周围里里外外围了几圈鬼呢，都想看看你们和水鬼打架。”
　　司寒往嘴里放了一颗李子，淡淡道，“是想坐收渔翁之利吧。”
　　他看向蒋以琴的目光如刀子般带着审视的味道，蒋以琴瑟缩地往江宿晨身后躲了躲。
　　她连忙澄清，“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但是我没有啊！一见大人把水鬼都杀了，大家都知道没戏就散了。”
　　可没有鬼想一不留神被再杀一次或者带去冥都。
　　江宿晨相信她，眉眼弯弯地搓了搓手坐在篝火边烤火。
　　“我不想变强也不想惹什么麻烦，鬼差大人你别看着我了！”蒋以琴心虚地低下头，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圈，“我只要看着我妹妹过完这生，我自己就会去冥都的。”
　　司寒颔首，语气没有感情，“逗留过久，轻则牲畜道，重则魂飞魄散。”
　　“我不怕！”蒋以琴眼神坚定得像是下一秒就去赴死，“鬼差大人，这世界总有比这些更重要的事。”
　　司寒扫了一眼旁边的江宿晨，没有说话。
　　不该让任务对象听见这些。
　　不料江宿晨轻笑一声，橙色火光下，他嘴角的弧度柔和又脆弱，“真好啊。”
　　他是真情实感的羡慕。
　　“我如果死的话，也不知道有谁可以牵挂。”
　　蒋以琴出声安慰，“没有牵挂，下一世才会更幸福美满。”
　　闻言，司寒的眉头舒展开，也肯定道，“没错。”
　　江宿晨也只是无所谓的笑，“谢谢。”
　　他知道他们在宽慰自己，他也不介意有这个美好的慰藉。
　　天色逐渐转亮，海平面最远处逐渐有淡黄的光显现。

第12章
　　江宿晨眼前一亮，“要日出了！我去叫宋霖起来！”
　　宋霖迷迷糊糊地起来，脸上的表情似乎是——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
　　但等他揉着头，慢慢回忆起昨晚断断续续的记忆，他的脸就哭丧下来了。
　　他忘了凶险的水鬼。
　　昨天的记忆，他只记到了最后自己和司寒的对话。
　　江宿晨要死了。
　　回忆一次，这个信息把他又打得头晕眼花。
　　“宋霖！”江宿晨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满是笑意，“快看，日出了！”
　　毛茸茸的头发被帐篷外的天光勾勒一圈神圣白边，他像只小狗狗般期待的看着自己。
　　宋霖这么想着，角落里的哈哈也醒了，一下扑到了宋霖身上。
　　“我马上出来。”
　　清晨的风微凉，宋霖套了个外套。
　　宋霖出来时正赶上太阳冒头，江宿晨望着海面发愣。
　　司寒听见江宿晨喃喃，“好美……”
　　一旁的蒋以琴附和道，“确实很美，再大点太阳我就被晒死啦！”
　　江宿晨被她逗笑，‘噗嗤’笑出声。
　　宋霖看不见蒋以琴，便疑惑地看过来。
　　“我们来拍张照吧！”江宿晨突发奇想，举起了手机。
　　他鲜少拍照，此刻就是单纯觉得，若是不记录下来的话自己肯定会后悔吧。
　　江宿晨找了个角度，背对着大海，能把整个日出都照到。
　　手机交给了最高的司寒。
　　“只要按这个就好了，”江宿晨教他操作，“等一下等一下，摆个姿势。”
　　司寒和宋霖一左一右，江宿晨在中间，嘿嘿趴在肩上，双手举起哈哈。
　　蒋以琴是魂体，拍不到，于是她就飘在半空中，宛若横躺在水平面上。
　　“三、二、一，茄子！”蒋以琴在空中帮他们喊口号。
　　嘿嘿挺直了颈脖，哈哈在打哈欠。
　　宋霖和司寒都在看江宿晨。
　　江宿晨在笑，两眼弯成小月牙，右边的酒窝浅浅露出。
　　背景中的太阳刚过海平线，是希望的暖光。
　　这一刻被定格下来。
　　司寒又多按了几下，抓拍到不少更生动的瞬间。
　　江宿晨把刚刚拍的照片一一点了收藏，再谨慎地把手机收回口袋。
　　他张开双臂感受起凉风，风也缱绻，把他额前的刘海都往后撩。
　　始终看着他的宋霖无厘头地来了句，“你背头也会很好看。”
　　“是吗？”江宿晨笑，“那我以后试试。”
　　一聊到‘以后’就戳到宋霖肺管子了，他笑不出来，又不想自己的情绪影响江宿晨，索性闭着眼插兜放松。
　　太阳逐渐升高，日出转瞬即逝。
　　蒋以琴被晒到连忙溜了。
　　三人也到离开的时候。
　　简单洗漱过后，他们把地上的垃圾都扔进垃圾箱，又把帐篷睡袋一类收回车里。
　　“走吧。”江宿晨最后恋恋不舍地看了眼这片海。
　　昨晚在海边堆的小城堡也在这一刻被上涨的潮浪淹过。
　　该回家了。
　　路过小区门口，江宿晨又买了最爱的小笼包和豆浆。
　　吃饱喝足，江宿晨和二人分别。
　　他牵着嘿嘿哈哈开门，刚刚分别的人又出现在了客厅。
　　司寒朝他颔首，江宿晨也扬起了嘴角。
　　按理说呢呢一个人在家江宿晨肯定是放心不下的，但昨晚司寒瞬移来回照顾了好几次呢呢，江宿晨才安心。
　　今天呢呢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奶也不需要人用针管怼着喂，可以自己用小盆子喝奶了。
　　它不会再说冷，现在就一心干饭。
　　“我们明天把呢呢送去领养吧。”江宿晨伸出一根手指点了下呢呢柔软的头。
　　小黑猫便眯着眼让他摸。
　　“我先去睡一觉。”江宿晨打个哈欠。
　　昨天他几乎没睡，兴奋劲过去，疲惫和困意就趁虚而入。
　　这次他沾床就睡，一觉无梦。
　　嘴角还挂着笑。
　　-
　　晚上江宿晨醒了就画稿子，宋霖也一直没有再发消息催他问他。
　　画到凌晨三点，江宿晨活动自己的颈椎，把下一章交给宋霖，他秒回个‘OK’的表情就没了下文。
　　江宿晨松了一口气，衷心地希望他可以早点放下。
　　翌日一早，江宿晨起床发现司寒又买好了早餐。
　　“我们待会把呢呢送去领养吧。”江宿晨一口咬下沾了豆浆的油条，满足地弯起了眼。
　　“好。”
　　要出门，司寒又换上了那套日常短发——自从那次游乐园旅程后他大概是后知后觉明白了自己的装扮和现代人不同，不然也不会引得那么多人围观。
　　毕竟司寒平时都不会现身实体，初次闹了个乌龙江宿晨也没提醒他。
　　江宿晨见他丝滑换装，好奇地问一嘴，“你的衣服是自带的还是买的呀？还有其他的衣服吗？”
　　他问了，司寒就展示给他看。
　　西装、白衬衫、卫衣都有不同的款式，连带他的发型也能随心而变。
　　最后，司寒变成了江宿晨身上同款的衣服裤子，头发成了简单的三七分黑发。
　　“这么神奇？！”江宿晨感慨，眼中满是羡慕。
　　他走上前默默司寒的衣角，又扯了扯自己的袖子，惊奇地发现连布料都一样。
　　有编制的高级鬼差真好。
　　江宿晨推测只有司寒这种体制内的鬼才能如此随性地换装。
　　他只能用蒋以琴类比，她这么个爱美的小姑娘也只能天天穿死时的T恤和裤子，除非她附灵到她妹妹身上。
　　但司寒却是自己就有实体的。
　　“你以后也可以。”司寒垂下眼眸，又换回了黑衬衫和黑西裤，头发也随之变成了短背头。
　　“啊？”江宿晨愣了一下，还以为司寒在给自己画饼，“你怎么知道？难不成我也是你们那边的官？”
　　司寒不说话了，江宿晨摸摸下巴，也推测不出个因为所以。
　　不过也确实缓解了些许江宿晨对死亡未知的恐惧——如果死了之后能像司寒这样，随意来去人间，能吃饭、还能随心所欲地换装的话，岂不是比当人更爽？
　　带着美好的愿景，江宿晨把碗碟放进洗碗机，拿着消好毒的航空箱出来，细致地把呢呢放进航空箱里。
　　“喵，喵。”呢呢小声叫了两下，不安地扒在航空箱的纱网处，一双大眼楚楚可怜地望着江宿晨。
　　它说，“我好害怕，能不能不走……”
　　江宿晨蹲下和它面对面，小声道，“不怕，以后就去享受荣华富贵了。”
　　在江宿晨精湛的撸猫手法下，不设防的呢呢顺利睡着。
　　“走吧。”
　　-
　　江宿晨住的这条街就有一家宠物医院。
　　临春小区是他精挑细选后的地理位置，周边有所有江宿晨常去的场所，避免了他出远门。
　　家里的一猫一狗有什么问题也是去这家宠物医院。
　　一来二去，宠物医院的医生基本都和他相熟。
　　“小晨？！”今天值班的女医生安婳朝他招手，“好久不见，家里的嘿嘿哈哈还好吗？”
　　提到嘿嘿哈哈，江宿晨的表情往往都很柔和，“它们很好，谢谢安医生还记得它们。”
　　司寒后脚提着航空箱跟在他身后，江宿晨接过航空箱，呢呢又醒了，正扒在纱网上好奇地看着面前场景。
　　“啊，这位是？”安婳见到司寒的脸，愣了一瞬。
　　江宿晨总是一个人来，也是第一次和朋友结伴……何况是气场如此摄人的朋友。
　　“我朋友，”江宿晨挠头笑笑，把呢呢从包里拿出来，“我想帮它找个领养。”
　　安婳马上回过神来，双手捧过小猫，笑着说，“好啊，有没有检查过？”
　　“没有猫瘟，但还没打过疫苗，疫苗的话我来负责就好，只要领养人能好好对它。”江宿晨嘴角噙着笑，手指挠了挠呢呢的头。
　　呢呢也马上抬起头伸出小舌头舔他的指腹。
　　经过精心的照顾，呢呢早没了初见时脏兮兮又脆弱的模样，干干净净油光水滑，一看就知道主人的用心。
　　“它很喜欢你，”安婳有些可惜地说，“为什么要给它找领养呢？”
　　江宿晨怔了一刻，开口话仍然温和，还带着无奈的宠溺，“养不了了，我家嘿嘿会吃醋的。”
　　安婳能理解，有些猫的占有欲很强，若是养二猫有可能会天天打架。
　　虽然嘿嘿看上去不像这种猫，但能容忍狗不代表能容忍同类，自己肯定没有主人了解。
　　更何况只要有二胎就极大可能会有偏心的情况存在，对于一胎宝宝心理很不友好。
　　“好的，”安婳抱着呢呢简单检查了一下全身，“小猫很健康，我帮你登记一下。”
　　“起名字了吗？有没有什么疾病史啊？”
　　江宿晨一一回答，然后把自己捡到、照顾呢呢的经过讲给了安婳。
　　这些都是要登记的。
　　一切都准备就绪，呢呢被放进了一个用品齐全的笼子里。
　　挂上属于它名字的铭牌——呢呢（待领养）。
　　“呢呢的性格很好，长得也好，不愁人领养的，”安婳看出了江宿晨眼中的不舍，宽慰道，“等有人要领养的时候会打你的电话，经过你的同意才会放开领养。”
　　“嗯，”江宿晨的目光始终在那个把头埋在食盆里的小黑猫身上，“主要还是不放心领养人……”
　　但凡有一点办法，他都肯定会自己养。
　　猫在宠物医院挂领养需要交伙食费，江宿晨索□□了呢呢半个月的伙食费，又把它的疫苗钱提前付了，嘱咐安婳等时间到了就给它打疫苗。
　　交完钱后江宿晨没急着走，而是在大厅逗留了一会。
　　宠物医院的大厅会放一些品相好的猫狗来揽客，江宿晨进来时匆匆，没仔细听它们说话，现在倒是听清了。
　　那个异瞳的纯白木偶猫优雅舔着毛，嘴里满是脏话，“臭狗，看我干嘛？你是不是有病！”
　　它喵得极小声，若非它正和对面笼子的泰迪对视，江宿晨险些以为它骂的是自己。
　　泰迪‘汪汪’得不甘示弱，“死猫，再舔，你毛迟早全掉光！！”
　　还有两只当邻居的猫险些打起来，嘴里没一句干净的。
　　见江宿晨过来，小橘猫又睁着大眼睛看着江宿晨，伸出爪子想碰他。
　　好在江宿晨听懂了它在说什么。
　　“装模做样五分钟，荣华富贵十五年*！老子这么可爱！可以的！”
　　哦，演员猫。
　　江宿晨新奇又好笑，原来自己以前来看的萌宠一个个都这么暴躁。
　　相比之下嘿嘿哈哈实在脾气太好了……
　　突然，他被墙上的宣传单吸引了目光。
　　江宿晨眨眨眼，不经意地问，“安医生，咱们医院还招志愿者吗？”
　　作者有话要说：
　　“装模做样五分钟，荣华富贵十五年。”出自猫德学院校训，是兔兔爹的名言ovo

第13章
　　安婳愣了一下，才回忆起墙上贴了什么，“啊，对呀，我们医院长期招志愿者。”
　　“怎么报名啊？”江宿晨边问，眼神边往司寒身上瞥。
　　得了司寒的点头应允，江宿晨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你想当志愿者啊？”安婳放下手中的猫粮，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表，“要把这个先填了，我再跟店长说一声。”
　　江宿晨爽快地接过表格，认真地填写起个人信息。
　　安婳告诉他等程序过了会给他打电话。
　　离开之前，江宿晨又永远看了一眼呢呢，见它已经趴在垫子上睡着了，才安心地离开。
　　二人并肩走在街上，回临春小区。
　　“接下来去哪？”司寒问。
　　江宿晨双臂抬起伸起懒腰，“去赶稿子，早完结早享受。”
　　宠物医院的老板和江宿晨本就是熟人，程序过得很快，晚上江宿晨遛狗的时候就接到了安婳的电话。
　　“好啊，我明天就能来。”江宿晨说完，高兴地挂断了电话。
　　把手机收起，江宿晨抬头望向司寒时桃花眼中含着期待和试探，“我第三个愿望，去宠物店当一周志愿者……可以吗？”
　　原先江宿晨列的表上第三个愿望并不是这个。
　　计划赶不上变化。
　　“好。”司寒轻声应道，凤眸垂下与他对视。
　　江宿晨眨眼，眼中闪过类似尴尬无措的情绪，他抬手摸了摸脖子，不自然地低下头。
　　司寒，真的好高！
　　江宿晨睫毛微颤，他虽不到180，但在平时也绝对不矮。可在司寒面前，他比司寒矮了半个头不止。
　　两人继续走着，路灯把并肩的影子拖得很长。
　　-
　　翌日一早，江宿晨就把自己收拾了一番，在嘿嘿质疑的、难以置信的眼神中笑着出了门。
　　江宿晨穿上了宠物医院的围裙，口罩和手套一应俱全。
　　而司寒作为‘陪护家属’就始终坐在等候区里。
　　宠物医院的墙面基本都是透明的，司寒又成了兼职的‘门面’。
　　江宿晨看得清楚，好几个成群结队的女生，都在路过玻璃门时脚步一个拐弯就转进了宠物医院。
　　“你好，欢迎光临。”江宿晨在前台尽职尽责地当一位工作人员。
　　同行中，本来表情不耐烦的女生在见到江宿晨时又变了脸色，小小地‘唔’了一声。
　　一旁的安婳看了，打趣道，“你和你朋友都成我们店的招牌了。”
　　江宿晨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偷偷掀起眼皮去看司寒。
　　司寒正面无表情地看着玻璃外。
　　真是个无趣的鬼。
　　还是听宠物医院的小猫小狗们聊天有意思。
　　“渴死我了！！为什么还不给我加水，铲屎官呢？又要等到十一点？！”肥胖的橘猫在笼子里都快化身眼镜蛇了，见有小姑娘过来，假装自己只是刚睡醒。
　　江宿晨好笑地给它加水。
　　它果然眼睛一亮就在水盆里大快朵颐。
　　又一只柯基在笼子里气得跺脚转圈圈，“我！要！磨！牙！”
　　好脾气的江宿晨给它碗里加了磨牙棒。
　　谁知那柯基一边啃磨牙棒，一边说：“这新来的铲屎官还挺通狗性。”
　　通狗性。
　　江宿晨沉默了。
　　默默把柯基的锁上得更严实。
　　和动物相处，总是让江宿晨格外放松。
　　不过这不是他的主要目的。
　　江宿晨希望能亲自物色领养人，顺便再照顾几天呢呢。
　　两天过去，江宿晨还是没有找到合适的领养人。
　　司寒也不再明目张胆地坐在等候区，又以鬼魂形态在附近转悠。
　　单是坐在那，司寒的气场就极其强大，害怕的人不少，但也总有胆子大的敢上来和他说话。
　　他讨厌有人搭讪，每次不是沉默，就是开口的回答让搭讪的人如坠冰窟，坐如针毡。
　　演变到最后，甚至更多的是拿着手机进店拍摄的人。
　　为了不影响宠物医院的正常运行，司寒还是神隐妥当。
　　于江宿晨而言，唯一的变化大概就是家里两个祖宗能闻到自己身上的陌生猫狗味。
　　哈哈这缺心眼还好，嘿嘿就糊弄不了了，每天江宿晨一回去就能听见嘿嘿说‘你真让猫感到恶心。’
　　搞得江宿晨以为自己是个把原配丢在家，自己出去浪的渣男。
　　这天江宿晨仍然像前些天一样在前台站岗，偶尔搞搞卫生。
　　“叮铃铃——”
　　门边挂的风铃响起。
　　江宿晨把粘毛器放下，脱口而出，“你好，欢迎光临。”
　　来人没有回答，江宿晨抬头望去，和一个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对视上了。
　　“江……江宿晨？”男人愣在原处，眼中蕴含着许久未见的激动，“小五，你真在这？”
　　江宿晨挠挠头，也认出了男人，“欧哥，好久不见。”
　　欧哥快速踱步上前，拍拍江宿晨的胳膊，又把他全须全尾地打量了一遍，确认他没缺胳膊少腿，才放心道，“我在同城刷到了别人拍的你，过来碰碰运气，没想到你真在这。”
　　“嗯，”江宿晨点点头，解释道，“我在这边当一周义工。”
　　“为什么这么多年毕业都没你的信息啊？”欧哥担忧的眼神不是作假，“也不和咱们宿舍几个哥们联系。”
　　“我……”江宿晨眼神躲闪。
　　他不想当害人精，所以一毕业就离所有人都远远的。
　　没想到欧哥还有心来找他。
　　欧哥看出了他的窘迫，没再追问，转移话题道，“我去年结婚了，一周年纪念日想给我老婆买个猫。”
　　江宿晨灵光一闪。
　　福至心灵地想到了呢呢。
　　但江宿晨秉承着服务客人的原则，还是认真问，“嫂子对品种和年龄有没有什么要求呀？”
　　这声嫂子喊得欧哥心头大悦，摆摆手道，“没什么品种不品种的，所有小生命都是一样的。”
　　江宿晨把欧哥带到里面的房间，里面有十几只待领养的小猫小狗。
　　也不知是江宿晨的心理作用还是怎么，他总觉得自家呢呢就是最可爱的。
　　“你看看这只怎么样？”
　　黑色的小猫脸开得很好，眼睛大得像颗黑葡萄，水润又有神。
　　“我看这只……”欧哥伸出手指，呢呢就凑过来用脸去蹭，温顺乖巧，“我感觉它和我格外有缘。”
　　欧哥挠起呢呢的下巴，“我进来一眼就看见它了，多少钱？我现在能带走吗？”
　　“不用钱，”江宿晨提起的心落下，舒畅了，但又少了点什么般空落落的，“这是我前几天救助的一只小猫，我们只要走个领养程序就行了。”
　　在大学期间，欧哥就是宿舍的老大，天天也摆着哥哥样，照顾操心宿舍的每个人。
　　别看他长相五大三粗的，实际上性格和行动比谁都细致耐心。
　　嫂子不出意外也是大学时欧哥的初恋，二人的品性都没得说，感情也是四年都蜜里调油。
　　若是能把呢呢交给他们，应该比江宿晨自己都照顾得周到。
　　“嗯？”闻言，欧哥讶异地抬头，“你自己不养？舍得吗？”
　　江宿晨笑笑，“我家有一只了。”
　　欧哥觉得不要钱还有点不好意思，手已经紧紧抱住呢呢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安婳帮两人走完程序，欧哥也加上了江宿晨新的微信。
　　刚加完好友，江宿晨就被拉进了几个群。
　　什么‘视觉设计三班’、‘朋友一生一起走’、‘苟富贵勿相忘’……
　　江宿晨错愕，“这是？”
　　“都是大学那帮熟人，你认识的。”欧哥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买猫没花钱，欧哥又挑了一堆猫的日常用品，什么都要最好的，都够买三四只品种猫了。
　　“回去给它起个名字吧。”江宿晨笑着说。
　　欧哥满意地看看航空箱里的小猫，“好嘞，让我老婆起。”
　　“好。”江宿晨也注视着呢呢，心中难免有种女儿嫁人的酸涩。
　　“诶，”欧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朝江宿晨说道，“半个月之后，我们班的同学聚会，你可一定要来啊。”
　　“啊……？”
　　“毕业就没见你人影了，你这次可得好好给兄弟们赔罪，”欧哥拍拍他的肩膀，没给他拒绝的机会，“走了，手机联系。”
　　江宿晨愣在原处，欧哥都出门了，他久久才低声说了句，“好。”
　　突然，他感觉自己的头上传来触感。
　　他抬头，正对上司寒漫不经心的双眸。
　　“心情不好？”
　　说着，司寒的大手在他头上轻轻地摸了一下。
　　触感稍瞬即逝，宛如幻觉。
　　司寒此刻是灵体，别人看不见，江宿晨也不敢大声和他对话。
　　江宿晨小幅度地摇摇头，音量极小，“没有，我很开心。”
　　头又被拍了拍。
　　司寒的声音也很轻，“好。”
　　午休时间，江宿晨简单吃了个宠物医院的快餐，就窝在沙发上玩手机。
　　群里有了他的加入，就好似平地一声惊雷，故人们疯狂艾特他，恨不得把他近几年的现状都打探一遍。
　　宿舍群更是炸了锅，老二扬言要把江宿晨腿打断，看他还敢不敢毕业就跑。
　　【你以为你是总裁的落跑甜心啊？】
　　江宿晨“噗嗤”一下笑出声。
　　三哥也说【老幺就要有老幺的自觉，别让哥哥们担心。】
　　心里酸酸胀胀的。
　　趁司寒不在，江宿晨偷偷擦了一下眼泪。
　　他乐此不疲地一一回复，好像又找到了一点生活落在实处的感觉。
　　正巧宋霖的信息也在此时发来。
　　他几天没和江宿晨联系，现在好像想通了但没完全想通。
　　宋霖：【最近又在实现什么愿望呢？】
　　江宿晨心情好，回复他：【在宠物店当义工！】
　　宋霖秒回：【挺好的。】
　　然后又没了下文。
　　江宿晨把手机息屏，环顾四周。
　　司寒从刚刚出去就没有音讯了，江宿晨担心以前的事情又重蹈覆辙，便出了门想去找他。
　　没想到却撞到了司寒和另一个黑衣人在巷子里对话。
　　江宿晨下意识想回避，那黑衣人的话却让他猛地停下脚步。
　　“司寒！这么久你就耗在这个普通人身上了？！”

第14章
　　周围空间若是有其他鬼，司寒是可以看见空气中的黑气波动的。
　　所以在黑气出现的瞬间，司寒就毫不犹豫地追了出去。
　　没想到巷子内见到的却是一张老熟人的脸。
　　关千越懒散地倚在墙上，手里拿着他的黑葫芦，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复抛起接住。
　　“来的倒是快，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司寒蹙眉，把拔出一半的剑又塞回剑鞘，板着俊脸，“说。”
　　“没什么，”关千越无所谓地耸耸肩，侧头看他，“我来看看是什么人把司老大勾得团团转……C市的魂你多久没清理了？”
　　司寒转身想走，“不干你事。”
　　每个鬼差都有自己划分的领地，除了C市外，司寒几乎要管理整片华南地区，再把这些地区交管到手下的鬼差中。
　　其他的鬼差到自己的领地找存在感，本身就是一种明晃晃的挑衅。
　　关千越管理的H市离C市有上千公里。
　　现在竟还越界到问司寒的工作情况。再怎么样，这事也轮不到他头上。
　　还是说瞬移千里只为来看自己一眼？
　　司寒不信他会安什么好心。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被叫住。
　　“你就等着老大易主吧，当了这么久老二，也该让你试试了。”关千越嘴角勾起邪笑，对老大的位置势在必得。
　　司寒理理衣袖，“请便。”
　　他的漠视引来了关千越的抓狂，黑葫芦在空中飘起，把天空都染成了一圈黑色。
　　“你有没有搞错！”
　　“别发疯。”
　　司寒倏地转过身，长剑出鞘，一剑把葫芦给砍了下来。
　　关千越不关心自己的本命法宝，反而瞬移到了司寒面前，一手揪住他的衣领。
　　他眼眶通红，厉声吼道，“司寒！这么久你就耗在这个普通人身上了？！”
　　“你配当鬼差之首吗？！”
　　关千越比他矮，于司寒而言毫无威慑力。他狭长的眸子扫过关千越愤怒的面孔，淡漠得不可思议。
　　他薄唇微动，把刚刚的话又重复一遍，“请便。”
　　关千越抓着他衣领的手微微松开，低头‘呵呵呵’地笑起来，不可谓不疯狂。
　　他突然发难，掉在地上的黑葫芦悬于空中，对准了司寒背后巷口处的江宿晨，黑气喷出，直直地朝江宿晨袭来！
　　“你不就是要等他死？只要他现在死了，你……”
　　话还没说完，关千越的瞳孔骤然缩小。
　　浊气没有打到那人类，司寒竟立刻挡在人类的身前，浊气在碰到司寒的一瞬消散，打入了他的体内。
　　情况紧急，司寒来不及挥剑劈开，只能充当一次肉盾。
　　关千越这一击对司寒来说没什么，碰到江宿晨的话却是实打实的致命。
　　鬼差本就是鬼气组成的个体，接受来路不明的鬼气只会‘消化不良’，但人类万万不能被鬼气攻击，否则生命力会极速消逝，全部被鬼气吞噬。
　　“司寒！”江宿晨慌了，他想看看司寒的伤势，又被司寒一臂拦下。
　　司寒的脸沉下来，江宿晨恍惚间好像看见他的瞳孔闪过冰蓝色。
　　他掀起眼眸，宛若在看一个死人，“关千越！”
　　佩剑没有过来，司寒自身成了黑色与红色混杂的流光漩涡。
　　司寒的手指快速地掐了一个诀。
　　江宿晨就见一个血红的符号印在了关千越的额心，而他像是被灼烧般捂着额头摔在了地上。
　　“回去领罚。”司寒的手一挥，关千越就在地上滚了几圈。
　　关千越咬着后牙槽，“他连这个也给你了……”
　　他的视线越过司寒，和江宿晨对上。
　　“你能看见？”关千越疼得龇牙咧嘴，还能勾起一个不明所以的笑，“那还有点意思。”
　　“滚。”
　　关千越身旁开了个黑黢黢的洞，不可抗力把他吸了进去。
　　方才关千越恐怖的笑还让江宿晨惊魂未定，这感觉宛如被毒蝎盯上。
　　江宿晨张望片刻，小声问道，“他去哪了？”
　　“哪来的回哪去了。”司寒的长发又变回了短发。
　　方才骇人的场景和盛怒的司寒仿佛是江宿晨的错觉。
　　“啊，你没事吧！”突然想到司寒为自己挨了一下，江宿晨忙往司寒的肋骨上看。
　　“还好，”司寒说，又补充解释一句，“人类碰到就完了，对我没影响。”
　　“那就好……”江宿晨心情平复，还是没按捺住探究的心，“他是谁啊？为什么会来找你？”
　　司寒弧度漂亮的凤眸扫来时，江宿晨还有些许心虚。
　　“同事。”
　　“哦。”
　　-
　　江宿晨坐在沙发上抱着那只纯白布偶猫发呆，手一下一下地捏着布偶猫的肉垫。
　　“傻子离我远点……能不能分开我，救命！！”
　　优雅的布偶猫骂人也是轻声细语的，江宿晨就当自己听不见。
　　三花猫高傲地昂首挺胸走过面前的茶几。
　　被手欠的江宿晨打了一下屁股，立马炸毛三步变两步跳开了。
　　江宿晨叹了一口气。
　　他脑袋空空，安婳见他始终心不在焉就让他去等候区撸撸猫休息一下。
　　司寒又不知道去哪了。
　　江宿晨这次不敢再贸然去找他了。
　　司寒周围，除了凶狠的鬼就是偏执的鬼差。
　　没一个江宿晨惹得起的，反而把司寒也牵连了。
　　中午的插曲才让江宿晨后知后觉地发现，司寒是一个怎样的人。
　　他对自己已经极有耐心了。
　　想必那个冷漠无情又狠厉的司寒才是真正的他。
　　鬼差之首……应该很忙吧。
　　天天陪自己玩过家家，他会不会烦我？
　　江宿晨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手里圈着布偶猫当个无情玩具。
　　“想啥呢？”
　　“司寒。”江宿晨下意识地低声回道。
　　“嗯？”他猛地抬头，对上了蒋以琴揶揄的视线，“你咋来了？”
　　“我偷偷打探，发现司寒不在才溜过来的。”蒋以琴小声说。
　　江宿晨这才注意到，她应该是又附灵到她妹妹身上了，此时是实体。
　　蒋以琴在他身边坐下，笑眯眯地说，“我妹妹知道我交了新朋友，叫我给她介绍一下。”
　　她说完，下一秒竟真像换了个人，嘴角的弧度明明没变，笑意却不达眼底。
　　“你好，”‘蒋以琴’说，她伸出一只手，礼数周到，“我叫彭以妍，是蒋以琴的妹妹。”
　　姐妹俩的气质南辕北辙，明明长相相同，却能让人一眼分出二者的区别。
　　江宿晨小心翼翼地握上去。
　　想象中的冰冷没有出现，彭以妍的手是暖的。
　　活人的手。
　　“你好，我是江宿晨。”
　　打完招呼，彭以妍就走了，蒋以琴兴致勃勃地切换回来，快乐地沉浸在猫猫狗狗的世界。
　　从蒋以琴的讲述中，江宿晨大概知道了姐妹俩的故事。
　　二人是双胞胎，俩人亲密无间，却在高中父母离婚后被迫分开，蒋以琴跟妈妈，把姓氏也改了。
　　她没说自己的死因，但江宿晨却从方才彭以妍的肢体动作上看出了她对蒋以琴的歉疚。
　　清官难断家务事，江宿晨也对此没兴趣，又玩起布偶猫的小爪子。
　　“猫生艰难喵…”
　　蒋以琴不需要他招待，江宿晨就一直在走神。
　　司寒真的是个很神秘的鬼差啊。
　　“嘭！！”
　　门外的巨响把江宿晨飘散的思绪瞬间拉回，怀中的布偶猫“喵！”地尖叫一声，全身炸毛地跑回了自己的窝里。
　　“什么动静？！”
　　江宿晨刚问完就知道了。
　　不用说了，玻璃门外，空中飘着两个新鲜的灵魂。
　　江宿晨愣在了原地。
　　他连嘴唇都在颤抖，脚下像灌铅了，却也想出门看看情况。
　　他还没看清现场的汽车残骸，就突然被人抱住了。
　　双眼被来人的手掌捂住。
　　“别看。”
　　司寒低沉的声音从他头上传来。
　　江宿晨的手抬起，又无力地放下。
　　“司寒……”
　　他眼眶红了，司寒的肩头都感受到湿意。
　　“不是你的错。”司寒眉头蹙起，笨拙地安慰江宿晨。
　　江宿晨擤擤鼻子，想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却在司寒说完后被击溃了装甲。
　　他卸下伪装，回抱住司寒，闷闷的声音传出，“为什么啊……”
　　司寒的体温很冰，却异常能安定人心。
　　江宿晨突然觉得好累。
　　二十多年来的疲惫把他席卷，让他陷入其中几乎窒息。
　　“我们回去吧。”
　　-
　　司寒抱着江宿晨瞬移回了公寓内。
　　江宿晨情绪尚未平复，他把自己裹在毯子里，整个人蜷成一团缩在沙发上。
　　“我……”司寒一开口，就被江宿晨打断了。
　　“不是你的错，我早就该习惯。”江宿晨摇摇头。
　　他目光空洞、唇色惨白，此刻倒有‘将死之人’的派头了。
　　司寒咬了一下后牙槽。
　　他不过去冥都处理了一下关千越，不到十分钟人间就出了这种事。
　　“我不称职。”司寒说，“以后不会发生这种事。”
　　司寒不知道怎么安慰江宿晨——一场门口的车祸让江宿晨像个易碎的瓷娃娃，把自己全身都包裹在柔软的毯子里，只露出一张脆弱的脸。
　　江宿晨摇摇晃晃地倒在沙发上，“嗯。”
　　信任一旦失去，很难再建立。
　　鬼差之首司寒站在原处，竟生平第一次明白‘手足无措’是种怎样的滋味。

第15章
　　江宿晨抹了一把脸，桃花眼红红的。
　　“你帮它们加点粮吧。”
　　司寒得令，熟练地找到猫粮狗粮分别给嘿嘿哈哈加满。
　　人高马大的司寒蹲在地上，头偏向江宿晨的方向，“你吃点饭吧。”
　　“没胃口。”江宿晨无精打采地说。
　　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自然卷的刘海耷拉在眼前，戒备得像只被人类伤害过而不信任任何人的流浪小狗。
　　司寒颔首，安静地坐在他旁边，不知施了什么咒，一串字符飘出了窗。
　　十分钟不到，江宿晨家的门铃就响了。
　　“谁啊？”江宿晨往后看。
　　司寒已经去开门了，从过来的黑影手上接过一个大袋子。
　　他把袋子举起来朝江宿晨示意，“外卖。”
　　附近的小鬼差见到司寒发布的任务，争先恐后地去抢，挤破头才被小黑影拿到任务资格。
　　他低着头把一整袋打包的饭菜递给司寒后，抬眼始终期盼地望向司寒。
　　要知道在整个鬼差界，司寒老大的任务可是含金量最高的。
　　虽然这个任务很简单……但奖励丰厚，老大是不会骗他们的！
　　司寒没有辜负他的期待，手轻触一下他的额头，便有淡淡的金光涌入了他的身体。
　　小黑影黑黢黢的眼睛缓缓瞪大，他不可置信，几乎欣喜若狂。
　　他倏地跪下，头磕在地上，每一下都虔诚、衷心，“谢谢老大，谢谢老大！”
　　不过片刻，小黑影的形态已比方才更加具象了，隐隐有了人的模样。
　　“办的不错。”司寒扫了眼外卖盒子就知道都是合江宿晨胃口的菜。
　　门被小黑影毕恭毕敬地关上，刚合上，他就原形毕露，恨不得狂奔爬行蠕动尖叫跳楼！
　　送个外卖可以少修炼一百年！有没有鬼懂！
　　这种差事麻烦多来一点！！
　　不出两个钟，整个冥都传遍了鬼差老大做慈善的消息。
　　所有鬼都时刻盯着那张悬赏榜，生怕错过了司寒新发布的低风险高回报任务。
　　司寒本鬼不清楚冥都的动向。
　　他把外卖盒整齐摆放在桌上，一一拆开后又把餐具摆好。
　　做完准备工作，司寒才朝江宿晨说道，“多少吃一点。”
　　江宿晨没有回答，方才司寒拿个外卖的功夫，嘿嘿哈哈已经拱了上来，不停地用头去蹭江宿晨外面那层毯子。
　　心头越发酸涩，江宿晨的心终究还是太柔软了。
　　他没有扫兴，缓缓地拖着那身厚重的棉被坐在了餐桌前。
　　见江宿晨拿起筷子，司寒提起的心才放松下去。
　　很奇怪。司寒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担心江宿晨。
　　但现在江宿晨应激状态有所缓解，司寒是真实地松了口气。
　　“刚刚那是……？”江宿晨努力打起精神，主动挑起话题。
　　司寒一如既往地有问必答，“小鬼差，我发布了任务，他接到了，所以来送饭。”
　　“你发的任务是送饭？”
　　“嗯。”
　　江宿晨陷入沉思。
　　刚刚那个小鬼差的态度，看上去像捡了个大便宜似的。
　　沉默的气氛只发酵了半晌。
　　“从现在起，我会在你周边寸步不离。”
　　司寒郑重得宛若在宣誓。
　　江宿晨抬眸看他，眼中有化不开的悲伤。
　　“不是你的错……”江宿晨说这话很慢，和平时完全不同，“我突然觉得是自己被你惯坏了。”
　　“这种日子我过了二十几年，我早该习惯了才对。才不到一个月，为什么我就松懈了，贪恋起当正常人的日子呢？”
　　司寒的浓眉紧蹙着，缓缓摇头，“不是的。”
　　“这不是你该承受的，我答应过你，是我不称职。我会让幕后黑手付出代价，给你个交代。”
　　他只离开十分钟，江宿晨身上还有他下的诀。这场车祸不是人为，司寒不信。
　　没给江宿晨反驳的机会，司寒的态度近乎强硬，“你的愿望继续推进，我保证，你绝不会再碰到此类事件。”
　　他如此坚决，江宿晨心头酸软。一颗泪无声无息地落在米饭上，被江宿晨就着辣椒炒肉咽下肚了。
　　“你知道，我爸我妈都是被我克死的。”说到这，江宿晨的声音哽咽，他抬手用食指揉了一下眼睛。
　　“我一直觉得我是个害人精，有时候明明只是路过，周围就有人出车祸、有人跳楼落水……”江宿晨味同嚼蜡，嘴中的佳肴也没了滋味，他望向司寒，眼圈都是让人心疼的红色，“我有一段时间，只要出门就有天灾人祸。”
　　司寒没说话，静静听江宿晨倾诉。
　　“那时候，我在血腥的场面旁边，看着几乎麻木。”江宿晨接过司寒递来的纸巾。
　　“我根本就不敢和别人有近距离接触，我怕我害死他们……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啊。”
　　说到后面，江宿晨的声音一度成了气声。
　　他的胸口大幅度起伏，司寒迟疑了片刻，把他的头慢慢按在了自己肩膀上。
　　司寒才得以听见江宿晨压抑的啜泣。
　　“我为什么要活得像个老鼠一样啊……”
　　司寒实在没有安慰人的经验，他手足无措地成了一张给江宿晨揩泪的人形纸巾。
　　他的手在空中放了一会，才试探般放在江宿晨背上轻拍。
　　现在他富有磁性的声音在江宿晨耳边响起，如演奏起优雅醇厚的大提琴，“没事了，以后都没事了。”
　　温柔得不可思议。
　　江宿晨哭得迷糊，恍恍惚惚间想，这就是会哭的小孩有糖吃吗？
　　他好像……是第一次体验到。
　　司寒的臂膀如此宽阔，抱着江宿晨的时候能把他一整个圈起来。
　　寒冷又温暖。
　　自始至终他都并不怀疑司寒的能力。
　　但是这段时间的平安无事让他放松了警惕，他会侥幸地想是不是自己已经不再是‘害人精’了？
　　好吧，原来没有。
　　他现在离了司寒就马上原形毕露。
　　归根结底还是在气自己。
　　最后一滴眼泪蹭在司寒的衣领上，江宿晨慢半拍地感觉到羞耻。
　　自己怎么像个没吃到糖的小孩，还抱着人哭。
　　见怀中人发抖的幅度变小，啜泣声也渐渐消失，司寒舒了口气。
　　他本想说话，低头却看见江宿晨耳朵和后颈都一片绯红。
　　这是……害羞了？
　　司寒刻意不提，而是问，“还吃饭吗？”
　　得到了江宿晨肯定的点头。
　　-
　　肆无忌惮地哭过一轮，江宿晨的胃口好了不少。
　　起码吃东西是有味道了。
　　始终被晾在一边的手机也找回了存在感，“叮”个不停的微信消息早已99+。
　　江宿晨点进去看，发现是同学们正讨论着班群总算人齐了，商量着这次同学聚会要大办特办。
　　不过大家都成了社畜，各奔东西，工作上也有不同的安排，只能订到下个月的上旬，半个月后。
　　江宿晨在群里冒泡，被群里人抓住又是好一顿关心和占便宜。
　　“明天还去当志愿者吗？”司寒问。
　　江宿晨一愣，释然道，“不去了。”
　　“时间到了，呢呢也给领养了，再去找外面的猫，嘿嘿得生我气。”江宿晨边说着，边给安婳发了信息。
　　江宿晨伸懒腰，脸上轻松的表情完全看不出刚刚那么凶地哭过。
　　只有他脸上半干的泪痕和司寒肩头的湿润留下了方才的证据。
　　江宿晨重新振作起来，目光熠熠。
　　“这段时间，只画稿子！”
　　-
　　江宿晨可以一心一意地画稿子。
　　司寒不行。
　　他除了要时刻照顾江宿晨，还要调查清楚车祸的来源、江宿晨的心理疾病。
　　照理他并不需要做到这份上。
　　但他可是司寒。
　　所有任务在他手里都会迎刃而解，眼下的任务当然也会如此。
　　人类周围的能量场在睡眠时是最微弱的。
　　司寒每天便趁这时候给整个公寓上个‘保护罩’，确认可以时刻监督屋内的能量场波动，再往返于冥都和人间。
　　如此过了三天。
　　江宿晨过了三天天几乎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
　　终于感觉自己大抵是要发霉退化了。
　　司寒看着不食人间烟火，却早已摸清了江宿晨生活的规律，每一处都安排得妥当。
　　他几乎独立了二十年，骤然出现个司寒，给他都照顾得不好意思了。
　　更让江宿晨不可思议的是，他从未排斥过司寒的存在。
　　自然的相处就好像他已经这样过了很多年。
　　“今天出去吗？”司寒问这话的时候，已经把午饭都摆在了桌子上。
　　他每天都照例问一遍，已经得到了三天的否定答案。
　　“下午出去逛逛吧，”江宿晨思索片刻，觉得自己身上的锈需要甩掉，“得买生活用品了。”
　　“好。”司寒颔首。
　　“我调查过了，那天的车祸是因为关千越擅自把能量场破坏，导致了生死场失衡。”司寒说这话时眉头锁着，气场骇人，“他已被我押入刀锯狱，十八层短时间出不来。”
　　空调有点冷了。江宿晨无厘头地想。
　　他不认识那个关千越，不过知道人家可是一个照面就想送自己去死的鬼，他也不会圣母心地劝阻。
　　司寒汇报近期工作，不需要江宿晨的回复。
　　“研究人类心理学，你的症状应是‘幸存者综合症’，且根深蒂固，”司寒话语一顿，似乎对人类的存在仍有不解，但他还是慎重道，“需要心理干预治疗。”
　　“哦……”江宿晨和他对视片刻。
　　司寒的面容俊俏白皙，眼皮很薄，江宿晨几乎可以看见他青紫的静脉。
　　之前他看人的时候往往漠然无一丝感情，大概是人类和他本就不是一种生物。
　　但现在江宿晨感觉司寒的眼神变了，具体的原因他又说不上。
　　江宿晨突然想到，几天前他光顾着哭了，眼泪鼻涕蹭了司寒一肩，最后好像都忘记和司寒道谢了。
　　“……谢谢你。”江宿晨快速眨眼，毛茸茸的眼神又完全不敢和司寒对视，闪躲片刻的功夫，两颊已经附上薄红。

第16章
　　司寒眼眸微动，被黑色素簪扎起的长发有一缕落在肩头。
　　“这是我的本分。”
　　“哦…”
　　江宿晨往自己嘴里塞一口白饭，胸口突然堵得慌。
　　反应过来后，江宿晨暗啐自己好矫情。
　　自己只是司寒的任务对象而已。
　　这是在做什么？
　　换了其他人，司寒照样是这无微不至的态度。
　　江宿晨越想越钻牛角尖。
　　他如此贴心，以前肯定经验很丰富。
　　他不死心地瞥了司寒一眼。
　　司寒坐在侧手边，修长白皙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
　　精雕细琢的脸宛若女娲毕设。
　　额角的青筋一清二楚，连瞳色都是冷的。
　　禁欲系的真实写照。
　　这样的人，冷心冷情，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还把他的行为曲解？是嫌人生不够虐吗？
　　不就是抱了两下吗？他可是鬼差之首……万鬼之上。
　　看着美人的脸，江宿晨又多扒了几口饭。
　　也看不了多久了，不看白不看。
　　江宿晨自暴自弃地想，真是色令智昏。
　　“我吃完了。”江宿晨把碗放下，拉回了司寒的思绪。
　　江宿晨把碗筷都收拾进洗碗机，把居家服换下，戴了个黑色鸭舌帽。
　　“走吧，去超市。”
　　-
　　江宿晨把自己闷了太久，一出来宛若脱缰的野马，看什么都新奇，什么都想买来试一下。
　　超市的辣条区更是把他搜刮了个遍。
　　以前还担心垃圾食品影响身体健康，现在死期都明了，江宿晨不可能再瞻前顾后了，得把这些年欠的自己口腹之欲全补回来。
　　司寒几乎是在他身后追着他走。
　　最后的结果就是钱包大出血。
　　苦中作乐的江宿晨想，反正自己也不用存钱养老了，现在全取出来用还算半个小富豪。
　　打工这几年，现在不挥霍难道死了再潇洒吗？
　　想通了。
　　再拽着司寒去吃顿豪华海鲜火锅。
　　司寒对热的食物都没什么欲望，又冷又热的东西他碰都不想碰，吃了两口就把筷子放下了……然后在旁边吃葡萄喝酸梅汁。
　　一堆龙虾螃蟹小火锅不吃，吃葡萄。
　　这画面也不知道戳江宿晨那根神经了，他笑个没完差点被龙虾肉呛死，提前嗝屁。
　　吃饱喝足的江宿晨冲进家门就扑在沙发上，被抱枕一硌肚子，顶得差点把刚刚吃的全喂给沙发。
　　太得意忘形了。
　　他揉着自己的肚子，慢悠悠地打开手机刷信息。
　　设计三班的群仍然滴个不停，发现自己被艾特了，江宿晨又往上面翻。
　　原来是聚会的餐厅定好了。
　　江宿晨把餐厅位置收藏，继续看他们聊天的内容。
　　餐厅定在了圆城大学附近。
　　圆城大学就在C市，不过离临春小区有段距离，在四时区隔壁。
　　大学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特殊的地方，也勾起了江宿晨曾经的记忆。
　　欧哥在群里说【我们一毕业，圆城大学就翻新了！前几天我去都不认识了。】
　　这个话题马上引起了大家的共鸣——
　　【阿门，什么时候能摆脱一毕业就装修的命运啊？哦！原来我是社畜了，呜呜呜呜。】
　　【我也去了！感觉好多都和记忆里不一样了，多了好多东西，操场还搭了一个舞台。】
　　【舞台，是校庆吧？我们以前不也有吗？】
　　……
　　校庆？！
　　江宿晨打开日历，果不其然，两天后就是圆城大学的八十年校庆，肯定会大操大办。
　　想到自己毕业几年都没去看过老师，江宿晨突然觉得这次机不可失。
　　见江宿晨看自己，司寒提前发声，“嗯？”
　　“我第四个愿望，回大学看看。”
　　司寒一愣，他没想江宿晨会算得这么清楚。
　　他并不在乎在这半年里要帮江宿晨实现多少愿望，也没想把桩桩件件都一一记下。
　　但对于江宿晨来说，这种需要动干戈的事，都是他曾经触不可及的愿望。
　　“好，”司寒应下，“什么时候？”
　　-
　　两天后。
　　江宿晨不知为何心血来潮翻出了圆城大学的校服。
　　——圆城大学是少有的有校服的大学。交了学费就会发，但平时除了冬天的厚校服袄子几乎没人穿。
　　尤其是夏天米色的短袖短裤。
　　不过今天是特殊日子。
　　校庆虽然没严格要求学生们统一着装，但也有一些极具仪式感的大学生穿了。
　　江宿晨的装扮不突兀，甚至完美融入了十八九岁的大学生群体。
　　他脸本就有恰到好处的肉，自来卷的栗色短发，再配上青春洋溢的校服，露出匀称修长的小腿，在阳光下白得晃眼，嫩得能掐出水来。
　　“看着像不像大学生？”江宿晨走在司寒前面，转了个圈。
　　司寒点头，“十八岁。”
　　“你嘴还挺甜。”江宿晨笑起来，桃花眼弯成小月牙，右边的小酒窝甜得要盛糖。
　　实话罢了。
　　司寒默默收回视线，江宿晨那小酒窝总让人心痒痒地想戳一下。
　　天气太热了。
　　今年的温度似乎格外猖狂，江宿晨刚出门没几秒就要出汗。
　　好在身边有个降温神器。
　　只要和司寒贴得紧一点，就可以无痛降温。
　　反正也没人看得见司寒。
　　江宿晨侥幸地想。
　　两个大男人，离近一点怎么了。
　　大门没有变化。
　　圆城大学校庆来了形形色色的人，江宿晨又穿着校服，轻而易举地进来了。
　　脚刚迈入大学内，江宿晨就发现了圆城大学的不同。
　　“哇，这里都换成樱花树了？！”江宿晨惊喜道。
　　C市六月还有樱花，开得还不错，读书期间宿舍里还抱怨过为什么圆城大学里都是普通的树，还有难闻的石楠花。
　　哪成想，他们这届实打实闻了四年石楠花的臭味，次年就被换成樱花树了。
　　有够衰的。
　　樱花很美，粉嫩得正如这个年纪的学生，青涩地盛放。
　　江宿晨抬手，轻轻抚摸娇嫩的花瓣。
　　他明明动作轻柔，那花瓣就像碰瓷一样掉在了他手心。
　　哪怕外表光鲜，其实命数已尽吗？
　　江宿晨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上了年纪，或是一迈入大学就触景伤情，格外敏感。
　　他耸耸肩，把花瓣放在口袋里，若无其事道，“走吧，我看看圆大到底翻新了多少。”
　　不看不知道，一看江宿晨就开始嫉妒了。
　　嫉妒使人面目全非。
　　嫉妒不好。
　　但是凭什么每个课室都安上了空调？！！
　　想当初，夏天上课但凡有个男生带了小风扇，人凭风扇贵，就能给自己抬高辈分，一节课收获好几个新儿子。
　　江宿晨气呼呼地，顺路上个厕所。
　　刚推门进去，江宿晨就闻到了里面的香薰味，有点上头。
　　公共纸巾、烘干机一应俱全，小便池都洁白如新。
　　……
　　以前男厕的镜子都是又黄又破的。
　　“能不能让我晚生几年。”江宿晨幽怨地说。
　　校庆晚上六点开始，趁这两个小时，江宿晨把挂念的老师都看望了一遍。
　　当年的辅导员见到他就欢喜得不行，硬拉着江宿晨又喝了半小时的茶。
　　出了办公室，时间还剩二十分钟。
　　“快走，待会没位置了。”江宿晨两根手指虚拉着司寒，两人距离骤然拉近，带来一阵凉爽。
　　在旁人视角中，就只是江宿晨一人行色匆匆地往操场赶而已。
　　司寒让他周身低了四五度，他的耳朵却很烫，后牙始终咬着，也不看司寒，埋头往前走。
　　圆大的操场也很大。
　　足以容纳整个学校的人，以及社会闲散人士——如江宿晨。
　　但让江宿晨没想到的是，在这里会遇到许久未见的宋霖。
　　宋霖身边跟着一个男人，和江宿晨身高相仿，娃娃脸圆眼镜，唇红齿白，是没有攻击性的漂亮。
　　一和江宿晨对视，宋霖就径直过来。
　　“宿晨！”宋霖朝他招手，已经快步走到了他的面前，看清江宿晨的打扮后他又眼睛一亮。
　　“好巧啊。”江宿晨眨眨眼，觉得自己莫名尴尬。
　　像个电灯泡。
　　哪怕知道C市绝大多数精英都是从圆大出来的，江宿晨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和宋霖是校友。
　　他挠挠脸，宋霖则瞥了一眼自己身后的跟屁虫。
　　“他是我前男友，我们已经分手很多年了。”宋霖解释道。
　　“明明还是初恋！”娃娃脸不服地补充，“宋霖你好这口你早说啊，我也有这身衣服，我以前穿你也不…”
　　“你闭嘴。”宋霖被吵得头疼，他揉揉眉心，“哪凉快你去哪。”
　　江宿晨背一僵，心道我旁边挺凉快的……
　　宋霖重新和江宿晨对视，话语也放柔了，“司寒呢？他没跟你一起？”
　　江宿晨早已练成说谎不打草稿，“他去洗手间了，我先在这占位置。”
　　福至心灵，旁边的制冷器瞬移走了。
　　宋霖刚在江宿晨旁边坐下，还没说上两句话，司寒英俊高大的身影就出现在了操场边上，简单几米路被他走得像是红毯T台秀。
　　嗯。
　　引发了一阵小小的轰动。
　　连阅男无数的娃娃脸也险些掉下口水，“娘嘞，哪来的极品1……”
　　江宿晨收回羡慕的目光，就发现左边宋霖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你、今天怎么在这？”宋霖强作镇定。
　　“我来看校庆，你呢？”
　　“老师邀请我来演讲……”
　　“哦哦。”
　　尬聊到这，旁边的娃娃脸绷不住笑了。
　　他‘噗嗤’一声，摆摆手，“你们继续，别管我。”
　　恰在此时，司寒已经走到了江宿晨面前。
　　江宿晨欣喜地抬眼，“你好啦！”
　　他坐在地上抬头看自己，人畜无害的表情实在太像个棕色小比熊。
　　嗯，司寒终于找到了狗的品种可以准确形容江宿晨。
　　自上次谈心后，司寒发现江宿晨似乎很喜欢肢体接触。
　　于是他也没忍住，顺手摸了一把江宿晨的卷发，极轻的语气里有自己都没察觉的情绪。
　　“嗯。”
　　娃娃脸收起自己震惊的嘴脸，又擦干净自己的口水，把宋霖拉到一边耳语。
　　“我说，这么极品的男人，你输了就认了吧，”娃娃脸边说，眼睛还在欣赏司寒锋利立体的侧颜，不禁由衷感慨，“你这输得不亏。”
　　宋霖气笑了，
　　“滚。”

第17章
　　校庆的场地很大。
　　江宿晨和司寒坐在外来观众席，宋霖则不甘心地和娃娃脸去了前排的嘉宾席。
　　圆大的领导不知道换了第几批了，领导发言环节江宿晨也没见到一个熟面孔。
　　江宿晨百无聊赖地扣手，在一个领导滔滔不绝讲了十分钟后，拿手机拍了张现场的照片发到了设计三班的群里。
　　一石激起千层浪，群里的同学突然全都活了过来，安静的班级群又开始新一轮的信息轰炸。
　　【小晨晨你居然去了校庆！】
　　【你在哪？你在哪？我也在这儿！！】
　　【听说这次还请了宋氏集团的学长，你们有看见吗？】
　　【大我们四届那个宋霖？？我们入学他毕业的那个圆大传说？】
　　……
　　江宿晨：？
　　为什么话题突然歪到宋霖身上了？
　　等等，宋霖是宋氏的接班人为什么会在自己这个小破公司当编辑？
　　江宿晨继续潜水窥屏，直到有人拍了一张照片，他才知道，台上的领导已经换人了。
　　到宋霖演讲了。
　　群里的讨论更热烈了，揪着一张照片开始分析。
　　【woc好帅！！】
　　【你们看这像不像他前男友？】
　　图片中被圈出来的是那个娃娃脸。
　　江宿晨心说，你看得没错。
　　【啊？啥时候分手的，我就磕一秒……】
　　【不知道啊[摊手.jpg]】
　　又开始有人扒当年的校园论坛，逐字分析。江宿晨对别人的感情并不感兴趣，就把手机收起来了。
　　“怎么了？”司寒低沉的声音从他耳畔传来。
　　江宿晨老脸一红，不自在地揉揉耳朵。
　　“没，看一下信息而已。”
　　宋霖长得人模狗样，五官有点侵略性，但是说话和形态又极具内涵修养。
　　给台下一片学妹学弟迷得嗷嗷叫。
　　他声音磁性温和，稿子准备得恰到好处，不冗长又引人入胜。
　　以幽默的玩笑话结束后，台下爆发了雷鸣的掌声，还有几个猖狂的流氓哨。
　　大学生真是炽热大胆又鲜活的存在，对自己的偏爱毫不掩饰。
　　宋霖原来……魅力这么大？
　　认识这几年，江宿晨都感觉自己并不了解宋霖。
　　为什么他会喜欢自己也成了个谜。
　　不过很快，他的目光又被舞台上的表演吸引。
　　热场的第一个演出是舞蹈社自编的热舞。
　　把爵士舞和街舞融合地很好，高潮处骤然变调，成了悠扬的爵士乐。
　　表演者们流畅有力的动作随着音乐如木偶般一顿，又丝滑转成了爵士舞，绅士优雅。但随着渐快的鼓点，C位女生一个意想不到的前空翻劈叉把全场都点燃了。
　　新奇还观赏性极强。
　　江宿晨看得津津有味。
　　不多时，群里已经有了这个节目的全程直拍。
　　录制的人应该离舞台很远，镜头很晃，偶尔还会带到旁边的观众席。
　　群里的显微镜又显灵了。
　　视频中一个模糊影子被特意截图发出来。
　　【这个学生好像小晨啊！！】
　　图虽然糊，但也能依稀看出男生身着校服，头发柔软，正专注看着舞台。
　　舞台的彩光映在他脸上，那立体的侧脸轮廓简直和记忆中的江宿晨如出一辙！
　　【哇！！真的好像！！呜呜呜小晨晨我们好想你哇[大哭.gif]】
　　江宿晨不只是宿舍最小的，更是整个班的老幺。
　　还长了一张很嫩的脸。
　　所以江宿晨早已习惯被别人往名字里加个“小”字。
　　但当司寒用他那冷冽的声音，音调略微上扬地唤了一声：“小晨？”时，江宿晨瞬间从脸红到了耳。
　　好在节目换场周围很黑，江宿晨佯作镇定，“干嘛？”
　　他说话时还在心猿意马。
　　——司寒外表禁欲和他容易让人感觉很色有冲突吗？
　　结果得到了一声更酥麻的、只有他一人能听到的轻笑。
　　“确实挺小的。”
　　“你！”捕捉到司寒嘴角的笑意，江宿晨涨红了脸，愤愤转头，“怎么可以耍流氓！！”
　　司寒疑惑地看过来，“耍流氓？”
　　“你怎么可以随便说男人小……”江宿晨的音量越来越低，最后一个字几乎是气音。
　　司寒沉默片刻，可能是思索江宿晨的话背后的意思。
　　半晌后才一本正经道，“我说的是年龄。”
　　江宿晨：“我知道，我说的也是年龄。”
　　江宿晨把那张模糊的图放大，通过旁边那个高他半个多脑袋的黑影辨认出，这个侧脸确实是自己。
　　于是他引用图片，回复道，
　　【这就是我。】
　　下一个舞台很快呈现，江宿晨没再留意群里的消息，把手机收起来，专心看起台上的表演。
　　校庆的节目都是通过层层选拔筛选出来的精品，江宿晨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鼓掌喝彩，又和司寒耳语两句。
　　其中他最喜欢的节目是压轴的话剧舞台。
　　年轻的恋人年少因种种阻碍分别，再次相遇却是地府。奈何桥处彼岸花开，故人面容年轻依旧。
　　他们眼睛在哭，嘴角却含笑，喝下的孟婆汤是二人的交杯酒，也是忘情水。
　　两个演员的表情十分精彩，把分别的无奈与长期的折磨演得淋漓尽致，最后不用台词，只需一个眼神就把情感诠释得淋漓尽致。
　　台下隐隐有了抽泣声。
　　江宿晨眼眶也红了，司寒心领神会递上一张纸巾。
　　直至校庆舞台结束，散场了，江宿晨的情绪仍然低落。
　　江宿晨预判了司寒开口，提前打断。
　　他挑眉，话语轻松，“我死了去冥都了应该也能谈恋爱吧？不会马上抓着我转世吧？”
　　这问题猝不及防，司寒认真思考了片刻，才给出一个相对严谨的回答，“可以，但是你的爱人得在公务人员中，普通人是要马上投胎的。”
　　他的话总让江宿晨误会自己是个多特殊的存在，他忍不住追问，“为什么？司寒，我不是普通人吗？我早就想问了……”
　　“小五！”
　　江宿晨愕然抬头，发现欧哥正站在前方跟自己招手。
　　他抬颚回礼，快走两步，肩又被轻拍一下。
　　宋霖也不知何时出现在他旁边，身后跟着一脸怨怼的娃娃脸，“宿晨，要不要一起去吃个夜宵？”
　　……
　　江宿晨活了二十几年没遇到过这种场面。
　　他几乎是手足无措。
　　这该怎么办？
　　但半路出现的三人显然都没有这个困扰。
　　都是生意场上混的老狐狸了，宋霖笑得极为客套。
　　“您是？”
　　宋霖可不是什么生面孔，人刚在舞台上演讲过，欧哥当然认得出。
　　“宋总，久仰，”欧哥颔首，礼数周全地伸出手，“我是小晨大学时的舍友，林欧，您也认识他啊？”
　　舍友？
　　宋霖也回握，“高看我了，我不过是宿晨的……上司罢了。”
　　他刻意的停顿，听得江宿晨麻了。
　　如果不出他所料，宋霖这个状态……很像第一次见司寒。
　　想到那天屋内的气氛就太窒息了。
　　江宿晨连忙开口，“欧哥，嫂子喜欢那只猫吗？”
　　“喜欢，”提到老婆，林欧眼中放光，“它可听话了，感觉我家庭地位又下降了。”
　　宋霖紧绷的脊背慢慢放松下来。
　　“开错屏了吧，宋总，”娃娃脸在他身后戳他脊梁骨，小声耳语，“旁边那个不说话的才是大威胁。”
　　“我知道，”宋霖烦，“你跟着我干嘛。”
　　娃娃脸不厌其烦，“看您啥时候再考虑考虑我呗。”
　　另一边，林欧和江宿晨也叙完旧了，江宿晨又给他介绍了一下司寒。
　　司寒气场唬人，林欧这种自来熟也只是敢跟他点点头。
　　“择日不如撞日，要不一块去吃个夜宵吧？圆大门口那条小吃街，小晨你也很久没去过了吧？”
　　被林欧这么一提，江宿晨倒是真有点饿了，主要是想起大学时常吃的那家烧烤店就勾出了他的馋虫。
　　“好啊，我们也顺便去回忆一下青春。”娃娃脸顶着宋霖的黑脸率先回应。
　　江宿晨有些慌，但见司寒没意见，也同意了。
　　“好好好，我们走吧。”
　　-
　　大概是校庆的缘故，今天烧烤店人很多。
　　来得早，比较幸运地抢到了最后一张空桌。
　　老板把菜单拿过来，林欧热心地先递给他们看，“你们看看吃点什么？”
　　宋霖和娃娃脸其实不饿，随便点了两个经典菜。
　　宋霖把菜单拿给江宿晨，笑着说，“宿晨，你看看想吃什么？”
　　坐在对面的林欧莫名起了鸡皮疙瘩。
　　直觉告诉他，这个‘上司’并不简单。
　　他也记得，这个娃娃脸是宋霖的前男友吧……
　　把前男友冷落一边，反而对小晨这么热情……而且小晨旁边那位看上去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啊。
　　不愧是小五啊。
　　林欧莫名有种亲临吃瓜现场的兴奋感。
　　果不其然，下一秒‘不是省油的灯’这位直接越过江宿晨接下了菜单。
　　“爆炒小龙虾、炒螺肉、烤鸡腿、四季豆和玉米、蒜蓉茄子、炸平菇。”司寒一边勾选一边念，报菜名也给人一种听广播剧般的享受。
　　说完后，司寒微微俯身，抬眼看着江宿晨，“还有什么漏的吗？”
　　桌子很小，两人坐得很近。
　　司寒骤然靠近，一张帅脸直接给了江宿晨一个暴击。
　　他感觉自己现在应该像个呆子，或者被妲己迷得团团转的纣王……
　　总之不像江宿晨。
　　“没，没有了。”
　　林欧直呼吃到大瓜了！！
　　——这男人点的这些可都是江宿晨大学期间夜宵必点菜品。
　　他单方面宣布，这一轮，司寒胜！

第18章
　　江宿晨脑子乱糟糟的。
　　他不知道司寒为什么要这么做。
　　很奇怪啊……他真的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司寒是故意的吗？
　　江宿晨偷偷瞥他的侧脸，想不通。
　　难道是自己定力太差太容易被勾引了？
　　可恶的司寒还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最后心乱的只有自己。
　　江宿晨气呼呼地撑脸。
　　心乱的还有宋霖。
　　一开始他还只是偷偷瞥几眼江宿晨，到后面就是盯着江宿晨看了。
　　酒杯握在手里，悬在嘴边半天也喝不了一口。
　　旁边还有一个让人心烦意乱的傻子。
　　“还是从了我吧宋少爷，”娃娃脸不停说着他不爱听的话，“小叔叔，可不就是那些什么小说动画里最常见的背德角色了？”
　　宋霖把他越凑越近的脸往旁边推。
　　“我可以选单身吧。”
　　“啧。”娃娃脸不满地嘬了一口酒。
　　能在大学门口开这么多年的店，味道和速度高低还是有两把刷子。
　　菜很快就陆续上齐。
　　一见那色香味俱全的夜宵，江宿晨索性把刚刚的心乱全丢一边，和几人一起大快朵颐。
　　仍然是这个味道。
　　和三年前没有区别。
　　江宿晨吃得很实在，司寒倒了一杯椰汁给他，低声说，“别噎着了。”
　　“谢谢。”江宿晨擦擦嘴角，接下杯子一饮而尽。
　　一桌人，司寒不吃，宋霖看着司寒在那就没胃口，娃娃脸身材管理严格，林欧目光在四人身上逡巡，吃瓜都吃饱了。
　　结果就是，只有江宿晨一人在认真吃夜宵。
　　冰凉清香的椰汁流过食管，江宿晨只觉浑身舒畅。
　　“啊……”江宿晨慰叹一声，吃饱了。
　　司寒和宋霖几乎同时起身，“我去结账。”
　　“难得聚一次，小辈怎么能让长辈结账呢？”宋霖皮笑肉不笑，想抢在司寒前面离开座位。
　　司寒眉头微挑，竟真端起长辈的架子，“听话。”
　　两人谁也不让，僵持不下。坐在中间的林欧弱弱举手，“我已经…付过了。”
　　“麻烦了。”
　　司寒朝林欧颔首，慢条斯理地坐在江宿晨旁边。
　　连道谢都被抢先，宋霖一口老血哽在心口，也讪讪坐下。
　　气氛实在太诡异了。
　　连江宿晨也看不下去了，主动给司寒倒了一杯水，示意他少说话。
　　……以前怎么没发现司寒这么会气人呢？
　　他正好还有事要和宋霖说。
　　“宋总。”
　　他顺嘴一叫这个称呼，就被宋霖一眼瞪了回来。
　　江宿晨识时务地改口，“宋霖。”
　　“怎么了？”
　　江宿晨：“我的稿子要画完了。”
　　“这么快？”宋霖一愣，竟不知为何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他的动作顿在那儿，只有看着江宿晨的眼睛还在眨。
　　良久才听见自己发紧的声音，“你要不要再开一本？”
　　江宿晨可以看见他脸上肌肉都绷紧了。
　　“不了。”江宿晨垂下眸子，一时不敢和他对视。
　　他举起杯子朝宋霖的方向碰了下，“宋霖，我希望你以后幸福。”
　　说完后一口气把杯子里续上的椰汁喝完。
　　会来事的林欧察觉到气氛已经朝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了，他虽什么都不知道，但悲伤的情绪似乎已经感染到了这张小桌。
　　林欧举起一罐啤酒，招呼起大家，“来来来，大家敬一个吧，祝大家以后都幸福快乐。”
　　五人拿的饮品各不相同，此刻却共同发出清晰的闷响。
　　“敬相遇。”宋霖一瓶啤酒吹下肚。
　　娃娃脸看他一眼，似笑非笑，“敬爱情。”
　　江宿晨嘴角勾起，“敬生命。”
　　“敬…死亡。”司寒的瓶口微微一磕，也一口闷。
　　不知哪两个字刺激到了宋霖的神经，喝酒上头，宋霖也不管什么风度优雅了，拿了两个骰子就要跟司寒劈酒。
　　最后竟然被司寒喝趴下了。
　　娃娃脸抓起宋霖的胳膊，一脸歉意，“我先把他送回去。”
　　“好，我们也撤了。”江宿晨朝他挥挥手。
　　-
　　娃娃脸打了一辆车，把宋霖往车上塞。
　　迷迷糊糊间，宋霖看清了他的脸，“离我远点……”
　　“你别发癫，”娃娃脸好气又好笑，“你醉成这样ying都ying不起来，我能对你做什么的。”
　　他把张牙舞爪的宋霖用安全带束缚，跟司机说了个地址。
　　被限制的宋霖也安静下来，夜光下，眼尾有对象在发光。
　　娃娃脸凑过去看，发现是一滴泪。
　　他怔愣片刻，抬起的手半晌又放了下去。
　　光从右边来，照在宋霖的脸上，娃娃脸坐在黑暗中，神情晦暗不明。
　　“宋霖……你就这么喜欢他吗？”
　　-
　　和林欧道别后，江宿晨一直在偷瞥司寒。
　　这么多酒，把宋霖都喝趴了，他跟个没事人一样。
　　“回去？”司寒问。
　　江宿晨点点头。
　　“走路？”
　　“打车吧。”
　　司寒拉过江宿晨的手，把他往箱子里带。
　　圆城大学附近，除了商贩多，城中村、小巷子也多。
　　江宿晨被拉到黑暗处，司寒的声音从他头顶响起，带着丝丝酒味。
　　“抱紧我。”
　　江宿晨张着嘴，抬头望向司寒。
　　黑暗仍然遮挡不住他俊俏的面容，那双凤眼在不冷漠的时候倒很容易让人产生不该有的错觉。
　　大抵是被酒气醺醉了。
　　江宿晨把头埋在了司寒锁骨处，双手紧箍住他的腰。
　　好冷……
　　但是为什么心跳的这么快。
　　“抱紧了。”司寒说。
　　在黑白相间的虚影中，一瞬间，江宿晨已经站到了公寓客厅的地板上。
　　“到了。”司寒出声提醒。
　　江宿晨才被烫到似把手松开。
　　随着场景变化的还有司寒的装束。
　　短发如树枝生长，顷刻间黑发如瀑，倾泻在他的后背。
　　干练的衬衫层层相叠，玄色飞鱼服如约出现。
　　平日里司寒的瞳孔是深灰色的，此时隐隐透出妖冶的、冰冷的蓝色。
　　但更让江宿晨震惊的，是司寒从耳后生出的、沿着胸锁乳突肌一路向下而生的黑色图腾。
　　它隐没在衣领之内，神秘又性感。
　　江宿晨几乎看呆了。
　　黑色图腾似有生命般，形状弯曲不规则，如一团团火苗在燃烧。
　　“这是……？”江宿晨伸出手，却不敢碰。
　　“鬼文。”
　　司寒闭上双目，长发无风而飘，那黑色鬼文与他的身体融为一体，站在原地就有种妖冶而不可侵犯的美。
　　江宿晨想问，为什么之前没有呢？
　　但见司寒沉默的模样，他又识趣地住嘴。
　　司寒咬紧后牙槽，那鬼文就好像活了过来，跳跃不止。
　　少顷，鬼文不再游动，司寒也泄力了。
　　“收不回去了。”
　　司寒说完，大概是很不爽，独自抱臂坐在了沙发上。
　　江宿晨后知后觉……现在的司寒貌似和平时不太一样。
　　他试探性地伸手，捻了司寒一小撮头发。
　　手指在发间揉搓，江宿晨缓慢开口，“为什么收不回去了？是因为……喝酒了吗？”
　　司寒闷闷地嗯了一声。
　　江宿晨睁大眼睛——真新奇。
　　有点任性、小孩子脾气的司寒。
　　他眼中浸润笑意，“那你现在想干什么？”
　　“坐着。”
　　“啊？”
　　江宿晨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司寒斜他一眼，解释道，“站着累。”
　　“那我呢？”江宿晨指指自己。
　　“睡觉。”
　　……
　　江宿晨乖乖去睡觉了。
　　眼睛只阖上十分钟，就听见房间门外有打斗声。
　　“砰！”地一声，江宿晨彻底清醒。
　　嘿嘿哈哈还在门口，不会受伤吧？！
　　江宿晨匆匆下床，门一打开，嘿嘿哈哈就跟见到救星般一溜烟从门缝缩进了房间。
　　他从门缝外看去，一个形状诡异的肉团在和司寒缠斗。
　　应该是，单方面挨揍。
　　江宿晨见过司寒平时打斗，基本是一击毙命，能用剑就不动手，绝不多逼逼。
　　现在的司寒把肉团压在地上，脸臭得很明显，冷色眸子中仿佛跳动着蓝色的火光。
　　一拳又一拳，每一击都有黑色鬼文注入肉团体内。
　　他面无表情，长发散落在一边肩膀，在盈盈月光下竟被笼罩上白色的光。
　　带着血腥气的圣洁。
　　每打一拳，肉团身上就会多一串黑色的鬼文镣铐，层层捆绑、灼烧，让他动弹不得。
　　他已经被打得神志不清，口中一直在求饶，却毫无还手之力。
　　他悔不当初。自己已经是一个在人间游荡几百年的老鬼，本来已经能称霸一方，怎么会鬼迷心窍被‘唐僧肉’吸引？
　　若是吃个人就能增长千年修为……
　　那还有哪个鬼差敢来动他？
　　还不是想吃谁就吃谁。
　　他蹲守十几天，白天司寒和‘唐僧肉’形影不离，晚上那个保护罩，变态到出现一颗小石头都能把司寒召回来。
　　好不容易今晚没有保护罩了，想要一击制胜……怎么会…？
　　怎么会碰到原始形态的‘鬼’司寒！！
　　平时的司寒身上染有人气，能被鬼轻易察觉，为什么这个司寒藏身黑暗中，自己丝毫不察？
　　比起‘人’，鬼更怕‘鬼’啊。
　　从古至今，鬼界都奉行强者为王。
　　鬼差，实际上是厉鬼中的厉鬼。
　　在成为鬼差前，无一不是划地为王。
　　传闻他们是心甘情愿被收服，身上那套飞鱼服，是刑具。
　　肉团颤巍巍地睁眼，各种肉肿瘤挤压出的眼中闪过不可名状的恐惧。
　　更何况……是鬼差之首‘鬼’司寒。
　　“本来就烦！”司寒呼出一口气，脸上闪过狠厉之色，最后一拳，地面裂开纯黑的缝隙，肉团被狠狠砸下深渊。
　　裂缝合上。
　　司寒撑着膝盖慢慢站了起来。
　　他身躯高大，表情是无辜的漠然，脸上有方才肉块溅出的血。
　　司寒随手一擦，点状的血被抹开成片，缓缓朝江宿晨看过来。
　　“你怎么，不去睡觉？”

第19章
　　那双冰蓝色的瞳孔冷漠地注视自己，让江宿晨有一瞬间觉得自己也是司寒的猎物。
　　他害怕，但还是老老实实站在原地，用那张无害的脸对着司寒，诚实道，“醒了。”
　　“吵？”司寒抬手揉了揉眉心，烦躁至极。
　　江宿晨点头。
　　“没事了，睡吧。”
　　说罢，司寒朝江宿晨走来，想帮他把门关上。
　　江宿晨站在房间里面，看着司寒走来，目光竟一时涣散。
　　司寒脖颈上的鬼文逐渐占据了他的全部视野——成了活水、成了舞蹈的音符、成了爬行的蚂蚁群。
　　……
　　“成了！”少年人笑得眉眼弯弯，献宝似的摊开手心，里面静静躺着一根镯子，“只要你戴着它，我就能找到你。”
　　这是谁？
　　混乱的江宿晨想不明白，又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好！我每时每刻都会戴着它的！”
　　一只手伸过来，想让少年帮他戴在手腕上。
　　少年的脸倏地红了，他挠挠头，说话磕磕绊绊，“这个……这个不是戴手上的。”
　　“啊？”
　　“是脚上的。”
　　江宿晨下意识想摸自己左边的脚踝——那里有一圈无人知晓的奇怪胎记。
　　下一秒，他的声音传来，又羞又恼，“司寒！你流氓啊！”
　　司寒？
　　“司寒！”江宿晨腾地从床上坐起，险些撞到司寒的鼻子。
　　司寒的脸近在咫尺，沉寂的灰色眼眸让江宿晨呼吸一窒，又慢动作地、直挺挺躺回枕头上。
　　“怎么突然晕了？”
　　江宿晨又睁眼，司寒的长发束起了，脖子上也不再出现那繁复奇怪的鬼文。
　　“你……”江宿晨指指自己的脖子，示意他那鬼文不见了。
　　“能控制了。”
　　“哦。”江宿晨默默低下头。
　　那个冷漠自持的司寒又回来了，小孩性子的司寒像梦一般一夜消失了。
　　他又想起自己方才那个梦，立马爬起身，掀开被子去看自己左脚腕的胎记。
　　胎记呈淡红色，歪歪扭扭地绕了他的脚踝一周，不仔细观察甚至发现不了。
　　司寒的目光也顺着他的，落在了他脚踝的胎记上。
　　但他一刻没有停留，又把视线收了回来。
　　甚至轻描淡写地问，“做噩梦了？”
　　“司寒，我突然感觉……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江宿晨语调平平，心脏却狂跳不止。
　　“你才二十四岁。”
　　言下之意，二人并无相识可能。
　　司寒的记忆力也没那么差。
　　“哦，那可能真的是我做的一个乱七八糟的梦，”江宿晨的头昏昏涨涨，躺下来，又感受到困意，“我继续睡吧。”
　　“好。”
　　江宿晨一闭眼就睡着了，中间又做了许多断断续续的梦，但再没那个清晰，像一些看不真切的碎片。
　　-
　　等江宿晨再醒来，已经日上三竿了。
　　他把舔自己脸的嘿嘿揪过来抱在怀里，迷迷糊糊地揉起自己乱作一团的头发。
　　习惯性地拿起手机，江宿晨发现有不少自己没看的信息。
　　林欧发了呢呢的视频给它，才小半个月不见，呢呢已经比最初大了一圈，黑葡萄般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镜头，嘴里还在咬着一根猫条和主人的手较劲。
　　才二十几岁，林欧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沾染了曾经讨厌的‘恶习’，喜欢发语音。
　　转文字后，一条条信息蹦出来。
　　【葡萄很可爱，我老婆现在就天天陪它玩，都不管我了。】
　　虽然话是这么抱怨，但江宿晨还是能听出他话语中幸福的炫耀。
　　呢呢现在叫葡萄了啊……他的眼睛确实很像葡萄。
　　莫名惆怅的江宿晨继续往下听。
　　【小五，之前一直联系不上你，不知道你现在还认不认我这个大哥哈。】
　　【我也不知道你现在的感情状况，那个，司先生对你怎么样？你读书的时候就独来独往，现在看见有人照顾你，我真的很高兴。】
　　【如果他对你不好，还有咱们家的哥哥们给你撑腰。】
　　欧哥还是像个老大哥，一切都和大学时相同，他会对所有人都细心照料。
　　那时候总开玩笑说宿舍就是个小家，欧哥是爸爸的话，江宿晨就是最受宠的小儿子。
　　尽管江宿晨总是不在宿舍，和他们出去的次数也屈指可数，但他们也不会多问，反而是觉得江宿晨有苦衷、太懂事。
　　他的家庭情况不是秘密。
　　所以每一次的相处都格外照顾他。
　　甚至毕业后江宿晨单方面断开了和所有人的联系，也没人真的责怪他。
　　江宿晨心里一片柔软，认真和林欧解释。
　　【谢谢欧哥，我知道大家都很关心我[谢谢.jpg]】
　　【但是我和司寒不是那种关系，他对我很好，你也不用担心！】
　　林欧那边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中，江宿晨等了很久，才等到他的回信。
　　【可是小五，你的眼神骗不了大哥的。】
　　……
　　江宿晨用冷水冲了一把脸。
　　终于在浑噩中找回了一点自己。
　　林欧的话让他想了很久。
　　直到司寒叫他出来吃饭，江宿晨才从床上爬起。
　　他好像，真的对司寒产生了不该有的情感。
　　一直以来他都在回避这个问题，直到被林欧点破。
　　但是没关系。
　　趁现在还早，只要二人保持距离，他可以控制住自己的感情。
　　只要保持距离……
　　江宿晨从没喜欢过谁，恍然间也会想，这是喜欢吗？
　　他不知道。
　　但是想到要遏制情愫的蔓延，他的心口还是发闷。
　　要和司寒说清楚。
　　他可能一直以来就是这么对任务对象的，对界限不明晰是正常的。
　　自己不能误会他的行为……否则只会越陷越深。
　　江宿晨把脸上的水擦干，磨磨蹭蹭地出了房间。
　　桌上同往常一样摆满了江宿晨爱吃的菜。
　　江宿晨扒拉一口饭，就抬眼瞥一眼司寒。
　　比起实现愿望的阿拉丁神灯，司寒貌似更像个无微不至的管家。
　　这段时间的相处下来，江宿晨的独立坚强差点被他给养没了。
　　成了个娇生惯养的大少爷。
　　起初江宿晨还不习惯，后来竟又沉沦进去了。
　　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的真实写照。
　　江宿晨忍不住复盘——盘也许就是被他的贴心照料俘获，自己才会动心的。
　　被江宿晨反复看了二十几眼的司寒忍不住开口，“怎么了？”
　　“没事，”江宿晨喝了一口汤，“司寒我跟你商量一下……”
　　司寒坦荡的目光突然让江宿晨心虚地觉得自己是个罪人。
　　他这鬼压根不懂情爱，自己就是个见色起意、沉迷温柔乡的色狼……
　　但江宿晨又忍不住委屈。
　　他什么都不懂，为什么要做出那么多让人误会的举动？
　　顶着张这样的脸，还有独属一人的特殊待遇。江宿晨又不是圣人，怎么可能不动心？
　　江宿晨别开目光，狠下心，“要不以后还是我自己，嗯…吃饭喂猫遛狗什么的。”
　　没给司寒询问的机会，江宿晨继续说，“还有，就是我们，保持一点距离？”
　　“你不喜欢现在这样？”司寒问。
　　和司寒交流，他向来都是这种风格。
　　有话直说，直来直往。
　　“嗯，”江宿晨斟酌道，“会有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他的态度很认真，司寒也会尊重他的想法。
　　司寒颔首，蹙着眉，似乎在措辞，“好的，我以为你…需要陪伴。”
　　“现在不需要了。”江宿晨垂眸，敛起失落吃了一口红烧肉。
　　嗯，咸了。
　　“好。”
　　他甚至不问为什么。
　　江宿晨赌气般又吃了一口略咸的红烧肉。
　　算了。
　　江宿晨把筷子放下，“我吃饱了。”
　　司寒一直以来都是这个风格。
　　不问原因，只会一味答应他的要求。
　　但他宁可司寒别这样。
　　江宿晨把碗筷收拾好，又揉着嘿嘿的脑袋看它吃饭，脑中杂乱无章。
　　一会想司寒刚刚的态度，一会想昨晚醉酒的司寒，一会又想到那个奇怪的梦……
　　草，怎么都是司寒。
　　素来有修养的江宿晨都忍不住爆粗口，忙完后就把自己关到了房间准备漫画的最后一点稿子。
　　-
　　如此过了五天，都没再见到司寒。
　　五天里江宿晨已经从一开始的不习惯变为了得心应手——他二十几年都是这样过的，不过被司寒照顾了一个月，现在也能强行扭转回来。
　　他几乎所有时间都在画稿、改稿，手机上定了十几个脑中，提醒他起床、吃饭……
　　没有司寒，他的世界好像又恢复到了最初的模样。
　　一样……又不一样。
　　除了偶尔心里空落落的外，江宿晨能去的地方、逗留的地方更多了。
　　他仍然能听见猫狗的对话，能看见空中的飘魂——但是很少，可能已经被鬼差收了。
　　他对灵物的感知很灵敏，自然也能感受到司寒的意志在周围守护自己。
　　只是没有现身罢了。
　　这让江宿晨松了一口气。
　　加班加点下，稿子很快就画完了。他甚至抽出几天时间去公司和宋霖商量出版的事。
　　以前他可是能线上交流绝不线下。
　　那晚过去，江宿晨能感觉到宋霖对自己态度的变化。
　　虽然他有时还是会突然看着江宿晨的脸发愣，但也会克制自己的言行了。
　　宋霖提出为庆祝漫画存稿完结而一起吃火锅时，江宿晨也没有拒绝。
　　他知道，宋霖想通只是时间问题。
　　但是作为朋友……见一面少一面了。
　　宋霖有意无意地问，“司寒呢？怎么没陪你出来？”
　　江宿晨眨眨眼，大脑极速转动，“我正经工作，他也不会跟着我一块的。”
　　“我以为他那么不放心你呢。”
　　江宿晨摇摇头。
　　宋霖笑笑，也不再揪着这个话题。
　　这次的交流很愉快，宋霖还给他定下了两个月后的粉丝见面会。
　　“平台还没完结，”宋霖声音略带歉意，“出版、印刷、发行都要时间。”
　　“没事，”江宿晨眼眸澄澈，含着笑意，“我知道这已经是是最快的速度了，谢谢你。”
　　宋霖把一旁的肥牛下锅，提议道，“如果有空，可以去平台上和粉丝互动一下，给见面会预热。”
　　“SUN大大还是太神秘了。”
　　骤然被念出马甲，江宿晨险些被椰汁呛住，他脸颊微红，接受了宋霖的提议，“好，我回去看看。”

第20章
　　熟悉又陌生的日子过了几天，同学聚会的日期如期而至。
　　江宿晨打理了一下自己略长的头发，太久没理发，刘海几乎能遮住他的双眼。
　　他拿出发蜡把刘海往后梳，给自己抓了个卷发背头。
　　又把脑后嘭起的头发扎了个小啾啾。
　　穿了一套宽松的休闲装，他迟疑片刻还是搭了一条项链。
　　江宿晨看着全身镜里的自己，不得不说，还挺帅的。
　　“我准备出门了。”
　　江宿晨本意是想和嘿嘿哈哈交代，便没有回头。
　　不料身后司寒的声音传来。
　　“好。”
　　他很久没听到司寒说话了。
　　一个单字就让他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收起那莫名其妙的情绪，江宿晨咬紧了后牙槽强迫自己不要转身。
　　他强作镇定，挎了个小包，就准备出门。
　　江宿晨坐在车上看手机，班级群已经被刷屏了，好几个人已经到饭店踩点，还附上了一张几人的自拍合照。
　　【带我一个！马上来了马上来了！！】
　　【已出门，勿cue】
　　【我提前两小时下班了，现在就来！】
　　方才江宿晨伤春悲秋的情绪被紧张和兴奋取代。
　　想到要和几年没联系的老同学们相见，江宿晨手心都出了一层薄汗。
　　他是个很怕尴尬的人。
　　但还好老同学们没有让他尴尬。
　　他一敲门，就听见班长那嘹亮的大嗓门：“谁啊？还不速速进来请安！”
　　江宿晨紧张的情绪瞬间被缓解了。
　　他轻笑，把包厢门推开。
　　里面的人还在满嘴跑火车，不见来人骚话就已经一车车地往外送。
　　“这么有素质，真是我们班的？”班长一边自拍，眼神一边往入口处看。
　　她旁边的人先惊呼出声，“江宿晨？！”
　　“你们好，好久不见。”江宿晨笑眯眯地挥手，乖巧地不行。
　　林欧早就到了，赶紧朝他招手，“快来这边坐。”
　　江宿晨便自然地坐在林欧旁边的空位上。
　　人还没来齐，但包厢内也没有想象中尴尬的氛围，每个人侃侃而谈，就像从未毕业过，大家从未离开过。
　　视觉设计三班的感情素来好。
　　江宿晨话不多，比起倾诉，他更适合当一个倾听者。
　　听他们这几年的经历，听那些奇葩的职场事，听学校风流人物的八卦。
　　不巧，八卦听到了自己身上。
　　“欸，欧哥，之前不是有人看见你和小晨校庆那天去吃夜宵了吗？还有谁啊？”
　　问话的人是宿舍的老二，人傻话多，此刻一个劲地朝江宿晨挑眉，“小晨，有没有情况啊？我们宿舍可是结婚了两个呢。”
　　林欧朝老二翻了个白眼，“你又不认识，这么多问题。”
　　他说完，打量一眼江宿晨的脸色，见江宿晨神色如常，对这个话题也没有避讳。
　　江宿晨默默捏紧了手里的水杯，自然道，“和我朋友还有宋霖学长，他朋友。”
　　一句话，让全场的声音都静了下来，十几双眼睛盯着江宿晨，眼中满是探究，“你、认识宋霖？”
　　反正江宿晨和宋霖也没什么特殊关系，他点头，“我上司。”
　　班长来劲了，凑过来贱兮兮地问，“他人怎么样呀？好相处吗？”
　　旁边那个女生推了一把她的头，笑骂，“有病啊，人家喜欢男的，你眼巴巴地问也没机会！”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到了江宿晨身上。
　　脸，漂亮。
　　身材，好。
　　性格，很棒。
　　最重要的是，性别，男。
　　江宿晨立马明白他们在想什么，抬手叫停，把娃娃脸供出来，
　　“我和他没关系，我们那天和他前男友一起吃的。”
　　一旁的林欧看破不说破，笑笑喝酒。
　　八卦还没吃到，就被辟谣，众人‘嘁’了一声，但好不容易逮到江宿晨，还是把他从头到尾从里到外都问了一遍。
　　“没对象。”
　　“画画……不用坐班。”
　　“养了一猫一狗。”
　　江宿晨脾气好，就算被一堆问题轰炸，也能把每个问题回答得精辟又不敷衍。
　　唯独在老二问：“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时，江宿晨沉默了，默默喝了一杯酒，然后抬头笑着问，“下一个问题。”
　　“哇！这不肯说？！”老二眼睛一亮，“还主动罚酒？待会去下一场玩真心话大冒险！！”
　　寒暄半天，人陆陆续续都来齐了。
　　饭桌也慢慢只剩下几个坐席。
　　宿舍的兄弟一来，无一不是先给江宿晨个拥抱，然后抱怨他这么久都不联系人。
　　六点半。
　　包厢只剩下一个座位，老板已经开始上菜了。
　　班长扁扁嘴，开始用翻起群内名单，名字和在座各位的人脸一一对上。
　　“到底是哪个没来啊！待会得自罚三杯！”
　　她群成员还没翻完，包厢的门又开了。
　　“抱歉，来晚了。”
　　来人是个女生，留着鲻鱼头，身穿素色长袍，手上还戴着一串木珠子。
　　江宿晨想了很久，才把记忆里的名字和这张人脸对上。
　　女生勾起嘴角，身上清冷的气质也消散了，“我是高岁意。”
　　她的打扮让江宿晨大概记起了大学时的高岁意。
　　班上，高岁意是个特殊的存在。
　　她是个……年轻的道士。
　　她从没瞒过自己的身份，还在自我介绍时就大大方方地说——“我叫高岁意，学艺术，兼职捉鬼，如果大家撞邪了可以找我。”
　　这个自我介绍实在…新奇，江宿晨很难忘记。
　　看着周围人迷惑的神色，大概也是想起了那个奇葩的自我介绍。
　　捉鬼的。
　　江宿晨默默往包厢内缩了缩，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好在高岁意没注意到他，目光逡巡一周也未曾停顿，径直坐在了那唯一的空位上。
　　人一齐，菜就上得更快了。
　　“这样吧，我们一起碰个杯拍个合照呗。”班长举起酒杯，让服务员用她的手机帮忙拍照。
　　大家都配合地把酒杯碰成一圈，朝镜头看去。
　　“茄子！”
　　照片拍好，班长粗略检查了一下就发到了班群里，随后郑重地宣布：“吃吧！”
　　大家默契地动筷。
　　大家聚的地方是个老店，是圆城大学最近、最大的商圈内的老牌子，饭菜十分可口。
　　聊了这么久，江宿晨的肚子早就饿了，吃饭期间也没怎么说话。
　　大部分时间都是坐在一块的人一起窃窃私语。
　　“江宿晨也太好看了。”感叹的人在看班群的合照，没留意收起音量，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说话的女生马上捂住了嘴，而当事人江宿晨还在专心吃东西，没听清。
　　“噗嗤，”林欧一下笑出声，“小晨，大家都看你呢。”
　　“啊？”江宿晨抬头时嘴里还在吃着水晶粉，瞪着大眼睛，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像只仓鼠。
　　有几个女生倒吸了一口凉气，原地变成了妈粉——这也太可爱啦！！
　　“唉呀，也不知道哪家姑娘才能和小晨晨在一起，”老二又想起吃饭前那个问题，趁机调侃他，“你喜欢的那个，有你漂亮吗？”
　　一心干饭的江宿晨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头。
　　——司寒可太好看了，那都不是一个次元的好看了。
　　反应过来老二的话是在诈自己，江宿晨从脸红到了脖子根。
　　“哟哟哟哟哟！！”
　　宿舍兄弟的起哄声几乎要掀翻饭店的屋顶。
　　“老大有没有见过啊？我们这也就你私底下联系小晨多了。”老四好奇地问。
　　林欧似笑非笑看了江宿晨一眼，谨慎地点头。
　　有料可扒！
　　老二马上追问，“好看吗？”
　　江宿晨没有阻止林欧，他想到司寒还不知在哪看着自己，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如果是我见的那个的话，很好看。”林欧措辞很慎重且认真，这让同学们更兴奋了。
　　比江宿晨好看，这得多漂亮？
　　要知道上学期间，江宿晨出现在学校的时间不多，但到处都是他的传说。
　　当时刚入学，整个论坛都有数十个学姐在悬赏他。
　　最恐怖的时期，只要在网络上搜‘奶狗’，出现的图有一半是江宿晨的偷拍神图。
　　可惜江宿晨是个宅男，而且家境还不好，据他自己说，平时要兼职，也不能经常住校。
　　但地毯式搜索也没人找到他兼职的地点，所以只有上课期间才能逮到他。
　　聊到八卦，所有人都来了兴致，老二更是饭都不想吃了，嚷着要去下一场，去KTV玩真心话大冒险。
　　江宿晨吃饱后去上了个厕所，回来桌上的菜肴已消耗得差不多了。
　　“我去结账，待会AA啊，”班长站起身，“准备换场地了。”
　　“班长，我已经付过了，”江宿晨的小酒窝露出来，开玩笑道，“太久没见大家了，给大家赔罪。”
　　不用存钱的江宿晨绝对算得上个小富豪。
　　他漫画的版权都买了有小百万。
　　只是之前想着存钱买个郊区的别墅养老，现在快死了也不用再攒了。
　　“老板大气！”老二两步上前搭上他的脖子，“走吧走吧，我们去乐迪。”
　　乐迪是附近最近的KTV。
　　江宿晨笑着点头。
　　他虽不爱喝酒蹦迪，但和同学们聚在一起的经历很是珍贵，他也不会扫兴。
　　只是他没想到，高岁意会在这时候找到他。
　　KTV内，江宿晨坐在沙发上，静静看着一群人围在点歌器旁吵吵嚷嚷。
　　旁边的沙发突然陷下去，江宿晨回过头看，正好和高岁意四目相对。
　　在学校时江宿晨就没和高岁意说过几句话，见她坐过来看着自己，江宿晨有些懵。
　　“有什么事吗？”
　　高岁意认真地盯着他半天，盯得江宿晨背后发毛，她才皱着眉开口——
　　“你身上有祟气。”

第21章
　　江宿晨挪开视线，拿起酒杯抿了一口，目不斜视道，“是吗？”
　　高岁意蹙眉端详他，但江宿晨却感觉他没有看自己，好像在透过自己看什么玄之又玄的东西。
　　“奇怪。”高岁意摇摇头，又重新睁开眼睛，想看出什么端倪，“这个祟气为何不伤你。”
　　“可能是搞错了吧。”江宿晨若无其事地又喝一口酒。
　　高岁意果然蹙起眉认真思索：“……是吗？”
　　旁边的老三老四不知道为什么点了首《小酒窝》，两个大男人对唱致力于恶心对方，刻意夹出来的声音误伤听众，江宿晨掉了一地鸡皮疙瘩。
　　属于麦霸们的战争基本也分出了胜负——可以看出老二应是战败了，撇着嘴，弯腰拿出了茶几下的十几组骰子。
　　“真心话大冒险，谁来？”老二抢过老三的麦，吆喝一声。
　　老三不满地瞪他，重新把话筒掌握在自己手里，和老四谁也不让谁。
　　一呼百应，老二一声吼，没抢到麦或者对唱歌没兴趣的同学们都凑了上来。
　　江宿晨想悄悄挪开，不料被老二一把勾住脖子，“准备去哪呀小晨，一起来玩。”
　　江宿晨：……
　　溜走失败。
　　宿舍这群兄弟就是奔着江宿晨来的。
　　嘴上说是没关系，但毕业几年江宿晨毫无音讯，若非林欧找到他，估计现在还联系不上。
　　心里没有怨气是假的。
　　江宿晨明白他们对自己的关心，只能受着。
　　谁叫他让他们担心了好几年呢？
　　“输了就要真心话或者大冒险，出的问题做不了就自罚一杯混的。”老二交代规矩，给每个人身前分了一个骰盅。
　　江宿晨很久没玩过骰子了，摇匀自己的骰盅，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骰面。
　　他大概记得规则，‘飞’代表骰面‘1’可以作为任何数使用，‘斋’则不算骰面‘1’，是纯数。
　　一个2，两个4和两个5。
　　没有1也没有36。
　　有点倒霉。
　　“我先开始？场上九个人，保守六个6斋。”老二说。
　　没人质疑，便继续往下走。
　　江宿晨在老二左手边，被排到了最后一个。
　　等到轮到他的时候场上已经被叫到了二十二个6飞。
　　江宿晨自己一个6和1都没有，也不敢往上加数字，他一咬牙，“开。”
　　赛点。
　　“确定要开？要是数够了晨晨你可是要接受惩罚的。”
　　江宿晨无辜地看着老二，默默揭开了自己的骰盅，一个1和6都没有。
　　老二一开，三个1和一个6。
　　场上的人都揭开自己的谜底，场上一共有二十四个1和6。
　　江宿晨喜提开门红。老二吹了个口哨，“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江宿晨苦笑着揉揉自己额角，他知道选真心话他们肯定不会放过自己，已经做好了丢脸的准备，“大冒险吧。”
　　“给你心上人发个信息说‘我想你了’。”老二马上接话，迅速得很难不让人怀疑他早已想好这出。
　　吃八卦果然是人的本性，江宿晨果然是没躲过情感话题。
　　他眨眨眼，喉咙哽住，竟有些酸涩。
　　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这话的，“……我没他联系方式。”
　　司寒是鬼差。
　　他平时跟他交流只需唤一声就会出现，甚至现在也是一样。
　　但是……有什么实质性的东西能证明二人的联系呢？
　　“你开玩笑吧！”场上的老同学们果然不信，“欧哥都看见你们一起出去了！”
　　江宿晨笑笑没再接话，就真当自己是在开玩笑，“我喝我喝。”
　　一杯洋酒混啤酒下肚，江宿晨脸和耳根都红了。
　　“好！够男人！”
　　“你没醉吧？”欧哥还是不太相信他的酒量，江宿晨可是之前吃夜宵都喝椰汁的人，待会醉了怎么办？
　　江宿晨打了个酒嗝，摇摇头，“没事，我一喝酒就红，不会醉的。”
　　他口齿清晰，也没摇头晃脑。
　　所有人都看着他让他有点不好意思，“下一局，下一局。”
　　事实证明，江宿晨今晚是真的不适合玩这种游戏。
　　几乎每一局都猜错，本来差点蒙混过去，有被老二揪住劈酒。
　　……
　　“真心话。”
　　“你喜欢的人是男的还是女的？”
　　江宿晨不想喝了，方才的酒烫喉咙，一路滚到胃里都烧的。
　　“……男。”
　　“好家伙！！”班长瞬间兴奋了，两眼都放光，“比你还漂亮的男的？难道你是攻？”
　　什么叫难道是攻。
　　江宿晨感觉自己受到了质疑。但是，他这小身板要压司寒……嗯，画面太美不敢想。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江宿晨扁嘴，提醒道。
　　又是新的几轮，江宿晨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他一输，还没选真心话大冒险，班长就迫不及待问，“你是攻还是受啊？”
　　“这有什么好问的！别浪费机会啊！！他这一看就是0。”老二拦都拦不住，恨铁不成钢。
　　江宿晨：……
　　“嗯。”
　　心情复杂的江宿晨应下这声，头都大了一圈。
　　“嗷嗷！！！美人攻我可以！！”班长边尖叫边跑了。
　　不知道她想了什么，总之脸颊通红。
　　但是接下来，他们就再也没在江宿晨嘴里翘出任何信息。
　　“你们怎么认识的？”
　　江宿晨把酒一口闷。
　　“怎么说怎么说，发展到哪一步了？”
　　又一杯。
　　“怎么喜欢上他的？”
　　这问题一出，江宿晨拿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就在大家等他回答时，他随即用更快的速度把酒咽下肚。
　　比起玩游戏，江宿晨现在更像在借酒消愁。
　　他拒不配合的态度让老二气消了，笑骂他，“你来蹭酒喝啊！”
　　“别逗他了，”林欧扶住坐在原地晃晃悠悠的江宿晨，“可能感情状况不太好吧。”
　　“江宿晨这么好看还能爱而不得？”班长忿忿不平，“难道他喜欢的是个直男？”
　　江宿晨没回答，鼻子一皱，眼眶就红了。
　　“好了好了，不问了。”林欧马上像哄小孩般哄他。
　　时间已经不早了，将近十二点，有些人明天还要上班，唱歌的唱累了，玩游戏的也玩累了。
　　“我们回去吧。”林欧说完，就接了个电话，回来后一脸抱歉地说，“我得先走了，我老婆来接我了。”
　　老二也喝了不少，但还有意识，轻推林欧一把，“草！又秀恩爱！快走！”
　　包厢内人也零零散散走了不少，最后也就剩七八个没人接的。
　　江宿晨乖乖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小晨，有人来接你吗？”老三走来，把江宿晨的手搭在自己肩上。
　　喝多酒的江宿晨反射弧更长了，半晌才迷茫地摇摇头。
　　“没、没有。”
　　“你家在哪？”老二问。
　　江宿晨又待机状态不说话了。
　　班长提议，“那我们八个走一会吧？吹吹风就醒了。”
　　反正没一个发酒疯的。
　　清醒的人一人牵一个醉鬼，出了包厢。
　　江宿晨喝醉酒也不闹腾，还能自己独立行走，只需要看着路拉他一把就好，乖得很。
　　尤其半夜的风很凉，吹在脸上也让他酒醒了一点。
　　路过先前和司寒一起吃的烧烤大排档，江宿晨大跨两步刻意不去看。
　　高岁意走在几人的最边上，一晚上都在怀疑自己的专业能力。
　　江宿晨身上明明就有很重的祟气，祟气转煞气可以操纵人的思想与行为，杀人于无形。
　　但高岁意又看不懂，为什么江宿晨身上隐隐萦绕的祟气是呈保护之姿，不是杀人利器而像护身符。
　　大抵是自己修为尚浅，还不懂世间奇诡之事何其多。
　　她放弃给江宿晨驱散祟气的想法，心中却升起做一篇关于‘祟气’与‘保护’之间关系研究的课题论文的想法。
　　江宿晨脚步虚浮，但胜在每步都稳当，不站稳绝不迈出下一步。
　　大学往往会远离城市中心而形成自己的商圈。
　　圆大就建在山旁，环着它的还有两条长江支流。
　　此时刚过十二点，是子时。几人散步在江边，又近水。
　　阴气BUFF叠满了，高岁意始终放不下心来。
　　她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但这条沿江小路越走越寒，不是江风，而是由内而外的冷。
　　高岁意环视一周，其他几人似乎都没有察觉，神色如常。
　　也许真的是想多了……
　　高岁意往旁边一瞥，一楼写着‘烧烤大排档’几字。
　　明明是烧烤摊应该热闹的时间，此刻却清清冷冷，没有一人。
　　不止，街上也没人！
　　整个环江路连蝉鸣都消失了。
　　“等等！”高岁意停下脚步，喊住几人。
　　班长转过头问她，“怎么了？”
　　“我们撞鬼了。”
　　高岁意拿出腰间的香囊，抽出一张灵符，悬于空中。
　　所有人都知道她是道教世家出身，无一不信她的话。
　　被她一提醒，老二也清醒了。
　　“卧槽！怎么这么安静？！”
　　他的声音竟出现了回音。
　　他们像是被困在了一个看不见边际的透明盒子里，找不到出口。
　　立于空中的灵符无火自燃，蓝色的火光跳跃。
　　头疼欲裂的江宿晨呆望着那抹蓝光，不知为何联想到了司寒的瞳孔。
　　那晚他的眼睛也变成过这个颜色……带着惊心动魄的美。
　　“有鬼！”高岁意面色凝重。
　　灵符往前探路，刚走出半米，火光就熄灭，灵符变成一团灰落回了地上。
　　没有路……是鬼打墙。
　　能把八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一起困在鬼打墙中，不是小打小闹那么简单……
　　厉鬼。
　　“躲在我身后！”高岁意眉头紧皱，又不知从哪抽出了一个白色的小葫芦。

第22章
　　葫芦刚飞出去，高岁意就知道以自己的修为是打不过这厉鬼的。
　　鬼打墙没有边际，葫芦竟绕了一周从身后回来。她心凉了半截，忙叫几人聚作一团，别分散了。
　　万一这厉鬼神出鬼没给谁抓去了，高岁意也没有办法。
　　变故发生得突然，就算众人不懂目前的情况，但葫芦的诡异路线也看得真切。
　　“鬼…鬼打墙？”班长颤声猜测。
　　老二抓紧了江宿晨的胳膊，防止他倒下，“我以前就听过圆大附近的恐怖传说……难不成是我们老了，阳气压不住了？”
　　他现在还有心情开玩笑，被班长瞪了一眼。
　　明眼人都能看出高岁意此刻紧绷的神情。
　　江宿晨抱着疼痛欲裂的头，神智也恢复了一刻清明。
　　世界都在天旋地转，挡在最前方的高岁意在他眼中都成了重影。
　　但他也能看见那张殷红的鬼脸。
　　她鲜红的脸上全是‘鬼文’，青绿红橙各种颜色，蔓入她的七窍之中。
　　瞳孔则是诡异的绿色，正直勾勾地越过高岁意盯着江宿晨。
　　一和江宿晨对视上，那硕大的鬼头就亢奋不已，直冲着江宿晨逼来。
　　那头四周都是黑色鬼气，径直过来，几乎快要撞上高岁意的身躯。
　　鬼气不能碰人！
　　“小心！”江宿晨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把着高岁意拉到了自己身后。
　　一阵黑烟碰到江宿晨的身躯，又被什么坚硬之物阻挡，顷刻消散。
　　高岁意双目瞪圆，“江宿晨！你看见了什么？！”
　　鬼头撞上江宿晨没能得逞，反而被司寒先前下的‘诀’反弹了个重伤。
　　赌对了。
　　江宿晨仅剩的清明也损耗得差不多了。
　　黑烟又凝成仅有江宿晨一人可见的鬼头，她受了伤，截断的脖颈处往外渗血。
　　“有趣的猎物。”鬼头丝毫不在意自己的伤，露出个阴恻恻的笑，“你下次还这么好运吗？”
　　连江宿晨自己也能感觉到身上那层保护膜的消逝。
　　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他没由来地感受到悲伤。
　　连司寒在自己身上留的最后一点痕迹也没有了。
　　地面开始震荡，加剧了江宿晨的头晕。
　　红色的巨手从地面伸出，一手几乎能圈住三人的脚踝。
　　强烈的恐惧笼罩了江宿晨——
　　他不会……要害老同学全部命丧于此吧？
　　江宿晨几乎带着哭腔喊了出来，“司寒！！”
　　“轰！！”
　　整个空间比先前更大的震动让江宿晨脚下趔趄，险些绊倒。
　　稳当、冰冷的触感让他身体和内心都一阵颤抖。
　　地面不再摇晃，恢复了平静。
　　方才的巨手也成了江宿晨的错觉。
　　但司寒的身影也随之消失了。
　　江宿晨心中突然空了。
　　他垂头站在原地，长睫挡住了他眸中的情绪。
　　“我草？发生什么事了？”
　　一系列的变故让看不见一切的同学们惶恐至极，都惊慌地抱团，望向独自站在最前方的江宿晨。
　　江宿晨没抬头，没发现鬼头的表情已经变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江宿晨身后，上下嘴唇打颤。
　　“大人，大人饶命！！”
　　她恐惧的情绪太过强烈，竟在‘鬼打墙’的空间内形成了回音。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突破了空间桎梏进来的男人。
　　他身形颀长，头发一丝不苟地打理成背头，黑色西装面料质感都极嘉，一看就价格不菲。
　　司寒捏捏自己的手指，周身气息冷得可怕，上位者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现在知道怕了？”
　　他掀起凤眸，宛若在看一个将死之人，“动我的人的时候没想过吗？”
　　他抬手，一串黑色鬼文落在鬼头的身上，强迫她现了形。
　　一个响指，她四散逃跑的躯干又被极强的引力吸了回来，陈列在鬼头面前。
　　“呕！”这鬼实在太丑，给几个普通人造成了严重的精神攻击。
　　高岁意保护他们，带他们去了安全角落。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收回了要拉江宿晨的手。
　　这位大人看上去……和江宿晨关系匪浅啊。
　　“司寒！！”自己的后路全被阻断，女鬼尖利的声音嘶吼，“你也是鬼！！你为什么要帮人类！！！”
　　司寒淡淡扫了她一眼，“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他两手一合，断断续续的躯体和女鬼的头仿佛被一根麻绳捆紧，杂乱无章地强硬塞在一块。
　　女鬼和她一堆没用的躯干被打包丢回了冥都。
　　蝉鸣和商圈的人烟出现，那种与世隔绝之感也随之消失。
　　困住他们的透明盒子不见了，高岁意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新鲜空气。
　　她虽修为不足，但也拼劲了全力，本命法宝有了损失，主人状态也会受损。
　　班长、老二老三一行人还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他们看着司寒那张冷峻的脸，不约而同地猜到了什么。
　　“靠……”老二低声道，“虽然很恐怖但是看到这种美人觉得赚了是怎么回事？”
　　“你就贫吧，”老三打了他一下，又提醒班长，“班长，把你口水擦擦。”
　　“哦，”班长下意识抬手抹嘴，又回过神来，炸毛道，“哪有什么口水？！”
　　……
　　江宿晨从看见司寒的那一刻就松了一口气，酒精重新占据理智的上风。
　　眼前又模糊一片——这次是泪水糊的。
　　他站在原地啜泣，不出声，肩膀一抖一抖地，用衣袖抹眼泪。
　　司寒在他旁边没有动作，似乎在等他哭完。
　　方才女鬼的质问竟让高岁意警铃大作。
　　她突然想起，她曾经见过他！
　　司寒……鬼差之首，万鬼臣服。
　　是古书上的名字。
　　师祖去世的时候，也是他来收的魂。
　　……
　　“鬼差大人，你是来取我们灵魂的吗？”高岁意抬头看着司寒。
　　这话一出，吃瓜的几人又惊疑不定。
　　哈？？？
　　司寒的目光从江宿晨身上移过来，和高岁意对视。
　　他薄唇只吐出一个字，“不，我来接人。”
　　“你会处理好，对吗？”司寒揽过江宿晨的肩，随口一提。
　　高岁意注视他的背影，坚定地点头，“是！”
　　明天，他们就只会记得散完步后江宿晨被司寒接走，然后各回各家。
　　不会有人记得今晚的鬼打墙。
　　一离开他们的视线，司寒揽着江宿晨的手就收紧了。
　　被抱紧寒冷的怀里，江宿晨哭得更凶。
　　孩子应该是吓狠了，当下什么都不管，只管哭。
　　司寒轻叹一口气，目光落在江宿晨的头顶，“我该拿你怎么办？”
　　司寒干脆把江宿晨打横抱起，在瞬移回家后才把他放在地上。
　　酒精上头，所有敏感脆弱的情绪都在此时此刻被放到了最大。
　　“洗澡。”司寒说的话也干巴巴的，“要帮你放水吗？”
　　“我不要！”江宿晨耍赖，眼看就要一屁股坐到地上，“我才不洗！！”
　　司寒把他一把拉起来，安在沙发上。
　　“好，那就不洗。”司寒坐在他旁边，陪他耗着。
　　总能熬到醉鬼疲惫。
　　可惜醉鬼是不讲理的，江宿晨才安分没一会，不知是不是环境的变化，他在自己家有了安全感，也闹腾了不少。
　　江宿晨爬起来，头枕在司寒的肩上，琥珀色的眼睛一心一意盯着司寒的侧颜。
　　司寒入定般，坐着不动。
　　“司寒……”
　　少年稚嫩羞赧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
　　司寒没有体温，对人类呼出的气息格外敏感。
　　——这几乎烫到了他的耳垂。
　　“你怎么这么好看啊。”江宿晨喟叹，带着勾人的尾音。
　　司寒喉结微动，吐出几个字。
　　“你也很好看。”
　　江宿晨确实好看。他说的也是真心话。
　　司寒感觉自己的头被摸了。
　　这感觉很奇怪，‘头’于谁都是禁忌，但是江宿晨碰过来，司寒却没有丝毫愤怒的情绪。
　　“你为什么是短头发，我要看你的长发！”江宿晨想一出是一出，揪着那短发捻了捻，不满地哼哼。
　　司寒又叹了一口气——他已经数不清今晚自己叹气几次了，但是跟醉鬼讲不清，只能一味顺从他。
　　“好。”
　　看着手中的头发如枝桠生长，江宿晨新奇极了，头也往司寒的颈侧探。
　　他想闻闻司寒的头发到底是什么味道，为什么会把自己迷成这样。
　　被司寒僵着脊背躲开了。
　　“你为什么躲我？”江宿晨动作一滞，嘴一撇，眼泪说来就来。
　　司寒的手握紧又松开，无奈道，“我没有。”
　　泪珠挂在他又密又长的睫毛上，桃花眼越发生动。
　　司寒抬手，拿指腹擦去他的眼泪。
　　“不是你自己要保持距离吗，我只是……”
　　只是在遵循任务对象的意向而已。
　　“我没有。”江宿晨捏紧了司寒的衣角。
　　“好。”他说没有就没有吧。
　　司寒拍拍他的后背安抚。
　　江宿晨不知哪来的勇气，抬腿跨在了司寒的身上。
　　司寒：！！！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司寒两手紧紧抓住他的腰，防止他更过分的举动。
　　江宿晨的T恤很宽松，猛地被司寒的大手收紧，瞬间勾勒出他不盈一握的腰身。
　　司寒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想到这么个形容女性腰肢纤细的词。
　　但他感觉自己的头此刻大了一圈。
　　被把住的江宿晨头一歪，迷茫道，“我在做什么？”
　　醉鬼果然不知道。
　　司寒额角的青筋隐隐凸出，咬紧了后牙槽。
　　下一秒，江宿晨温软的手指触了上来，像是要抚平他的青筋。
　　“你别生气，”江宿晨担忧得皱眉，眨了两下眼睛，“我害怕。”
　　该害怕的是谁……
　　司寒没说出口，江宿晨温热的身体靠上来，双臂圈住司寒的脖子。
　　眼中是司寒看不懂的情绪，让司寒忘了说话。
　　他头靠在司寒颈边，极小声地诉说心中秘事。
　　——“我好想你。”

第23章
　　司寒呼吸一凝，被逼得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结果肇事者江宿晨头一歪，靠在他肩上睡了。
　　罪魁祸首做完坏事就下线，倒是让司寒长舒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把人端起，打横抱着往床上带。
　　洋酒混啤酒的威力着实不小，强撑了大半个晚上，江宿晨还是在酒精面前败下阵来。
　　酒鬼嘴里嘟囔着‘我还要喝’，手脚一边不老实地往司寒身上扒拉。
　　神志不清可比胆大包天好。
　　司寒只按住他不让他掉下来，大跨步往房间内走。
　　被丢在床上，江宿晨扑腾两下，双手紧紧抓着司寒的手臂，在司寒错愕的目光下往他手上咬了一口。
　　带着热度的钝痛沿着手心传来，好在江宿晨并不真是属狗的。
　　司寒手指微微曲起，江宿晨就松口了，倒头睡得倒沉。
　　身为鬼差，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此刻手上多了一排整齐的牙印，透着惹眼的红。
　　司寒目光顿在那齿痕处，不知怎么想的，竟没有直接让它消失，而是把手垂在了身侧。
　　明天得让江宿晨知道自己到底干了什么。
　　司寒心力交瘁地给那睡得一脸天真的江宿晨掖好被子。
　　把灯关上，司寒退出了房间。
　　这一觉，江宿晨睡得并不安稳。
　　自那晚见过司寒的冰蓝瞳孔，做了那无厘头又完整的梦后，江宿晨就再也没梦见过相关内容。
　　司寒屡屡闯进他的梦里，但永远是割裂的、细碎的画面。
　　醒来后江宿晨也什么都记不起来。
　　看见那少年模样的司寒后，江宿晨后知后觉地想，又出现了，臆想中的画面。
　　……
　　梦中的手拨开层层树干枝叶，看见躲在丛林深处的人时，江宿晨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松了一口气。
　　真神奇。
　　江宿晨知道自己在做梦，还能感受到被自己附身的当事人的情绪。
　　像一场沉浸式体验的角色扮演。
　　“太好了，你真在这！”江宿晨听见自己稚嫩的声音。
　　被唤的人转过头，赫然是张眼熟的脸……又不完全眼熟，看上去比上次的梦更年轻了。
　　少年版的司寒还没那拒人千里的凌厉气质，大眼睛忽闪忽闪，看得人心都酥了。
　　司寒瘪嘴，见到他又马上赌气似的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干嘛呀，”江宿晨胳膊搭在司寒的肩上，手指自然地戳起他鼓起的小脸，“生气什么啊？”
　　无法操控身体的江宿晨感觉自己像是在调戏良家少男。
　　偏偏他还被自己不要脸的愉悦心情影响了。
　　“哼，”司寒抬手挡住他乱戳的手指，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你和他们玩。”
　　他这小脾气还挺带劲儿——肮脏的成年人江宿晨如是想。
　　事实上他也能感觉到身体主人的兴奋，他硬生生把司寒的上半身拗过来，笑嘻嘻地看着他，“我还是跟你最好呀。”
　　司寒不看他的双眼，耳朵已经红了。
　　好容易害羞。
　　江宿晨内心‘啧’了一声，不由地怀疑，自己梦见的真是司寒吗？怎么和他见到的本人性格差距这么大呢？
　　这个小司寒在江宿晨眼中，总会不自觉带上慈爱的滤镜。
　　司寒小时候怎么这么招人喜欢？
　　当事人显然也是这样想的，手已经抓上了司寒的手。
　　“走啦，别生我气了好不好？”
　　他环着司寒的身体小幅度晃动。
　　感觉有哪里不对……
　　江宿晨讶然。
　　有温度的司寒？！
　　他本人还在抱着司寒晃动，注意力却被那体温吸引。
　　司寒他，不是鬼啊？
　　-
　　可遇不可求的梦境就像挤牙膏一样，每次就挤出来一点点，再多的也没有了。
　　画面开始坍塌，江宿晨的意识不再活跃，陷入了深度睡眠。
　　许久之后，江宿晨恍惚听见了司寒的声音。
　　——“起床了。”
　　头好痛。
　　江宿晨按紧自己的太阳穴，司寒怎么可能叫自己呢？
　　他明明记得……自己已经把他推开了。
　　他把自己蒙进被子里，抱紧枕头。
　　好吧，那就让他继续做一个和司寒甜甜蜜蜜的梦吧。
　　等等，梦？
　　为什么这么臭？
　　江宿晨擤两下鼻子，确认了这酒味和汗味的混杂体是来源于自己身上。
　　他睁眼。
　　这是自己的被子、自己的床没错。
　　所以，他为什么会不洗澡躺在自己的床上？！！
　　江宿晨腾地坐起来，困意瞬间全没了。
　　他低头，昨天穿的外衣外裤都整整齐齐地穿在身上。
　　江宿晨头皮一炸——洁癖犯了。
　　洗漱、洗澡、洗衣服、换床单……
　　一套做完，已经过去半个多小时了。
　　江宿晨宕机的大脑也慢慢开机。
　　……
　　“还没起床吗？”
　　司寒的声音再一次从门外传来。
　　所以刚刚竟不是他的错觉，司寒真的在门外？
　　多日未面对面交流，江宿晨一时不知如何面对司寒。
　　但作痛的大脑又隐隐泄出记忆，司寒的俊脸不过半尺，他们何时贴得如此之近？
　　他崩溃地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
　　草，自己昨晚喝醉酒到底做了什么？！
　　赖在司寒身上撒娇？
　　羞耻的画面一幕幕闪现，江宿晨捂着嘴，脸红到了脖子根。
　　‘咔哒。’
　　房门被打开了，江宿晨望去正对上司寒的目光。
　　好像，有点焦急？
　　司寒的动作顿时停住，迈进房门的半只脚也收回了房间外。
　　“你醒了。”
　　“嗯。”江宿晨挠挠自己的脸，别开视线。
　　“吃饭吗？”
　　“好。”
　　二人的对话好像又回到了一周前的日常。
　　得到肯定的答案，司寒又极有分寸感地把门关上了。
　　江宿晨松了口气，他不应该冷脸对着司寒的。
　　毕竟昨天他还救了大家。
　　不然江宿晨会恨自己一辈子。
　　江宿晨整理好情绪，走出房间。
　　桌上摆着小笼包和豆浆。
　　独自生活的一周好像一场虚幻的梦境。
　　梦醒了，司寒坐在餐桌旁，抬眸叫他：“过来吃饭。”
　　江宿晨慢吞吞挪过去，不可否认他醒来见到司寒心中就是会有莫名的安定和雀跃。
　　小笼包有些冷了，但仍然鲜美。
　　他一口气吃了一笼，脑中还在不停复盘昨晚的事，想尽力回忆起全部的细节。
　　黑色鬼文从司寒手中流出，三下五除二就把恐怖的厉鬼丢入了冥都大牢。
　　江宿晨又想到了女鬼脸上五颜六色的鬼文……
　　为什么司寒的鬼文是墨黑色呢？
　　他偷偷瞥司寒一眼。
　　哦，脖子上没有鬼文的正常司寒。
　　想不通。
　　江宿晨抿了一口豆浆，总感觉有什么重要的事被自己遗忘了。
　　越是思考，他的眉头蹙得越紧。
　　司寒这么厉害，为什么他们还会被拉入鬼打墙？
　　但若是司寒没有时刻守着，又怎会自己一唤就出现得如此及时？
　　江宿晨越想越不对劲。
　　这两者近乎是矛盾的。
　　相处越久，江宿晨越知道司寒是个直来直往的人。
　　所以直接问清楚才是最正确的。
　　“司寒，”他小心地开口，纠结半晌才说出了下句话，“你是故意的吗？”
　　“什么？”司寒问。
　　江宿晨突然不知道怎么说了。
　　为什么你一开始不保护我？为什么你这么晚才出现？
　　好矫情。
　　现在不是没事吗？
　　“嗯。”
　　司寒无厘头地应了一声。
　　江宿晨抬头，眼中满是惊错——
　　“什么？”
　　“如果你是问昨晚的话，”司寒坦荡道，“我确实是故意的。”
　　坦荡到让江宿晨觉得，司寒好像没做过这事。
　　“你为什么要这样？”
　　那水鬼在C市大学城蛰伏了许久，每次做坏事都不留痕迹。
　　狡兔三窟，司寒很少有机会正面逮到她。
　　这么说无疑是把江宿晨和他的朋友们当作诱饵——虽然他有信心全身而退。
　　而且他并不在意那群陌生人的……生命。
　　但江宿晨显然会生气，哪怕是事实。
　　何况他还有私心。
　　司寒神色淡淡，缓缓眨了一下眼。
　　他选择沉默。
　　江宿晨极其不能理解。
　　为什么会这样？司寒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梦中的司寒和面前这个拒不配合的司寒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两次梦真是无端的吗？
　　都是他臆想出来的？
　　温馨的氛围维持不了几分钟，两人的关系好像又降到了冰点。
　　又是十几分钟的沉默过去，司寒终于妥协般开口了，“我有把握。”
　　“那为什么……”为什么要我害怕到崩溃地叫你，你才现身？
　　江宿晨发红的眼尾让司寒避开了和他对视。
　　他承认了，“我有私心。”
　　江宿晨拿手指蹭了一下眼尾，心乱如麻。
　　他和司寒之前，好像不只是物种的区别。
　　司寒什么都会，无所不能。
　　但司寒没有心。
　　对人也没有同理心。
　　而他又是个同情心过于泛滥的‘圣母’。
　　否则，他心若是石头，又怎会每次都害怕那些‘案发现场’，把自己封闭在小空间里。
　　他大可以靠这种特异体质去赚黑钱。
　　为什么一扯上司寒的事，他就如此敏感？
　　江宿晨知道，自己不应该用人的道德标准去要求司寒。
　　他是个位高权重的鬼差，掌握着人类生前死后的去留权力。
　　人类于他，可能脆弱得同蝼蚁没有两样。
　　而江宿晨自己，也不过是因为所谓‘任务’才显出点特殊性来。
　　冷静下来，江宿晨好像想通了，但心里又堵得慌。
　　更多的是气自己总是莫名提高自己的期待值。
　　期待值越高，失望越多。
　　江宿晨深呼吸，站起身时又被侧边的司寒拽住了手腕。
　　司寒的眉头紧锁着，没有看他。
　　“我不喜欢之前那样。”
　　？！

第24章
　　这是司寒第一次，明确地告诉江宿晨自己的好恶。
　　江宿晨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前几天那样，我不喜欢，”司寒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你昨晚也说，不想保持距离。”
　　“我……”江宿晨一时语塞。
　　他好像确实这么说过，但昨晚那个醉鬼说的话怎么能当真？
　　“人类不是说，酒后吐真言吗？”司寒的眼中带着探究，似乎一件重要的事需要江宿晨拍板确认。
　　被长发的司寒抬眸盯着，江宿晨恍惚间又对上了梦中那张赌气的少年面孔。
　　自制力真差。
　　江宿晨挣扎了一下。
　　司寒握得不算紧，见他抗拒就松开了手，凤眸仍望着他，眼角到眼尾的弧度格外漂亮。
　　“按你喜欢的方式相处吧。”江宿晨犹豫着松了口，逃也般快步回到了房间。
　　他也……不喜欢前几天。
　　但也不想承认，短短一个月，司寒就渗透进了他生活的方方面面。
　　而且他还没消气呢！
　　江宿晨想独自冷静一下，但越是思考，心中想的就越多越杂。
　　司寒为什么要这么说？他是不是也……
　　不可能不可能。
　　江宿晨忙不迭地否定了自己的胡思乱想，打开手机想分散一下注意力。
　　他一天没碰手机，此刻打开手机通知框闪个不停，软件里一溜下来全是小红点。
　　不点开还好，点开看下来，他的脑中又被司寒充斥了。
　　老二疯狂刷屏——
　　【小晨昨晚那个真是你暗恋对象？？】
　　【我去！你小子闷声干大事，在哪找的这么一个大美人？】
　　【而且我看他对你心思也不纯，准备什么时候捅破窗户纸啊？】
　　【到时候脱单了一定要请兄弟一块庆祝一下！】
　　……
　　江宿晨心如死灰地闭上了眼。
　　为什么他们还记得司寒的模样啊？！
　　司寒是不是没清他们的记忆？
　　忘了还是故意的？
　　如果是故意的……那他又是什么意思？
　　这种操作下来，不管是人类社会还是动物世界都属于‘宣示占有欲’相关的行为吧。
　　江宿晨总害怕是自己想多了。
　　所谓‘心思不纯’，也不过是属于‘保护任务对象’的正常行动范围而已。
　　暂且无视老二的信息，他想逃避一会。
　　让他诧异的是，高岁意给他发了好友申请。
　　江宿晨刚通过申请，高岁意的头像框就瞬间闪了几下。
　　就好像她一直在等着给他发消息。
　　【对不起啊宿晨，我不知道你身上是司寒留下来的气息……我学艺不精，难怪看不透。】
　　【昨晚我已经听司寒吩咐，消除他们关于闹鬼的记忆了，没人会记得那些事的，你放心。】
　　【那个……祝你们幸福啊。】
　　江宿晨：？
　　高岁意哪来的这种错觉，不是，她怎么认识司寒的？
　　自己好像确实呼唤了司寒的名讳，但为什么听高岁意的语气好像她早就认识司寒、知道司寒的身份？
　　江宿晨感觉不对劲，连忙回复：【我不是他的伴侣，你之前认识他吗？】
　　高岁意不知是联想到什么，连忙避嫌。
　　【有古书记载的，鬼差之首——司寒，我家传家宝上有记载的。】
　　【就是不知道本人长这么帅……那些图画都青面獠牙的。】
　　甚至之前司寒来带走师祖的灵魂，也只有一个混沌黑影，像是老旧电视加载不完全的像素。
　　也难怪书上画的这么丑，高岁意腹诽。
　　江宿晨的回复也出乎高岁意的意料。
　　江宿晨：【什么古籍？方便给我看一下吗？】
　　高岁意答应下来，她小时候犯错，家里就罚她抄书，现在身边还带着以前古书的抄写版。
　　和江宿晨说明情况，高岁意很快就从柜子中找出了关于冥都主要人物的介绍。
　　阎罗王、牛头马面、孟婆……耳熟能详的人物都在其中。
　　找到鬼差司寒那页，高岁意拍下来发给了江宿晨。
　　世人熟知的鬼差多是黑白无常双鬼，但更具体的地府分工都无人知晓，只得通过这古籍窥知一二。
　　这类事物江宿晨从未涉及，此刻感觉格外新奇。
　　古籍对于司寒的介绍寥寥无几，用词更是晦涩难懂，再加上高岁意小时候那狗爬一样的字，江宿晨反复看了几遍都只能摘出一点无关紧要的信息。
　　他索性放弃，直白地问高岁意：【有翻译吗？】
　　【哦哦，我给你说一下吧。】
　　高岁意打了个语音电话，给江宿晨逐字讲解，又总结了一句每句话的意思。
　　江宿晨眼皮跳了两下。
　　内容概括一番，大概是：司寒以前是人，死后成了鬼，划地为王，但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被招安了，还成了冥主手底下最锋利的兵器。
　　讲完后高岁意口干舌燥，猛灌了一大杯水，想了个更通俗的说法，“大概就是明朝那种锦衣卫，和旧派鬼差是不同的。”
　　锦衣卫权力顶峰时，执掌锦衣卫的首领素来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说法。
　　也难怪其他的鬼如此忌惮司寒。
　　“那他……”江宿晨轻咳一声，“那他死时痛苦吗？”
　　人类的司寒只存在于他的梦里，天真善良可爱。
　　所有美好的词安在他身上都不为过。
　　但他又怎会深陷桎梏，沦为厉鬼呢？
　　“不知道怎么死的，”高岁意说，“只说他死时痛苦异常，身心都备受煎熬，执念之深方圆百里都受到了波动。”
　　江宿晨喃喃，“这样啊……”
　　他突然想冲到门外去问问司寒，他以前是什么样的？
　　“有野史说他死就是奔着成为厉鬼去的，但是自古以来想成为厉鬼的那么多，也就司寒真成了，还让阎王为他设立了里厂。”
　　江宿晨记下每一个和司寒相关的信息，想到昨晚，他趁机把所有疑问都问出口：“你知道鬼文吗？为什么那个女鬼脸上的鬼文是五颜六色的？”
　　高岁意知无不言，江宿晨也认真听懂了。
　　每个人类都有自己的‘光’，有些人是白的，也有人是红的、黄的绿的。
　　若是鬼吸收了人的能量，就会在自己身上留下浅浅的痕迹，被称为鬼文。
　　鬼文是厉鬼实力的象征。
　　“可是司寒是纯黑的，有什么区别吗？”
　　高岁意一愣，“那司寒……真是个好鬼啊。”
　　“别的鬼都是欺负人类来增长实力，但只有鬼的能量是纯黑的。”
　　也就是说，司寒一直以来欺负的都是鬼？
　　哪怕死后成了厉鬼，也从未伤害过普通人类？
　　“嗯，”高岁意思索片刻，“可能这也是司寒为什么实力这么强的原因吧。”
　　但江宿晨想的完全不是司寒实力强不强的问题了。
　　有没有可能，一直以来他都误会了司寒，司寒并没有他想的那么冷漠？
　　江宿晨更想找司寒问个清楚了。
　　可当他打开门，看见司寒时，头脑又一片空白，不知道如何开口。
　　索性直白一点。
　　“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变成鬼的吗？”
　　司寒垂眸，许久才道，“忘了。太久了。”
　　司寒甚至都已经忘了自己究竟存在了多久，更不可能记得生前的事。
　　但作为人类，死亡应是大事一桩。
　　哪怕时间久远，也会忘吗？
　　江宿晨暂且放下这个问题，抛出新的问题，“那你的鬼文，为什么是黑色的？”
　　“我……”司寒怔愣片刻，摇了摇头，“我成为鬼差前就已经有了，我也不知为何是黑色。”
　　江宿晨内心升起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你会不会失忆了？”
　　见司寒不说话，江宿晨感觉他这边是问不出什么东西了。
　　这家伙对自己的了解还没那本古书记载的多。
　　司寒蹙着眉，似乎对此并不认同，“也许是并不重要，没影响我的生活。”
　　他说的也许有道理。
　　但是江宿晨还是想吐槽——你的生活到底有什么是需要以前记忆的！不就是天天收鬼渡人吗？
　　好吧。
　　司寒的曾经就是一个谜团，连谜题主人也忘记了谜底。
　　甚至让江宿晨诡异地感觉，自己是不是唯一一个或许知道一些司寒曾经故事的人了？
　　哪怕他还不能确定梦境是曾经回忆还是他的癔症。
　　“我是一个酒精过敏的帅哥——”
　　沉默的场面被激昂的音乐打破，江宿晨老脸一红，下意识按了手机接听键，打断了歌声。
　　来电人是宋霖，他基本只和江宿晨聊工作上的事了，现在打电话肯定是有要事告知他。
　　“喂？”
　　“宿晨，我们已经定下了发行日期和粉丝见面会时间，你看看行不行。”
　　“平台这边公司打算下周连更五天直接完结，把热度炒到最大。嗯，需要你配合宣传一下，到时候可能还会买热搜……你不会已经把微博号忘了吧？”
　　“你可以抽取几个评论回复一下，顺便透露见面会的信息，吊一下胃口。”
　　江宿晨一一记下，认真道，“好的，我待会就登微博。”
　　工作上的事，他从不马虎。
　　他心虚地把微博下载回来，刚登录，手机就被新消息提醒卡顿地闪退软件。
　　与此同时，日历探出了一个‘日程’。
　　[买东西。]
　　江宿晨的心情一下跌到了谷底。
　　他闭眼躺在床上，动也不动。
　　方才好好的精神气，瞬间被抽空了。
　　躺平了十几分钟，他迷茫地想，怎么又到这天了？
　　他爬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脸，振作起来做正事。
　　微博的罢工已经停歇了，江宿晨一个个把红点点掉，一看这个叫[SUN不丧]的微博，旁边还挂着个红V。
　　看来助理把这个微博打理的不错。
　　一水儿翻下来，江宿晨上次自己发的微博已经是这本漫画开坑更新那天了。
　　除此之外就是小助理转发其他品牌、平台活动，或者和其他漫画家的商业胡吹，最多就是一点没有文字介绍的废稿。
　　这再怎么说也是江宿晨的微博，公司负责的宣发是不会给他强作人设的。
　　于是江宿晨斟酌半晌，文字反反复复的删加，拍了一张自己的手稿。
　　那是一张从未公开的海报，主角团几人无忧无虑地在院子里吃西瓜、打扑克，非常温馨。
　　【[SUN不丧]V：随机挑选一位幸运观众送手稿（打印版）[图片]】
　　评论区瞬间涌进来无数消息，险些又把江宿晨的微博卡退。
　　江宿晨打开评论，瞬间被逗笑了。
　　【1L：你好，请问是失踪人口回归吗？】
　　【回复：大概是23333】
　　【6L：请黑幕我！！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快乐的主角团！sunsun你要把我刀死了[抓狂]】
　　【回复：我待会看看骰子听不听你的话[无辜]，下周就完结了w很快就结束痛苦了】
　　【55L：什么？！下周就完结？！！我看这至少还要三四章吧！】
　　【回复：不止哦，可以期待一下】
　　他语出惊人，评论区炸出了更多的粉丝。
　　【68L：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下周连更？！？】
　　【80L：我舍不得我哭！我最喜欢这个漫画了我接受不了没它的日子[大哭]】
　　【101L：sun太太漫画完结是更下一本还是会有什么活动啊qaq突然完结就像失恋一样！】
　　【回复：这本结束先不画啦，很快就会出版的，到时候有签售会大家可以期待一下o】
　　评论区又是一阵狂欢。
　　最终江宿晨录屏随机摇数字，抽到了幸运的99L。
　　这次小小的互动就算结束了。
　　忙起来，江宿晨就会忘记那些让他心烦意乱的事。

第25章
　　第二天，江宿晨把手稿拿给了宋霖，在打印稿后面签了个名，对接了中奖人的信息，就交给了公司。
　　宋霖给了他一本第一批打印的实体版本，说还要改。
　　并当着他的面往他家寄了五千张手感不错的硬纸。
　　江宿晨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些都要签名。”宋霖说。
　　“好……”
　　五千张签名，江宿晨从未签过体量如此大的亲签。
　　但宋霖告诉他，这已经算少的了。现在这本反响不错，看微博热度也很高，等结局一放，很有可能成为此类题材的绝唱。
　　宋霖给的评价很高。江宿晨并不知道具体数据，但也知道看银行金额。
　　这一本的版权费可能够他一直吃到老。
　　而且……宋霖不说，江宿晨也知道，在签售会后，将作品热度发酵到最高潮，然后作者一死，可不就是绝唱吗。
　　江宿晨自嘲地想，说不定还会被捧上神坛呢。
　　如果不是快死了，他大概率下半年就能拿下一套C市的郊外别墅了。
　　这钱怕是无福消受了。
　　往事不能再提，越提越伤感。
　　江宿晨收到同城快递，哼哧哼哧地把它们搬进房间。
　　这两天，司寒和江宿晨的关系貌似又找到了一个平衡点。
　　司寒不会可以跟江宿晨出门，陪在左右，但江宿晨在家时一定能见到他的身影。
　　江宿晨不会再刻意纠正什么了。
　　经过版权费花不完一事，江宿晨很多事情都想通了。
　　能谈就谈，不能谈当朋友也好。
　　将死之人考虑那么多干什么呢？
　　一切顺其自然就好。
　　江宿晨把自己关在房间三天，司寒就当了三天管家。
　　管吃管喝管宠物。
　　不过江宿晨心事重重，揉嘿嘿哈哈的头时都心不在焉。
　　看着嘿嘿踹了哈哈一脚，骂骂咧咧：“你去看看铲屎的到底怎么了，天天那个冷脸给我铲屎我都不敢乱拉了。”
　　哈哈‘嗷’了一声，围着江宿晨腿边转圈圈。
　　“你怎么啦快来陪我玩！”
　　本来心情承重的江宿晨，也在听到它们说话声时笑了出来。
　　很快他又笑不出来了。
　　只要对上嘿嘿哈哈杏仁般的大眼睛，江宿晨就会联想到未来送养两位祖宗的画面。
　　江宿晨想着，给它们拆了两个罐头。
　　哈哈眼中果然迸发出惊喜之色，只有嘿嘿还提防着有诈，围着罐头转了两圈，还是抵抗不住诱惑，埋头吃起来。
　　江宿晨看得出神，没留意司寒已经站到了自己旁边。
　　“你还没说下一个愿望是什么。”
　　江宿晨抬头看他。
　　“我……”
　　你就这么急着要完成承诺的那十个心愿吗？
　　他的手机又震动起来。
　　江宿晨伸手去拿，明显地看见了司寒眼中的无奈。
　　鬼差大人平时气势骇人，但眉头舒展、凤眸耷拉着不看人，就给人一种谁欺负了他的错觉。
　　手机响起的提示又是日历。
　　弹出来的日程信息是[买东西！]
　　比上次多了个感叹号。
　　江宿晨默默把它划掉，重新望向司寒。
　　他眼中情绪极其复杂，已经超出了身为‘鬼’的司寒的理解范围。
　　对视良久，江宿晨似乎是终于想通了。
　　“下一个愿望，你陪我去扫墓吧。”
　　司寒一怔，“你的人类父母？”
　　人类父母，听起来拗口，但这么说也没错。
　　江宿晨点头。
　　又组织了许久语言。
　　“今年……回老家看一下吧，”他补充道，“我想坐火车去。”
　　他一脸伤感。
　　司寒没有追问，无条件答应江宿晨：“好。”
　　江宿晨抱着哈哈发愣片刻，从地上站起，缓缓推开了西边小房间的门。
　　被尘封的房间被泄入一点暖光，灰尘迎面飞舞出来。
　　里面简单到只有一张桌子、一个香炉和几个碟子。
　　连照片都没有。
　　但司寒也能一眼看出这是做什么的。
　　江宿晨多希望能看见两个透明的魂出现在房间内。
　　但是没有，他便对着那空荡荡的房间轻声说了一句，“今年去看你们。”
　　也没说是去扫墓还是去下面看。
　　可能都有。
　　门又合上，之前那个活泼天真的江宿晨好似又回来了。
　　“走吧，我们要去买点东西。”
　　既然江宿晨都叫上他了，那肯定是要一起去的。
　　司寒换上了一套纯色黑T，棒球帽和马丁靴，像个大学生。
　　“你干嘛学我。”江宿晨别扭地扯通身上的素白T，又抓了一番棒球帽下的头发。
　　“没有。”
　　司寒不承认，江宿晨也拿他没办法。
　　左右也不影响什么，二人就这样出了门。
　　不知是不是因为有人相伴，亦或是要回到那片出生的土地，这次的采购江宿晨的心情比起以前竟轻快许多。
　　其间宋霖还发了信息来问候他——往年每到这几天，江宿晨要么心情极度低落，要么就会直接失踪。
　　江宿晨回复，叫他别太操心自己。
　　宋霖：【不操心怎么行，以前你什么德行自己不知道？】
　　江宿晨：【可能是因为今年要落叶归根了吧。】
　　宋霖一个电话打过来，“不是，江宿晨你不会去了就不回来了吧？！”
　　“没有没有，不是这个意思。”江宿晨连忙否认。
　　他语气还算舒畅，宋霖松了口气，换上副酸溜溜的语气，“有人陪了，这么高兴？”
　　“是吗？”江宿晨瞥了眼司寒的方向，“也许吧。”
　　他一边打电话一边往篮子里放东西，电话挂断，篮子不知不觉都满得溢出来了。
　　江宿晨挠挠头，懒得再挑拣，索性都结账了。
　　现在有钱，不花也是放着。
　　“这么多？”司寒挑眉，伸手过来帮他拿。
　　两人手指相碰，江宿晨猝不及防被司寒体温凉得哆嗦一下。
　　胸腔却内又在鼓噪。
　　两个大袋子，司寒一手一个，全然不需要江宿晨负责什么。
　　吃垃圾食品的重担就落在了江宿晨身上。
　　臭豆腐吃完就吃烤肠、吃鱿鱼、吃煎饼果子……若说江宿晨最不舍的，还得是华国丰富的美食资源。
　　“司寒，你们鬼都不用吃东西吗？”
　　他随口问了一个自己都觉得蠢的问题。
　　“不需要进食，但是可以吃。”司寒回答也经过深思熟虑，“在遇见你之前，我几乎没吃过东西了。”
　　这一句实话，又给了江宿晨心飘飘然的底气。
　　至少自己的特殊的！
　　“近年食物发展格外迅速……”司寒说着，目光落在了那块[酸酸甜甜糖葫芦]的牌匾上。
　　一个眼神，江宿晨就洞悉了他的心思，“你想吃？”
　　江宿晨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司寒可是嗜酸的。
　　孩子想吃，就让孩子吃个够！
　　秉持着溺爱原则的江·暴发户·宿晨，一口气买了十几串糖葫芦，往司寒手里塞。
　　“太多了。”司寒矜持地抽出一串山楂糖葫芦，乖乖地把剩下的东西都换成一只手提。
　　“不多，吃不完就先存冰箱。”
　　江宿晨大手一挥，颇有种一掷千金换美人一笑的架势。
　　“好。”
　　司寒一口咬下一颗山楂。
　　他吃东西时嘴巴是抿着的，腮帮子随着咀嚼而鼓起，和平日的大佬风范相差甚远。
　　更像……江宿晨梦中那个小少年。
　　明明是普通糖葫芦，他吃起来让人格外有食欲。江宿晨咽了一下口水，故作镇定地问，“好吃吗？”
　　司寒点点头，手中的糖葫芦往江宿晨这边递，“好吃的，你尝尝？”
　　最外侧那颗被司寒咬掉了，江宿晨能看见糖衣上那圈清晰的赤印。
　　是在邀请他吃同一串糖葫芦吗？！
　　这鬼总是这样，撩人不自知。
　　江宿晨心跳的码率快要把自己送走，他逃也似的快走两步，没看司寒。
　　“不用了，你自己吃。”
　　江宿晨不知道司寒是通过什么手段得到人类身份的。
　　但在他说过地址后，司寒就拿到了两张邻座的火车票。
　　他问起来，司寒说：“用了点方法。”
　　嗯，专人送上门的票。
　　鬼差大人果然在人类社会也能只手遮天。
　　江宿晨腹诽。
　　其实司寒不过是有发布了个新任务。
　　当然，这次给出的奖励更为丰富，来给他送票的鬼都争破了头。
　　其中不乏混迹在人类社会的鬼。
　　江宿晨哪怕遇见了，可能都不知道他们的身份。
　　这一趟估计要去小半个月。
　　保险起见，也是为了之后的送养做准备，江宿晨把嘿嘿哈哈放到了宠物店寄养。
　　宠物店的医生安婳特意给它们开了两个豪华单间笼子。
　　但是自由自在惯了的嘿嘿哈哈肯定是不高兴的。
　　刚被送进笼子，嘿嘿就炸了毛。
　　嗯，嘴里骂的也很脏。
　　江宿晨假装听不见，铁了心把它们放进了笼子。
　　他隔着笼子注视嘿嘿良久，狸花猫竟奇妙地安静了下来，坐着和他对视。
　　它好像也感受到了江宿晨的不舍。
　　哈哈是个傻的，关进笼子还会帮别人数钱。江宿晨和它握握手，又嘱咐安婳好好照顾它们，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人类和宠物的情感也是作为鬼差值得研究的话题。
　　司寒：“为什么要放到宠物店？我可以每天回来照顾。”
　　司寒有瞬移功能，起码能保证嘿嘿哈哈在家里开心地活着。
　　“现在不送，以后也是要送的，先让它们习惯一下吧。”江宿晨说完，闭眼靠在了沙发上。
　　嘿嘿哈哈被江宿晨溺爱惯了，脾气不小，以后江宿晨死了，被新主人虐待怎么办？家养猫狗，若是不幸流浪绝对没有存活能力。
　　江宿晨现在能做的，就是让嘿嘿哈哈更多习惯一点，收敛性子。然后……找个好人家。
　　空气里还有猫狗专属的味道。
　　大小适中的公寓内，此时少了嘿嘿哈哈，竟显得空旷了。
　　“收拾行李！”江宿晨伸了个懒腰，振作起来。
　　他给自己洗脑，向前看，不要执拗。
　　一切都会发生，一切都会好。
　　第二天一早，江宿晨推着行李箱，把公寓内的灯全部熄灭，没了猫狗，连人活动的痕迹也看不出了。
　　门关上，江宿晨挤出一个笑容，“走吧，我们去火车站！”

第26章
　　火车站拥挤、破旧，与C市新修的高铁站完全是两个反义词。
　　江宿晨却觉得新奇。
　　老家偏远，在圆城的小县城，与繁华的省会C市全然不同，也只有火车能直通那边。
　　江宿晨还记得小时候，火车站刚刚建好，父亲把他抱在肩上，去看铁轨上飞驰过的绿皮火车。
　　但没多久父亲就死于意外……他一直想坐一次火车。
　　火车好像成了他离开移古县的一个缩影，也是他可望不可即的幼年。
　　江家在移古县里算是比较富裕的家庭，改革开放时期父辈下海，江宿晨的爸爸赚了点钱就回老家把曾经的誓言兑现，娶了这一带最漂亮的姑娘，两人一起在老家开店营生。
　　直到有了江宿晨。
　　母亲羊水栓塞难产去世，父亲在他六岁时去隔壁县做生意时死于车祸。
　　一车人，只活了江宿晨一个。
　　他被父亲牢牢抱在怀里。
　　江宿晨是扫把星。
　　全街的小朋友都这么说。
　　江家一落千丈，原本的铺面关了门，没多久又被亲戚霸占。
　　他太小了，被迫寄人篱下，看着自己父亲的基业被其他人一点点蚕食。
　　……
　　江宿晨看着车窗外的景色出神。
　　他已经在尽力放下惨痛的曾经了，但一触及到这些特殊的印记，过往还是会刺得他一阵酸痛。
　　“你脸色不太好。”司寒拧开一瓶水递给他，“喝吗？”
　　司寒的声音让江宿晨回神，俊美的男人也由窗外风景的虚化前景逐渐聚焦，占据了江宿晨的视觉中心。
　　“谢谢。”江宿晨接过水轻抿一口。
　　司寒问，“是以前的事吗？”
　　从江宿晨对祭祖和老家的态度，司寒大概能猜出他的曾经并不美好。
　　大概是从司寒的表情也能猜出他的想法。
　　江宿晨斟酌语句，“是也不是，我过得还可以。”
　　除了没有人爱、父辈产业被瓜分，江宿晨也没有过经济问题。
　　外公外婆因母亲的流产不待见他和爸爸，爷爷奶奶是自己做生意的，比较迷信。
　　江宿晨自己也不想害了他们，从小学起就开始住宿，每个月都有固定的钱转给他。
　　后来稍大点了，初中高中江宿晨就自己搬出去住了。
　　并且在初中时自己做主，选择美术的道路最终还成为了一个漫画家。
　　总之，在他眼中自己比起山区的孩子还是很幸运的。
　　他不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所以他可以一直爱这个世界。
　　“窗外风景挺美的，不是吗？”
　　江宿晨笑起来，漂亮的桃花眼还是那个完美弧度，但司寒总觉得他眼中带着浓浓的哀戚。
　　火车的座位是四人围一小桌，江宿晨和司寒的对面还坐了一对情侣。
　　听他们聊到风景，女生便主动搭话：“你们也是去移古县旅游的吗？”
　　“旅游？”江宿晨问。
　　“对呀，最近有明星去了那边的电视剧播了，现在移古县可火了，修了好几个景区。”女生好意科普。
　　“啊，我是回老家，很久没去了。”
　　江宿晨确实不怎么关心网上的事，更别说在他记忆里移古县就是一个普通小县城，什么标志性建筑都没有，和C市偏远的小郊区没什么两样。
　　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玩的。
　　就是山多。
　　山确实多，窗外的山郁郁葱葱，错落有致，不禁让人感慨自然的神奇。
　　这意味着隧道也多，每隔几分钟就会陷入短暂的黑暗。
　　坐了一个多小时的火车，时间逐渐逼近中午。
　　封闭的车厢一旦有什么味道就会迅速发散四周，不知是谁开的头，一整‘爆椒牛肉味’的方便面席卷了整节车厢，把人的馋虫都勾出来。
　　陆续出现了各种口味的泡面，老坛酸菜、红烧牛肉、酸辣红油……
　　坐在二人对面的小情侣也从包里掏出了两盒鲜虾鱼板面，开始拆包装。
　　“你们不吃饭吗？”
　　江宿晨九点多吃得撑了，现在还不饿。
　　“待会吃吧。”
　　他旁边的司寒沉默地把包打开，拿出了最后一根糖葫芦。
　　“吃吗？”司寒礼貌性地问江宿晨。
　　江宿晨突然想逗逗他。
　　昨天买了十几串糖葫芦，今天早上江宿晨打开冰箱一看就剩这根独苗了。
　　傻子都看得出司寒是真的爱吃这玩意了。
　　接过糖葫芦，江宿晨面上还在憋笑。
　　司寒偷偷用余光瞥糖葫芦的神情真的太可爱了！
　　越是相处，江宿晨越是相信自己梦中那个少年就是司寒本人。
　　他平时高冷寡言，但总有些瞬间少年人的影子会偷溜出来。
　　至于他为何失忆又性情大变，江宿晨总会弄清楚的。
　　“你吃，”江宿晨把糖葫芦塞回司寒手中，自己从包里掏出一盒红油宽粉，“我去泡泡面。”
　　“好。”
　　江宿晨买的是拌面，几分钟泡好后又要端着去洗手池倒掉热水。
　　车厢衔接处人来人往，江宿晨小心避让，还是不慎碰到了一个老人的肩。
　　江宿晨连声道歉。
　　老人腰间别着的木篓子险些掉下，他刚想破口大骂，看见江宿晨的脸时面色变幻，浑浊的眼珠子转了几圈。
　　“没事没事，”老人颤巍巍地朝他伸出手，“小伙子拉我一把，我老腰扭了。”
　　“真的不好意思。”江宿晨忙握住他的手使力。
　　两人接触的一刹，江宿晨闻到一股朽木的味道。
　　像是已经腐烂的树根被埋在潮湿处，遭虫啃噬得浑身是洞，破败不堪的气息。
　　江宿晨没有多想，扶起老人来后又细致地问他，有没有哪里受伤。
　　老人黢黑褶皱的手挥了挥，嘴角硬挤着上扬，皱纹在他脸上刻出无数深色沟壑。
　　“我没事……小伙子啊，老头一算，你是我今天的贵人啊。”
　　说完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话，老人拍拍他的肩，往相反的车厢走了。
　　江宿晨回神，又端着自己已经倒好水的宽粉回座位了。
　　-
　　他一来，司寒的眉头就拧起。
　　准确来说，是江宿晨踏入车厢时，司寒的目光就紧锁了过来。
　　“你刚刚遇到什么事了？”
　　江宿晨还没坐下，就听见司寒问。
　　见他面色凝重，这一个月遭遇的突发事件也提升了江宿晨对灵异事件的灵敏度。
　　江宿晨立刻意识到不对，尽量详细地描述方才老人的样貌，“刚刚我撞到了一个头发稀疏老人，很黑，佝偻身子大概到我下巴，腰间挂着个篓子……他还说我是他的贵人。”
　　江宿晨很想直白地问老人是不是鬼，他分辨不出来——方才触碰到的皮肤分明是湿热的啊？
　　但火车内人实在太多，二人并不能直白地沟通。
　　察觉到江宿晨的疑问，司寒解答，“他不是。”
　　“那——”江宿晨欲言又止。
　　“他给你下蛊了。”
　　“哈？！”
　　江宿晨对于‘蛊虫’一概念，还仅限于电视剧里面的‘情蛊’，据说被下蛊的人会难以抑制地爱上下蛊者。
　　骇人听闻的都市新闻在江宿晨脑中循环播放。
　　他把自己代入受害者角度，满脑子都是自己爱上一个脏老头的恐怖故事。
　　这换哪个花季小伙能接受？！
　　前一个喜欢的还是一米九以上的帅气鬼差，后一脚喜欢上个没头发还不洗澡的老头。
　　江宿晨面上镇定，实际上已经在崩溃边缘。
　　尤其是他察觉到司寒有些许疑惑时。
　　“我并不精通蛊术。”
　　一句话，江宿晨的世界崩塌。
　　江宿晨忽然自暴自弃地想，理智、伦理、道德……全都去他的吧，他喜欢司寒，至少在要被所谓‘蛊虫’洗脑之前赚一笔吧？！
　　起码、起码吃他点豆腐吧？
　　连豆腐渣都没吃到就要去吃老咸菜……江宿晨想死。
　　“先去找下蛊的人。”司寒说。
　　江宿晨拉着司寒就准备往另一边的车厢走。
　　司寒制止他，“不用，你先吃饭。”
　　在江宿晨狐疑的目光下，司寒的手指掐了几下，薄唇微动，浅色气旋绕在他的指尖，一串鬼文从手心飞了出去。
　　江宿晨见过这场面，当时他心情极差，司寒一步都不能移开。
　　当时司寒就用这法子找了个小鬼差来送外卖。
　　“再重复一遍老人的特征。”
　　江宿晨便绞尽脑汁，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还添上不少细节。
　　比如老人身上的味道，腰间木篓子里好像是护着个瓦坛……
　　等待的时间里，江宿晨坐如针毡，总胡思乱想着自己被蛊虫吃穿脑袋的画面。
　　司寒叫他先吃饭，但平日里最钟爱的红油宽粉此时也味同嚼蜡。
　　江宿晨嘴里尝不出咸淡，屡次抬头去看车厢口。
　　司寒说老头一会就自己过来了，他相信司寒，却也放心不下。
　　鬼，司寒尚能防，但是人，一个猝不及防的照面江宿晨就中了招。
　　“有时候，人比鬼更可怕。”司寒闭目养神，看起来毫不着急。
　　江宿晨知道他是在说这邪术，但也难免多想司寒是否话里还有其他话。
　　约莫又过了两分钟，老人踉跄着出现在了这节车厢。
　　他脚下打颤，浑浊的眼中透出惊惧之色，干枯的嘴唇无规则地一张一合，有进气没出气的模样。
　　明明背后没人，但他走的每一步，都像是被人拿刀架住了脖子推着走的。
　　一路走过来，所有人都避着他。对面的小情侣躲了一下，男生的手用力搂住女生。
　　走到江宿晨面前，老人的膝盖往下弯，他想跪。
　　这要是被人发到网络，江宿晨少不了被网暴一顿。
　　江宿晨想拦住他，但不想再接触他了——说不定又下什么虫给自己。
　　没等江宿晨说，老人的膝盖弹射一下，腿被硬生生掰直了。
　　别人看不见，但江宿晨有双阴阳眼。
　　老人是被一个恶鬼提住后脖颈领过来的，刚放下就想跪下道德绑架江宿晨，被鬼文抽了膝盖，后领又被拎起，不站直就会被吊死在空中。。
　　现在气都喘不匀，泪和鼻涕一起往下淌。
　　他张嘴就往自己脸上抽巴掌，打得那黝黑的皮肤都泛起棕红色：“大人饶小的一命……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请不要和小人一般见识！”

第27章
　　老刘子是真的怕了。
　　自己最多玩点邪术，怎么会敌得了鬼神。
　　他学了一辈子的蛊术，邪术和鬼神多少沾点察觉到不对劲，他就撒开腿跑，险些就想在火车靠站时跳窗离开。
　　火车外是更多的鬼！他被那厉鬼追着跑了三个车厢，一身老胳膊老腿都要跑散架了，头被后面的空气狠狠一抽，他栽倒在地。
　　再之后，老刘子就被神秘力量拎到了方才那个青年面前。
　　老油条的他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只能自认倒霉。
　　后面那控制他的鬼怪连跪的机会都没给他，他只能顶着膝盖的酸痛闷哼一声。
　　他一骨碌地往外倒话，只想留下自己的一条小命。
　　和青年同行的内座男人，只单单看一眼就双腿打颤，似乎被什么高维生物凝视。
　　那冷脸的男人开口，“你只需要解除这个东西，去留自会有打算。”
　　“我……”老刘子上下两排牙齿打架，豆大的汗珠从他额角滑过，又浸入眼尾沟壑中，“这是虱蛊，我也……”
　　多年来他只管下蛊，从没收蛊一说。
　　在C市边一带也算称王称霸，混地下的都知道老刘子的名号。
　　但今天他遇上硬茬了。
　　知道自己说收不了绝对小命不保，老刘子颤巍巍地说，“我试试！我试试！”
　　他抓耳挠腮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小瓶白酒，往自己手上浇后，又往江宿晨头发上抓。
　　江宿晨吃痛，硬梗着不动。
　　终于，老刘子两眼放光，手上竟真揪出一个虱虫。
　　那虱蛊的头部是血，几乎已经钻进江宿晨头皮半个身子了，被酒精的刺激下退了出来。
　　“还有……还有……”老刘子打开木篓中的瓦坛，土腥气传出。
　　他顾不上那么多，神情癫狂，捏着几个虱蛊，往一个极小的石臼里丢，又放几片叶子，全部碾碎。
　　最终装进袋子，叫江宿晨每日一服。
　　江宿晨本就看着那半身是血的虱蛊想吐，现在叫他吃这……他更想吐了。
　　他还在消化这个信息，一旁的司寒接过袋子，“你可以滚了。”
　　老刘子肩上钳制的窒息感果然没有了！他大喜过望，冲着司寒连拜三下，“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说完后忙不迭地冲出了车厢。
　　老刘子一跑，车厢其他人也嘀嘀咕咕起来，还一边摆弄手机上的视频。
　　连对面的小情侣都一脸惊恐地看着他们。
　　江宿晨还沉浸在要吃恶心东西的悲伤中，司寒则根本不在意这些。
　　把那袋不明物捏在手上，江宿晨可怜兮兮地看着司寒，“我真的要吃吗？”
　　司寒能感受他身上‘气’的变化，蛊下的时间不长，还没完全入他脑内，刚刚老刘子把蛊弄出来江宿晨身上的‘气’顿时澄澈了。
　　“可以不吃。”司寒说。
　　“那我不会真的爱上那个老头吧？！啊！算了我还是吃吧……”江宿晨捏起鼻子，准备吃个三分之一。
　　司寒拦下他的手，眼中满是无奈，“别吃了，谁告诉你你会爱上他的？”
　　江宿晨皱眉，“电视剧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小伙子被下蛊爱上怪人……”
　　说着，他脸由白转红，话是没错，但怎么感觉他在夸自己呢？
　　对上司寒似笑非笑的表情，江宿晨耳朵都开始发烫。
　　“虱蛊不是情蛊，你太有钱被盯上了。”
　　司寒给江宿晨解释，虱蛊是劫财蛊，两三个月就会把中蛊者内脏吃空，钱财就会流入蛊主家。
　　他边说着，眼神冷了下来。
　　这蛊最阴毒之处，便是养蛊人必须用蛊杀人，三年不杀则养蛊人自身被反噬。
　　老刘子用虱蛊如此熟稔，定不是第一次干此腌臜事。
　　他活了这几十年，还不知道杀了多少无辜的人。
　　江宿晨也严肃起来，他虽然也是将死之人，但也不想无缘无故被弄死，辛苦赚的钱成他人嫁衣。
　　他宁可丢了也不会让这种奸猾鼠辈得逞。
　　重要的是，这样的恶人活跃在圆城，太危险了。
　　“蛊主的命和蛊虫是相连的。”司寒边说，边把那戴不明物丢进垃圾袋，“很脏，别吃。”
　　就算那虱蛊真在江宿晨身上下卵了，老刘子一死，所有和他相关的蛊术都会失效。
　　江宿晨点头。
　　杀人灭口的事不好在火车上继续追问。
　　但老刘子是真的该死。
　　不能用法律判决的罪人，司寒要审判他，江宿晨也不会拦。
　　小插曲解决，江宿晨放松下来，发现坐在对面的情侣正害怕地看向他们——仿佛他们是什么强盗劫匪。
　　对了！
　　方才老刘子闹的那一出被这么多乘客都看在眼里啊！
　　自己不会被网暴打上人渣的标签吧？怕是会连签售会都毁了……
　　江宿晨轻咳一声，选择先和对面的情侣解释。
　　“我刚刚去泡面，被那个老爷爷下了蛊，如果不解的话两三个月就要死了。”他尽量说得正常、语调平缓。
　　不过还是把对面二人吓到了。
　　“刚好我，朋友，懂一点相关的知识，及时救了我，”江宿晨说得诚恳，“抱歉让你们受惊了。”
　　女生内心疯狂吐槽——根本就不像救啊！！完全是老头自己找过来求饶，然后像被鬼撵一样溜走了！
　　但看着江宿晨真诚的桃花眼，女生还是小心地点了头。
　　他们有听到一点司寒和江宿晨的对话，也看得出老头完全不像好人。
　　江宿晨长了双看电线杆都深情的眼，只要和他对视，就会觉得他不可能说谎。
　　“谢谢理解，”她点头了，江宿晨笑起来，“请你们吃些东西赔礼道歉吧。”
　　江·大款·宿晨把火车上推车的零食都包了，除了自己桌上的，他还跟车厢的人说：“刚刚打扰大家了，这车零食大家要吃什么随便拿，全记我账上。”
　　车厢内传来欢呼声，火车上的商品实在昂贵，不仅看了场戏，还得到免费吃食，大家心头那点怨气和疑惑都消散了。
　　一个愿意请全车厢吃东西的人，再坏能坏到哪里去呢？
　　乘务员还特意来问了方才老刘子的情况，见车厢的人对江、司二人都没有意见，氛围其乐融融，也没有追问。
　　“他们也不会发到网上。”司寒顺手给江宿晨抽张纸擦嘴。
　　鬼差之首限制个视频发出简直就是易如反掌。
　　江宿晨也许根本不需要为此事发愁。
　　江宿晨也自然地接下纸张，“没事，就当破财消灾了。”
　　虽然一次性刷掉大几万的瞬间江宿晨是肉痛的——他虽不穷，但也从未如此大手大脚过。
　　不过主动破财消灾总比被小人盯上好，他欣然接受。
　　他又花不完。
　　窗外的风景又换了一轮，越来越接近他记忆中的模样。
　　“快到啦。”
　　播报也准时响起，“列车即将到达，移古站……”
　　火车速度慢，到移古县都接近傍晚了，夕阳如火烧，余焰都似浓妆。铺在移古火车站，平白披带一身温暖的霞光。
　　记忆中的移古县也和现在一模一样，红砖瓦墙，石板路面时不时就有个浅坑。
　　它停在时空里，长大的只有江宿晨。
　　江宿晨突然觉得自己记忆里形象‘高大’的火车，也不过如此了。
　　“走吧！”
　　火车站在移古县很偏的郊区，出了车站，还要再搭乘大巴。
　　颠过歪歪扭扭的山路石路，三十多分钟终于到了江宿晨的老家。
　　站在车站，江宿晨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也许他该回祖宅，爷爷奶奶除了手机上的信息联系，也多年未见了。
　　但祖宅有他姑姑舅舅一家在，江宿晨又不太想去。
　　也许爷爷奶奶有那个小孙陪伴就够了。
　　他该去哪呢？
　　和爸爸妈妈的家早已被变卖，店铺也被叔叔家占了。
　　他一股脑地来了，竟没为住宿做长远打算，好像就只是头脑发热。
　　江宿晨正愣神，司寒轻扯他一下，“走，我定了酒店。”
　　“你……”
　　好吧，江宿晨主动闭麦。
　　也不要再问为什么了，江宿晨自己都烦自己这好奇宝宝属性。
　　鬼差大人就是这么手眼通天，没有那么多为什么。
　　但江宿晨总觉得司寒如此心系，若是谈恋爱一定是个称职的满分男友。
　　他没注意自己的思绪又被司寒牵走了，原本沉闷的心情也渐渐放晴。
　　“司寒，那你还记得你谈没谈过恋爱吗？”江宿晨突然问。
　　司寒沉默良久，“……我当鬼差后没有。”
　　司寒答得很严谨，大意是忘了。
　　他生前的回忆忘得很彻底。
　　若是说死亡原因、鬼文颜色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连爱情也不算吗？
　　江宿晨不懂。
　　但这么会细致地照顾人，大概是谈过的。
　　也不知道什么人那么荣幸，能得到司寒的爱。
　　江宿晨的脚踝突然隐隐发热，他俯身去探，竟是自己那圈胎记。
　　梦中的脚镯。
　　……江宿晨突然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
　　司寒定的酒店，江宿晨不知道在哪。
　　等到目的地了才知，这是整个移古县最繁华的地段、最豪华的酒店了。
　　就在江家祖宅对面。
　　江宿晨没提，他也不会主动去招惹江家人。
　　房门一开，江宿晨就把行李摊在地上收拾东西，尽量让自己无视那张大床。
　　他满脸通红，给自己念清心咒。
　　司寒是鬼差，不用睡觉，所以不要床。
　　这只是我自己一个人睡的，江宿晨你在想什么！
　　好不容易收拾好，江宿晨挠挠脸，“我们去吃晚饭吧。”
　　火车上的餐不好吃，泡面江宿晨又实在不想再吃，下午除了那些零食，江宿晨就没再吃过东西了。
　　司寒：“好。”
　　“我们去那边的胡同，有个小店超级好吃！”想到那个店，江宿晨都要流口水了，“我小时候天天都要去，然后被爸爸拖走回家吃胡萝卜。”
　　酒店位置实在不佳。
　　江宿晨从一开始就做好了遇到江家人的准备，但也抱有侥幸心理，说不定自己这么大了他们已经认不出自己了。
　　从他才刚踏出酒店门，对面出来的妇女就死死地盯着他。
　　见江宿晨要走，就冲上来如疯狗般拉住江宿晨。
　　恶毒的话语从女人口中如机关枪扫射出来，江宿晨没防备，手足无措。
　　“害人精！！你还敢回来！你别忘了，你克死了你爹妈，还把涛涛害死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
　　江斯涛想抢占江家房产，半夜去偷，结果被掉下来的吊灯砸了个当场死亡。
　　别人说是江宿晨父母显灵，看不得自己儿子受欺负。
　　江宝蓉一家却硬说是江宿晨在害他们。
　　江宿晨紧握着拳，沉默不语，江宝蓉说的话就越加过分。
　　“长这狐狸精样，跟你妈一样会勾引男人！现在还带个男人回来，害死你爹不够，想把你爷爷奶奶气死是吧！！”

第28章
　　江宿晨突然觉得很难堪。
　　他不怕撞上江宝蓉，也不怕恶语相向。
　　但这不包括司寒在旁边看着。
　　更难堪的是，江宝蓉竟然有一部分说对了。
　　他确实想和司寒谈恋爱。
　　也不应该是在这种情况下，被这种亲戚点破的。
　　江宝蓉尽顾着输出，说到气处，她还想来扯江宿晨的头发。
　　她含辛茹苦养大的好儿子，就这么被江宿晨害死了！
　　不然好好的吊灯为什么会掉？
　　肯定是这个丧心病狂的小兔崽子做了手脚！自己现在是在为民除害！
　　否则她哪需要四十岁高龄，冒着死的风险再生二胎为婆家留种？
　　近几年江家走下坡路，全靠二老的养老费支撑全家，江宝蓉还动过变卖祖宅的想法。
　　这肯定也是江宿晨害的，这种晦气的人，江家摊上就倒霉一辈子！
　　“他妈的，你个害人精还敢出现，看老娘不打烂你的头！”
　　她没注意周围气温骤然冷下来，想往江宿晨头上打——江宿晨从来不会还手，只会硬生生地挨着。
　　但这次，她的动作没有如意使出。一个冰冷宽大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把江宝蓉冻得全身打颤。
　　“请您自重。”司寒语气极其冷漠，手也没有放开。
　　男人力气极大，江宝蓉根本没有挣脱的可能。
　　七月份的天，她却如置身冰窖，上下牙齿打架不停，目光都开始涣散。
　　但司寒阴冷着脸，还没有收手的打算。
　　“可以了，司寒。”江宿晨拉一下司寒的衣角。
　　司寒手一松，江宝蓉险些趴到地上。
　　他睨着江宝蓉，如同看一只蝼蚁。
　　江宝蓉全身发寒，手指颤巍巍地指着江宿晨。
　　“好，好哇，江宿晨，你不要命了你，连你姑姑都……”
　　她好像已经神志不清到忘记怀疑为何人类体温如此之低了。
　　司寒又想上前，被江宿晨察觉到后握住了手腕。
　　“姑姑，你再说就不止这样了。”江宿晨担忧地看着她。
　　为什么江宝蓉总是没有自知之明？
　　司寒真的会杀了她。
　　江宝蓉忌惮地斜了司寒一眼，又后退两步，嘴里还在虚张声势：“你等着！这事没个一百万我跟你没完！”
　　说完，她一溜烟跑回了对面的江宅，估计是告状去了。
　　她走了，江宿晨的心情也很难再回到最开始。
　　他兴致缺缺：“要不我们点外卖？”
　　“去你说的那家店。”
　　江宿晨强行打起精神。
　　但走到那禁闭的店门口，江宿晨彻底蔫了。
　　童年老店也没了。
　　江宿晨的失望和低落明晃晃写在脸上。
　　司寒想看不见都难。
　　“走吧，我们回去点外卖。”江宿晨已经尽力让自己语气松快了，但他实在振作不起来。
　　他看起来更需要静静待会。
　　隐秘的黑色鬼文如一串蚂蚁溜出司寒的手心。
　　江宿晨抱着抱枕整个身子团成一团，陷入沙发中。
　　江宝蓉的话早在初中就伤不到他。
　　兴许是因为司寒在旁边，他才会如此难受。
　　房门被敲响，想必是司寒点的外卖。
　　不用江宿晨动，司寒自己就会去拿。
　　“吃饭吧。”
　　江宿晨慢吞吞地爬起来。
　　司寒每次点外卖，总不知轻重，这次又点了满桌子的菜。
　　商家甚至配备了五份米饭和餐具，江宿晨一个人绝对吃不完。
　　“一起吃吧。”江宿晨说。
　　司寒看着他，缓缓收回视线，没再说‘自己不用吃’之类的扫兴话，而是拉开椅子坐在他旁边，“好。”
　　“让你看笑话了。”江宿晨自嘲地勾唇，低头吃了口茄子。
　　一口下去，他的头倏地抬起来，眼睛瞪得圆圆的。
　　“托人找的，”司寒嘴角也挂着浅笑，“搬到隔壁街了，不远。”
　　口味和生意都很好的口碑老店，确实没理由一直窝在小巷子里，等着酒香飘出巷外。
　　“好！”江宿晨终于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
　　这顿饭吃得还算愉快。
　　见江宿晨吃得差不多了，司寒才开口，“抱歉，我不知道你姑姑家的位置。”
　　他竟然把自己被为难的原因算在他头上？
　　“不是的，没有你的错。”江宿晨急忙否认。
　　司寒灼灼的目光让他下意识闪躲，“我应该习惯的。”
　　“你有权不习惯。”
　　……
　　二十几年，从未有人说过这种话。
　　因为在旁人眼中，他兴许是活该的。
　　又或许，他听了这么多年的恶言相对，早该习惯，把恶意当水喝。
　　但这又不是司寒第一次让他有这种心头酸软的感觉了。
　　“司寒……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江宿晨压抑住矫情的酸涩，抬起头，坦荡地和他对视。
　　“我……”司寒罕见地卡壳了，他对着江宿晨微红的眼眶，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是出于任务吗？并不完全是。
　　至少司寒扪心自问，他完全没必要为任务对象做到这份上。
　　他只要保证江宿晨别在不该死的时候死了就行。
　　甚至于所谓的‘十个愿望’一开始也完全不必理会——甚至他现在公器私用的频率越来越高。
　　是因为江宿晨的身份吗？
　　可冥主也没交代要特殊对待他，只说到时候把人的灵魂带回来就行。
　　所以他是从最初就……？
　　他竟被这个问题难住了。
　　司寒脸上露出了鲜有的迷茫。
　　他艰涩地开口，“我不知道。”
　　纠结的情绪让他高冷的五官生动不少。
　　江宿晨的心情瞬间阴转晴。
　　司寒不知道！
　　是不是意味着他对自己也……
　　起码，自己是特殊的。
　　很特殊。
　　-
　　暂且放过司寒，江宿晨问出困扰自己几十年的问题时也没那么沉重了，“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有这种体质吗？”
　　司寒和他对视几秒，似乎在挣扎。
　　“知道一点。”
　　江宿晨洗耳恭听。
　　“你的身份特殊，”司寒沉思片刻，“若是你把自己当成鬼差，这种体质就是所有鬼差都向往的。”
　　“所有的意外、死亡，都是你的能量场做出的选择。”
　　“并不是你在导致这些事情的发生，而是因为会发生这些事情，你才会选择出现在那。”
　　他一字一句，说得极认真。
　　“你听懂了吗？”
　　江宿晨眨眨眼，指着自己，“所以我，其实是鬼差？”
　　司寒含糊道，“差不多。”
　　“所以……”江宿晨的脑子终于把这些信息量消化了部分，“那些意外都不是我的错？”
　　司寒肯定地点头。
　　“谢谢你！”江宿晨激动地环住他的脖子，“就算你是骗我的也没关系！”
　　司寒愣在原处，江宿晨温暖的身躯贴着他，与所有时候都不同。
　　这次好像只是在单纯地和他分享喜悦。
　　像一只摇着尾巴傻笑的漂亮小狗。
　　司寒无端联想，手臂也迟缓地回抱他。
　　“没有骗你。”
　　人类朋友间也会这样拥抱。
　　司寒见过江宿晨和他的大学朋友们如此。
　　所以他也放任江宿晨把头靠在自己肩上。
　　江宿晨现在是个需要依靠的脆弱人类。
　　所以依靠久一点也没关系。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司寒的侧颈，荡起微弱的涟漪。
　　司寒不推开他，江宿晨就变本加厉地抱紧。
　　紧到司寒怀疑这不是朋友间的距离，久到江宿晨的身体也逐渐变冷。
　　他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
　　江宿晨突然想到小时候。
　　那时父亲刚办完葬礼，小江宿晨请假了半个月才回学校上课。
　　他一迈进教室，教室的空气都凝固了。
　　江宿晨本就早熟，当时更是敏感。
　　半个月，班上的所有人都聚成了自己的小团体，他的四周好像有一层极厚的屏障。
　　安静且死寂。
　　这屏障产生了一周之久。
　　直到某次，他在教室后面的饮水机接水喝，一旁后门有几个同学打打闹闹着进来，没注意路。
　　跑在最前面的那个男生撞在了江宿晨的身上。
　　江宿晨被撞倒在地，水泼湿了他的衣服。
　　可那个男生在看见是他之后没有道歉，反而哭了起来。
　　“我碰到扫把星了！我要死了！”
　　他哭闹动静之大召来了办公室的老师。
　　江宿晨垂着头在一旁不说话。
　　老师走来，看见二人一人在哭一人不吭声，便把目光落在了江宿晨身上，“他怎么了？”
　　“我在接水，他撞到我身上，然后哭了。”江宿晨的小手死死捏着水杯，正细微颤抖。
　　而那个男生也不解释，一味哭喊着：“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所有人的目光如针般刺在江宿晨身上。
　　这一刻，沉默的屏障彻底打破。
　　所有人都在绕着江宿晨走，以往还隐蔽些，现在却是看见他就躲。
　　连同桌都和他隔开了很长一段距离，每天都在老师办公室闹着要换位置。
　　他好像在集体里，又好像在孤岛上。
　　小孩子哪懂这么多？他们的善和恶都很简单。
　　移古县很小，小到两三步就能到其他同学家，所有人都是邻居，一同上着离家最近的小学。
　　不知谁和他们说是江宿晨克死了自己的爹妈，于是所有的小朋友都记住了，江宿晨害人，要离他远一点。
　　一传十，十传百。
　　终于整个学校都知道了他的绰号，扫把星。
　　包括他当时最好的朋友，看见他后也挠挠脸，然后被别人叫去，躲开他。
　　江宿晨分明听见了喊他的那人说——
　　“你和那扫把星玩就不要和我们玩了！我们还不想死！”
　　算了，别让他和自己一起被孤立了。
　　小江宿晨转身离开，主动放弃了集体。
　　然后……
　　他抹掉眼泪，学着接纳独处，无视恶言恶语。
　　于是他爱上了画画。
　　这真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事。
　　之于江宿晨，画画是自己和灵魂的对话，是安静的，自己选择的孤僻。
　　于废土中种出鲜花固然是一种幸运。
　　但当时为什么没有人告诉自己，这不是自己的错呢？
　　以至于……
　　江宿晨二十几岁都认为，自己应该离所有人都远远的。

第29章
　　一天的插曲都只能被暂时抛在脑后。
　　江宿晨要为扫墓做准备了。
　　凌晨一点，江宿晨把东西都事无巨细地弄妥当，在沙发上休息，和司寒大眼瞪小眼。
　　江宿晨进了待机状态，神游天外，司寒先败下阵来：“不睡觉？”
　　今天发生很多事，舟车劳顿，按理江宿晨应该很疲惫才对。
　　“我不困诶。”江宿晨眨眨眼。
　　想到睡觉要和司寒共处一室就浑身别扭。
　　之前在家好歹还有一面墙遮羞！
　　司寒不用睡觉，岂不是在旁边干看着自己睡七八个小时？
　　傍晚二人聊天内容，将江宿晨二十多年的重担卸下，他现在脚步轻快，没有困意。
　　想到要扫墓，就更睡不着了——他都十几年没去过父母坟前了。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脑中成型，蠢蠢欲动。
　　“司寒，要不我们现在去扫墓吧？”
　　闻言司寒挑眉，“你确定？”
　　“现在不好吗？”江宿晨困惑。
　　司寒没有直接答应，让江宿晨想到上次这个点，自己去同学聚会半夜路上撞鬼。
　　若是去上山扫墓，撞的鬼岂不是更多？
　　如此看来，确实是不去比较好。
　　江宿晨心里的小九九打架。
　　这样……说不定遇到父母的几率更大。
　　“没，”司寒说，“你不用睡觉吗？”
　　“我不困呀，我还以为是现在的扫墓时间点不行。”
　　司寒摇摇头。旧坟扫墓最佳时辰是五更十分，即凌晨三点至五点。
　　现在从酒店赶去山头，爬完山可能刚好三点。
　　“若你是扫完墓才睡得着，那我们现在去。”司寒说。
　　“好！”
　　把背包里的鞭炮一类摘出，他不准备大半夜扰民，减轻负重后，江宿晨就兴致勃勃地和司寒出门了。
　　凌晨很难打车，但山头离市中心很远，江宿晨又不想瞬移。
　　虽然方便，但会给江宿晨一种自己已经和人类社会脱节的感觉。
　　他活着……还是想当个普通人类。
　　这也是他执意乘火车的原因。
　　属于普通人类体验的瞬间，可能经历一次就少一次。
　　不少司机接单后看见目的地是坟山，又马上取消了，江宿晨把订单的价格翻了十倍，才终于遇到了愿意来接他们的司机。
　　等司机到酒店楼下，已经是凌晨一点半。
　　司机瞥他们俩一眼，不敢多看。吞咽一番口水，喉咙干紧地提醒：“系好安全带。”
　　“好的，麻烦了。”江宿晨态度良好，尽量不让司机有什么‘凉快’的体验。
　　毕竟旁边这位是真鬼。
　　见乘客是会说人话的，司机脸上终于恢复些许血色。
　　江宿晨把车窗摇下一道缝，晚风溜进来，越是靠近郊区风越是凉爽。
　　约莫又开了半个多小时，车终于靠边停下，司机的脸都僵了，还是尽责地提醒：“请带好随身物品。”
　　“谢谢。”
　　七月份，C市早已是酷暑，今年江宿晨对‘热’的感知并不强烈，可能是司寒这个人形降温的功劳。
　　但夜晚的山区异常阴冷，江宿晨一下车就被冻得打了个喷嚏。
　　“冷？”
　　司寒没有体温，人类对温度的感知他不懂。
　　在他眼中，盛夏和寒冬没有区别。
　　江宿晨摇摇头，他只穿了件单薄T恤，吹吹凉风倒也好，把他刚冒头的瞌睡虫也吹跑了。
　　他抬头望向杂草丛生的林子，借着月光和手电筒可以看见一条人为踩踏出的泥泞小路。
　　小路蜿蜒曲折，一路通向山顶，沿途经过无数冒着寒意的墓碑、坟包。
　　“我们上去吧。”
　　-
　　江宿晨全然是凭借着儿时那点记忆在找路。
　　在绕错第五个路口，找到又一个不属于自己父母名字的墓碑时，江宿晨终于确定了——自己真是个容易头脑发热心血来潮的人。
　　若是白天起码还有明亮的视野，现在晚上就剩一腔热血了。
　　“我明明记得在这附近啊……”江宿晨嘟囔着，一脸歉意地看着司寒，“对不起啊，害你跟我在这一通乱找。”
　　“没事。”
　　见江宿晨毛茸茸的头冲自己耷拉着，司寒迟疑了一瞬，还是把手覆上去，轻轻柔了一下。
　　“大……咳咳咳！！”
　　赶来的小鬼差猝不及防看到面前这场景，被风呛得咳嗽起来。
　　江宿晨耳朵倏地红了，他握紧拳头，把自己的脸向下埋得更深。
　　司寒不知为何有片刻心虚，把手收回后，又恢复了往日的面无表情，“找到了？”
　　“嗯嗯，在那边！大人我给您带路。”小鬼差也佝偻着，不敢看司寒。
　　有了靠谱的小鬼差带路，二人很快就找到了江家父母的坟。
　　其实和他们刚刚所在地只隔了一片林子，但要绕的路却有点多。
　　带到了目的地，小鬼差朝司寒作揖，司寒也轻点他的额头，金光只泄露一瞬便消失，被小鬼差尽数吸收。
　　小鬼差极力克制住狂喜，连声道谢，马上消失在了二人视野内。
　　江宿晨一言不发地站在墓前。
　　江父江母的墓藏在杂草从内，一片荒凉，没有人，也没有他想见的鬼。
　　坟包被枯叶掩盖，连刻在石碑上的字也被灰尘蒙住了。
　　也不知道多久没人来给他们扫墓了。
　　但想想也知道，姑姑婶婶一家只想吞江父的财产，在他们心里儿子还被江宿晨害死，怎么会来给江父江母扫墓？
　　而爷爷奶奶年事已高，坟山路滑，若是摔个好歹也是得不偿失。
　　唯一的儿子还常年在外地，不敢面对家里这堆烂事。
　　江宿晨红了眼眶，直直地跪了下去。
　　“爸爸妈妈，宿晨不孝顺，这么久了才来看你们……”
　　他一连拜了四五下，眼泪洒在地上，泣不成声：“儿子很快就会来见你们的。”
　　等这股来势汹汹的情绪减弱，江宿晨调整好表情，从包里拿出了花，插在坟前。
　　红彤彤的花和绿油油的叶，在这片被枯叶笼罩的坟前有种妖冶的美感。
　　“我……”江宿晨眨眨眼，一只萤火虫从他眼前飞过，竟让他一时词穷。
　　他明明记得，刚刚上山时没有萤火虫啊。
　　越来越多的萤火虫聚集在他周边，暖色的光晕点亮了小片黑暗，温馨又梦幻。
　　“这是？”
　　“一点小把戏，”司寒锋利的眉目也在暖光下显得柔和，“你不要伤心。”
　　江宿晨怔愣地抹了把自己的脸，一片湿润。
　　两只萤火虫停在他的掌心，又在他眼前绕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墓碑前，照亮那两个名字。
　　童话中的画面出现在眼前，江宿晨破涕而笑，“谢谢。”
　　“他们已经投胎了……冥都也没有他们的魂魄。”司寒脸上有歉意。
　　冥都素来鬼多，投胎资格少。
　　多数都是要等上三五十年才能等到一个投胎的机会，司寒也没想到江父江母这么快就能投胎转世——这说明他们一定是顶好的人，功德圆满无需赎罪，才能有权力提前投胎。
　　“这是好事呀。”江宿晨边说，把杂草落叶除尽。
　　等灰尘尽数褪去，他才摆供品，上香。
　　江宿晨蹲在坟前烧纸，火光明灭，他神情说不上的伤感，又透着满目的情意。
　　“爸妈，我这么多年过得很好，我成了漫画家，最新的作品也要出版了……”江宿晨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多唠叨的人，但是此刻却絮絮叨叨个没完，就好像他想一次性把这十几年的经历全都和他们分享一遍，弥补内心的遗憾。
　　“我赚到很多钱，在大城市C市扎根了，也在大学遇到了很多很多好朋友，他们都很关心我，不会欺负我。”
　　“我很庆幸自己选择了画画，如果没有他们，我也许也不会发现自己对画画的兴趣……不过我还是恨他们，我可以恨的吧？”
　　“最近我知道自己也快死了，还以为能下去和你们会合呢…你们没能看见我的成长，我还是很难过。”
　　“然后我还遇到了喜欢的人，”说这话时，江宿晨偷偷扫了眼一旁的司寒，见他没反应，继续说，“不过我快死啦，别耽误人家了。”
　　他又说了很多，颠三倒四地，想到哪说到哪，直到带来的几大摞纸钱都烧成了灰，天色熹微，江宿晨才停了下来。
　　“爸，妈，我好想你们啊。”
　　-
　　临走前，江宿晨又拜了一次，确认所有带来的东西都派上用场，他才把包背上准备离开。
　　司寒走上前，“回去？”
　　见江宿晨点头，司寒说，“瞬移吧，快一点。”
　　“好。”
　　江宿晨刚刚除草擦灰，一身脏兮兮的，确实得赶紧回去洗澡。
　　此外，他还有些担心会蹭到司寒身上，“一定要抱着吗？”
　　司寒动作一顿。
　　“我身上很脏。”
　　看江宿晨确实抗拒，司寒淡淡道，“那牵手吧。一定要肢体接触，接触面越大速度越快。”
　　“好。”
　　司寒的手修长好看，骨骼分明，冷白的玉瓷色，与他的样貌一般有不可侵犯之感。
　　温度也是冷的。
　　江宿晨本勾着他的手指，又被司寒大力牵住了手心。
　　司寒无奈，“这点面积，猴年马月能到？”
　　事实证明，牵手确实比拥抱慢多了。
　　拥抱半秒的功夫，牵手足足用了三十秒。
　　江宿晨手掌的温度丝毫没被司寒的低体温影响，反而越牵越热。
　　他都忍不住腹诽自己，真是够纯情的，没出息啊！！
　　“快去洗澡，别生病了。”一到房间，司寒就蹙眉道。
　　山上风大，江宿晨的薄T根本不挡风，但他又执意自己不冷，现在已经打了两个喷嚏了。
　　原来是怕自己生病。
　　江宿晨理亏，乖乖拿好衣服，一个热水澡把他的皮肤都洗的白里透红。
　　他擦干头发，司寒准备了一点吃食，江宿晨又后知后觉地饿了。
　　爬山又扫墓，运动量着实不少。
　　“司寒，你真的好细心啊，”江宿晨一口豆浆一口油条。
　　司寒抱臂，“快点吃，吃完睡觉。”
　　“哦。”
　　说实话，司寒的担心并无道理。
　　睡梦中的江宿晨第三次把被子蹬开，司寒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鬼对于温度不敏感，但被子的温度都比平时高出不少。
　　江宿晨露出的肌肤没一处不是粉红的。
　　司寒的手一碰到他的额头，就被烫得收回了手。
　　——江宿晨发烧了。

第30章
　　江宿晨感觉自己轻飘飘的，宛若置身云端。
　　好热。
　　被什么东西紧紧束缚，江宿晨不喜欢。
　　他反复踢、推但也只能自由一小会，那重物又重新纠缠上来。
　　又是一轮缠斗，江宿晨累得脚都抬不起来。
　　突然，一片清凉贴上了他的额头。
　　江宿晨伸手去抓，那清凉之物却似和他作对，越离越远。
　　他着急，手指碰到后就往怀里拉。
　　终于在整片前胸都贴到一片冰凉，他才舒适地喟叹一声。
　　司寒右手整个手臂被江宿晨抱在怀里。
　　人还不让他动，一动就哼哼唧唧地缠上来，司寒只能另一只手撑着身体，半跪在床上。
　　这姿势并不好受，离江宿晨的脸只有不到十公分，一垂眸就能看见江宿晨浓而密的睫毛，甚至脸上细小的绒毛。
　　一直维持不是长久之计。
　　司寒还是决定把江宿晨叫醒，然后吃点药再睡。
　　他直起身，左手摇摇江宿晨的肩，见人迷迷糊糊睁开眼，司寒松了口气。
　　他还是松懈早了。
　　江宿晨的眼睛眯起一道缝，嘴里嘟囔着，“司寒……我在做梦吗？”
　　说完，竟伸手揽住了司寒的肩。
　　病人的力气很小，但是反抗可能会引起他的不满。
　　司寒没动，就这么被江宿晨一下带到了床上。
　　疯了。
　　他僵在床上，江宿晨抱着他的脖颈，隔着被子就往他怀里贴。
　　火炉脑袋贴在冰块胸口身上，感慨道，“好舒服。”
　　江宿晨身上很烫，想来是不舒服得紧，都烧迷糊了。
　　司寒叹息。
　　若是如此江宿晨能舒服一点，倒也无大碍。
　　只是他已经忘了，上一次躺在床上是什么时候了。
　　鬼差不需要休息，在接下江宿晨这个任务前，司寒几乎是整个职业生涯无休。
　　从他开始当鬼差起，冥主就格外信任他，所有不适合正面出手的任务都会交给司寒。
　　后来冥主一家独大，其他鬼王也无法抗衡，纷纷议和。
　　司寒无需再参与冥都政事，便封了一块地给他天天引魂收鬼。
　　他也完成得很出色，圆城及周边一带闹事的鬼锐减，原来的厉鬼也都偃旗息鼓，只敢在司寒忙时偷偷钻空子。
　　所以，任务‘江宿晨’于他而言着实轻松简单。
　　但好像又不简单。
　　司寒静静看着江宿晨的睡颜。
　　毕竟人类是一个复杂的集合体。
　　每一种特殊的体验、心情与他而言都是新奇。
　　司寒这两个月的内心波动，比千百年来的心境都复杂。
　　好奇怪，但是不讨厌。
　　甚至有种熟悉的朦胧感。
　　司寒对自己的过去从不好奇。
　　他从不是什么拿不起放不下的人。
　　但之前江宿晨的话却一直让他想不明白——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
　　越是和江宿晨相处得久，司寒越明白江宿晨这句话不是空穴来风，因为他也有这种感觉。
　　江宿晨不仅是他现在的‘任务对象’，还像是一位故人。
　　可他的记忆里却实实在在的没有江宿晨的影子。
　　为什么会忘记呢？
　　司寒第一次有了想要探究自己身为‘人类’时记忆的想法。
　　正出神，司寒旁边的人又不安分地动起来。
　　“好热、好热啊……”江宿晨想掀被子，但司寒在被子外压着，他踢不动，着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呜…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什么都没做错……”江宿晨嘴里喃喃，眼泪顺着眼角流下，囤积在眼窝山根处，形成小小的水洼，存不住了，又汇成小溪往枕头上淌。
　　做噩梦了？司寒手指揩过他的眼尾。
　　不知第几声叹息。
　　担心黑袍身上的金属装饰会硌到江宿晨，司寒身上换了一套居家服，默默把自己也捐献进了被子。
　　江宿晨果然不哭了，只是手总是要贴着他的皮肤，碰到布料就找入口往里伸。
　　“嗯。”司寒被那手指烫得闷哼一声，索性拉过江宿晨作乱的手，直接放在自己背后，以一个面对面拥抱的姿势保证他的全身降温。
　　很近。
　　近到司寒低头就能吻到江宿晨的额头。
　　于是他便仰着脖子，无奈地揉揉江宿晨绵软的发。
　　“安分睡觉。”司寒低声道。
　　他抱得紧，江宿晨本能地扭了一下，他的手就被摆到了江宿晨的腰上。
　　“嗯……”江宿晨无意识地闷声应道，嘴唇贴在司寒的喉结处，温热的气息直直地扑在上面。
　　司寒：……
　　司寒突然觉得自己也有点热了。
　　-
　　是各种杂乱无章的梦。
　　上一秒江宿晨还在潮湿闷热的厕所，瞬间又到了黑漆漆的杂物间，突然又感觉自己是孙悟空被困在炼丹炉。
　　好热。
　　江宿晨无论如何也逃不出去，贪享了片刻清凉，但是不够，他还想要更多。
　　周身越来越烫，他梦见自己被困在车下，火光四起，父亲把自己圈住，一句又一句地安抚他，晨晨不怕，别哭。
　　眼泪都是滚烫的，刚夺眶而出就被蒸发。
　　真的好热……
　　为什么啊，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江宿晨感觉又有人擦去了自己的泪，随即自己怀里被塞了一个冰凉的陶瓷，只要贴着，身上燥热的症状就缓解不少。
　　只是这陶瓷实在奇怪，外面还裹层麻布，江宿晨的手总是伸不进去，最后被陶瓷箍紧了，也不能乱动了。
　　好吧，这样也比方才舒服许多。
　　江宿晨渐渐睡深了。
　　梦里他被人死死抱住，二人长发交织铺在两侧，少年在他颈窝小声啜泣。
　　江宿晨拍了拍少年的背，说，“司寒，你要把我勒死了。”
　　少年的臂弯总算松了些，但也还是紧紧交握着手，把江宿晨圈在中间不肯放。
　　“我是不是以后都见不到你了？”他说话时还带着浓浓的鼻音，江宿晨想看看他哭的模样，就把司寒的头推起来，让他和自己对视。
　　司寒的凤眸睁得大大的，好像这样就能控制住不在江宿晨眼前落泪。
　　但实际上滚落出来的泪珠更大一颗，美人落泪，梨花带雨。
　　一哭起来，司寒精致的粉面如上了红妆，有种摄人心魂的美。
　　“不会呀，我是你的鬼差，会给你带路的呀。”江宿晨手指把玩着他耳畔的长发，声音轻柔。
　　司寒看着他，嘴巴慢慢撅起来，要多委屈有多委屈，“可是你还是好多人的鬼差……”
　　这倒没错…江宿晨吃瘪，耐心哄道，“但是你是独一无二的，嗯？”
　　“但是我只有你，”司寒又低头靠在江宿晨肩上，小声得像在说什么秘密，“世界上只有你对我好了。”
　　“不会的，以后还会有更多人对你好的，你这么可爱。”江宿晨失笑，伸手捏捏他的脸。
　　“我不要他们，我只要你对我负责。”
　　……
　　什么？怎么我成鬼差了，司寒成人了？司寒不是我的鬼差吗？
　　江宿晨迷迷糊糊地想，又陷入了下一个梦境。
　　是他记忆中和司寒的初遇。
　　他站在玄关处看着陌生男人，而司寒坐在沙发上，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
　　“……请问是非法入侵吗？”江宿晨讷讷地问。
　　而司寒抬起那张冷峻的脸，看见江宿晨时，表情明明没有任何变化，眼眶却渐渐红了。
　　那眼神称得上深情。
　　“我找了你好多年……赵苏尘。”
　　不对、这不是我的记忆。
　　他们第一次见面明明不是这样的！
　　赵苏尘又是谁？
　　江宿晨根本来不及思考，又被拉入更深的梦境。
　　威严的声音厉声喝斥，“赵苏尘！私自修改生死簿，该当何罪！”
　　他被淹入了水中，大量的水灌入他的口鼻。
　　迷迷糊糊间他看见水面上司寒在哭，伸出手，却只有幽绿的水。
　　……
　　越往后，梦境却不成形，有时只出现一两个画面就破裂，有时候只有听不清的声音。
　　江宿晨也再无胡思乱想的力气，昏睡过去。
　　-
　　外面的天渐渐黑了，房内始终宁静。
　　那种让司寒都觉得很热的反应也很快消下去了。
　　江宿晨的手脚不再乱动，司寒小心翼翼地去探他的额头，发现烧已经退了。
　　这病来势汹汹，去的也快。
　　司寒提起的心放下，见江宿晨的眉头又有蹙起的迹象，马上躺下仍他抱着。
　　江宿晨的脸在他肩上蹭两下，继续酣眠。
　　拢共睡了十个小时。
　　等江宿晨醒来，已经是下午五点了。
　　他下意识抹自己的脸，摸到了黏糊糊的泪痕。
　　睁开眼，江宿晨被司寒的脸吓了一跳，他往后面退，才发现他刚刚和司寒几乎是紧紧贴着的！
　　从肩、到胸、到胯、到交织的腿！
　　啊？！
　　江宿晨的瞌睡彻底醒了，耳垂一路红到了锁骨。
　　他依稀记得自己好像看见过司寒的脸……
　　自己做了什么？！
　　不是，司寒身上还穿着‘新皮肤’家居服？
　　“你醒了。”司寒幽幽道。
　　“我们俩？？”江宿晨的手在两人之前打转，“没做什么吧？我没对你做什么吧？”
　　江宿晨自认是个坐怀不乱的君子，怎么会睡一觉就把人拐上床？但是司寒换了衣服……应该是自愿的意思吧？
　　见他已经开始胡思乱想，司寒及时打断，“你刚刚发烧了，觉得我身上凉，就拉着我上-床了。”
　　“别乱用上-床这个词啊……”江宿晨有气无力道，“难怪刚刚那么热。”
　　原来是司寒在负重前行。
　　“醒了就去洗漱吧，”司寒说，边从床上坐起，“待会来喝粥。”
　　“好……”
　　江宿晨踌躇片刻，问，
　　“司寒，你认识赵苏尘吗？”

第31章
　　江宿晨只在司寒脸上看见片刻怔愣，又得到了意料之内的否定回答。
　　他真的忘得很彻底。
　　江宿晨点点头，洗漱后喝上了司寒点的牛肉粥。
　　“我想回一趟祖宅。”江宿晨边看司寒的脸色。
　　毕竟在司寒眼中，他的亲戚估计都是一群奇葩。
　　“先把病养好。”司寒说。
　　江宿晨敛下眸子，喝了一口牛肉粥，很鲜美：“我想去看看爷爷奶奶。”
　　“好。”
　　江宿晨在酒店休息了一天，也许是生病的缘故，他格外嗜睡。
　　还睡不安稳，偶尔还会反复发烧。司寒只能时时守在旁边照料。
　　翌日一早，江宿晨已经好了不少。
　　司寒告诉江宿晨，姑姑舅舅不在祖宅后，他松口气，敲响了大门。
　　“欸！来了！”年迈的声音从门内响起，是奶奶。
　　江宿晨平白紧张起来，站姿都略显拘谨。
　　“谁呀？”插销被拔开，门吱呀一声开了。
　　江宿晨和小老太太对视，腼腆一笑，“奶奶。”
　　老太太半天没反应过来，一拍脑袋，“宿晨！你都这么大了！”
　　她满脸欣喜，说完后连忙朝屋内招呼，“老头子快出来，你孙子回来了。”
　　“咋咋呼呼！”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头拄着拐杖从内屋走出来。
　　相较于同龄人，江宿晨的爷爷奶奶都比较有精神，但江宿晨眼眶还是红了。
　　他们比他记忆中的人老了太多。
　　头发花白，背也佝偻不少，如一颗老树——虽仍挺立，却也老态尽显。
　　“爷爷。”江宿晨唤他。
　　老人动作一顿，逮着江宿晨左右瞧，脸上狐疑的表情好似在说是不是遇到骗子了。
　　“我是宿晨。”
　　“哟呵，”爷爷拍拍江宿晨的肩，“长这么大了？”
　　“嗯！”江宿晨用力点头。
　　奶奶拉着江宿晨的袖子就往里走，“在门口杵着做什么？快进来。”
　　江宿晨环顾四周，老宅还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奶奶把他领到一间上锁的房子，又唤爷爷拿出一大把钥匙，把门打开。
　　房间蒙尘，旧而不脏，一看就是每年都打扫过的。
　　“这次回来，要住多久啊？”奶奶握住江宿晨的手，“奶奶叫人把房间收拾一下，这都是以前的，没动过。”
　　江宿晨怔怔站在房门外，一门之隔，藏了他整个小学的烦心事，还有父母生前的痕迹。
　　“奶奶，我来看看你们就走。”江宿晨故作轻松地说。
　　奶奶和他交握的手顿了一刹，“又不在家住啊？”
　　“嗯。”
　　江宿晨垂眸敛下失落，刻意找借口，“已经买好晚上回C市的票了，明天还要去公司上班。”
　　“忙啊……”奶奶拍拍他的手背，“忙点好。”
　　“不回来也好，”爷爷叹息一口，“省得撞上那几个不成器的东西。”
　　正说着，主屋跑出来一个小孩。
　　估摸着上小学的年纪，一见到爷爷奶奶同江宿晨站在一块就满脸敌意地盯着江宿晨。
　　“爷爷奶奶！这个陌生人是谁！？”
　　“怎么说话的！”爷爷的拐杖狠狠捶地，“这是你哥！”
　　小孩不干了，“我没有哥哥！我是爷爷奶奶唯一的孙子！”
　　江宿晨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平时江宝蓉给小孩灌溉了什么思想。
　　无非是地皮、家产。
　　一直隐身陪在江宿晨身边的司寒微微蹙眉，时刻盯着周围的动向，“有人回来了。”
　　靠！真不是时候。
　　江宿晨不想碰上那几个便宜亲戚，倒不是怕，很影响心情。
　　但此时爷爷奶奶显然也意识到自己的小孙子可能被养歪了，还忙着教育小孩。
　　江宿晨一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爷爷奶奶，要不我下次……”
　　他话还没说完，江宝蓉的大嗓门已经在门口响起来了。
　　“我这还没进门呢，就闻到扫把星的馊味了。”
　　江宿晨一个头两个大。
　　他对此倒是免疫了，但司寒和爷爷奶奶的表情并不好看。
　　“道歉！”奶奶嘴唇颤抖，像是头一次听到如此恶心的话，“给小晨道歉！”
　　确实，以前姑姑都是偷偷把他关在小黑屋辱骂，就算是闹得最难看的时候，她大儿子刚死时，也没说过这么直白的恶语。
　　“妈，你装什么啊，要不是他离咱们家远远的，咱们家说不定早就被他害灭门了。”
　　江宝蓉干脆扯下最后一层遮羞布，指着江宿晨的鼻子，“我前两天还看见他和一个男的在一块，怕不是想来咱家挑衅。”
　　“那是我朋友。”江宿晨反驳。
　　“男朋友吧？反正江家也不用你留种，你爱怎么玩没人管你，别把脏病带到家里来！”
　　江宝蓉牙尖嘴利，没了司寒在旁边威慑，便得寸进尺，洋洋得意地看着江宿晨。
　　“够了！”爷爷扶着额角，“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
　　“老头子！”奶奶忙把爷爷扶到椅子上，责怪他动怒，惹得自己头疼。
　　“爸，我又没说错。他出生克死他妈，我弟就带他出去一趟，就出车祸死了，又把我儿子……呜……我可怜的涛涛。”
　　江宝蓉说着，掩面哭起来，“他现在又回来，肯定也没什么好事，肯定打上了祖宅的主意！”
　　每次遇到江宝蓉，旧事就会被反复提起。
　　就像生生把那陈年的疤又一次割开，看看里头是生蛆还是生肉。
　　江宿晨突然觉得自己回家果然是个很错误的决定。
　　爷爷奶奶再疼自己，那几条连着的人命也让他们忌惮。
　　毕竟巧合多了，就有了猜忌和怀疑。
　　爷爷一摆手，“我累了，你进屋。”
　　“爸，你把他赶走啊！”江宝蓉不干了，想来扒拉江宿晨。
　　江宿晨侧身躲开，眼神淡漠，一时竟有点司寒的影子。
　　“姑姑，你放心，我不会要家里一分钱。”
　　“爷爷，我存了二十万，”江宿晨冷静地说，见江宝蓉眼前一亮，补充道，“只有你和奶奶能使用这笔钱。”
　　“你什么意思！江宿晨！”江宝蓉叉腰怒骂，“我……”
　　“好吵。”江宿晨听见司寒低声说了一句。
　　江宝蓉还没说完，不知为何嘴就紧闭起，脚下不听使唤，跑进了里屋。
　　院子里瞬间清净不少。
　　江宿晨拿出一张卡，郑重地放在了奶奶手里。
　　“这是给你们的养老钱。”
　　奶奶讶异地看向他，“你哪里的这么多钱？给我们了，你怎么办？”
　　“我挺有钱的……”江宿晨挠挠头，“我真不缺钱。”
　　“我是怕以后你们有什么事我不能在你们身边尽孝，以后要是有什么意外，这钱也能派上用场。”
　　反正江宿晨对姑姑一家吸血虫没抱希望，又牵挂爷爷奶奶的身体，只能出此下策。
　　这笔钱，他从大学就开始存，后来漫画画得好了，攒够钱又一直不知道怎么给出去。
　　不敢放少了，又不敢存多了，思来想去就放了二十万。
　　“我到时候会找个靠谱的律师管理，保证每一分钱都是用到你们身上。”江宿晨认真地说。
　　奶奶一时没有说话，只紧握着他的手，混黄的双眼也染上水雾。
　　“好孩子，是我们亏欠了你啊……”
　　江宿晨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个笑。
　　“你们只要平平安安的就好了。”
　　……
　　“那我先走了，爷爷奶奶，你们照顾好自己。”
　　-
　　回到酒店，司寒也没有追问什么。
　　“回家吗？”
　　“嗯。”江宿晨点点头。
　　把房退了，司寒问，“火车吗？”
　　江宿晨犹豫一瞬，“我们，快一点吧。”
　　想到火车上那瘆人的邪术，江宿晨打了个寒颤。
　　单看他的表情，司寒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老刘子已经死了，”司寒说，“巫蛊反噬，死相凄凉。”
　　“啊，哦。”
　　“你先前发烧，可能也有这个原因。”
　　二人从酒店出来，找个没人角落准备瞬移。
　　认识两个月，两人都不知抱过多少回了。
　　但每次靠近，江宿晨都会心跳加速。
　　他忍不住回忆起梦中的场景。
　　越是回想，他越是觉得那不是他的癔症。
　　江宿晨的身世是个迷。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自己的身份特殊，但旁敲侧击如此多次，司寒也没有透露出来。
　　最大的限度，也是说江宿晨的体质适合当鬼差。
　　而前天晚上在梦里他就是司寒的鬼差。
　　所以，我是鬼差转世？资历比司寒还高的那种？
　　“抱紧了。”
　　清冷的低音炮从耳侧炸响，江宿晨回过神，揉揉耳朵后老实把手挂在司寒的腰间。
　　好像以往每次瞬移江宿晨不是喝酒了神志不清就是情绪波动大，清醒时只敢当个牵手的胆小鬼。
　　他抬头看向司寒的下颌角。
　　锋利明晰得像是一把刀。
　　淡然的凤眸只有遇到自己时才会破功。
　　你喜欢我吗？司寒。
　　眩晕感袭来，江宿晨紧闭双眼，脚下已换了位置。
　　司寒把行李箱靠墙放好，二人中间又相隔甚远。
　　现在还不是时候。
　　江宿晨收起自己的小心思。
　　短腿金毛没跑来欢迎他，江宿晨就习惯性地往沙发上、狗窝猫窝里找，嘿嘿哈哈都不在。
　　半晌，江宿晨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把它们寄养在医院了。
　　心里没由来的低落，比方才在祖宅更甚。
　　这几天安婳有给他发嘿嘿哈哈的视频。
　　他也知道它们过得并不好，哈哈被其他猫挠，嘿嘿就天天和欺负哈哈的猫打架。
　　江宿晨扯扯司寒的袖子，
　　“陪我把两个祖宗接回来吧。”

第32章
　　两个祖宗接回来容易，就是气性太大。
　　嘿嘿不理人就算了，这次连哈哈都哄不好了。
　　司寒看着江宿晨围着一猫一狗打转，不禁失笑。
　　江宿晨从未离开过如此久，嘿嘿哈哈也是第一次被送到宠物医院寄养。
　　实际上它们的表现比江宿晨想象中好太多，被圈养这么久，不会主动攻击，也没有丧失野性。
　　福至心灵，最终一猫一狗一人的对峙以两个肉罐头和平结束。
　　嘿嘿哈哈埋头吃着，江宿晨就一下一下地撸它们顺滑的毛。
　　“爸爸这是为你们好，不然以后你们怎么办？”
　　嘿嘿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江宿晨听得懂它们说什么，它们却不懂江宿晨的话。
　　哈哈吃得很感动，“太好吃了！”
　　“安婳也没克扣你们伙食吧。”
　　……
　　趁还没什么事，江宿晨接下来几天都陪着嘿嘿哈哈，带着它们去宠物乐园，嘿嘿在猫咪区跑酷，哈哈则在草坪上疯玩。
　　玩累了，还有专人帮忙洗澡烘干。
　　就这么疯玩几天，直到宋霖的夺命连环CALL打来，江宿晨才惊觉自己的漫画在平台更新完了，作者本人得去微博营业。
　　点开微博，又是熟悉的卡退。
　　再进去就发现《晨光熹微》大结局挂在了高位热搜。
　　江宿晨简单措辞一番，发出微博很快就被顶到了话题前排。
　　-
　　魏希是《晨光熹微》的忠实读者，今天刚看完大结局，被致郁得嗷嗷哭，就见自己的特别关注SUN太太发了微博。
　　她忙点进去抢了个前排，大呼老婆真会画，才看起微博的具体内容。
　　【[SUN不丧]V：《晨光熹微》正式完结了，很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陪伴。接下来一个月《晨光熹微》会出版，还会有签售会，大家可以期待一下！[图片]】
　　有实体书还有签售会！这意味着她能见到一直没露面的SUN老婆！！
　　魏希郁闷的心情瞬间好了，点开图片，又吃到一口主角团的粮。
　　这条微博的前排都被抢完了，而SUN还在挑喜欢的楼回复，魏希那条【老婆真棒！！老婆太会画了！】很自然地就被忽略了。
　　魏希不气馁，又问了几个关于《晨光熹微》和签售会的问题。
　　【[吸吸吸西瓜]：sun老婆会巡回签售吗？地点有确定吗？？能不能透露一下[可怜][可怜]】
　　这条回复很快被顶了上去，她是《晨光熹微》超话的大粉，不少人都认识她，也在楼中楼嚎叫。
　　【[SUN不丧]回复[吸吸吸西瓜]：应该不会巡回签售，地点可能就定在C市。】
　　C市！
　　魏希马上从床上弹射起来，自己不就在C市吗？！
　　粉丝群也炸开了锅，人类的悲欢并不相同，有哭嚎着说自己去不了的，哭嚎自己住在冷宫的，也有说自己可以连夜买票、就在自家附近的……
　　魏希兴奋地说自己就在C市，可以近距离和老婆约会。
　　SUN不丧太太，从开始创作时就很神秘，甚至自己都没有一个人设图。
　　但创作的作品永远是积极向上的、充满能量的。
　　画风也是又帅又甜，魏希等一众粉丝都猜测SUN太太是个甜妹。
　　终于要一见芳容，粉丝们都格外兴奋。
　　魏希甚至为此预约了一套长枪短炮的设备，准备给SUN太太出生图精修图。
　　特别关注弹出，魏希又点开，SUN又发了一条微博。
　　【[SUN不丧]V：这条微博评论区抽十套签名实体书，记得带上《晨光熹微》大结局观后感哦w（ps：实体书会有额外的番外，希望大家喜欢！）[图片]】
　　图上是《晨光熹微》的实体书，和一个SUN的签名。
　　实体书印刷精美，封面背景用了拉丝银葱工艺，人物则是亮面，凸显出来，冲击力强又不失精致的感觉。
　　趁方才看大结局的致郁心情还没过去，魏希激情输出了一篇小作文，又大呼老婆我可以。
　　评论区刷新得很快，魏希又点开图片去看，角落里露出了两只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又白又细，指甲都圆润规整。
　　不像个软萌甜妹。
　　老婆不会其实是御姐吧？也没美甲啊……
　　难道SUN是男的？！
　　-
　　江宿晨把宋霖最后一条微博指标发完，便安心地刷起评论区。
　　那长长短短的评论无一都表达了大家对《晨光熹微》的喜爱和疑问，还有分析几个主角的，江宿晨越看越眼酸。
　　作品更新了一年，他有时候提笔也会忘记自己到底想表达什么、想写一个什么样的故事，但是真正开始创作，他又沉入进去，体会角色的喜怒哀乐。
　　这次创作《晨光熹微》也是一个有点奇幻色彩的冒险故事，他第一次尝试，所幸不错。
　　他深呼吸，自己也写下了长篇，创作历程、心境。
　　最后，他写道：
　　【很多读者说看完之后直接致郁了，不能接受一切归于平静……其实创作这个故事，最后的结局也是我深思熟虑的。
　　大家也看得出来，这并非一个结果导向的故事。
　　过程中他们有许多的美好回忆有享受有成就，独一无二的过程已经是一种毕生财富，于他们，于我都足够了。】
　　写完最后这段，江宿晨长舒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多年的担子。
　　他侧目看客厅忙着铲屎的司寒，还是贼心不死。
　　横竖都是要死的，就算结局不美妙，但也好歹努力一下。
　　何况司寒好像对他也没有排斥。
　　最坏的结局不过就是二人在地府尴尬相遇，也就点个头过去了。
　　江宿晨更不能接受的是自己从未努力过，然后直接不明不白地死。
　　不说让他死前破-处了……好歹体验一下初吻吧。
　　“司寒。”江宿晨开口唤他。
　　司寒回头看他，束起的长发甩到了背上，“怎么了？”
　　司寒只是静静看他，却与第一次相遇截然不同。
　　哪里不一样呢？
　　他的眼中那层寒霜褪尽，只剩平和……甚至温柔？
　　“今晚不点外卖了，我们做饭吧。”江宿晨笑着说。
　　司寒：“嗯？”
　　-
　　做饭。
　　江宿晨活了二十几年，也没怎么真正碰过那套油盐酱醋，代表作也只剩蛋炒饭和泡面。
　　现在突发奇想地想要做饭，还真一时半会想不到从哪儿入手。
　　“你想吃什么？”江宿晨站在厨房前，抱臂严肃地问司寒。
　　司寒刚想说自己不吃。
　　但看江宿晨一副要给他露一手的架势，他还是没说扫兴的话。
　　见司寒不说话，江宿晨就开始报菜名，“油焖大虾？红烧肉？还是鱼香肉丝？辣子鸡？”
　　“你决定吧……”司寒说，“我并未吃过。”
　　“哦，”江宿晨努嘴，“你真惨。”
　　司寒这么惨，江宿晨便更坚定了想要给他做一顿丰盛大餐的心。
　　除了他好的辣口外，还定下了如‘酸菜龙利鱼’、‘酸辣藕丁’之类司寒喜欢的酸口菜。
　　下午两点，江宿晨带着司寒去超市买菜。
　　他不会挑菜，便早早地列好单子，在导购的指引下把菜称重放框，还买了好几种家里没有的调味料。
　　等回到家，已经将近四点。
　　二人把手里的四个购物袋放在桌上，同时陷入了沉默。
　　这个量……好像不是一个晚饭就能吃完的程度，更别说两三个小时能不能做出来成品了。
　　“我，”江宿晨犹豫着开口，“好像买多了。”
　　“嗯……”
　　然后又陷入了寂静。
　　两个厨房小白，站在鲜活的虾面前手足无措。
　　“啪嗒”一声，一只虾跃出了盆掉在地上。
　　江宿晨去捡，又在他手上扑腾起来，甩他一脸的水。
　　“我去！！”江宿晨把虾丢回盆里，连忙洗手洗脸。
　　司寒轻咳一声，“我来吧。”
　　“你会吗？”
　　无需回答，司寒的手一碰那活蹦乱跳的虾，虾就冻了个三成。
　　江宿晨大惊，心说还能这样？
　　不动弹的虾，剪虾脚虾须是没问题的，除了司寒对去虾线有点手忙脚乱外，做起来也是有模有样。
　　他蹲在垃圾桶旁，专注于剪好一个虾就丢旁边干净的碗内。
　　一米九几的一个人，就缩在那个角落里，也不觉得别扭。江宿晨轻笑一声，说，“坐着呀，蹲在那干嘛。”
　　江宿晨把碗端到桌上，又特意拿了一个盆来扔垃圾。
　　“好。”司寒点点头。
　　司寒处理肉菜，江宿晨就负责择菜、剥蒜、切姜片。
　　还没开始炒，光备菜时间就花去一个多小时，其中可能还有十几分钟是在洗手。
　　江宿晨把处理好的龙利鱼和虾分别用调料腌制，总算开始起锅烧油。
　　今天江大厨定下的菜品是油焖大虾、酸菜龙利鱼和酸辣藕丁。肉的腌制需要时间，便先炒个简单的藕丁来练手。
　　出师不利。
　　那油刚碰到锅，就一团接一团爆裂开来，吓得江宿晨锅铲都要掉了，赶紧把锅盖盖上，又关火，怂的样子一气呵成。
　　“没事吧？！”司寒听见声音，赶忙过来。
　　被喂食的哈哈也迈着小短腿跑到了江宿晨腿下转圈圈。
　　哈哈焦急地汪汪叫，“主人怎么了？是不是有坏蛋？”
　　江宿晨抬头，对上司寒担忧的目光，心虚地刮了刮鼻子。
　　他刚刚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会基础操作不用人看着，把司寒赶去给哈哈喂食。
　　结果下一秒就险些给自己用油炸毁容。
　　怎么说呢，就是很打脸……
　　“真没事，我就是忘记把锅先烧干了。”江宿晨伸出手，任司寒检查。
　　在他确认了自己没被油溅到后，也默许了司寒在自己旁边守着。
　　刚刚哗啦作响的锅已经安静下来，江宿晨又把锅洗尽，重新开火。
　　这次他不再着急，等到锅全部烧干，才往下倒油。
　　油热爆干辣椒和姜片。
　　有司寒在旁边看着，虽然紧张，但也没再出错。
　　整个过程都很顺利。
　　撒入葱花，酸辣藕丁顺利出锅。
　　江宿晨自己尝了一块，酸脆爽口，味道异常不错。
　　“你试试！”他迫不及待地夹起一颗藕丁，吹凉些就放在司寒嘴边。
　　司寒迟疑一瞬，还是一口咬下。
　　他对上江宿晨期待的目光，忍住了想要揉他头的冲动。
　　司寒颔首：“很好吃，你很有天赋。”
　　“我就知道！”江宿晨轻轻蹦起来，把酸辣藕丁放在了饭桌上。
　　江宿晨人生头一次体会到做饭的乐趣，不是在做饭时，而是在司寒夸他之后。
　　江宿晨叉腰，骄傲地说，“接下来两道菜会更好吃的！”
　　司寒不禁想到，如果江宿晨有尾巴的话，此刻应该翘到天上了。
　　很可爱。

第33章
　　一道成功的酸辣藕丁让江宿晨飘了。
　　后果就是一颗大虾放入油锅，因为离油锅有段距离，直接溅出了几大滴油。
　　江宿晨没再躲过，哪怕及时扭头，侧颈也不幸中招。
　　他忙拿湿纸巾把油渍擦去，被油擦到的地方还是火辣辣的疼。
　　按理说被油烫到，应该用流水冲洗创口二十分钟。
　　但脖子上的位置实在尴尬，冰凉的湿巾也在接触皮肤半分钟后就变得温热。
　　江宿晨皱着眉，默默把湿巾丢入垃圾桶，心说就这样算了，反正油也没沸。
　　好在油只是烧到五成热，虽然溅在皮肤上依然疼痛，但也能忍。
　　“让我看看。”
　　司寒始终盯着那小片红色的肌肤，见江宿晨没准备管那块烫伤，司寒便把江宿晨掰正过来，将烫伤对着自己。
　　“不是很痛……”江宿晨心念着那锅热油和虾，在司寒靠近时又立马噤声。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谁能拒绝自己喜欢的人靠近自己？反正江宿晨不行。
　　司寒觑着那小块烫伤，迟疑半晌，把自己的手指覆上去。
　　冰凉的触感很快顺着脖颈蔓延全身，但又有一股热度由内而外地聚集与之对抗。
　　不得不说司寒的手指确实比湿巾什么的管用多了，就是对江宿晨心脏不友好。
　　于是最先败阵的也还是江宿晨，“我还要炸虾呢……”
　　“你弄，我按着。”
　　司寒说完，站在江宿晨身侧，默默看他把一个个虾用筷子扒拉进油里，又眼疾手快地盖上锅盖，防止自己又被误伤。
　　只在要翻面时用锅铲扒拉两下，油也被吸收得差不多了。
　　把料酒等调料放进去，转大火收汁，香气四溢，一份油焖大虾也顺利出炉。
　　虽然过程曲折，但好在卖相喜人。
　　“快尝尝！”江宿晨夹起一块虾肉就下意识送到了司寒嘴边，两人的手交叉着，不知为何江宿晨的脸又红了。
　　司寒始终看着江宿晨，张嘴时也没往那大虾身上瞥，盯得江宿晨浑身不自在。
　　“不用按着了……我不疼了。”
　　闻言司寒松手，江宿晨心里还有点低落，他心说自己就是贱的，借口逃去洗手间，用牙膏涂在伤处。
　　酸菜龙利鱼相比而言就简单多了，江宿晨按照教程一步步来，很快就把今天定下的三道菜全部完成。
　　司寒盛饭，和江宿晨面对面坐着。
　　“吃饭！”
　　江宿晨伸懒腰，把全身筋骨都拉通畅了，长舒一口气。
　　做饭确实难，但偶尔做一次也是一种情-趣。
　　尤其是看见司寒的筷子频频伸向桌上的菜时，江宿晨内心的成就感达到了顶峰——他做饭天赋好像还挺高的。
　　这么看的话，这几天把下午买的菜全部消灭也不是不可能。
　　温馨和谐的饭桌被闹腾的手机铃声破坏，江宿晨伸手去按，宋霖的声音从听筒传出。
　　“宿晨，明天来一趟公司，签售会的事还要开会讨论一下。”
　　“哦哦，好。”
　　江宿晨吃饱喝足，菜也见底了，简单清理桌面，脏碗全权丢给洗碗机。
　　这段时间，估计洗碗机总算能发挥买来以后的最大作用了。
　　-
　　翌日一早，江宿晨的闹钟准时响起。
　　会议在十点，江宿晨难得没有赖床，认真洗漱，还打理一番乱成鸡窝的发型。
　　脖子上的牙膏已经被蹭没了，烫伤红痕实在刺眼，江宿晨涂上新的牙膏，又嫌丑用创可贴盖上。
　　七月末，树叶都隐隐被晒得焦黄，江宿晨刚出门，额角就浮出一层薄汗。
　　司寒换成鬼魂形态跟着他，一路打车去了公司。
　　会议内容很常规，江宿晨只需要记下关键信息，具体事宜也不用他操心。
　　开完会，宋霖欲言又止，双肩放松式卸下来，“来我办公室喝一杯吗？”
　　宋霖办公室向来有源源不断的冰饮，跟个小卖部似的。
　　“好呀。”江宿晨欣然同意。
　　他坐在沙发上悠闲地喝着快乐水，宋霖反复几次张嘴的动作，也没说出一句话。
　　“怎么啦？要说什么？”江宿晨主动道，他可不信宋霖叫自己来办公室就是为了喝个饮料。
　　“你脖子怎么了？”宋霖指指自己的脖子示意他。
　　江宿晨不以为意地摩挲了一下创可贴，说，“做饭被油溅到了。”
　　“啊……”宋霖应了一声，慢慢靠在了椅背上。
　　据他所知，江宿晨几乎从未下过厨。
　　“你最近，快乐吗？”宋霖抬眼看着江宿晨的眸子。
　　江宿晨桃花眼眨两下，一时摸不清宋霖问他这个问题是为什么.
　　但他还是如实道，“挺快乐的，每天都很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那就好，”宋霖的嘴角勾起来，像是轻松不少，“司寒呢？”
　　他已经可以毫无波澜地提起这个名字了。
　　江宿晨心说他就在你旁边，但张嘴却是，“在家遛狗。”
　　“还有多久……你的病？”
　　他好像真的只是站在朋友角度关心自己的近况。
　　而且江宿晨生命将至的事也只告诉了他。
　　此刻宋霖骤然问起，江宿晨一时也理不清时间了，他不确定道，“三个多月？四个月？”
　　他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已经只剩这么点时间了。
　　和司寒在一起的日子，好像很快，又好像很慢。
　　快在于大部分时候都是开心的，总觉得时间不够。
　　慢又在于他好像很习惯和司寒的相处，日子如细水流长。
　　“签售会还要准备至少半个多月，预计八月中下旬才能举办。”
　　这都是方才开会的内容，江宿晨点点头。
　　宋霖又把重点重复了一边，像是意识到自己像个老妈子样啰嗦了，不禁失笑：“你刚刚应该也都听见了，我也不留你了，赶紧去吃午饭吧。”
　　“宋总，我能去签售会定址踩点吗？”江宿晨默默问。
　　他心中总有种不详的预感，想去确认之后才能放下心来。
　　宋霖一愣，意识到他在叫自己，无奈扶额，“当然可以，宿晨，我还是更希望你叫我名字。”
　　江宿晨人已经站起来了，“那宋……宋霖我先走了。”
　　“好。”
　　-
　　他久违地在公司食堂吃顿饭，虽然同事们都很震惊江宿晨会出现，但也没人上前和他搭话。
　　江宿晨突然觉得这样才是很舒服的状态。
　　和想聊的人聊天，也无需应付不熟的人。
　　“你觉得呢？”江宿晨走在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路边的小石子。
　　司寒已经化成人形走在了他的身侧，目光追着那被踢飞的石头，“很有道理。”
　　“我想去世贸大厦看看……我有点不安。不对，”江宿晨马上否定自己，第一次，他认真感受着自己心脏跳动的频率，“与其说不安，不如说我的身体很兴奋。”
　　事出反常必有妖。
　　自从司寒和江宿晨聊过他的体质问题，江宿晨就会格外注意自己身体带来的波动。
　　开会时的‘紧张’情绪，正是在听见签售会地点时冒出来的。
　　他捕捉到了这抹特殊，把它归结为不安。
　　但现在，他再次念出这个地点，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是在兴奋……
　　难道说，每一次死人的时候，他的身体是兴奋的吗？
　　可他只觉得寒冷。
　　他急需验证这个猜测。
　　司寒颔首，“我们去看看。”
　　世贸大厦里市中心不远，甚至和公司就隔了两条街，在四时区忆冬路中心。
　　江宿晨决定散步过去，一是消化刚吃的午饭，二是让自己的心脏归于正常的频率，恢复冷静。
　　世贸大厦人来人往，哪怕没有活动，这里平日的人流量也很高。
　　江宿晨站在一楼，频频往上看。
　　他越是靠近这栋楼，心悸就越严重，之前的‘冷静’也化为虚无。
　　“这里绝对有问题……”江宿晨咬紧后牙槽，捂住心口，腰往下弯。
　　司寒把他带到楼外，江宿晨身上的汗珠便争先恐后地冒出，他大口地喘气，如濒死的鱼。
　　“不可以在这里，要换地方！”江宿晨死死抓住司寒的衣角，让自己能站得更稳。
　　把江宿晨安置到路边的石板凳上，司寒拍拍他的后背，“我先去看看，你别着急。”
　　“嗯。”江宿晨慢慢松开了手，司寒走进巷子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出现在空中的黑色虚影。
　　司寒并没有离开太久。
　　因为世贸大厦的问题显而易见。
　　表面光鲜亮丽，实则中间有公司加盖了四层夹层。
　　承重墙已经隐隐有撑不住的迹象了。
　　每耽误一分钟，大厦坍塌的可能就更高——当然，司寒觉得概率最高的时间应该是江宿晨签售会当天。
　　但也同样刻不容缓，因为江宿晨本人已经亲临现场了。
　　司寒匆匆从巷子里跑出来，“我们先走。”
　　他不由分说地拉住江宿晨往巷子里去。
　　江宿晨心领神会，情况定是极度危险的，不然司寒不可能如此焦急。
　　“违法加盖，承重墙最近很有可能坍塌，你回去和宋霖说，叫他们检查场地，他们会发现的。”
　　司寒一边说，一边把江宿晨的手放在自己腰间，直接瞬移，二人已经在公司对面的公共卫生间里了。
　　两个大男人在众目睽睽下一起出卫生间，江宿晨也顾不上尴尬，和司寒一起往公司方向跑。
　　刚跑到楼下，就迎面撞上下楼拿外卖的宋霖。
　　宋霖见着气喘吁吁的二人，犹疑不决道，
　　“宿晨？你怎么回来了？……还有，司寒？”

第34章
　　“签售会需要换地点。”来不及和宋霖闲聊，江宿晨直截了当道。
　　宋霖抬手瞥一眼手表，此时距离江宿晨跟自己说要去看看签售会地点的时间才过去半个多小时。
　　“怎么了？世贸大厦有什么问题？”
　　江宿晨有些语无伦次，“让人检查一下安全隐患……我……”
　　他还未说完，司寒就补充道：“楼体小幅度倾斜。”
　　楼体倾斜可不是开玩笑的。
　　江宿晨和司寒的急迫也不似作假。
　　人命关天，宋霖的神情立马严肃起来，“我会马上叫人查实，若要换地点会再开会。”
　　“麻烦了。”
　　江宿晨舒了口气，心悸的感觉也缓解大半。
　　“你们是怎么发现的？”宋霖真诚发问。
　　江宿晨轻轻指向司寒，言简意赅，“专家。”
　　宋霖肃然起敬。
　　一旁的司寒失笑。
　　看来江宿晨真的是好了，现在又可以满嘴跑火车了。
　　宋霖效率很快，一个电话，下午就有工程勘察的专业小队前往世贸大厦查验。
　　彼时江宿晨已经到家了，宋霖把勘测结果原原本本地发了过来，还有他的义愤填膺。
　　【那个家具城居然违建加盖了五层夹层！真是不要命了！！那个承重墙已经摇摇欲坠了，随时会塌！】
　　【如果不是你们今天告诉我……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现在政-府和警方已经介入了，不归我们管了，但现在世贸大厦成了危楼，C市都要损失上百亿！】
　　江宿晨只关心一点：【没有人伤到吧？】
　　宋霖回复得很快：【没有，预估是半个月后塌，现在在大量转移财产……半个月后塌，我现在还在后怕。】
　　谁说不怕呢？江宿晨也怕。
　　那意味着签售会有极大概率塌房，粉丝一起葬身在废墟下——而如果是江宿晨的话，这意味着概率是百分百。
　　若真实发生，江宿晨会恨自己一辈子。
　　【发现了就好。】
　　江宿晨回了最后一条信息，把手机收起来。
　　他撑着脖子，将自己放空。
　　如果能早点发现自己这个特质，是不是能救下很多人呢？
　　但每次他都像个鹌鹑般害怕得把自己锁起来。
　　他突然独自坐在沙发上发呆，司寒很快察觉到了不对。
　　“你今天已经做得很好了。”司寒的手轻柔地放在了江宿晨的头上，“你救了很多人。”
　　“可是我…”发现得太晚了，不然还能救更多人……
　　司寒轻轻环住他的肩，“那也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因此承受很多痛苦了。”
　　良久，江宿晨才闷闷地回了一句：“嗯。”
　　很多次，江宿晨都想捅破这层窗户纸。
　　一如现在。
　　但江宿晨还是按捺自己，反复告诉自己不行。
　　还不是时候。
　　他应该等到斩断所有凡间牵挂再同司寒表白。
　　至少……等签售会之后。
　　再之后的几个月，就是纯粹的两个人的时间了，他可以慢慢地让司寒彻底接受他。
　　于是江宿晨闭眼，默默享受这个虚掩的环抱。
　　世贸大厦的案子震惊了整个C市。
　　作为C市人流量前十的大楼，所有人都有可能因世贸大厦的突然坍塌而丧生。
　　尤其是在世贸大厦办公的人员，更是心有余悸。
　　世贸大厦里面的可移动资产全部撤离，周围一圈都被戒严。
　　违建的公司很快得到了惩治。
　　电视里传来一系列的案件细节。
　　播报时，江宿晨正在做饭——一冰箱的菜这几天已经消灭得差不多了。
　　他心中隐隐有窃喜——窝囊这么多年，自己总算当了一回英雄。
　　也算是有进步吧。
　　江宿晨脸上藏不住事，饶是司寒也感受到了江宿晨的心事。
　　“很高兴？”司寒问。
　　“嗯。”江宿晨用力点头，把炒好的手撕包菜出锅。
　　他越来越熟练做饭，也找到了些兴趣——在看司寒吃饭方面。
　　除此之外，他每天的日常也就是逗猫遛狗、窝在房间画画了。
　　只是这次画的主角，总是司寒。
　　提笔就能默出他的身形五官轮廓。
　　江宿晨隐隐要克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
　　好在准备签售会能让他发散一下注意力。
　　经过重新、全面安全考量，确定了地点和时间后，《晨光熹微》的签售会总算定了下来。
　　半个月后，《晨光熹微》签售会如期举行。
　　在此期间，实体书创下了发售新纪录。
　　且报名来签售会的粉丝过多不得不限流。
　　江宿晨被领到休息室，里面还有专门的造型师等着他给他化妆、做头发。
　　一见到江宿晨，造型师吃了一惊，“你是SUN不丧？”
　　公共场合听到自己的圈名，江宿晨尴尬地挠挠头，承认了，“嗯。”
　　“你这么帅还要做什么造型啊？”造型师真挚地感慨一句，把江宿晨引到座位上坐下。
　　“放心吧，待会就让你迷倒一片小粉丝。”
　　“那倒也不用……”
　　-
　　魏希紧张地站在栏杆最前面排队，SUN太太还没出来，她的心已经揪起来了，不停地原地跳想提前一睹SUN太太芳容。
　　越来越紧张。
　　直到几个保镖围着一个清秀漂亮的男生出来，魏希的腿倒没蹦了——腿软了。
　　这是我老婆？？？
　　男生估摸一米七五以上，有一头柔软的栗色卷毛，桃花眼微微弯起，十足勾人。
　　浅粉的唇微抿着，像是紧张。
　　魏希的眼睛跟着男生从出口走到SUN名牌的座位上，一眨不眨。
　　这就是我老婆！！
　　她拿起手上的相机狂拍，又调成视频模式拉到最大焦距怼脸拍。
　　这不是明星是什么？！这不是明星是什么？！
　　男大！是男大！
　　魏希恨不得阴暗地爬行、疯狂地舔舐、暴躁地甩头，像猩猩般发出求偶的尖叫，以此来缓解自己内心的激动。
　　旁边的姐妹也都反应过来什么，接二连三地疯了，尖叫声一浪高过一浪。
　　当然，好事魏希不能忘了群里的姐妹。
　　她拿出手机随手一拍，在群里丢下一句【我老婆长这样，其他的你们自己悟吧。】
　　然后就高冷地息屏，继续给SUN拍更多绝美照片，发出痴汉般的笑声。
　　工作人员给SUN拿来了一个话筒，男生接过话筒，羞赧一笑，栏杆外又是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
　　江宿晨握着拳头。不停揩着大拇指揉搓，在一出门看见乌泱泱的人头时，他就开始紧张。
　　直到坐下、拿到话筒这紧张也没有任何缓解。
　　他第一次见如此多人——尤其人们竟还都是为他而来的。
　　这感情有点过于复杂，江宿晨体会不完全，只觉珍贵。
　　江宿晨握紧话筒，深吸了一口气，真诚道，“谢谢大家能抽空来《晨光熹微》的签售会。”
　　他微微弯腰，场下的读者朋友齐声说着不辛苦。
　　还有几个社牛大吼着：“SUN你为什么这么帅！！”
　　惹得江宿晨一阵脸红，他低下头，另一只手摸摸自己的脖子，努力让自己保持官腔，“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
　　台下又有人喊了：“下本什么时候！”
　　江宿晨微愣，他眨眨眼，环顾一圈对上了宋霖的视线，宋霖点头，他才说：“下本……这本之后我就封笔啦。”
　　“不！！”
　　“封笔出道吗？呜呜呜我还要多看几遍这张脸！！”
　　“是因为个人的身体原因，”江宿晨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尽量避开那些夸自己好看的话，挑重点回答，“后续的话再看安排吧。”
　　主持人看出了他的无措，接过话头，“大家还有什么想问的可以举手发言哦。”
　　台下的手齐刷刷地举起。
　　主持人点了最前面一个拿着‘大炮’的女生，玩笑道，“这么专业的设备，是打算把SUN都拍穿吗？”
　　被点到的魏希爽朗一笑，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大方问道，“SUN太太，长这么帅为什么从来不营业呢？”
　　“啊？”江宿晨看着魏希，老实道，“用不习惯微博……我也就长得还好吧。”
　　他呆呆的样子实在可爱，魏希压抑自己的尖叫，眼疾手快又按了几下拍摄键。
　　“我之前一段时间很丧，老师提议问我要不要去看看医生，”魏希的面色严肃起来，“我也是这个时候认识的你，从《路途中》到《面具之下》再到《晨光熹微》，你的每一部作品都给了我很多很多力量……今天我终于见到你，想对你说一句，谢谢你。谢谢你笔下的每一个角色都那么丰满，那么完整。故事和绘画都很用心，给我直击心灵的鼓舞。”
　　她说到最后近乎哽咽，旁边的姐妹也拍拍她的后背，不少人都掏出纸巾擦眼泪。
　　江宿晨的眼眶也红了。
　　他静静凝视着魏希的眼睛，里面是赤诚。
　　于是他揩着眼角，重重点头。
　　他才发现，大部分的粉丝都不止拿了一本书，更多的是拿了两本、三本书的读者。
　　直观地看到自己的努力得到认可，甚至创作的作品能影响到其他人，真是……何其有幸。
　　江宿晨没有说话，而是朝她点头，给予认同。
　　等魏希带着哭腔说完，江宿晨才轻咳一声。
　　他早已热泪盈眶。
　　“谢谢……谢谢你们的支持。”
　　无以为报。
　　魏希笑着说，“就算你以后不再画画了，我们也会一直支持你的！”
　　江宿晨深鞠一躬，内心酸涩不已。
　　不知台下谁先喊，总之此起彼伏地响起不同的声音。
　　“谢谢太太创造了我老公！！”
　　“番外我们很喜欢！！多画点！”
　　……
　　最后是魏希拿着话筒激情表白的声音——
　　“老婆别哭！我们爱你！”

第35章
　　江宿晨又在心里默默唾弃自己矫情憋不住眼泪了。
　　给他一种这段时间流的眼泪比前半生都多的感觉。
　　他背过身，自以为隐蔽地擦去眼角的泪。
　　主持人适时地出来调节气氛，一句：“面基对着哭，这像话吗？”
　　把全场逗笑，江宿晨的眼泪也收了回去，捧哏道：“确实不像话。”
　　又点了几个粉丝提问，后面的粉丝避开煽情，问起《晨光熹微》的细节设计。
　　江宿晨耐心解释了角色的心路历程和人物小传，几句下来，又欠下几个小番外和插图。
　　现场传来笑声不断，司寒化作幽魂在场边，静静凝视着台上的人。
　　灯光围绕着江宿晨，给他整个人都笼罩上一层近乎神性的柔光。
　　闪闪发光的江宿晨、或游刃有余、或手足无措的江宿晨。
　　台下的所有尖叫、所有人都随着他的动作语言牵动，这一刻，是独属于江宿晨的时刻。
　　也是司寒从未见过的江宿晨。
　　提问环节结束，总算开始排队签名环节。
　　江宿晨在来之前就练过，手速，但真正到这刻还是招架不住。
　　人太多了，手一直都在机械运动。
　　不过江宿晨还是开心的。
　　读者们都很可爱，还有很多都准备了特别精美的小礼物和信给他。
　　接下实体书签名已经成了条件反射，江宿晨一顿，又抬眼看向这位读者。
　　头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江宿晨已经很久没见过蒋以琴了，但他见过蒋以琴的妹妹彭以妍两次，一次游乐场的鬼屋和宠物店，蒋以琴都是以‘彭’的身份出现的。
　　骤然在自己的签售会上见到彭以妍，江宿晨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彭以妍把手上的《晨光熹微》递给他，脸上满是焦急，“我联系不到你，我姐不见了。”
　　“你等一下我，或者去跟他说，加我联系方式，我们之后聊。”江宿晨正色，指了指一旁守着的宋霖，但她身后还排了不少人，只能等签售会结束再来问具体情况。
　　“好，”彭以妍朝他致谢，“《晨光熹微》很好看。”
　　“谢谢。”
　　彭以妍一提，江宿晨确实很久没见过蒋以琴了。他以为只是二人的交际圈融不到一起，但此刻看来她大抵是出意外了。
　　好在此刻签售会也快到尾声，江宿晨还给最后的几个读者画了Q版小人，感谢他们排队这么久等自己。
　　大楼的门合上，江宿晨揉揉发酸的手腕，快步走向后台。
　　彭以妍、宋霖还有司寒都在。
　　宋霖不认识蒋以琴，但直觉是重要的事，陪着彭以妍在旁边等江宿晨。
　　“我们加个联系方式，我……”彭以妍急忙掏出手机。
　　江宿晨明白，这里人多眼杂，蒋以琴的事涉及灵异鬼怪，估计连他们父母都不知道，彭以妍也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来找他。
　　他应该是蒋以琴唯一的人类朋友了。
　　“好。”
　　加上微信后，彭以妍就自己先走了。
　　确定现场江宿晨没有其他事要做了，宋霖主动提出送江宿晨和司寒回家。
　　在江宿晨开门前，宋霖已经率先开好了副驾驶车门，邀请他坐上副驾。
　　于是司寒便一人坐在后座，一言不发。
　　“感觉怎么样？”宋霖问。
　　江宿晨回忆起下午，梦幻得不真实，现在想起来，只觉得镁光灯刺眼。
　　“感觉……很奇妙，”江宿晨一字一顿道，“总之是开心的。”
　　宋霖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怕你不喜欢。”
　　“怎么会？我很喜欢，谢谢你，”江宿晨笑起来，双眼眯成月牙，“要不下次请你吃个饭吧？”
　　他知道，《晨光熹微》从更新、出版、发售、到现在的签售会，速度简直像开了火箭。
　　效率完全是其他的漫画书比不了的。
　　这背后，宋霖不知道付出了多少努力。
　　“下次？”宋霖挑眉，“好啊，那我等SUN太太的通知了。”
　　今天不行，蒋以琴的事还要处理。
　　江宿晨笑笑，没说话。
　　很快就到了临春小区，看着司寒和江宿晨一同下车，宋霖欲言又止。
　　最后只留下一句，“如果有什么事，一定要叫我。”
　　-
　　江宿晨快步回家，嘿嘿哈哈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什么，这几天格外黏人。
　　哈哈只要看见江宿晨，就一定要扒在他身上。
　　更夸张的是嘿嘿，江宿晨不盯着，它就不吃饭。
　　但江宿晨能听见他们说的话，除了总是把‘铲屎官’挂在嘴边，也没察觉出什么反常。
　　当务之急还是先处理蒋以琴的事。
　　彭以妍已经把情况发给他了，详细写了蒋以琴是什么时候没再出现的。
　　但……没有端倪。
　　蒋以琴就像是毫无预兆地人间蒸发了般。
　　彭以妍找了她一周，没有任何头绪。
　　她只能碰运气般找江宿晨。
　　直到在网络上看见江宿晨的照片，才知道他是自己喜欢的漫画作者，抱着试试的心态去签售会现场。
　　好在找到了。
　　江宿晨看着她的描述，慢慢蹙起眉。
　　他转头问司寒，“你能看出什么吗？”
　　司寒摇头。
　　他好像从会场回来后就兴致不高。
　　“你怎么啦？”江宿晨问。
　　“没有。”
　　司寒否认得很快，又把注意力放在了彭以妍发的话上。
　　“你问一下，除了蒋以琴，她自己又发生了什么。”
　　江宿晨依照他说的话问她。
　　消息发过去后，江宿晨看向司寒，“灵魂突然消失，有哪些可能？”
　　司寒思索片刻，“无非是转世投胎、被吸收或者湮灭了。”
　　但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不了解事情本末，司寒也不能轻易下定论。
　　彭以妍也很急，一听这个问题就蒙了，一股脑把自己最近的情况、发生的事情发过来，甚至有些颠三倒四。
　　“约个时间，明天见面聊一下吧。”江宿晨回了一句语音。
　　“好！麻烦了！”
　　-
　　窗明几净的咖啡厅，极有格调，每桌都摆放了不同种的唱片，绿植郁郁葱葱，让每桌间都有了些许的私密感。
　　现在播放的就是彭以妍平时最钟爱的爵士乐。
　　她却无暇欣赏，手指无意识地扣紧咖啡杯，惴惴地左右环顾。
　　终在看见江宿晨和司寒的身影后，找到了些许主心骨。
　　“你们要喝些什么吗？”彭以妍问，但紧绷的肩膀始终放松不下来。
　　江宿晨摇摇头，“进入正题吧。”
　　他递给司寒一个眼神。
　　“你上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司寒淡淡道。
　　彭以妍抿唇，“是上周一，已经快两周了。她像往常一样附灵，然后我们正常聊天。”
　　她慢慢说着，司寒淡色的瞳孔就静静盯着她。
　　“还有吗？”江宿晨追问。
　　彭以妍便又把近一个月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内容和手机里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服务员端上了江宿晨点的咖啡，司寒喝一口美式，被苦得眉头微蹙。
　　司寒把杯子放下，杯底与玻璃桌发出轻微的闷响。
　　彭以妍看过来。
　　“如果你有所隐瞒的话，我就算能通天也帮不了你。”司寒的音调没有起伏，只是在单纯地陈述这件事。
　　连江宿晨也看出了端倪，手指轻叩桌面，一下一下，敲得彭以妍精神衰弱。
　　“彭小姐，你其实知道蒋以琴为什么消失吧？”
　　初见时，蒋以琴就老实向鬼差交代过自己尚在人间的原因。
　　——执念。
　　她的执念系在彭以妍身上，若非意外，一定是彭以妍最近发生了什么，蒋以琴知道后执念解除，就回到冥都了。
　　但谁也不知道蒋以琴的执念是什么，江宿晨隐约记得，当时在海边，蒋以琴说自己只要看着妹妹过完这生，就回冥都。
　　如若这真是她的执念，那彭以妍也没死，她也不会先离开。
　　难道是意外？
　　只有彭以妍说出完整经过，才能分析出蒋以琴究竟是自然还是意外消失。
　　司寒不说话时，周身自带威压，冷脸坐着足以让人不寒而栗。
　　彭以妍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过去，她的肩膀耸动，泪水如银线落下。
　　“如果早知道…我不会谈恋爱的……”
　　江宿晨和司寒对视一眼，大概就了解事情经过了。
　　“她上次出现，看见了我没息屏的手机。”彭以妍拿纸擦去眼角泪痕。
　　“内容是……我和男朋友的聊天记录。”她哽咽着。
　　江宿晨问，“你谈恋爱，她不知道？”
　　“她其实出现的时间很少，我大概知道规律，白天出现的时间微乎其微。而且她平时不会看我的手机。”彭以妍解释。
　　“谈恋爱，不跟你姐分享？”江宿晨又道，他没问彭以妍是怎么瞒住蒋以琴的，反而很惊讶……彭以妍和蒋以琴，难道不是无话不谈的亲姐妹吗？
　　彭以妍又沉默了。
　　江宿晨用勺子搅着咖啡，也不催她。
　　“因为我猜，我姐一直留在人间跟我有关，”彭以妍一咬牙，几乎是自暴自弃，“我很自私吧，又要谈恋爱，又舍不得我姐。”
　　说完，她的肩膀垮了下来，重新和江宿晨对视，任由眼泪往下淌，“而且半个月前，我男朋友求婚了。”
　　“你应该知道，就算我们找到蒋以琴，她也回不来了。”司寒说。
　　彭以妍静静摇头，“没关系……起码让我知道她没事。”
　　“好。”江宿晨颔首。

第36章
　　江宿晨眨眨眼，似乎是在疑惑司寒为何还不走。
　　司寒沉默半晌，“你一个人可以吗？”
　　既上次离开，江宿晨出现应激反应后，司寒对江宿晨的保护称得上是密不透风。
　　寸步不离。
　　江宿晨挠挠头，“你不是设置好结界了吗？”
　　里三层外三层的。
　　连江宿晨都能看见，萦绕在房子周围流动的黑色鬼文。
　　也许确实是自己多心了。
　　司寒：“好吧，我会尽快回来的。”
　　“嗯嗯。”江宿晨挥挥手。
　　黑色的洞口骤然出现又收缩，司寒已消失在原地。
　　人一消失，江宿晨的肩就耷下来，心不在焉地给一猫一狗开了罐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自签售会也结束，江宿晨正式进入了无所事事的生活。
　　平时司寒在，嘿嘿哈哈在，还不觉什么，司寒一走，屋内又好像少了很多东西——哪怕屋里压根没有一个鬼差的、所谓的生活痕迹。
　　掌心一阵湿润，江宿晨抬眼，是哈哈在舔自己的手。
　　短腿金毛‘汪汪’两声，说：“主人，陪我玩！”
　　江宿晨又勾起了嘴角，从茶几抽屉里拿出小球，往房子另一端扔。
　　哈哈摇着尾巴跑过去咬球，嘿嘿又迈步过来把江宿晨怀里的位置占了。
　　如果没了嘿嘿哈哈，也许会更寂寞吧……
　　可是他们好像，注定要分离。
　　江宿晨不止下定了什么决心，抱着一猫一狗进了自己的房间——平时它俩都不敢随意跑进来的。
　　如果一定要分别，那起码给他们留下点什么吧。
　　江宿晨把画板摆好，简单几笔就勾勒了一个警惕看向自己的猫，旁边还有一只傻乐的狗。
　　一旦开始绘画，江宿晨就好像进入了另一个时空。
　　忘却了时间，一心只有画面。
　　日照西斜，门铃响起时，江宿晨还没发觉自己已经坐了一下午了。
　　“来了。”
　　江宿晨边说着，踩着拖鞋走到了玄关。
　　他警惕地透过猫眼观察门外，发现是一个小鬼差——他低着头，手里捧着一袋打包的餐盒。
　　一看时间，已经是傍晚七点了。
　　肚子也适时地喊冤。
　　没想到司寒去冥都了还记得给自己点外卖……
　　江宿晨把门打开，伸手接过小鬼差的袋子，“谢谢……”
　　他话还没说完，拐角处冲出一个黑影，顺着他露出结界的手把他整个人拉出了房间。
　　江宿晨：！！！
　　昏迷前，江宿晨最后一个念头是——完了还是出事了。
　　-
　　司寒着一身白袍，面容清俊，正笑着朝江宿晨招手。
　　江宿晨虽疑惑，司寒怎么换衣服了，却还是情不自禁走上前。
　　“你怎么这么慢？”司寒问，“是不是又去找别人了？”
　　天地良心，是别人把我抓起来了！江宿晨心说，张嘴却是：“我还能去找谁？我每天过来只陪着你，你还不知道吗？”
　　原来又是梦。江宿晨便静静旁观二人的互动——虽然自己说出口的话听上去像那个什么渣男。
　　“哼哼。”司寒轻哼一下，表情骄傲又可爱。
　　当你觉得一个男人可爱的时候你已经……
　　完了。
　　坠入爱河了。
　　江宿晨可以察觉到自己的情绪，表面应是开心的，内里却含了太多太多的辛酸苦楚。
　　我怎么了……？或者说，赵苏尘怎么了？
　　但对面的司寒显然没意识到他的情绪低落，他伪装得太好。
　　司寒兴奋道，“我考上了！可以去参加殿试了！！”
　　“那太好了！”
　　江宿晨笑着说。
　　司寒扑上来，环住他。
　　似乎想把自己的开心全部传递给他。
　　但江宿晨要被赵苏尘的悲伤压得喘不过气了。
　　突然，他听见自己问了个无厘头的问题——
　　“司寒，你会接吻吗？”
　　这！什么！！啊！！！
　　江宿晨突然顾不上探究自己内心的秘密了，他离司寒的脸越来越近，司寒淡红的薄唇就在眼前。
　　他从耳朵一路烧到了胸膛，紧闭起了双眼。
　　想象中难以启齿的触感没有出现。
　　江宿晨反而听见了其他人的声音。
　　“醒了？”
　　有点耳熟，不确定，再装一会。
　　“醒了就别装了。”
　　江宿晨眨眨眼，一副迷蒙模样。
　　哪还有什么少年司寒的影子，站在他面前的是……鬼差关千越。
　　江宿晨瞬间清醒——原来就是他把自己掳走的。
　　关千越看起来并不太好，起码比起第一次和司寒交锋的嚣张跋扈，他收敛了不少。
　　“你为什么抓我？”江宿晨问。
　　他边用余光打量着四周环境，很好，荒郊野岭的废弃仓库，没有任何一个标志性建筑。
　　“别看了，地下一天，人间一年。”关千越皮笑肉不笑，“就算司寒半个时辰回来，也得半个月。”
　　江宿晨不知搭错哪根弦了，突然算起来，关千越应该也就被关了三四个时辰。
　　“越狱了。”关千越貌似也看懂了他的碎碎念，无情打断。
　　“哦，”江宿晨应一声，“你为什么要抓我啊？”
　　“我看看你到底是有什么魔力，”关千越嗤笑一声，“不过是个凡人。”
　　“哦……”
　　那为什么不把自己放走呢？江宿晨想不通。但是现在关千越看起来没上次见面那么暴躁，江宿晨可不想惹怒他。
　　“所以你为什么能把司寒迷得……”关千越凑过来，手指按在江宿晨脸上，冷得江宿晨打了个寒颤。
　　这鬼差怎么比司寒还冷！
　　江宿晨瑟缩一下，讷讷道，“我也不知道啊……司寒不是说是任务吗？”
　　关千越双目眯起，打量的眼神让江宿晨不适。
　　可是江宿晨确确实实是个凡人。
　　别说外表了，关千越粗略看过江宿晨的记忆——这人除了格外倒霉催，好像也没什么特殊之处。
　　连阴阳眼都是快死前灵魂能量薄弱得到的，还特别招鬼。
　　此后记忆里关于司寒的部分他倒是看不了了。
　　“司寒就没跟你说过什么？”关千越抱臂，“你若是不给我个合理解释，司寒回来，恐怕就只能看见你的尸体了。”
　　这人怎么动不动就死不死，尸体不尸体的！
　　江宿晨硬着头皮想，要不干脆看看能不能从他嘴里套出什么好了！
　　“你认识赵苏尘吗？”江宿晨道。
　　“什……”关千越摩挲腰间黑葫芦的手指一顿，“你姓赵？”
　　他这个反应，难道知道点什么？！
　　江宿晨瞪大眼睛，急切道，“我做梦梦到的，你认识他吗？他是谁？”
　　关千越却已经收拾起了讶然，“你迟早会知道的。”
　　他一顿，伸手来揪江宿晨的后颈，“走了，带你回去。”
　　江宿晨完全反抗不了关千越的力道，只能嚷嚷：“欸？！你这鬼怎么这样！”
　　怎么可以自己给了信息就把自己丢回去啊？！
　　“惹司寒就算了，”关千越红色的瞳孔斜过来，“那位我还不想惹。”
　　什么啊……
　　桀桀…桀桀桀——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江宿晨刚问出口，就感觉捏在自己后颈的力道一松，关千越身体前倾，黑葫芦在空中转着圈。
　　黑影压城。
　　整个仓库都被鬼包围了。
　　但是江宿晨看不见鬼。
　　只有地上攒动的无数影子，在告诉他们，危险逼近。
　　鬼影子们摩肩接踵，数量之多，竟一时让江宿晨想到之前网络上刷到的羊城地铁三号线。
　　“你到底给我招了多少鬼东西。”关千越几乎是咬牙切齿。
　　黑葫芦的盖子打开，吐出无数道由颗粒组成的黑色丝带，萦绕在江宿晨周围，呈保护姿态。
　　啊……好奇害死鬼。
　　“我们不能穿越回去吗？”江宿晨天真发问。
　　关千越单手揉太阳穴，“你看看现在能穿吗？”
　　他另一只手聚起的鬼气刚成型又散开，甚至是被个别影子吸收。
　　能量场全部紊乱了。
　　等黑葫芦吐出足够多的丝带屏障，关千越才把它收回手中，又用力甩出，在以二人为圆心处尽可能地逼退靠近的鬼群。
　　“不能叫人吗？”江宿晨又问。
　　“你……”关千越一个头两个大，早知道江宿晨姓赵，他怎么会自找麻烦？
　　他本意是想杀了江宿晨，破坏司寒的任务。
　　好在谨慎行事，刨根问底般问了江宿晨的身份——不然他可能刚杀江宿晨自己也魂飞破灭了。
　　现在这种情况何尝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片辖区是归司寒管理，C市的鬼差怎么可能听自己的话？不通风报信给司寒让司寒收拾自己都是好的。
　　“你能不能闭嘴！”关千越恶狠狠道。
　　桀桀桀——桀桀桀——
　　鬼影们交谈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对于江宿晨而言，真是一副十足的恐怖景象。
　　仍然是废弃的仓库。
　　荒无人烟。
　　但是却能听见千万人的声音，吵得江宿晨头大。
　　能看见千万人的影子，环绕在四周，不断缩小范围。
　　——就好像，下一秒，就会把江宿晨和关千越一同吞噬。
　　江宿晨抿唇，极力不让自己的恐惧外泄。
　　关千越慢慢闭上了双目。
　　他的手指飞快掐着诀，脸上很快生出黑红白相间的鬼文，如脉络般有血液在其间游走。
　　关千越本就及肩的黑发长得越发长，飞鱼服上暗藏的纹路越发流光溢彩，几乎闪出如刀刃般刺目的光。
　　直到他的的头发几乎于空中铺成一张网，飞舞着。
　　他睁开眼，血色的眼眸中，眼瞳几乎是一根竖线，全身都冒着黑气。
　　这是江宿晨第二次，看见鬼形态的鬼差。
　　不同于司寒形态的骤变，关千越的变化江宿晨看得清清楚楚。
　　也看得见他面上肉眼可见的疯狂。
　　但很快，江宿晨又被地上冒出的黑洞吸引了目光。
　　另一个……鬼形态的鬼差出现在二人身前。
　　“什么叫做……‘惹司寒就算了’？”

第37章
　　司寒声音似乎透着愉悦，脸上却冷得生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关千越狂笑起来，前仰后合，身后的长发也四处舞动。
　　……就像小狗的尾巴？江宿晨不知道这个形容准不准确。
　　他也不知道关千越在笑什么，这似乎是鬼差间的奇怪笑点。
　　“啧啧啧，”关千越又咋舌起来，一副惊讶模样，“没想到你司寒还会做这种事啊。哈哈哈哈那我这一趟也是跑值了！！”
　　啊？不是刚刚好像还有点后悔吗？怎么又值了？
　　江宿晨摸不清状况，乖乖地站在原地不吭声。
　　然后在司寒看过来时投过去一个异常可怜的眼神。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感觉司寒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紧接着，手指微动，似乎是示意江宿晨过去。
　　于是江宿晨便慢吞吞，又特别坚定地走到了司寒身侧。
　　那一瞬间，他明确感觉到了司寒周身的寒冰散去。
　　关千越别开目光，一副不忍直视的模样。
　　江宿晨确实全身心地看着司寒——自己被拐，他肯定很急。
　　从地府赶来，形态也没来得及切换就又要打斗。
　　边想着，江宿晨便又往司寒处靠一点。
　　司寒冰蓝的眸子扫过来，他也并不害怕，甚至越看越觉得喜欢。
　　连鬼文都是黑色的，拘谨生长于脖颈处，仿佛他那雕塑般的面庞是禁地，不能僭越一步。
　　不知怎的，昏迷时的梦境又闪过江宿晨脑海。
　　司寒淡红而薄的唇……会是什么触感呢？
　　见司寒不说话，江宿晨便敛下心神，勾勾他的手指，安抚他。
　　“回去再算账。”司寒低声道。
　　“我一点都不怕，”江宿晨眉眼弯弯，“真的，我知道你会来。”
　　司寒轻咳一声，不搭理他了。
　　寒光乍现，长剑出鞘，在司寒手中挽了个漂亮剑花。
　　他一手把江宿晨护在身后，侧目朝关千越道，“一人一半。”
　　“呵，”关千越一跃而起，不用时刻保护江宿晨，他终于可以大展拳脚，“正合我意！”
　　鬼形态的司寒不似平时般克制隐忍，多了意气和桀骜。
　　像一壶穿出巷子的香醇老酒，细品才知其又烈又辣。
　　梦里会吃醋撒娇抱着人不放手的小司寒，怎么不算辣呢？
　　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上位者的威压，轻轻一剑一两拨千金，震开无数隐鬼。
　　“雕虫小技。”关千越的黑葫芦在空中转过一圈，外圈的影子便似被不可抗力抽离，一一化作黑沙有序涌入葫芦口。
　　司寒单手将剑插向地面，剑气层层递进，直逼所有影子。
　　动作慢的直接湮灭，其他的影子争先恐后地从地下长出。
　　化出实体，竟全是见不到脸只有黑色轮廓的人。
　　他们缓缓朝江宿晨逼近，虽然没有眼睛，但江宿晨还是感觉到了极强的压迫感，连忙朝司寒身后躲了躲，手指轻轻捻着司寒的衣角。
　　“不过是乌合之众。”司寒冷声道。
　　关千越笑，“连实体都没有，也敢聚起来吓人。”
　　……
　　回到屋内，司寒一言不发地坐在沙发上。
　　江宿晨正襟危坐，只敢偷偷用余光看他。
　　——显然，司寒生气了。
　　只是他不会表达，也不会对江宿晨说重话。
　　然后就只会生闷气。
　　江宿晨缓缓朝司寒的方向挪过去，时尔试探性地看向他。
　　“对不起……”江宿晨诚恳道，“又让你担心了。”
　　江宿晨已经凑到了司寒跟前，可司寒还是没说话。
　　冰蓝色的眼，看得江宿晨莫名害怕。
　　害怕司寒真如他的视线那般薄凉。
　　不知哪来的勇气，江宿晨站起来，极慢地用手臂圈住了司寒。
　　他一顿一顿地靠近，像生涩的齿轮。
　　司寒完全有充分的时间去推开他、制止他。
　　司寒没有。
　　于是江宿晨便顺势环抱住了他，司寒的头就靠在江宿晨的胸口。
　　司寒和想象中一样的冷。
　　就在江宿晨以为司寒会一直这样安静地让他抱着时，司寒动了。
　　手竟也轻轻环住了他的背。
　　那一刻，江宿晨真的以为司寒能听见自己激烈的心跳声。
　　“我很担心你。”司寒轻轻说。
　　江宿晨的心漏了一拍。
　　“对不起。”
　　“嗯。”
　　气氛暧昧缱绻，安静得江宿晨希望这一刻时间静止。
　　直到司寒抬起头，江宿晨和他对视，才发现他的眼睛已经变回了灰色。
　　如此无害又纯净没有攻击性的灰。
　　江宿晨险些有脱口告白的冲动。
　　方才嘿嘿哈哈识相地没吭声，此刻气氛松动，嘿嘿便见缝插针地也跳到沙发上，用头去蹭江宿晨的腿，哈哈就在江宿晨脚边打转。
　　江宿晨揉揉嘿嘿的头，听见嘿嘿舒服的咕噜声，心生疑惑。
　　嘿嘿平时是最不粘人的，这是怎么了？
　　江宿晨把手放下，嘿嘿就乖乖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但嘿嘿哈哈不叫，江宿晨也不知道它们心里想着什么。
　　司寒也看向嘿嘿，突然想起什么，“蒋以琴投胎了。”
　　“这么快？”江宿晨一愣，他记得司寒说投胎需要很久的流程，现在排队投胎的得排十几年。
　　司寒颔首：“她滞留人间太久，灵魂早已受损，所以她投胎成了猫。”
　　“哇，”江宿晨感慨，“如果我能投胎的话，我也想当猫。”
　　“为什么？”司寒看他。
　　“感觉猫很舒服。”江宿晨老实道。
　　司寒不理解，但点头，“她也是这么说的。”
　　江宿晨把蒋以琴的事告知给彭以妍，她仍然伤心，但也多了寻找小猫的目标。
　　“你们很有缘分，不会很难找的。”江宿晨说。
　　“谢谢……”彭以妍挤出一个笑，“我只是担心，猫的寿命很短，我一辈子可能要失去她三次。”
　　一次是她作为人去世，一次是作为鬼的消失……再之后可能是猫。
　　“那……”
　　“但这不是我现在需要考虑的事，谢谢你们，知道她没事就好。”彭以妍站起来，郑重地朝二人鞠躬。
　　和彭以妍告别后，江宿晨又带着司寒溜达到了那家宠物店。
　　安婳正巧在值班，见到江宿晨在门外探头探脑，赶紧挥手让江宿晨进来。
　　“怎么啦，嘿嘿哈哈最近还好吧？”安婳问。
　　“挺好的……”江宿晨点点头，犹豫片刻，还是说，“你们最近有想领养的顾客吗？”
　　安婳摇摇头，“你又捡到猫了吗？”
　　江宿晨纠结半晌还是说不出要送养嘿嘿哈哈的话，便否认了，和司寒一起去笼子旁边看猫。
　　之前他来兼职时的那些猫猫狗狗基本都卖出去了，笼子里换了一批他不认识的新人。
　　新猫猫狗狗的拌嘴也没之前有意思。
　　离开宠物店，江宿晨和司寒并肩走着，心事重重。
　　“现在就要送它们走吗？”司寒问。
　　江宿晨低落地摇头，“我提前调查一下。”
　　“它们好像不想走。”
　　“嗯？”江宿晨疑惑地抬头，不明白司寒为何会说这样的话。
　　司寒和他对视。
　　“它们之前问我，你能不能不死。”
　　江宿晨怔愣片刻，才从口中发出了一个单音节：“啊？”
　　-
　　江宿晨抱着嘿嘿和哈哈，躺在沙发上。
　　司寒和他说，嘿嘿和哈哈都偷偷问过他，能不能用自己的性命来换江宿晨。
　　当时江宿晨说，真的有这样的先例吗？
　　司寒尚不能完全理解人类的情感，又怎么会理解猫狗和人的感情呢？
　　所以司寒静静看着江宿晨，极慢地眨了一下眼。
　　江宿晨眼眶瞬间红了。
　　和嘿嘿哈哈的感情，从来不是单向的。
　　江宿晨早就知道，猫猫狗狗的爱永远是倾尽所有的、最无暇的。
　　他很爱他的猫狗，他的猫狗也很爱很爱他。
　　也许比江宿晨给的爱更多。
　　江宿晨闭眼，不让泪水溢出，他无措地说，他不知道怎么办。
　　江宿晨有一搭没一搭地轮流摸着嘿嘿哈哈的头，还在回忆司寒说的话。
　　“不送走也可以，我们应该可以回来看它们。”
　　“但你刚离开的时候，冥都会有很多事……可能要处理一周左右。”
　　这话对于江宿晨来说太残忍了。
　　冥都一天，人间一年。
　　一周，七年。
　　那也太不负责了。
　　江宿晨不可能当这么不负责的铲屎官。
　　但把嘿嘿哈哈送走给其他人领养，自己就再也见不到它们了。
　　我该怎么办呢……
　　江宿晨躺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前方迷雾环绕，江宿晨已经习惯了。
　　又是梦？
　　司寒和自己坐在一个小柴房里，年代显然久远。
　　几千年前？
　　司寒穿着朴素，看起来极其不安，紧紧攥着他的手指。
　　“怎么了？”江宿晨的手拂过司寒的眼角。
　　他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司寒抿唇，眼泪又不自觉地蓄起来，说话带着浓厚的鼻音，“我若考去京城，你还会陪着我吗？”
　　“我不陪你，你还不考了不成？”江宿晨失笑，但内心却似被大石狠狠压住，喘不上气。
　　“我不考了，”司寒握着江宿晨的手盖在自己眼睛上，“……我不考了，你别走。”
　　江宿晨感受着掌心的湿润，竟有无能为力的挫败和悲凉。
　　“赵苏尘，我一生只有你对我好，”司寒哽咽道，“你能不能不离开我？”

第38章
　　但最后江宿晨也没再回答他这个问题。
　　好像他的离去是必然，无法挽回。
　　“听话，你考上不容易，别轻易放弃。”江宿晨低声安慰他。
　　听到他的话，司寒应是懂了他的话外之意，不说话了，摇摇头，只有眼泪在安静地流。
　　浸没了江宿晨的掌，诉说着主人的寸断离肠。
　　难以言喻的悲怆压在江宿晨心口，但他仍然不懂，自己的悲伤到底源于何处。
　　难道是被司寒的情绪影响，以至于他的眼眶也酸涩异常？
　　……
　　也许再多做几个梦，他就能明白。
　　若司寒作为人的一辈子，只有赵苏尘对他好，那他也太可怜了。
　　至少江宿晨自己还有友好的同学、上司。但司寒好像，真的孑然一身、无依无靠。
　　感受着怀里的温度，江宿晨实在于心不忍。
　　他本人开口了：“你的未来一片光明，前途无量，会有更多人爱你敬你。”
　　司寒身体微微颤抖，抬起头时眼眶通红。
　　彼时的他不过十七八岁，脸庞仍然青涩稚嫩，性格直来直往，情绪都写在脸上。
　　司寒握紧他的手，反复确认他还在。
　　“如果没有你的话，这像是个诅咒……”司寒低声呢喃。
　　诅咒我风光无限，却心头荒芜。
　　二人不再说话，静得能听见江宿晨掌心的泪水掉落在地上的声音。
　　-
　　江宿晨是被嘿嘿猛地一跳给惊醒的。
　　他在这惆怅半天，嘿嘿哈哈好像也没受什么影响，开始在家里跑酷了。
　　被猫蹬了一肚子的受害者江宿晨，磨磨蹭蹭地从沙发上爬起来。
　　他还陷在方才悲怆的情绪里，猛然被打断，在现实与梦境的割裂感中还没缓过劲。
　　司寒始终立在旁边，江宿晨看向他，也不知道他站了多久。
　　少年司寒和面前这只司寒的反差感大了不止一星半点，刚刚梦里还哭得梨花带雨，面前这个却冷若冰霜。
　　但看着那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江宿晨的眸中还是不自觉带上了怜爱的情绪。
　　见江宿晨望着自己，司寒面上的寒冰松动，“怎么了？”
　　“没怎么。”
　　“你一天都没吃东西，醒了就吃饭吧。”
　　江宿晨自己都没留意吃饭的事，望向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司寒自己不用吃东西，照顾人一事却熟练得不像话。
　　“你好贴心。”江宿晨笑着说。
　　司寒一顿，才道，“不知道为什么，感觉需要做这些。”
　　“是吗？”
　　江宿晨满是心事，没什么胃口，垫下肚子就把碗放在了一边。
　　那几口饭量，少到司寒都忍不住问：“吃饱了吗？”
　　“我在想……”江宿晨答非所问，“到底要把它们送去哪里呢？”
　　平淡惆怅的日子过了大半个月，江宿晨终于有所动作。
　　嘿嘿哈哈好似有所察觉，一直不让江宿晨抱，甚至在江宿晨靠近时，嘿嘿还会飞机耳，冲他龇牙。
　　“听话。”嘿嘿太难搞，江宿晨就拿肉罐头去诱惑哈哈。
　　谁料哈哈看也不看，江宿晨过来它提着那四只小短腿就跑。
　　“汪！”哈哈朝他叫了一声。
　　嘿嘿也在旁边“喵喵”地附和。
　　江宿晨听懂了。
　　——哈哈说，你别想抛弃我们。嘿嘿说，我不要离开这里！
　　江宿晨愣住了，垂眸低声道：“我不是抛弃你们……我希望你们没了我也可以过得很好。”
　　“现在就要把它们送走吗？”见他低落，司寒不禁问。
　　“嗯，”江宿晨纠结片刻措辞，说，“分离也是需要……适应、过渡的。”
　　说完这句，江宿晨好似也有了底气，解释道：“我把它们送走，还能在最后几个月偷偷去看它们过得好不好，及时明白自己的决定是不是正确的。”
　　半晌，没听见司寒的回答。
　　二人视线相触，司寒才开口：“你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像一位故人。”
　　闻言，江宿晨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是谁？”他的话语中都带上了自己没有察觉的急切。
　　意识到自己问得太快，江宿晨又补了一句，“你还记得吗？”
　　不出所料得到了司寒的否认。
　　“不知道。”
　　江宿晨心说，你怎么可能不熟悉。
　　某人可是在和你告别之后偷偷观察了你将近半年才真正离开。
　　每次闭眼睡觉都是偷窥视角，保护司寒从村里去京城考取功名。
　　心里的焦灼难熬，每次都把做梦的江宿晨烧得胸闷气短。
　　也许被保护的司寒感受得到他的存在，但身为鬼差的他不现身，司寒穷尽一生都找不到他。
　　“好吧，”江宿晨结束了这个话题，冲司寒一扬下巴，“帮我抓一下。”
　　嘿嘿哈哈最怕的就是司寒。
　　哪怕现在适应屋子里多个鬼后，能面不改色地当司寒不存在，但当司寒靠近时，它们仍会害怕得缩成一团。
　　嘿嘿快把航空箱闹翻，哈哈也一反常态执拗地赖在家里不肯踏出门一步。
　　江宿晨蹲下来，和哈哈对视。
　　“哥哥没办法……哥哥会回来看你们的，好不好？”
　　哈哈好像听懂了，奇妙地安静了下来。
　　“汪！”哈哈说，你不要骗我。
　　“我不骗你们。”江宿晨轻笑。
　　家到宠物店的距离，第一次变得如此短。哪怕哈哈和江宿晨已经脚步放到最慢，宠物店还是很快就到了。
　　“来啦。”安婳见到两人一猫一狗，打开门接他们。
　　江宿晨早提前和安婳聊过了，今天起会把嘿嘿哈哈长期寄养在这里。
　　为此江宿晨还和店长打好招呼，并支付了远超定价的保管费。
　　店长开玩笑道：“这么大一笔钱，能直接伺候它俩后半生了。”
　　“那就……养完他们后半生吧。”江宿晨答。
　　店长一怔，“你出事了？”
　　江宿晨笑笑不说话。
　　店长说：“我会一直等你来接它们回家，你放心。”
　　“谢谢。”
　　店长和安婳都是真正热爱动物的人，也和嘿嘿哈哈比较熟悉，起码能保证嘿嘿哈哈不被虐待。
　　若是江宿晨真有机会回来，还能来宠物店把它们接回家。
　　哪怕是几年后。
　　安婳随口一问，“你跟店长说的什么时候来接它们啊。”
　　“还不知道，”江宿晨笑着说，“这次回老家不知道要待多久。”
　　“好吧……我也会和嘿嘿哈哈一起等你的！”
　　一直不安的嘿嘿哈哈被关进宠物店的大笼子后，就不再闹腾了，反而一直盯着江宿晨。
　　就好像，现在不看，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般。
　　江宿晨转身离去的时候，眼中已然蓄满了泪。
　　他低下头，手下意识往前探，被司寒握住。
　　“回去吧。”司寒说。
　　“嗯。”
　　转眼已经快十月份了。
　　太阳不似之前那般火热，江宿晨乖乖被司寒牵着走，丝毫没感受到天气中带着的凉意。
　　也许是因为司寒的手更为冰凉。
　　却很有力量。
　　-
　　C市向来四季分明，自中秋节后，天气就明显转凉。
　　江宿晨披着薄毯子站在窗前，树上枝头已有些许焦黄。
　　感受到司寒的靠近，江宿晨打趣自己：“有点像在等死。”
　　自上次的亲密接触后，江宿晨也没机会和司寒敞开心扉，现在每天就是睡觉、吃饭、发呆的循环。
　　家里没了那两只祖宗，家里的毛都少了很多，连江宿晨衣服上原本沾的毛，也陆陆续续掉干净了。
　　它们的存在证据好像就只剩下客厅两个猫狗标识的吃饭瓷碗。
　　许久，司寒问，“你还有两个愿望没说。”
　　“再等等，”江宿晨说，“再等十天。”
　　江宿晨嘴角扬起一抹笑，“我就生日了。”
　　司寒并不明白生日对于人类意味着什么——从他记忆的开始，他就没过过生日，也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陪我过个生日吧，司寒。”
　　“好。”
　　江宿晨的生日如期而至，他没有邀请任何人，提前几个小时给自己定了一个双层冰淇淋蛋糕。
　　打算在家和司寒好好地度过一个特别的生日。
　　十二点一到，司寒点燃了蜡烛，将蛋糕端到江宿晨面前。
　　他笨拙地唱着生日快乐歌，哪怕和他的装束完全违和——江宿晨提前叫他换了飞鱼服，于是收获了一个唱生日歌的‘古人’。
　　“噗……”江宿晨难得笑出声，“你从哪学的。”
　　司寒沉默，似乎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难违寿星，他还是答道：“问了其他人。”
　　身为冥都第一鬼差，竟亲自问其他部下人类如何过生日，这像话吗？
　　他皎白的面上闪过一丝绯红，看得江宿晨小鹿乱撞。
　　啊啊啊啊！鬼差大人你人设崩了啊！！你知不知道！！
　　“许愿吧。”司寒转移话题。
　　江宿晨眉眼弯弯，“好。”
　　他闭上双眼，双手虔诚地握起，不知心里嘟囔了什么，睁眼后便把蜡烛吹灭。
　　没想到江宿晨如此迅速，司寒拿东西的动作都略显慌乱了。
　　一个黑色缎面盒子递到了江宿晨面前。
　　司寒生涩地说，“生日快乐，这是给你的礼物。”
　　“谢谢！”
　　这惊喜让江宿晨两眼放光，毕竟他从未期待司寒会送什么东西给他。
　　但他还不打算拆开，握着礼物，望着司寒时眼中含笑。
　　“怎么了？”
　　“你不问问我，许的什么愿吗？”

第39章
　　“不是说，愿望说出来会不灵吗？”不知司寒从哪打听的，但见司寒如此一本正经地说这话，还是把江宿晨可爱得一激灵。
　　——他大抵是完蛋了，不然怎会见着司寒，左瞧右看都如此和他心意？
　　江宿晨为难道：“可是，若没有你，我的愿望大抵是实现不了了。”
　　司寒颔首，“我会尽我全力。”
　　受不了了。司寒太认真了，太要命了！
　　“你过来，我告诉你。”江宿晨一鼓作气，勾勾手指，示意司寒靠近一些。
　　司寒凑过去，二人离得很近，江宿晨温热的气息喷在司寒的耳垂上，有点痒。
　　“我想在死前谈个恋爱。”江宿晨极轻的声音响在耳畔。
　　司寒耳垂红了，一时没听懂江宿晨的意思。
　　一团无名火好似烧到了胸口，司寒极力克制着，“若你要和他人谈情说爱，我可以在旁边护你们周全。”
　　江宿晨：？
　　他在说什么？这木头好像没听懂？
　　司寒继续道：“你要和谁谈恋爱？宋霖吗？还是安婳？”
　　江宿晨：啊！！又关安婳什么事？！而且我是gay啊！
　　江宿晨内心在咆哮，连忙打断司寒。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他们都喜欢你，”司寒淡淡道，“若是熟人，会进展更快吧。”
　　“他们都喜欢我吗？那你呢？”
　　说出这话，江宿晨面上异常平静。
　　实际上却在心里给自己使劲打气——深呼吸！别紧张！司寒这反应太反常了，优势在我！
　　司寒一噎，好似也不如方才那般伶牙俐齿了，“我……”
　　司寒想摇头，想说：我不知道。但江宿晨便静静地看着他，等他的答案。
　　那司寒呢？
　　他喜欢江宿晨吗？
　　等待的过程太过漫长，江宿晨眸中的光好像都黯淡了些。
　　司寒突然想到了江宿晨回老家的那晚，他发烧抱着自己，身体的反应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什么。
　　想到江宿晨靠在自己肩头哭，温热湿润透过布料几乎把他肩上烫伤。
　　想到江宿晨被关千越绑走，自己当时在想的是任务有阻碍还是江宿晨有危险？好像是后者。
　　连给江宿晨的礼物都经过了层层筛选。
　　……
　　所有所有的特别之处、心动瞬间，最后全都映入江宿晨盈盈的笑眼中。
　　仅仅一个任务，需要他做到如此无微不至，怕他着凉挨饿的程度吗？甚至不想看见他失望。
　　好像是……原来是因为喜欢吗？
　　想通之后，司寒果断道：“应该是喜欢的。”
　　他不怕承认。
　　承认自己的动心，承认江宿晨的特别。
　　“那，你呢？”问出这话，司寒竟感到一丝的担忧害怕。
　　“我不喜欢你为什么要对你说我的愿望？”江宿晨张开双臂，抱住他的脖子。
　　人类的体温实在太烫了。
　　司寒想躲，有想离江宿晨更近。
　　思绪混乱间，他的脖子长出了黑色纹路，眼瞳也不知觉间成了冰蓝色。
　　美得像一片风景幽静的湖泊。
　　他的变化暴露了他的心绪。
　　江宿晨也没好到哪里去，从司寒承认自己喜欢他之后，他的脑子里就只剩下一桶糨糊和粉色泡泡了。
　　他迷迷瞪瞪地盯着司寒姣好的唇。
　　恍惚地想要凑上去。
　　那次在梦里还没亲上呢……
　　到底什么触感？
　　司寒没有抗拒他的靠近，甚至手臂紧紧拥住他的腰。
　　两人的唇只隔一指宽，江宿晨周身已满是司寒的清冷香味。
　　明明没喝酒，江宿晨的声音却好似已经醉了般轻飘飘的。
　　“可以亲吗？”
　　盯着近在咫尺的浓密睫毛，司寒用行动回答了他。
　　司寒如此锋利，嘴唇却比江宿晨想象中的更软。
　　江宿晨偷偷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司寒的唇，不知是触到了司寒哪根神经，他张开嘴，轻轻在江宿晨舌尖咬了一下。
　　江宿晨吃痛，想跑，却被司寒卷入了更深层的纠缠。
　　唇齿交融，江宿晨迷迷糊糊的几乎快晕过去——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作为亲亲小白，江宿晨多亲一会就喘不上气，司寒才放过他。
　　司寒直勾勾地盯着江宿晨的脸。江宿晨还没缓过神来，一直在深呼吸，他粉唇上亮晶晶的，眼角也因生理原因漫出泪花，衬得那双桃花眼越加勾人。
　　看了一会，司寒说：“还想亲。”
　　司寒这么想了，便说出来——把还没适应二人关系的江宿晨吓得够呛，他根本没料到司寒无师自通得这么快。
　　好像变为鬼形态后，司寒的一切喜怒哀乐，都更加直观。性格也再不压抑，更加鲜活。
　　司寒冰蓝的目光赤-裸而带有浓重的侵略性。
　　江宿晨毫不怀疑下一秒他就能把自己生吞活剥了。
　　但他只是站在那里，说，想亲亲。
　　司寒说罢，双臂收紧，让江宿晨更贴近自己。
　　轻啄江宿晨的嘴角。
　　好痒。
　　江宿晨笑着推他，对上司寒不解的目光，江宿晨说，“我还没看你给我的礼物，还没吃蛋糕欸。”
　　“嗯。”
　　有道理。
　　司寒默默放开他，只是目光仍然直白，看得江宿晨都不好意思。
　　他想，自己肯定全身都红透了。
　　但他又实在好奇司寒给自己送了什么。
　　打开那个精美的黑色盒子，一个戒指出现在江宿晨眼前。
　　戒指精美繁复，不似凡间物。
　　大概一个戒指把自己这条命买走几遍都不是问题。
　　司寒见他不动，便把戒指取出来，为他戴在食指上。
　　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
　　“你知道给人类送戒指的寓意是什么吗？”
　　司寒：“嗯？”
　　“只有最最亲密的人之间才会赠送戒指。”江宿晨手指摩挲起戒指上鬼斧神工的精妙纹路，竟感受到戒指在向自己身上散发温暖的能量。
　　司寒故意道，“我们不算最最亲密的人吗？”
　　他低下头，吻上江宿晨的指尖。
　　司寒在偷换概念。但是江宿晨没有拆穿他，只笑着应，“是。我们是。”
　　司寒的唇贴上他的。
　　不仅司寒，江宿晨也是第一次接吻，两人全凭直觉在对方嘴中横冲直撞，抵死缠绵。
　　一亲起来又是没完没了。
　　江宿晨不止一次感慨美色误事。
　　等他又回过神来时，冰淇淋蛋糕都快融化了。
　　江宿晨靠在司寒肩上喘气，“吃蛋糕了。”
　　“好。”
　　蛋糕定的是酸甜可口的芒果味。
　　厚厚的冰淇淋奶油下不仅有松软的蛋糕胚，还有一层饱满的芒果果肉。
　　很甜。
　　但好像也没江宿晨心情甜。
　　看着司寒正低头吃蛋糕，江宿晨还是有强烈的不真实感。
　　“我没有在做梦吧。”江宿晨傻傻地问。
　　“我会实现你所有愿望。”司寒说得极其严肃，也让江宿晨无比相信，他就是会这样做。
　　可江宿晨总觉得这甜蜜来得很悲哀。
　　在他的梦里，司寒稚嫩的感情毫无保留。可现实中的司寒鲜少情绪外露，他太笨了，看不穿他。
　　“所以……哪怕是和我在一起吗？”江宿晨嘟囔着。
　　“不是，”司寒一愣，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是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才会想让你想要的全部实现。”
　　江宿晨被这一记直球打得头脑发昏，下一秒司寒又吻上来了。
　　好像可以一直亲下去，永远都亲不腻。
　　司寒吃过蛋糕后的唇反而更甜了。
　　太久的亲密接触，让江宿晨难以克制自己的胡思乱想。
　　等意识到自己的想法越来越脱轨，江宿晨腾地从头红到了脚趾。
　　梦里、梦里最大尺度也就是亲亲，也没到那么深程度的交流吧？
　　江宿晨虽然是个老二次元，多少有点色-批属性。
　　可他同时也维持了二十四年的处-男身……最多最多有幻想过那劳什子事，但是！！
　　但是他还是有点保守的这进展会不会太快了一点啊？！
　　想到这，江宿晨躲闪起司寒的目光，明显是副心虚模样。
　　察觉到江宿晨的不专心，司寒的手掰过江宿晨的头，让他直视自己。
　　“你走神了。”
　　江宿晨又默默移开视线，“我们……我们会不会太快了。”
　　司寒不知道江宿晨心里已经全垒打了，慢慢把手放下。
　　“是我太冒犯了。”
　　“不是啊！！”江宿晨怕司寒多虑，马上抱住他，“我们吃完蛋糕就睡觉吧，已经不早了。”
　　往常，司寒兴许会说一句——我不用睡觉。
　　现在司寒迟疑了片刻，凝视着江宿晨浸满笑意与爱意的眼，缓缓点头。
　　“好。”
　　伴侣，就是应该捧在手心的。司寒对此深以为然。
　　好不容易收拾完，江宿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向来一个人睡，一时半会也适应不了旁边多个人——还是个一直盯着自己、会让自己有反-应的人。
　　“几点了？”江宿晨翻过身，和司寒对视。
　　“凌晨三点。”司寒无奈。
　　“哦……”江宿晨缩进被子，好像看不见司寒，他身上的燥热就能消下去似的。
　　司寒的手指伸来时，江宿晨却感觉舒服多了。
　　司寒陈述事实，“你好烫。”
　　“嗯……”
　　“发烧了吗？”司寒的手来探他的额角。
　　没有，温度如常。
　　“没。”江宿晨心说，发烧倒没有，但是却是是烧起来了。
　　司寒把手抽回去，猝不及防听见江宿晨说——
　　“能不能抱着我睡？”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啊啊啊普天同庆！！终于在一起了！！好腻歪的小情侣啊啊啊啊啊（阴暗爬行

第40章
　　第二天早上，江宿晨是被一个冰凉的触感激灵醒的。
　　迷迷糊糊睁眼，江宿晨还以为自己仍在做梦。
　　司寒就躺在身边，雕塑般的面庞，近看更为细腻、惊艳。
　　江宿晨伸出手指，想描摹司寒的轮廓，动作还没实施，司寒就睁眼了。
　　司寒语中略带笑意：“你醒了。”
　　江宿晨一愣，原来这不是梦。
　　“对。”江宿晨稍微退后一些，准备起床，却被司寒一把捞进了怀里。
　　司寒穿着一身家居服，与平日形象截然不同。
　　抱起来仿佛怀中的手感也有所变化。
　　更柔软、更亲昵。
　　“唔。”江宿晨还不习惯这种醒来身边有人的日子，但感觉……
　　好像还不错？
　　“还要再睡一会吗？”司寒的声音从耳畔响起。江宿晨摇摇头，说，“不用了。”
　　实际上，在一起后的生活并没有和江宿晨之前的生活有什么大差别。
　　无非是更加亲昵，时刻亲亲抱抱罢了。
　　江宿晨是第一次谈恋爱，司寒同理。
　　好像所有的互动、接触都是顺其自然，遵从本心。
　　起床后会有个怀抱供江宿晨撒娇，吃饭穿衣都有人操心。
　　江宿晨总觉得自己都要退化了。
　　但好像也是他这辈子度过的最快乐的时光。
　　骑着自行车去游乐场时，江宿晨问司寒：“你对我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这次司寒沉默了许久。
　　斟酌许久后，才开口道：“我感觉你和其他人类不同。”
　　“嗯？”江宿晨没想到这个回答，追问，“展开说说？”
　　“直觉。”
　　司寒没说，他初见江宿晨，就有种强烈的宿命感。
　　那种宿命感让他觉得自己仿佛上辈子就亏欠他。
　　所以他们注定联系密切，注定藕断丝连，注定相爱一生。
　　才过去五个月。
　　回想起初见却好似已是千年前。
　　他们如此契合。
　　命中注定。
　　只是司寒心中仍有疑惑，为何江宿晨先前一直执着于自己是否失忆、是否认识‘赵苏尘’？
　　赵苏尘是谁？
　　后来耳鬓厮磨间再问，江宿晨就不说了。
　　他的回答是：“你忘记了也没关系，我们还会有更久的以后。”
　　必然会有以后——他们早已达成江宿晨不会转世投胎的共识。
　　“好冷啊。”江宿晨抬头看向游乐场徐徐旋转的摩天轮。
　　已经，入冬了。
　　圆城很少下雪，但今年却格外早的飘起了细细的白雪。
　　江宿晨伸手去接，雪落在手上，很快就融化了，让江宿晨没来得及看清雪花的形状。
　　江宿晨算着时间，还有一个月，自己的时间就到了。
　　最近几次偷偷去宠物店远远地望着嘿嘿哈哈，它们好像也适应了在宠物店的日子，每次见，都比上一次更乖。也得到了更多人的喜爱，嘿嘿任宠物店的顾客摸头，哈哈也摇着尾巴朝客人们傻笑。
　　已经变成宠物店的两只吉祥物了。
　　江宿晨无奈，却终于放下了吊起的心。
　　和司寒在一起的时间好像被按了加速键，比往常都快了不少。
　　他甚至没怎么感受到季节的变化，也忘了家里的空调什么时候变成暖气的。
　　每一天的生活都如此平常、开心。
　　见江宿晨发呆，司寒握住了他伸出的手——虽然司寒的手也从来没温暖过。
　　“会着凉。”
　　“哦……”江宿晨默默把手放下，在羽绒长袖中用小拇指勾着司寒的手，“我们去坐摩天轮吧。”
　　重回游乐园，他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两人的心境也有所不同。
　　摩天轮的独立轿厢远看小小只，进去了却别有洞天，宽敞、明亮，在傍晚昏暗的圆城点出一方暖色光点。
　　江宿晨新奇地跑进轿厢，透过四方的玻璃望向窗外。
　　凝视着江宿晨希冀的眼神，司寒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摩天轮，对人类有特殊含义吗？”
　　“唔…”江宿晨脸微微发烫，“你待会就知道了。”
　　轿厢内的暖光映在江宿晨的瞳孔中，亮晶晶的。
　　他微卷的栗色头发也长长了，温顺地扣在脸颊两侧，显得格外乖巧。
　　因为害羞而躲避开的视线，忽闪的睫毛仿佛一只幼猫在挠司寒的手心。
　　可爱。
　　司寒默默收紧了二人交握的手。
　　“听你的。”司寒低头轻吻江宿晨的手背。
　　冷漠的灰色瞳孔在此刻也如此深情。
　　什么啊……太犯规了。
　　司寒这张雕塑一样的脸可以申遗了吧。
　　江宿晨：安详.jpg
　　摩天轮缓缓上升，城市的夜景尽收眼底。
　　但江宿晨已无暇欣赏窗外的风景，他紧张地捏住了衣角。
　　两人的脸越凑越近，终于在升至最高点时，唇瓣相贴。
　　司寒微愣——之前江宿晨可从来不让他在室外亲他，虽然不知道是不是人间的什么规矩，但司寒一直有老实遵守这个‘规则’。
　　不过一瞬，江宿晨柔软的唇已经同他分离。
　　通红发烫的耳朵让江宿晨激动的内心一览无遗。
　　司寒握着江宿晨的手用指头摩挲，眼中带着笑意，“这是什么仪式吗？”
　　嗯。
　　从在一起之后，司寒的问题明显变多了。
　　若是要准确描述的话，应该说司寒对人类有了更多的更浓厚的兴趣。
　　他以人类的身份与江宿晨走在阳光之下，千年来……第一次真正的像人了。
　　这感觉奇妙无比。
　　神下山了，与人类平视。
　　同生活、同呼吸。
　　神不像神了，像个涉世未深对世界好奇的孩童。
　　江宿晨轻笑，在司寒唇上轻啄一下，“在人类中有个传闻，”
　　“在摩天轮顶端接吻的情侣会相爱一生。”
　　司寒静静凝视江宿晨的面庞。
　　……忍不住了。还是亲一下吧。
　　“唔！！司寒这是在外面！！”
　　-
　　时间过得越久，越是到最后期限，江宿晨写日记的频率也变得更多。
　　好像临期时才发现，生活中值得记录的细节太多太多。
　　就像是要记录下难得体会的真实人生——是不是人生本来就是这样的呢？无忧无虑、快乐、自由……还有爱的人。
　　虽然这一天来得太晚了些，但也算是体会到了吧？
　　‘如果时间能再慢点就好了。’
　　江宿晨写下最后一句，慢慢合上了日记本。
　　雪下大了。
　　可能因为是南方的缘故，圆城很少下雪，像这样鹅绒般的大雪，堆积在树梢、房顶，凝结成冰。从江宿晨出生以来还是第一次见。
　　司寒凑在他的颈间，“很喜欢？”
　　“没见过。”江宿晨冰凉的手心落下几片雪花，没有融化，更方便于江宿晨去观察雪花的样态形状。
　　“听说每一片雪花都是独一无二的。”
　　“是吗？”司寒看过来，他见过千百年前还未全球变暖时的大雪纷飞，见证了人类社会从封建到文明科技的跨越，但也从未停下来观察一片雪花。
　　“不知道，”江宿晨笑着说，“但好像是真的，确实不一样欸。”
　　哪怕开着暖气，屋里仍然很冷。
　　今年是冰灾吗？嘿嘿哈哈会不会很冷呢……
　　想到自己的猫狗，江宿晨握紧了司寒的手，“我们去散步吧。”
　　“现在吗？”
　　“嗯。”
　　司寒不会拒绝江宿晨。
　　便跟着江宿晨提着一大袋东西出了门。
　　室外比江宿晨想得还要冷，他朝自己的手心呵了几口热气，感慨道，“真的好冷啊。”
　　司寒对温度没有感知，尤其是冷。但江宿晨是人类，自己也给不了他温暖。
　　“我们回去吧。”
　　江宿晨笑着摇摇头，“我带你去个地方。”
　　每个小区都会有不少的流浪猫，流浪猫们结成小团体，被各种户主投喂着，临春小区也不例外。
　　往年的天气温和，哪怕冬天也只要有个密闭空间就能顺利活下来。
　　但是今年太冷了。
　　江宿晨包里鼓鼓囊囊，放满了褥子和猫粮。
　　在小区阴暗潮湿的角落里，流浪猫们在此盘踞，或争斗生存空间，或相互取暖。
　　“好久没来了呢。”江宿晨蹲在墙边，把包里的被子放在地上，再在里面倒满猫粮。
　　感觉不够，江宿晨抬头看向飘雪的天空了，“再回家一趟拿几个箱子吧。”
　　等把这个‘流浪猫之家’布置好，已经快傍晚了。
　　原本一直不现身的流浪猫们也陆续跑回来，吭哧吭哧地吃着猫粮和罐头。
　　‘好冷好饿’‘太美味了！’‘这里好暖和哦！’‘好软的地方。’
　　……
　　得到了猫猫们的反馈，江宿晨露出一个欣慰的笑。
　　他伸手揉着凑到自己脚边的白猫的头，“你们就在这里好好过冬吧。”
　　“喵~”
　　司寒自然地把包背起来，拉住江宿晨的手让他站起。
　　“我们走吧，吃饭去！”江宿晨伸个懒腰，眼中泛起泪花。
　　今年真的好冷啊。
　　我的嘿嘿哈哈……现在又怎么样了呢？
　　哪怕安婳时不时就会给江宿晨拍摄嘿嘿哈哈的视频，也能看见它们和其它小动物、客户们都玩耍得很愉快，但江宿晨始终放心不下。
　　见江宿晨又独自在房间画起嘿嘿哈哈的模样，司寒问，“我们去宠物店看看吗？”
　　“那怎么行……”江宿晨垂眸，“我见到它们就会把它们带走的。”
　　没了嘿嘿哈哈的家里很冷清，好在还有司寒。
　　每一处，都有关于它们的回忆。
　　江宿晨有点动摇了，“就去看一眼，我们就离开这里吧。”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呜呜终于更新了qaq因为最近一直在忙开学的事，然后又不太会写在一起之后的日常，因为是短篇，正文还剩没几章就完结了所以很焦虑orz（有甜甜恋爱番外qwq）
　　拖更很久真的很抱歉马上恢复更新（跪拜orzzz）

第41章
　　在死前的最后两周，江宿晨离开了圆城。
　　看着盖满白布的房间，江宿晨的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想。
　　“我们会回来的。”司寒说。
　　江宿晨只是点头应道好。
　　江宿晨的体温越来越低了。
　　司寒只能尽量在室外不去碰他，但江宿晨自己也能感受到生命的流逝。
　　可明明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司寒带江宿晨去了很多地方，利用瞬移的话，很轻松的就能去更温暖的南方、海边、沙滩。
　　江宿晨时而会感慨现在的日子才能算是真的活过来了——哪怕他快死了。
　　然后再在晚上回到酒店时在日记本上奋笔疾书，记录下他所珍惜的每一个细节。
　　司寒的眼、司寒的手、司寒的吻。
　　或者明媚的阳光和今天的梦。
　　只是他快枯萎了。
　　江宿晨的一切变化，司寒都看在眼里。
　　他从未对一个人类的消亡感到……恐惧。
　　明明是个活力满满的人，却只剩下强撑的笑和满眼死气。
　　但是没关系，很快，江宿晨就会以相同的身份和他在冥都重逢。
　　毕竟，死亡才是鬼魂的开始。
　　然后他们会有新的篇章。
　　司寒清楚的认识到此时的自己是个恶劣的人。
　　那也很正常吧，毕竟他是鬼差。
　　极恶之鬼。
　　就算了解再多人间的美好……也只是因为江宿晨才美好而已。
　　只要江宿晨能留在他身边，无论是什么司寒都能接受。
　　若是江宿晨喜欢这样的司寒。
　　司寒可以一直装下去。
　　-
　　平静而伤感的日子持续到了跨年那天。
　　“跨年会有很漂亮的烟花，司寒，我们去山上看吧。”江宿晨环抱着司寒的腰，二人站在窗前，好像能透过那一盏盏暖光，窥到每家每户幸福的模样。
　　“好。”
　　司寒亲了亲江宿晨的额头，收紧双臂，抱着他瞬移到了老家的山头。
　　山顶上的荒芜和山下的灯火通明形成了极大的反差，只有银色的月光洒在雪上。
　　今年冰灾暴雪的缘故，山上已是银装素裹，尤其是山顶的雪洁白松软。
　　“司寒，”江宿晨轻声呢喃，“再给我看一次萤火虫吧。”
　　“好。”
　　司寒环着江宿晨在雪地坐下。
　　四面八方陆续有黄光点点，不知从何出现，却慢慢汇聚到了山顶，似一群小精灵围绕着江宿晨。
　　竟一时让江宿晨透着一股不可言喻的神性。
　　“冷吗？”察觉到江宿晨在打哆嗦，司寒把包里的暖宝宝拿出来，递给江宿晨。
　　江宿晨挥挥手，示意不用。
　　他抬头看着天上繁星点点，飘舞的雪花和星星混在一起，成了‘移动的星星’。
　　“不用，”江宿晨声音很轻，轻到司寒以为他下一秒就要晕倒，“司寒，我已经感觉不到温度了。”
　　江宿晨从衣袖中伸出手，司寒赶紧握住，骤然发觉江宿晨的体温甚至比自己还低。
　　“司寒……”江宿晨躺在雪地上，低声呢喃，“我们在地府也能在一起吧。”
　　“可以的。”司寒说。
　　司寒握紧了江宿晨的手，害怕他下一秒就离开自己。
　　为什么？
　　明明江宿晨的离世是他们更好的重逢。
　　可司寒心底总有个声音隐隐传来——别让他离开你。
　　你已经承受不了他的离开了。
　　司寒吻上江宿晨苍白的唇瓣，仍然柔软，却没有温度。
　　怕把寒气带到江宿晨身体里，司寒只轻啄两下，让江宿晨倚靠在自己肩上。
　　“司寒，你和我说说话。”江宿晨一只手抚摸司寒的脸庞。
　　对他而言，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
　　他以为自己要像个老鼠躲在阴暗处一辈子。
　　不成想，半年就让他走出了前半生的阴霾。
　　原来人生如此美好，若有下辈子，给他的时间能不能多一点呢？
　　他没有执念了。
　　如果真的可以……如果真如司寒说的这般……
　　江宿晨轻笑。
　　最遗憾的果然还是没和司寒上-床吧，怎么就说不出口呢。
　　好像错过了那次机会，他就再也找不到什么理由让两人更亲近了。
　　为什么会有这种错觉呢？
　　江宿晨感觉到自己胸口微微发热。
　　好像他上辈子也因为什么而错过了许多。
　　悲怆的情绪如排山倒海压在他的心头，让江宿晨喘不过气。
　　“和我说说话吧，司寒。”江宿晨又呢喃一遍。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司寒轻抚着江宿晨的额头，就像在哄一个孩童入眠。
　　江宿晨的手指微动，竟从司寒的身上感觉到了温暖，“好。”
　　“我喜欢你。”司寒温顺地任他摩挲自己的脸颊，他说，“我爱你。”
　　“我爱你江宿晨。”
　　司寒反反复复地说，他从未这样过，他不知为何如此惧怕此时此刻。
　　不断地向爱人表达自己的爱意，好像会让他内心的骇浪平静一点。
　　江宿晨用尽全身力气，才勾起了嘴角。
　　“我也爱你。”
　　跨年倒计时结束，城市燃起巨型烟火，所有人都在希冀着新的一年的新的开始。
　　“我爱你司寒。”
　　江宿晨抬头，吻上司寒。
　　烟花在空中绽放，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和震撼人心的亮光。
　　像是希望，照亮每个人的面庞。
　　明灭的光独独映在江宿晨的脸上，让他的脱力感终于蔓延至全身。
　　他才24岁，也许现在25岁了。
　　但也是弱冠之年，无病无灾，究竟要怎么离世呢？
　　先前江宿晨一直想不通这个道理。
　　原来命运真的是无法抵抗的。
　　命簿要你几时几分死，你多活一秒都不行。
　　好累啊，连睁眼都成了负担。
　　江宿晨缓缓闭上眼睛，就像睡着了一样。
　　我爱你，司寒。
　　江宿晨的手不再回握司寒，司寒一怔，意识到江宿晨可能已经离世了。
　　他还未有所动作，脑中就涌现了无数的回忆和画面。
　　江宿晨的死打开了潘多拉魔盒，放出了他尘封的所有心事。
　　“呃！”司寒紧皱眉头，单手撑着地板，一手还紧紧环着，不肯放开江宿晨。
　　“江宿晨！”司寒慌张起来，一面还要对抗脑中涌出的大量痛苦。
　　霎时间，大量克制不住的死气从司寒身上蔓延开来，紧紧环绕着司寒，又被司寒驱散，小心翼翼的不碰到怀中的江宿晨。
　　更让司寒恐惧的是，他没有看见江宿晨的任何灵魂痕迹——
　　江宿晨呢？！
　　他的灵魂呢？！
　　难道自己不是他的鬼差吗？为什么无论多少次的咒语都无法唤出他的灵魂？
　　司寒还没站起身，他的大脑已一片黑暗，无数的记忆触手像要把他包裹纠缠，蚕食殆尽。
　　维持不住现代人的装扮，长发披落在他的后背，又在洁白的雪地散开。
　　司寒瞳孔时而冰蓝时而暗灰。鬼文攀附在他的脖颈，不断张合，仿佛一张吃人的大口。
　　“啊…江宿晨……”
　　司寒摔倒在地，同江宿晨冰冷的尸体一起，躺在山顶的雪堆中。
　　心甘情愿地被回忆的猛兽分食。
　　“赵苏尘……”
　　司寒环抱着江宿晨，昏迷了。
　　今年的雪，越来越大了。
　　-
　　我叫司寒。
　　随母姓，因为出生在冻灾之年，所以起名为寒。
　　母亲是青楼头牌，父亲不详。
　　母亲曾说我有可能是达官贵族的血脉，也可能只是一介草民。
　　谁知道呢？母亲为了生存已经很累，什么活都会做。
　　身为儿子的我也不能指责她什么。
　　母亲用开玩笑的语气告诉我，她不是第一次中招，但每一次都用药打掉了。
　　除了我，不知为何求生欲如此强烈，好像一定要来看看这个世界，便折磨得母亲半年没拿到工钱。
　　从出生起，我好像就代表着厄运。
　　我如此顽强的生命力，就像是硬生生从母亲的身体中抽离的般。
　　我越来越大，母亲的容颜同身体一起衰败，虽然她没说什么，我却能感受到。
　　无能为力。
　　当我展露出对于读书的兴趣和天赋，母亲笑着说，兴许我是那个——信誓旦旦说要中科举，来给她赎身的穷书生的孩子。
　　我对父亲没有任何幻想，但母亲总会用一种我看不懂地眼神，温柔地望着我。
　　我身上有父亲的痕迹吗？
　　幼时，我被母亲和嬷嬷养在闺楼，母亲一有空就教我认字，她说是那个穷书生教她的一些皮毛。我不喜欢那个活在母亲话语里的穷书生，但看着母亲嫣然含笑的模样，也不会讨她无趣。
　　五岁前，我便把楼坊内所有的书籍倒背如流。
　　因为随母亲生了副好皮囊，年幼时雌雄莫辨，我便得益于此，在台下做些端茶倒水的活，更多时候是藏匿在客人中，汲取更多的外界知识。
　　虽然我从未给母亲带来过什么好事，但我坚信自己总有一天会带她离开这烟花之地。
　　也许是这个幻想太美好。
　　我竟沉溺其中，忽视了母亲越来越糟的状态。
　　那件事的前一天……母亲把她攒下来的玉镯子、金银钗都交予了我。
　　而后就失踪了。
　　我找不到她。
　　再见母亲便是那天。台上华美幕布拉开，母亲高挂梁上，穿着最最美艳的血红戏服，两道深红胭脂如血泪般挂在她脸颊两侧。
　　青楼的花魁，最后竟落得如此荒诞滑稽的下场。
　　台下宾客乱作一团，四散而逃。
　　我逆着人流往台上跑，越跑，脚步就越沉重。
　　母亲…为什么？再等我一会不行吗？一定要丢下我一个人吗……？
　　也就是这时。
　　我看见了一个身着暗色长袍的少年人。他看向母亲身体的眼神充满悲悯，只是一个手势，母亲的魂魄便安安静静地跟随着他。
　　我意识到，他……不是人。
　　只有我看见了他，但他不知道这点。
　　栗色长卷发的少年似乎也发现了我，低喃了一句——
　　“真是个小可怜。”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全程是司寒第一人称视角qwq注意避雷

第42章
　　瞬间，那少年便带着母亲一同消失在了原地。
　　我知道自己追不到他们。我能做的只有趁乱带着母亲留给我的东西离开青楼……但这一走，便再也没回来过。
　　出生到现在，我几乎没离开过那栋屋子。
　　挨了几天饿，才找到当铺，换些银两维持生计。
　　我当掉了一些最普通的首饰。
　　这也意味着这些东西并不值钱，只是我不想把带有浓重母亲记忆的东西当掉。
　　母亲，就让我留个念想吧。
　　换算的钱财也够我租下一间偏僻的小柴房，吃着粗粮，伏案疾书。
　　在我满脑子都是考取功名时，又见到了那个少年很多次。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几乎每周都会出现在我的柴房，静静地看着我读书。
　　偶尔还会找些精细食物放在柴房门口，或是偷偷用法术教训那些欺负我的人——也许他以为我看不见他？我也没戳破，我们就始终维持着微妙的平衡和默契。
　　直到一次，他失踪了半个月。
　　再出现时，像没发生任何事般坐在原处，同往日般盯着我发呆。
　　“你也要抛弃我吗？”我淡然开口。
　　所有人都会离我远去——连鬼也是。
　　我余光始终观察着他，见他愣了一下，环顾四周，才意识到我是在和他说话。
　　“哈？”他难以置信地开口，看似苦恼地挠自己的头发，“你看得见我？”
　　见我默认，他无奈道，“什么时候开始。”
　　“母亲……”
　　“这么早？”他一惊，解释道，“你母亲不是我杀的，我只是带她去轮回转世。”
　　我点点头，我又不是傻子，当然看得出母亲是上吊自缢，让自己血淋淋地、爆炸性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给我换了一个逃生的机会。
　　随着我的年龄增长，母亲好像一直害怕我被迫成为男-妓。
　　这担心并无道理，我在台下打杂时，对我动手动脚的人也很多，估计母亲也看在眼里。
　　老鸨也总用奇异的目光打量我，好像随时准备把我包装，为我举办一场轰轰烈烈的初-夜拍卖。
　　都是为了我。
　　我说过我的出生是一场厄运。
　　把我的母亲从深渊推向了更远的深渊。
　　兴许是看出我的情绪低落，他手足无措，举止样貌与平常少年人无二区别。
　　“我不会抛弃你，我陪着你，”他说，“反正我也不会死。你好司寒，我叫赵苏尘。”
　　他的承诺脱口而出，如此不真实。
　　赵苏尘伸出了手，我便看见他真真切切地在我面前化作了实体。
　　鬼的掌心阴冷无比，我却丝毫不害怕，更多的是心中难以压抑的雀跃。
　　……
　　也许他当时还隐瞒了什么，毕竟我是人，我会死，我的一生对于赵苏尘来说不过是沧海一粟。
　　我慢慢长大，短短两年，在小柴房里，从一个少年渐渐向青年模样靠近。
　　个头也比赵苏尘更高了——从见到他起，赵苏尘就一直是那样貌未曾改变，时间早在他的身上静止了。
　　赵苏尘也会郁闷地和我比身高，最后不得不接受我比他高了十几公分这个事实。
　　他笑着和我打闹，气呼呼地说自己还能长高。
　　转头就生气地赶走所有来骚扰我的人，去街头给我买刚出炉的包子。
　　他如此干净澄澈。
　　但我好像，越来越贪心了。
　　我不满足于赵苏尘偶尔出现了。
　　我希望他只属于我一个人。
　　我知道这想法不正常，但我也没在正常环境生存过，直到现在，我的世界只有赵苏尘。
　　我绝对承受不住失去他的代价。
　　只有我一个人看得见赵苏尘，那赵苏尘能不能是我一个人的？
　　但看着赵苏尘一尘不染的双眸，我更不敢把自己的恶劣宣之于口。
　　他应该得到过很多爱吧，所以才会这般美好。
　　若知道我如此卑劣，他会厌恶我、抛弃我对吧。
　　可当这个偏执的想法愈演愈烈，甚至渗透到每个梦里时——我知道我完了。
　　我爱上了一个鬼。
　　这荒谬程度更胜于花魁爱上穷书生。
　　母亲……我好像理解什么是爱了。
　　爱情就是这么，无解又让人痛苦的东西吗？
　　母亲，我好痛苦。
　　……
　　这如巨兽般的痛苦并不给我一击致命，而是化作一个个梦魇，像要把我整个人吞噬殆尽。
　　如果赵苏尘真如梦中那般不要我了怎么办？
　　他若是离开，恐怕我穷尽几生几世都无法找到他。
　　毕竟他，是鬼差啊。
　　他想要推开我，易如反掌。
　　于是他还未离开，我就先活在了那座无法承受的恐惧山体之下，不敢轻举妄动。
　　可我又克制不住地为每次分离怄气，哪怕他只是离开一两天。
　　我知道的，赵苏尘有很多朋友，有时我透过窗，看见几个黑袍使者站在空地上，旁若无人地交谈，赵苏尘永远是被众星捧月地围绕在中心，时而被别人逗得哈哈大笑。
　　他又总来哄我，说我是他的唯一人类朋友了，我是很特别很特别的一个。
　　有多特别呢？我很想知道。
　　转机是赵苏尘的一句玩笑。
　　“司寒，怎地其他男子在你这般年纪都娶妻生子，你还读圣贤书呢？”
　　我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地说，“我……”
　　“知道你要准备科举，不逗你了。”赵苏尘捧腹大笑，倒在床上，整张脸陷进那柔软的卷发中，显得格外绵软。
　　我为何不娶妻生子？
　　我凝视着赵苏尘。
　　无奈地想，心里装着人，怎能辜负他人心意。
　　我如着魔般，也往床边迈步。
　　赵苏尘还给我挪位置，“今天就不学了？”
　　“嗯。”我侧躺在他身边，静静看着他。
　　许久，看得赵苏尘都不自在了，伸手推我的脸，冰凉的掌心遮住我的眼睛。
　　“赵苏尘，你当真不知我为何不娶妻生子吗？”
　　不知是什么勇气，让我问出了这句话。
　　脱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
　　我怎会如此冲动？
　　感受到有光透过指缝泄进来，我重新看见了赵苏尘。
　　他冷白的皮肤敷上一层红晕，一和我对视就避开了视线。
　　我心中燃起一种荒谬的希望——会不会、有没有可能？
　　“赵苏尘，”我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我只有你。”
　　他轻轻挣开我手，拍一下我的肩，“你闭嘴。”
　　“我心悦于你。”我越来越放肆。
　　“你闭嘴啊！”
　　我分明看见了他红透的脸颊。
　　“我可以抱你吗？”
　　他不回答，我就慢慢地凑上前，手揽住他的腰。
　　我已经给了他足够的时间推开我。
　　我也随时做好了被推开的准备。
　　但是他没有，就在我单方面的拥抱下，我浮躁的心终于渐渐安定。
　　我睡着了。
　　从这天之后，我和他的关系好像到了某种不可言说的程度。
　　赵苏尘好像也很乐于倾听我的爱意。
　　尽管他从未说过我是他的伴侣。
　　他打着官腔说自己只是我的鬼差，却仍然像以前一般哄着我，任我牵他的手，拥抱他。
　　我离不开他了。
　　我绝对不可能离开他了。
　　后来，我把母亲留下的银融化，做了一个脚环戴在他的脚踝上。
　　我好想把他永远囚禁在我身边，走不出这方寸之地。
　　我当然没这么说，只告诉他这个是戴在脚踝上的。他笑着骂我是流氓，却没有拒绝我。
　　他也是喜欢我的吧？
　　但他为什么不回应我？难道他要离开我吗？
　　晚上我抱着赵苏尘入睡，我们真像一对恩爱的夫妻。
　　如若能这样过一辈子……
　　深夜，我会想到自己的恐惧而靠在他的肩上默默流泪。
　　他看起来不抗拒，还很喜欢。
　　他喜欢看我一遍遍地说爱他，所以我会一直说，说我离不开他，我只有他一个。
　　赵苏尘，我真的只有你啊。
　　甜蜜的日子再多，我也不会忘记自己的使命。
　　我要考取功名，接母亲回家。
　　科举考试很顺利。
　　但我内心的不安却越来越凝重，如化不开的浓墨。
　　我隐约感觉到，赵苏尘要离开我了。
　　就像阴阳眼般，我对这类事的直觉向来精准。
　　我一遍遍地哀求他。
　　可他从未正面回答我。
　　以往的他总是很心软的，只要我流泪，抱着他的腰撒娇，他就好像什么都会答应。
　　这次好像不行了，不管用了。
　　我留不住他了。
　　我问：“我是不是以后都见不到你了？”
　　他一边把玩我的长发，一边说得轻巧：“不会呀，我是你的鬼差，会给你带路的呀。”
　　那灵活的手指就像在摆弄我的心。
　　他在回避我的问题，我便跟他闹脾气，他也不恼，仍会温柔地哄我。
　　如果他能一直哄我就好了。
　　我的内心就不会从春意盎然枯萎到荒凉得寸草不生。
　　“你的未来一片光明，前途无量，会有更多人爱你敬你。”赵苏尘真诚地说。
　　他眸中含笑，但这个眼神、这种话语，像一个诅咒般，从此捆着我的心，把好不容易生长的参天大树连根拔起。
　　考上殿试后，我看见了他眼底的悲怆。
　　我一直在克制自己，不去追问，我也尽量展露笑颜。
　　也许我不面对，这一天就永远不会来临。
　　赵苏尘却突然笑着问我——“司寒，你会接吻吗？”
　　这时候，我就知道，他要离开了。
　　他的唇瓣离我越来越近，我们的灵魂却好像被强制割离。
　　所以我又没出息的落泪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司寒和赵苏尘的故事qaq两个小天使

第43章
　　从此，司寒便没见过赵苏尘。
　　在他风光无限的日子，也没见到那抹熟悉的身影为自己庆祝。
　　他是鬼……如果我也死去，是不是能见到他？
　　在独自一人的深夜，司寒总冒出这种极端的念头。
　　他大概已经疯了。
　　——为什么赵苏尘会突然失踪？他不是说会一直陪着我吗？
　　果然，连鬼都会离开我。
　　没有人会爱我。
　　我留不住任何人。
　　为了考试司寒已奔波了多处地方，从一开始的身边只有赵苏尘一人，到会试时，早已有一群豺狼对他虎视眈眈——既忌惮他真能考取功名，又害怕比别人晚了，巴结不上司寒。
　　凑上来的人越来越多，吃穿用度都提升了不止一个台阶。
　　司寒对此却只感到厌烦。
　　无数个日夜，只有赵苏尘陪着他。
　　但是现在，司寒身边只剩一堆绿蝇臭虫，那如玉如璧的人却离开了。
　　这是我想要的吗？
　　他甚至除了挽留，什么都做不了。
　　系在司寒身上的细线，始终是由赵苏尘一人牵着。
　　搬离了小柴房，连属于二人的回忆都斑驳褪色，没了实物寄托。
　　司寒骑在马上，心思却飘到了很远。
　　“大人，到地方了。”小厮朝司寒行礼，为他把马栓在桩上。
　　道两侧，皆是来围观贡生的行人。
　　“好。”司寒朝人群扫了一眼，翻身下马。
　　他身形颀长，着一席洁白长衫，墨黑长发利落束起，带着少年的傲气。
　　五官虽有着拒人千里的冷冽，周身气质却是读书人独有的温润平和。
　　单一个下马姿势，就引无数娉娉袅袅的少女倾心。
　　好烦。
　　司寒头也不回，进了官员为他准备的府邸中。
　　“司寒来了。”县长背着手，笑眯眯地朝他走来。
　　司寒颔首，神色淡淡。
　　不在乎他的无礼，县长关心道，“紧张吗？”
　　“我先回房了。”司寒作揖，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能听见身后县长不满地骂声，他也不在乎。
　　赵苏尘不在，司寒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不在焉。
　　哪怕科举之路止于此，也已经改变司寒的命运了。
　　可是赵苏尘……他会不会因此失望呢？
　　司寒的睡眠越来越少，一闭眼，赵苏尘的面孔就浮现在眼前。
　　笑着的、闹别扭的、眼中含泪的……
　　如此生动。
　　再也回不去了吗？
　　赵苏尘的预言一语成谶，他的未来一片光明，前途无量。
　　他也如自己所言，被这光明的未来囚禁在一隅之地。
　　夜已深，皎白的月光洒在地上，司寒怎的都睡不着。
　　他心中有强烈的不安，便套了个外衫，去院子里散步。
　　司寒一开门，就被一阵阴冷之气扼住了喉咙。
　　呼吸不畅，他却满心欢喜——这是鬼差的气息！
　　“苏尘！”司寒唤出声。
　　回应他的却是个陌生的声音，“你还敢叫赵大人的名字。”
　　“什么？苏尘怎么了？”司寒瞬间慌神。
　　陌生鬼差掐着司寒的脸，逼迫司寒直视自己。
　　“区区人类，凭什么让赵大人为你做到这种程度？你到底什么居心？！”
　　鬼差的力量，人类完全不可与之抵抗的，他的指甲掐进司寒脖颈的皮肤，鲜红的血液从中渗出。
　　“呃！”司寒一时无法呼吸。
　　“干！”鬼差长臂一甩，司寒被他掀翻在地，
　　各种奇异的纹路在鬼差身上蔓延，连眼白也因为愤怒变成了黑色。
　　伤害人类是一件费力不讨好的事，他的手指也受到了一定程度的腐蚀。
　　“你不知道？”鬼差阴沉着脸，蹲下身俯视司寒。
　　司寒强忍喉中的血，抓紧了鬼差的衣角，就像在抓救命稻草。
　　“求你告诉我，苏尘怎么了？”
　　“已经没有赵苏尘这个人了。”鬼差冷冷道。
　　“什么……什么意思？”
　　-
　　[罪人赵苏尘，擅闯命格楼私自修改凡人命簿，即刻流放人间历劫千世，厄运缠身，无人可近、无人可亲。]
　　赵苏尘被锁魂链捆绑，跪在轮回泉下。
　　天道已经给他指了路。
　　“是。”赵苏尘低垂着头，接受属于自己的命运。
　　天道需要鬼差绝对的公平。
　　所有的鬼差都只是人类与冥都的引路人，但也仅此而已。
　　命簿上早已注定了人类的结局，生老病死，若肆意篡改，人间将不复安宁，天道所定下的秩序也将荡然无存。
　　赵苏尘和其他鬼差不同，他从出生起就是鬼差。
　　没有领略过天道无情，也不懂人类为何总是要死要活。
　　难道死了不是好事吗？
　　一直都是鬼的赵苏尘如是想到。
　　鬼才不受什么法理人伦限制，来往人界和冥都出入自由，无拘无束，不好吗？
　　司寒的母亲，是赵苏尘带走的第一个人类灵魂。
　　她是自杀。
　　赵苏尘对此很欣赏——嗯，死了才好呀，死了才能逃脱人生的束缚呀。
　　但好像不是。
　　那个女子哪怕到了冥都，也一直心心念念着她的儿子。
　　就是当天赵苏尘在台下看见的小男孩。
　　赵苏尘也会经常去看他，若问为什么……
　　他其实想看看司寒是怎么死的。
　　毕竟从二人见面的第一眼，他就看见了司寒的死亡时间。
　　他会在公布会试结果的那天死亡。
　　赵苏尘还挺好奇的，怎么死的呢？
　　既然司寒能看见自己，赵苏尘也索性大大咧咧地和他当朋友。
　　赵苏尘的朋友向来很多，司寒这种人类朋友，对他来说也很新奇。
　　到时司寒死了，还能来冥都和自己一起玩。
　　但转机也在司寒母亲。
　　在地府排队了许久，她终于有了转世的机会。
　　上一秒还在抹泪喊着司寒名字的人，在喝下孟婆汤的下一秒就……完全不像同一人了。
　　她忘记了司寒。
　　她怎么能忘记司寒？
　　就因为一碗孟婆汤吗……
　　人类，真是个多情又无情的生物。
　　渺小得可悲。
　　赵苏尘难以理解，再回小柴房，司寒已经等他许久了。
　　你妈妈好像真的不要你了——他说不出口。
　　司寒是一个活得很辛苦的人类。
　　他心里始终熬着一口气。
　　他聪明伶俐，对书本上的知识一点就通，甚至过目不忘。
　　反正赵苏尘不行，赵苏尘看两眼书本上的蚂蚁字就想睡觉。
　　他这么努力地活着……
　　如此优秀的、像阳光一样的人，为什么会早死呢？
　　凭什么有些人大腹便便、胸无点墨却能荣华一生？
　　在人间经历越多，赵苏尘越感觉人生不公。
　　不知不觉间，他的想法渐渐扭转。
　　他不想看见司寒死了。
　　司寒的人生不该是这样！
　　他究竟能为司寒做些什么？
　　……
　　赵苏尘一直在学习人类的感情。
　　司寒是一个很好的学习对象，他明明感情充沛，却把自己的感情全部压抑。
　　赵苏尘总想看他把自己的感情表达出来。
　　司寒笑或哭着叫他名字的时候、吃到美味食物的时候、在睡眠中呢喃着的时候……所有的表情。
　　赵苏尘对人类生出了不该有的情愫。
　　司寒好像也是……
　　但当他下定决心要改变司寒的命运时，他就注定不能回应这份感情了。
　　赵苏尘把司寒的死期改了。
　　命簿简单的一句心梗而亡，被赵苏尘改成了富贵幸福，寿终正寝。
　　更改命簿的人需要接受天道的制裁——赵苏尘一直被天道召回冥都。
　　他扛着内伤的痛楚，直到看见会试结果公布，司寒平安地准备参加殿试时，赵苏尘终于确定，自己赌赢了。
　　赵苏尘终于克制不住自己的情感。
　　“司寒，你会接吻吗？”
　　唇瓣相贴，二人的心意终于互通了。
　　赵苏尘内心生出极大的满足感。
　　可司寒早已泪流满面——赵苏尘略显无奈，司寒总对这些分别有着夸张的直觉。
　　赵苏尘抬手擦擦司寒的泪，“笑一下吧，不要哭了。”
　　天道对此大发雷霆。
　　连赵苏尘的父亲也留不住他，费尽全力也只能保他的灵魂不散。
　　至少千年后，赵苏尘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从此别说人类命簿了，连命格楼的守卫也格外森严，甚至出了新规。
　　——命格楼严禁闯入，违者押入轮回泉，关押十年，得见人间疾苦。
　　-
　　殿试结果公布当天，司寒没有围在墙边看公示。
　　泥土垒起的城墙上，他在自己身上划下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冲破了所有守卫的阻拦，从墙上一跃而下。
　　飘舞的衣袂，由白变红，在空中无力得如一只折断双翼的蝴蝶。
　　从高空到地上，短短几秒，司寒一席白衣就已被身上的伤浸润成了血红色。
　　洁白的人影到了地上，已是一具红尸。
　　他用尽全力，跳得很远，没有伤及墙下看公告的人们。
　　在京城引发了前所未有的轰动。
　　只有鬼才能看见——司寒的身上爬出了巨大的死气，那是完全不应该从刚死之人执念与怨气。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到底要做什么才能挽回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司寒那晚哭得撕心裂肺。
　　他终于知道，他真的再也找不到赵苏尘了。
　　如果我变成鬼呢？会不会就有可能……
　　他求鬼差告诉他变成鬼的方法。
　　并马上就下定了决心。
　　哪怕遇到赵苏尘的概率只有千分之一，他也要去争取这千分之一的机会。
　　司寒从来没留住过谁。
　　可他若抓住赵苏尘，绝对不放手。
　　他只有他了。
　　“我早该死了，不是吗？”
　　早在会试成绩出来时。
　　是赵苏尘给他争来的这段苟且时光。
　　可他却发现，自己没有赵苏尘，什么也不想要。
　　“你这样，赵苏尘做的，还有什么意义？！”鬼差恨铁不成钢。
　　司寒沉默。
　　见他心意已决，鬼差妥协道，“越轰动，成鬼的几率越大。”
　　尸体上，飘起一缕幽魂。
　　司寒朝不远处观察的鬼差点头，看口型是‘多谢。’
　　鬼差‘啧’了一声，转身离去：“两个疯子。”
　　作者有话要说：

第44章
　　京城多了一个鬼。通常而言，紫气聚集之地，是不会有鬼出现的。
　　但好在这个鬼不伤人，甚至护了一方平安。
　　不过鬼又很快从京城消失了。
　　他不是地缚灵，是个自由身。所以也没有谁知道鬼去了哪里。
　　司寒回到了和赵苏尘初遇的地方。
　　可能是执念太深，死得太惨，司寒刚死时就有浑身使不完的力量，控制好自己的鬼气都花费了他不少精力。
　　哪怕月圆时体内鬼气暴走，他也从不会伤害人类。
　　因为赵苏尘曾说过——人类已经够可怜了，得好好呵护。
　　司寒便担起了鬼吃鬼的重任，肃清了周遭的恶鬼。
　　渐渐不知鬼圈从哪传出谣言，说司寒划地为王，把一大片的城池都占领了。
　　但也就是这个传闻出现，酆都大帝找上了他。
　　“你想成为鬼差吗？”
　　-
　　庞大且繁琐的记忆同一时间涌入脑中，填补了之前断断续续的梦。
　　江宿晨沉睡太久，不单单是‘赵苏尘’，还有他历劫千世的所有回忆。
　　天道为惩罚他，断了他的同情心，让他的每一世都过得凄惨凋零——目睹所有牵挂之人离世，因给周遭带来不幸而自我封闭，最后独自在壮年因各种大小事离世。
　　江宿晨腹诽，一千世，我居然还没一次出现反社会人格，我可真够乖的。
　　每一世，江宿晨都在过着同这一世一样的命运。
　　应该说这一世的江宿晨能经济独立已经很不可思议了。
　　单最厚的一本记忆还是属于赵苏尘的。
　　这里面记载了少年鬼差动心动情的点点滴滴，从一个鬼，学习成为一个人。
　　看得江宿晨心头酸涩，既替自己，也替司寒。
　　死前强烈的、不舍的遗憾，原来是属于赵苏尘的。
　　他很遗憾，到最后都没有和司寒说一句爱。
　　他们几乎每时每刻都在一起，却又从未在一起过。
　　原来是这样……
　　江宿晨透过记忆，看见了同梦中一样的司寒的泪水，终于明白了梦中所有的情绪来源。
　　记忆翻篇，江宿晨翻到了最后一页，对上了死前司寒无措的目光。
　　司寒呢？
　　他不是要引我去冥都吗？
　　江宿晨从记忆中抽离，缓缓睁眼。
　　入目不再是那座雪山，而是一张大叔的脸。
　　嗯……说大叔也不准确，这好像是自己亲爹。
　　酆都大帝见江宿晨苏醒，一把抱住了他的肩。
　　“儿啊！！你受苦了啊！”
　　江宿晨迟疑着开口，这个称呼对他而言太过遥远，“……父亲？”
　　“你终于醒了！”冥主靠在江宿晨肩上抽抽噎噎，丝毫没有平日的威风。
　　“父亲，”江宿晨回抱他，问出了心头的疑惑，“司寒呢？”
　　赵弈乾沉默了，恨铁不成钢道，“三句不离。”
　　江宿晨瞬间心虚。
　　“耍了他一下，”赵弈乾轻哼一声，“现在还在找你呢。”
　　“父亲！”
　　“你还心疼他我把你腿打断，”赵弈乾扶额，“就知道你们又会搞到一起。”
　　江宿晨望着赵弈乾眨眨眼以示控诉。
　　赵弈乾故意逗他，“我还把他记忆抹了，你不会生气吧？”
　　“嗯……父亲肯定有自己的原因……”
　　“怕这疯子每生每世都去找你，真是不够罚的。”赵弈乾揉揉江宿晨的头发，江宿晨这才发现自己的头发也如司寒那般及腰长了，栗色的卷发像个异域少年。
　　“我能去找他吗？”江宿晨可怜巴巴地问。
　　小孩是个恋爱脑怎么办？
　　赵弈乾给了江宿晨个脑瓜崩，“他现在得到人类的记忆，你还是在这好好待着，等他回来吧。”
　　“哦……”
　　-
　　身为人类时，赵苏尘消失了，司寒束手无策。
　　现在好不容易有更大的能力，江宿晨消失了，他好像又变回了那个谁都保护不了的、被命运推着走的少年。
　　哪怕成为所谓的鬼差之首，也对爱人的离开无能为力。
　　“宿晨……”司寒从雪地爬起，搂紧了江宿晨的躯壳，再也没得到回应。
　　“这一次我一定会找到你的，”司寒将头埋在江宿晨颈间，喃喃自语，“不然我就和你一起去死。”
　　司寒小心翼翼地把江宿晨放在树下，死亡带走了他所有的生机，他同白雪融为一体，像一幅静止又哀伤的油画。
　　司寒化作鬼魂，穿梭在各个空间。
　　他把整个圆城都翻个底朝天。
　　家里、宠物店、公司、学校、故乡……
　　所有能和江宿晨扯上关系的，哪怕任意一个地方，就连江宿晨所有朋友的家都去遍了。
　　没有。
　　江宿晨就如此人间蒸发了。
　　没有任何痕迹。
　　一日内便能穿梭千里的司寒又锲而不舍地找了几日。
　　甚至化作实体，又走了一遍和江宿晨曾经走过的地方。
　　短短几步路，他好像从来没这么累过。
　　明明成为鬼之后，就不再有对累的感知了，但恢复记忆后，司寒一直觉得累。
　　就像现在行走的只是一具苟延残喘的尸体，他已经不知自己此时此刻走在哪里了。
　　“糖葫芦嘞，卖糖葫芦咯。”路边的吆喝声传入司寒耳中，司寒转过头，[酸酸甜甜糖葫芦]的牌匾映入眼帘。
　　司寒不知不觉朝小摊走了两步。
　　热心肠的阿姨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关切道，“孩子没事吧？”
　　“没事……”
　　司寒的脸上完全看不出‘没事’二字。
　　阿姨端详着司寒的面庞，不知想起了什么，“欸，你朋友呢？”
　　司寒抬头，疑惑地看着她。
　　“你们之前不是来买过咱家糖葫芦吗？俩俊小伙买了一堆，我还记得嘞！”阿姨大剌剌地笑起来，“你朋友呢？”
　　司寒无力地摇摇头，“我不知道。”
　　他失魂落魄的模样让阿姨心软极了，她从草靶子上摘下一串糖葫芦，塞进司寒手里，司寒极低的体温把她冷了个激灵。
　　“哎哟，这小可怜，”阿姨拍拍他的手背，确保他握紧了糖葫芦，“外面很冷的，快点回去吧。”
　　司寒点点头。
　　“谢谢您。”
　　司寒又回到了山顶。
　　哪怕是冬天，尸体腐坏的速度已经很慢了，但江宿晨的尸体上还是不可抑制地出现了痕迹。
　　仿佛在提醒司寒，他真的找不到江宿晨了。
　　人类讲究落叶归根。
　　司寒再也无须通过江宿晨的解释去理解人类的情绪了。
　　所以，江宿晨应该也会想陪在父母身边吧。
　　司寒不得不接受了这个结果。
　　他徒手在山顶挖了一个坑，清理雪堆，刨开土层，慢慢地，一点一点，挖到他的双手都麻木，才有了一个初具人形的土坑。
　　司寒已经感知不到自己的情绪了。
　　钝痛地，每动一下，心也被挖去一个口子。
　　江宿晨的尸体安详地躺在坑中，手里被司寒塞了一根糖葫芦。
　　“我很快就来找你。”司寒亲亲江宿晨的脸颊，像江宿晨活着时一样亲昵。
　　等江宿晨躯壳也消失在了泥土中。
　　司寒终于一无所有。
　　他打开去往冥都的洞口，决心向冥主引咎辞职。
　　-
　　司寒孤身立于冥都城门外，抬头望向酆都二字，垂头迈步。
　　他从未如此狼狈，长发披散在后背，双手都沾满了泥土和雪粒，若是观察再细致些，便能看见他的手指在轻轻颤抖。
　　鬼文在他的脖颈狂欢，仿佛下一秒就想吞噬主人取而代之。
　　原本热闹繁华的冥都大街，一瞬间静得针落可闻。
　　所有鬼都不自觉地把动作放慢放轻，生怕惊到司寒，被此时看上去不太清醒的司寒来上一拳。
　　那滋味可不是开玩笑的。
　　鬼鬼间交换着眼神，又不约而同地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司寒身上，吃瓜的心情难以掩盖。
　　只有关千越一个人在笑。
　　司寒扫了他一眼，关千越无所谓地耸耸肩。
　　司寒便再没给他一个眼神，径直朝冥主殿走去。
　　见司寒没有动怒的意思，悉悉簌簌的悄悄话便在鬼群中出现了。
　　“老大咋了？”有鬼关切地问。
　　司寒向来是他们又敬又怕的鬼差之首，在以武服人的冥都，是所有小鬼崇拜的大佬。
　　“好像是老板的任务没完成。”
　　“我草，司寒都没完成的任务？”其他鬼震惊道，“那得多变态，丢我们身上不是扒层皮？”
　　“嗤，”听着其他鬼差的猜测，关千越笑出声，“没想到还能看见司寒失恋的模样……真有趣。”
　　众鬼安静一瞬，又如被炸弹击中，发出更震惊的尖叫，“啊？！！”
　　“老大失恋了？！！”
　　“啊？啊？啊？”
　　“我眼睛还保得住吗？我没在做梦吧？”
　　……
　　身后的嘈杂与司寒无关，他每一步都走得决绝。
　　他立于冥主殿外，听候召唤。
　　不多时，便传出冥主赵弈乾的声音——
　　“司寒，我的任务，你完成得怎么样了？”
　　司寒单膝跪下，长发垂下，遮住他脸上失落的表情。
　　他开口，声音中还带着明显的干涩，“请您责罚我。”
　　“进来说。”赵弈乾的声音不悲不喜，平淡得仿佛任务失败是在他的意料之中。
　　“是。”
　　冥主殿漆黑一片，只有月光透过天窗照进殿内，银光同地板、墙面的纹路一路蔓延，依稀反射在大殿之上赵弈乾的脸上。
　　司寒下意识想行礼。
　　“不必，”赵弈乾一扬手，烛光出现在殿旁两侧，他淡淡道，“你请我责罚，是何用意？”
　　“我辜负殿下的期待。”司寒低着头，脸上的痛苦的表情隐于阴影。
　　他一字一顿，时刻咬紧后牙保持冷静，“任务失败，理应受罚。”
　　“若我要你将功赎罪……”
　　司寒竟果断道，“我已没有当鬼差的能力，请殿下将我押入剔魂眼。”
　　“你想灰飞烟灭？”赵弈乾不可置信地反问。
　　司寒不答，默认了。
　　赵弈乾揉揉额角，“你是我最得力的手下。”
　　司寒仍然一声不吭。
　　一时，大殿内仅剩烛光跳动的兹拉声。
　　“噗嗤。”
　　违和的笑声打破了宁静。
　　声音熟悉至极，司寒愕然抬头，正对上赵弈乾身后站着的江宿晨无辜的眼神。
　　是许久未见的栗色长发和黑红长衫，烛光在他脸上也格外柔和。
　　司寒愣在原地，他朝司寒做了个wink。
　　江宿晨笑着问，“你真的要灰飞烟灭吗？”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撒花！！
　　故事是以人间的见面作为开端，所以就以地府的重逢作为了结局。江宿晨和司寒还有更多更美好的未来u
　　感谢小天使们的陪伴呜呜呜qaq
　　赵弈乾（备受折磨的老父亲）：两个死恋爱脑没法看（bushi
　　剩下的地府甜甜日常会在番外里更新哦qwq关于番外大家也可以点菜我如果有灵感都会写写看！欢迎点菜！！
　　希望这个故事可以治愈大家，爱的力量所向披靡w

第45章  番外-后续
　　司寒是个很没安全感的鬼。
　　越是相处，江宿晨越能感受到他那种‘不安’。
　　这种时候江宿晨只能更用力地抱紧他，亲吻他。
　　也不怪司寒如此没安全感，毕竟江宿晨上辈子和这辈子，给司寒带来的‘被抛弃’的心理创伤着实不小。
　　恢复属于赵苏尘的记忆后，江宿晨有偷偷唾弃自己真是个渣男。
　　一边享受司寒的依赖、爱慕，还钓着司寒不给回应——最后还给了个诀别之吻，直接给小孩留下巨大的心理阴影。
　　亏之前梦到接吻这一段时江宿晨还心跳加速过……结果是血糖。
　　虽然他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但司寒也确实因此受到伤害了。
　　关于安慰的方法，江宿晨有想过，是不是自己彻底属于司寒，他会安心些？
　　但考虑到司寒的出生地，江宿晨又担心司寒会厌恶亲密接触。
　　可……江宿晨也是个正常男性也是有生-理-需-求的啊！！
　　难道司寒没有吗？
　　所以江宿晨心中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在二人亲昵接吻时，江宿晨不小心‘越界’，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
　　司寒的脸腾地就红了，可以说江宿晨从未见过司寒的脸红成这样，像一朵带着露水，初次绽放的桃花。
　　“我以为你不想。”司寒搂紧江宿晨的腰，声音细若蚊虫。
　　江宿晨：意外纯情！
　　……
　　之后的事水到渠成。
　　一次体验，江宿晨就知道了，司寒属于那种——
　　一声不吭地把江宿晨弄得苦苦求饶的类型。
　　在这件事上，他很少外放自己的情绪。
　　若非江宿晨看见他身上的鬼文游走不息、黑到反光，还有那妖冶异常的冰蓝色瞳孔，江宿晨估计也要被他表面的镇定骗过去。
　　江宿晨再嘴欠，后面就断断续续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见自己哭了，这个混蛋又抱上来，边用头发蹭自己的脸，边问：“不舒服吗？”
　　看着司寒餍足的脸，江宿晨揉了揉自己的腰，一时不知这个决定是不是正确的。
　　应该没出错吧？
　　-
　　以‘鬼差’的身份和司寒谈恋爱，比江宿晨想象中还要美好。
　　而且顶头上司是自己的老爹，江宿晨每天除了休息，根本没有其他的活。
　　当然，司寒的待遇就不同了。
　　儿子被人拱了，赵弈乾恨不得把所有的任务全派给司寒，让小两口刚重逢就异地恋。
　　遭到了亲儿子的强烈反抗。
　　“他还要陪我回人间呢！”江宿晨闹着说，“父亲你手下那么多鬼差又不是只有司寒一个，先分我一会啊！”
　　赵弈乾耳根子软，就儿子一个软肋，很快就招架不江宿晨的撒娇，妥协了。
　　如司寒所说，江宿晨在冥都最快也呆了两天。
　　回圆城时，又在冬天，江宿晨和司寒包裹得严严实实，回到了宠物店。
　　见到江宿晨和司寒，安婳愣了一下，嘿嘿哈哈已经比她先一步发出了叫声。
　　江宿晨突然发现自己听不懂猫狗的语言了。
　　一切回到了最初，又和最初截然不同。
　　江宿晨揉揉嘿嘿哈哈的头，任两只小东西重新适应自己身上的气息。
　　安婳迟疑道，“宿晨？”
　　“是我，”江宿晨笑着说，“我把它们接走啦？帮我跟店长说一下吧。”
　　“啊、”安婳挠挠头，有种见老熟人的陌生感，“你这两年怎么样？”
　　“我去治病了，”江宿晨笑笑，朝她挥手，“我们先走啦。”
　　“好……”
　　安婳注视着江宿晨的身影，他一手挽着司寒，一手牵着哈哈，司寒则提着猫包。
　　哈哈围绕在江宿晨的腿边打转。
　　两年过去，江宿晨外貌没有丝毫变化。安婳却莫名觉得他卸下了什么担子，连背影都透露着轻快。
　　重回临春小区公寓，两年对二人来说不过是两天的事，但对于人类来说已经变了许多。
　　比如宠物店的安婳，江宿晨看见她手上的婚戒，脸上也洋溢着幸福的笑。
　　再比如公寓内厚厚的一层灰，开门就把江宿晨呛了一下。
　　江宿晨蹲在门口陪嘿嘿哈哈玩，几千年没碰过法术，他现在算得上个鬼差小白。
　　司寒独自在公寓内清理，用起法术咋事半功倍，不出十五分钟就把灰尘处理干净了。
　　公寓又焕然一新，恢复最初模样。
　　门一开，嘿嘿哈哈就兴奋地跑进屋内。
　　在当初离开公寓时，江宿晨就把自己的手机、身份证一系列的个人资料放在了保险柜里。
　　手机重启，江宿晨竟有几分莫名的紧张。
　　打开社交软件时甚至卡顿了两分钟。班群的消息首当其冲地弹出来，数不清刷了多少屏。
　　其次便是宋霖和林欧的消息最为多，当也定格在今年的九月。
　　林欧把他们最新的聚餐照片发给了江宿晨，还有小猫的视频。
　　江宿晨回道：【下次我肯定去。】
　　林欧秒回：【！！！小五你怎么失踪了两年！我还以为你又人间蒸发了！！】
　　……
　　江宿晨和林欧聊了一会，抬头对上司寒的视线。
　　“怎么了吗？”江宿晨挠挠脸。
　　“没，”司寒说，“和谁聊这么开心？”
　　江宿晨感觉莫名其妙，老实道，“我朋友。”
　　“宋霖吗？”司寒幽幽开口。
　　“……”江宿晨一拍司寒的头，“你在想什么？”
　　司寒不吭声了。
　　这倒让江宿晨起了坏心思，他把脸凑上去，司寒就可以避开他的视线。
　　“这个醋你吃多久了？”江宿晨贱兮兮地问。
　　“没有。”司寒别过头。
　　“哦，”江宿晨坐回原位，“我明天去一趟公司。”
　　司寒马上说，“我跟你一起去。”
　　江宿晨：“我好像不用你保护了？”
　　“……”
　　司寒沉默，手捏着江宿晨的脸吻上来。
　　江宿晨：？？？
　　“你不要我了。”司寒靠在江宿晨耳边，小声说。
　　江宿晨推他，“我哪有？”
　　“你现在就有。”
　　孩子气的司寒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江宿晨捻起他的头发，笑得无奈，“你又来这招。”
　　回应他的是司寒搂紧的手。
　　再抱一会，江宿晨就察觉出了不对劲，想从司寒怀里挣脱：“你……”
　　“我们还没在这里……”
　　“司寒你真是流氓啊！”
　　-
　　江宿晨去公司属于是突袭。
　　他也没回宋霖的信息，就跑到了公司。
　　江宿晨应该庆幸，当初《晨光熹微》的签售会特别出圈，以至于自己这张脸深深烙印在了公司上下员工心里，成了张好用的通行证。
　　“您！！”前台的妹妹一看见江宿晨就惊呼出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马上压抑下情绪，“您是SUN太太！”
　　“嘘！”江宿晨也故作浮夸，“宋总在吗？我上去找他。”
　　前台一个劲点头，把江宿晨和司寒一起放上去了。
　　“你真跟着我啊。”江宿晨笑着问。
　　司寒不答。
　　“我爹不是派了不少任务吗？”
　　“完成了。”
　　“嚯，厉害。”
　　两个人像小学生斗嘴般耍了一路嘴皮子。
　　来到宋霖办公室，江宿晨敲了敲门。
　　宋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什么事？请进。”
　　江宿晨推开门，发现里面不止宋霖一个人，还有娃娃脸坐在沙发上盯着宋霖。
　　宋霖见到江宿晨，愣了一下，才不敢置信地开口，“宿晨？”
　　“嗨？”江宿晨问，“方便进来吗？”
　　“快来。”宋霖从办公椅站起，朝江宿晨走来，边走边给娃娃脸递眼神，叫他快走。
　　“啧。”娃娃脸背着包不情愿地起身，朝江宿晨点了个头。
　　把江宿晨从上到下打量个遍，确定他毫发无伤，宋霖张开双臂，“抱一个吧，作为朋友。”
　　江宿晨瞥见司寒阴沉的脸，笑着拒绝，“我最近感冒了，别传染给你了。”
　　“哦，我还以为是因为你男朋友醋意太大。”宋霖扫一眼司寒的脸，随口道。
　　“没有没有。”江宿晨脸红着否认——虽然确实是有这方面的考量，不过宋霖是怎么马上发现我俩关系转变的？！
　　同时，他也怕宋霖发现自己不同寻常的低体温。
　　宋霖没有介意，大度地把二人请到沙发入座。
　　“好久不见。”宋霖正色，郑重道。
　　“是啊，好久不见。”
　　“有没有和你的前编辑分享一下这两年失踪经历的想法呢？”
　　“很普通，一直在看病，”江宿晨张口就来，在此前他已经和司寒对过口供，给自己的两年失踪找好了借口，“怕治不好突然死了，索性就失联断网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宋霖却目光复杂。
　　说实话他也不敢保证，如果作为男友，江宿晨病了他能不能毫无怨言地抛弃一切陪他寻医问药。
　　司寒赢了不是没理由的。
　　“好吧，反正以后都好了。”宋霖帮江宿晨把热茶添上。
　　江宿晨呼出一口长气，“对啊，以后都好了。”
　　可以无忧无虑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了。
　　偶尔再抓抓鬼上上班。
　　再逛逛漫展……哦对，他还没去过漫展呢！如果是司寒这张脸去COSPLAY……那真是极品。
　　“以后日子还长着呢。”江宿晨又感叹一句。
　　“你想继续画漫画吗？”宋霖问起正事，“我们可以重新签订合同。”
　　江宿晨没有答应，也没回绝。
　　说实话他很想给‘江宿晨’完整的一生。
　　历劫时他在人间度过上百世，无一不是早死夭折，孤苦无依。
　　但\'江宿晨\'和其他世都不一样，他有朋友、宠物、上司，还有\'SUN\'的百万粉丝。
　　如果可以继续的话，他会回来继续画漫画吗？
　　答案是肯定的。
　　但他也很怕自己的非人身份被发现。
　　回去的路上，江宿晨还在纠结这个问题。
　　司寒看他长吁短叹，有点可爱，忍不住伸手揉他的头。
　　“想什么呢？”
　　“人类青春永驻是不是不现实啊。”
　　“你还想继续画漫画？”
　　“嗯……”
　　“不用考虑身份的问题，”司寒说，“我会帮你。”
　　江宿晨头上蔫了的花又重新开放，“真哒？！”
　　“当然。”
　　江宿晨偷偷把司寒的手拉进自己的口袋，神秘兮兮地问：“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嗯？”司寒侧目。
　　“我只是想着和你在一起，就觉得以后好幸福。”
　　作者有话要说：
　　正式完结啦！小情侣好幸福好幸福好幸福（阴暗爬行）
　　其他番外不定期掉落在专栏-厨房的合集里嘿嘿！大家想看什么也可以在评论区点菜哦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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