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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名：南荣
　　作者：迷幻的炮台
　　文案：皇帝从王妃手中接过这个孩子的时候，便知，他是南荣王的嫡幼子，也是萧氏江山的威胁，因此，作为质子留在大都，养在皇宫里，才是属于这个孩子的命运。
　　王妃希望皇帝能抱抱这个孩子，说不定就心软了呢，这个孩子还能回到她与王爷身边。
　　南荣隋这个名字，像是承载了整个南荣王府的希冀。
　　萧韫说：老王爷为朕平定西南，朕自然要善待这孩子，不如取名遂钰如何。
　　南荣隋或许对萧氏江山威胁甚远，但遂钰，一块轻易破碎的美玉，只能留在大都，留在那座为他精心织造的金丝笼中，成为只供萧韫盘玩的美玉。
　　他是南荣，却也是萧韫亲自起名的遂钰。
　　南荣隋或许是南荣王府的孩子，可遂钰却是萧韫的私藏所有物。
　　少年时的萌动，被背叛与野心悄然掩埋。
　　南荣遂钰清早梦醒，发现自己身边躺着的人是萧韫时，便已知——
　　自己再也回不到魂牵梦萦却又从未抵达的家乡了。


第1章 
　　潮景十五年，景帝立贵妃董氏所出三皇子萧鹤辞为太子，涉国事，享东宫位，承继大统。
　　.
　　东宫。
　　清瘦少年梳着简单马尾，长度可垂至劲瘦腰间，发尾另外分出一缕编成麻花，用纯银镂空铃铛装饰，结扣镶以血红玛瑙，铃铛随着动作而清脆作响。外袍深蓝，内衬是浅湖绣着腾云纹的样式。
　　他熟练地穿梭于游廊之间，身后跟着一串内监。内监们低眉顺眼地迈着小碎步，同时小心翼翼地将托盘举过头顶。
　　这里几日前才正式竣工，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漆味。
　　前年太子人选初定，即使并未立即册封，萧鹤辞也能立即住进东宫。然而夏季多暴雨，一道雷，一夜雨，东宫没经住风吹雨打，塌得什么都不剩。工匠日夜赶工，这才在正式册立太子前几日惊险地交了差。
　　少年一眼瞧见站在正殿前的紫衣太监，眼皮跳了下，蹙蹙眉没说什么。
　　那是太子的贴身内监江合，太子入主东宫后陛下送给太子的。原先那个内监犯了事，一年前被赶出大内，后来似乎是死在哪了。
　　江合半个时辰前便在门口等候，清晨日头恰巧落在他脚边，他上前一步站在光下，笑吟吟行礼：“遂钰公子稍候，老奴这就……”
　　“江公公。”
　　南荣遂钰不悦地打断，拔高声音道：“倘若误了吉时，陛下怪罪下来，这错算谁的？”
　　话罢，遂钰微抬手臂，侧身挥手道：“将太子冠服送进去，额外那些妆匣都是各宫送给未来太子妃的，还请太子笑纳。太子月内双喜临门，不日迎娶太子妃，你们这些贴身伺候太子的都警醒着点，别入了宫眼界也变得如米粒一般小，出了岔子立即逐去浣衣局，重大纰漏者当庭打死！”
　　跟在遂钰身后的内监，都是玄极殿内的宫人，自出生便送进宫内严加培养，通过层层考核后方可进入玄极殿伺候当今陛下。
　　玄极殿的宫人只听陛下差遣，因此天然便比其他宫内伺候的宫人高一等。遂钰一声令下，前三位带着冠服进殿，后边的朝着正殿右侧走去，那是通向太子妃寝殿的必经之路。
　　江合面上仍带着笑，阖宫无人敢轻怠这位能随时进出玄极殿的大人。明明一年前还是只是太子身旁的伴读，南荣王府留在大都的质子，如今倒摇身一变，成了陛下书房的御前行走，为前朝与御书房传递机密要务。
　　看似深受陛下看重，实则并未掌权，带着一副空架子狐假虎威罢了。
　　江合看着遂钰抬脚跨过门槛，正欲背着人轻啐一声时，遂钰后跟挨着槛缘一顿，回头冷道：“我记得江公公似乎还得接礼部礼官封禄泉大人，怎么，是等我亲自迎接吗？”
　　“看来方公公是忘了我方才的话。”
　　“出了岔子当庭打死丢出去喂狗。”
　　遂钰生得一副脂玉般的面庞，唇若涂朱，眼如点漆，眼梢处微微上挑，气质却比极北更凛冽，倘若真的生起气来，眼角眉梢萦绕着绕梁三日不化的寒霜。
　　他盯着江合，冷笑道：“江公公可还要我重复第三遍？”
　　江合莫名后背一凉，腿肚子跟着手一块打颤，砰的一声跪倒在地，不住地朝着遂钰磕头。
　　“大人恕罪，大人饶命！奴才知错了，奴才这就去，这就去请封大人！”
　　遂钰微微垂眼，嘴唇上下碰了碰，正欲说什么时，殿内传来男子温润的声音。
　　“是遂钰来了吗，怎么不进来。”
　　江合站着的时候便佝偻着身体，跪倒后蜷缩成一团，占的地都不大，似乎一脚就能踹死。
　　倘若在平时，遂钰定得给江合颜色看，但今日事忙，他决定暂且放过江合，将此事记在心中，方便日后算账。
　　他快步走进内殿，穿过层层屏风纱幔，站在落地妆镜前整理仪容的男子抚掌笑道：“今晨小厨房新做的果子，知道你要来，食材都是我昨日亲自挑选的。”
　　宫人提起冠幅放在衣架之上，小心翼翼地用羽绒拂尘。梳妆姑姑敛神在萧鹤辞鬓边处理着碎发，同时低声指挥小宫女仔细擦拭礼冠，查看礼冠是否有不妥。
　　萧鹤辞天不亮便得起床准备，他打了个哈切，遂钰看到桌前放着凝神提气的汤药。
　　“父皇昨夜来过，告诉了我许多成为太子需要做到的事情，做太子真难。”萧鹤辞笑笑，“记得当初你我一同在书院学习时，先生曾说过……”
　　“太子殿下，要戴冠了。”遂钰提醒。
　　戴冠有戴冠的规矩，就像食不言寝不语。
　　趁着萧鹤辞戴冠，遂钰走到案前端起汤药，草药特有的苦涩清香入鼻，他抿唇说：“礼官封禄泉大人带着圣旨来，但宣旨的人临时换成了臣，还请太子殿下勿要介怀。”
　　封禄泉乃宗室子弟，母亲是前朝长公主，由他担礼官再好不过。可惜封大人昨日崴了脚，进出都得用轿子担着，哪里还能引太子走过连接着前朝后宫的桂街，前往册封之礼的广场。
　　遂钰晨起被人从床上拉起来，迷迷糊糊地看着皇帝走进自己的房间。
　　萧韫似提溜小鸡崽般，强行拖着遂钰去洗漱。
　　“临危受命。”遂钰想到美梦被萧韫打破，忍着不打一处来的气，镇定道：“还望太子殿下见谅。”
　　太子金冠之中盘踞着四条镶嵌宝石的蟒，遂钰靠近萧鹤辞，顺手接过宫人手中的礼服。
　　宫人稍一犹豫，“大人，还是让奴婢来吧。”
　　遂钰眯眼，诧异道：“哦？”
　　“都退下，本宫有话要与遂钰大人讲。”萧鹤辞与遂钰一同长大，很清楚遂钰露出这种神色语气时会做些什么，他及时遣散宫人，须臾，宫人全部退至殿外。
　　他才道：“用早膳了吗？”
　　遂钰动作极轻地将礼服披至萧鹤辞肩头，他离萧鹤辞极近，近得几乎能听到他的呼吸，察觉他心脏飞快跳动的声音。
　　遂钰：“臣幼时与太子殿下一同进书院学习，感念太子悉心照拂，才有今日活着站在太子面前的遂钰。现今太子贵为东宫之主，臣也得了个御前的清闲差事，臣不知该如何感激太子殿下的大恩大德。”
　　“不如——”
　　遂钰语气染上几分笑意，眼眸之中潋滟着欢快之色，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太子，盯的萧鹤辞神色逐渐不自然起来，趁他分神时顺手抽走他礼冠之中的发簪，毫不犹豫地朝着萧鹤辞肋下三寸刺去。
　　“……”
　　萧鹤辞脸色骤变。
　　“遂钰你——”
　　遂钰眨眨眼，加重右手力道，发簪更深入几分，无辜道：“各宫送给太子妃的贺礼已经摆在偏殿，而现在……这是臣送给太子殿下的贺礼。”
　　“神龟虽寿犹有竟时。”遂钰一字一句道：“臣祝太子殿下寿与天齐。”
　　粘稠的鲜血在玄色里衣中并不明显，却顺着遂钰的手指，蜿蜿蜒蜒的似一条小蛇般盘旋而下，浸润银色云纹的袖口。
　　遂钰将目光挪向萧鹤辞的伤口，神色忧伤惋惜：“不知太子殿下的伤药是否还都放在檀木柜第二层，臣就在殿外候着，半个时辰后会在封大人的见证下，宣读册封太子典礼开始。”
　　即使不看太子的脸，遂钰也能想象到他的表情究竟是如何难看与扭曲。
　　跨出寝殿的瞬间，他听到殿内传来太子压抑的忍耐声。
　　侯在殿外的宫人皆不敢瞧遂钰的脸色，遂钰的目光从他们头顶扫过，这群宫人才敢跪着稍稍抬头，趁遂钰不注意时用余光轻瞄几眼。
　　东宫里的人，遂钰认识不少，原先从皇子府跟来的几个跟他关系甚好，不过自遂钰跟了皇帝后，也没人敢跟他来往了。
　　趋炎附势者攀涌而上，反倒是那些真心以待的人小心翼翼恪守本分。遂钰觉得他们之间本不该如此，但再多的朝夕相伴，一照东窗事发，也只不过是皇权之下的一缕冤魂
　　遂钰径直从他们让开的那条道走过，下一秒，殿内传来什么重物倒地的声音，跟随太子十几年的老嬷嬷顿时想到了什么，紧接着太子又喝道：林嬷嬷！
　　林嬷嬷反应极快，第一个提着裙子踉跄跑了进去，同时命令宫女紧闭殿门，不准任何人出入。
　　宫门阖上时，遂钰忽然回头瞧了一眼，恰巧与林嬷嬷那双浑浊的双眼相对。
　　林嬷嬷来不及说话，匆匆闭门。
　　萧鹤辞紧紧用手按压伤口，脸色瞬间惨白失去颜色，他颤抖着腿缓慢跪坐在地上，避免血液浸染礼服。这样不仅毁了册封典礼，更会毁了他和遂钰的前程。
　　血顺着指缝逐渐浸染全掌，萧鹤辞头也不抬地对林嬷嬷说：“将止血药与保心丹拿来。”
　　林嬷嬷怕见血，声音颤抖着问：“怎么会这样，怎么遂钰公子进来后将太子殿下伤成这个样子，待会太子殿下还得完成册封典礼，这可怎么能撑得住啊。”
　　话虽慌乱，但林嬷嬷手速极快地将止血药取来，并端来一杯温水供萧鹤辞服用保心丹。
　　萧鹤辞将保心丹压在舌根下，脱掉外衣将里衣团成一团死死压住伤口止血，林嬷嬷端来清水擦拭着地面的血渍。
　　前些日内务府说是要给东宫铺地毯，太子觉得天气热没同意，幸好血只是流在了能够轻易擦拭的地面，倘若让别人知道——
　　林嬷嬷问：“太子殿下可有什么要吩咐奴婢的。”
　　“当年将遂钰送与父皇，总是我愧对他。”
　　萧鹤辞嗤笑道：“如今别说是用发簪伤我，恐怕他方才换的是刀，我也得受着。”
　　林嬷嬷看着萧鹤辞长大，心疼道：“即使是养的小猫小狗，也该知道心疼善意喂养他的人，遂钰公子如此心性，当真是愧对太子殿下当年救他的恩情！”
　　“你觉得他跟了父皇是一条好路吗？”太子忽然说。
　　“他是宫里的质子，南荣王府素来不过问，想必是舍弃了他的。他能通过太子殿下接近陛下，自然是顶好的福气。”
　　林嬷嬷将干净绷带递给萧鹤辞，萧鹤辞咬着牙将止血药全部洒在伤口，待血流的没那么快后，迅速用绷带包裹伤口，并清洗手腕与手背的血。
　　后宫女人那么多，却难有男人留在后宫。
　　萧鹤辞自小是知道父皇心性，善猜忌也掌控欲强。
　　而长得那样漂亮，远比后宫妃嫔更惹眼，从他带遂钰在父皇面前露面的那刻起，他就知道父皇对遂钰定是不一样的。
　　潮景帝对南荣王府的这个嫡幼子感兴趣。
　　即使这十几年他对南荣遂钰一直是放养状态。
　　“毕竟南荣遂钰的名字是父皇起的，他对遂钰始终会是最特别的那个。”萧鹤辞缓缓从地上站起，道：“遂钰是从我们东宫走出来的人，然后也一定为东宫所用。”
　　“林嬷嬷，今日之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把这盆血水处理掉。”
　　待林嬷嬷将伤药与沾着血的衣物藏好后，这才开门叫守在门口的宫女进来重新替太子着冠服。
　　潮景帝萧韫共有四子二女，皆是登基那几年出生的，萧鹤辞并不是最年长手段最强的那个，但他能找到父皇究竟喜欢什么。
　　例如遂钰。
　　当年遂钰受皇后欺辱，他将遂钰从水中救上来，遂钰整整发了几天几夜的烧，那么小巧瘦弱的孩子，竟然针灸时咬着牙不肯呼一声痛。
　　说来也奇怪，萧鹤辞从不知遂钰究竟是何时被父皇看上的。
　　似乎一夜之间，父皇便对南荣遂钰产生了别样的兴趣。他总是能在自己并未带遂钰入宫那天，指着他身后那个空档说，你身边那个南荣家的小孩怎么没来。
　　彼时太子之位竞争激烈，如今镇守边疆的皇长子便是当年入主东宫的有力人选。皇长子萧季沉既是皇后嫡出，又是皇帝登基后的第一个孩子，地位非同一般，尚在襁褓中便有官员提出立嫡立长。
　　身处东宫的董贵妃给儿子出了个注意，她咬着荔枝对萧鹤辞说：本宫见陛下对遂钰那个小家伙挺感兴趣，不如你就割爱将遂钰送给陛下，倘若陛下愿意收，你便离太子之位不远了。
　　萧鹤辞以为母妃是在说笑，但回去思索再三，还是决定铤而走险将遂钰送进玄极殿。
　　遂钰被他灌了十足的蒙汗药，浑身赤裸地裹着被子抬进玄极殿。萧鹤辞给内监首领陶五陈塞了一锭金子，陶五陈按照约定的时间劝皇帝歇息。
　　皇帝回玄极殿不久，陶五陈喜笑颜开地跑出来对来回踱步的萧鹤辞说：“恭喜殿下贺喜殿下，不知殿下是从何处寻来的美人，陛下竟不许老奴进寝殿。”
　　萧鹤辞掌心满是汗，他用手蹭了蹭外袍，迫不及待道：“父皇当真什么都没说？”
　　“没啊，陛下看起来挺高兴的。老奴很多年没见陛下如此高兴了，还是殿下了解陛下。”
　　……
　　太子之位或许有萧鹤辞的奋发，却也有遂钰的功劳。
　　自此，遂钰伴驾左右，得了个御前行走的差事，进出宫自由。
　　萧鹤辞环顾东宫，这里的陈设一切都是新的，比他的皇子府大百倍，伺候的宫人也更多。
　　他将不止于此，日后他还会登上那个至尊之位，自此千万人之上。
　　遂钰负手走出东宫，任由东宫如何忙乱，这也与他无关了。他心中盘算着如何抄近道回房换身新衣，前脚踏出正殿大门，后脚便看到玄极殿首领内宦陶五陈候在殿外，身旁跟着是伺候遂钰的宫女越青。
　　陶五陈笑吟吟道：“越青，快带遂钰公子换一身衣裳。”
　　“陶公公亲自来东宫送东西，陛下那边没人伺候，公公还是尽快回玄极殿为好。”遂钰淡道。
　　越青带着礼官所着礼服来到遂钰面前，低声说：“公子今早出门后，陛下才着人送来了礼服，待会公子是要在朝臣面前宣读圣旨的，还请公子随我去房里换下这一身便服。”
　　遂钰站在原地沉默了会，迎着陶五陈笑意不减的目光，道：“本官去去就来，还请陶公公回陛下身边复命。”
　　“东宫已准备妥当，不会耽误吉时。”
　　陶五陈：“是。”
　　不多时，遂钰换好礼服重新返回。
　　封禄泉站在东宫门口，仰头研究牌匾雕刻的字体，道：“南荣大人，这字是陛下亲自提的吧。”
　　“是。”遂钰微笑道：“早便听闻封大人造诣极高，在下才疏学浅，写的字也……倘若能得封大人提点，实在下官之幸。”
　　封禄泉是宗室子弟不假，但并未生得宗室子弟那副横行傲慢态度，为人谦逊好学，常出没于大都大大小小的诗会中，由他入礼部是再好不过。
　　封禄泉并不常见宫里这位御前行走，他所管理的事务大多无需觐见陛下，因此对遂钰的印象几乎陌生。
　　他礼貌地观察着遂钰，遂钰站在原地任他看。
　　封禄泉道：“南荣大人出身南荣王府，是南荣王的嫡幼子，我提点南荣大人习字，着实是僭越了。”
　　“我出生后便未曾离开大都，日夜生活在皇宫，所学也皆是师从太学处。封大人在书院的课我从未抢到过，名额总是放出便告罄。”遂钰遗憾道：“怎么能是僭越呢，我崇拜大人已久，却不得时间拜访大人。”
　　“还望日后能递名帖去大人府中，大人不要拒绝才好。”
　　他露出遗憾之色，双目含着令人难以拒绝的期待。
　　封禄泉心中五味杂陈，看着面前的遂钰，感慨道：“本官进礼部前外放，曾有幸见过南荣王，南荣大军兵临边境，一连收复数座城池。王爷携家眷来到本官所在的羌州，留下了足够百姓挨过饥荒的粮食，不声不响连夜离开。王爷之风姿，着实令我难忘。”
　　是吗，遂钰拨弄了下发梢的铃铛。
　　南荣王威名震慑八方，九州十六城都矗立着他的雕像，塞外三十八部族皆因他凶名而多年未感进犯。
　　似乎所有人都见过南荣王，细数与南荣王擦肩而过的故事。
　　而南荣王的儿子，却自出生都未曾见过父亲。
　　咔啦——
　　遂钰不动声色地捏扁银铃，将铃铛从发间拆下，塞进侧后方站着的越青手中。
　　“啊。”越青失声，“公子你怎么把铃铛弄坏了。”
　　吉时至，礼官宣读诏书。
　　太子得踩着红毯亲自走遍阖宫上下，从桂街一步一跪，三步一大礼，周全地前往告天地，祭鬼神的檀坛。
　　檀坛乃萧氏皇族宗祠重地，每逢年节会举行祭祀大典，以祈祷大宸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为避免立嗣人选并非皇帝受人胁迫，大宸自开国后便有典礼当日，皇帝须得在朝臣皆至的情况下，再次亲自动笔誊写诏书的规矩。
　　礼官先太子一步离开，前往檀坛前的出日殿，皇帝会趁着太子跪拜之时誊抄，太子抵达后，即可立即开始册封宣读。
　　只是这次，群臣并未被允准进入出日殿，反倒全部站在檀坛前等待。
　　遂钰手捧诏书在众目睽睽之下，缓步走进出日殿。
　　萧韫就坐在五米之外的龙椅中，身着金黄龙袍等待遂钰。
　　“关门。”皇帝道。
　　未等遂钰出声制止，陶五陈已经指挥着宫人，无声地将四道殿门紧闭。
　　遂钰猛地回头，向门口走了几步，萧韫慢悠悠道：“在东宫行凶。”
　　“遂钰大人好大的胆子。”
　　遂钰喉头滚动，握着诏书的手指逐渐收紧。
　　萧韫缓慢走到遂钰身后，俯身握住他的手腕。
　　少年手腕纤细，轻而易举便能握住，甚至是稍微用力都有被折断的危险。
　　即使已经及冠，似乎也脆弱得像是碰一碰便能碎掉的光华流转的斑斓琉璃。
　　自幼跟在太子身边伴读，理应伙食不该很差，后来又放在身边养了两年，怎么养都不见胖。
　　反倒是个子似柳树抽条般，每半年都得长一节，做的衣裳赶不上他长的个子。
　　被萧韫触碰的遂钰，瞬间像是受惊的猫，他身体颤抖着不敢直视萧韫，任由萧韫慢条斯理地掰开他每一根手指，然后抖开诏书。
　　萧韫语调柔和，笑骂道：“东宫落成那么多日，都不见你有半点动静，搞得朕心里总是不踏实，觉得你不闹出点什么动静，都对不起你平日挨的打。”
　　“小崽子，敢在太子立嗣之日做手脚，年龄跟着胆子一起长，怎么不见心眼多几分。”
　　男人的心情似乎看起来很不错，语气也没什么不好。
　　只是握着遂钰的力道逐渐加重，直至遂钰脸色泛白血色尽失，额前细密地渗着汗，浑身绷着的劲再也无法聚集，整个人似散架般向前倒去时，萧韫才将遂钰轻而易举地揽入怀中，道。
　　“立嗣是为国本。”
　　“遂钰，国事不可胡闹。”
　　遂钰被迫扬起头，目光与萧韫一触即离，他倔强地将视线投向别处。
　　半晌，萧韫扣住遂钰的下巴，沉声道：“闹够了就好好做朕教交给你的差事，御前行走是你求来的，倘若今日这出戏演砸了，你就继续滚回你的书院。”
　　遂钰：“……”
　　来见萧韫之前，遂钰便已做好了被责罚的准备，此时萧韫给台阶下，遂钰自然得认，他知道怎样才能让萧韫心软，于是顺从道：“臣知错了。”
　　其实就连遂钰自己也不太清楚，究竟是何时，他已经习惯了与萧韫如此对话的态度。
　　是从他得知萧韫是皇帝，还是萧鹤辞将他毫不犹豫地送给萧韫的时候。
　　遂钰喉头滚动，今日太子宫里的内宦叫他遂钰公子，陶五陈也是，封禄泉却称呼他南荣大人。
　　前朝后宫，遂钰唯一能区分自己究竟身处何处，便是通过南荣大人与遂钰公子的称呼。
　　他莫名觉得好笑，苍白道：“萧韫，你的儿子已经成为太子，那我呢。”
　　“你什么放我回鹿广郡。”
　　鹿广郡是南荣王府所在之地。
　　“我生下来多少年，就在大都过了多少载，就在宫里活了多少岁。”
　　现在你要立你的儿子为太子，让他享天底下最尊贵的荣耀。
　　“我想回家。”遂钰声音颤抖，揪住萧韫的衣襟。他无法抑制自己对这个男人的恐惧，却也不得不鼓足勇气道：“萧韫，放我走好不好。”
　　眼泪顺着眼眶颗颗掉落，萧韫抚摸着遂钰的侧脸不语。
　　漫长的沉默消磨着遂钰飞速流失的勇气，将他高悬的心紧紧拴在悬崖边。
　　良久，男人冷苛道：“做梦。”
　　作者有话说:
　　如果大家有海星，请多多投给南荣，谢谢啦～本文月中正式更新。


第2章 
　　或许是因为早就知道会迎来这个答案，遂钰紧抓萧韫的手逐渐松懈，随后无力地垂落在身体两侧。
　　萧韫将遂钰腰间别着的发簪拿在手中把玩，这是遂钰刺伤太子的那枚，遂钰并未将此发簪留在东宫。倘若太子日后想找他算账，此簪便是物证。
　　太子册封所用之物，皆得由皇帝过目后方可使用，这根发簪还是萧韫当年立嗣时，从先皇手中接过的物件。历三朝太子，所含意义深重。
　　这些遂钰都知道，但他就是故意给萧韫难看。
　　激怒皇帝无非是两种下场，逐出皇宫或被处死。
　　遂钰想看看，他会如何处理南荣王府与朝廷之间的关系。
　　南荣王府远在鹿广郡镇守边塞，声势却远超普通异姓王。遂钰犯错逐出宫，王府便可立即派人来大都接公子回家，倘若是后者……
　　萧韫不敢。
　　遂钰认准萧韫无法处死自己，所以他要激怒萧韫。即使现在他能忍得了，日后呢？即便他现在对自己无限纵容宠爱，总有一日，这种莫名其妙建立在肉体联系上的爱，会因为无数愤怒积攒在一起而消耗殆尽。
　　那个时候，就是遂钰回家的最好机会。
　　凶器仍沾着微凉的血，萧韫牵起遂钰的手，仔细地去看少年圆润饱满且白皙的指甲，残余的红色嵌进指缝，遂钰只是草草用帕子擦了下手，太子的血并未完全处理干净。
　　遂钰安静看着与萧鹤辞气质不同的萧韫。
　　这对父子明明长相极其相似，行为处事却截然相反。
　　他六岁作皇子伴读，无时不刻跟在萧鹤辞身旁，萧鹤辞的一言一行广受朝堂内外称赞。他也真正做到了哀民生之艰辛，舍得散尽府中家财救济百姓，甚至愿意不厌其烦地以理服人避免动用武力。
　　潮景帝萧韫少年登基，初次御驾亲征便在他登基后当月。他是从乱世之中登基的皇帝，杀伐果决已经成为他侵略性决策的本性，得到什么把控什么，他能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即使已经天下太平，他那份暴戾多疑仍旧与日俱增。
　　他将发簪放进遂钰手中，就像刺伤太子那般，遂钰下意识朝着萧韫刺去。
　　尖锐刺穿皮肉，萧韫脸色未变，掐着遂钰手腕的力道收紧，佩戴挂饰中的流苏碰撞，圆润东海珍珠清脆作响，瞬间搅乱遂钰的思绪。
　　他大脑空白，左手力道不减，直至温热的血液再次充盈他的掌心，殿外传来陶五陈的低声提醒：“陛下，还有半炷香的时间太子便要到了。”
　　萧韫淡道：“松手。”
　　话罢，他轻而易举地捏住遂钰的手掌，同时褪去外袍擦了擦遂钰的手，然后将衣物按在伤口处，道：“去拿金疮药。”
　　遂钰不光知道萧鹤辞殿中存放金疮药的地方在哪，他还知道萧韫习惯将伤药放在贵妃椅之后的那个小塌第一个柜子里。
　　他刺得不深，但没想到萧韫没躲。
　　萧韫褪去衣衫，露出被血渗透的里衣。里衣包裹着的这具躯体，自肩胛处至后腰，有道永远无法消匿的狰狞伤疤。
　　发簪恰巧就刺在这道伤口之中。
　　遂钰双手颤抖着从柜中取出金疮药，他起得太急，不慎撞倒药箱中其余药罐。几个不知道装着什么药的白瓷瓶在地上滚了几圈，骨碌碌滚至萧韫脚边。
　　“过来。”萧韫捡起药瓶，说。
　　遂钰惊魂未定地将金疮药交给萧韫，萧韫指了指案台之上的笔墨，道：“照着诏书誊写一份。”
　　遂钰惊诧道：“陛下那是——”
　　……
　　太子抵达檀坛后不久，出日殿殿门大敞，遂钰手捧诏书神色如常地走出殿门，他身后是坐在殿内龙椅之中的萧韫。
　　踏着庄重威严的礼乐之声，遂钰缓步来到萧鹤辞面前。
　　按照事先彩排，遂钰得将诏书交给萧鹤辞，萧鹤辞手捧诏书听父皇教诲，而后从皇帝手中接过属于东宫太子的印鉴，再至檀坛之中祭拜天地神灵。
　　檀坛之内高香须得在皇子承袭东宫之位后燃烧七七四十九日，宫人会随时增添香火，避免香线燃断。
　　萧鹤辞从遂钰手中接过诏书时，发现遂钰握着诏书的手微微颤抖，然而当他想说什么时，遂钰迅速道：“恭喜太子殿下入主东宫。”
　　册封诏书之中笔墨未干，轻微晕染纸面，萧鹤辞接过诏书的瞬间，遂钰瞬间似如触碰烫手山芋般收回手。
　　诏书是遂钰誊写的。
　　遂钰经常以学问不高为由，对外谎称自己并不善意习字。然而在成为御书房行走后，他每晚都会替萧韫批改奏折。
　　萧韫口述，遂钰将萧韫的话写在那些官员呈递上来的奏章之中。
　　他是比皇子们更加接近萧韫的人，萧韫手把手地教他如何写字，面对遂钰因畏惧而产生的消极态度，皇帝显得有耐心极了，直至遂钰终于能够写出足以以假乱真的天子笔迹。
　　普通奏章便罢，但这是册封太子的诏书。
　　倘若日后萧韫想找南荣王府算账，大可将诏书拿出来定罪，判个欺君罔上挟天子令诸侯的诛九族之罪。
　　遂钰后背发凉，额前却渗着细密的汗珠。
　　萧韫从不轻易透露心思，遂钰也只能走一步琢磨一步，稍有不慎万丈深渊。
　　脚底似灌了铅般沉重难行，而这场合却又是再庄严不过。
　　众目睽睽之下，遂钰站在太子面前竟许久未挪动一步。
　　负责流程的仪官离遂钰太远，想提醒也不得法，只能将目光投向封禄泉，以盼得到封大人的指引。
　　封禄泉哪能猜到出日殿内发生了什么，只当少年人没经历过大场面，一时被吓到而已。陛下在殿内也未命人催促，想必不会怪罪。
　　仪式结束，遂钰也未能缓过神来，只是身着白色丝质里衣，孤单地坐在玄极殿内温泉边发呆。双腿浸泡在温暖的泉水中，水渍很快浸湿他的衣衫，那套参加典仪的外袍脱在手边，皱巴巴的被遂钰揉了很多次。
　　男子及冠束发，遂钰却并不喜欢那么严整，独处时经常披散着头发乱走。他手指勾着发带，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泉边垂柳。
　　报复太子本就在遂钰的计划内，但却并没讨到什么好，反倒冲动地令皇帝拿捏住了他的命门。
　　为了避免仪式意外，萧韫提前亲自誊抄过一份诏书。那时遂钰也在场，他站在萧韫身后捧着水杯，睡眼朦胧地问他在写什么。
　　皇帝说，诏书。
　　然而那份诏书并未被拿出来使用。
　　“小公子，陛下让老奴来送安神汤，时辰也不早了，您喝了汤药便先休息吧。”
　　遂钰收拢思绪，回头问：“公公什么时候来的。”
　　陶五陈笑道：“老奴已经站在这许久了，只是见公子望着那些花草出神，未敢打扰公子。”
　　遂钰闻言哼了声，讥讽道：“公公身为首领太监亦能如此迁就我，可那东宫的江公公脾气大，每次见了他我都怕得很。”
　　江合是东宫的人，即使陶五陈统领宫人，也得先从太子那得到允准，方能将江合传唤来问话。
　　“老奴会如实禀报陛下，还请公子勿要动气。”
　　遂钰：“寄人篱下我哪敢生气。”
　　他接过陶五陈递来的汤药，仰头饮尽后随意将药碗丢进泉中，捞起礼服边走边说：“安神汤我已尽数服下，公公大可直接回去交差，你告诉陛下，我今夜不会乱跑，更不会去东宫再给太子添一刀。”
　　皇子公主们成年后，通常会出宫立府，受宠爱的会提前得到封地。萧鹤辞十三岁便被允许出宫，这是当今前往边塞驻守的皇长子都未曾拥有的待遇。
　　遂钰作为萧鹤辞的伴读，自然也跟着在宫外生活过。
　　午夜失眠时，他总是会想到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没有朝堂争斗，更未曾涉及皇权，偶尔功课没做好被先生责罚，萧鹤辞也总是揽去大半责任。
　　时间会流逝，人也会变。
　　就像他根本不会相信，萧鹤辞竟会为了皇位而将他送给萧韫。
　　床榻轻微塌陷，一具微凉的身体悄然贴近，遂钰轻轻向塌内挪了挪，耳边传来萧韫的声音：“还在为在东宫受的委屈生气？”
　　那不是委屈，遂钰压根就没把江合放在眼里，不过他也不吱声。
　　态度落在萧韫这里便是默认了。
　　男人牵起遂钰的手，引着他让他面对他。
　　遂钰翻身便能埋进萧韫怀中，他甚至用力地用额头撞在萧韫胸前。
　　萧韫嘶了声，但没将遂钰推开，笑骂道：“故意的是不是。”
　　遂钰的掌心贴着萧韫的腰窝，鼻翼间萦绕着萧韫身上的那股沉檀香。这种香味太沉闷，遂钰不喜欢，他蹙眉道：“我要休息了。”
　　“喝过安神汤还睡不着，想必是今夜无眠。”萧韫挑起遂钰耳边发丝，俯身亲吻遂钰疲倦的眼睛。
　　遂钰拒绝的声音很快便被掩盖。
　　层层纱幔围拢无限旖旎，从里伸出的细长手指仿若濒临溺死，先是无助地抓住榻前的围栏，而后逐渐收紧，最终在漫长的颤抖中骤然松懈。
　　……
　　皇帝从柔软被子中捞出汗涔涔的遂钰，随意披了件外衣将人抱去温泉清理。白日盯着仪式已令遂钰疲惫不堪，此时他已经完全睁不开眼睛，只能任由萧韫摆弄。
　　萧韫将遂钰放在岸边，遂钰摸索着滚进水中。
　　温泉不深，修建时又设了可供平躺的台子，最适合遂钰这种懒得下水，又想在岸上享受的人。
　　“明日成家嫡女进宫请安，按理说成婚前便得入宫伴侍皇后凤驾，但如今皇后仍在国寺修行，你得为朕走一趟。”
　　遂钰只有脑袋在岸边耷拉着，懒洋洋地接受皇帝的按摩服务，按得舒服了还会哼哼几声。
　　萧韫道：“皇后为国祈福出宫修行，五年再未踏足大都，太子乃董贵妃所出，想必将人请回来会难些。”
　　遂钰猛地睁眼拍掉萧韫的手，冷道：“我不去。”
　　当年他在书院伴读受苦，便是皇后暗中使了不少绊子。老天有眼，好不容易等到皇后自作孽被送走，现在怎么还要把人迎回来。
　　“你若是能将皇后带回来，朕可以答应你一件事。”
　　遂钰：“我要回——”
　　萧韫：“朕记得你格外喜欢凉山的马场，赐你围场随意进出之权如何。”
　　皇后是因害董贵妃腹中孩儿而被皇帝降罪，皇帝碍于皇后母家而将其送去国寺，如今再因太子将人接回来？
　　“陛下怕是忘了臣是南荣王府的人。”
　　遂钰彻底清醒了。
　　皇后母族乃世家大族，更是为萧氏争夺江山的将帅之家，只是始终被南荣王府压着，始终不得位列第一大族。遂钰作为南荣家唯一留在大都的儿郎，自然备受皇后“关照”。
　　他险些被皇后害死，幸而得萧鹤辞庇护，方才死里逃生。
　　住在宫里的孩子，无论身后有多大背景，统统会被默认为被家族抛弃的人。
　　他被皇后宫中掌事姑姑推进池塘，萧鹤辞路过将他救了起来，并跑去求父皇将遂钰收为伴读。
　　遂钰这才得以安全长大。
　　这些萧韫都是知道的。
　　遂钰见萧韫绷着脸，反问道：“陛下当初装作教书先生之时，也曾见过我受皇后欺负，怎么，现在就全然忘却了吗？”
　　“难不成，难不成。”
　　遂钰缓缓从水中爬起，萧韫留在他肩胛的嫣红仍在，剔透水珠顺着他动作的弧度而滑落。水汽氤氲，这具年轻的身体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难不成陛下觉得我如今受了你的恩宠，大可对皇后冰释前嫌？”
　　“朕只是让你接回皇后，你何必这么大反应。”萧韫伸手要拉遂钰，被遂钰踉跄着避开。
　　遂钰颤抖道：“你骗我是书院先生的时候，我不曾怀疑你的身份。被太子送给你我也认了，谁让我天生命贱，受不得南荣王府的生活，偏要在这皇宫里寄人篱下看人眼色过一辈子。”
　　“萧韫，我绝不可能迎皇后回宫。”
　　.
　　遂钰初次见萧韫，是在萧鹤辞十二岁的生辰宴上。
　　三皇子的十二岁生辰选择办在太学书院内，既避免了达官显贵携礼巴结，也能与同龄人玩得更尽兴。
　　然而遂钰却不喜欢这种人多的场合，他坐在萧鹤辞身旁，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中杯盏。
　　遂钰：“秋月哥哥，我想去别处玩。”
　　萧鹤辞乳名唤秋月，世上只有两个人会叫他秋月。一位是生母董贵妃，另外一个便是遂钰。
　　萧鹤辞失笑：“我本就不打算带你来宴上，谁叫某人数月前便喊着要参加，现在觉得无聊？迟了！”
　　“……”遂钰哑口无言，面对萧鹤辞那张笑吟吟的脸，想到他今日生辰又不好发火煞风景。
　　他猛地站起来，大声说：“我去花园假山捉蛐蛐，宴会结束后再回来！”
　　萧鹤辞无奈摇头，还未答应遂钰，遂钰便已经跑远了。
　　遂钰喜欢捉蛐蛐，却始终捉不住半只，通常都是萧鹤辞着人出去买几只玩。今晨早起发现蛐蛐顺着笼子缝隙跑掉了，遂钰伤心地只吃了半碗饭。
　　“蛐蛐不该这么捉。”
　　遂钰忙活了小半个时辰，连蛐蛐的影子都见不着。园子里无人，全都去书院前厅吃酒去了。此时骤然听到人声，遂钰吓得脚边一滑，险些从假山中摔下去。
　　男人只用一只手便轻而易举地托住他，不待遂钰反应，已经被男人直接从假山之中抱下来安全落地了。
　　男人身着湖色衣衫，手持象牙骨扇，扇面并未用任何颜色装饰，看起来像是身价全都买了扇子，没有剩余的钱再请个什么好画师的样子，最重要的是遂钰并未在书院中见过他。
　　“你是谁？太学书院禁止陌生人出入。”遂钰警觉道。
　　入得太学书院的学子，唯有皇亲国戚与世家子弟，所以经常有人企图混进书院，企图靠近学子以获得利益。
　　眼前这人莫非……
　　“我是书院最近新招来的礼乐师。”男人自我介绍道。
　　礼乐师？
　　遂钰愣了下，最近书院的确招募了一批礼乐师。
　　先前教授礼乐的先生打算年底告老还乡，书院不得不找新的先生替代。
　　通过初步考核的礼乐师们会先进书院试教，后而经过书院的层层考核，最终从百人之中脱颖而出两位，正式成为太学名下传道解惑的先生。
　　倘若遂钰知道，这便是将他从父母身边残忍抱离的皇帝萧韫，他万万不可能与其多说半个字。
　　翌日，遂钰从榻中醒来时，萧韫已经上朝许久了。
　　陶五陈带着宫女伺候他梳洗，遂钰望着镜中憔悴的自己，明明是自己的脸，此时看着却像是顶着别人给的面具。
　　“……”
　　嘭！！！
　　遂钰突然扬手将面前的琉璃镜打翻，镜面从台上跌落，噼里啪啦摔得稀碎。
　　为他束发的宫女立即双腿一软，跪下惊恐磕头道：“公子息怒，公子恕罪。”
　　“滚。”
　　遂钰喉头滚动，将整张案台都掀起抛向窗外，怒道：“都给我滚！”
　　雕花屏风前，放着他今日需穿着的骑装。这是萧韫临走趁他睡梦中挑选的款式，其中含义已经不言而喻。
　　无论遂钰是否愿意，都得前往国寺迎皇后回宫。
　　太子妃午后入宫，皇帝在后宫特设宴席招待成家。下朝回玄极殿更换朝服时，还未走到门口，翡翠茶盏便从殿中飞了出来。
　　紧接着是陶五陈脚步匆匆，身后跟着一众拿着扫帚的宫人。
　　“快快，快把地面打扫干净！”
　　“陛下！”陶五陈三步并两步扑倒在萧韫脚边，欲哭无泪道：“小公子他不许奴才们靠近，这都晌午了还饿着肚子。奴才无能，还请陛下降罪！”
　　陶五陈之前也不是没见过这位主子发火，遂钰发火快，气消得也快，饿了还会自己要膳吃，是个听劝的性子。
　　只是今日奇怪得很，眼见着体力不支，站都站不稳了还要摔东西，待会晕过去请太医，少不得又是一夜的折腾。
　　萧韫捡起茶盏碎片，并未生气，反倒笑了声：“小孩子到了叛逆的时候，自然得多发发火才舒服。”
　　“你去准备些清淡可口的饭菜，待会做好便送进来。”
　　“太子妃进宫后，先请成老太师去芳华殿稍坐片刻。”
　　殿内已经没什么东西可供遂钰砸了，他光着脚绕开碎瓷片，只着单衣，披头散发地寻找殿内仍能供他发泄火气的东西。
　　环顾四周，遂钰找到了不知是谁藏在角落，唯恐他砸碎的花瓶。他正欲抬脚，下一刻被人从身后打横抱了起来。
　　“放开我！”遂钰骂道：“滚蛋！放开我！”
　　“朕再晚回来半刻，这玄极殿恐怕便要被你活活生吞了。”萧韫一时没将人锢住，原地打了几个转才控制住遂钰。
　　萧韫：“全都算你账上，下月御前行走便不要领俸禄了。”
　　“萧韫你这个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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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遂钰力气没有萧韫大，挣扎了几秒便不再动弹。面对萧韫，他早就琢磨出了一套适用于自己的生存方法，例如小事可以忤逆，大事得看着萧韫的脸色行事。
　　只是偶尔他也明白，无谓的努力只是白费力气。
　　萧韫将遂钰抱去软塌，遂钰的鞋子放在那。
　　皇帝的指腹覆盖着一层薄茧，一双戎马半生弯弓射雕的手，此时正用来为面前的少年穿上那双天青色的单鞋。
　　遂钰觉得脚心痒，不由得向后躲了下，随即被萧韫握着脚踝向他怀中扯了下。
　　“受伤了吗？”
　　“没有。”遂钰懒得搭理萧韫，他偏头望向那只幸免于难的花瓶，花瓶孤零零地“屹立”于角落，四周全是碎瓷片，当真是突兀惹眼。
　　他说：“花瓶给我。”
　　“陶五陈。”萧韫扬声道。
　　候在殿外的陶五陈连忙跑进来，他小心翼翼地贴着墙根走了几步，听到陛下说：“把库里的花瓶都拿出来。”
　　“……我只要那只。”
　　萧韫笑道：“只有那只不行。”
　　从地方上供而来的花瓶，没有任何附加意义，倘若是平时不慎被摔碎，宫人们会迅速从内务府找出更精美的贡品替换。
　　萧韫生气了，遂钰想。
　　虽然仍旧是那副含着笑的表情，但眼神内蕴含的情绪已然逐渐冰冷。
　　遂钰蜷起藏在袖袍内的手指，沉默地盯着萧韫，命令道：“不许去。”
　　潮景帝年少登基，过早享受万人之上的待遇，导致他的掌控欲比先帝强百倍，不允许任何人忤逆他，他的纵容可以无限扩大，也能在一瞬间掐着对方的脖颈，冷眼旁观性命在手中流逝的快感。
　　陶五陈是皇帝的人，自然只遵循皇帝的命令，但遂钰这些年风头正盛，又随时在皇帝身边待着，皇帝甚至将玄极殿内另辟这处院子供他居住，倘若此子身为女儿必定宠冠后宫。
　　首领内监犹豫片刻，道：“陛下，从库中调物件也得先走内务府那套出库章程，恐怕不能立即送上来供小公子把玩。”
　　萧韫霍然起身，将遂钰推进床榻深处：“他等得起。”
　　遂钰一头撞在床头那根手臂粗的木杆上，顿时头晕眼花气血倒流，想骂人都骂不出半句，他缓了好一会才勉强爬起。但殿内已然空无一人，萧韫早就离开寝殿，前往芳华殿招待成老太师以及太子妃了。
　　成家成老太师成沣历三朝，任三代帝师，潮景帝也是自幼入上书房听成老太师教诲。
　　如今成家女初长成，由太子生母董贵妃亲自挑选并求皇帝赐婚，无论是成家还是皇室，都对这门亲事极为满意。
　　遂钰在中秋家宴中见过一次成家女，董贵妃专程邀请世家女供太子挑选，虽说是想让年轻人们自己相看，其实还是以董贵妃为主，贵妃觉得谁好，谁便能入主东宫。
　　世家大族盘根错节，既要挑选温良淑德的闺阁女，也得从家世入手，选择最适合太子的助力。
　　半晌，宫人们携带扫帚进来清理满地狼藉，陶五陈甚至还送来了糖糕给遂钰当零嘴消遣。
　　遂钰捻起糖糕，慢条斯理道：“萧韫在芳华殿享用美食，你们就拿这种玩意搪塞我吗？”
　　“老奴哪敢啊。”陶五陈将糖糕放在小几上，端起清茶供遂钰漱口，道：“陛下是怕待会小公子又用不了多少晚膳，所以……”
　　“他要来和我一起吃饭？”遂钰抓住陶五陈话语中的漏洞，问道。
　　陶五陈：“御膳房已经在准备膳食了。”
　　遂钰讨厌和萧韫一起用膳，皇帝喜欢吃的他讨厌，他喜欢的东西皇帝又入不了口，每次和萧韫一起用膳，遂钰都得半夜饿得爬起来去小厨房找吃的。很多时候萧韫会宿在他房里，折腾到后半夜累都累死，哪里还有精力再走去厨房。
　　萧韫不太在意遂钰半夜是否饥饿，遂钰也不想卖笑脸从他那求口吃食，委屈气愤都只能和着血吞进去。
　　日暮西山，皇帝将成老太师送出芳华殿，太子妃泪光盈盈地站在祖父身旁。
　　成老太师行礼道：“还请陛下止步不必再送，老臣这就告辞了。”
　　萧韫恭敬道：“先生放心，太子妃若是想家可随时出宫探望，朕会将太子妃当亲生女儿一般看待，定不会叫谁欺负了她。”
　　“有陛下这句话，老臣也就放心了。”成老太师握住成怜樾的手，叮嘱道：“离家时祖父告诉你的话还记得吗？”
　　“记得。”
　　成怜樾抹了抹眼泪，小声道：“恪守宫规，照顾好太子殿下。”
　　成老太师点点头决定不再停留，抬脚离开芳华殿，成怜樾愣愣看着祖父苍老的身影，忽然记起幼时坐在祖父肩头摘梨花时的情景，一时越过皇帝快步往前跑了几步。
　　陶五陈正欲上前提醒太子妃注意礼数，却被萧韫抬手拦了下来，萧韫摇头道：“孩子离开家总是要哭一场。”
　　成怜樾声音打颤，哭着喊了声祖父，而后盈盈对着成老太师的背影拜了下去。
　　成老太师身形微震，没回头，继续向前走去。
　　世家女受金银堆砌，长在锦衣玉食华服簇拥之中，日后所行之路必定遍布荆棘。没有人能一辈子活在安乐中，对于成家的女儿而言，入宫便是新的人生，一举一动皆联系着家族荣辱，身负全族性命。
　　待成怜樾再也看不到祖父身影时，玄极殿的小太监从外匆忙跑了进来，他低声对陶五陈说了些什么，陶五陈脸色大变。
　　“陛、陛下。”陶五陈说。
　　“小公子出宫了。”
　　萧韫抿唇，淡道：“将太子妃带去贵妃那里，皇后寝殿收拾出来了吗？”
　　“回陛下，皇后娘娘的寝殿昨日便已收拾妥当。”陶五陈道。
　　成怜樾不再啜泣，她快步回到皇帝身旁，行礼道：“臣女御前失礼，还请陛下责罚。”
　　女孩脸颊仍带着眼泪，让萧韫想起五公主从宫中搬出去，挪到公主府的时候，也是如此哭着说不想离开父皇。
　　他不由得缓和语气温声说：“太子妃今夜便去贵妃宫里歇息，贵妃甚是期盼太子妃，在去皇后身边学规矩前，就先跟着贵妃同住吧。”
　　成怜樾：“是。”
　　遂钰出宫前，仍旧打碎了那只花瓶。他带着从太子宫中要来的人离宫，其中便有东宫首领太监江合。
　　从萧鹤辞那里要人的时候，提及带走江合，萧鹤辞不疑有他，很爽快地将江合给遂钰差遣，甚至笑着夸遂钰眼光好。
　　“江合是我宫里最机灵的宫人。”萧鹤辞说。
　　遂钰接过萧鹤辞递来的温水，抿了口，道：“多谢太子殿下。”
　　江合跟在队尾，不情不愿地望着骑在马上缓慢晃悠出宫的遂钰，低声道：“太子殿下也太过纵容此子，他如今在陛下宫里当差，怎么还能在我们东宫要人。”
　　“江公公还是少说几句吧。”粉衣宫女回头说：“遂钰大人是太子殿下的伴读，自然是当得起的，如今又在御书房当差，我们太子殿下还是皇子的时候便格外信任这位大人，两人常常进出廷尉府。再说遂钰大人待我们也是极好的，从前在皇子府还经常给大家带好吃的。”
　　太子入东宫，但之前居住的皇子府也得有人洒扫，因此萧鹤辞只带了部分人进宫，江合是从地方王府被引荐进宫的，后而在董贵妃处当差，董贵妃觉得他用着还算趁手，便将他指派给太子。
　　得知太子将遂钰送给皇帝的宫人已经没几个还活着。
　　这对父子默契地将所有经手过这件事的人统统处理掉，现在留在太极殿的宫人又口风极严，江合不知道也正常。
　　江合的话传至遂钰耳边，遂钰眯眼远眺晚霞一笑而过。
　　那么多人瞧不起自己，却还是羡慕自己能够待在皇帝身边，因为能猜得出他和潮景帝的关系，所以不敢忤逆他，但打心底肯定是看不起的吧。
　　不过江合有一点说得很对，他是皇帝宫里的人，皇帝宫里朝太子伸手要人，本来就是对东宫的轻蔑。
　　太子无限接近于皇帝，是未来的国君，理应拥有更多选择与自由。
　　老子向儿子要人倒还算合情合理，可玄极殿里的人朝太子要人，还要的是东宫统领太监，宫人做到这份上，除了伺候主子便不再侍候他人，江合抱怨是应当的，遂钰理解，但理解并不代表他能大度地放过他。
　　出城前，遂钰随便找了家顺眼的酒楼吃饭。
　　“气死我了！”越青检查四周环境是否安全后，气鼓鼓地带着遂钰喜欢的果子回到包厢。
　　遂钰莞尔：“怎么？带着你出宫还不开心？”
　　越青：“江合那个泼皮，竟然在背地里伙同那些不要脸的奴才诋毁主子。他是在贵妃宫里嚣张惯了，忘记自己是个没根的东西了吗！我们南荣王府家的公子，居然要遭这种腌臜货的奚落，看我不挑个时间拔下他的舌头！”
　　遂钰没见过父母，身边唯有越青是从鹿广郡来的。
　　在他十岁那年，南荣府将越青从鹿广郡送来大都，在越青的陪伴下，遂钰才觉得在宫里做质子的日子没那么难熬。
　　越青是王府战死将士的子女，王府将他们都接回鹿广郡悉心抚养。一部分选择成为普通人，活在市井中度过平淡而松快的一生。另外那些，例如越青之类的孩子，毅然决定继续效忠南荣王府。
　　有些人被培养成了以一敌百的将士，有些人被送进各个大臣家中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而越青则被带至南荣王府的小公子身边，代王爷王妃陪伴小公子。
　　越青经常将“王爷王妃看到公子如此定是要心疼的”之类的话挂在嘴边，好让遂钰明白，家族将他留在大都只是因为无奈，而并非真的要放弃他。
　　遂钰将越青最喜欢吃的菜摆在她面前，说：“我本就如此，他说的没有错。”
　　“公子！”越青撂了碗筷，生气道：“我这就去把江合打一顿！”
　　遂钰哭笑不得，连忙拉住越青说：“好越青，千万别动他，贵妃宫里出来的人轻易动不得。”
　　“可是，可是……”
　　“京城人多眼杂，你现在打了他，不出一个时辰，宫里定然要来人查看。等我们出了大都，再算账也不迟。”
　　越青恍然大悟，连忙拿起筷子挑了点凉拌菜放进遂钰碗中，开心道：“还是公子聪明，越青怎么没想到这茬。”
　　遂钰无奈，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我看你根本没想现在打他，故意引我开口同意你乱来罢了。”
　　越青装作没听清的样子，扭头找了个小碗为遂钰盛豆汤。
　　遂钰的笑容如潮水般飞快退散，低头用筷子拨弄了下米粒。
　　现在萧韫也没派人前来将他堵回去，可见在温泉边说的并不是专为给他找不痛快的恼话，他是真要派他接皇后回宫。
　　遂钰以为萧韫只是要他生气，惩罚他在太子受封典礼中捣乱。现在看来，恐怕在册立典礼前，他便已经决定好迎皇后的人选。
　　世人皆知皇后是为国祈福而前往国寺清修，但实则是有后妃在皇后宫中被逼自尽而致中宫失德。
　　皇后母族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萧韫给足皇后母族面子，只将皇后送出宫外而不定罪。
　　御前行走代皇帝行此责，面子给了，里子却还空着，意为朕虽仍认你为皇后，却并未原谅皇后之前的所作所为。
　　敲打震慑一应俱全。
　　今日萧韫禁止遂钰打碎的那只花瓶，何尝不是在提醒遂钰，他也只是他掌心中随意拿捏，甚至比皇后还好摆布的棋子，他不允许他做的，他便一次都不能触碰。
　　帝王之威，轻而易举便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遂钰将酒杯倒满，浓厚芬芳的烈酒入喉，竟也冲不散他近日心中萦绕的不快。
　　国寺所在的凉麓山距离大都百里，光是在路上走，也要耗费两日有余。
　　更别提遂钰走走停停，还要在附近的镇子歇息游玩。
　　待他带着宫人们站在凉麓山下，仰头望着苍翠青山时，不由得感叹：“快乐的日子怎么总是这么短暂。”
　　越青也跟着说：“是啊，公子再迟些回宫，太子妃该直接住进东宫了。”
　　遂钰晃了晃身体表示赞同，马尾辫末梢的铃铛随着身体的摆动而清脆作响，惹得林间鸟鸣此起彼伏，像是得到了什么召唤一般。
　　遂钰觉得好玩，勾起铃铛又摇了几声，正欲说什么时，身着青灰禅服的中年女人从远处带着一队官兵走来。
　　官兵所着皆是大内禁军服制，遂钰抬脚上前道：“微臣前来迎皇后娘娘回宫，还请玉羌姑姑行个方便，带微臣进山面见皇后娘娘。”
　　玉羌冷道：“皇后娘娘正值斋戒之期，为国祈福乃大事，不如南荣大人隔几日再来。”
　　在来的路上，遂钰便已做好了吃闭门羹的准备。倘若他空手而归，萧韫定会以办差不力责罚他，哪怕他知道皇后对他并非善类。
　　皇帝只看结果，并不在意过程，此行遂钰无论从皇后这里得多少苦头，都是要先咽下去日后再仔细计算的。
　　思及此，遂钰当着玉羌的面，直挺挺地朝着山顶国寺的方向跪下了去。
　　砰——
　　膝盖与地面发出碰撞，遂钰毫不犹豫地磕了三个响头，跪拜并扬声道：“为表微臣迎皇后娘娘之决心，微臣愿陪皇后娘娘一道为国祈福！”
　　……
　　国寺正殿，女人认真抄录着晦涩难懂的佛经，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缓慢道：“他回去了？”
　　玉羌面色并不好看，沉声道：“娘娘，南荣遂钰在山下跪着，声称要陪娘娘一道完成祈福之责，为显诚心，他要……”
　　“他要什么？”皇后见玉羌迟疑，冷道：“他伙同贵妃又有了什么阴谋诡计企图陷害本宫。”
　　玉羌：“南荣遂钰说要每走一步，就向苍天磕一个响头，直至来到皇后娘娘所在的祈福正殿为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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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咔啦——
　　皇后手中的狼毫笔被折成两半。
　　“南荣遂钰，南荣遂钰！”皇后将狼毫笔丢出门去，猛地起身将桌面所有经书推翻，怒吼道：“又是你，怎么又是你！南荣遂钰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和他们南荣家的那些站在尸山上的阎王一模一样！”
　　“娘娘三思！国寺人多眼杂，这种话千万不能说啊！”玉羌慌张地扑到皇后身旁，死死抱住皇后的腰身，并抓住皇后挥舞的双手，“皇后娘娘！南荣遂钰这不也还没上山来吗，我们还有机会赶他回去。”
　　赶他？
　　“……”
　　皇后的情绪来得快取得也快，她深呼吸几秒，抬手整理自己凌乱的外袍以及散落的长发，冷道：“南荣遂钰既然敢来，说明他志在必行。”
　　“老奴看倒不见得。”玉羌松开皇后，后退半步帮皇后整理仪容，恭敬道：“娘娘受惊了，不如奴才为娘娘熬一碗百合莲子粥来。娘娘喝了好清清火气，我们再慢慢坐下从长计议。”
　　皇后斜睨着玉羌，用染着蔻色的指甲划过光滑的木质桌面，说：“他要跪着上山，无论跪到哪，这罪我们都受不起。”
　　“谁让皇帝现在宠着他，他在国寺受伤，到头来都得算在我们头上。”
　　皇后当即道：“着人快马加鞭回大都，务必要玄极殿里那位知道，是南荣遂钰自己要跪，并非本宫强迫他。”
　　一炷香后，玉羌重新回到正殿，方才那些经书已经重新回到原本存放的地方，皇后正用一支玉髓所制的笔描绘古籍中的丹青。
　　“娘娘喜爱这支笔喜欢得紧，怎么今日拿出来用了。”玉羌轻声问。
　　皇后将飞天神女的发髻勾勒完整，方才说道：“人走了？”
　　玉羌：“娘娘放心，是娘娘出阁后老爷送给娘娘的护卫，知根知底办事麻利，定能将消息传回皇宫。”
　　国寺庄严肃穆，历代皇帝登基时必会来此地静修数日，为的是以佛礼祛除周身污秽，达天子之位时方能为百姓在乱世中谋求生路。
　　比起青灯古佛中蕴含的经久不散的高香味，山间野林更具风味。
　　皇后双手合十，缓缓在金身大佛前的蒲团中跪倒，虔诚道：“佛祖保佑我儿在疆场所向披靡平安喜乐，早日回到信女身边。”
　　山下，遂钰跪了十个台阶便气喘吁吁，他仰头望向郁郁葱葱不见路途终末的台阶，忧愁道：“越青，这可怎么办，我们是不是要跪到明年才能上山。”
　　越青觉得自家公子有病，一面不想理他，一面又心疼。她蹲在遂钰身旁，说：“皇后娘娘素来不喜欢公子，公子这般行礼，都要赶上大皇子殿下的孝心了。”
　　遂钰笑了声，觉得越青说得有道理。
　　他只是为威胁皇后下山的话，只要在山脚等待即可，为什么非要亲自上阵跪拜呢。
　　遂钰接过越青递来地手帕，擦擦额前的汗说：“把我们从太子那带出来的大内高手分散开来，分别把守各个下山的通道，倘若有人想出山，无论男女立即拿下。”
　　越青虽跟遂钰许久，但还是很难猜到遂钰心中在想什么，不过她只要无条件相信遂钰即可，从鹿广郡来大都前，王妃王爷如此交待过她——
　　小公子是个懂得隐忍的性子，亦继承我们南荣王府的才智，即使你不明白他的所思所想也没关系，只要跟着他做便好。
　　大内高手占队伍的三分之二，越青带人离开后便不剩多少了。
　　遂钰仍旧走一步磕一头。
　　他跟着太子在书院学习，每七日都有一日休息时间。萧鹤辞喜欢听曲子，遂钰觉得那地方吵，附和世家子弟也累，便时常离开萧鹤辞，独自前去京城中最大的那片湖附近吹风。
　　湖旁的小山上，有座小小的寺庙，城内百姓祈求平安便来这里。
　　遂钰坐在树梢盯着另外一棵树上的鸟窝，思考如何才能得到那颗鸟蛋时，听到树林间有人在哭。
　　女孩哭着问年长的男人，“爹爹，如果我们环绕着湖一路跪拜，直至寺庙门前，佛祖真的会听到我们的心愿，让娘的病好起来吗？”
　　男人笑道：“苍天看到了我们的诚心就会心软，没有什么比老天爷更心软的了，只要我们心意足够诚恳，娘的病一定会好。”
　　“真不知道那个小女孩的娘亲有没有痊愈。”
　　遂钰想，那时的自己觉得跪拜之举荒谬，相信世上并不存在鬼神，唯有当权者才是唯一主宰生杀的入侵方。
　　“佛祖，如果你能听到我的声音，还请你保佑南荣王府平安顺遂。”遂钰默念，缓缓朝着国寺的方向跪拜，额头抵在石阶上，沾了还未消散的冰凉晨露，发梢也没入泥土染上深褐色。
　　他起身，向上一步。
　　跪下，弓身磕头。
　　“佛祖，我听酒楼说书先生讲南荣家的故事时，提及娘亲患有咳疾，还请您保佑娘亲平安。”
　　“父亲的近况我也是听朝中官员议论才得知，他又带着大哥二哥上战场了。我在萧韫身边曾看过他递来的奏章，好像被敌人射中肩膀，如今也不知好没好。”
　　遂钰沉默地磕头，甚至忽略了额前已被碎石割伤。
　　倘若他诚心，想必佛祖在百忙之中定能看顾他一二，至少让远在鹿广郡的家人平安无恙。
　　遂钰眼前模糊，眼泪大颗大颗顺着脸颊滑落，他背对着宫人，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唯恐他们听到后回宫议论。
　　遂钰不敢哭，哭了也不敢出声。
　　只要露出一丝破绽，那个吃人的皇宫便会立即张开深渊大口，将他整个人生吞活剥。
　　他在萧韫身边活的殚精竭虑，每日计算着活。
　　他得提前预判萧韫究竟盘算着什么，倘若他现在冲萧韫发个火，萧韫会不会包容他的脾气。
　　对皇帝生气是门需要钻研的功课，适当的别扭可以加深彼此之间的回忆，甚至增进感情。
　　只有萧韫的心思仍在他身上，他便能得一日安稳日子。
　　南荣遂钰一生最平静的日子，便是降生后在王妃身边停留的那三日，可惜刚降生的婴孩知道什么呢，只会吃喝睡哭而已。
　　南荣王携妻儿回鹿广郡，站在大都城外接受皇帝亲自相送时，皇帝突然提出塞外风沙大，恐不适宜幼儿成长，故将南荣家的嫡幼子留在皇宫养育。
　　遂钰听越青说，自己原本叫南荣隋，是母亲亲自为他起的名字。
　　可是皇帝偏当着南荣王王妃的面改名，说是听钦天监提及，隋这个字不吉利。他担忧南荣隋无法成长至及冠，便亲自为南荣隋起了个新名字——
　　南荣遂钰。
　　南荣遂钰，南荣隋，只差两字天壤之别。
　　萧韫这是将南荣家警告的不能再着重强调了。
　　遂钰，谐音碎玉。
　　大抵真如萧韫所说，遂钰天生体弱，每至冬日便会受风寒侵袭，轻易下不得床。他的皮肤也不能长时间接受日照，晒太阳晒多了便会起红疹，潮湿更是痛痒难耐。
　　遂钰掌心通红，被石子硌的发疼。
　　倘若老天真的有眼，就该一道雷劈死萧韫。
　　遂钰心烦意乱，抓起石头抛向远处，他愣愣地盯着树梢层叠绿叶处洒下的金光，倘若他能像这些阳光般，侥幸逃脱桎梏该有多好。
　　他碌碌十几年，最难以平息的便是对父母的思念。因为是质子，所以处处受人挟制，父母为了尽量消匿他在大都的存在感，十几年忍耐，从未在前来大都汇报军务时提及他。
　　就好像南荣家根本没有南荣遂钰这个人。
　　南荣王府鞠躬尽瘁，毫无造反胁帝之意，却被朝廷如此防备。
　　真可笑，遂钰的心被回忆紧紧揪起，就像是写错字将宣纸捏成团丢掉那样，心脏一阵抽痛，他不由得发出爆笑，笑得嘶哑而激烈。
　　距离遂钰五米之外的宫人听到遂钰的笑声，先是面面相觑，而后小声交头接耳。
　　之前在宫里提醒江合的粉衣宫女担忧地望着遂钰，耳边传来江合不屑一顾的声音：“果然如贵妃所说，此人果真是个傻子。”
　　“江公公，遂钰大人是御前行走，官职在身的大人岂能诋毁。”粉衣宫女提醒道。
　　江合负手踱步至粉衣宫女身后，趁宫女不注意，抬腿将宫女踹了一脚。昨夜下过雨，台阶之中潮湿，四周土地更是泥泞，宫女失足摔进泥潭之中。
　　“你！”
　　江合得意道：“呀，姑娘怎么这么不小心，站着都能摔个狗啃泥。”
　　身后的哄闹自然落进遂钰耳边，遂钰咬着嘴唇没说话，只能任由江合欺侮那个为自己说话的宫女。
　　他没有任何筹码，至少是现在不能和太子闹得不可开交。
　　倘若萧鹤辞没有将他送给萧韫，那么他便是萧鹤辞一党最忠诚的心腹，但当他成为皇帝枕边人，立场便与萧鹤辞不太相同了。
　　即使他仍旧能以萧鹤辞为靠山，但倘若萧韫死了呢？
　　那些得知太子将他送上龙塌的人，一个个离奇死去。
　　而被送给皇帝的那个人，也就是遂钰自己，在萧韫死后还能善终吗？
　　他得趁着萧韫还活着的时候回家，太子倒台对他没好处，而萧韫驾崩对他更不利。
　　只有回到父母身边，离开大都才是最好的选择。
　　遂钰跪地浑身发热，额前的汗渗进伤口处蜇得生疼。
　　他用帕子将额头擦了擦，继续默念对南荣府的祝福跪拜。
　　……
　　消息传回宫里，已经是五日后。
　　成怜樾已在贵妃处暂住十多日，即使与太子成亲还早，但遂钰迟迟无法迎皇后回宫，已令萧韫心中隐约产生几分疑虑。
　　皇后再怎么责难遂钰，碍着他的面子，也该给遂钰台阶下。
　　怎么——
　　“陛下，陛下！公子身边的越青姑娘回来了。”陶五陈快步跑进玄极殿，身后的越青灰头土脸浑身脏兮兮的。
　　萧韫将注意力从奏折中抬起，看到越青的模样不由得皱皱眉，陶五陈立即高声说：“你这丫头，怎么面圣都不知道换身衣裳，想必是有什么消息向陛下汇报，御前失仪，待会回去自个领罚。”
　　越青扑通跪倒，用哭腔说：“陛下救救我们公子，公子晕倒在凉麓山里，至今高烧不退，奴婢下山时便已烧的谁都不认识了，如今怕是、怕是脑子都要烧坏了。那附近的大夫都说治不好，要靠公子自己扛过去。”
　　“奴婢想回宫请太医，谁知皇后娘娘却说公子只是寻常风寒，过几日便能好。可是陛下是知道的，我们公子之前落水落下梦魇的毛病，梦魇犯了便谁也叫不醒。”
　　越青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求陛下允准奴婢带太医去国寺。”
　　皇帝蹙眉，周身立即泛起一股肉眼不可见的寒意，玄极殿的气氛飞速下降，直至萧韫冷道：“你们公子去了这么久，走也该走回来了，怎么现在才回宫求朕。”
　　越青见过沙场杀伐果决的将士，却并未见过如萧韫这般戾气至深之人。
　　她深吸口气，让自己的声音没那么容易发抖，然而在开口的瞬间，她便被吓得声音劈叉，但好在仍能清晰地说话。
　　“我们公子是从山脚一路跪拜至国寺的，皇后娘娘不见他，说是为天下祈福的仪式没完不能下山。公子没法子，只能一步一拜，想替皇后娘娘分担辛劳，好及时接娘娘回宫。”
　　深夜，大内一队人马悄然离宫。
　　从大都快马加鞭至凉麓山，入夜赶路一刻不停，翌日中午便能抵达。
　　太医院多半太医被从家中秘密接走，全部送去凉麓山。太医们临走时尚在睡梦中，听陛下召见，急得连鞋子都穿反了。待提着药箱来到府门口，直接被禁军提溜着上马车，一路颠簸抵达国寺。
　　萧韫阴沉着脸坐在床边，眼见着太医从遂钰手指处逼出黑色淤血，冷道：“他什么时候能醒？”
　　太医为宫中诸多贵人诊治，却还是第一次见这位御前行走大人病得如此重。平时他们为皇帝请平安脉，都是南荣大人带他们进玄极殿，笑吟吟地问他们今日又研制了什么药，身上的药味又与以往不同。
　　太医恭敬道：“回陛下，南荣大人忧思过度且过于劳心操力，一时气血攻心晕了过去。”
　　“凉麓山内气候湿冷，即使是夏天也难免阴凉。”
　　他小心翼翼地掀起棉被，露出遂钰那双已经上过药，包扎整齐的双腿。
　　太医顿了顿，思考片刻才说：“南荣大人高烧不退，乃膝盖受伤所致。膝盖在山路之中不停跪拜，本就是极其损耗膝盖的姿势，再加上碎石碾压着皮肤，血肉与衣物已模糊为一体，伤口未错过了清理的最佳时间，这才——”
　　太医说话磨磨唧唧，萧韫不耐烦地打断道：“说重点。”
　　太医：“可以治好，但需得仔细养着。”
　　此话一出，萧韫的脸色果然缓和不少，他挥退太医：“你且先下去亲自煎药。”
　　太医抹了把额前并不存在的汗，带着医童退下。这里是皇后在国寺修行时居住的房间，虽小了点，但装饰与宫内的格局并无二样。
　　吊顶的琉璃灯，整面翡翠制成的异形屏风，其中雕着凤翔于天的造型。屏风外跪着其余太医，他们见院首心有余悸脚底虚浮地被陶五陈送出来，连忙起身簇拥着院首一道离开。
　　诊治遂钰并非院首一人，他们比皇帝先到，皇帝来之前一群人围着遂钰好一顿处置。
　　这哪是陛下身边办差的人该有的身体。
　　先不说陈年的顽疾，光是现在那血肉模糊的腿伤便足以令人倒吸口凉气。
　　院首当机立断，先处理膝盖的伤口，倘若等陛下抵达，这腿才是真的药石无医。
　　然而皇帝还是比他们想象中更快抵达，赶至门前时，恰巧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声，这种声音萧韫只在行刑时听过。
　　少年的声音沙哑且带着向成人音色发展的青涩。
　　萧韫强行占有遂钰那晚，遂钰都没有这般呼痛过。亦或者说，遂钰从来都未曾将受伤的一面展现给萧韫。
　　他始终倔强地在萧韫面前保持强硬，宁折不弯。
　　倏地，萧韫在门前止步，他驻足许久，方才调转脚步将视线投向跪在院内，剃除发饰戴罪的皇后。
　　皇后一身素衣，即使不着粉黛也掩饰不了那张堪称国色的容颜。
　　萧韫淡道：“皇后不必在这跪着，回宫吧。”
　　“请陛下责罚臣妾。”皇后坦然道：“臣妾并未照顾好南荣大人，没能及时劝导南荣大人，还请陛下降罪。”
　　萧韫喉头滚动，正欲说什么时，房内传来太医们兴奋的声音。
　　“南荣大人，南荣大人你醒了！”
　　“大人觉得身体有何不适——”
　　“南荣大人又晕过去了！”
　　“……”
　　萧韫揉了揉发紧的眉心，叹道：“皇后想跪，那便继续在这跪着，什么时候累了便回房休息。”
　　遂钰占着皇后的房间，皇后便只能去国寺禅房暂住。
　　皇后跪了两个时辰，也顶着毒辣的日光晕厥。皇后身旁的宫人立即慌张地跑去后厨找太医，太医们又匆匆忙忙分出一小波去应付皇后。在宫内行走当差的都是人精，自然知道此时谁更重要。
　　太医将汤药呈上来时，陶五陈站在门口接过，笑着说：“诸位大人舟车劳顿，先去禅房歇息片刻，今日之事——”
　　“我等家中有人身体不适，故来国寺一起为家人祈福。”太医们拱手道：“有劳公公将汤药送进去。”
　　遂钰睡颜安静，往常清醒时萧韫不曾见过他这般柔软。
　　他碰了碰遂钰的卷翘的睫毛，遂钰的眼皮不自觉地动了下，没醒。
　　陶五陈端着汤药来到床前，小声道：“陛下，小公子该用药了。”
　　萧韫想了想，摸了下汤药的温度，命陶五陈扶起遂钰，在遂钰身后垫了几个垫子后，他端起药碗，轻轻拍了拍遂钰的脸说：“醒醒，起床喝药。”
　　从旁侍候的陶五陈欲言又止，心说陛下你怎么对待病号也似上朝命令那群大臣般。
　　遂钰迷迷糊糊地觉得有人在叫自己，但也不确定是否是自己的名字。耳边耳鸣得厉害，好像疾风从耳边扫过，除了嗡嗡声什么都不剩。
　　他只能稍微动了动手指，之后的事便不太清楚了。
　　在喂药方面，萧韫确实不是什么老手，他极少生病，自小身强体壮被号称第一勇士，后来上战场九死一生也并未丧命。
　　因此，他并不明白怎么只是磕了几个头，遂钰便能将身体搞得如此崩溃。
　　他将勺子塞进遂钰口中，汤药顺着遂钰的唇角尽数淌进衣领。萧韫用帕子将他的下巴垫着，捏住遂钰的下巴，强迫他开口吞药。
　　然而下一秒遂钰被呛得险些背过气去，他伏在萧韫膝边紧闭双眼却咳嗽的像是要将肺也咳出来。
　　陶五陈终于看不下去了，小公子没被病折腾死，也得让皇帝陛下呛死。
　　他连忙捧住药碗道：“陛下不善做这些，还是老奴来吧。”
　　萧韫难得觉得陶五陈说得有道理，便起身道：“务必让遂钰将汤药喝干净。”
　　汤药喂得艰难，但总算是一丝不落地喝光了。
　　汤药入肚不过半个时辰，遂钰的呼吸便肉眼可见地舒缓起来，频率也逐渐符合正常人。
　　太医又来了一趟，说是继续用汤药吊着，不出三日便能退烧清醒。
　　.
　　入夜，禅房纷纷点灯。
　　国寺的禅房并非普通寺庙所能比，皆是为了招待皇族贵人所建，只比皇后居所档次低了那么一点。
　　皇后亲自打开窗户，迎面而来的凉风瞬间令她打了个喷嚏。原本收拾床铺的玉羌连忙从一旁的架子上拿出披风，快步来到皇后身旁。
　　皇后拢住披风，笑道：“我不冷，这几日下了几场雨，夜间景色甚是好看。”
　　潮气自山涧逐渐蔓延至山顶，云顶奔腾如江河湖海，雨幕之间萦绕的雾气给天地披上一层隐约可见的纱幔，土腥味与青草的香气交错，比花香更沁人心脾。
　　万籁俱寂之中，唯有皇帝所在的那间屋子显得热闹非凡。
　　玉羌见皇后心思不在此处，道：“听说那位似乎又烧起来了，太医没法子，只能用烈酒擦拭身体降温。”
　　“陛下呢？”皇后问，她又笑道：“定是陪着的。”
　　“娘娘别伤心，一个男宠而已，待陛下烦了厌倦了，始终是要与皇后娘娘一道，毕竟普天之下唯有娘娘是明媒正娶，是这天底下唯一的国母。”玉羌见皇后面露黯然，连忙安慰道。
　　皇后摇头，手掌放在玉羌手腕处，玉羌双手托着皇后的手。
　　“你真觉得他是男宠吗？”
　　皇后说：“他姓南荣，鹿广郡的南荣并非善类。”
　　皇后自小与皇帝定亲，见过南荣府行事。
　　南荣位极人臣，普天之下三分之二的兵权皆握于他手。先帝在时便对鹿广郡极其忌惮，当今陛下曾与南荣王共收失地。
　　“你和我都随军伴驾过，知道那南荣军杀人的模样。像从地狱而来的阎王，这地面上的活人见了他们，就只能抻着脖子等他们砍。”
　　即使南荣遂钰自小生长在皇宫，可他身上流淌着南荣氏的血。
　　南荣王府为了这个孩子，不惜残忍地断绝与他的来往，而这孩子也聪明地不主动去寻找家人，唯有被太子献给皇帝后，才逐渐露出锋利的獠牙。
　　即使只是成为皇帝枕边人，他便有如此能力，更何况皇帝似乎比他自己想象的还要纵容南荣遂钰。
　　“我只是觉得。”皇后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在廊下的躺椅中坐定，玉羌正要动手帮皇后揉白日里跪的乌青的膝盖时，皇后摇头说：“不必。”
　　“当时我向陛下建议处死南荣遂钰，如今回宫依旧不改。”
　　“只是现在看着这孩子，他也是该在父母身边承欢膝下的年龄，如今却要成为皇宫里如同后宫嫔妃般，一辈子困至死的命。”
　　“南荣遂钰幼时不显容貌，恐怕是因为无人打理整日脏兮兮的像个疯子。白日他被身边的小宫女抱进禅房的时候，你看到了吗，那张脸，甚至比女人生得还要漂亮。”
　　“当年见南荣王妃，当真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妙人。”皇后笑笑，摇头道：“我并非是想放过南荣遂钰，但为人母，看到这些孩子，总觉得可惜。”
　　她派去向皇宫报信的人通通被南荣遂钰拦截，并打得鼻青脸肿无法行动。
　　皇后右手紧紧揪住左手禅珠，掌心逐渐收紧。
　　啪啦——
　　禅珠被外力扯断，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
　　“南荣遂钰是有备而来，他并非真准备好被本宫刁难。”皇后冷笑，“确实是个对手，董贵妃为太子找了一把好剑。”
　　皇后屋里的烛光很快熄灭，遂钰这边手忙脚乱至后半夜，好不容易安定了，萧韫只是打了个盹，再度醒来时，眼前床榻已空无一人。
　　被子还是温热的，萧韫松了口气，说明人没走远。
　　但膝盖受伤的人能走到哪里去。
　　遂钰清醒的迅速，他第一时间看到了萧韫那张在自己面前放大的脸，以及满室的药香，唇齿间是他最熟悉的苦涩味道。
　　他喝过不少药，似乎这次的最苦。
　　他望着屋内的陈设，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是怎么晕倒的，空气中弥漫的高香味道告诉他，他应该是抵达国寺了。
　　甚至还因为任务失败，导致萧韫亲自接皇后回宫。
　　遂钰小心翼翼地撑着身体，膝盖处发烫且涨得生疼，像是被什么撑开般难以忍耐。
　　他嘶嘶地倒吸几口冷气，挪至床边寻找鞋子。
　　好在鞋子整齐摆在脚凳之中，他顺利穿好，强撑病体走出卧房。只要不与萧韫共处一室，他整个人都是松快的。
　　遂钰并非初次来国寺，萧韫每年中秋都会来到国寺祈福。还是萧鹤辞身旁跟班的遂钰，跟着萧鹤辞来过两次，后来便是萧韫带他。
　　御前行走当真是好差事，做什么都能带在身边。
　　遂钰一瘸一拐地沿着青石墙向前，雨势渐大，丝丝湿润从院中飘来，遂钰摸了摸自己的脸，体温似乎因为气温降下来了一点。
　　最初在宫中生活，内务府指派了个年老的姑姑照顾遂钰，那姑姑对遂钰极好，小时候发烧太医院不给药，姑姑便偷偷从宫外辗转买药进来为遂钰治病。
　　遂钰记得姑姑喜欢酿制蜜饯，他每次吃药都十分积极，为的便是姑姑那罐极其珍贵的梅子。
　　姑姑说她出宫后便能与儿子相聚了，每次提起离宫后的生活，姑姑总是拉着遂钰说：到时候我去鹿广郡看你。
　　姑姑什么都好，就是神经有些问题。
　　她的孩子早在她入宫前便死了，她的神志虽与常人无异，但在儿子这件事上，似乎执着地令人感到可怕。
　　后来，后来姑姑因失足坠落枯井死了。
　　遂钰也不知道是被人故意推进去，还是她只是想提前去找儿子了。
　　姑姑已经自由，而遂钰还困在宫里。
　　他们生或死，似乎都没能逃离这个皇宫。
　　遂钰努力走到正殿，竭力挪动着步伐，脚底一软险些头着地。
　　他喘着粗气，尽量让自己的肺部保持呼吸量，不至于眼冒金星彻底晕过去。即使鼻腔与嘴中弥漫若有似无的铁锈味，他还是艰难地吞咽口水，将干涸的喉咙短暂湿润。
　　好不容易抓住蒲团时，遂钰已经大汗淋漓意识逐渐走远，离他不远的供奉台中，燃烧着数百盏长明灯，烛火随着风流涌动而摇曳，衬得那尊金身佛像愈发宏伟神秘。
　　遂钰眼神迷茫了半秒，很快低低笑出声。
　　看，怪不得在佛祖面前众生平等。
　　因为每个人看到佛祖，似乎脑海里会想到自己在乎的那些人。
　　他目光几乎呆滞，痴痴道：“佛祖，你能、能保佑我的家人平安吗。”
　　“我叫南荣遂钰，你能……你能代我告诉我的父王母妃，我想回家，他们能接我回家吗？”
　　皇后住所通向的地方唯有国寺正殿，沿途并未有任何房间，萧韫顺着走廊一路找过去，正巧听到遂钰带着哭腔，躺在正殿之中说着什么。
　　他强忍怒意快步走进正殿，正欲开口，谁知道遂钰率先回头，用泪眼朦胧且委屈的表情望着他。
　　皇帝心中的不快瞬间被消散殆尽。
　　遂钰张了张嘴，望着眼前的高大身影。他看不清来人究竟长什么样，但好像他某年躲在御书房匆匆看到的父王的背影。
　　高大伟岸，是那么的令人感到安心。
　　于是萧韫听到遂钰用充满眷恋与撒娇的语气说。
　　“爹爹。”
　　萧韫：“……”


第5章 
　　如果早知如此，萧韫恐怕不会立即来找遂钰，至少得等他拜完佛祖后自己晕过去，他再将他带回去。
　　遂钰坐在蒲团中，仰头安静地等待萧韫回答他。
　　萧韫顿了顿，俯身用掌心摸了摸遂钰的手，遂钰觉得他的手太烫，甩开嘟囔了句热，旋即舒服地将脑袋枕在蒲团边缘，双手抓住萧韫的衣角，小声说：“爹爹，别丢下我。”
　　殿内潮湿，水汽与香火的干燥融为一体，气味并不难闻但却不宜久留。萧韫站在遂钰身旁，高大的身影挡住绝大部分烛光，遂钰像是被他藏起来般，隐匿在他为他制造的黑暗中，不被光明发现。
　　南荣氏长房共生育三子，另有一女儿是南荣王战死副将的遗腹女。南荣王夫妇将女孩领养，是为南荣遂钰的三姐。
　　南荣遂钰作为南荣王府最小的孩子，倘若此刻身在鹿广郡。上有世子兄长为他遮风避雨，下有姐姐替他妥当安排生活，理应是家中最幸福最无忧无虑的孩子。
　　这并不是萧韫第一次从遂钰口中听到对家人的眷恋。
　　遂钰多梦，夜间总会突然惊醒，他满脸是泪连滚带爬地下床，慌张的在殿内寻找着什么。
　　梦魇并不只是将他扯进无尽的梦，还会让他清醒着发狂。
　　萧韫知道，遂钰是在寻找回家的方向，是在寻找鹿广郡。
　　他俯身将遂钰抱起，遂钰体重很轻，无需用力便能轻而易举地带着他四处行走。
　　遂钰呼吸又恢复白日时的滚烫，只是起伏并没有那么大，与健康时的张牙舞爪，萧韫自然更喜欢现在的温顺。
　　没有一丝攻击性，就连哭也真心实意。
　　南荣氏祖辈经商，后而跟随萧氏征战四方，萧氏推翻前朝建立新的秩序，南荣氏也因此获得嘉奖，成为屹立不倒延续百年的世家大族。
　　当年的南荣氏是股肱之臣，如今却是蛰伏在朝廷内的猛虎，一旦皇族对其忌惮松懈，便有可能被南荣氏反扑吞没。
　　而朝廷秩序的建立需要势力之间相互制衡，南荣氏却又是必不可少的定海神针，皇族需要南荣氏为朝廷卖命，镇守边境平安击退塞外来敌。
　　萧韫未称帝前，曾奉旨进南荣军中历练。南荣治军严格，军纪几乎到了苛刻的地步，所过之处百姓皆称赞军队纪律严整，不似别的军队搜刮民脂民膏。秋收春播时，南荣军甚至会下乡帮助百姓收割播种，保证百姓来年有粮食吃，人人富足丰满饿不死。
　　这般得民心的军队是百姓之幸，却也是萧氏的威胁。
　　他们的声望太高了，待有朝一日高过皇权时，萧氏将彻底失去对南荣氏的掌控。
　　萧韫登基初年，南荣王携家眷进京贺喜，南荣王妃于大都诞下一男婴，取名南荣隋。
　　夫妇回鹿广郡时，皇帝站在城门相送，笑吟吟地恭喜道：“朕还想多留王爷王妃住几日，不如今日就不走了，你我再畅饮几日如何？”
　　南荣王道：“军纪不可为，臣定下五月归期必得遵守，陛下止步吧。”
　　南荣王携王妃站在马车前行礼，怀中孩子突然毫无征兆地哇哇大哭，王妃连忙温声拍着孩子的背，轻声哼唱儿歌。
　　王妃绝色，所诞育的两个孩子都随她，而怀中的南荣隋更是粉雕玉琢。南荣隋抓住母亲的手指，王妃用指腹贴着儿子的脸颊轻轻揉了揉。
　　南荣隋哭的突然，笑起来也如骤然云散天光乍现般迅速。
　　他好奇地观察四周，最终一眨不眨地望着母亲。
　　钦天监曾告诉萧韫，他夜观星象发现一危星欲落大都，所指皆向南荣王府去，而南荣王府如今诞育三子，此子必定对萧氏不利，倘若能将南荣隋留在大都，或可避免此劫。
　　萧韫心中微动，思及钦天监的推测，他微笑道：“这孩子生在大都，想必是与大都有缘的。王爷不日便要出征讨伐西洲，王妃向来是随军前行。征战带着孩子多不方便，大都的风水养人，不如就将四公子先留于大都，在宫里精心养着总比塞外风沙更妥当。”
　　话音刚落，王妃面色划过一丝慌乱，旋即回头望向南荣王。
　　这是明显的不能再明显的意思，皇帝要南荣氏将孩子留在大都作为质子。
　　萧韫甚至没找更合适的借口，就这么直白地向鹿广郡索要嫡幼子。
　　没等南荣王开口，王妃抱紧南荣隋的瞬间似乎是做了个决定。片刻，她强忍声音中的颤抖，道：“陛下，陛下还没抱过小孩子吧，阿隋很乖，谁抱了都会笑。”
　　皇帝从王妃手中接过南荣隋时，王妃强撑着露出笑容，说：“看，阿隋多乖。他随我与王爷行军定不会哭闹。”
　　“我家里两个孩子都是在军营出生，如今世子也已进军中历练，大约是自小长在军营，身强体健从未生过病。我想……我想阿隋也……”
　　“王爷为朕平定西北，朕远在大都想帮王爷也有心无力。南荣隋这名字起的有些随意，不如由朕赐名加以封赏，方可彰显朕对南荣氏的嘉奖。”
　　萧韫像是没听到王妃带着哭腔的声音，仍旧面上带着笑，打断王妃的话时，眼睛盯着王妃身后不为所动的南荣王。
　　南荣王惯常不喜形于色，萧韫从他的表情中看不到任何破绽。
　　城外无遮蔽之所，风沙比城内大些，来去匆匆的百姓因皇帝的驾临而暂时被封锁去路，他们得等皇帝离开方可通行。
　　萧韫抱着南荣隋，气定神闲地等待南荣王回应。他的姿势并不是能让婴儿舒服的抱姿，因此，南荣隋在皇帝怀中反复折腾，最终因为手腕被皇帝拇指的扳指膈疼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王妃看着孩子在皇帝怀中受罪，心疼的眼眶通红，却只能捂着嘴不敢多说一句。
　　王妃也是从大都长大的世家女，但由于朝中局势变动，父兄决定辞官归乡隐居，举家搬离大都那年她才十二岁。
　　即使只是十二岁，她也异常清楚大都是个何等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界。
　　表面粉饰太平，内里暗潮涌动，稍有不慎便被株连九族。
　　她见皇帝留意已决，只能回头去看一言不发的夫君，企图从他那里得到拒绝皇帝的决定。
　　随君伴驾的宫人们排着长队，竟足足有几十米远，他们站在皇帝身后，像是一条蜿蜒曲折的路，通向深幽静谧不可闻的宫殿。
　　南荣隋哭累了，伏在皇帝肩头大口喘息。
　　南荣王终于开口说：“陛下赐名臣感激不尽，不知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王妃最后一丝希冀被浇灭，她两腿一软险些摔倒，被侍女扶住的瞬间，她听到皇帝无情道。
　　“不如取名南荣遂钰如何。”
　　.
　　一晃经年，繁忙的政务几乎让萧韫遗忘这个留在大都的质子，即使偶尔记起，也只是随口问陶五陈，那个南荣家的孩子是否活着。
　　南荣遂钰在太子面前很乖，但面对萧韫时，总是有这样那样的欺君主意。
　　他很聪明，知道怎样做不会被严厉惩罚。
　　遂钰的武功不强，是成为御前行走后才跟着大内高手学了几个把式。他的体质太弱了，让萧韫几乎以为他会某日死在床上。
　　喜欢折腾自己的人，自然得有个强健的体魄才不至于夭折。
　　萧韫用手指碰了碰遂钰的脸，叹道：“南荣遂钰，倘若你现在醒着，朕该判你个办事不利，将你关进诏狱中好好住几日。”
　　南荣府确实心狠，舍得将孩子扔在大都不闻不问。
　　翌日，遂钰睁眼便看到越青趴在床头打瞌睡。
　　厚重的被子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正欲将被子掀起时，越青突然醒了。
　　主仆二人面面相觑，越青随即大声道：“来人！太医快来！公子醒了！”
　　太医们鱼贯而入，他们挤走床边的越青，七手八脚地查看着遂钰的身体。遂钰从未被人这般大刺刺地观察过，竟红着脸许久都说不出一句话。
　　陶五陈乐呵呵地去隔壁请皇帝，皇帝来时恰巧看到遂钰尴尬地捂着上半身，却又顾不得被太医掀起裤腿的下半身。
　　萧韫站在屏风前怡然自得，颇有种看笑话的意味。
　　遂钰能感受的到这群老头的医家慈心，发火不是，不发火又觉得羞耻。他像个提线木偶般被摆弄来摆弄去，抬胳膊伸腿，更有太医提议他下地走一圈。
　　“走什么走，腿还要不要。”萧韫咳嗽几声，陶五陈心领神会，上前对着院首说了些什么，院首点点头，很快带着太医们离开。
　　室内重归寂静，遂钰趴在床头慢腾腾地将被子重新盖好，只露出一双仍含着红血丝的眼睛。
　　他愣了愣，看着萧韫来到自己面前，问：“你怎么来了。”
　　萧韫道：“太子妃在贵妃处不能再住，你这差事办得——”
　　“很好。”皇帝从牙缝中吐出两个字。
　　平日里遂钰最讨厌反讽，萧韫本以为能刺激到他，谁成想遂钰心安理得地平躺，而后说：“我也这么觉得。”
　　皇帝亲自来接皇后，算是给足了皇后面子，这比皇后自己下山更好。
　　受皇后百般羞辱后仍带着笑脸将人迎回宫，这不是遂钰的作风，他并不喜欢被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精神上的羞辱与肉体的痛苦，他更喜欢选择后者。
　　只是没想到萧韫竟会亲自来凉麓山。
　　按照太医的叮嘱，遂钰随意走动不得，须得每日换药伤口愈合后方能逐渐下地锻炼。
　　因此，他得在国寺住一段时日再回宫。
　　御前行走的差事并不重，平时为皇帝传递宫内外文书，只需在固定的时间取走奏折即可。
　　其实这个差事陶五陈就能做，之前遂钰没出现时也是陶五陈操办。后来遂钰被太子送给萧韫后，曾试着偷皇帝的令牌出宫逃跑，逃了几次均被抓回来，后来皇帝便想了这么个法子。
　　皇帝忙的时候顾不上找遂钰，自然忽略了遂钰私下的小动作，将他放在眼皮子底下日夜照看着，即使不将遂钰扯上床做些什么，他也能将人看得死死的。
　　遂钰觉得萧韫简直是天底下最光明正大的小人，没人比他更讨厌。
　　就像过街的老鼠，即使人人喊打也捉不住他一条尾巴。
　　啪！
　　遂钰猛地将书摔进身旁的匣子中，不悦道：“你怎么还不走。”
　　皇后车马已走两日，而皇帝却仍旧停留凉麓山。
　　遂钰：“萧韫，你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
　　天下之大，各地官员政务呈报正是下月，但这几日便已经陆陆续续有书信抵达，大略是询问皇帝身体是否安康，他们的政要呈报之期最迟不过月末。
　　萧韫用沾满朱墨的笔在奏折中批注，气定神闲道：“按照律例，官员若是因病挂职在家，当月俸禄也是要扣掉一半的。”
　　“遂钰，光是用在你身上的名贵山参便不下百金，你得给朕办差百余年才可付清。”
　　堂堂一国之君，你掉钱眼了吧！
　　遂钰骂道：“我允许你给我治病了吗，别自作多情。”
　　“哦，下月的俸禄也因为刺伤太子而被扣掉了。”萧韫火上浇油。
　　遂钰闭眼深呼吸，在自己还不能自由来去时，智者不与无赖论长短。
　　刺伤太子这事，遂钰觉得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太子既觉得他欠他的，那么他伤他又不理亏。
　　突然，遂钰意识到自己似乎忽略了很重要的问题，他好像也给了萧韫一簪。
　　“……”遂钰抿唇，将靠枕从榻中扯过来垫在腰后，安静地将方才摔进匣子的书摆好，并整理床铺中其它散落的书籍。
　　须臾，他听到萧韫说：“那个叫江合的太监。”
　　“嗯。”遂钰点头，“我带来的。”
　　萧韫：“怎么没将他丢在荒郊？听陶五陈说你很讨厌他。”
　　“东宫的首领太监，又是董贵妃的人，我不敢。”遂钰垂眼，用手指挑起床幔，说：“你的伤怎么样了？”
　　萧韫受伤时便表现地不太在意，遂钰实在是捉摸不透他体质强度究竟抵达何种恐怖的程度。
　　皇帝笑了：“倘若你能像朕这般勤加锻炼，还能受风寒至此？”
　　遂钰：“萧韫，我问你只是怕日后被你翻旧账，并非关心，不必拐弯抹角觉得感动。”
　　萧韫停笔，握着笔的手悬在半空。倏地，他起身走向遂钰，道：“倘若朕不来这一趟，你想怎么收场。”
　　怎么收场？
　　遂钰噗嗤笑出声，迎着萧韫的目光，坦然道：“惨淡收场。”
　　他并非没有设想过萧韫不来凉麓山的场景。
　　“我听过一个说法，虔诚地从山底跪至山巅，上天就能听到乞求之人的祷告。”
　　“我并不是为国祈福。”
　　换作别人，此话说出口便可得诛九族之罪，但遂钰不同。
　　鹿广郡南荣府世代为朝廷效命，没人敢抹去他们的功绩，遂钰的父兄一生埋在沙场，而他们卖命厮杀换来的是至亲分离。
　　遂钰安静道：“我想回家。”
　　回家是求而不得的奢望，在遂钰并未躺进龙塌前，或许能够实现这个愿望。当他成为萧韫枕边人的瞬间，便已经卷进皇宫中肉眼不可见的深渊。他被深渊裹挟着不断下沉，唯有紧紧抓住萧韫这根救命稻草才能存活。
　　多讽刺，骗你的，欺你的，竟也是唯一的求生大道。
　　他知道迎接他的是根本不可能得到回应的沉默，可遂钰仍旧想日日提醒萧韫。
　　我姓南荣，并非你日日所唤的遂钰。
　　萧韫的手掌落在遂钰的脸侧，顺着骨骼的弧度逐渐包裹遂钰的半张脸，而后移动至少年人脆弱的咽喉。
　　遂钰下意识深吸口气闭眼，逐渐感受到胸腔空气的流失，直至萧韫的声音落在耳边，他的衣襟被挑开，男人伏在他身前，冷道：“你只能留在大都。”
　　遂钰没力气挣扎，他偏头看着萧韫的长发与自己的纠缠在一起。萧韫来这里后并未用任何熏香，身上却沾着不知名的花香，遂钰发烧昏迷那晚，隐约在正殿闻到过这种味道。
　　他已经无法回忆那夜他挣扎着前去佛前祷告，只是觉得自己当时似乎伤心极了。
　　倘若或者的南荣遂钰无法离开大都，那么死去的南荣隋呢。
　　南荣隋能回到鹿广郡吗？
　　遂钰不敢想，他怕受伤却又无畏死亡。
　　……
　　“萧韫，我好疼。”
　　他和萧韫融为一体时，哭着对萧韫说。
　　“别怕，很快就不疼了。”萧韫温柔地亲吻遂钰的眼泪，在他脖颈留下绯红色印记。
　　“遂钰，待在朕身边。”
　　遂钰双手攀着萧韫的肩膀，随着他的起伏而颤动，意识被情欲彻底打散。


第6章 
　　遂钰很少睡安稳的觉，即使是折腾好几个时辰，他仍然能在鸡鸣前准时清醒。山间气温低，遂钰睁开眼睛的时候，整个人蜷在萧韫怀中，萧韫握着他的手腕像是怕他跑了。
　　他缓慢让视力适应昏暗后，逐渐将手从萧韫那里抽出。
　　其实这是萧韫的作息时间。
　　皇帝早朝不可误，萧韫十几年如一日地准时上朝，臣子身体不适可告假几日，但皇帝却不能轻易离开，除非病重至影响思维无法行动。
　　御史台上谏皇帝下议朝臣，那群老家伙整日盯着皇室，皇室子弟再娇纵也少不得收敛几分，唯恐被御史台抓住把柄。
　　文臣谏议拐着弯地骂人，偏又祖宗传下来不得杀谏臣的规矩，萧韫这皇帝当得权势遮天，却也被处处束缚竭心周全。
　　总的来说，萧韫是个好皇帝，却并不是好人。
　　遂钰经常被皇帝上朝前的动静闹得睡不着，只能撑着精神伏在床边望着萧韫。御前行走是不必上朝的，但遇重大事宜时，便会临时拉去记录琐碎文书，总结朝中诸臣的建议。
　　前年南方雨季决堤，遂钰连着上了几十日的早朝，退朝后又得御书房与宫外往返几趟呈递文书，险些没累得辞官继续做太子身边的书童。
　　也不知萧韫哪里来的那么多精气神，只要睁眼必定目光如烁，遂钰不想学，也不想懂，懂太多承担的责任便也越重。
　　萧韫在御书房熬多久，他就得等多久。后来萧韫在御书房放置了躺椅，遂钰经常撑不住便去躺躺，到时间陶五陈自会叫醒他。
　　鸡鸣声起，遂钰这个点醒，两个时辰后还是得睡的。十二个时辰睡足六个时辰，也就是一整日只醒半日，这样的睡眠时间对于遂钰来说才是正常的。
　　有些人天生睡得少，做事便多些。而遂钰是那个睡眠不足的，每日所能做的不过一两件。
　　他觉得自己的头似乎没那么疼了，只是身体摇摇欲坠，夜间的情欲仍萦绕于周身，即使萧韫带他清理过，他仍能从空气中闻到欢爱的味道。
　　这是国寺，又是皇后的住处。
　　女子所用的脂粉香气清新宜人，遂钰扯了扯嘴角，萧韫也当真是不避讳，佛门清净之地也做此等……此等不可言之事。
　　皇后抄录的经书整齐摆在梨花木所制的书架中，书架很矮，只有半人多高。
　　山内潮湿，为避免书籍返潮，这里的人经常会将书架置于桌面之上，既容易翻找，也能避免发霉等不必要的损毁。
　　“在看什么？”
　　遂钰头也不回道：“陛下不将这些抄录也一并与皇后贴身之物送回宫吗？”
　　言外之意是，皇后既然回宫想必便不会轻易离开，上次送皇后离宫，遂钰本就没想过能将皇后一辈子困在国寺。
　　皇后毕竟是皇后，是一国之母。即使她看破红尘愿意继续潜心研究佛法，她身后的母族也定然不会愿意皇后一辈子困于佛堂，整日与六根清净作伴。
　　遂钰回想当年伙同贵妃一道将皇后赶出时，他策马前往城门口专程代萧鹤辞送别皇后，皇后似乎也并未表现出分毫的伤感。
　　雍容华贵的女人只是掀起帘子，轻飘飘地看了遂钰一眼，腿边放着装载皇后宝印的盒子。
　　那个盒子是空的，执掌后宫的宝印已被皇帝赐予董贵妃。
　　原来从那个时候皇后就知道，有朝一日她还是会回到大都，继续坐在皇后的宝座上睥睨众生。
　　无论谁做太子，太子妃入宫受训根本躲不过皇后教养这一关，所以她只要短暂蛰伏忍耐，待到太子册立迎娶世家女，她仍能完好无损地被风光迎回大都。
　　萧韫着单衣起身，他走到遂钰身旁，从他手中抽走经书，这是皇后还未归还主持的圣僧真迹。
　　他说：“钻研真迹可平心静气，不如回宫前你便待在这日夜研读，总能驱驱遂钰公子的煞气。”
　　煞气？遂钰笑了，他反手夺走经书，随意在萧韫眼前晃了晃，当着萧韫的面将经书丢出窗外。背靠后山的窗连着无垠的翠绿，雾霭笼罩之间诗意朦胧，遂钰说：“我说那是抄录便就是抄录，研读经书勘破红尘也并非我愿，再说陛下也已经替我选择了红尘之中的道路，下官怎么能不遂陛下的愿呢。”
　　进入书院前，遂钰并未接受过任何先生的教导，自然也不像寻常小孩那般养成敬畏天地的习惯。是萧鹤辞教会他如何为人处世，教会他怎样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可惜他似乎在并未融会贯通之时，便得独自面对潮景帝的刁难与皇权的倾轧。
　　逞口舌之快已经养成习惯，很难短时间更改。
　　皇帝的耐心不多，但现在恰巧是心情较为不错的时候。因此，他将遂钰拢进怀中，带着他推开房门。
　　陶五陈在外头候着，见到皇帝已经起床，正欲喊人将洗漱用具端来时，皇帝却摆了摆手，说：“退下。”
　　宫人低着头在陶五陈的带领下离开，四下无人之时，萧韫突然俯身将遂钰拦腰抱起，遂钰猝不及防地惊呼，下意识抓住萧韫的衣领闭眼。
　　皇帝遥望远处山巅逐渐泛起的橙红，说：“我们去山顶。”
　　“嗯？”
　　萧韫抱着遂钰向前走了几步，略一沉吟后又将遂钰抱回房间，他站在衣架前说：“带披风吗？”
　　遂钰点头如捣蒜：“带带带！”
　　“再靠近一点，我够不到！”
　　萧韫向前挪了挪，遂钰伸长手臂还是抓不到自己的披风。
　　他在萧韫怀中不好使力，萧韫又明显一副不愿将他放下的意思。
　　更加靠近遂钰的披风自然也有，但黑金之中绣着龙纹，那是萧韫的氅衣。遂钰抬眼看了看萧韫，萧韫面无表情地催促他快些，再不动身太阳就要升起了。
　　遂钰无声愤怒，想看日出就自己去，凭什么要带上我！
　　他迫不得己将萧韫的氅衣从衣架中抽走，抱紧怀中大声命令道：“跑快点！”
　　……
　　他们离山巅不远，不过日出只是一瞬的事，抵达时太阳已经露出大半了，遂钰被萧韫放在最大的那块石头上，身下垫着氅衣。
　　他一半披在肩头，一半垫着双腿。
　　来的时候没穿鞋，他气愤地冲萧韫发脾气，萧韫帮遂钰拢了拢长发，从脑后拆下束发的玉簪。
　　“陛下今日如此反常，叫臣不得不惶恐。”遂钰说。
　　萧韫：“明日回宫如何？”
　　遂钰愿意待在国寺并非喜欢这里的自然，他是那种不太愿意动弹的性子，山间什么都好，但来回行走过于迂回曲折。
　　夏日的蚊虫又多，他已经被叮的烦不胜烦，盼望早日回到玄极殿过清凉日子。
　　但国寺却有一点极好，来往僧人会称他一声施主。
　　让他忘却那些遂钰公子或是南荣大人的身份，在这里他只是他，是即使没有姓名却也能很开心的生活。
　　萧韫话中的如何通常只是字面意义上的礼貌，他早已在心中盘算好了一切，将话说出口只是通知而已。
　　遂钰庆幸自己现在在萧韫这里还能得到皇帝本人的亲自通知，许多被皇帝厌弃的妃嫔只能得到内监冷漠的对待，他们传达皇帝的旨意，通常还带着某些责罚。
　　后宫里那些女人，包括董贵妃对遂钰的针对并不强，无非是男人不能生孩子，即使盛宠，过不了多少年容颜老去，他总会被皇帝抛弃。
　　遂钰总在想，自己被皇帝厌弃后，是否就能重新开始属于自己的生活。
　　但成为御前行走后，他忽然意识到，恐怕只有一步步走到就连萧韫也不得不重视的时候，他才会真正地正视自己。
　　然而那太难了，在他行动之前，萧韫便会将他防的滴水不漏。
　　遂钰说：“陛下先前赐了臣宫外的宅邸，臣想多休息几日，抽空回去看看。邀请一些与臣交好的书院学子，算是乔迁之喜。”
　　日光灿烂地落在他身上，遂钰用氅衣遮挡刺目的耀眼，他偏头看向皇帝。即使是被太阳照射，皇帝的双眼瞳仁仍旧是如陈年的墨般深邃漆黑，遂钰读不懂他的情绪，只能沉默着等待他的回答。
　　许久，萧韫说：“一路磕头上山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遂钰已经告诉过萧韫了，他在祈福家族平安。
　　但他不介意再气萧韫一次。
　　萧韫的手指搭在他的肩膀，拇指触碰遂钰的侧脸。
　　遂钰一字一句地答：“祈祷鹿广郡平安，南荣氏昌盛，我能尽早回到父母身边。”
　　他的膝盖在逐渐痊愈，然而伤口恢复的过程难捱，他意志不坚地想挠，奈何萧韫看的紧，他没有机会用手碰伤口。
　　不知为何，此时竟无端似被人刺伤般作痛，如同瞬时蔓延的潮水，骨头与皮肉各疼各的，凛冽的灼痛令他脸色瞬间苍白，额前汗意密布。
　　他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他和皇帝的关系不为人所见，遂钰只能趁此时机向萧韫多讨要些东西。
　　毕竟他那些大好前程早在出生时便被打碎，或许萧韫对自己的纵容是因为亏欠或者愧疚，但谁会让愧疚化作占有某个人的欲望。
　　遂钰不理解萧韫，觉得他荒唐而又矛盾。
　　或许帝王之爱本就如此，凉薄而来去迅速。
　　日出固然好看，却是转瞬即逝的景致。就像后宫中的宠幸，日日有人送进玄极殿，却也日日有人坐在冷宫哭泣。那副光景不知重现多少次，熬出头的人寥寥无几。
　　遂钰无声轻叹，不再将注视远方，他向萧韫敞开双臂说：“我没穿鞋子，抱我回去。”
　　萧韫微微诧异，按照遂钰平时的习惯，他大概会直接光着脚下山。
　　皇帝笑道：“好。”
　　皇后的住处被原封不动的保存，遂钰没让人将经书送回去。他贴心地想，皇后回宫自然是没时间做这些清净事的，再说萧韫不是说住持格外宝贝那些圣僧孤本，好东西自然要留在虔诚的人手中。
　　玉羌再取皇后贴身之物时，遂钰站在门口双臂环抱，笑道：“玉羌姑姑怎么又回来了，搬运东西这些事自然要交给下面的人去做，怎好劳烦您大驾。”
　　玉羌被遂钰堵在门口进入不得，重新着回掌事姑姑的宫服后，气势自然与青衫麻布时不同。
　　她在院中扬眉道：“遂钰公子受陛下宠爱是不假，但回宫后侍寝少不了向皇后娘娘请安，还请公子莫要坏了以皇后娘娘为尊的规矩。”
　　“这几日本官宿在皇后娘娘这，侍寝间陛下许诺将这间房送给我，日后这里就是我的了。”遂钰皮笑肉不笑，掌心搭在随身携带的佩刀刀柄。
　　他今日着的是骑装，朱红的绸缎滚着云腾的金纹。他吃住行的规格皆随皇帝，自然衣物也是江南专为萧韫制龙袍的绣娘织造，档次比宫内规制高出不少。
　　云腾在日光下泛着粼粼波纹，随着衣着之人的动作而闪烁。
　　遂钰换了个姿势，只用右脚支撑着身体，眼见玉羌脸色越来越差，补刀道：“姑姑若不信，大可问问陛下。”
　　“至于规矩……姑姑是想抗旨吗？”
　　遂钰与萧韫的事情，就连陶五陈也不敢真正将事实放在台面上讨论。皇帝将他封为御前行走，自然是将他往前朝臣子那边放的，名义上仗的是太子的关系，脱离了后宫纠缠的瓜葛。
　　玉羌何等聪明，她伴皇后多年，她的态度便是皇后的意思。
　　玉羌：“大人自然是大人，奴婢又怎敢僭越，皇后娘娘关心陛下的身子，难道召大人询问陛下的饮食也不可吗？”
　　“大人身为御前行走，陛下的饮食三餐便得时时照顾。”
　　遂钰好笑道：“这就为姑姑让路，姑姑想取什么便取。只是这趟取走本官便要翻新这里了，毕竟继续用皇后娘娘用过的物件实为僭越。”
　　“他真是这么说的？”萧韫在国寺另一处书房处理塞外送来的加急奏折时，陶五陈乐呵呵从外端着雨前龙井进来。
　　茶水温度正好，是最为适口的温度。
　　萧韫喝着觉得解暑，便叫陶五陈也给遂钰送一套去。不在宫中行走，遂钰这几日穿得格外随意，院子里也没有外人，只着单衣披散着头发到处跑，格外喜欢寺中后厨师傅养的那条大黄狗。
　　一人一狗放肆在树林里撒野，每晚回来都脏兮兮的混一身泥。
　　陶五陈早就着人将茶汤一式两份送过去了，道：“老奴还在里头加了冰块解暑，公子前些日进的蜜饯刚快马上山，也一道跟着茶汤去了。”
　　“老奴才走到门口，皇后宫里的玉羌去而复返来取物件，被公子堵在门口好一阵奚落。”
　　萧韫失笑，抖了抖笔尖的墨，道：“一间卧房而已，看来遂钰是知道将皇后送回宫中，皇后便不会再来此地清修。”
　　这是故意给皇后难看。
　　“公子心里不舒服，毕竟……”陶五陈没将话说完，道：“公子今日倒换了身颜色的衣裳，像是要外出。”
　　他夸道：“公子素日爱着湖色，今日穿的红色更精神。”
　　萧韫点了点奏折，道：“这是从西洲边境送来的飞鸽传书。”
　　御前侍候的统领内监自然对朝政知之甚深，服侍皇帝自然要时刻说在皇帝心上，差事才能做得长久。
　　西洲是南荣王府镇守之处，也就是说——
　　陶五陈：“鹿广郡述职至少得在秋收后，陛下，难不成是西洲边境出了什么事。”
　　西洲派遣小队入侵战线以北的瑰荣关，经过一夜的战斗以南荣军获胜为终。然而西洲在撤退时留下书信一封，五十年前西洲与天朝结姻亲之喜，如今西洲仍有求娶公主。
　　“朕身边只有五公主待嫁，五公主生母丽贵人死得早，西洲是想娶我朝唯一的公主配他们的皇子。”
　　萧韫冷笑，“好大的胆子。”
　　“五公主嫁去西洲定然是举目无亲。”陶五陈担忧道。
　　嫁公主兹事体大，且西洲如今与本朝尚在休战时间，难免没有因求娶失败而借机开战的由头。
　　萧韫将茶放在唇边抿了口，淡道：“回宫。”
　　其实遂钰还在等着萧韫带他去打猎，萧韫对他承诺过，他们可以在回程的时候去大都之外的农庄打猎。
　　遂钰连刀剑都磨好了，弓弦也换的是最好的。
　　然而他扒拉着车窗路过最后一个农庄，依依不舍地伸出手抓了抓空气时，萧韫将他探出车外的半个身子抓了回来。
　　“做什么？想摔死吗？”
　　遂钰蹭地站起，脑袋径直撞向车顶，萧韫出声的前一秒发出嘭的巨响。
　　“嘶！”
　　遂钰捂着脑门瞬间弹回软塌，龇牙咧嘴痛苦万分，耳鸣与阵痛回荡，眼前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炸开了烟花。
　　他在软塌上打了个滚，皇帝的马车就是不同凡响，偌大的马车应有尽有，软塌也做的比别人的马车大。
　　遂钰抓着被角无声痛苦，一双大手勾着他的腰将他整个人转了个方向。他下巴抵在萧韫腿上，萧韫捧着他的脸颊想笑又不敢笑，倘若他现在发出半个笑音，这位小祖宗都能给他卖半个月的脸色。
　　萧韫强忍笑意，佯装正经说：“让朕看看。”
　　“不给看。”
　　遂钰深吸口气，顿时觉得更疼了。
　　他说：“毁容了，毁容了！”


第7章 
　　半晌，马车外听到巨响却不敢轻易出声的宫人，终于在皇帝命令声中快步去后车找冰镇的水果。
　　萧韫他们在寺里用的冰块是从附近冰窖中调来的，回宫为行装轻便便没有再将冰块装车，再说一日半的行程也无法贮藏冰块，只能堪堪冰镇些果子食用。
　　只是没想到遂钰居然被撞得头晕眼花，脑门立即肿起好大一个包。
　　“得用鸡蛋敷一敷。”遂钰握着琉璃镜欲哭无泪，他掀起刘海又放下，倏地爬起来抓住正在看书的萧韫说：“被头发遮住是不是就看不大出来了。”
　　萧韫一本正经地吻吻遂钰的唇说：“看不出来，小公子姿色如旧。”
　　遂钰倒也没那么在意自己在萧韫眼里究竟长什么样，但长相好看的人是知道自己与普通人容貌略有差距，因此更在意形象。
　　但萧韫误会遂钰的意思，以为遂钰是害怕因毁容而失宠，恐惧他将他赶出宫去，遂格外耐心的反复安慰许多次，直至遂钰折腾累了彻底睡过去。
　　随行太医趁队伍修整时，应召进车里来为遂钰上药，遂钰被饿醒后，发现自己的伤痕早就被抹了清凉的药膏，风吹起来还能闻到些许的薄荷味。
　　“阿嚏——”
　　遂钰打了个喷嚏。
　　“小公子醒了吗？”
　　陶五陈的声音从车外遥遥传来。
　　遂钰顿了顿，发现萧韫不在车内，但桌上却放着晾好的茶水。
　　他仰头饮尽后掀起车帘，说话前清清嗓子，道：“萧韫呢？”
　　陶五陈：“回公子。朝中要事，陛下先带一队人快马回宫了。”
　　“陛下命老奴陪着公司缓缓回宫，路上不必着急。公子本就晕车，且现在又撞伤了额头，还是小心前行比较好。”
　　“他什么时候走的。”遂钰问。
　　能让萧韫快马加鞭回宫，必定是关乎天下的要事，没待陶五陈答话，遂钰又说：“还有多久到大都。”
　　陶五陈差人将准备好的果子端来，道：“公子不如先用些糕点再听老奴缓缓道来。”
　　他将盛放着糕点的盒子举高，遂钰觉得陶五陈也挺不容易的，伺候萧韫这种帝王无异于走钢丝。他邀请道：“公公在外说话也不方便，进车里来歇息片刻。”
　　“老奴……”
　　遂钰：“陛下将你留下，必定是事事以我为主，难不成公公要抗旨？”
　　“停车！”遂钰拍拍车厢扬声道。
　　既然萧韫留下陶五陈，自然是允许遂钰询问缘由的，待陶五陈将西洲求娶之事事无巨细地告诉遂钰后，遂钰许久未言，西洲乃是南荣王府镇守之处，想必不嫁公主必定是要开战的。
　　现下国内刚熬过涝灾与百年不见的大旱，百姓尚在休养生息之时，哪里还能再经受开战带来的重担。
　　各个行业都将受到巨大的打击，单说通商来往，西洲连通着好几个小国的商路，当年朝廷下嫁公主，也是考虑到黎民百姓无法负担战乱带来的无辜波及。
　　并非不能战，而是用一位公主就能解决的事，又何必动用兵马呢？
　　现下皇帝只有五公主及笄可择婿，萧韫之前也提过，他欲在朝内青年才俊中为公主择驸马。
　　回宫后，遂钰来不及修整，径直奔向御书房。他从后门悄声进入，站在三米高的屏风后，萧韫与内阁商议不下，内阁主张将公主嫁出去，而萧韫的意思是西洲如此猖狂，不如下诏派遣南荣军与其一战。
　　内阁首辅司空照痛声道：“若是开战，边境又有多少百姓颠沛流离。陛下，百姓安身立命不易，臣等远在大都自然是安然无恙，可百姓遭受的都是血淋淋的妻离子散。五公主虽是陛下身边唯一待嫁的公主，但既受俸禄，承多年皇室恩泽，现在到了她为我朝做出贡献的时候了，身为萧氏儿郎怎可退却。”
　　司空照乃两朝元老，字字掷地有声，花白的胡子随着跪拜的姿势抖了又抖，内阁众人也跟着跪下，齐声道：“望陛下三思。”
　　萧韫之上两位先帝，皆是以文治国，而到了萧韫这一代，似乎积攒多年的血又重新沸腾，以至于萧韫登基后便在外征战数年，几乎没回过大都。
　　遂钰捧着太医送来的汤药，他有点站不住了，慢慢摸索着找了个椅子坐下。
　　汤药苦涩入喉，他听到萧韫声音冰冷道：“难不成我朝之辈皆是贪生怕死之徒，敌人打上门来也要送银钱消灾吗？”
　　在萧韫眼中，出嫁公主是毫无反击之力的下策，既然有能力一战，为何不战？
　　司空照双眼通红，首辅收到传信后整夜未眠，“陛下，公主联姻可成全边境全境百姓！”
　　这是一个有关于道德的千古难题。
　　死一个人或是死近千人的选择。
　　五公主出嫁不可怜吗，单纯的少女身处他乡，无论受到什么不公，她的母族都将不能给予她最及时的帮助。
　　史上嫁出去的公主，很少有活过三年的。
　　用女子换取和平，是最窝囊的做法。
　　然而边境百姓的性命何尝不珍贵，牺牲一人便能换来数千，乃至万计的家，这笔买卖真是划算极了。
　　朝臣中自然也有主战派，他们还候在书房外等待皇帝接见。
　　户部自然是不愿开战，但兵部是疯子聚集的地方，一个个像是打了鸡血般，在外喊着内阁误国。
　　但遂钰最在意的并不是萧韫决定和亲还是开战，他的眼睛一直落在萧韫手边的奏折，也就是西洲边境飞鸽传书来自南荣王府的奏折。
　　他见过两位兄长的字迹，许多从鹿广郡送来的奏折，都是父王口述，两位兄长代笔。
　　三姐随军后，偶尔也会有她的笔迹。
　　这大概是遂钰离家人最近的时候。
　　远隔千里，即使是看看他们的书写也是好的。
　　唯有见到他们的笔迹，他才觉得自己在这个世上是真正有家人的。
　　遂钰看着萧韫拧着眉，手背抵着额角，闭眼似乎是在沉思着什么。他想了想，招来越青轻声道：“去找陶公公，给陛下送一盏参汤进去。”
　　不多时，陶五陈带着宫人将参汤呈上来，也给内阁诸人准备了茶水。
　　他用手挡住嘴，在萧韫耳边说了些什么，萧韫诧异地朝着屏风这边望过来。遂钰端坐在椅中，抿唇收紧五指，他知道待会萧韫就会叫他出去，将暂时商议好的旨意传达给各部。
　　而明日天不亮前，就会有人快马前去五公主的封地请公主回宫。
　　内阁离开御书房后，皇帝将遂钰从屏风后叫了出来，遂钰平静地看着萧韫，萧韫对他说：“过来。”
　　遂钰自觉地绕过御桌，来到皇帝身边坐在萧韫腿上。
　　萧韫将奏折推给遂钰，道：“西洲送来的，你可以看看。”
　　“涉及机密，臣不敢。”遂钰敛眉谨慎道。
　　萧韫：“陶五陈告诉你的便是全部，你道朕这等着不去歇息，不就是为了看看你父兄的字。”
　　遂钰当即接过奏折，打开的同时问：“这次是谁写的。”
　　“南荣王。”
　　“……”
　　遂钰啪地合住奏折，他将奏折放回原处。
　　萧韫太阳穴处的血管一跳一跳，注意力高度集中以及内阁的坚决令他疲倦，他半倚在龙椅中，透过明亮的烛火观察着眼前这个小家伙的表情。
　　遂钰先是惊诧，而后面色闪过一丝惊恐，眼中的慌乱马上就要溢出来了。他像躲避蝗虫般，用另外的奏折覆盖南荣王亲笔。
　　但他又很快露出期待，他想看父王的字，只是太过突然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萧韫从遂钰这里，看到了人世间绝大部分常见的神色。
　　少年鲜活而明亮，而这份明亮只独属于他。
　　遂钰下定决定打开奏折，逐字逐句将父王亲笔阅读。字如其人，见字如面，他迅速从苍劲的笔触中构建了一位伟岸的将军形象，那个形象与他曾见过的父王的背影重合，他激动地揉了揉眼睛，眼泪止不住地落在奏折之中洇湿墨迹。
　　怎么好好看着奏折忽然哭起来了，萧韫没想到遂钰会哭，额前的伤还没好，倘若将伤口崩开又得受罪。他连忙用帕子为遂钰拭泪，然而遂钰喉头滚动，忽然伸手给了萧韫一拳。
　　“混蛋萧韫，我要你死，我要你死！”
　　遂钰哭道。
　　“这个御前我不做了，你把我丢去永巷，丢去乱葬岗，萧韫！你这个混蛋！”
　　奏折之中是南荣王的陈述，但难免有汇报百姓伤亡之实。伤亡呈递文书之中，南荣军向来根据事实从未谎报，遂钰是看了百姓伤亡的人数与惨状才忍不住哭，自然，也有思念父兄的原因在。
　　南荣家的好儿郎都是要上战场护卫百姓平安的，而遂钰却被困在这个大都，困在如金丝笼般的后宫。
　　后宫消弭着他的心性，让他逐渐适应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他不再拥有南荣氏的血性。
　　奏折中奏报世子负伤，但已击退敌军，目前暂无大碍。
　　从军的受伤自然是刀刀见骨鲜血淋漓，遂钰无法想象战场的残酷。而最重要的是，塞外厮杀火光冲天，他居然在玄极殿与萧韫缠绵，报复那些令他不快的后妃。
　　他从未有过一日不梦想回到鹿广郡，可他真正回到鹿广郡，他还能顺利融入那种生活吗。
　　是萧韫造就他的如今，也是萧韫毁了他的人生。
　　“内阁已经去请五公主回大都了。”萧韫沉声。
　　遂钰的手停滞在半空，鼻尖一酸，眼泪又连串地滚下来。
　　“正如南荣王战报中所说，战与不战朝廷可细细考量，但南荣军不会退，随时在瑰荣关听候军令。”
　　萧韫：“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遂钰眼皮颤了颤，缓缓将手收回袖袍之中。
　　彻骨的寒意自脚底腾升而起，像条毒蛇般爬上他的脊背，最后彻底占领他的意识。
　　潮景帝不就是因忌惮南荣军权而将他留在大都的吗，但即使嫡幼子成为质子，也丝毫不能消减潮景帝对于南荣的防备。
　　即便他在后宫呼风唤雨，那也是在萧韫的眼皮底下跳舞，萧韫能够将他攥在手心中，所以任由他造次。
　　遂钰声音颤抖道：“陛下，南荣家对朝廷从未有半分不忠。臣、臣留在大都就是最好的印证。”
　　“但你并不乖。”萧韫勾起遂钰的下巴，强迫遂钰与他对视，他眯眼凉薄道：“朕纵容你，却并非许你僭越。遂钰，勿要仗着宠爱为所欲为。”
　　遂钰闭眼，再睁开时勉强勾起苍白的笑，他贴近萧韫，讨好道：“臣一切皆是陛下所赐，陛下心中所想即是臣分内的差事。”
　　萧韫：“五公主与你交好，她回大都后会先住在城中的公主府中。”
　　“是。”
　　遂钰道：“臣知道该怎么做。”
　　萧韫要他去劝五公主，可为什么非得是自己，他并没有任何立场劝导五公主。五公主那么美好的年纪，要她去遥远的西洲度过孤独的一生。
　　遂钰最知道这种孤独，这与他现在的境地有何不同。
　　或许连他现在的处境都不如。
　　他仰头被迫与萧韫接吻，吞咽声与纠缠声回荡于书房内，遂钰轻轻抓住萧韫的衣襟，颤抖且小心翼翼地接受着帝王的吻。
　　他无法预见这份宠爱会持续多久，但只要萧韫在乎一日，他便能为南荣家做些什么。
　　即使能够出力的地方很少，微弱到如萤火之光。
　　萧韫只是扯掉他的里裤，两人面对面上衣完整。遂钰面色潮红，膝盖抵着椅背，抵达某个不可言喻的深处时，正好被龙椅那道金龙雕刻刺伤皮肤。
　　血混着透明液体悉数染在萧韫的龙袍之上，萧韫用它为遂钰擦拭。外头还跪着六部的侍郎们，遂钰只能被萧韫捂着嘴，无声地落泪颤抖。
　　萧韫对他的身体极其熟悉，知道怎样令他崩溃令他意识溃散。
　　他沙哑道：“在书院时，我从未想过自己喜欢倾慕的人居然是皇帝。”
　　“倘若你不是皇帝，或许……”
　　萧韫的动作停了，似乎是在等待遂钰继续说下去。
　　“我和萧鹤辞一起长大，以为依赖就是喜欢，直到我遇见你。”
　　遂钰心如刀绞道：“萧韫，我不想这样。”
　　幼时的他受萧鹤辞保护，萧鹤辞就像是穿云破雾的光，他从天而降救他于水火。
　　遂钰那几年觉得自己应该会一直陪着萧鹤辞，因为他总是温柔地看着自己，倾听自己的所有想法，他并不会觉得自己幼稚，反而愿意同他一道探讨。
　　后来在书院被萧韫接住，他逐渐意识到自己对萧鹤辞大抵并非喜欢，而是幼鸟见到成鸟的第一眼的依赖。
　　他开始将心思放在萧韫那里。
　　萧韫骗他他只有月中才会在书院做事，遂钰信以为真，每天都在期待着月中与萧韫见面。
　　乐师优雅从容，举手投足令遂钰迷恋。
　　然而在龙床之上看到萧韫，惊恐大过畏惧。
　　原来这个男人从头到尾都在骗人，一个将他留在大都甚至改名的始作俑者，居然是他最倾慕的人。
　　即使后来他将所有华贵都送给他，允准他随意进出玄极殿，享受与帝王比肩的荣华，遂钰夜里都会不寒而栗。
　　他睡得并不安稳。
　　躺在云端随时会坠落的危险，像一把利刃始终抵着他的心脏。
　　萧韫追问：“既然喜欢朕，为什么还要跟朕对着干。遂钰，朕喜欢你，你也喜欢朕，为何还要回鹿广郡。”
　　“喜欢？”
　　遂钰迷茫了一瞬，随后释然淡笑道：“你指的是我对先生的喜欢，还是我对陛下的喜欢。”
　　“不过陛下既然喜欢听臣说喜欢陛下的这些情话，臣自当遵旨，日日伏在陛下膝边甜言蜜语。”
　　“南荣遂钰。”萧韫猛地翻身将遂钰死死压在桌案之上，道：“你明明知道朕喜欢听什么，为什么不说。”
　　萧韫只是无意间撞见书院内的遂钰，连他自己也不知道那便是他留在大都的质子。
　　后来萧鹤辞带遂钰参加夜宴，遂钰远远地与宫人们候在殿外，皇帝走进殿内时惊讶书院中的那个小孩怎么在此处，便随手指了下遂钰，萧鹤辞立即上前笑吟吟道：“父皇，那便是儿臣之前向父皇讨的伴读，南荣王府家的嫡次子。”
　　遂钰心中憋着口无处释放的气，他悲怆道：“我喜欢的是书院里教我乐理的先生，是教我礼仪的先生。”
　　他深吸口气，让自己的眼泪没那么容易流下来。
　　“先生在我被萧鹤辞送到你龙床之中的时候就死了。”
　　“所以先生你也当假山遇见的学生夭折了吧。”
　　这里只有潮景帝萧韫与南荣王府的质子南荣遂钰。
　　感情牵扯的越多，便越不可能交心，遂钰就是要自己与萧韫保持距离，时刻谨记他是皇帝。
　　那些懵懂的感情，似乎并非他此生所能承受的。
　　他趁萧韫不注意时逃离御书房，一瘸一拐地从后门离去，冲进玄极殿院后的温泉里，在他试图淹死自己前，越青将他救了出来。
　　越青浑身湿透，她跪在遂钰身边，遂钰空洞地望着天空，血水在他腿边汇集成一小滩红色。
　　越青哭道：“公子，公子你说句话。”
　　“公子还有越青，你为什么要如此想不开，倘若你死了，王爷王妃该有多心痛。王府里还留着为公子准备好的房间，全府上下都在等着公子回家！”
　　听到回家二字，遂钰眼珠动了动。
　　半晌，他说。
　　“我回不了家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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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越青陪着遂钰一道坐在温泉边，遂钰本想再多待会，但越青的衣裳已经湿透，他怕她跟着他着凉，只能吸吸鼻子对越青说，我们回屋吧。
　　他被越青搀扶着离开泉边，越青安顿好遂钰后，回自己房间拿了金疮药来。
　　金疮药的配方是越青自己配的，被南荣王派来大都照顾遂钰前，她随军医学习了不少制药之术。
　　进入大都前，她并未想过四公子的处境竟比南荣府想象的还要艰难。
　　遂钰是质子的身份倒还单纯，但一旦与皇帝牵扯关系……更何况遂钰不允许她将此消息传回鹿广郡。
　　遂钰双手撑着床沿，双腿晃荡了会，对调制伤药的越青说：“简单处理伤口即可，不要上药。”
　　越青：“太医也说过，公子这腿倘若不多加照料，日后定会落下病根的。”
　　“萧韫后半夜会过来，不，政务结束后他会来。”遂钰将放在脚凳的金盆里的帕子绞干，动手擦拭双腿腿面斑驳的血渍。
　　他虽然拿不准萧韫何时结束政务，但能肯定的是，萧韫一定会在结束后的第一时间前来查看他的状况。
　　萧韫这人在床上倒还没亏待过遂钰，事后遂钰都能得到妥善照顾，更何况他现在对他还在兴头上。
　　遂钰扯着嘴角呵了声，男人。
　　逐渐冷静后，遂钰意识到，他对鹿广郡最好的保护其实是远离朝政。他如今明面上是太子的人，实则却在为皇帝办事，而萧韫似乎也很愿意遂钰主动做一些权责范围之外的事。
　　这对遂钰来说并不算好事。
　　现在萧韫能放权给他，只是依托着那些并不可靠的宠爱。
　　天光乍现，六部官员陆续离开御书房，商议一夜政务，此时却也不能立即回府休息。
　　隔着一道宫墙，他们还得去另外一座宫殿早朝。
　　皇帝在御书房稍歇息片刻，闭着眼问陶五陈：“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离上朝还有半个时辰。”陶五陈说。
　　萧韫冷道：“皇后回宫让这群人坐不住了。”
　　皇后回宫是个讯号，意味着后宫独大的董贵妃将不再拥有稳定的执掌六宫之权，此时皇后母族该蠢蠢欲动，想着怎么将皇长子调回大都了。
　　玄极殿内宫人轻手轻脚地穿越于游廊之间，殿内被铺上厚厚的毯子，隔绝了外界所有噪音，萧韫正欲去遂钰的院子里探望时，陶五陈弓着身子低声禀报：“陛下，公子在您的寝殿里歇息。”
　　遂钰并不是喜欢故意折磨自己的人，相反，他很懂得享受，甚至极其熟练地运用自己在皇帝这的身份行便利。
　　遂钰将这份小聪明当作自己受苦多年获得的奖励。
　　他那个小院子好是好，可夏天没有玄极殿凉快。
　　萧韫来到床边，动手碰了碰遂钰的脸。
　　遂钰原本就半睡半醒，膝盖太疼了，他根本没办法彻底陷入睡眠。萧韫这一碰，他彻底清醒，睁眼定定地望着萧韫，好一会才说：“上朝吗？”
　　萧韫记挂着他的伤，来时便着人去太医院取了药过来，他算定遂钰必然只是简单处理伤口，“今天给你挂了假。”
　　遂钰嗯了声，任由萧韫掀起他的寝衣。
　　皇帝知道遂钰腿伤严重，但没想到昨夜竟又将伤口撕裂，他皱眉道：“在御书房的时候怎么不说。”
　　遂钰哪敢说，他深知皇帝脾性，是个见血就兴奋的主。
　　有些人害怕流血，见血发晕发抖。然而皇帝久经战场，对鲜血并不在意，甚至经由他手造成的伤痕，看了还会愈发兴奋。
　　遂钰捂住眼睛，声音带着就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哽咽道：“不敢。”
　　他那时是真的不敢，萧韫不生气的时候很好说话，但震怒的帝王并非如今遂钰可承受。
　　殿内诡异地安静许久，直至装着伤药的瓷瓶与小几发出碰撞的清脆声响，萧韫合上盖子，鬼使神差地俯身吹了吹遂钰的伤口，问：“还疼吗。”
　　遂钰咬唇点点头。
　　萧韫听罢立即摸了摸遂钰的额头，确定遂钰并未发烧后才说：“今日便在殿中好好歇息，差事不急，过几日也能做。”
　　不行呢。
　　遂钰轻声：“玉羌姑姑说过，后宫以皇后娘娘为尊，陛下上朝后，臣还得去皇后娘娘那请安。”
　　萧韫好笑道：“皇后并未掌凤印，你现在去那算什么？”
　　“那陛下之后会将凤印还给皇后吗？”
　　皇帝难得沉默，他将遂钰从床榻之中捞起，遂钰双手自然而然环住萧韫的脖颈，他仰头与萧韫接了个漫长的吻，整个人被萧韫吻得几乎窒息，他好像要融化在这个男人怀中般，被他紧紧拥抱。
　　萧韫身上的那股淡淡的龙涎香味道又回来了，清晰地告诉遂钰，他已经离开国寺，重新回到一言一行皆得小心翼翼的皇宫。
　　遂钰被吻得手指都使不上力，他双臂软软垂下的瞬间，萧韫扶住他的腰，将他轻而易举地举起来，天旋地转间，遂钰浑身衣衫尽退，他意识到萧韫即将做什么时，连忙动手推他。
　　可惜这份挣扎在萧韫眼中更像是含着撒娇意味的欲拒还迎。
　　遂钰大口大口喘着气，无力道：“萧韫。”
　　“萧韫！”
　　他一连唤了好几次萧韫才停下动作，皇帝慢悠悠嗯了声。
　　遂钰心跳的飞快，好像要冲破胸腔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深处的躁动，但现在似乎并不是做/爱的时候。
　　理智尚在之时，他得尽快将自己要说的话说完，不然萧韫就会用什么东西堵住自己的嘴，他再想发出声音便只能等到这一场性*结束。
　　“早朝。”遂钰说：“内阁和六部都等着，萧韫……上早朝。”
　　“不急，还有半个时辰。”
　　遂钰无可奈何生气道：“如果你的耐性只有半个时辰，就从我的床上滚下去！”
　　萧韫：“……”
　　可以说时间不够，但绝不能说男人不行，遂钰打蛇打七寸，成功将萧韫赶出玄极殿后，他半死不活地又睡了会，招来越青急哄哄地带着她出宫了。
　　皇帝旨意，他能告假几日养伤。显然在宫中无法安然休养，倒不如直接回自己那个还未住过的宅子。
　　宅子遂钰自己挑的，虽然距离皇宫远了点，但胜在清净。
　　越青也很喜欢，院内有一处乘凉的地方，用草植搭了架棚子，夜晚可坐在其中仰望星空。
　　皇帝政务繁忙，遂钰巴不得他夜以继日地繁忙，好将他彻底遗忘在大都某处。太医倒是日日上门来换药，遂钰原本是想将药留下自己更换，但太医的意思是，他们还得回宫复命。
　　“公子近日心情极佳，自然伤也好得快。”院首笑道：“之前受伤恢复时日慢，皆是心中五气郁结之故，若公子能继续保持现在这份心态，相信陈年落下的病根也能痊愈。”
　　遂钰畏寒畏暑，经常食欲不振屡屡晕厥，后来被萧韫养着倒缓解不少，但毕竟是幼时疏于照顾绵延的病气，一时半刻倒也急不得。
　　遂钰笑笑：“院首大人是神医，为我这等小事来回奔波倒让我心中总是过意不去。我这有一坛梅子酿，是前些日空闲时动手与御厨那学习所制，还望大人能接受。”
　　院首想来是出了名的不收礼，送人东西自然得送到心坎上，对待这种老人，亲手制作更能表明心意。
　　院首听罢果然如遂钰所料，笑呵呵道：“南荣大人客气了，如今暑气正盛，梅子酿清凉解渴自是极佳，前些日我还与夫人在府中商量制些梅子酿，没想到竟和大人想到一处去了。”
　　遂钰正欲召越青进来拿梅子酿时，越青快步提着裙摆来到堂下低声道：“公子，太子来了。”
　　遂钰不动声色的地转了转手中茶盏，莞尔道：“院首大人，本官这还有点事要处理，就不送大人出门了。越青，你替我送送院首大人。”
　　院首前脚出府，萧鹤辞后脚便上门来探望遂钰。
　　如今太子仪驾显赫，去哪前呼后拥气势滔天，因此萧鹤辞是微服出游，身边只带着贴身侍卫。
　　侍卫正欲敲门，门里打开了，小厮笑着对他们说：“太子殿下稍候片刻，小人这就通传大人。”
　　萧鹤辞微微惊讶，他来时并未提前告知遂钰，遂钰是怎么提前察觉的。
　　遂钰这处宅子偏僻，即使是萧鹤辞在大都生活多年，也未曾踏足过此地。这片区域乃朝廷新着人修建开辟，专为朝臣修建府邸的地方，四周都还未曾有官员入住。
　　遂钰府中陈设简单，一瞧便是遂钰本人的手笔。
　　他更注重自然景致而并非繁华碧玉，沿途梨花树与桃花树斑驳交错，抄手游廊引水渠入府，环绕着廊下建了一排观赏游鱼的竖向池塘。
　　遂钰就坐在游廊旁的美人椅中，盘着腿啃冰镇西瓜。
　　他与阳光只有半步之隔，整个人被映衬的发光，唇红齿白笑起来格外灿烂。
　　萧鹤辞也跟着笑起来，说：“宅子不错。”
　　“想要什么就拿走。”遂钰格外大方道。
　　宅子里没什么贵重物件，唯一贵重的摆设都被遂钰摆进屋子里了。萧韫也曾预备送他一些像样的家具，遂钰觉得落在自己手里的总是没办法真正属于自己，于是义正言辞地拒绝了皇帝的馈赠。
　　他想到那几日在玄极殿内砸碎的花瓶，忽然觉得似乎有些可惜。
　　萧鹤辞人在东宫，但皇后回宫自然有人将遂钰在凉麓山上的事告诉他。
　　萧鹤辞听罢毫不意外，那就是遂钰能做得出来的事。只是未曾想父皇竟也动身前往国寺，外头的人以为他是为迎皇后，称赞帝后感情深厚。
　　然而只有宫里的人才知道，皇后孤身一人回宫，皇帝跟着那位公子一道在山上住了好几日。
　　至今皇帝都未曾踏足皇后宫中。
　　得知萧韫为了遂钰离宫上山，萧鹤辞初次对皇帝与遂钰的感情产生疑惑，父皇多年后宫未曾纳新人，如今怎么就迷恋一个男人。
　　即使当年后宫嫔妃盛宠，似乎也并未值得萧韫放在心上。
　　遂钰固然是男生女相精致美丽，就连美人站在他面前都要自惭形秽。质子终究是质子，前朝喜好男风韵事不在少数，但他们的身份却并非如遂钰这般特殊。
　　南荣家的嫡次子做皇帝的男宠，有朝一日南荣家造反，必定有此原因在其中。
　　一场荒唐的奇耻大辱。
　　不待萧鹤辞说什么，遂钰率先开口：“太子妃在皇后那学规矩数日，臣知道太子殿下担忧太子妃受委屈。我自然会派人前去照拂，必要的时候太子是否能允准臣护卫太子妃左右？”
　　“你的身体吃得消吗？”萧鹤辞说。
　　遂钰掸了掸衣袍，放下手中果盘笑道：“我已试探过陛下，陛下尚还没有将凤印从贵妃那拿走的意思，贵妃尽可大展身手。”
　　“西洲意欲进犯，倘若此次我朝拒绝联姻，必定会出兵讨伐西洲。届时是鹿广郡出兵倒还好，倘若皇后请命皇长子亲自率领大军与其作战，皇长子在外有个上孝下敬的名头，只要打着皇兄为皇妹出兵的骨肉亲情的名号，陛下一定不会拒绝。”
　　“那时皇后便能再次因战胜西洲而重现往日风光。”
　　遂钰唇边仍挂着淡淡笑意，说：“太子殿下，时不我待啊。我们还是得尽快将皇后彻底赶出宫去，否则一旦皇长子回京，我们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半晌，萧鹤辞点头赞同道：“遂钰说的是。”
　　遂钰待在萧韫身边并非没有长进，只是他的长进不好外露给萧韫罢了。毕竟皇帝生性多疑，他不好锋芒毕露，唯有收敛自身方可安然无恙。
　　男人嘛，总是喜欢比自己弱小的，而旗鼓相当的那叫战友或是对手。
　　遂钰眼波流转，恰巧与萧鹤辞四目相对时，萧鹤辞心中微震，这个眼神——
　　与玄极殿里那位真是太像了。
　　当年他将遂钰送进玄极殿时，遂钰还是一副任人欺凌的小白兔。如今跟着皇帝办差，行事与神态举止竟与萧韫一般无二。
　　“遂钰，你还记得我们当初一同在书院求学的时候吗？”萧鹤辞忽然说。
　　遂钰：“忘了。”
　　今日太子前来无非是为了太子妃或皇后回宫的事，就算他不来找他，他也会挑个时间去东宫。
　　他说：“太子殿下，一旦内阁将五公主待会大都，我们必须立即行动。我知太子对五公主没什么感情，但装也要装得像点，务必兄妹情深难舍难分。”
　　“我看陛下的态度也是不同意五公主和亲，你只要顺着陛下的心意，届时只需防备皇长子领兵即可。即使不是南荣府，也能是别的什么镇守边关的将军调遣去瑰荣关。”
　　太子傍晚才走，遂钰被越青推着轮椅在院中闲逛，越青道：“公子既劝说太子阻挠皇长子，又要太子向陛下推举新的将领，但他们毕竟不比我们鹿广郡了解瑰荣关，了解西洲风土，陛下会答应吗？”
　　“你觉得我们现在最该顾忌的是什么。”遂钰说。
　　越青：“避免王爷风头过盛。”
　　西洲与朝廷休战，并非是永远停战，总会争个胜负出来。倘若南荣军真就直逼西洲国都腹地，那便向萧氏皇族与整个大都发出讯号，南荣氏已有造反之根本，原地立国也并非不可。
　　“想办法传信给父王，既然长兄受伤，不如就借此先将主将的位子空出来，并上书朝廷另请主将前去。”
　　“不过我们得先把皇长子的消息拦截，这些就交给萧鹤辞去做吧。”
　　越青停下脚步，绕到遂钰面前笑道：“我看是公子心疼世子爷，这才想到休养的办法。”
　　遂钰愣了下，其实这是他考虑对策之后才顾及到的细节，他坦诚道：“还真不是。”
　　“不过有件事我很在意。”遂钰话锋一转，冷道：“太子微服前来，按照时间间隔来说，小厮找你报给我时，太子应该还在路上。怎么他才上门就有小厮通传，这其中至少缺了一多半的路程。”
　　遂钰的宅子前厅与后院隔着一片林子，哪有那么容易传递消息。
　　越青咦了声，也意识到不对劲，纳闷道：“是啊，方才我打算去小厨房拿些酸梅汤给公子你解暑，忽然有人拦住我说太子殿下要来，我去正门查看，太子殿下的车架刚到府门口。”
　　如果是小厮得令通传，寻找越青也得花不少时间，哪能越青抵达府门才看到太子下轿。
　　“我们府中有奸细。”越青立即道。
　　遂钰沉吟片刻，府外应该还有什么人时刻监视着周遭的风吹草动。
　　“是萧韫的人。”遂钰断然道。
　　宅子是皇帝带他挑的，这个男人哪有那么好心，舍得将他独自放出宫生活。
　　“所以太子来找我的事，想必也已经送去玄极殿。”遂钰胡乱抓抓头发，怎么这父子二人一个比一个难伺候。
　　改日他腿伤好了，还得前去五公主府游说五公主和亲。
　　然而五公主待他最好，此等劝诫怎能说出口。
　　天家富贵不过权势之间的制衡，五公主势单力孤便势必被当做棋子任人摆布。
　　但棋子有时也会反抗，需要恰当好处的契机。


第9章 
　　十日后。
　　大都自潮景帝登基，去宵禁，复夜市。
　　因此，京城内最大的乐馆牡丹楼彻夜灯火通明。
　　遂钰被太子身边幕僚邀请吃酒时，恰巧能稍微下地走一走。越青拿着鱼食罐喂鱼，听闻遂钰应邀，连忙跑进屋子问遂钰什么时候回来。
　　府中养伤虽憋闷，但只要不见萧韫，于遂钰来说便是天大的好事。他揉了揉发酸的肩膀，道：“想必是太子有事交待。”
　　越青：“公子如今不进宫，只在府里待着，太子有什么事不能等着公子伤养好了再说。”
　　算日子，内阁派去的人，应该已经进了五公主的封地。然而朝廷至今风平浪静，不像是要嫁公主的态度，也并非上收下紧，武将们气势汹汹备战西洲。
　　遂钰将手放在脑后挑起长发，简单用玉簪固定，他对着琉璃镜中的越青勾唇笑道：“病中不宜饮酒，我有分寸。”
　　太子府中这些幕僚，除了董贵妃母家送来的几位长辈，年轻一代皆是与太子亲近的同窗。公子们入太子门下，多半是背后的家族授意。这些人吟诗作赋是把好手，太子闲来无事倒也有乐子可找。
　　“南荣兄弟是陛下身边第一得力之人，日后飞黄腾达可不要忘了我们。”
　　“是啊，此次做了太子殿下册封时的礼官，日后定前途不可限量！”身着碧色锦缎的年轻公子醉醺醺地搂着遂钰的脖颈，使劲晃荡了几下，撒酒疯道：“看看我们哥几个，还是你混得好。”
　　遂钰捻起糕点塞进他口中，浅笑道：“慎言。”
　　这几个人自进门便开始喝，如今不过才酒过二巡，倒都撑不住了。遂钰将杯中茶水饮尽，顺手从身旁叫不出名字，却已经醉死过去的幕僚腰间扯下一袋银子，抛向台上胡姬，后而抬起茶盏道：“辛苦姑娘献舞，请再送一壶茶来，要烫的。”
　　胡姬一曲毕，行礼带着侍女缓缓退下。
　　不多时，有人敲响房门，遂钰正欲说话，门外的人却自顾推门，遂钰看清来人面容，眼神闪烁片刻，随后敛神道：“陛下如此大摇大摆地进乐馆，倘若叫那群御史知道，定要参你私德不修。”
　　萧韫站在门口，看着屋子内横七竖八躺着十来个富家子弟，有几个还是他群臣宴上见过的。
　　跟着父兄参加宫宴，人模人样地低眉顺眼。
　　如今衣衫不整围着遂钰躺了一圈，遂钰在软椅中坐得直，左手还放在离他最近的那人腰带上。
　　隔着朦胧的纱帐，遂钰见萧韫不说话，道：“怎么不进来。”
　　萧韫这才抬脚穿越障碍，站在遂钰面前道：“喝酒了。”
　　遂钰摇头，音色清朗道：“没有。”
　　他答完萧韫，又动手在那些公子哥身上摸索，很快将这群人的钱袋都摸出来。
　　萧韫觉得好笑，却又对遂钰随便碰别的男人的举动格外恼火，他抿唇等待遂钰把钱袋的钱都掏干净，才不悦道：“这么缺钱吗？”
　　遂钰将钱袋一字摆开，道：“嗯。”
　　银子堆成小山，遂钰却只对钱袋感兴趣。
　　他头也不抬地将钱袋分成三份，问道：“陛下深夜找臣，是有什么要事吩咐吗？”
　　“没有事便不能找你？”
　　遂钰：“臣以为陛下只会召臣进宫。”
　　从萧韫那得到宫外宅子时，遂钰很高兴，他总算能有个属于自己的落脚的地方，即使这也是萧韫给予自己的，但总算不必再处处看人眼色。
　　然而他却忽略了，出宫并非代表脱离监视，萧韫仍旧将他掌握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
　　遂钰双手扶着膝盖站起，费力地喘了几口气，垂眼对萧韫说：“我府里有你的人，四周也有监视的暗卫，之前怎么不告诉我。”
　　萧韫：“太子主张开战，是你的主意。”
　　无论什么时候，遂钰面对萧韫的提问，还未深思熟虑前的第一动作便是摇头。
　　他摇头后停顿片刻，承认道：“臣以为是陛下的决定，太子殿下问臣，臣便这么答了。”
　　萧韫望着遂钰，他今日晨起问陶五陈，遂钰这些天过得如何，他似乎有大半个月没见他人影了。
　　陶五陈笑着说：“陛下，公子养伤不过十日，加上今日才算整十。”
　　玄极殿自萧韫登基便少有嫔妃留宿，后来有了遂钰，萧韫将玄极殿分出一半供于他居住，骤然无人，倒空荡地令人冷得慌。
　　遂钰的房间是萧韫着人装饰的，其中也有萧韫自己的喜好，遂钰从不提自己想要什么，就连日日绊脚的摆设都不曾动过。
　　他的私人物品极少，颇有种人去楼空的意味。
　　得知遂钰被太子府中的酒囊饭袋叫去吃酒，萧韫无端觉得生气，年轻公子哥进乐馆，无非是那几样上不得台面的男人间的寻欢作乐。
　　往常遂钰出宫都会先找他报备，近日受伤躲出去销声匿迹，像是死在了哪处。
　　萧韫道：“大都夜里不安全，若想瞧歌舞，朕将宫里的舞姬送给你便是。”
　　“听闻良贵人舞姿动人，她也行吗？”
　　遂钰说。
　　他故意不去瞧萧韫的脸色，自顾自道：“良贵人的舞我见过，虽说惊为天人，但风情韵味不比吉嫔娘娘，陛下若割爱将吉嫔送给臣，臣自当笑纳……”
　　话没说完，遂钰便被萧韫猛地掐着脖子提了起来，男人力道重的像是要直接将遂钰的脖子拧断。
　　萧韫拧眉，从牙缝中蹦出几个字：“朕再给你一次机会。”
　　“……”骤然被掐住脖子，遂钰没有任何准备。
　　他的脸很快变得绛紫，双手死死抓着萧韫的手腕，喉咙中溢出的声音断断续续，说。
　　“你。”
　　“有本事就、就。”
　　“就杀了我。”
　　遂钰挑衅萧韫，没有一次不成功，他不清楚萧韫究竟在乎什么，但他知道，他不会允准有人觊觎他的所有物，即使他不在乎。
　　是啊，不在乎。
　　就连我也是他能随意掐死的玩意，倘若有朝一日被厌弃，是不是有人向他索要自己，他也会将他送给别的什么人呢。
　　任凭他与这些倒地醉酒的公子们吃喝玩乐，他终究还是无法变成他们。
　　他身后没有任何人能为自己撑腰，唯一能倚仗的居然是眼前这个一言不合便要掐死自己，企图用掌控性命来操控自己的选择。
　　遂钰瞪着萧韫的眼神蓦然变得忧伤，他缓缓松手，双臂无力地垂落身侧。
　　他没有力气再反抗，身体急速失去的呼吸的能力，脑海中混沌地不断重现着那日他站在屏风后，萧韫做决定时摇摆不定的神色。
　　原来他也会担忧，他也会犹豫送公主和亲。
　　萧韫，五公主是你的女儿，你尚且不忍心送她远嫁。
　　盛怒之中的萧韫并未注意遂钰的神色，他将遂钰拖出厢房，在随行禁军的护卫下离开牡丹楼。
　　遂钰踉跄着被他粗暴推上马车时，脚底踩空重新摔了下去，耳边风声呼啸，马蹄就在眼前，他累得说不出一丝话，纵使心中恐惧，却也不得不认命般地闭眼。
　　难得平静悠闲的夜，居然就这样被消耗的荡然无存。
　　落地的前一秒，萧韫及时接住的遂钰。
　　他拧着眉将遂钰塞进马车，命令道：“回宫。”
　　“陛下，楼内那些人怎么处置。”禁军指挥反应极快，问道。
　　萧韫：“太学弟子整日喝酒荒废学业，各杖十，家中静思己过三月，家中父兄有在朝中为官者罚俸一年。”
　　禁军：“是！”
　　“萧韫，如果你不喜欢，那我以后不会去了。”
　　遂钰被萧韫抱回玄极殿，宫人皆跪倒低头回避，他颓然地枕着萧韫的肩膀，低声说：“以后不去了。”
　　是告诉萧韫，也是警告自己。
　　无论他身在哪里，仍被皇权禁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天底下还有萧韫不可及的地方吗。
　　萧韫并未应他，他将他抱去寝殿，将人放在床榻之中时，才抚摸着遂钰的脸颊说：“你长大了。”
　　这声喟叹像是在观赏他最完美的杰作，却又像是在惋惜什么东西逝去便再也无法挽回。
　　被萧韫进入时，遂钰拧着眉心不肯出声，萧韫用拇指揉着他的眼角眉梢，似乎是要化开他那抹无法消散的浓稠忧郁。
　　冰冷与火热交融，那份来自于身体深处的奇异，最终令遂钰无法控制地尖叫出声。他挥舞着双臂不断挣扎，想要从萧韫怀中挣脱。
　　被萧韫的力道顶至床头，他企图借着身体分开的片刻逃跑，下一秒却被萧韫捉着脚踝重新抓进床榻深处。
　　他尖叫着大声求救，然而殿内殿外都是萧韫的人，在萧韫一脚踹住寝殿门的刹那，这些宫人便都带着手头的活离开这里，陶五陈必定守在玄极殿外禁止任何人入内。
　　这里是萧韫为他织就的网，是困住翅膀的金丝笼。
　　他像只飞不出的鸟，甚至不是什么名贵品种。
　　是那种最普通的麻雀，活得不太好，命却硬。
　　最初侍寝的几月，遂钰有过几次趁萧韫不注意逃出来的时候，那时萧韫还不太如现在这般如鱼得水地把控他。
　　他衣衫不整地推开殿门，外头竟然围着一群玄极殿当差的内宦，陶五陈堵在门口笑吟吟道：“公子是要去哪。”
　　遂钰吓得尖叫，踉跄后退几步的空档，已经足够萧韫大步追出来将他拖回去。
　　他惊悚地咬着萧韫的手，抓住沿途每一个能够让他当做救命稻草的物件，他不能被萧韫带回去，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是我！！！
　　帝王之爱，帝王之怒，似乎只有后者更发自内心。
　　遂钰不知自己是什么时辰睡着的，只记得醒来时，萧韫背对着他。
　　他后背全是他指甲留下的划痕，有些甚至渗出了血，瞧着格外触目惊心。
　　萧韫毫不在意地换了件里衣，回头恰巧看到遂钰睡眼朦胧地看着他。皇帝俯身吻了吻遂钰，道：“早膳想吃什么便叫小厨房去做，御膳房新来的那几个厨子，朕吃过几道他们做的菜，口味有点重，不适合你。”
　　遂钰累得使不上劲，只能眨眨眼表示自己知道了。
　　午后太医请平安脉，神情严肃地问遂钰：“大人，你这膝盖的结痂怎么一夜之间裂成这样，倘若再出血，恐怕就要留疤了。”
　　遂钰头痛欲裂，揉着额角说：“留便留罢。”
　　太医正欲将带来的药膏用温水化开为遂钰涂抹，越青从外匆忙走进来，神色微妙道：“公子，皇后那边。”
　　“太子妃出事了？”遂钰随口说。
　　越青点头，轻声说：“御花园赏花时不慎落水，现下已经被救上来了。这和公子你当初……”
　　碍着有外人在场，越青没继续说下去。
　　遂钰：“先报东宫，再禀明陛下。”
　　“我还有伤，不便下地走动。”


第10章 
　　太子从郊外校场得到消息匆匆赶至皇后宫中，站在殿门口的小太监还没来得及通传，殿内便已有人带着十几个宫女走了出来。
　　“太子妃怎么样？”
　　萧鹤辞见是遂钰，连忙上前问道。
　　遂钰是临时被萧韫从床上提起来带至皇后宫中的，这人自己不查，偏要不得踏足后宫的臣子来断案。
　　虽说遂钰自小在宫中长大，但也只能住在嫔妃宫殿之外的地方，即便后来与萧鹤辞一道读书，踏足后宫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一米深的池塘，死不了。”遂钰下台阶时小心翼翼地扶着栏杆，膝盖每弯曲一次，都扯的上了药的伤口生疼。
　　萧鹤辞又说：“你的腿——”
　　“无碍。”遂钰回头对身着皇后宫中服制的宫女们道：“没你们什么事了，都回各自当差的地方继续做手里没做完的差事吧。”
　　“是，大人。”宫女们低着头行礼，轻声细语地应道。
　　遂钰目送宫女们离开，行至平地处站定，这才又道：“太子殿下，有些事还得你自己去和太子妃商量。臣看得出太子妃是真心为了太子好，不过有时聪明反被聪明误，如今。”
　　“如今皇后回宫，想必便不会再离开了。我能帮助你与贵妃的事始终有限，日后行事须得更加小心。”
　　遂钰压低声音，碍着是在皇后宫中，便离萧鹤辞更近了些。
　　少年衣料中的龙涎香香气缓缓随风飘至萧鹤辞鼻翼间，他微垂着眼说话时，睫毛随着眼皮的浮动而如蝶翼般微颤，循着衣领的缝隙，似乎能看到若隐若现的浅红印记。
　　萧鹤辞忽然岔开话题，说：“你是从父皇那来的？”
　　遂钰怪异地看了萧鹤辞一眼，觉得他今天的脑子似乎有别于以往的睿智。现在是谈他从哪来的话题的时候吗？
　　太子妃明显是自己跳下水的，也不知谁给她出的主意。皇后身边的玉羌提议找宫内懂得断案的内监查看，幸好遂钰拦的及时，没真把那些活成人精的老家伙们请来。
　　按照流程询问皇后宫中所有当值宫人，将陈述一一记录在案，太医那边确定太子妃无性命之忧，这事便算是结了。伤不了皇后，也碍不着贵妃那边的面子。
　　遂钰又是皇帝派来的，算是给后宫一个交代。
　　腿伤未愈，遂钰急着回去休息，偏偏太子的表情似乎是还想拉着他说些什么。
　　遂钰摆摆手，连忙叫越青引太子进寝殿看望太子妃，自个趁他不注意一瘸一拐的悄悄溜走。
　　回到玄极殿，萧韫正坐在案前处理公文，遂钰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支撑着贵妃椅，缓缓顺着外缘挪至椅内，萧韫放下奏折，开口道：“太子接管巡防营，你可想去巡防营找个差事。”
　　“……不去。”
　　遂钰动了动手指头，扯过一旁的薄被将脑袋蒙住打算小憩。
　　半晌，身下的贵妃椅忽然晃了晃，重心调转至另外一处，薄被被人掀起，遂钰迷迷糊糊地睁眼，小声说：“困。”
　　他接到皇帝的命令前，刚喝了一盏热气腾腾的安神汤，在皇后宫中提着精神问询宫人便已哈切连连，此时骤然松懈，遂钰几乎能看到周公在向自己招手。
　　萧韫好笑地扶正遂钰的睡姿，贵妃椅虽睡着舒服，但始终不如躺在床上安全。遂钰经常睡着睡着从贵妃椅上摔下去，速度快到下人根本接不住。
　　皇帝温声说：“去寝殿里睡。”
　　遂钰晚上还有御前行走的差要当，他无意识地蹭了蹭萧韫的手，哑声道：“不、不去。”
　　“晚膳叫我。”
　　“萧韫，晚膳我要……要吃蹄髈。”
　　话音刚落，萧韫甚至还没来得及应和遂钰，遂钰便彻底闭眼睡死过去。
　　傍晚。
　　太阳还未下山，日暮璀璨时，玄极殿的宫人便已经陆续将殿内各处明灯点燃。
　　萧鹤辞从东宫行至玄极殿，边塞传来战报，西洲再次进犯边境，他是带着消息来与父皇商讨对策的。
　　萧韫为历练太子，先将太子放至刑部历练，后而着他掌管巡防营，此次西洲求娶公主，是他正式入主东宫后经手的第一件事。朝内诸臣，乃至于全天下的人都等着看他这位太子如何处置。
　　远远的，萧鹤辞便看到站在殿外端着小盏的陶五陈，陶五陈正乐呵呵地对身边的小太监说着什么。
　　小太监率先看到太子仪驾，连忙扯了扯陶五陈的袖口：“师父，太子殿下。”
　　话音刚落，殿内传来男人大梦初醒后含着睡意的闷声——
　　“陶五陈，传膳。”
　　……
　　皇帝午睡起得晚，抱着遂钰从天亮睡到天黑。
　　萧韫美其名曰，是为了陪你歇息。
　　“我的鞋呢。”
　　殿内黑灯瞎火，遂钰趴在床边扯了扯萧韫的寝衣，说：“是你自己想睡，怎么反倒赖我。”
　　萧韫将遂钰从贵妃椅抱至寝殿时并未捎带他的鞋，他用帕子擦了擦遂钰睡得大汗淋漓的脑袋，道：“天热还用被子捂着歇息，不怕中暑吗？”
　　遂钰撇撇嘴，“你少管！”
　　御前行走的差事对于遂钰来说并不清闲，或者说只要是沾了萧韫的活，遂钰做起来都累得慌。
　　双腿受伤，他每天都能睡到自然醒，只是没想到萧韫居然也会陪着他一道睡至天黑。
　　遂钰还惦记着今日出宫回自个府里住，再晚些宫门就要落锁了，他趿拉着萧韫的鞋子急哄哄地跑出去找自个的衣裳。大抵是刚睡醒，匆忙间甚至遗忘了自个在玄极殿还有个经常居住的小院。
　　寝殿外倒是灯火通明，遂钰沿着抄手游廊一路向前，长发随风飘扬，晚风顺着他的衣领袖口渗进皮肤，逐渐吹散了他双颊因闷热而泛红的颜色。
　　少年衣衫松垮，丝绸素衣衬得整个人似羊脂玉般光滑无暇。
　　“萧——”
　　他在书房怎么找都找不到外袍，一时间气得破口大骂，萧字才出口，身后传来萧鹤辞诧异的声音。
　　“遂钰？”
　　遂钰动作微滞，身体像是被什么千斤重的精铁牵扯着难以回头。
　　“……”
　　良久，他将腰间系带整理好，面色平静地冲萧鹤辞行礼，跪拜：“见过太子殿下。”
　　“臣先告退了。”不待萧鹤辞反应，遂钰镇定道。
　　从前遂钰脸皮很薄，跟谁说话都脸红，但自从跟着萧韫荒唐事做多了，久而久之养成了一副金刚不坏之脸皮。
　　他甚至觉得此时的萧鹤辞更紧张。
　　大多时候遂钰会选择主动避开皇帝与太子同时出现的场合，他是太子送给皇帝的人，却也是太子同窗伴读，无论是以什么身份出现，难免都会显得格外尴尬。
　　更何况他此时的穿着，似乎更引人遐想。
　　遂钰拢着宽袖与萧鹤辞擦肩而过，迎面碰上循声找过来的萧韫。
　　萧韫难得主动关心儿子：“太子用膳了吗？”
　　遂钰：“……”
　　因太子陪同用膳，故此，小厨房多添几道菜。
　　三人围着圆桌落座，遂钰被迫夹在父子二人之间，堪称腹背受敌之典范。
　　萧韫向来晚间吃得少，又因刚睡醒没什么胃口，只略吃了些虾仁便不再动筷。萧鹤辞来玄极殿前，陪着落水惊厥的太子妃用过晚膳，现下心中揣着西洲战报，又见遂钰衣衫不整，明天的胃口都要被作弄没了。
　　小厨房今日做了黄焖蹄髈，是遂钰歇息后起锅炖上的，陶五陈特地嘱咐他们看着火，务必要做的软烂入味。
　　玄极殿内的小公子，是个口味最为挑剔的主，御厨是皇帝从鹿广郡一带招来的，说是想让遂钰在宫里也能吃到家乡的味道。
　　遂钰又没回过鹿广郡，算是不折不扣的大都人，萧韫说这是鹿广郡的风味，他也没那个心思探究真假，只要能入得了口的便都算美味。
　　蹄髈是好吃，但着实肥腻，遂钰挑着其中的瘦肉吃，萧韫将青菜放进他面前的白玉碗中，说：“多吃菜。”
　　遂钰低头用筷子戳了戳青菜叶，低声说：“太子殿下前来必定有要事禀报，不如臣先告退，商议政务要紧。”
　　“陶五陈，看着他将青菜吃罢才许放他出宫。”皇帝无情道。
　　遂钰立即可怜巴巴地向萧鹤辞投以求救的目光。
　　奈何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唯独父皇之命难以违背。
　　萧鹤辞跟在萧韫身后离去时，冲遂钰做了个对不住的手势，遂钰挥挥拳头表示不满。
　　宫门落锁，遂钰也没能离开玄极殿，太子随皇帝进御书房不久，内阁诸臣奉旨入宫。
　　住在宫里的御前行走只遂钰一人，御书房商议又得随时记录在案，遂钰不得不拖着病体熬至翌日早朝。
　　他搓了搓发麻的手指，打着哈切将誊写完毕的文书交内阁存档，无聊地盯着已然泛着鱼肚白的天际打哈切。
　　太子带来西洲继续进行试探性进犯的战报，同时得到西洲皇室派遣使臣前往大都的消息。
　　正式国书还未送达，想必也不会拖很久。
　　萧韫回寝殿换朝服，遂钰似鬼魂般幽幽跟在他身后，萧韫抓住遂钰的手腕，轻而易举地把人抱进怀中。
　　男人用指腹摸了摸遂钰眼底的乌青，沉声道：“这次没人打扰，你可以睡个好觉了。”
　　遂钰心中装着事，哪能轻易入眠。他顺着萧韫的怀抱，双臂自然而然搭在他臂弯处，轻声问：“你想将五公主嫁去西洲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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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话问出口遂钰就后悔了，以他的立场，他不问才最好。
　　太子已经按照他的提醒去做了，萧韫不是好脾气的人，生性多疑，他不该趁萧韫疲惫时提及五公主。
　　那样会让他，会让他——
　　“小五明日抵京。”萧韫面容之上是一丝抹不去的倦意，而眉眼间却仍旧明亮锐利，似鹰般，只是淡漠地看着，也会令遂钰无所遁形。
　　遂钰后退半步，在萧韫的注视下呼吸几近凝滞。
　　从殿外渗透而来的东方日出落在萧韫肩头，明黄色朝服折射的明亮，有一部分映衬在遂钰的胸前，遂钰穿着那身萧韫为他准备的湖蓝色绸缎水纹官服，水纹遇光则烁，当初萧韫选这个料子的时候，便是看中它会在日光下如涟漪般泛起灵动波澜。
　　萧韫：“你去城外接小五。”
　　男人抬起手臂摸了摸遂钰的鬓角，右手挪至遂钰脑后，手指微动，将遂钰束发的冠拆了下来。
　　遂钰喜欢质地较为轻巧的冠，萧韫用手指勾着冠，轻而易举地便将冠抛进贵妃椅中，道：“此冠不衬你。”
　　遂钰喉头滚动，舌尖抵着上颚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面对萧韫的时候却又哑口无言。或许这就是萧韫所想要达成的目的，洞察人心的帝王善于主宰人心，而并非遵从民意。
　　他在他的引导下一步步走向他设下的每个局，那么多人能够前去迎接五公主，萧韫偏要遂钰出城相迎。
　　遂钰道：“陛下，我只是御前行走，品阶不够迎公主回京。”
　　“朕记得你们当初是极好的朋友。”
　　“去吧，小五看到你会很高兴。”
　　萧韫语调沉沉，凝视着站在光中的遂钰。有些人似乎最适合站在光中，只是站在那，什么都不做便已然熠熠生辉。
　　翌日。
　　公主銮驾行至大都五里之外的玉棠亭，五公主萧稚经身边嬷嬷提醒掀开车帘，隔着如丝细雨遥望独立于平野之间的亭台，身着骑装的年轻公子正垂头研究着手中的天青色折伞。
　　他身旁的十几个小厮虽穿着朴素，但气势却并寻常家丁可及。
　　离玉棠亭十几米，萧稚便在嬷嬷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提着裙子下了马车。
　　好在这雨是刚下的，并不碍着奔跑。
　　少女红着脸飞奔至年轻公子身旁，轻手轻脚地进了亭，遂钰正好顺利将涩手的油纸伞撑开。
　　伞面微张，抬起的瞬间也露出萧稚那张小巧的脸，以及弯作月牙的笑眼。
　　果真，遂钰心想，正如萧韫所说，五公主看到自己是开心的。
　　遂钰牵起萧稚的手，将折伞伞柄塞进她手中，说：“今日本想带你去附近的猎场，天公不作美，这伞原是为了给你遮阳准备的，挨不了雨，姑且举着试试看满不满意，改日天晴了再用。”
　　认识萧稚，是在遂钰成为萧鹤辞书院随行书童的第二年。
　　萧稚久居深宫，平日里也没几个能同游的玩伴，若想出宫必定得身边跟着皇子才行。
　　萧韫虽对遂钰没什么良心，但对萧稚却极其偏爱，五公主想要什么都会加倍地备着。萧鹤辞为着兄友弟恭的美名，尝试着带萧稚出去玩了几次，可惜即使是同父异母，也没能抵消兴趣习惯带来的隔阂。没过多久，萧鹤辞便将陪伴萧稚的差事交给遂钰。
　　不，那应该是遂钰自己要求的。
　　因为他也想出宫，想去除太学书院之外的地方游玩，只是正好合了萧鹤辞的意而已。
　　萧稚今日只在发髻中戴了几颗黄豆大小的珍珠，遂钰帮她将松垮了的珍珠扶正，从怀中变戏法似地摸出一颗更大的珍珠，即使阴雨连绵，仍旧能轻易看到珍珠表面浮现的莹蓝色光泽。
　　“知道你喜欢这个，去年海上之国送来的贡品，我特地挑了一颗最大的给你。”遂钰说。
　　萧稚喜笑颜开，双手接过珍珠，道：“我要把它镶嵌到冠上去！”
　　皇帝命内务府打扫五公主府邸，萧稚抵达公主府后，发现庭院中多出许多新摆设。遂钰紧跟在萧稚身后，听到萧稚发出惊喜的呼声，笑着说：“我要立刻进宫谢父皇赏赐！”
　　“陛下近日朝政繁忙，公主还是在府中修整几日，待陛下得空必定会召见公主。”遂钰顿了顿，轻声催促道：“陛下还重新装饰了房内摆设，倘若公主还有什么需要的，可直接着人告诉臣。”
　　“臣？”五公主愣了愣，回头不解地望着遂钰。
　　很快，她的目光落在遂钰腰间别着的腰牌上，那是进出大内的令牌。即使是德高望重的贵妃，使用令牌出宫也得随时向禁军记档。令牌仅仅作为出宫凭证，是得交还给禁军的。回宫禁军会根据记档将人放回宫内，以防有人凭此令牌行不轨之事。而遂钰却正大光明将腰牌随身携带，这证明他如今的地位已今非昔比。
　　腰牌旁还挂着一小串狻猊样式的玛瑙珠，皇帝近臣才得此物以示身份。
　　“遂钰你——”
　　“臣如今在陛下身边做御前行走。”遂钰环顾四周，抿唇笑笑。
　　萧稚立即福至心灵挥退侍女，将遂钰拉至殿内，压低声音说：“你不是皇兄身边的伴读吗？父皇怎会允许你做行走？”
　　就连萧稚都能轻而易举意识地到，遂钰身为南荣之子理应不该涉朝政，而萧韫却冒着风险将他放在身边。
　　遂钰扯了扯嘴角，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用笑迎着萧稚的目光。
　　后宫生活的人，面上仍旧保持着那份天真心性，内里却早已化作久经战场的将士，倘若毫无自保能力，或是过人的洞察心，哪能完好无损地踏出大内。
　　半晌，萧稚神情变得迷茫，很快又恢复平静。
　　萧稚：“太子不能这么对你！”
　　遂钰想说什么，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得将朝廷近来争论不休的和亲告诉萧稚。
　　萧稚比他还小，远嫁西洲还能再回大都吗。
　　……
　　遂钰回宫已是暮色遮蔽天际之时，萧韫正坐在玄极殿内用膳，遂钰拖着疲惫踏入寝殿，边走边将外衣与装饰尽数褪去，经过萧韫时，他听到萧韫问他有没有用膳。
　　遂钰懒得开口，只微一点头便快步去后院温泉。
　　萧韫放下玉筷，陶五陈跟在遂钰身后将他的外衣拾起来交给小宫女，低声道：“做两道清淡可口的小菜来，公子疲惫吃不了荤腥。”
　　“是。”宫女捧着骑装缓缓退下。
　　萧韫这边也不再用膳了，他用帕子擦擦手，亦跟着遂钰的脚步前往温泉，他掀开隔着内外院的帘子时，恰巧看到遂钰光裸的脊背。
　　他拢着长发顺着台阶滑进池内，长发在湿润中紧紧贴着他的皮肤，剩余的如海藻般铺在水面之上。
　　待发梢完全浸润后，遂钰又向里沉了些。
　　萧韫缓步来到遂钰身后，俯身将手放进泉水内，道：“不高兴？”
　　“没有。”遂钰答。
　　他的余光能够看到萧韫的衣摆，想必是政务暂时结束，萧韫有些许喘息的机会，他的着装并不正式，款式像前往避暑山庄时常着的轻便青衣。
　　萧韫似乎很喜欢天青色，遂钰的外衣经常是类似于青的颜色。
　　水渍大片大片侵略着帝王的便服，萧韫索性脱掉衣服同遂钰一道入水。皇帝胸前有道横贯整个胸腔的疤，那是他率领三军击退突厥三十部的勋章。
　　遂钰眼皮颤了颤，说：“五公主见陛下为她悉心布置很是高兴，如陛下所说，公主心情极好。”
　　“并非是朕的功劳，她对你与他人不同，故人相迎自然欣喜。”
　　萧韫难得用温柔的态度对待遂钰，遂钰知道他想从他口中得到什么答案，但遂钰并未将和亲之事告知公主。
　　至少让她再多无忧无虑一日。
　　皇帝熟悉遂钰的每个动作，当遂钰不由自主蹙眉时，心下便已了然。
　　他笑着将遂钰拥进怀中，吻了吻他的唇角，道：“朕许你猎场随意进出，便是给了你时间安抚小五，遂钰，你是我的御前行走，勿要让我忧虑。”
　　朕与我的称呼，恐怕只有萧韫才能切换自如，毫不顾忌地告诉遂钰该如何残忍。
　　“陛下要嫁公主，臣会告知公主待嫁，但如今内阁与六部争执不下，我想……我想……”不知为何，遂钰心中竟忽然觉得萧韫会真的将萧稚嫁出去，于是小心翼翼斟酌道：“是不是能用其他办法避免开战，避免和亲？”
　　话音刚落，他听到耳边传来一声轻笑。
　　带着某种喟叹，能够确认的是这并不是称赞。
　　遂钰简直讨厌死了萧韫这幅阴阳怪气的声音。
　　萧韫眯眼，大掌拂过遂钰的眼角眉梢，冷道：“朝堂非生即死，不嫁公主便得立即开战。遂钰，你生在皇宫，最多只见一人或是两人枉死。”
　　“但你见过边疆屠戮全城的惨状吗？”
　　“阿稚享万民供奉，便得行公主之责。”
　　“我没有人教，不知道百姓的苦楚，亦无法了解战场惨状。”遂钰面无表情地抬头直视萧韫。
　　遂钰：“这不是拜你所赐吗？”


第12章 
　　当遂钰以为迎接自己的该是龙威，甚至已经做好承受后果的准备。
　　然而萧韫的掌心落在他头顶，仿佛一片轻柔的羽毛，男人一反常态，柔和道：“朕知道这有些难，但你是南荣遂钰，别人做不到的事，南荣遂钰一定能做到的，不是吗？”
　　南荣？
　　遂钰讥讽道：“陛下何时将我当南荣遂钰看待。”
　　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那些奴才也跟着陶五陈叫他遂钰公子，甚至更多的时候只叫公子。
　　这都是萧韫的功劳，他想让南荣遂钰彻底变成没有姓名，只知道依附他生存的菟丝花。
　　遂钰深吸口气，长舒出来的时候，胸腔随着身体微微颤抖。他眼底映着满院的光，四周的夜明珠如繁星般遍布，将整座庭院映衬的恍如白昼。
　　这是遂钰及冠礼后，萧韫送给他的礼物。
　　萧韫在某种方面，算是极其不错的情人。
　　他对待自己感兴趣的小玩意，乐于无所不用其极地讨好，直至他失去继续探索的兴趣。
　　遂钰轻轻捧起摆在水边琉璃灯罩中的夜明珠，回身骤然松手，夜明珠径直坠入水底，微弱的光在清澈见底的温泉中潋滟。
　　皇帝像是遂钰小心翼翼捧起夜明珠般，用湿润的手掌托起遂钰的身体，好让他能低头看到他的脸。
　　“遂钰，历任御前行走可转至朝堂升三品，用不了多久，你也能够在大都中搅弄风云。”
　　“大都世家众多，陛下怕是忘了后宫中的贵人们，她们不是省油的灯。”遂钰慢条斯理地帮萧韫整理紧贴在他脖颈的长发，微微俯身，唇与唇的距离保持在毫厘之间，皇帝身上的檀香沁入鼻翼时，遂钰骤然感受到了萧韫瞬间收紧手臂的压迫感。
　　胸腔紧密相贴，他对皇帝说：“萧韫，你是个疯子。”
　　尚在情欲中的人，自然能许以位极人臣。
　　然而这份热情能保持多久。
　　一日，两日？
　　还是月余？
　　皇权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压的遂钰喘不过气。
　　他小心翼翼地在萧韫与后宫之间周旋，最终还是无可奈何地卷进皇室纷争。
　　和亲或是起兵，朝野上下乃至于民间，甚至是才学会百家姓的孩子都忍不住闲时听大人们讨论几句。
　　然而公主府却自始至终未被人踏足。
　　内阁六部三缄其口，无人愿做冤大头，眼见着皇帝越来越坐得住，聪明的便已明了，这差事是有人领了。
　　御书房议事至深夜，群臣散去时，首辅特地放慢脚步走在最后，遂钰有文书要送去大理寺，快步从殿内走出正欲前去禁军营里借用快马，眼前闪过一道阴仄仄的影子，他下意识后退半步。
　　首辅：“南荣大人。”
　　遂钰：“……”
　　“首辅大人可还有要事禀报陛下？”遂钰迅速整理好被吓得心脏狂跳不止的心情，抹了把额前并不存在的汗，道：“陛下正在用宵夜，待会陶公公从书房内端着小盘子出来，大人可进殿继续与陛下商议。”
　　首辅摸着胡须走近几步，道：“南荣大人可知劝解公主和亲人选？”
　　遂钰面不改色回：“此事尚还未有定夺，小人哪敢胡乱揣度陛下的心思。”
　　近年来眼见着南荣家声势浩大，鹿广郡渐有自立门户的心思，首辅曲昌州历三代帝王，初次感受到皇室对南荣杀心乍现，是在如今的潮景帝初登基之时。
　　后而便有南荣嫡次子，四公子南荣遂钰被赐名，自此留于大都十几载。
　　御前行走是多少官宦子弟挤得头破血流也未能得到的官职，即便伴君如伴虎，那也是难得一步登天的差事。
　　没想到最终竟落在南荣遂钰身上。
　　即使南荣隋改了名字，那也是南荣家的种。
　　南荣遂钰平日不显山不漏水，只是个被太子可怜的小伴读，近年竟手中权势如潮水般被各路朝臣拱手送上。
　　谁都想从南荣遂钰这里得到皇帝的消息，离帝王那么近，又得皇帝器重，自然什么都比别人知道的多点。
　　遂钰对目光很敏感，极快地意识到曲昌州在打量自己。
　　于是笑着恭敬道：“微臣在陛下身边也只是负责通传罢了，首辅大人不必担忧，车到山前必有路，想必陛下已然有了定夺。”
　　曲昌州先是愣了下，旋即蓦然笑出声，他拍拍遂钰的肩膀道：“南荣大人年纪轻却能担大任，实乃我朝青年才俊之典范。”
　　谁去通传公主都不要紧，曲昌州只想知道皇帝究竟倾向于开战还是和亲。
　　遂钰卖首辅大人一个面子，毕竟人家专程等着自己，日后若有求于人，也好提及今日之事留三分情谊。
　　翌日，遂钰带着各式大都最新样式的糕点前往公主府。
　　萧稚坐在院中荡秋千，不知从哪里捉了只小土狗养，通体黝黑，只有眉心那一点白，轮廓像是花瓣。
　　小土狗见有外人来，连忙朝着来人的方向扑去，可惜还未跑几步，便被公主飞快捉住后颈皮教训：“怎么见人就凶！”
　　萧稚将狗塞给奶娘，笑吟吟地回头说：“我以为遂钰大人都要将我忘了呢。”
　　“政务繁忙，今日得休沐才能出宫看看你。”
　　遂钰指了下越青手中的食盒，越青打开盖子，遂钰道：“御膳房的厨子都没换，不知道糕点还合不合你的口味。”
　　“奶酥，雪玉糯米糕，我都走了这么多年，御膳房那群厨子怎么还是做老几样。”
　　萧稚嘴上嫌弃着，手却已经抓起糯米糕往嘴里塞。
　　“咳咳。”
　　奶娘抱着小土狗使劲咳嗽。
　　欲囫囵个吞糕点的萧稚立即闭嘴，改为樱桃小嘴式品尝。
　　正如萧稚这个名字般，公主仍怀有如稚子般的天真。
　　遂钰想，萧韫为萧稚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大抵是真的希望她能平安顺遂地度过一生，在皇室，在他这个父皇的保护下，成为最幸福的公主。
　　听宫中的老人说，萧韫刚当上太子那几年不要命似地打仗，为的便是为后来人创太平盛世。
　　然而朝局变化，萧韫也不再是那个跟在将军们身后历练的皇子。
　　遂钰试探道：“阿稚，你在封地除了吃喝，有没有别的喜欢的事情做。”
　　“比如……”他抿唇，斟酌再三也找不出任何隐晦的词语，只好在萧稚好奇的目光下，说：“喜欢的人。”
　　萧稚愣了愣，随后疯狂捶着胸口咳嗽。侍女慌忙将水递给公主，萧稚一张脸瞬间憋得通红，来不及说话，推开侍女冲向装满酸梅饮的缸。
　　那是个足以装好几碗水的小缸，萧稚习惯喝什么都多备点。
　　“——呼。”
　　半晌，萧稚瘫倒在秋千中，脱力道：“噎死我了。”
　　遂钰哭笑不得，将食盒交给奶娘，叮嘱道：“以后将糕点切好再盛给公主。”
　　奶娘笑道：“老身哪能管得住公主，若真有能管得住公主的人，也好让老身过几日松快日子。”
　　“郎婿哪有那么好找。”
　　萧稚生气道：“普天之下男人遍地，可也没几个同父皇般文武双全的郎君，要找就得找父皇那样的人。”
　　萧韫那样的人。
　　遂钰噗嗤笑出声，摇头道：“公主怎么还没吃酒便醉了。”
　　“你呢？”萧稚晃荡着双腿，让秋千大幅度动起来，乘着凉爽的风，她大声道：“你想找什么样的夫人。”
　　“不过你要娶亲，得鹿广郡来人说媒吧。”
　　“我……”
　　遂钰手指微蜷，他身负必须将和亲消息传达给公主的旨意，但萧稚太放松了，放松到他不忍心打破她的平静生活。所有人都在变，唯有她十年如一日地可爱单纯。
　　单纯在皇族中像是个贬义词，存在的本身便是错的。
　　赶在宫门落锁前，遂钰策马返回大内。
　　玄极殿彻夜长明，守夜的宫人替换燃烧殆尽的烛火。陶五陈抱着大氅站在殿前等待，遥望远处那道挺拔细长的人影，欢喜道：“快快快，小公子回来了，通知小厨房将乳酪端上来。”
　　更深露重，遂钰身披潮湿勒紧缰绳，还未等骏马站稳便已跳下马背。
　　“公子小心冻着。”
　　遂钰挑起细长眉梢，盯着陶五陈的脸。半晌，他拧眉扯下挂在肩头的氅衣，并用力踩了几脚。大氅是萧韫的，其中还绣有金色龙纹。
　　那几脚正好印在龙首。
　　陶五陈见怪不怪，笑着捡起氅衣道：“公子消消气，陛下正在房里等着呢。”
　　等什么？
　　遂钰气得牙根发痒。
　　他离开的时候，萧稚已经哭了两三个时辰。
　　即便如此，萧稚还是将他送至府外，边掉眼泪边叮嘱他回宫小心。
　　他多想告诉萧稚，这就是萧韫，为了他的皇权能够葬送所有人的一生的魔鬼。
　　“我叫什么名字？”
　　遂钰忽然问。
　　陶五陈没反应过来，遂钰又重复道：“我叫什么名字。”
　　“公子的名讳哪是老奴能直呼的。”陶五陈心想，这位恐怕是在公主府受了刺激，回宫专程找玄极殿不痛快，他试探道：“公子明日早朝当值，天色甚晚，现下不如尽快安歇，明日好精神些。”
　　遂钰深吸口气，按捺冲进玄极殿找萧韫讨说法的冲动。
　　得了皇帝的恩宠便能随意话人家家事吗？不，他是南荣遂钰，身在大都的质子而已，他不该插手皇室家事，乃至于牵扯整个朝堂的国事。
　　几息之间，遂钰迅速平静，牵着缰绳道：“我忽然记起还有文书未送……就先走了。”
　　不待陶五陈挽留，遂钰骑马离开玄极殿，用令牌从偏门离宫。
　　这道偏门是留给朝臣与御前行走深夜进出大内所用，遂钰平时进出此处不以私事为由，通常落锁便住在玄极殿，待天明再出宫。
　　但今日，无论如何他都无法留在玄极殿，无法面对那个男人。
　　他是个暴君，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君。
　　隔日，御前行走南荣遂钰告假。
　　午后宫中来人传旨——
　　“南荣军骁勇善战，南荣世子为国负伤，陛下特地以万两白银安抚战死将士亲眷，并接南荣世子回京养伤。”


第13章 
　　沉默。
　　遂钰低头垂眼望着脚尖，耳边轻风微微扬起他鬓角的发，细碎的发梢擦着他的眼廓，他难得露出一抹没什么隐匿心思的笑意，很轻，稍纵即逝。
　　这就是萧韫给他的警告。
　　南荣家的人，即使安稳留在边疆，仍无法逃脱那份被禁锢的命。
　　“恭喜公子，贺喜公子。”奉旨内监笑吟吟地道喜，这位公子在陛下面前都不必跪，自然接旨从未弯过腰，磕过一次头。
　　当他准备将圣旨像从前那般交给南荣遂钰时，遂钰却忽然砰的一声直挺挺原地屈膝跪地，他双手举过头顶，扬声道：“臣，南荣遂钰接旨。”
　　内监宣旨回宫复命，找到陶五陈说，那位公子今日是跪着接的旨。
　　“想必定是遂钰公子感激陛下。”董贵妃午后来了玄极殿，带着她那把象牙制的琵琶。
　　贵妃董氏善乐，曾一曲名动大都，后而被先帝赐给还是皇子的萧韫做侧妃。
　　萧韫捻起玉碟中剥了皮的葡萄，抬眼道：“抚恤银由户部亲自押运，务必送到南荣军中。南荣世子舟车劳顿，将宫里的车架带去鹿广郡，允准世子妃随行。”
　　董贵妃手指按在琵琶弦中未动，她仔细观察着皇帝的表情，皇帝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眉心越拧越紧，骤然放松时抬头。他抛了一直握在手中的珠串，道：“五公主何时进宫请安。”
　　萧稚还未抵达大都，请安的折子早早便送进宫，萧韫当没看见，折子晾在案台半月早不知被塞到了何处。如今遂钰也将和亲之事告知公主，晾了萧稚几日，该是想通的时候，新请安折子递进来，他便立即召公主进宫。
　　陶五陈：“近几日老奴这里并未收到公主的请安折子。”
　　……
　　隔日，遂钰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宫当差，望着堆成小山的奏折，以及坐在山后气定神闲的萧韫，他微不可闻地叹息，随后将奏折全部搬至侧方的案台上。
　　萧韫提笔，用朱笔在奏折中批注，道：“今日事多，还要回你那宅子吗？”
　　皇帝政事繁重，偶尔有来不及亲自批阅奏折，便都由遂钰代为执笔。
　　遂钰低着头不说话，只顾处理奏折，待完成一小部分后，他才抬头说：“陛下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想从萧韫这里得到什么，是来自鹿广郡的消息，还是公主是否和亲的事实。
　　天气渐凉，他手臂略微有些发麻。殿内空旷，只是稍微挪动椅子便会回荡回声，烛光微漾，丁点火光并不能温暖自地底腾起的寒意。
　　良久，遂钰感受到肩头被人微微压了重量，他偏头去看，映入眼帘的是男人修长的手指，以及夹绒的黑色大氅。
　　萧韫用手背抵在遂钰的额头，道：“本想带你去猎场，但身子没好透可不许去。”
　　遂钰觉得自己的脑仁像是被用什么搅动了似的，虽不似浆糊，但也没好到哪去。他的思绪逐渐凝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其实遂钰不太喜欢说话，但小时候怕被人当做聋子哑巴看待，只好拼尽全力让自己变得开朗至少是在那些管着自己衣食的姑姑面前，嘴要甜些，笑得要谄媚真诚些，才能继续活下去。
　　他眸光随着噼里啪啦爆开火花的烛光熄灭，无论做什么，他好像都没办法激流中站直，更遑论勇进。
　　萧韫的吻像是绸缎，遂钰被他抱去寝殿，被他吻得晕头转向。
　　窗外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混合着男人压抑的气息，遂钰握着床幔的手指逐渐扭曲。
　　收紧。
　　放松。
　　“我大哥他……身负重伤。”遂钰脸颊中的潮红还未褪去，他蜷在萧韫怀中，后腰被萧韫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
　　“朕已经着人准备最好的马车接世子回大都，南荣府还未收拾好前，就先让世子住在你那里。”
　　“我呢。”遂钰问。
　　遂钰身体滚烫，抱着像小火炉，萧韫吻了吻遂钰的嘴唇，道：“你就住在玄极殿。”
　　世子回京令鹿广郡陷入被动，但于遂钰而言，他和萧韫的关系才是令他最敏感的事实。
　　南荣家的孩子，居然委身于皇帝枕边，这不该是南荣遂钰该做出的事。倘若他还有些骨气，就该被皇帝初次占有后自裁，并非继续厚着脸皮做御前行走，肆意出入玄极殿。
　　遂钰安分在宫中当了几日差，趁着皇帝与诸臣商议政务时，特地跑出去亲自领了上月的俸禄。
　　之前他的俸禄都是直接送至陶五陈那，无需他专程跑一趟。但遂钰记得萧韫似乎要扣自个的俸禄，皇帝的玩笑话似真非真，但小气起来确实是能做出扣俸禄这般丧心病狂的举动。
　　萧韫半日没见遂钰，觉得身边没个闹腾的小东西竟有些空虚，随口问道：“遂钰又去哪给别人找不痛快了。”
　　“听人说小公子大清早骑马出宫不知做了些什么。”陶五陈想了想，“禁军也没通报，想必就在附近歇息吧。”
　　遂钰赶着宫门落锁时回玄极殿，俸禄也不禁花，只吃了一顿饭便要见底，他手指勾着钱袋轻快跑进自个的小院，闻着饭香飘去萧韫寝殿用膳。
　　前脚踏进殿内，后脚便听到萧韫问他怎么自个去领了俸禄。
　　遂钰：“……”
　　遂钰眨眨眼装作没听懂的样子，道：“越青说府里有点事，我回去了一趟。”
　　南荣遂钰那小小府邸能有什么事，除了越青是遂钰的人之外，其他人都是从萧韫这边拨出去的死士，遂钰虽有察觉，但到底年轻，只以为府外遍布眼线，家中漏成筛子也不自知。
　　大都中有许多人想要南荣遂钰的命，宫里杀不死，宫外杀更方便。
　　萧韫心中微动，问道：“你想学骑射吗？”
　　遂钰骑马不差，但射箭堪忧，从前萧韫觉得遂钰无需学那么多，如今看来，倒不如都会点。
　　人不能被逼得太紧，就像现在的遂钰。
　　萧稚和亲与世子回京，总有一件事会令遂钰心中紧绷的线崩断。
　　萧韫存着遂钰与家人团聚的想法，但也只能是想想。将南荣嫡幼子送去鹿广郡，无异于放虎归山。趁着世子重伤休养的由头在大都见面，既能让遂钰高兴，也能再度提醒南荣氏，勿生某些不该有的心思。
　　或许前者是萧韫最纯粹的意图，但附带的价值才是推动这个决定最根本的存在。
　　出乎他意料的，遂钰说：“不想学。”
　　作者有话说:
　　复健一下，断章已经彻底完结了，所以这边10.10开始正式更新，频率是隔日更。


第14章 
　　将南荣四公子留在大都，这是上一任钦天监辞官前上奏皇帝的。
　　萧韫不信鬼神，然皇室不可不忌惮鹿广郡。因此，无论是什么人进言，皇帝表面上装作不在意不相信，但某些多疑的种子仍旧深深扎根，最终长成参天大树。
　　即使亲密，遂钰也不敢真正让自己掌握某些能够带着他逃离皇宫的东西。
　　萧韫一时兴起教他，之后呢，他会不会因为自己所学而更加束缚他的自由。难得有握在手中能够操纵的微末权势，遂钰不想放弃，至少能够让自己在宫中生活得更好些。
　　人该学会知足，遂钰在心中告诫自己。
　　因此，当他拒绝时并不诧异萧韫面露的惊讶。
　　他装作疲惫的模样，扯着薄被闭眼缓缓睡去。
　　下一秒，整个人被萧韫拦腰抱起，没来得及惊呼，萧韫飞快捂着他的嘴说：“前朝皇帝身边的御前行走，通常须得在禁军中磨炼几年方可进御书房，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遂钰被皇帝锢着腰动弹不得，殿内漆黑，窗外月光亦被云雾遮掩，他不喜欢在床上与萧韫做那等事时看清萧韫的脸，也不愿低头便能瞧见浑身赤裸的自己，那些欢爱的痕迹是翻云覆雨时的缠绵，也是他厌恶至极的枷锁。
　　他凭借着萧韫的语气判断他的心情，但萧韫的呼吸太滚烫了，喷洒在他耳侧时，他轻微颤抖莫名乱了方寸。
　　于是含糊不清道：“为、为什么。”
　　“他们也承担着护卫帝王之责，但遂钰……朕若是靠你保护朕，早不知该死多少回了。”
　　遂钰：“没听说过皇帝在床上死的。”
　　萧韫：“……”
　　或许是遂钰说得太直白，没怎么过脑子，旖旎挑逗的情话也被他描述的像是什么该认真讨论的话题。
　　“就像在书院，朕教你习字那样，乖乖学会射箭好不好。”
　　遂钰头昏脑涨，想问萧韫是不是吃错药了，但他紧紧贴在他胸前，彼此皮肤的温度相连，很快让他觉得萧韫下半身又有逐渐抬头的趋势。
　　为了尽快休息，遂钰不得不敷衍道：“好好，好，好。”
　　说一个好字，他怕他不相信，遂钰重复几次后点头如捣蒜。
　　怎样学，学得好不好这都是后话，遂钰掰开萧韫的手指，彻底埋进被窝中沉沉睡去。
　　翌日，皇帝早朝，遂钰照例被萧韫换朝服的动静惊醒。
　　他烦躁地翻了好几次身，最终猛地掀起床帘披头散发地盯着萧韫。半晌，遂钰抄起枕头狠狠丢向萧韫，怒道：“吵死了！”
　　玄极殿寝殿内春夏秋冬都铺着厚厚的地毯，只因寝殿里住着的那位不可说的主子轻眠，睡一觉可被吵醒好几次。
　　宫人走路的声音，挪动器物的声音，甚至是倒水，任何声响都有可能惊扰遂钰休息。
　　这是遂钰的老毛病——
　　无人照拂的童年，每日总有许多人上赶着，趁着陪伴他的嬷嬷白日离去后找他麻烦。
　　南荣府的公子又如何，皇宫里的动静哪能传至宫外，上头那几位顶天了的人物明摆着不想让南荣氏好过，底下奴才不过揣度着主子的性子照办而已。
　　年幼的孩子多眠，遂钰也不例外，弱症又让他每逢秋冬便缠绵病榻。不知多少次，药物将他催眠，一盆凉水瞬间劈头盖脸浇的透心凉，他小心翼翼地蜷在湿漉漉的被子里，睫毛挂着水珠，泼他凉水的少年们他也叫不上来名字，只是心里记得他们的模样。
　　寒冬腊月从井里打来的水，比淬着毒的匕首还要刺骨。
　　后来，后来遂钰陪在萧韫身边不久，便将他们一个个揪出来，不出半月，伤的伤，疯的疯，后宫折磨人的办法多得是。
　　如今坟头草也该三尺高了。
　　……
　　枕头软趴趴的没滚多远，很快在距离萧韫两三米的距离停下。
　　萧韫想说什么，才开口发了个音，遂钰便又唰地将帘子扯回原位继续补觉。
　　皇帝觉得这样生动的遂钰可怜可爱，离上朝时间已经很紧张了，他还是抬脚走向内室，朝珠随着步伐晃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床帘掀起一角，男人温热的手伸进被子中摸索着遂钰的手，遂钰蹙眉抬脚便要踹。
　　“别闹。”
　　萧韫牵起遂钰的手，遂钰手臂内侧的吻痕斑驳，他不耐烦地甩开萧韫，翻身背对着他，后脊细密的青紫与指痕大刺刺地落入萧韫眼中。
　　遂钰摆摆手，哑着声说：“快走快走！”
　　他一旦被吵醒便不太容易入睡了，本以为萧韫赶着去早朝，没想到竟去而复返，此时除了意识清明，纷至沓来的便只有因意识清明而扰乱懒觉的恼羞成怒。
　　他胸腔憋着气，觉得自己迟早得被萧韫气死。
　　因此，早朝前欲与父皇商议紧急军务，候在殿外的太子听到殿内传来几声极为爽朗的大笑。
　　他疑惑地向前走了半步，试图透过殿内两米多高的雕花屏风去探看殿内的情况。
　　不多时，又是一道有别于萧韫低沉音调的声音响起，犹如山间淙淙清泉般清澈明晰。
　　“滚！”
　　皇帝含着掩饰不住的笑意走出玄极殿，萧鹤辞不卑不亢行礼道：“父皇晨安。”
　　“午膳前你去将前年波斯国进贡的汗血宝马从御马司牵出来，遂钰骑那匹马好看。”萧韫边下台阶边对陶五陈说。
　　陶五陈于萧韫右侧扶着，笑吟吟道：“还有上次陛下为小公子选的那套牵着海蓝宝石的马鞍，内务府已经将马鞍调整好了，正适合公子的身量。”
　　玄极殿里的小公子，萧鹤辞听着陶五陈的声量越来越高，似是故意叫他听到般，唯恐他不知道遂钰就在里头。首领内监在皇帝身边当差多年，从未受过圣上责罚，手段可见一斑。
　　萧鹤辞立即恭敬道：“父皇，儿臣府中有一套上好蟒皮所制的马具，不如——”
　　“不必。”
　　萧韫在太子面前站定，太子自小行事周到，行礼请安从不含糊。
　　他腰弯得极低，是再谦卑不过的姿态，不知为何，萧韫竟觉得太子今日格外碍眼。
　　因此，他的语气也逐渐变冷，道：“太子府上有那样好的东西，还是自己留着用吧。”
　　从玄极殿步行至前朝的时间，足够简单商议政务，为锻体身体，萧韫常年保持步行上朝的习惯。
　　步辇在后头跟着，萧韫与萧鹤辞在前头走，萧鹤辞稍后萧韫半步，既显得父子之情深厚，又不忘君臣礼节。
　　萧鹤辞只议政务，不论后宫，虽小心翼翼避免提及遂钰的名字，但涉及五公主，却又不能不说。
　　凉意渗骨的清晨，天蒙蒙亮，身着单衣的萧鹤辞竟出了一身汗。
　　“据探子来报，西洲此次来势汹汹，化妆成塞外游牧，趁夜占领了我们驻扎在关外的马场。”
　　萧鹤辞：“父皇，儿臣知您疼惜五妹，儿臣愿意效仿父皇当年之举，亲自率兵讨伐西洲！”
　　“不。”
　　萧韫抚掌沉声道：“太子监理国事，今日便由你代为操办家宴，召阿稚午后进宫。”
　　“朕也有数年未见她了。”
　　其实潮景帝对和亲的态度一直很模棱两可，得到遂钰提点的萧鹤辞原本势在必得，但现下得令请萧稚进宫，萧鹤辞一时又分不清父皇是何心意了。
　　帝皇心本就难料，萧鹤辞仗着遂钰御前伴驾，方才从太子之争中脱颖而出。但现在遂钰似乎有不受控的倾向，也并非事事都愿意告诉他。思及此，萧鹤辞微微蹙眉，但在萧韫投来目光时，他又笑道：“是，儿臣遵旨。”
　　未及午时，宫门外。
　　召五公主进宫的奉旨太监得了口令，将进出宫的腰牌于守在宫门口的禁军处记档，才要迈着小碎步上马车，倚在朱红宫墙墙根的年轻公子缓缓弯腰拂了拂衣角的灰，阳光落在他眉骨之上，然后是锋利高挺的鼻梁，颜色浅淡的嘴唇微抿，遂钰慢条斯理地走到奉旨太监身后，一脚踹掉他面前的马凳。
　　宫里的太监太多了，遂钰除了陶五陈之外，一个都记不住，这群人看人下菜碟，个个奸诈。
　　这次又不知道是东宫，或者贵妃宫里的哪个太监，亦或者是玄极殿？
　　奉旨太监先是愣了下，没想到会有人在此猖狂，还未来得及出口教训，后脊陡然传来一阵刺痛。
　　紧接着，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着车轱辘撞去，好在他机灵，顺势用手撑了一把。
　　但遂钰怎么会给太监缓冲的机会，他快步冲到禁军面前，径直抽出禁军佩刀，双手握住刀鞘，回头狠狠砸向太监。
　　太子派出去的奉旨太监被人在宫门口打了，光天化日宫门口行凶。
　　此时传至玄极殿，已经是一个时辰后。
　　前来禀报的是禁军今日当值的统领。
　　“此事还有何人知晓。”皇帝心情不错，随口道：“他打尽兴了吗？”
　　禁军统领：“回陛下，遂钰大人打第三棍的时候，臣立即着禁军将宫门口围得水泄不通，并为遂钰大人留下了施展拳脚的场地，并未有除禁军之外的任何人察觉。”
　　“做得很好。”
　　萧韫挑眉，倘若遂钰真按照旨意乖乖劝诫五公主，萧韫反而会像册封太子时提防着这个小东西出阴招。
　　遂钰做什么都三板斧。
　　生气，消停地憋着坏，实施报复。
　　这三步法不知在萧韫面前上演了多少次。
　　皇帝笑道：“下去领赏，带五公主进宫的差事交给常将军你朕才放心。”
　　“是。”常青云领命道：“臣领旨，谢陛下赏赐。”
　　萧韫原便不指望奉旨太监能安稳走出大内，即使他能抵达公主府，遂钰也会在得到消息后及时制止萧稚进宫。
　　“小公子打人定是累着了，老奴这就安排人熬些滋补的药膳。”陶五陈说。
　　萧韫眉心舒展，笑骂道：“朕费心着人将此事透露给遂钰，还得不被遂钰察觉，朕才是真的累。”
　　“你这老家伙，光知道讨遂钰的好。”
　　陶五陈也跟着笑，“陛下心疼小公子，老奴只不过是按照陛下的心意照办。”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真的是太冷了，手指头冻得没法动弹打字，就……就有点迟了。大家手里如果有海星的话，请多多投投南荣，关注作者主页并收藏南荣，能得到更新提醒喔。谢谢啦~


第15章 
　　太监浑身血淋淋的，被禁军抬下去时已近昏厥。宫门百米内禁止百姓经过，遂钰丢掉手中凶器，用提前准备好的手帕擦手。血渍浸润手指，指缝中的红色便不太好清理了。遂钰将手帕攥成团，仰头冲禁军统领常青云露出天真烂漫的笑容，说：“不知将军是否能为下官找一处能够清理污渍的地方。”
　　清理污渍。
　　即使常青云沙场征伐见过刀光血影与血肉模糊，面对语气突然温顺的遂钰，仍旧感受到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违和感。
　　近年来南荣遂钰盛宠，圣上对他的要求无有不依，就连皇后明显是被人设计，他也选择相信南荣遂钰。
　　南荣遂钰未在朝为官，却以影子的形式出现在朝堂中，这份本事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很难说这是南荣遂钰自己的本事，还是潮景帝给他的权力。
　　或许有皇帝的纵容在，但毕竟是南荣，是在边疆纵横的南荣。
　　南荣氏这个姓氏，对于整个国家来说太深刻，提及百战常胜军，必然是无往不前的南荣军。
　　南荣军威自遥远的边境传回整个中原，如今禁军中的将领，无一不是在南荣军中历练过的士兵。
　　因此，常青云对遂钰比宫中其他人更宽容，更愿意力所能及地帮助他。
　　南荣遂钰样貌非同寻常，与南荣王妃有七八分像，当年南荣王妃也是名动大都的美人，举手投足间吸引世家子弟前仆后继地献上殷勤。
　　遂钰耐心等待着常青云回答，他身边围着的禁军忍不住抬头打量他，也没什么可遮掩的，遂钰大方地冲与自己对上视线的禁军微笑。
　　初入禁军当差的少年立即缩了缩脖颈，被遂钰的笑恍地失神。
　　很快，常青云说：“遂钰大人请随我来。”
　　他带着遂钰去了禁军班房，遂钰洗手时透过立在地上的巨大铜镜，看到自己脸侧也有血渍，想必是打人时的力道没收住，明明已经很注意了。
　　遂钰站在铜镜前踮起右脚，身体向左偏。踮起左脚，身体再向右后侧侧，确定衣服上没有痕迹后，他终于放心地用帕子擦手。
　　当然，他也极快地察觉到，站在门口的禁军统领不见了。
　　驻扎在大都附近的禁军足有六万，禁军自开朝以来便始终归皇帝一人差遣，将偌大的大都里三层外三层保护的如铜墙铁壁。
　　刺杀皇帝的人很多，却极难顺利走进大都，即使朝中将领拥兵自重，也未曾敢轻易挑战皇帝权威。
　　禁军精锐，皆从边塞百战而归，是皇室所向披靡的利箭。
　　因此，遂钰选择在宫门口拦住奉旨太监，也是吃准了禁军会保密。禁军统领共二人，此二人知晓遂钰与皇帝的关系，只要不出人命，他们都能帮遂钰收拾残局。
　　就像是现在，遂钰整理干净后再次回到宫门口，飞溅的血液已经被彻底打扫干净，就像是从未发生过般，朱墙之下寂静无声，禁军手持佩刀站的笔直。
　　“南荣大人。”
　　禁军行礼。
　　遂钰点点头，背着手溜溜达达旁若无人地离开皇宫。
　　他稍晚些得去兵部拿文书，倒也并非无事可干，去城中茶楼喝茶听曲子，不过两个时辰，他便从三楼雅座瞧见二楼回廊上似乎有熟人经过。
　　不多时，匆匆脚步声由远及近。
　　这座茶楼在大都开了大概有十几年了，陈设倒时常换新，只是木质地板与台阶没大动。因此，二楼通向三楼的回旋台阶有那么几阶木板微翘，谁踩都得发出陈年的吱呀声。
　　“小公子。”
　　遂钰：“……”
　　遂钰听出来是陶五陈的声音了，他为自己添了杯新茶，沉默地吃花生米，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伴着一楼琵琶女演奏的曲调微微打着节拍。
　　“小公子？”陶五陈又乐呵呵地问：“陛……老爷说您要是玩好了，就快些回府，府里今夜有晚宴，公子须得换一身赴宴的衣服。”
　　赴宴？遂钰握住茶杯的手指收紧，拧眉说：“我还有公务在身，不便回府。”
　　“是家宴，公子尽可放轻松。”
　　傍晚，当遂钰穿戴整齐出现在家宴中，环顾凝露殿内落座的诸人时，不由得冲萧韫龇牙咧嘴。
　　皇后、董贵妃、太子、太子妃，以及坐在最前的，明显是这次家宴中心的萧稚。
　　无论怎么看，这场家宴都不该是他伴驾的宴席。
　　皇后看到跟在萧韫身后缓缓步入凝露殿的遂钰，身体不由前倾，翠满珠饰的发髻衬得她熠熠生辉。她的表情有些许凝固，即使恢复满面笑意，眼底仍旧带着不易察觉的憎恶。
　　董贵妃惯是见风使舵，连忙起身扬声道：“臣妾早就馋陛下宫里厨子的手艺，想必是比御膳房还要精致，平时陛下都不舍得让臣妾也吃一吃呢。既然陛下与遂钰公子到齐了，陛下，快快开宴吧，臣妾为了吃这顿可是特地空着肚子来的。”
　　坐在太子身边的太子妃成怜樾是初次见遂钰，从前听说过陛下御书房多了个御前行走，据说是太子殿下身旁的伴读，她好奇地多看了遂钰几眼，当真是玉树临风的公子哥。
　　闺阁中女儿不便打探那么多，直至进宫前，成怜樾才得知这位御前行走乃是南荣家的四公子。
　　成怜樾的胞弟也曾想竞争御前行走，奈何潮景帝竟直接内定。
　　成小公子气得在房里摔砚台，若非及时被成夫人捂住了嘴巴，骂骂咧咧地迟早得骂到当今圣上头上去。
　　有萧韫刻意模糊遂钰的出身，大臣们也三缄其口不愿做刺头，遂钰竟真堂而皇之地进入朝堂而不被排挤。
　　自然，不被排挤也多是鹿广郡的威势。
　　朝中从鹿广郡出来的官员不在少数，遂钰行走时也得他们照拂。
　　遂钰感受到成怜樾的目光，友好地冲她笑笑，成怜樾回以他同辈礼。她陪贵妃来凝露殿前，贵妃特地叫她前去闺阁闲话，贵妃说，你见了南荣遂钰不要端着太子妃的架子，同他行同辈礼即可，也不要叫他遂钰大人，只叫一声小公子。
　　为什么是小公子，疑惑在成怜樾心中盘旋，却也不敢多问半句。
　　皇帝徐徐于主位落座，他指了指右手边稍矮些的小几，意思是让遂钰坐在自己身旁。
　　遂钰翻了个白眼，在心里骂人。皇帝做到萧韫这个份上，也是历朝历代头一份了。
　　叫一个得了恩宠的质子坐在比皇后还接近皇帝的位置，这是皇帝拿他给皇后摆脸色看。
　　萧韫自是用余光看到了遂钰的眼神，笑意更甚。
　　陶五陈适时端来一碗银耳粥放在遂钰面前，轻声：“小公子，您路上咳嗽了几声，这是特地为您准备的。”
　　“只我有？”遂钰瞬间感觉到殿内众人的目光全部汇集在自己身上，他当即如坐针毡，立即道：“我不喝。”
　　“遂钰公子在父皇身边办差，风里来雨里去，银耳粥滋补，快些趁热喝了吧。”萧鹤辞温和道。
　　他向遂钰投来关切的目光，并说：“五妹坐了好一阵子都不说话，是身体不舒服吗？”
　　话是问萧稚的，但萧鹤辞并未朝萧稚那边开口。
　　一阵风自两侧窗棂拂过，烛火轻晃。
　　遂钰沉默片刻，起身端着银耳粥，绕过殿内两侧装饰用的软帘，来到萧稚身后道：“公主赶回大都舟车劳顿，臣在城外接公主时便觉公主又削瘦不少，太子都说银耳粥滋补，臣便借花献佛，恳请公主服用。”
　　“遂钰，我……”
　　萧稚的声音很低，像是要哭了。
　　从遂钰的角度能很明显地看到她的肩膀在颤抖，似乎是在竭力掩饰着自己的情绪，但哭腔还是伴随着声音泄露。
　　遂钰很清晰地明白，自己根本无法改变萧韫的决定，白日在宫门口的举动必定被萧韫收入眼底，皇帝不生气，不是因为他愿意遂钰抗旨，而是带着旨意的太监根本不算是真正的皇命。
　　他只是萧韫用来试探遂钰，正大光明钓他上钩的饵。
　　类似于人你已经打了，气也已经发了，再闹就是你不懂规矩。
　　禁军将公主接回大都，名为保护，实则监视。
　　若非萧韫松口，萧稚无论如何也不会逃出大都。
　　忽的，遂钰竟有些可怜萧稚。
　　明明自己也是笼中鸟，却还是忍不住望着另外一只即将被送走的鸟而心生悲戚。
　　“那碗你自己留着吃。”
　　潮景帝：“陶五陈，去给公主盛一碗新的。”
　　“遂钰，回来。”
　　遂钰刚欲向公主伸出的手陡然停止，但他并未按照萧韫所说的去做。
　　他问萧稚：“你想喝哪碗。”
　　萧稚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远处喜怒不形于色的父皇，小声对遂钰说：“我还是等陶公公将银耳粥送上来，遂钰，父皇叫你。”
　　公主烂漫，当她得知遂钰做官心中是欢喜的。虽是在父皇身旁谋差，但也代表他不会再被任何人欺负。
　　遂钰还没站稳脚跟，哪能因为一碗银耳粥而违逆皇帝遭不该有的罪，萧稚见遂钰没有要走的意思，又说：“我真的没事，别担心，你快去父皇身边听差遣吧。”
　　遂钰微不可闻地叹气，指尖染上银耳粥的碗壁的温度。
　　他带着粥回到萧韫身旁，萧韫道：“今日可打痛快了。”
　　“没有。”遂钰说。
　　他顿了顿，觉得银耳粥好像和平时的不太一样，似乎味道没那么浓郁了，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甜味，像是果香，但又好像含着花蜜的芬芳。
　　“上次你说想吃荔枝蜜，淮南总督新送来的蜜，八百里加急，你看看合不合口味。”
　　“朕晨起尝过，觉得应该是你所说的味道。”
　　“嗯。”遂钰垂眼，用勺子舀了点吃下，待唇齿间花香肆意时，说：“现在又不喜欢了。”


第16章 
　　遂钰饭量不大，来前又稍用了些糕点垫肚子，银耳粥没吃几口便腻了。
　　皇帝给他的自然是最好的，但这份最好价值千金，压的遂钰喘不过气来，甚至让他觉得萧韫试图潜移默化地改变他。
　　这场家宴主角是萧稚，但席间没有半分话题牵扯和亲，所有人似乎都在扮演着属于自己的最完美的角色，皇室成员们推杯换盏，显得遂钰更像局外人。
　　身在局中，哪有人会无辜。
　　遂钰安静的在萧韫与太子闲聊提及自己时，适时抿唇露出微笑。茶盏中的茶水凉了换，换了凉，遂钰面前的吃食却并不见少。
　　虽说是家宴，但父子与君臣的界限并不分明，又或者说皇帝高兴的时候，与他讨论什么他都是愿意的。
　　如今董贵妃掌后宫，皇后回宫不久自是比她矮一头，贵妃倒在潮景帝面前表现地落落大方，先是将自己得来的东海明珠献给皇后，又愿意将协理六宫之权还给皇后，边笑边半带抱怨地娇声道：“自从陛下将后宫的事全交给臣妾，臣妾可再也没睡过一次安稳觉呢。”
　　萧韫轻抚掌心，莞尔道：“贵妃若觉得精神不比从前，朕将朕身边的人派给你做帮手如何。”
　　董贵妃眼波流转，叮当镯随着手腕发出清脆碰撞。
　　从家宴开始起，皇帝的身体便倾向于右手边的那位，开口后又屡次将视线放在遂钰身上。
　　遂钰脸色微变，董贵妃心下了然，装作不明白的模样好奇道：“——陛下身边的人？难不成是陶公公？”
　　萧韫：“遂钰。”
　　“臣在。”遂钰不卑不亢起身行礼抱拳。
　　“朕准你入后宫之权，每隔半月去贵妃那领些差事。”
　　遂钰面不改色沉声道：“臣为外男，入后宫恐遭人非议。”
　　“无妨，你幼时在宫里长大，没有谁比你更熟悉后宫的路，为贵妃分忧解难，朕要找个能信得过的人。”
　　未及遂钰继续拒绝，皇后开口道：“遂钰公子虽在宫里长大，但后来随着太子前往太学求学居住，如今已然离开后宫多年，陛下倒不如找内务府总管，臣妾记得那总管也是宫里的老人了，办差想来是格外顺手的。”
　　贵妃：“皇后娘娘，内务府那些奴才哪能有陛下身边的御前行走安排妥当，遂钰这孩子与鹤辞一同长大，办差能力都是你我看在眼里的。”
　　“陛下，臣妾谢陛下割爱。”
　　说着，贵妃起身盈盈拜倒。
　　就连遂钰自己也分不清，他究竟已经离开后宫进入前朝，还是从未走出过大内。
　　萧韫是个掌控欲极强的男人，因此遂钰很少在后宫走动，即使他知道他不会与后宫的女人发生什么，但毕竟是男人，男人与女人站在一起似乎就是比男人与男人顺理成章。
　　这是嫉妒心吗？
　　遂钰想过，但这种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如今萧韫肯让他随意进出，想必是不在乎的。
　　遂钰重新回座，转眼发现萧鹤辞正望着自己，他微微歪了下脑袋露出疑惑的表情，萧鹤辞摇头，表示此事贵妃并未与他商议。
　　宴散，遂钰在萧韫随口询问太子妃在宫里是否习惯的时候，趁机溜出凝露殿，叫住孤零零往外走的五公主。
　　“身边的嬷嬷呢，怎么没跟着？我记得你来的时候还带了四个侍女。”遂钰快步道。
　　萧稚原本不打算回头支应，听是遂钰的声音，她稍缓脚步等遂钰追上来，两人已绕过一处拱门，踏着鹅卵石的小径抄近道前往植被深处。
　　这是去御花园的路，萧稚小时候不开心时便喜欢去御花园。
　　御花园有一处亭台观星极佳，月光隐匿时，群星缓缓浮现，璀璨点缀深幽凉夜。
　　遂钰说：“如果想哭的话——”
　　倏地，萧稚回身扑进遂钰怀中，双手紧紧攥住遂钰衣襟，肩膀颤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除了哭声，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回大都后，屡次回忆起小时候在三皇兄宫里与遂钰的初次见面。遂钰坐在廊下背诗，脊背挺得很直，立即让萧稚想到雪夜中苍翠的青松。
　　如今青松已经比她个子还要高了，明明那个时候弱不禁风像是永远都长不大。
　　“阿稚，没有人能永远留在过去。”
　　遂钰喉头滚动，轻声。
　　作为公主，萧稚必须承担她该扛起的那部分责任，于情于理，似乎都没有逃避的理由。
　　“我们都已经长大了。”
　　“萧鹤辞是太子，我是御前行走，你是。”遂钰深吸口气，强行按耐心中的怒火，继续说：“今日在御书房所见的折子中，有一道是你的。赐五公主封号为玺嘉，良田千亩，另赐封地，择日册立。”
　　玺嘉大多为长公主所用，萧韫将五公主捧得这么高，即使遂钰不当说客，来自皇帝的剑锋也已经指向公主府。
　　和亲，生。
　　抗旨，死。
　　潮景帝膝下子嗣不多，给予公主的父爱便更多些，倘若他凉薄，那么萧稚便不会像现在这么痛苦。
　　她泣不成声，源头是萧韫与皇帝身份的瞬间转换。
　　“为君者，自当为万民之表率。”
　　“阿稚，他是皇帝。”
　　遂钰将手掌放在萧稚后背轻拍，萧稚的哭声停滞了一瞬，紧接着是更汹涌的委屈。
　　情绪释放是件好事，但也会同时感染那些定力不佳的人。
　　当遂钰觉得自己不是这种性格时，裹挟着草木香的轻风拂过，他发觉自己眼角微凉，短暂闭眼控制心中涌起的酸涩，遂钰将目光投送去更远的地方。
　　他是在劝萧稚……还是自己。
　　或许都有。
　　他想告诉萧稚的，全是他真正走进玄极殿后的肺腑。
　　皇室大内像吃人不吐骨头的野兽，吞噬着所有人的青春，粉碎着原本是这世间最美好的感情。
　　好像大家都会变成冷漠无情的人，只顾利益，浑然忘记青春年少许下的愿望。
　　荒唐的念头陡然从遂钰心间腾起，遂钰待萧稚再也哭不出，抽噎着整理情绪时，捧起女孩的脸颊认真道。
　　“阿稚，我们私奔好不好。”
　　萧稚迷茫道：“私奔？”
　　“可我、可我不想嫁你啊。”
　　“你可以理解为，我们为自己奔一个本不该属于我们的前程。”遂钰说。
　　他说罢便不再继续了，耐心等待萧稚思考，萧稚的眼神从不解转为惊恐，随后突然变得平静，平静让渡给坚定。
　　萧稚答应道：“好。”
　　遂钰送五公主回府，萧稚坐在马车窗边吹风，整张脸被哭得红肿，随口问：“方才那些禁军也没盘查我们的车架，你在宫里做御前行走如此深得信任，离开大都也不能回鹿广郡，民间生活你能受得了吗？”
　　遂钰逃出大内，按照萧稚的理解，宫里势必会问罪鹿广郡，但遂钰在宫里对萧稚所说的那些，却并非全然真实。
　　私奔消失的只有萧稚一人。
　　而遂钰也仅仅只能护住萧稚离开，如果再多一个他，他没有把握。
　　越青从鹿广郡带来的死士皆隐藏于大都，遂钰从未启用过这些人，只因不到关键时刻不宜暴露。
　　他愿意冒险将萧稚送出大都，天高海阔，那些死士会保护她，送她去没有人能找到她的地方。
　　中原大地广袤，哪里有春暖花开，萧稚便能在哪里生活。
　　遂钰淡笑道：“我是质子，你是公主，按理说应该是我问你，民间的生活不比皇室，阿稚，做寻常百姓很累。”
　　“今日的话是我头脑发热一时兴起，如果想反悔随时可以告诉我。”
　　萧稚才缓和不少的心情，登时又跌落至谷底，她将脸埋进臂弯，声音闷闷的。
　　“嗯。”
　　遂钰将萧稚送回公主府，即使并未停留，回宫时也已近丑时。
　　他轻手轻脚地穿过玄极殿正殿，顺着抄手游廊返回自己的小院，路过温泉时，遂钰沉思片刻，他低头动手解开束发的头绳，摸索着找到自己前几天随手放在泉边的木簪，手指灵巧地挽了个简单的结，用木簪固定住便只有额前几缕碎发晃荡在眼前。
　　“朕允准你去后宫，并非是让你与五公主站在御花园里，众目睽睽当着那么多宫女太监的面搂搂抱抱。”
　　男人的声音从黑暗传来，遂钰弯腰脱掉鞋子。
　　“御花园没人，我看过了。”他说。
　　萧韫披着里衣，缓步走到遂钰身后，抱臂斜斜倚着廊柱，眼睛盯着遂钰光洁白皙的后颈慵懒道。
　　“消息传到朕这里，自然是有人瞧见。”
　　遂钰猛地转身，拔高声音冷道：“除了你还有谁会听墙角，陛下，就算我和五公主真有什么，那不也很正常吗？我未婚她未嫁，我们自小认识算青梅竹马，既然你看到了，为什么不直接赐婚，反倒专程等着我回宫阴阳怪气。”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却好像什么都说了，从家宴积蓄不畅快以及面对萧稚眼泪的，无能为力的刺痛，终于在萧韫面前爆发。
　　但萧韫并未递给遂钰他想要得到的冲突与争吵，皇帝表情淡漠，语调冷静，甚至用修长手指触碰遂钰的脸。
　　温热的指腹扫过遂钰的睫毛，最终用手指指面接下遂钰眼角的眼泪。
　　后宫美人垂暮，脚下的宫砖不知浸润了多少心伤，而眼前的年轻公子明明青春年少，崭新的未来正在等着他，而他面露的悲伤却令萧韫忍不住想用手托住他。
　　有人说，深宫锁美人，仿若天边坠落的流星，一瞬而逝香消玉殒。
　　萧韫忽觉自己似乎承不住遂钰这样蒙尘却闪耀的少年郎。
　　就像遂钰所说的，他和五公主青梅竹马，他为什么不能给他平静的生活，以及不被世人指指点点的感情。
　　皇帝该庆幸，庆幸自己当年留下了南荣四公子，但每每看到遂钰无可自拔的痛苦，又会有送他回家的恻隐。
　　他匆忙甩掉贵妃与皇后，夜色将他整个人隐匿于黑暗中，他看到两道人影逐渐变成一道，遂钰的声音温柔似水，那是萧韫隐藏身份与遂钰相识时，从遂钰那里得到的语气。
　　遂钰对自己人很温柔，甚至无数次会因为越青禁止他吃冰而撒娇。
　　因此，萧韫与遂钰坐在一处时，萧韫经常会不耐烦地将越青赶出去。
　　他觉得碍眼。
　　“我带你去马场跑马。”
　　萧韫抬起手想将遂钰拥进怀中，遂钰却忽然低头用手背擦干眼泪，哽咽道：“在书院时，你许诺带我跑马，我说大都附近的跑马场只有权贵才能进，但你告诉我你有办法。”
　　“萧韫，皇帝也有无法承诺的事情吗？”
　　“每次我不高兴的时候，你都会说，遂钰，我带你去跑马，可你从来都没有实现过。”
　　“我已经不相信你的鬼话了。”
　　他目光灼灼，像尖锐的武器，骤然穿破萧韫胸膛后，立即调转刀刃刺向自己。
　　遂钰可笑地耷拉着肩膀，自嘲道：“可我总是信你啊。”
　　萧韫瞳孔微缩。
　　早朝如期，皇帝却显得心不在焉，群臣挨个上奏后，原本该进行激烈讨论时，皇帝拧眉霍然起身，陶五陈适时扬声道：“诸位大人可还有本启奏。”
　　诸臣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潮景帝，殿内鸦雀无声。
　　陶五陈：“无事退朝——”
　　正欲与太子争论的内阁首辅正欲上前挽留皇帝，下一秒被太子拖住手臂笑吟吟道：“首辅大人，无事退朝。”
　　“太子你！”首辅气得吹胡子，再拧身呼喊陛下时，台阶之上只剩空荡荡的纯金皇位。
　　……
　　陶五陈是第一次见皇帝无心早朝，也是初次见小公子提前站在玄极殿等待皇帝下朝。
　　遂钰穿着崭新的骑装，腰间别着轻巧精致的马鞭，萧韫逆光向他走来，他被日光晃得闭了闭眼。
　　男人高大身形遮挡刺目金轮，遂钰终于睁开眼仰头凝望萧韫。
　　萧韫习惯性地摸摸遂钰的脸，遂钰用他的衣袖蹭了蹭额角的汗，萧韫说：“等多久了。”
　　遂钰的心早已飘去大都外的皇家跑马场，他匆匆将萧韫推进寝殿，飞快道：“骑装已经准备好了，快换！换好我们出发！”


第17章 
　　潮景帝很少见这般兴奋的遂钰，在他眼中，遂钰对很多事都不感兴趣，需要运动的，需要动脑的，累和不累的似乎在他面前都与无聊挂钩。
　　不过遂钰的兴奋并未持续多久，他们乘马车从侧门悄然离开皇宫，离开大都不多时，遂钰便已兴致缺缺趴在窗边数从官道旁经过的行人了。
　　他回头看了眼批阅奏折的皇帝，一叹再叹，既有公务为何还要出宫，在马车中处理公务，倒让遂钰嗅出一股邀功的味道。
　　遂钰说：“出来玩怎么还带着公文。”
　　“国家大事不可耽搁。”萧韫提笔写下允准二字，面不改色地将奏折摊开放在遂钰手边，道：“御前行走若无事，可帮朕整理这些奏折。”
　　遂钰扯扯嘴角，用手指将奏折尽可能地推远，最好能打包丢出窗外。
　　朝廷局势从来都不是他想关心的事情，在未入住玄极殿，被萧韫强迫着纵览朝局学习政务前，遂钰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什么都不要学，要做泯然众人的南荣遂钰，只有自己够废物才不会被杀。
　　随行伴驾的只有少数禁军，陶五陈在宫里没跟着，越青倒是在，但萧韫很不待见她。
　　皇帝锦衣玉食需要人伺候，批阅奏折口干舌燥时需要滋润脾肺的茶水，萧韫像往常那般用手指微扣桌面。
　　这是需要温茶的意思。
　　遂钰面无表情地回头，从怀中掏出新淘来的话本，不惯萧韫的臭毛病。
　　过了好一会，萧韫不耐烦地用手指解开领口两颗盘扣，喉头滚动正欲说什么时，抬头恰巧看到遂钰将书翻了一页。
　　平时陶五陈伴驾事事妥帖，萧韫想着来去也就一日，犯不着带那么多人伺候，没成想现在连端茶递水都得自己来。
　　遂钰住进玄极殿，俨然一副我就是这里主人的模样，哪里卑躬屈膝伺候过皇帝。偶尔萧韫哄他为他烹茶，遂钰一张小脸拉得老长。省去洗茶的功夫，直接将滚烫茶水放在萧韫面前扭头走人。
　　遂钰一直用余光观察萧韫，发觉萧韫主动斟茶后，他放下话本一本正经道：“没想到陛下也会自己倒茶喝。”
　　“你半夜渴了，朕什么时候没下床帮你找水喝？”萧韫反问。
　　遂钰耸耸肩，拢了下裹在肩膀的披风，无辜地从手旁食盒内取芸豆糕吃。
　　马车颠簸，后半程遂钰靠在萧韫怀中睡着了。车内铺着厚厚的毯子，为了减震足有七八层，即便如此，遂钰仍被颠的脑子混沌。
　　待到皇室专用马场，已是烈日当空的午时。遂钰一觉神清气爽，甚至比萧韫醒的还要早些。
　　两人徒步前往花厅用膳，马场亦由禁军御马司管理，御马司将培育的良种马一匹匹牵来请陛下过目，萧韫在桌下握了握遂钰的手，“想要哪匹自己选。”
　　将选马的权利交给遂钰，是为了让遂钰有参与的热情，做什么都兴致缺缺的人，唯有使其依赖并吊足了胃口，方能一击即中。
　　当遂钰用求助的目光望向萧韫，皇帝当即心中大喜，目的达到了。
　　少年郎不知怎样选马才是最好，眼前战场征战的男人似乎能给他更好的选择，遂钰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说：“你觉得哪匹好？”
　　良马众多，却很难挑到适合自己的。
　　遂钰下意识的举动，给足了皇帝在宫里无处施展博学的满足感，他教过遂钰很多，遂钰也学的认真，但唯独骑射，萧韫从未想过尽早教导遂钰学会。
　　先祖于马背治理天下，开创如今盛世，萧氏皇族成员皆有一身了不得的马术。骑马看似简单，实则是御马者与生灵之间的博弈。
　　萧韫扶着遂钰的手臂，看着遂钰踩着马镫上马，道：“学不会不要紧，马术并非一日积累可成，你——”
　　“驾！”
　　遂钰兴奋地扬鞭一拍马屁，哪有耐心听萧韫说话，人与马闪电般窜出去几十米，一股名叫自由的风穿透胸膛。
　　遂钰弯眸，觉得自己在这一刻，似乎短暂的不受萧韫束缚了。
　　皇帝政务繁忙，皇子与公主们想见父皇一面，也需半月前将折子递进宫，待皇帝什么时候有空了，心情好了，再将孩子们召进宫中说话。
　　当今太子算诸皇子中伴驾最久的，但也没能得父皇亲自教授骑射，除非春闱猎场被皇帝指点一二外，他的言行皆有太学先生指点。
　　跑马场外有一处专训练射箭的校场，遂钰骑累了便被萧韫带去校场，他抱着半人高的弓，因骑马太兴奋，小腿肚还打着颤，他不悦道：“我不学。”
　　“小崽子，别人想学朕还没闲工夫教。”
　　萧韫似抓小鸡似的，他腾出一只手拎住遂钰后颈衣领，不费吹灰之力地将人提溜过来，紧紧锢在怀中，手指扣着遂钰的下巴，遂钰立即顺从地与他接了个绵长的吻，小声说：“不想学。”
　　美人计！
　　活脱脱一出美人计！
　　萧韫失笑并不上当，道：“好好学，明年春猎别给朕丢脸。”
　　任何事情被当做爱好，总是有无尽的乐趣与新意。
　　但当这份兴趣变成差事，萧韫越追得紧，遂钰便越想逃。
　　入夜回宫后，他躺在玄极殿贵妃椅中不肯下地沐浴，无论萧韫怎么哄都不成。他哼哼唧唧地抬起手指，纡尊降贵地将食指搭在萧韫手中，有气无力骂道：“滚。”
　　遂钰不会骂人，骂人只会骂滚。
　　萧韫说：“滚也不成。”
　　皇宫金碧辉煌，然而璀璨灯火照射不到的地方，比那些珠玉翡翠雕饰的景致更多三分。
　　遂钰生活在粗使宫人居住的巷子，没沾染半分匪气，当年萧韫初次与遂钰见面时，以为遂钰是哪家府上的公子。
　　后来遂钰告诉他，我姓南荣。
　　迎着萧韫诧异的目光，遂钰说：没错，就是那个南荣。
　　……
　　温泉放松身体肌肉，遂钰也确实需要这份温暖，他双手搭在萧韫肩膀，胸膛抵着萧韫结实的后背，萧韫边背他去温泉，边掂量了下遂钰的体重，问：“重了点。”
　　“嗯。”
　　遂钰半张脸埋在皇帝肩窝旁，声音懒懒的，听起来便像是累极，但又有力气甩胳膊荡腿。
　　两人摇摇晃晃进了温泉，遂钰看着自己的发丝与萧韫的纠缠，耳边落下星星点点的温润，即使知道现下气氛不错，他不该说煞风景的话，但还是开口道：“萧稚不想远嫁，你真的愿意送她去那么远的地方吗。”
　　历朝历代和亲的公主没有一人能寿终正寝，总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香消玉殒，哪怕她们其中有人是皇帝最爱的女儿。
　　“或者……就像父亲将我留在大都。”
　　遂钰企图用自己唤醒萧韫为数不多的良知，在他对自己还抱有兴趣时，大概只有将事牵扯至自己这里，萧韫才会短暂的设身处地。
　　但他忽略了萧韫先是皇帝，才为人父。
　　作为皇帝的萧韫，将公主送出大都前往西洲和亲，才是政治家最明智的策略。
　　“西洲虽已立国，但仍旧保留先祖游牧的风气，皇帝死了，年轻的后妃会被他的子嗣继承。”
　　“你舍得让阿稚受奇耻大辱再嫁吗？”
　　萧韫：“你呢？”
　　皇帝没回遂钰，反问道：“我死了你想去哪？”
　　“回家。”遂钰一如既往地道。
　　他们之间距离只差分毫便可亲密无间，雾气朦胧，遂钰胸膛中陡然涌出的无处存放的孤独将他死死包裹。他不属于大都，不属于皇宫，即使身在皇宫，这么多年也只是靠着身体的交易，勉强在玄极殿内获得了一间小院。
　　或许，这间小院以后也会成为他人的所有物。
　　仅在萧韫一念之间。
　　帝王的情爱永远不受世事变迁所困扰，因为他们的爱永远年轻。
　　总有人老去，但年轻面庞却会随着不同容貌与姿态出现在萧韫面前。
　　他是皇帝，是万人之上，是遂钰生命中的灾星。
　　皮囊终究是外物，除去这层浅薄的容貌，当南荣遂钰真正的内里展露给眼前的男人时，他还会露出几分真心？
　　遂钰不敢赌，也不想赌。
　　命运从未可怜过赌徒。
　　太学求学时期，那已经是他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除此之外，他再也不敢要求任何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四月后，大都迎来第一场飞雪。
　　从晨起开始下，没过多久地上便厚厚的铺了一层，像鹅绒，因为狂风吹过，表面的一层会轻飘飘地重新飞起来。
　　聚集在御书房内商议政要的大臣们鱼贯而出，最末尾跟着年轻的御前行走，遂钰站在门口替皇帝送走礼部官员。
　　御书房内火盆烧得旺，遂钰脸颊由内到外泛着粉红，目送大臣们远去，遂钰目光随着他们在雪地中留下的脚步一路向前，直至视线受限方才收回。
　　宫人掀起厚重门帘，轻声道：“公子，陛下说外头冷，请您回殿内歇着。”
　　北风凛冽，遂钰身上的热气也散的差不多了，他搓搓手调转脚步回殿内烤火。
　　“过来。”
　　萧韫说。
　　遂钰绕过宽大书桌，萧韫摊开掌心，他将双手放在萧韫手中，顺着萧韫牵自己的力道顺势坐在萧韫腿上。
　　萧韫说：“风寒才好，穿这么薄还去吹风，明日穿厚些再去城外迎接世子。”
　　南荣世子受伤，皇帝特允回大都休养，奈何世子伤势过重不宜随意挪动，左拖右拖延至年底抵达大都。
　　西洲正式向大都递送文书，西洲太子将于年初摆放天朝皇帝，并商谈和亲事宜。
　　遂钰心中不想兄长来大都，但理智被冲动打败，他还是渴望见到与自己流着同样血脉的亲人。
　　南荣氏久居鹿广郡，宗族为避免仇家追杀而少出鹿广郡。大都内虽有从南荣军中历练过的将领，但真正的南荣氏却只有遂钰一人。
　　萧韫特别允准遂钰代他迎接世子，遂钰心中欢喜了好几日，临近接风之期，他倒忽觉自己生出一股莫名其妙的酸楚，大抵是书中所写的近乡情怯。
　　府中已经由越青打扫一新，鹿广郡提前派来了王府中的厨子，婢女侍卫排成长队，正大光明地将萧韫安排在遂钰府中的下人们统统赶了出去。
　　王府平时低调行事，此时倒声势浩大恨不得整个大都的目光皆注视遂钰。
　　府中下人遂钰使顺手了，骤然来了新人，做事麻利但却并不合遂钰的心意，惹得遂钰往玄极殿跑得愈发勤快，只为了贪那点微不足道却又格外重要的便利。
　　这些下人的身契抓在遂钰手中，遂钰却并不知他们的上一任主人是萧韫。
　　萧韫将人买来，陶五陈按照遂钰的作息习惯训练，待遂钰府邸落成后将人全部塞进去，遂钰自然觉得使唤顺手。
　　上次奉命去城外迎接，是为了和亲之事特召萧稚回京。
　　遂钰再度站在禁军面前，听禁军统领常青云难掩激动地调兵遣将时，他无奈摇头，强忍呼吸走出班房。
　　一群大老爷不计较穿着打扮，自然也没那么爱清洁，从遂钰跟着常青云进班房的瞬间，一股陈年的脚臭味扑鼻而来，他瞧着常青云面不改色以为他是在忍，没想到此人竟是真闻不到，或者早已习以为常。
　　他问面露痛苦之色的越青：“军营里也是如此吗？”
　　越青被派往遂钰身边保护，已经是遂钰跟随在太子身边，日子过得逐渐没那么艰难的时候。遂钰得了什么好东西都会分一半给越青，越青入大都后几乎没吃过什么苦。
　　像她这种跟在主子身边，未及奴契，身份为寻常百姓的人，身边也会有两个小侍婢随行侍候。
　　走进禁军班房后，遥远的记忆被这股男人酸臭味瞬间唤醒，越青迎着遂钰的目光，认真点了点头，说。
　　“比这还臭百倍。”
　　遂钰：“……”


第18章 
　　鹿广郡南荣王府世子南荣栩于暮色微合时抵达大都。
　　遂钰午后便到城外了，一夜未眠，心中思索着见到兄长该说些什么。是先行礼问安，还是先冲上去拥抱兄长。
　　当他听到车外常青云说世子车马已近时，忽然瞬间拘谨起来，他磨蹭着下车，方才站定，世子南荣栩已经将世子妃褚云胥搀下马车，身着温婉浅紫色衣裙的褚云胥抬眼便瞧见呆站在不远处的遂钰。
　　褚云胥莞尔，轻声细语道：“小弟在那站着等你呢，快去。”
　　南荣栩为褚云胥披好氅衣，方才在夫人的催促下走向遂钰。
　　遂钰睫毛沾着雪，有点看不清兄长的模样，但他能听到沉稳的脚步声，以及感受到护送他们的南荣军的杀伐之气。
　　朝中众臣皆评价世子南荣栩为文将，是将才之中难得的喜好风雅诗乐之人，因此，那些文官们总对南荣栩少有参奏。
　　待人离得近了，遂钰忽然后退半步，生生抑制住了南荣栩初见幼弟的激动。
　　他从遂钰眼中看到了陌生，以及难以言喻的戒备。
　　“卑职见过世子。”常青云携将士跪倒。
　　遂钰低头看了眼常青云，旋即微微躬身行礼道：“遂钰见过世子。”
　　南荣栩抿唇，闭口不言。
　　“遂钰见过大哥。”遂钰想了想，觉得称呼世子不太妥当，但初次见面又有禁军在，他不得不小心这些随时向皇帝汇报自己动向的人。
　　年幼的遂钰曾遥望被宫殿圈起来的四方天空，无数次幻想如何与家人相见。他想自己见到家人一定会哭的很难看，会语无伦次地反复向他们表达自己的思念。
　　然而真正的南荣氏站在他面前，他却发觉自己心中除了恐惧外别无他想。
　　他恐惧这便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皇权，他恐惧自己一旦见到外面的天空，便不想再回到萧韫为自己打造的金色牢笼，幸福来得太突然，他恐惧闭眼再睁开，所见所经历的一切瞬间化作青烟。
　　遂钰将颤抖的手藏在背后，道：“兄长舟车劳顿，还请随我进城，府里已经打扫好了。”
　　“常青云。”不待南荣栩开口，遂钰又说：“既然世子平安抵达大都，你便快些回去复命，别叫陛下挂心。”
　　通向府邸的路与前往皇宫的并非一条，两队人马在进城后的第一个路口各自朝目的地远去。
　　遂钰骑马在前带路，总觉得后背似是烧起来般，大抵兄长在车中盯着自己的缘故。
　　同样都是南荣家的儿郎，南荣栩就比遂钰高许多，遂钰这几年身体抽条似的长起来了，原以为已经够高了，没想到今日见兄长，还是低了一头。
　　即便是血浓于水的亲人，初次见面仍会显得生疏。
　　同兄嫂吃的第一顿饭，遂钰味同嚼蜡，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免得兄长总用那种审视士兵的眼神盯着自己。
　　三人吃过晚膳，遂钰便以不打扰兄长歇息为由匆匆离开。
　　褚云胥坐在房中笑着对南荣栩说：“从前在家，你见着好东西都要存下，等着见了小弟一并送给他，怎么今日一言不发，板着脸，方才席间小弟都不怎么敢同你说话。”
　　南荣栩沉默片刻，问夫人：“遂钰的穿着你注意到了吗。”
　　“是他这个年龄的孩子该穿的颜色，但我觉得红色应该更衬他，全家只他最像母妃，母妃让我们从鹿广郡带来的料子还在库里压着，明日我得叫人找个裁缝来，再不给遂钰做年节穿的新衣就来不及了。”
　　“不，我指的是他那件骑装的面料。”
　　遂钰的穿着打扮看似随意，实则从头到脚用的都是不输御赐的材质。
　　南荣栩自打见了幼弟便觉得不对劲，尤其遂钰身后跟着的那些禁军。
　　即便常青云在南荣军中历练，也不至于在大都当着禁军统领，手握数万兵权，却站在遂钰身后毕恭毕敬。
　　南荣世子直觉敏锐，从不做多余的怀疑。
　　遂钰使唤人太过于顺手，就好像这些东西原本就是能够抓在手中把玩般……皇帝的御前行走有这么大权力吗？
　　或者说，皇帝敢给南荣家质子这么大的权力吗。
　　皇宫戒备森严，萧韫这些年培养了不少暗哨，以至于鹿广郡派去大都的探子一个个被连根拔起。
　　后来为了遂钰的安全，鹿广郡也不太往大都安排人手了，只叫越青好好照顾遂钰。
　　对于南荣氏来说，如今处境并非他们所能预料，遂钰是计划中最出乎意料的变数。本想等遂钰及冠后与朝廷做交易，无论如何都得将遂钰接回鹿广郡，没成想遂钰竟在皇帝身边承了个不轻不重的差事。
　　说轻，倒也是真轻，记录朝中政要运送文书。
　　说重，重如千钧，跟在皇帝身边的人哪有捞不着油水，入朝为不了官的。
　　从前那些御前行走皆转至前朝做了六部大员，皇帝心思千回百转，南荣栩夜半辗转，连声叹气，在世子妃被吵醒询问后，他掖了掖褚云胥的被角，温声道：“我还有些文书未做完，你先睡吧。”
　　偌大南荣王府，身为长子，南荣栩自幼便被父王带在身边亲自教授，悉心教导，只盼他有朝一日接下南荣府以及几十万南荣军的重担。
　　南荣栩一刻都不敢停歇，从那个刀光剑影的戈壁沙场，再至云潮暗涌的朝堂，每次收到大都暗探来信，他都以为遂钰要撑不住了。
　　没想到如今却是遂钰带着禁军前来迎接。
　　做说客游说五公主也是他的差事，说明皇帝极其信任他。
　　信任遂钰却提防南荣氏。
　　这本身就是个悖论。
　　南荣栩推门走进院中，今夜窦岫值守，窦岫见世子未眠以为是有事吩咐，他连忙从树上跳下，道：“世子有何吩咐。”
　　“遂钰呢。”
　　窦岫：“小公子两个时辰前进宫了，说是今日轮到他当差。”
　　“御前行走只设遂钰一人，恐怕他得天天当差。”南荣栩云淡风轻道：“明日去宫门外候着，下朝后便将遂钰接回来，待在皇宫里染了那些皇室习气，不好。”
　　“是。”
　　窦岫又问：“小公子走的时候不太高兴，但把小霸王带走了，还说要给它改名字”
　　小霸王是王妃与褚云胥千挑万选，选出来的白色长毛小猫，脾气好性格稳定，怎么逗弄都不生气，即使生气也不挠人。
　　不过此时体型已经不小了，与成猫一般大，倘若按照当初皇帝传旨的日子启程，遂钰还能摸到体格娇小的小霸王。
　　王爷与世子听闻皇帝召见，在前院匆匆召集军师幕僚商议应对之策，王妃恨不得将整个鹿广郡打包装上车，通通送给自己这个从出生便未归家的孩子。
　　南荣王带着猫玩了几日，给猫起名小霸王，听到名字的王妃险些气得将南荣王赶出去。
　　大内。
　　遂钰快马进宫，因是被皇帝紧急传召，进入宫门时并未下马，按理说这般策马进宫是该受宫规严惩的，但此时也顾不了那么多。
　　“什么情况。”
　　未及御书房，马也没站稳，遂钰勒马的同时单手撑着马鞍飞身下马。候在殿外的陶五陈急忙迎上来，两人才打照面，御书房里传来清脆的瓷器落地声，迸溅的碎片直接顺着掀起的半边门帘飞了出来。
　　“小心！”遂钰连忙将陶五陈往身边扯，陶五陈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他满头大汗地说：“陛下发了好大的火，说是要把内阁都贬去民间种地。”


第19章 
　　“内阁？”遂钰疑惑地抬头，正欲凝神听里头的动静，书房内侍候的宫人却快步跑出来将门帘降下，外头站着的人连最后那丁点声音都听不见了。
　　陶五陈：“听说是、听说是西洲太子已经秘密进入大都。”
　　遂钰蹙眉，在南荣世子抵达大都的同一日？
　　“平时内阁消息可没这么灵敏。”遂钰思忖片刻，问道：“陛下有提及世子吗？”
　　“此事正是世子着人禀报的。”
　　遂钰在宫中生活多年，自认有那么几分看穿人的本事，但面对南荣栩，这位从未谋面的兄长，只是一顿晚饭的功夫便令他几欲逃窜。
　　大抵世子并非因繁文缛节而简行大都，西洲太子才是他关注的重点。
　　皇帝盛怒，遂钰通常都是等着他自己消气后才进殿，当他打算按照往常的习惯前往玄极殿等待时，潮景帝传旨宣召南荣世子进宫。
　　不得不说，虽然萧韫在做人方面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但作为皇帝却是难得的勤政爱民。
　　遂钰打了个哈切，叮嘱陶五陈：“我先回去睡会。”
　　“你也给朕滚进来！”
　　话音刚落，御书房内传来男人怒不可遏的声音。
　　“……”遂钰微不可闻地叹气，差事不好当，得找个由头辞了这官才行。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御书房，内阁诸臣跪了一地，齐刷刷地低着头挨骂，尚方宝剑就悬挂在“清风朗月”牌匾之下，皇帝盛怒间随便砍几个人以儆效尤也并非不可，毕竟前朝也出过这种事。
　　遂钰盯着尚方宝剑，熟练地穿梭于群臣之间，来到皇帝桌前不卑不亢道：“陛下。”
　　萧韫知道遂钰在想什么，他略缓和了语气道：“深夜扰南荣大人与世子团聚，世子身体如何。”
　　遂钰心中暗骂萧韫装模作样，面上仍装出一副恭顺谦卑的姿态，道：“回陛下，世子已无大碍。”
　　皇帝生气，无非是觉得内阁办事不周，如今还有要事交于他们督办，遂钰紧接着道：“陛下，内阁诸位大人常在大都并不清楚大都之外是何境况，臣斗胆，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内阁乃陛下左膀右臂，不如等西洲太子访问之后再行发落。”
　　“即使内阁并未发觉动向，现下并非不可弥补，至少世子已经察觉他们的行踪，如今我们在暗敌在明。”
　　遂钰放缓语气，试探性道：“陛下。”
　　半晌，潮景帝又抄起手边砚台狠狠砸向群臣，但砚台似长了眼睛般并未真正落在他们其中一人身上。
　　墨石四散，大臣们瑟瑟发抖，蜷着身体不敢抬头。
　　萧韫背身冷道：“内阁办事不利，罚俸半年，着戴罪立功，督办西洲太子拜访我朝之事宜。”
　　“南荣遂钰。”
　　“臣在。”
　　萧韫：“此次涉及疏忽大都城防的官员，一律撤职查办，内阁自查后由你将涉案人员羁押至大理寺听候发落。”
　　遂钰：“是。”
　　皇帝与朝臣之间的摩擦不可避免，便需第三人到场缓和，他们都需要一个台阶，遂钰便是这个递台阶的人。
　　只是他不明白，为何此次将押送通敌疑犯的任务交给自己。
　　不该是察觉西洲动向的世子吗？
　　待群臣离开后，遂钰立即问道。
　　萧韫仍气在头上，语气比平时冲了点，冷道：“难不成朕下的每道旨意都得特地解释给你听吗？”
　　遂钰乐了，好笑道：“不听就是了，我走。”
　　皇帝愣了愣，没想到今日遂钰没给他脸色，遂钰将案台中需要送去刑部的奏折收拢好，正欲离开时，陶五陈连忙端着羹汤堵在门口挽留道：“公子，公子吃了这碗再走吧，更深露重的，万一冻着就不好了。”
　　“让开。”遂钰冷眼。
　　“回来。”萧韫说。
　　“陛下让我回来便回来，我是什么，狗吗？”遂钰今日本就心情不佳，现下又觉得萧韫不可理喻，抛了手中的奏折刻薄道：“萧韫，你凭什么把气撒在我身上？”
　　“他们惹你生气，我可没有。若非我大哥及时察觉，你的六部和内阁都还蒙在鼓里。”
　　“大都在禁军的森密看守下漏的像筛子。”
　　“好好查查你的禁军吧。”
　　遂钰端起陶五陈托盘中的羹汤一饮而尽，随手指了个小太监道：“你，把这些都捡起来。”
　　“想必陛下气在头上也不想见微臣，臣不打扰陛下处理政务了。”
　　这些奏折你该送给谁便送给谁，今日小爷也不高兴，御前行走的差事谁爱做谁做。
　　“南荣遂钰！”
　　萧韫自知不该把气撒在遂钰身上，略闭了闭眼，缓和语气道：“朕只是……只是气昏了头，回来。”
　　“回来陪朕，陪我吃点东西。”
　　他用了“我”的自称。
　　皇帝绕过屏风，陶五陈适时带着宫人们回小厨房准备膳食，四下寂静，遂钰面颊感受到冰凉的湿润后，听萧韫说：“又下雪了。”
　　雪花随风吹进书房内，遂钰抹了把脸颊的雪水，道：“还是别让我大哥冒雪进宫了，能明日再宣召吗。”
　　“世子乘马车，哪能遇见风雪，倒是你今年本事大得很，天寒地冻策马也不肯穿厚些。”
　　自从萧韫教遂钰马术允他皇家马场随意进出，遂钰闲来无事便往马场中钻，更与善于御马的禁军把酒言欢。如此这般，来往大内便更不用马车了。平时乘坐马车是因骑术不佳，如今有了纵马的本事，恨不得整天待在马背上不下来。
　　遂钰也只是随口一问，西洲事关重大，什么时候召臣子进宫都是应该的。
　　他耸肩装作没听清，低声说：“叫小厨房多做几道。”
　　萧韫不知道遂钰傍晚那顿也没吃好，饭桌上见遂钰埋头吃掉一蒸笼汤包，又将手伸向蜜酪，不由得出声疑惑道：“很饿吗？”
　　遂钰沉默地吃了会，才说：“你从鹿广郡找来的厨子是假厨子吧。”
　　府中侍候的人被南荣栩换了个底朝天，后厨也多是从鹿广郡本家带来的知根知底的人。
　　饭前褚云胥对遂钰说，这些都是母妃挑来的厨子，不知道谁做的合你胃口，便叫我们都带来了。
　　遂钰是怀着期待同兄嫂用的饭。
　　然而晚膳毕，先不说遂钰被兄长盯得如坐针毡，光是面前那一大桌鹿广郡风味的膳食便令他险些兜不住表情。
　　“大哥从鹿广郡带来的厨子多用香辛料，荤菜居多。”遂钰咬着筷子回忆，萧韫趁他发呆，不动声色地将另一碟春卷往遂钰反方向挪了挪。
　　“很腻。”遂钰总结。
　　遂钰：“重油盐才是鹿广郡的味道。陛下，你被御膳房骗了。”
　　萧韫闻言哭笑不得，他伸手将遂钰嘴边的食物碎屑捻起，无奈道：“自然是从鹿广郡找来的，遂钰，朕也曾在老王爷麾下行军打仗，你吃到的确实是鹿广郡厨子做的菜，不过。”
　　“不过大都人的口味清淡，厨子是合着你的口味烹制，自然与真正的鹿广郡风味不大相同。”
　　行军之人善食肉类，肉能迅速补充体力，油盐重也是为了补充因流汗而造成的脱力。而香辛料则是边陲特产，即使边疆时有战事，或是连绵不绝的纷争，这都阻碍不了有人的地方便有通商，两国边境百姓生活习惯被互相影响在所难免。
　　更何况，时刻准备作战的急行军，并不具备花费时间精致烹饪的条件。
　　因此，遂钰如今吃到的，都是萧韫亲自试菜，命御膳房百般调整的结果。
　　只是萧韫觉得这不算什么大事，没必要全部告诉遂钰。
　　遂钰捧着甜酪的手微顿，随后放下碗勺，一本正经道：“对不起。”
　　“嗯？”萧韫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遂钰声音细若蚊吟，“我刚刚……也冲动了，我的脾气一向不太好。”
　　萧韫乐了，觉得小家伙还挺有良心，一时得意心情大好，旋即脱口而出：“深夜吃太多不好，这碗甜酪吃罢便不要再用别的东西了。”
　　遂钰：“……”
　　萧韫，你还是去死吧。
　　快马加鞭，世子抵达皇宫。
　　南荣栩被直接带去玄极殿，并非御书房，明显带着皇帝私下召见的意味，臣子入御书房来往得随时记档，玄极殿则少了很多麻烦。
　　皇帝面前摆着一桌早已凉透的膳食，遂钰在皇帝跟前面色铁青地站着。
　　南荣栩进殿前的半刻内，遂钰仍与萧韫闹脾气。
　　萧韫要撤膳，遂钰不肯，非得把春卷留下，他举着烛台靠近萧韫最爱的雕花屏风前，不留便一把火将玄极殿烧了。
　　皇帝不是被吓大的，但前车之鉴不得不告诉他，遂钰真敢这么做。
　　去年遂钰不满萧韫总将他拘在宫中，一气之下举着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火把说要和萧韫同归于尽，人死便能魂归故里逍遥自在。
　　幸而点火当日下了场雨，这才没真将玄极殿烧了。
　　后来查明火把是遂钰从禁军那抢来偷偷藏在玄极殿的，自此，本就交接繁杂的禁军又多了一条离谱的规矩，照明用的火把取用也得记录。
　　两人就这么僵持了整整一个时辰，世子人在玄极殿外请陶五陈通传，遂钰眼疾手快将自个用膳的碗筷塞进萧韫装珍宝的檀木柜中。
　　“微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岁。”南荣栩行礼。
　　因是受召入京，又多年未及大都，此礼行的是君臣间的大礼。
　　萧韫微笑：“世子不必多礼，陶五陈，将今年新贡的白茶烹一壶，世子喜欢喝这个。”
　　“遂钰，傻站着做什么，快扶你大哥起来。”
　　遂钰背对南荣栩狠狠瞪了萧韫一眼，回身面不改色快步扶起南荣栩，南荣栩轻拍了下遂钰的手，在遂钰的不解下摇头，并道：
　　“微臣并未因胜仗而面见陛下，心中有愧不敢坐。”
　　南荣栩的声音带着能令人心绪平静的力量，遂钰能感受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整个身体也因依靠着遂钰的肩臂而得以勉强站立，遂钰心中惊诧，不知兄长的伤竟重至此种地步，拖了这么久来大都，仍旧没有半分好转。
　　他不由得紧紧攥住南荣栩的手。
　　在南荣世子与潮景帝之间，他没有半分插话的资格，说多错多，兄长惯以心思敏捷闻名，倘若被他发现自己和萧韫……不，这个秘密就该埋葬在大都，死在牢笼般的皇宫。


第20章 
　　如今局势，只是西洲提前抵达大都倒不必如此兴师动众。皇帝向来重视京城巡防，大街小巷暗桩遍布，这些人将大都围得如铁桶般密不透风，拼死护卫皇室及朝廷的安全。
　　潜心多年的安排一触即碎，这莫过于西洲站在萧韫面前，狠狠给了萧韫一巴掌。
　　既能悄然潜入，那么西洲便有本事将更多的人送进大都。
　　大都……
　　遂钰凝思，忽地记起前几日宫里新进了批宫女，他立即道：“陛下，是否需要彻查新入宫的那批宫人。”
　　“这些皇后会做。”萧韫似乎并不愿意在此时谈论大内情形，转而对世子道：“世子乃我朝肱骨，在朕面前无需拘束。”
　　皇帝再三邀请，南荣栩不好推辞。遂钰扶着兄长缓缓落座，带着皇帝已经处理好的奏折退出玄极殿。
　　军机要务，他的品阶还不够旁听的资格。
　　明明兄长回京，自己身边也是有可倚仗的人了，遂钰却觉身旁诸事没有任何改变。他在某种方面被皇帝近乎于残忍地监视着，以至于南荣府势大，却没人与他这个四公子套近乎。
　　接兄嫂时，世子妃身旁的侍卫唤他隋公子。
　　不是遂字，是隋。
　　发音相同音调各异，遂钰准确地辨认出，那是隋字，是他原本的名。
　　姓南荣，名隋。
　　飞雪覆盖檐角宫灯，每隔一个时辰，宫人们便会举着扫帚将雪扫去。
　　“陶公公，你觉得这雪什么时候会停。”遂钰哈了口气，唇齿间白雾喷涌而出。掌心仍残余着玄极殿内带出来的热气，后背甚至有些微微发汗。每至深冬，一日的时间里，遂钰三分之二的时辰都在休息。
　　现下他有些困了，却还不能睡，天知道萧韫在里头向大哥提什么离谱要求。
　　“老奴可猜不出来。”陶五陈挥手招来远处值夜的小太监，道：“天寒地冻的，去给公子拢个汤婆子来。”
　　“不必。”遂钰攥了攥拳，双手背后，将手臂藏在大氅中。
　　陶五陈：“朝中休沐，今日无早朝。不如公子先回府歇息片刻，世子爷多年未回京，想必有诸多事宜向陛下禀报。”
　　平时陶五陈可没这么多话对遂钰说，遂钰觉得反常，他将视线放在陶五陈身上，半晌，缓慢道：“既如此，我……”
　　话才出口半句，身着深紫宫装的曼妙女人跌跌撞撞闯进遂钰视野，遂钰掀起眼皮，自喉咙眼发出一声嘲讽的音调。
　　“呵。”
　　陶五陈脸色微变，横跨一步挡在遂钰面前。
　　这位公子什么都好，就是脾气不太行，易怒，尤其是见了后宫这群妃嫔。
　　三宫六院，皇帝除了打理前朝，后宫也得照顾。遂钰进玄极殿，萧韫便不大去后宫了，原因倒也简单。对遂钰兴致未减，宠幸嫔妃恐颠覆前朝局势。
　　前朝与后宫瓜葛，能入后宫的女人大多拥有显赫的家世。谁得宠，谁失宠，前朝官场那群墙头草自然跟着风向倒。
　　将遂钰送进玄极殿的是太子，自然帮太子筹谋的贵妃担起了辅助皇帝打掩护的责任，记档皇帝翻贵妃牌子侍寝，实则是贵妃去玄极殿坐坐，陪皇帝说说俏皮话，待遂钰差事办完回宫便主动离开。
　　贵妃膝下已有太子，自然无需再为了生不出龙子而忧虑，也乐得做些讨皇帝高兴的差事。
　　她不爱皇帝，却愿意为了母族而进宫。
　　但凡祈盼愿得一心人的世家女子，命里都无大富贵。
　　明白这个道理的人，大多做到了嫔以上的位置，董宓便是如此，将贵妃之位当作为皇帝办差的职位，只要想通这一点，无论是遂钰，或者是别的讨皇帝欢心的公子哥，她都能在后宫屹立不倒。
　　有人清醒，有人糊涂。
　　遂钰敬佩贵妃却不愿成为她那样的人，但……将皇帝当作天地，遂钰想，萧韫怎么配做别人的天地。
　　此人眼中只有自己，以及生杀夺予的权势，整座皇宫不过他股掌玩物。
　　“梁美人，陛下在殿内商议政事，未经传召不得入内。”陶五陈边笑边催促梁美人身旁的宫人，道：“你们这些人是怎么回事，美人穿得如此单薄也不知带件披风。”
　　话是关心不假，但首领内监更愿意用最彻底的方法驱逐。陶五陈挥手叫值守在玄极殿附近的禁军拦住梁美人的路，禁军体格健壮，只两名站在梁美人面前，便已完全将梁美人的身形遮挡的什么都不剩了。
　　遂钰冷眼瞧着，调转脚步往偏殿走。
　　乌云遮盖天穹，月亮穿不破云层，遂钰脚底沾着被踩实的雪，雪接触鞋尖又瞬间消融化为水渍。鹿皮靴是新换的，遂钰不太喜欢这个颜色，脏了正好换掉。
　　“南荣遂钰！你这个狐媚惑主爬床的——”
　　“！！！”
　　“给我堵住她的嘴！！！”
　　遂钰眼皮一跳，骤然回头猛地冲向梁美人，厉声怒道：“拖下去！”
　　“把她给我拖下去！”
　　禁军反应快，遂钰下达命令的瞬间便径直捂住梁美人的嘴，遂钰扬手将梁美人衣裙撕下一角，递给禁军道：“塞进去，拉去偏殿。”
　　毕竟是后妃，不好一直被外男捂着嘴。
　　玄极殿建在前朝与后宫之间，不算后宫却离后宫足够近。
　　梁美人双眼通红，被禁军以犯人的姿势挟制，手臂近乎于扭曲地抵着后背，她不甘地冲遂钰发出呜呜的声音。
　　按照皇室定下的规矩，皇帝每三年选秀一次，遂钰记得梁美人应该是去年进宫的。
　　去年选秀遂钰也在，萧韫为避免朝中有人弄权，只选了两三名五品官员的女儿，这些人自进宫后便只见过皇帝一面。
　　陶五陈被梁美人的胆大包天惊地冷汗淋漓，梁美人这通叫喊，虽只一声便被遂钰控制，但这一声也吓人。
　　皇帝与南荣世子在殿内商议，若南荣世子听见外头……
　　“陶公公，我们去偏殿。”
　　遂钰很快恢复镇静，冷道：“带上宫里会教导妃嫔的嬷嬷，不，还要再请皇后来。”
　　“皇后娘娘？”
　　遂钰：“对，请皇后。”
　　因事发突然，皇后急匆匆披头散发赶来，本以为是陛下召见，没想到竟是慢条斯理坐在偏殿饮茶的南荣遂钰。
　　“南荣遂钰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假传圣旨。”皇后面色铁青，仪态却仍保持着一国之母的端庄。
　　遂钰笑笑并不在意，格外大度道：“把人带上来。”
　　“唔唔，唔唔唔！”
　　方才冲撞玄极殿的梁美人被两名老嬷嬷生拉硬拽至偏殿，双手用麻绳捆得严严实实，因怕其自尽，口中塞了专门防止妃嫔自尽的软木塞。这是宫里惯用的手段，专治不懂事的妃嫔。
　　木塞外侧已经被咬出了牙印，大抵是挣扎过，手腕磨得通红，丝丝殷红顺着浅褐色的麻绳蔓延。
　　皇后见梁美人珠钗尽散，霍然起身向前飞快走了几步，迎着梁美人求救的目光，她方才的怒意倒骤然消散了，只听身后的御前行走缓缓开口道。
　　“微臣深夜叨扰娘娘，自然是有要事禀报。”
　　“梁美人趁世子进宫与陛下商议政务时强闯玄极殿，皇后以为此事当如何了结。”
　　从前梁美人不哭不闹，怎么突然发疯似地冲入玄极殿，目的却并非求见皇帝，矛头全数指向遂钰。
　　遂钰：“我与陛下的关系，贵妃知，皇后也知，怎么这梁美人也晓得。”
　　“不是本宫。”皇后略整理衣襟，身旁的玉羌适时端着温热茶盏上前。
　　热茶缓慢地驱散寒意，皇后长长吐出口气，道：“遂钰大人的意思本宫明白。”
　　皇后再不受宠也是一国之母，前朝的风吹草动皆入她的眼，她比普通妃嫔更接近前朝，敏感度非寻常女子所及。
　　如今满朝文武都在为了西洲使团访问求娶而忙碌，梁美人却于南荣世子进宫当日，企图戳穿皇帝与四公子的隐秘。
　　鹿广郡舍得将四公子留在大都，却不一定能受得了嫡幼子成为皇帝的男宠。
　　“你会有这么好心？”皇后沉声。
　　遂钰弯眸：“自然，我不愿家中知晓我与陛下的关系。而隐瞒这份秘密，于皇后娘娘而言也是极为划算的买卖。”
　　“鹿广郡远在边陲，只要不回朝，大都仍是皇后娘娘母族与贵妃母族间的鼎立之势。太子得宠，却不一定永远拔得头筹，皇长子殿下还是有机会的。”
　　皇后在见到梁美人后便已明白遂钰的意思，只是她与遂钰向来势如水火，并不信遂钰会主动双手奉上无需付出代价的好处。
　　遂钰难得心思单纯一次，想白送给皇后他人的把柄，却未料到皇后的脑筋在短短一瞬，竟拐了九曲十八弯。
　　他无奈摇头，边向外走边道：“宫里能撺掇梁美人的贵人不多，皇后娘娘顺着查下去必然有结果。”
　　那顿如坐针毡的晚膳后，遂钰还跟着世子妃去了后院库房一趟。
　　兄长从鹿广郡千里迢迢运来的东西足足塞满了三间库房，都是些市面上能寻常见到的小玩意，很多东西已经是大都早几年前流行的物件。
　　听褚云胥说，这都是父兄与母亲购置的。
　　褚云胥：“总觉得你会喜欢，便都买了。”
　　南荣氏对朝廷百般隐忍，只因放不下守卫百姓安康的责任。遂钰忍辱负重多年，自然明白这份忠义。
　　遂钰不确定他和萧韫的窗户纸被捅破后，兄长会因怒火做出何种不理智的举动，他不敢想，也不敢轻易试探。
　　毕竟这是南荣栩，未来要扛起整个鹿广郡的世子爷。
　　西洲趁南荣氏与皇室关系极度恶化时入侵，朝廷必定陷入瘫痪与混乱，皇室倾覆无所谓，但政权势争夺势必会牵扯百姓安危，遂钰不能不将这份隐秘藏在不见天日的角落。
　　即便要暴露在天光之下，也得等西洲使团离京。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现在暂时是，每3k海星加更


第21章 
　　若是往日，遂钰此刻便回到自己的小院中歇下了。但南荣栩在玄极殿，遂钰行走宫内外太随意难免被他察觉异常。
　　这位南荣府的嫡长子，只闻其声倒还觉察不出什么过人之处，大抵是大都能人智士太多，遂钰只当他们是恭维鹿广郡。今日一见，世子心思深沉不可揣测，单站在南荣栩身旁，遂钰都觉自己已由内至外被看穿。
　　认识萧韫这么久，遂钰也未曾在与帝王对视中有过片刻闪躲。
　　他自信萧韫看不穿自己，即便有所预料，亦不可能事事妥当。
　　这就是鹿广郡吗？
　　遂钰抵达禁军班房记档出宫，禁军像是早就知道他要来般，沏好的茶水正是适口的温度。
　　年轻公子思虑出神，喉头滚动间不慎打翻茶壶。
　　“啪——”
　　遂钰蹭地站起，像是被惊弓的鸟，在禁军诧异的目光下后退几步。
　　“南荣大人您怎么了。”禁军以为是茶水太烫的缘故，连忙问道。
　　“无妨。”遂钰怔了怔，未料到自己竟会因兄长而慌神，他低头看着满地的碎瓷片，淡道：“如果有人问起我出宫的时间，你就说——”
　　“大人放心，大统领都交待过了，卑职们已经拟好了大人进出宫的记档。”
　　遂钰：“我要的是每年。”
　　禁军：“是是，是每年的记档。时辰、日子、天气，这些都能与六部内阁记录朝中要事的册子对的上。”
　　看来有人比遂钰更担忧南荣栩查到些什么。
　　那个人的名字不言而喻呼之欲出，遂钰忽地笑了声，早知今日，何必在书院招惹，恐怕天底下也就只有坐在至尊之位上的人，才敢于只手遮天蒙混过关。
　　人的精神一旦过了休息的时间便很难再入眠，遂钰回府已是天光熹微，即使风雪交加也无法阻挡早间集市。他从集市中买了些大都才有的吃食，越青将糕点送去小厨房，回来时带着一盆清水道：“公子洗漱后再歇息吧。”
　　遂钰摇头，道：“若是大哥问起你什么，你只说不知道，一概不要回答。”
　　“昨日世子妃问，公子是否不喜欢那些鹿广郡来的厨子。”
　　“我没敢多说，怕坏公子的事。”
　　越青在鹿广郡接受训练时，曾有幸世子身边当了几日差。她深知世子心思深沉，在南荣栩面前稍有不慎便会被怀疑。
　　“别紧张。”遂钰沉声。
　　“拿不定主意的便说不知道，大哥若真怀疑什么，自会亲自来问我。”
　　遂钰有种预感，兄长此次前来大都定带着某种目的，甚至隐约与自己有关。
　　是要带他回家吗？
　　从前的南荣遂钰定会欣喜若狂，耐不住性子地跑去追问兄长。
　　如今想到回鹿广郡强烈心思，在世子抵达大都的同时，倏地失去了那份期待。执念成为习惯，却并非是他真正所期许的愿望。
　　遂钰解开衣襟，顺手将腰带抛向衣架。腰带中系的东西太多，衣架被重量与惯性坠着晃了晃，越青快步上前扶住，才避免衣架直挺挺顺着遂钰的方向倒下。
　　思量太多伤神，不想又免不了麻烦。遂钰幽幽叹气，似乎从太子册立之日起，烦心事一件接着一件，小半年没真正将悬着的心放下。
　　现在的南荣府树大招风，御前行走的差事又何尝不是呢。
　　皇帝身边的近卫有人贿赂，御前行走更是香饽饽。那些世家挤破头也要争取的差事，就这么被一个藏在深宫巷院的质子夺走，朝政中自然免不了给遂钰脸子看。
　　敬三分，贬三分，人性复杂。
　　午后，世子终于回府。
　　“陛下想留我在宫中用膳后回来，想着家中还有你和小弟，便先告辞了。”
　　南荣栩的心情看起来不错。遂钰站在廊下，远远地望着兄嫂聊家常，论大都风土人情，举止亲昵且自然。
　　这对于自小生活在后宫的遂钰来说，又陌生又新奇。
　　官场风云诡谲，后宫亦是无硝烟的战场。上至宫嫔，下至小小女官，一举一动皆为逐利。
　　忽的，遂钰看到褚云胥回头，满面笑容地冲自己招手，遥声道：“遂钰，快来。”
　　女人手腕的铃铛轻响，乘着风声落入遂钰耳边，遂钰略站直身体，里衣松松垮垮没好好穿，肩膀瞬间兜不住了，好在有披风遮挡才不至于失礼。
　　他神思倦怠，平日随意惯了，脑子没转过来，待回神时，南荣栩已经站在他面前，亲自动手帮他整理领口了。
　　“太医院说你身体不好，怎么不多穿些便出来了。”
　　南荣栩用掌心抚平遂钰肩膀的褶皱，温度瞬间穿透绸缎，烫得遂钰一惊，遂钰不着痕迹地躲了下，说：“以后会注意的。”
　　“从前府上都是你一个人，现在有女眷在场，行走间得多注意形象。待父王抵达大都，见南荣家的子嗣言行无状是会受罚的。”
　　遂钰眨眨眼，缓慢道：“我也会受罚吗？”
　　“长房嫡子会更重些。”南荣栩笑吟吟道。
　　“嗯。”遂钰反复念叨几句，后而点头，“我记住了。”
　　南荣栩：“你开蒙晚，好在跟着太子在太学学了几年，陛下将你的策论拿出来给我看了几篇，虽浅薄但也有自己的考量，这很不错。”
　　“大哥。”遂钰眼皮颤了颤，问道。
　　“浅薄就很好吗？”
　　“是。”南荣栩回。
　　……
　　“你怨我们不来看你吗。”
　　南荣栩又说。
　　怨吗？
　　“可能……可能没有吧。”遂钰说。
　　他也分不清自己对南荣氏的感情究竟是怨恨还是失望，亦或者是别的什么。
　　只是每每得知父兄抵达大都述职时，心脏似被刀尖划破一道陈年的细微的伤口，血液如涓涓细流般填满寂静长夜，将孤单与无助凝固在晨光之前。
　　灼热的烈日终究会将混合着鲜血与眼泪的液体蒸发，融入朱红的四方宫墙。
　　话音刚落，遂钰感到南荣栩放在自己肩膀的重量微微加深，他鬼使神差地握住南荣栩的手，说：“如果这就是我的命，那么就请大哥代我多在辽阔的隔壁草原策马。”
　　人生漫长，遂钰却从出生起便看得见自己的未来。他的起点在大都，终末亦有大都的影子。
　　既无可避免，不如坦然接受。
　　遂钰死气沉沉看透生死的目光令南荣栩一惊，遂钰才多大，怎会有如僧侣坐化，枯柴槁木般的心思。
　　男人拧起眉心，严肃道：“有人在你身边说过什么吗。”
　　“没有。”
　　“我现在是陛下身边的行走，他们巴结我还来不及。”遂钰恢复平日里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这话倒没错，南荣栩也亲眼见了首领内监是如何待遂钰的，可见遂钰在宫中过得不错。
　　话题太沉重，遂钰不想再讨论下去，岔开话题道：“年下难得吃到新鲜的蟹子，南边州府八百里加急送进宫的。陛下恩赏，赐了我几只，待会让厨房清蒸，再烹制几道可口的小菜，大哥很少吃大都这边的风味吧。”
　　“她吃不了。”
　　“啊？”
　　南荣栩迅速将遂钰拉进里屋，窦岫扬声将院中小厮侍女们遣散，待内院空荡，南荣栩方才压低声音道：“云胥在来的路上百般不适，据随行军医诊脉，查出已有两月身孕。”
　　遂钰愣怔，半晌，他唰地推开南荣栩，快步冲向远处烹茶的褚云胥。
　　奈何没跑几步便被南荣栩追上，从后抓住他的胳膊道：“跑什么！”
　　“螃蟹性凉，我去嘱咐厨房做别的吃食。”遂钰猛地意识到了什么，沙哑道：“皇帝，皇帝知道这件事吗！”
　　“不能让他知道嫂嫂有身孕。”
　　“此事不能泄露！”
　　“必须现在送她回鹿广郡！”
　　遂钰越说越急，红着眼睛哽咽道：“不能来大都！”
　　遥远而痛苦的记忆来得又急又烈，唤醒遂钰逐渐平静的心绪。
　　大都是什么地方，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牢笼，那么多人被囚禁于此。任他是天高海阔飞翔的雄鹰，还是奔腾草原横跨戈壁的烈马，在这个繁华无边的京城中，只能是泯然众人的一缕幽魂。
　　凭着一口不服输的气，遂钰才能苟活至今。
　　皇室没有第二个萧韫，也不会出现第二个南荣遂钰。
　　他和萧韫是偶然，是永远无法复制的际遇，不！是无法复制的冤孽。
　　滚烫的眼泪伴随着哭腔，遂钰再也兜不住那份天然的依赖，他哭道：“有我一个就够了，大哥，没人能在大都活下去。”
　　“遂钰。”南荣栩深呼吸，声音仍保持冷静，他强势地将情绪激动的幼弟拥入怀中，安抚道。
　　“不会有人再被困在大都，南荣氏忠于百姓，并非只是帝王手中的一杆枪。”
　　“我们不欠任何人，包括朝廷。”
　　“今时不同往日，朝廷正是需要南荣军的时候，届时，父皇入京会要求皇帝放你出宫，我们一起回家。”
　　他轻拍遂钰后背，不知过了多久，待遂钰情绪逐渐恢复，柔和道：“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原本南荣栩不打算将此事告诉遂钰，启程前，父王叮嘱过他，尽量不要将遂钰卷入鹿广郡与朝廷的争锋中。各人筹谋不同，南荣栩亲眼见到遂钰站在萧韫身边当差后，便决定将褚云胥怀有身孕的消息与他交底。
　　遂钰反复深呼吸，略闭了闭眼道：“大哥，我现在要进宫一趟，晚膳你和大嫂先用。”
　　“若太子着人宴请，你们可直接拒绝，不必留情面。”
　　大都到底是萧韫的地盘，褚云胥身孕的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月份大了总会看出端倪。
　　不能将把柄白送给萧韫，遂钰决意先发制人，用它和萧韫谈判。


第22章 
　　大内。
　　“陛下，小公子来了。”
　　陶五陈望着遂钰纳闷。鹿广郡来人，怎么这位祖宗跑玄极殿倒比平时更勤快了。
　　对于玄极殿当差的宫人来说，自从遂钰住进正殿，他们便不觉得皇帝难伺候了，毕竟皇帝不会砸的玄极殿里没有一块好地。
　　动辄千金，住在大都里的质子里，哪有比遂钰更嚣张的，偏又在外装出一副任人欺凌的模样。只是那张脸确实有张狂的资本，将皇帝哄得五迷六道不知方寸为何物。
　　遂钰走路不快，甚至可以称得上很慢，头顶掠过展翅雄鹰，那是专从军中驯兽司接来护卫大内巡防的战鹰。京城历来固若金汤，如今被西洲暗中潜入，内阁脱不了干系，更重要的是六部也毫无察觉。
　　此事向来是禁军与兵部共同协助巡防营，皇帝勃然大怒，想必吏部近日也不轻松。
　　“陛下方才又发了火。”陶五陈低声提醒道。
　　遂钰嗤笑：“他是属炮仗的吗？”
　　陶五陈：“……”
　　送遂钰至内殿，陶五陈止步掀起厚重的门帘笑道：“新进的宫人需要分配给各宫，老奴得去盯着。”
　　“才出了这种事还得安排宫人进来吗？”遂钰随口道。
　　首领内监笑而不语，明显被萧韫交代了什么不能说。
　　饶是平时，遂钰还得在陶五陈这好奇心突发地多问几句，但他有更重要的事，兴致寥寥地由着陶五陈打哈哈混过去。
　　殿内灯火幽微，遂钰抬脚跨过门槛，才伸进一条腿，脚边便发出类似金银器的脆响。
　　厚重的地毯阻隔着声音，在地面散发的热气的蒸腾下，遂钰发凉的手脚很快恢复温度。
　　入冬前玄机殿简单进行了小翻修，主要针对内殿的布置。
　　遂钰也不太清楚他们是怎么让地板热起来的，前几日还用火盆取暖，甚至昨天离开时仍与从前照旧，大抵是现在调试好可以使用了。
　　萧韫坐在暗处，黑暗与明亮在他身上的界限并不分明，宽阔的肩膀同时承载着两种颜色。
　　金丝与银线绞成一股绣以龙纹，遂钰忽然觉得萧韫很孤独。
　　“过来。”
　　萧韫才结束一场漫长的审问。
　　吏部动作很快，硬生生抗住了帝王雷霆之势的降罪。只用五个时辰便从工部揪出三名通敌叛国的官员，吏部侍郎未获搜查令大胆先斩后奏，从其中一人府中搜出等比复制的大宸堪舆图。
　　萧韫善战，更重视城防与兵马，因此兵部一跃为六部之首，吏部大多是前朝先帝留下的老臣并不受皇帝关注。先帝离世前告诉萧韫，别急着将他们送出大都告老还乡，这些人能在吏部做一辈子，有常人不可及或了不得的本事在身上。
　　遂钰藏在氅衣的右手微微颤抖，心脏在胸膛中乱撞，他闭了闭眼，抬起左臂，露出紧攥在手中的两道墨迹未干的诏书。
　　写得太急，砚台打翻也来不及收拾，沾满墨香的手指深深嵌进诏书柔软的布料中。
　　少顷，萧韫终于察觉出几分异常，些许懒散疲倦的声音逐渐变得明晰起来。
　　“遂钰，过来。”男人命令道。
　　“你是在命令你的臣子，还是南荣遂钰。”
　　“我……”
　　遂钰眼皮颤了颤，声音染上一缕极其明显的恐惧，他看着萧韫遽然起身，即使对方并未向他走来，他仍不可控制地向后急退。
　　他仍旧畏惧萧韫。
　　说不清究竟是皇权更令他恐慌，还是萧韫这个人带给自己的威压。
　　被萧韫注视时，无论是谁都会产生一种被宠爱的幻觉，萧韫那双眼睛看得苍生，洞察百姓，亦可专注地凝视着眼前的任何事物。
　　本该天生无情的人，怎么会拥有那样一双多情潋滟的眼睛。
　　亦或者是遂钰自己的幻觉。
　　他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抬起右臂，冷光随着动作刹那闪烁。
　　萧韫脸色骤变。
　　刀锋冷冽，遂钰将匕首紧紧抵在喉管，将诏书抛向萧韫的同时，坚定道：“我有话要说。”
　　萧韫：“把刀放下！”
　　“我。”遂钰动了动手腕，说：“看完诏书我们再谈吧，陛下。”
　　……
　　殿内寂静无声，只有遂钰脸颊的逐渐泛红，或者，或者萧韫的神态也逐渐变得像他手中匕首的锋刃般凛冽锋利。
　　他阅读仔细，逐字逐句。两道与他笔迹一般无二的诏书出自遂钰之手，但遂钰知道，唯有逼迫萧韫誊抄并盖上玺印才算是一份完整且生效的旨意。
　　无论怎样模仿，他和萧韫落笔的力道都会有所差别，字体可以相近，但撇捺间总会有这样那样的不同。
　　起初遂钰并不明白萧韫为何教自己写字，天真地以为他只是单纯觉得他的字写得难看，后来才倏然明白，他是想将他变成和他一样的人。
　　他在教他的，都是他曾经走过的路。
　　遂钰从萧韫这里学会了交易，学会了用手中拥有的东西进行交换。
　　世子妃诞育嫡子，于整个鹿广郡而言，是再次获得一位能够继续带领整个南荣王府延续繁茂的将军，是鹿广郡的未来。
　　“南荣王府为陛下鞠躬尽瘁，世子妃诞育嫡子当得到朝廷的祝贺，臣想请陛下下旨，赐此子满月之礼，待南荣世子成为新的南荣王后，册封此子为世子。”
　　遂钰轻声：“臣知陛下忧虑西洲使团一事，故而请命劝诫公主和亲，必不使陛下烦恼。”
　　公主是否和亲的议程消磨了数月，遂钰从起初的不确定，再到明了皇帝的心思，胸腔中的烦躁并未因洞察萧韫而消散，反倒连着十几日地睡不着觉。
　　萧韫愿意做明君，也想做合格的父皇，这对于潮景帝的地位与权势而言，是个无需多想便觉得可笑而愚蠢的悖论。
　　潮景帝登基后的第一位公主和亲，这份差事谁都不愿做。
　　“世子妃有孕，与你何干。”
　　萧韫放下诏书，冷道。
　　“你不想做恶人，我替你做。”遂钰闭了闭眼，一字一顿道：“萧韫，我替你做这个恶人。”
　　萧韫气笑了，霍然起身向着遂钰走了几步，烛火追着他的衣袍向前，身体的动作撕裂光束，晦暗不明的阴影在衣褶中逐渐扭曲。
　　殿中寂静无声，遂钰却觉得自己快要被什么东西挤压地窒息。
　　与其让萧韫得知褚云胥身孕的消息，筹谋已久地要挟鹿广郡，不如主动出击打得他措手不及。
　　这是唯一的机会，遂钰告诉自己。
　　锋刃之中隐约可见血光，高度紧张的神经将痛觉短暂隔绝，遂钰握着刀柄的手渗出薄汗，而萧韫在停顿后，继续向他走来。
　　一丈、两丈、三丈。
　　“嘭！”
　　萧韫每向前一步，遂钰便与他拉开距离向后退几分，直至退无可退，脊背抵着冰凉的门框，雕刻着龙纹的凸起死死抵着他的腰椎。
　　遂钰：“别过来！”
　　“你以为我没有办法让萧稚乖乖和亲吗？”
　　萧韫盯着脸色逐渐惨白的遂钰，语气中并未有半点妥协的意味，反倒出乎遂钰意料地笑起来。
　　潮景帝语气温和，甚至带着那么一点与人在谈判桌之上的轻蔑。
　　“遂钰，朕没有你，仍旧是大宸的皇帝。”
　　遂钰愣了愣，随后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萧韫。
　　倏地，他向萧韫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艰难道：“我知道，我在你心里，其实和后宫中争宠的嫔妃没有任何区别。”
　　“这些年，你不断地刻意抹杀掉我的姓氏，不就是想有朝一日让所有人都忘记，南荣府还有个人叫南荣遂钰。”
　　“可南荣遂钰又是谁呢。”
　　“南荣府的四公子，明明叫南荣隋。”
　　遂钰一字一顿，用破碎的哭腔嘶哑道：“求陛下下旨，送世子妃褚云胥回鹿广郡，我愿意……”
　　“我……”
　　“我愿自此摒弃南荣之姓，永生不再踏出大都半步。”
　　啪。
　　殿内烛芯在寂静之中突然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空气几近凝固。
　　遂钰已经站不住了，过度呼吸导致的眩晕使他不由自主地放松警惕，而萧韫却在万籁俱寂时陡然暴怒。
　　电光火石间，他眼前猝然一黑，手腕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不待他哀嚎出声，整个人便以极其扭曲的姿势被萧韫死死按在地面。
　　萧韫手臂青筋暴起，五指掐着遂钰的脖颈逐渐收紧。
　　“南荣遂钰！”
　　皇帝咬牙切齿，当后槽牙的血腥冲进口腔，阴霾道：“朕可以让你生，亦能就地处死！”
　　遂钰眼前模糊什么都看不清，攥着匕首的手动了动，忽地向萧韫露出无比释然的笑容，惹得萧韫一怔，还未反应过来时，眼前银光闪烁。
　　呲——
　　身体的剧痛也抵不过十几年漫长岁月的煎熬，喉管奔涌的血液浸润墨黑长发，白皙光滑的侧脸与浓稠的血液融为一体。
　　好疼，遂钰安静地想。
　　他无暇顾及萧韫惊慌失措的神色，以及嘶吼传召太医的猝然崩溃。匕首好像撕开了他的皮囊，他的面具，露出遂钰没见过的内里。
　　潮景帝知道遂钰决绝，知道他从来都不肯委曲求全，他的知道和自以为，让他觉得遂钰这次的威胁只是他们之间的小小争执。
　　因为南荣遂钰在潮景帝眼中就是这样一个人，会耍脾气，但很好哄。会很难养，但并不娇气。
　　当遂钰真将挂在口中的自杀变成现实，他强撑着攥住萧韫的袖口，气息奄奄却仍在为他人求旨：“放世子妃走。”
　　“求你。”
　　萧韫语无伦次，抱着遂钰第一次感受到了名叫崩溃的撕心裂肺。
　　他不知道他和遂钰是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种局面，又或者说，他们似乎原本就是这样互相陪伴着度过了数不清的日夜。


第23章 
　　就像国寺那夜，空气中弥漫着掩盖不住的血腥味。
　　被血染红的帕子丢进银盆中，玄极殿的宫女们来去匆匆，低垂着眼只顾做事，整个大殿除了脚步声与太医低声商讨如何治疗的外，再无任何声响。
　　萧韫站在离遂钰很远的地方，他眼睁睁地看着遂钰在自己怀中逐渐失去温度，手中滚烫的血变得冰凉，让他不可控制地想到了当年初次提剑上战场的自己。
　　死亡离战场那么近，近到没有机会再与相熟的士兵多说一句告别。
　　热血洗刷战甲，粘稠的血液斑驳地挂在起伏的纹路中，浑身上下只有双手能动，而掌心托不住那么沉重的性命，对方的身体在下坠，萧韫也只能跟着沉没。
　　后来的很多年，萧韫再也没有感受过这份不可承受的负担，直至遂钰出现。
　　他从南荣王妃的泪眼中接过遂钰，小小婴儿只顾睡觉，哪里能预料到这将是困住他一生的噩梦。
　　他找到最舒服的姿势，柔软的手指轻轻搭在萧韫并拢的食指与中指指面。
　　……
　　“陛下，陛下？”陶五陈站在萧韫身侧，试探道：“陛下不如先换身衣裳再守着小公子，这有太医，小公子一时半会也醒不了，小公子身边的越青姑娘还在外头候着呢，说是有要事禀报。”
　　“他都长这么大了。”萧韫说。
　　陶五陈愣了下，以为自己听错了，说：“陛下。”
　　萧韫失魂落魄：“他都这么大了，当年朕从王妃手中接过的时候，还只是这么小一点。”
　　说着，萧韫比划了下遂钰刚出生一个月的样子。他的手停滞在空中，少顷才将视线投向躺在帷帐之后的遂钰，自嘲道：“他居然当着我的面自杀。”
　　甚至连朕看都没看一眼，就那么决绝地往刀口上撞。
　　或许遂钰早就想这么做了，只是未曾付诸行动。
　　萧韫解开外衣，将手放进水盆中清洗，道：“叫越青进来。”
　　越青是遂钰的人，此时不哭天喊地地回府找救兵，反倒选择站在殿外等待，无需多思，定是遂钰提前安排好的。
　　“说吧，遂钰要你告诉朕什么。”
　　越青面色铁青，她竭力控制自己的目光，不去望向遂钰躺着的地方，冷道：“公子临行前嘱咐奴婢准备空白诏书，以免陛下匆忙间找不到落笔的地方。”
　　“笔墨纸砚都带来了，公子写好的诏书内容也有备份。”
　　“公子说，若陛下不签，今日一见便是此生最后一面。”
　　陶五陈从旁听得心惊，不由得小心翼翼地去看萧韫的神色。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以性命相逼。
　　从前遂钰对萧韫反抗激烈，那也是皇帝能不费吹灰之力收拾的烂摊子。
　　今日闹成这幅模样，皇帝一时半刻也没法收拾妥当，毕竟南荣遂钰是竖着走进大内的，鹿广郡来的世子此刻正在府中等待。
　　越青见皇帝不说话，略拔高声音，在陶五陈不断向自己使眼色的情况下朗声道：“奴婢侍候公子多年，公子待他人如何，待陛下又是什么样，陛下心中清如明镜。”
　　“若能死，公子也要死在鹿广郡，绝不将尸骨留在大都。陛下，公子宁与您对峙也不愿模仿您的笔迹假传圣旨，此乃公子一片赤诚。”
　　赤诚？
　　萧韫发出一声嘲讽的笑，此话从越青口中说出来，怎么就显得那么有意思。
　　遂钰将什么都算好了，算好以死相逼，算好他会救他，也事先教越青如何在他昏迷后继续逼迫皇帝写下诏书。
　　他能算计任何人，只要他想。
　　大都风水好，养出来的世家公子们各个八百个曲折回肠，萧韫从他们之中挑选御前行走时，恰巧遂钰开口向他讨要差事。
　　他想，遂钰怎么傻乎乎地愿意将自己送进玄极殿，也想，老三究竟给了遂钰什么好处，让遂钰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伺候。
　　今日萧韫算是彻底明白了，此事无关太子，无关他和遂钰之间的感情，仅仅只是遂钰自己想在宫中获得权力活下去，为遥远的鹿广郡争得某种便利。
　　或许南荣氏并不需要遂钰为了鹿广郡做些什么，但天生的血缘与责任，将遂钰死死困在名叫南荣的牢笼中。
　　大都是他的第一道枷锁，鹿广郡是第二道。
　　萧韫一抖宽大的袖袍，淡道：“研墨。”
　　……
　　越青从遂钰这里得到计划，也不过是在进宫前的马车上。
　　遂钰从马车内的暗格中拖出一个箱子，箱内是从各处搜罗来的小型兵器，他将嵌满珠玉的匕首放进刀袋。
　　这把匕首越青认识，是遂钰前年与那些公子哥们一道斗蛐蛐赢来的彩头。
　　遂钰将写着旨意的诏书放在腿上，把空白的留给越青。
　　越青心头一惊，连忙问道：“公子，这是……”
　　“待会进宫我会求陛下降下圣旨，保证大嫂能够安全回到鹿广郡，腹中的孩子平安诞生。”
　　“交换的条件是由我规劝公主和亲。”
　　“可你说想送公主离开大都——”
　　“这是唯一能够和萧韫交换的条件，越青，在我心里，只有大哥他们才是最重要的，为了他们，我可以做任何违背本心的事情。”
　　“我没有自由。”遂钰笑笑，语气略显无奈。
　　“用我永远留在大都之类的话，永远无法打动一个本就可以左右我人生的皇帝。”
　　“我要用死来逼迫萧韫写下这道诏书。”
　　萧韫喜欢用交易获取想要的东西，这似乎是一种特别的契约，萧韫会不由自主地陷入约定与承诺。
　　用死亡逼迫是一种方式，真正的筹码是萧韫是否在乎自己的生死。
　　看似是用自由交换世子妃回鹿广郡，实则以自杀加码和亲的条件，让萧韫短时间内找不到更好的办法糊弄，只能在最极端的情况下应允。
　　遂钰进出宫不受限制，禁军从未查过他身上是否携带危险性武器，这是皇帝给遂钰的特权。
　　他一直将皇帝给他的东西运用得很好，堪称炉火纯青。
　　诏书在越青的仔细核对下盖上宝印，越青手捧诏书，将诏书举过头顶，大声道：“谢陛下恩典！”
　　皇帝以政务留御前行走随行侍候，越青回府藏好诏书，遂钰事先提醒过越青，须得藏到一个连他也找不到的地方，唯有知道的人越少，他才能挟制住萧韫。
　　遂钰流了不少血，所幸并未伤及要害，长时间的沉睡令绷紧多日的神经总算有松懈的机会，因此比太医预计的苏醒时间还要晚三日。
　　萧韫早朝结束，还未踏入寝殿时，听到殿内传来几声异常虚弱的询问。
　　“萧韫呢。”遂钰问。
　　越青：“公子刚醒，先喝点水润润喉。”
　　遂钰又说：“大哥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吧。”
　　他顿了顿，自嘲道：“什么都瞒不过洞察八方的世子，想必大哥只是不想深究，我根本骗过不过他。”
　　越青深深担忧道：“无论如何养好身体要紧，外臣不得传召不可进宫，公子的伤……”
　　“无妨。”遂钰苍白地笑笑。他知道此时说什么都只是徒劳，用匕首自伤，刺中的不是要害便还能继续苟延残喘。
　　目光轻轻扫过整个内殿，遂钰望着从窗外投射而来的光束，细微的尘埃在明亮中无可遁形，翩翩起舞。
　　“越青，你想回家吗。”
　　遂钰忽然问。
　　越青：“我……不知道。”
　　在越青的帮助下，遂钰缓慢地挪至床头，脊背陷进越青准备好的柔软靠垫中。
　　大都是个消磨人的地方，繁华富有像野兽般吞噬着无穷的欲望，将丑恶放大，没有一个穷人能在这里平安到老。
　　越青看着遂钰，苦涩道：“公子，其实自始至终你都没想过回鹿广郡。”
　　“对吗。”
　　遂钰哑然，他不知该如何回答越青。
　　想回家吗，想，梦里都是鹿广郡。
　　但梦中的鹿广郡却浮现出与大都建筑差别无二的模样，甚至可以说，那就是大都。
　　“就连你也不记得鹿广郡究竟是什么样了，对吗。”遂钰温声，随后看着越青眼眶逐渐泛红，低声对越青说：“越青，以后替我多看看鹿广郡的风光，只要是大都之外的，都要好好记住，留在心里。”
　　“公子！”
　　越青哭出声，心碎道：“我哪也不去，我陪你在大都，我们一起留在大都。”
　　遂钰想抬手拍一拍越青的后背，但他太虚弱了，根本没有力气再安慰一个哭得像是要立刻心碎的女孩。
　　明明他和越青年龄相差不大，却总是被越青照顾得分外妥当。越青从鹿广郡来，遂钰便打定主意要保护她，也要让她过无虑的日子，他所遭受的自当由自己吞下，不必叫除他以外的任何人承担。
　　身在大都数年，仍有亲人挂念，这就已经很好了。
　　“抽空我会告诉大哥，我在大都很好，如果有机会，你也跟着他们回去吧，就跟着世子妃一起。”
　　南荣四公子决定的事，没人能撬动其半分，越青抽噎着平静了半晌，又猛地抱着遂钰的手臂大哭。
　　外人皆觉得南荣遂钰苦，遂钰想，自己未曾遇见萧韫前的确是苦的。那年太学认识萧韫，又得萧鹤辞这等挚友，虽说后来与成为太子的萧鹤辞逐渐走远，但于遂钰而言，他仍然感谢萧鹤辞将自己从泥潭中拉出来。
　　如今的路是他自己选择的，即便料峭难走，世事难料，朝局风云变迁，不还是活下来了那么多人吗。
　　送走越青，遂钰终于注意到站在屏风下的萧韫。
　　他不知道他究竟偷听了多少，此刻他的精神已是疲惫至极，没有兴趣再去对皇帝假以辞色。
　　萧韫缓步来到床头，瞥见小几中未饮尽的汤药，正欲开口传唤时，遂钰自顾自将药碗端起仰头喝得一干二净。
　　“你怎么知道朕不会答应你。”


第24章 
　　遂钰：“因为……”
　　他顿了顿，找不到什么修饰的词语表达，只好干巴巴地说：“今日的药我已经喝完了，既然目的已经达成，陛下也写下了那封诏书，微臣自然不会再无端寻死。”
　　“早朝世子向朕提及你，朕说你去了城外办差。既不想让世子知道你受伤，就好好安心待在玄极殿休养。”
　　说着，萧韫俯身将遂钰散落在眼前的额发捋至耳后，那一小捋发丝一半老老实实挂在耳朵上，另外几根仍在萧韫收手前重新回到遂钰眼角。
　　萧韫将指腹贴在遂钰侧脸。
　　遂钰敛眉，下垂的眼角连着狭长睫毛，如蝶翼般扑闪半秒，说：“微臣重伤未愈神色憔悴，恐难以面圣，陛下如此看着臣，让臣好生惶恐。”
　　“惶恐朕不再宠爱你吗。”萧韫说。
　　遂钰：“君恩浩荡，无论陛下责罚或是赏赐，臣定铭记于心。”
　　话罢，遂钰感受到萧韫扣住自己下巴的手逐渐加重，待他以为他又要生气时，萧韫却出乎意料地抱住遂钰，将遂钰包裹在厚重的龙袍中。
　　就如帝王的感情般，萧韫身上的味道也是寡淡的檀香，遂钰记得自己说过不喜欢龙涎香，萧韫便将龙涎香统统撤掉。后来不知哪次吵架，遂钰又骂萧韫熏香，说自己根本不喜欢带香味的东西。
　　“你喝酒了。”遂钰道。
　　萧韫沉沉地笑起来，遂钰紧贴着他的胸膛，在细微的胸腔震颤中，继续说：“怎么不醒酒。”
　　在他看来，萧韫的自律接近于变态，唯有休沐那日才会小酌一杯，每逢佳节阖宫宴请都没能让他破戒。
　　“是啊，喝了醒酒药也不管用。”萧韫将遂钰的脸露出来，用被子将遂钰严丝合缝地裹住。
　　这张苍白却仍旧难掩姿色的脸，恐怕只有南荣遂钰才当得起惊艳二字，萧韫边喟叹，边吻了吻遂钰的嘴唇。
　　怀中人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他略微低头，滚烫的鼻息洒在潮景帝掌心中，萧韫温声：“只要你说的，朕都会去做，遂钰，你信吗。”
　　遂钰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们极难有互相平静对话的时候，此刻遂钰没力气争吵，萧韫亦见遂钰心生怜爱。
　　天气并不好，浓厚的云层遮天蔽日地压下来，空气中的阴寒刺激着骨髓，除非必要出门，人们都愿意在家躲着寒冷。
　　遂钰提出想去院子里散步，萧韫想也不想便否决道：“冻出个好歹，是让朕赔你一条命吗。”
　　“人死便死了，赔命也只不过多带条人命。”遂钰用能用力的手臂缓缓勾住萧韫的腰，尽量放慢语气，让自己的声音柔软些，说：“你抱我出去看看梅花吧。”
　　皇帝抿唇不语，半晌，他脱了鞋子也进床榻里，道：“睡醒再带你去。”
　　“叫陶五陈带我出去就行。”
　　萧韫：“陶五陈不会伺候人。”
　　遂钰觉得好笑：“难不成你会？”
　　金尊玉贵的皇帝不给伺候他的人添麻烦便罢，怎么还舍得纡尊降贵伺候别人，看来是陶五陈把他伺候得太好了。
　　萧韫闭着眼显然不愿意再搭理，遂钰就那么坐着盯他。
　　“西洲使团下月初一正式抵达，随行护卫的是西洲燕氏少主燕羽衣。”
　　“西洲年轻一辈的天才，他跟你大哥也交过几次手。传闻此人长相异常俊美，比起他的战绩，似乎容貌更出名。”
　　容貌？
　　遂钰靠近萧韫，动手推了推他，说：“怎么像女人的名字。”
　　燕羽衣，燕羽衣，这名字翻来覆去也像是女人才用的名字。
　　“战场上的疯子。”萧韫评价。
　　皇帝好笑道：“听南荣大人的意思，此言倒像没听过西洲燕氏的名号。”
　　遂钰知道萧韫是在故意惹自己不痛快，他天天进出御书房，听取朝臣议论政事，哪能没听过燕羽衣的战绩。
　　燕氏在西洲的地位，相当于鹿广郡在大宸的号召力。遂钰平时也就处理杂事多一点，根本接触不到军机政要，萧韫压根不给他偷听机会。
　　他了解的，也只比普通百姓多一丁点而已。
　　遂钰若有所思，道：“向我提燕羽衣，陛下是有什么事要交给我做的吗？”
　　大都城南，酒楼。
　　“南荣遂钰。”
　　身着黑色骑装的青年站在廊下遥望远方，笑道：“南荣家的嫡幼子，按理说身份应当仅次于南荣世子，幼年被人改名换姓当真可怜。”
　　“他的幼年？你只比他早出生几月，陛下都说你少年老成，人家南荣遂钰可没你少年老成。”
　　“怎么，被娇养在皇帝身边当个废物便算荣华富贵？”燕羽衣凤眼微挑，淡漠道：“还想在战场与他交手，现在想来……倒不必将他再当作对手。”
　　“西燕南荣，他能在皇帝身边做官，必然也有过人之处，待你们在皇宫相见，再下定论不迟。”
　　坐在燕羽衣身旁的男人淡笑道：“羽衣，别看南荣遂钰屈居人下可怜，他能控制得住大宸皇帝，这便是本事。”
　　“常人难以企及的本事。”
　　…
　　遂钰在玄极殿安分地住了小半月，整日吃了睡睡了吃，伤口本就没刺中要害，只是看着血流得多，能当场唬住人而已。近来宫中议论南荣王府的声音越来越多，遂钰不想听也不成。
　　南荣栩住在他府上的那一刻起，遂钰便已知晓家中对朝廷的态度。
　　做臣子当忠君，然不必过分谄媚。
　　“南荣一族是为了百姓而甘愿被朝廷施压，当年父王也是因军务告急手握整个大宸的兵权，皇帝怕他篡位，父王又心系边疆百姓，种种机缘巧合下才不得不将我留在大都。”遂钰淡道：“朝廷明年正是用兵之际，南荣府也不再需要横穿整个边疆要塞打游击，大哥想接我回家是必然，而萧韫是否放我走……”
　　早膳时间，遂钰把碗碟从食盒中拿出来，动手将盘中烟熏风味的火腿撕下一小块放进口中，蹙眉咀嚼了会艰难咽下。无论吃多少次，还是没办法接受鹿广郡的口味。
　　鹿广郡靠近边塞，最炎热的八九月也如秋季般凉爽，食用丰富的肉食足以抗寒。
　　“今日小厨房做了小吊梨汤。”越青提醒，“方才见陶公公正在小厨房叮嘱什么，想必待会便将梨汤带来了。”
　　午后，遂钰坐在后院赏雪，越青带着殿内其他宫人一块堆雪人玩。
　　后来萧韫也来了，他将暖炉塞进遂钰怀中，遂钰倚着萧韫坚实的脊背，头微微偏着，将身体的重量交给他。
　　皇帝背对着他拿着什么在看，遂钰用手肘顶了顶萧韫的腰窝，说：“什么书？”
　　“你不会喜欢的。”
　　遂钰对萧韫表现出的“我很了解你”的态度很不爽，猛地起身噌地从他手中夺走泛黄的古籍。
　　“……”
　　他低头暴躁地翻了几页，嘟囔着无聊，将古籍塞回萧韫手中。
　　皇帝哈哈大笑，不留情面地将遂钰抱进怀中，逗弄道：“都说你不喜欢，怎么，小时候看不进去之乎者也，现在觉得又能继续学点了？”
　　遂钰臊得慌，尤其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萧韫嘲笑。
　　他捂着脸埋进氅衣中，狐皮围脖正好将他的脸挡住，闷声道：“闭嘴。”
　　朝廷休沐，皇帝难得有几日歇息时间，对于萧韫而言，处理政务之外，赏阅名家古迹便是他为数不多的爱好。
　　夺嫡之路艰险，萧韫并不是先帝最器重的儿子，甚至因出身不高而被边缘化，只能努力学习，争取得到父皇的青睐。
　　入后宫的嫔妃并非完全世家出身，萧韫的母亲乃先帝一朝新贵，寒门根基不稳，权势倾覆间很容易被波及。祖父被贬，身为贵人的章氏为避免萧韫被波及，故主动将萧韫送与皇后抚养。
　　皇后仁孝，待萧韫如亲子。
　　没过多久，章贵人病逝，章氏一族彻底没落。
　　萧韫对章氏一族没什么感情，族内屡次逼迫母亲行不义之举，致使母亲整日郁郁寡欢与世长辞，因此在他登基后，也只是追封母亲与先皇后为太后。
　　皇太后在先帝驾崩的第五年追随而去，临走时将珍藏的鸳鸯玉佩送给萧韫。
　　萧韫盘玩着玉佩，遂钰这会又跑进雪地里围观越青她们才堆好的雪人。
　　雪人头重脚轻，似是一阵风便能吹倒。遂钰正欲动手，立即被眼疾手快的小宫女拦住。
　　小宫女：“还没堆好呢！”
　　遂钰：“我来添个眼睛。”
　　“公子分明是要搞破坏。”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要搞破坏啦！”
　　“就是有！”
　　“没错！”越青横跨一步挡在雪人与遂钰之间，“院里凉，公子还是快些回屋里歇着。”
　　遂钰环顾四周，被这一院子的太监宫女们气得不轻，偏偏他们又都表现地低眉顺眼的，倒像是他自个凭空无理取闹。
　　“萧韫！”遂钰一扭头，将火气冲萧韫撒，“管管你宫里的人！”
　　都要造反到我头上来啦！
　　萧韫笑吟吟道：“宫里的首领内监是陶五陈，朕可管不着。”
　　年下操办的事多，陶五陈近日忙得脚不沾地，已经好几天 没见人影了，萧韫身边都是陶五陈的徒弟在侍候。
　　一众宫人围着遂钰仗着“人多势众”，遂钰得到萧韫也不为自己撑腰的讯号，跺跺脚，拢着氅衣往抄手游廊走。
　　才迈出去几步，身后传来一声穿破云霄的哨响，遂钰眼前一亮，倏地回头，黑色影子自碧霄疾驰而来。
　　这是萧韫的猎隼——天枢。


第25章 
　　比起主人萧韫，天枢更喜欢遂钰。
　　萧韫抬手解下挂在脖颈的银哨，趁遂钰给天枢系脚环时，绕到遂钰身后，胳膊从后往前，轻手轻脚将银哨戴在遂钰胸前。
　　铃声微响，遂钰回头。
　　“它是你的了。”
　　遂钰怔了怔，不可思议道：”天枢？！“
　　“对。”
　　“可……”
　　“它应该更喜欢你成为它的主人。”
　　皇帝手掌覆盖遂钰的手腕，然后裹住他的双手，循循善诱地牵引着他捧起银哨，道：“你看天枢正在盯着你看。”
　　银哨因沾染萧韫的体温而变得温暖，遂钰无暇顾及天枢究竟在干什么，他安静了会，低头用食指与拇指挑起同银哨捆绑的铁质羽毛形吊坠，细细抚摸羽毛纹路，思绪不觉飘远。
　　从前也是偶然听陶五陈提起，萧韫少年时救过一只险些从悬崖坠落的幼鹰。
　　幼鹰是那一窝里最虚弱的，即便带回去照顾也没能顺利活到成年。
　　吊坠被用来纪念那只幼鹰。
　　鹰是战士的翅膀，隼是战士的双眼。
　　遂钰倏地起身，萧韫目光追着他，很快看到遂钰对他露出一种陌生且莫名其妙的眼神。
　　年轻公子瘦得像是一阵风便能将他吹跑，他站地太猛了，顿时头晕眼花气血上涌地扶住手边栏杆缓了缓，语气古怪道：“暂时放在我这里，陛下若想取回时随时可来拿。”
　　话罢，遂钰捞起散落在角落的外衣往内室走，任由院中嬉闹声离自己远去。
　　又五日，太子妃请五公主进宫聊家常，遂钰清早起床便听到玄极殿内宫人们称赞太子妃贤德。
　　他坐在床边等太医送汤药的空档，问道：“太子妃给了他们什么好处？”
　　越青将遂钰今日要穿的外袍放在暖炉边烤，随口说：“天气冷，太子妃给各宫宫人都送了一双棉手套，我拆开一只看了看，全是最松软最好，没有杂质的雪白棉花。”
　　“你把手套拆了？”
　　遂钰不可思议道。
　　越青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对啊。”
　　“那可是太子妃的心意。”遂钰又说。
　　改明就该有人在太子妃面前说小话，强调南荣遂钰身边的婢女不懂规矩，连带着诋毁几句主仆一心，做主子的定也不知好歹。
　　“方才等你起床，我坐在床头悄悄拆的，现在已经缝好了。”越青笑道：“世子从外头差人送了新制的冬衣，底纹绣着南荣王府的族徽，世子说世家子弟所着衣饰讲究，如今我们南荣王府也在京城，便不好叫公子再穿那些不知从哪里买来的衣裳。”
　　不知从哪里……
　　遂钰心中莫名一阵恐慌，径直拉住越青的手，担忧道：“大哥他——”
　　“越青，他会不会已经知道了。”
　　越青愣了愣，顷刻没明白遂钰的意思，很快，她表情微变，皱眉道：“公子向来敏锐，若你觉得不对劲，想必，想必。”
　　“想必大哥已经开始着手调查我在大都的行迹。”
　　人活着便会留下存在的证明，遂钰在大都并不算惹眼，但也足够被朝臣们重视，这份“明显”也是那个此刻正在前朝兢兢业业议事的杀千刀的萧韫强塞给遂钰的。
　　遂钰咬牙切齿道：“起床！我们去东宫谢恩。”
　　太子与太子妃大婚，遂钰并未到场，只着人送了贺礼，贺礼是从萧韫的私库搜刮来的。
　　他与太子妃不熟，太子妃不经常叨扰，两人对彼此的印象仅是从太子口中略知一二。
　　皇帝许遂钰协助贵妃掌管后宫银钱的差事，时至今日遂钰也未触碰半分，董贵妃像是遗忘了这件事般，并不差人询问遂钰的意见。
　　这是萧韫给贵妃的体面，有遂钰的原因，意在警示贵妃如今执掌六宫来之不易。
　　太子妃与五公主年龄相差不大，遂钰行至东宫外便听到宫里传来独属于少女的银铃笑声。
　　他站在墙根徘徊许久，怀中抱着手炉遥望天际，凝思甚久才吩咐越青前去叩门。不多时，东宫的小太监匆匆跑出来行礼道：“奴才见公子安，太子妃请公子进去。”
　　“五公主也在。”小太监又说。
　　太子妃成氏与太子大婚，后而代太子操持东宫事务，夫妇二人齐心协力里应外合，婚后不过两月便已在京城传为一段佳话。
　　五公主从封地抵达京城后的大半时间都是跟太子妃一起度过的。她们年龄相差不大，女儿家凑一起制香下棋打发时间，总比一个人找乐子有趣得多。
　　“太子妃殿下，遂钰公子求见。”
　　成怜樾进宫不久，董贵妃便叮嘱过，离南荣遂钰远一些。她心中存着疑虑，成婚后随口在饭桌上同太子提了一句，萧鹤辞表情淡淡的，道：“母妃说什么照做便是。”
　　落水那次，成怜樾在宫中接受太医的诊治，只听宫女们说公子来了，没过多久，遂钰身边的贴身侍女传话，事已平息太子妃殿下贵体无恙便好，日后行走多加小心。
　　“太子妃姐姐，你在想什么？”
　　萧稚捏着白玉棋子催促道：“虽说此局艰难，但也并非死棋，快下快下！”
　　“阿稚妹妹，那遂钰公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成怜樾执黑棋落子，轻声细语道。
　　“他？”
　　萧稚歪头思索的空档，遂钰已经被宫人领进来了，成怜樾平放在腿面的手微微收紧，视线从棋盘转移至方进门的年轻公子身上。
　　他打扮得……
　　打扮得也……
　　成怜樾目光稍滞，身旁的萧稚欣喜道：“父皇也真是的，政务如此繁忙，也不多找几个御前行走。”
　　萧稚下结论，气鼓鼓道：“父皇真是会节省开支！”
　　遂钰行至殿内中心处，不卑不亢地向太子妃行礼，道：“微臣南荣遂钰见过太子妃，愿太子妃千岁安康。”
　　也太不像个官员了。
　　遂钰话音刚落，成怜樾脑海中猛地蹦出这么一道形容，她绞紧手绢被自己吓了一跳。
　　皇宫内讨论南荣遂钰的人极少，成怜樾几乎找不到任何有关于遂钰的故事。六宫皆知晓的人物，评价他的却寥寥无几。
　　“小才，赐座。”成怜樾定了定心神，笑道。
　　名叫小才的宫女迈着碎步取来坐垫，放在距离太子妃最近的楠木椅中，“公子请。”
　　遂钰解开氅衣，顺手交给小才，笑道：“谢谢。”
　　小才没见过穿着如此讲究精致的公子哥，霎时红着脸从遂钰手中接过氅衣，小声说：“公子请坐。”
　　“微臣不知太子妃喜欢什么，索性带了几块自己喜欢的茶来，还请太子妃笑纳。”遂钰落座后随口道。
　　成怜樾斟酌道：“上次的事，本宫还未亲自向公子道谢。”
　　“什么事？”遂钰眨眼，装作毫不知情道：“太子妃怕是记错了，微臣今日才与太子妃初见。”
　　“是，是本宫记错了。”
　　成怜樾转而对萧稚道：“阿稚，你帮我去小厨房看看糕点做好了没有，听说芋香丸子出炉时最好吃。”
　　“吃了这么多年，我怎么不知道。”萧稚边嘟囔边放下手中的果子往出走，虽疑惑但也照办。
　　支走五公主，太子妃才说：“公子今日来东宫，是有什么消息需要我带给太子殿下吗？”
　　“西洲与我朝不日开战，各地方缩减用度以备军资。虽说太子妃用的是自个的嫁妆，可成氏既与皇族联姻，太子妃的一举一动便都会成为活靶子，改日被小人在朝中参一本，皇后定不会放过打压贵妃的机会。”
　　遂钰声音很轻，甚至有气无力，大病初愈，他实在是提不起精神。
　　“至于公主。”
　　“公主也不要再见了。”
　　成怜樾：“为什么？”
　　“公主出嫁已成定局，此时应在公主府中安心待嫁。”
　　“可太子殿下不是说……”成怜樾惊诧。
　　如今的东宫，看似声势显赫权倾朝野，实则手中并无过多实权。
　　六部被世家垄断，内阁唯皇帝是从，太子似乎只是为稳定朝局的某个象征。萧韫允准萧鹤辞干涉朝政，却并非完全信任，也就是说，萧鹤辞这个太子始终有被替代的危险。
　　遂钰抿唇，指尖在茶杯边缘扫过，皮肤立即被热气打湿，闻着茶香，道：“日后太子妃若有什么主意，先去贵妃宫里问过再行打算，臣也不是任何时候都在宫里。皇后自有贵妃对付，太子妃如今只专心辅佐太子即可，后宫凶险，即使有母族庇佑也未必能保万无一失。”
　　“太子殿下也曾对我说过，遂钰公子在宫中有任何不便可由我代为行事。”
　　“不必。”遂钰拒绝，仰头饮尽清茶道：“太子妃尚且自顾不暇，微臣是前朝的人，陛下最讨厌前朝后宫牵连。”
　　无论太子妃如今表露的善意是别有心机，还是单纯的愿意帮助，这都会成为未来不可控的变数，成氏董氏两族合力，假以时日，必定能将皇后拉下马。
　　“得赶快让皇长子回来。”遂钰走出东宫，低声对越青道。
　　“想个法子把皇长子从边塞叫回来。”
　　越青：“五公主和亲，两国便不必开战，此事关键还在于五公主。”
　　“你以为萧韫没有本事把萧稚塞进花轿吗。”遂钰冷笑。
　　皇帝只是贪心那点贤德，所以才暗地里授意朝臣们上奏公主和亲。若真到了不可转圜的时候，萧稚怕是不能那么从容端庄的和亲了。
　　历朝历代也并非没有哭着闹着不愿出嫁的公主，她们在出嫁前是怎样度过的，正史未记，但宫中私藏的册子却明明白白记录着，如何折磨妙龄公主就范的手段。
　　“他让我劝说公主，先让我无可奈何。”
　　“这也是一种审讯中惯用的折磨心智，消磨反骨，最终使犯人服从的手段。”
　　话罢，越青望着遂钰欲言又止，犹豫片刻，说：“或许陛下待公子与他人不同，公子不觉得陛下这几年对公子十分宽容吗。”
　　“如果他愿意宽容我，就该让我离开。”遂钰摘下挂在脖颈，方才未来得及取下的银哨。
　　皇帝是猎隼的主人，猎隼不会因为银哨在谁手中便受谁驱使。
　　坐在廊下与萧韫同赏雪景，遂钰确实有那么一瞬的幻觉。萧韫将银哨交给自己，像是他将自己最重要的眼睛送给他，从此他们共同分享同一片美景。
　　可从太子妃宫中出来，遂钰突觉这何尝不是变相监视。
　　宫墙之上拱起的飞檐，五脊六兽被冰封着，大都已经许久未见过阳光了，遂钰将掌心贴在心口，苦涩地想：大概是在宫中生活得太久了，他已经不再能体会到常人该有的怜悯，或者谁交托而来的善意。


第26章 
　　翌日，遂钰伴驾御书房，巡防营呈递奏折，已经找到了西洲太子的准确位置。
　　遂钰不动声色地摸出坚果吃，低着头，手边全是今晨六部参太子私德不修的折子。
　　皇帝批阅奏折，由内阁呈递，再在遂钰这里分门别类。太子未册封前，遂钰经常将那些参萧鹤辞的奏折藏起来，现在既已入主东宫，遂钰便将参本一五一十地摆在萧韫案台最显眼的位置。
　　太子今非昔比，对于遂钰而言，局势已然不像当年那样浑浊。
　　他得祈祷萧韫再多活几年，最好寿比天高，保证他不会在萧鹤辞登基的下一秒被冠上乱臣贼子的罪名斩杀。
　　晚间，萧韫在饭桌上说，替朕办个差事。
　　遂钰咬着筷子眨眨眼，面对态度柔和的萧韫，隐约觉得哪里有点不太对劲：“嗯？”
　　隔日，御前行走南荣遂钰总算是走出层层重叠着的宫墙，他仰头深吸了口皇宫之外的空气，神清气爽道："宫内宫外的空气似乎没什么不同。"
　　越青无奈道：“公子还是快些回府准备，晚上有得忙呢。”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我们——”
　　“我们去找户部尚书家公子，听说他最喜欢在勾栏瓦舍厮混，一定能找到我们找不到的好地方。”
　　遂钰双腿微夹马肚，马摇摇晃晃载着他走起来。
　　越青头痛不已，出玄极殿时还商量得好好的，伤疾未愈乘马车回府，怎么这时又兴致勃勃策马扬鞭。
　　以前皇帝不肯教遂钰骑马，越青觉得皇帝小心眼，现在想来，难保不是萧韫过分了解南荣遂钰为人行事。万事随性而来，逍遥洒脱不计后果，建立在皇帝为他兜底的基础之上。
　　老祖宗名言：一物降一物。
　　半刻，越青的忧愁戛然而止。
　　挂着南荣王府牌子的马车从远处缓缓而来，遂钰脸色微变，随后看到马车内的人掀起帘子。
　　“下马，上车。”
　　南荣栩表情一如既往地和煦，然而遂钰却从中感受到了一丝不妙，明明语气神色阳光灿烂，但怎么越听越像是在骂人。
　　“大大大大大、大哥。”
　　越青侧目，诧异道：“公子你怎么结巴了。”
　　“没有！”遂钰低声喝道：“伤口疼，快扶我下马！别叫大哥看出破绽！”
　　越青力气大，军中习武使用的是长枪，因此，遂钰将身体的整个重量交给她，她也能稳稳接住。
　　当着南荣栩的面，只是简单下马的动作，遂钰紧张地出了一身汗，他低声询问越青自己有没有发抖，越青嘴唇嗡动：“没有。”
　　南荣王府的车架比遂钰常用的大出两三倍，南荣栩领口连接氅衣两角的束带上别着南荣氏的族徽，即使天色阴沉，仍看起来晶莹剔透如一汪凝固的泉水，他发现遂钰未穿着他送进宫的衣装时，若无其事道：“天气冷，快些上车。”
　　遂钰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马车前，恭恭敬敬行礼，方才仰头道：“大哥正在养伤，怎么还出来吹风。”
　　“你们也不拦着点，若大哥有什么闪失，拿你们是问。”
　　嘴里骂着驾车的小厮，以及南荣栩带来的管家，遂钰的眼睛仍放在南荣栩身上，时刻关注兄长的动向。
　　这点小动作小心思哪里能瞒得住南荣栩，南荣栩摘下一侧族徽，遂钰立即上前半步，任由兄长将它佩戴在自己腰间的蹀躞（xiè）带中。
　　车内四角放着足炉，车壁以椒涂抹，又用厚厚的羊皮裹一层，南荣栩腿边还放着一双精致的手套。
　　为了缓和气氛，遂钰坐进车里后，随口道：“手套是大嫂做的吗。”
　　南荣栩：“云胥不擅长女红。”
　　褚云胥自小讨厌做女红，却也不喜欢舞刀弄枪，诗书倒是喜欢读，但又不喜欢读的时间太长。南荣栩与褚云胥成亲，完全是因奉尊长之命履行义务，未曾想对方竟是可托付之人。
　　“在大都有喜欢的女孩子吗。”南荣栩问。
　　马蹄哒哒，越青在外牵着遂钰的马跟着车走。上车前，遂钰本想将她也带进车里，越青连忙从他手中夺走缰绳，操控着两匹马并排向前，死活不肯与世子接触。
　　遂钰眼神闪烁，说：“越青骑一匹，牵一匹，我怕她控制不了……我还是，还是出去骑马吧。”
　　“大哥在问你话，好好答。”
　　遂钰老实道：“没有。”
　　虽说遂钰自出生便在大都，但鹿广郡时刻准备着迎回四公子，南荣王妃闲暇时喜欢召集那些年轻的贵族小姐们喝茶，二公子如今有未婚妻，三小姐投身军营不愿成亲，南荣王妃满腔热情便都交托给了远在大都的遂钰。
　　南荣栩说：“母亲一直在寻找适合你的妻子，如果有喜欢的人，家里也并非老顽固，只要身世清白，即使是平民百姓也无妨。”
　　“男儿志在四方，我以为大哥会说，要先以事业为重。”
　　车内烧得暖，没一会遂钰脸颊便红了大半，慢腾腾脱掉外衣，听到南荣栩说：“皇帝经常没日没夜地使唤你吗。”
　　世子既出口，想必是耿耿于怀许久。遂钰刚欲启齿撒谎，南荣栩好似看出他想做什么般，艴（fú）然不悦道：“说实话。”
　　“有点。”
　　南荣栩：“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遂钰彻底老实了，耷拉着脑袋说有。
　　可他也不能告诉兄长，自己平时不住府里，哪有什么回家不回家可言。除了出入御书房，便是在玄极殿，在自己那个小院子待着，府邸更像个装饰精美的摆设。
　　自从王府彻底接管府内一应事务，遂钰也不大喜欢住了，下人们做什么都不合心意，仿佛跟他对着干，衣食住行都别扭得慌，哪有住在玄极殿舒服，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陶五陈都会操心，首领内监做这个特别熟。
　　南荣栩抵京前设想了很久。皇帝给遂钰差事，无非是碍于鹿广郡对朝廷的助力，担个虚职名头上好看也便罢了。然而真正来到大都，亲眼见到遂钰，方知遂钰掌握的信息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皇帝似乎是真想放权给遂钰。


第27章 
　　“大哥，待会可能得借你身边的亲卫一用。”遂钰没忘今晚的要紧事，身边只有越青难免人手不足。
　　“窦岫就在府中，待会回去叫他跟着便是，葛桐过几日也会来。”
　　“我和父王商量过，身边光有越青不够。”
　　遂钰迟疑道：“听说葛桐在军中担任副将，把他调来我这做亲卫，未免太大材小用。”
　　“……”南荣栩欲言又止，后而沉默地凝望遂钰。
　　明显遂钰未将自己是鹿广郡四公子的身份放在心上，不过若是太惦记这个名头，恐怕也无法在大都安然无恙地活着。
　　良久，叹道：“慢慢来吧。”
　　暮色微合之时，遂钰带着越青与窦岫出发。在此之前，他已经着人将拜帖送去户部尚书府上。
　　身着嫩黄衣袍的户部尚书之子潘登丰站在华丹大道第一棵榕树下，远远的，遂钰便看到他那身格外扎眼的装扮，待离得近了，遂钰扬声笑道：“潘公子气度不凡，果真是个风流倜傥好郎君。”
　　“噗。”越青低着头肩膀耸动，窦岫用胳膊肘碰了下她，压着声说：“别笑！”
　　潘登丰拱手笑道：“今日出门前父亲已经将利害告知于我，在下必助大人马到成功。”
　　“是我们。”遂钰扶住潘登丰的左臂，腰间的南荣族徽自然而然落入潘登丰眼底，潘登丰舔了下干涸的嘴唇，挪走视线没再多言。
　　户部尚书是个肥职，皇帝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水。为帝者不应过分缩紧政策以至下属囊中羞涩，适当给点好处，臣子才能尽心办差。
　　按照暗桩所呈递的信息，西洲太子应该在华丹大道的第二个坊市，一家名叫冷凝香的乐坊中居住。
　　大都内的几个有名的乐坊也不是谁都能进，须得三名以上的介绍人担保，潘登丰边走边介绍道：“即使轻装入京，太子身边也得跟着十多个武者保护安全，进入冷凝香享受的客人全是朝廷显贵，他们十几个异域人太显眼了。”
　　西洲与大宸相邻，最初的西洲祖先从大宸迁移而去。西洲分西凉与洲楚，洲楚为北，西凉为南，西凉与匈奴三十六部交壤，洲楚和大宸的鹿广郡为界。
　　因此，洲楚地方的百姓与大宸中原人无异，西凉则更多的是匈奴与中原的血统与风俗杂糅。
　　“哦？”遂钰饶有兴趣道：“潘公子另有高见？”
　　“高见倒说不上。”潘登丰挠挠头，说：“如果真抓到人，大可查一查冷凝香背后究竟是谁在经营，按照我流连华丹大道的经验来说，担保定不止三人，扯出萝卜带出泥，可能还会牵连出深埋在大都，勾结西洲的逆贼。”
　　的确，为一队人马担保的勇气，不光得冷凝香胆子大，也得有给它胆大的背后势力。
　　闻言 ，遂钰玩笑道：“不愧是尚书家的公子，高瞻远瞩令下官佩服。遂钰人微言轻，还请公子日后多多提点。”
　　潘登丰顿时乐得跟朵花似的，眼睛都笑没了，张开手臂大方搂住遂钰肩膀，“你我为同辈，哪有什么提点不提点，遂钰大人年纪轻轻便已是御前行走，如今世子爷进京，要我看，现在最能在大都横着走的便得是大人你了。”
　　大宸外姓王不多，掌权的唯有鹿广郡南荣氏，这是恩宠与殊荣，亦是悬在头顶的剑。
　　“类似于冷凝香这种乐坊，大都多得是，大人不好奇这冷凝香为何能在京城屹立不倒吗。”
　　或许是在宫中见惯繁花落尽，百花凋零，美人因圣眷而哀怨不堪。遂钰掀了掀眼皮，他倒还真不好奇。
　　当姿色谋生的场所褪去绫罗纱幔，便只剩数不尽的凉夜，以及悲戚的恸哭。
　　欢乐场对于某一类人来说，是无穷尽的温暖乡。世上大多数生灵没有主宰命运的权力，冷凝香屹立不倒，无需多想，一定是以夺走许多鲜活少女的命运做地基为前提。
　　一层接着一层。
　　两层，三层，四层，无穷尽也。
　　倏地，遂钰停下脚步，远处挂着冷凝香招牌的阁楼中走出几对交缠身影。身着华贵的苍老男人搂着面庞稚嫩的少年，少年眼睛明亮，表情带着几分不情愿，但还是容忍被男人左摸右掐。
　　是啊，遂钰面无表情地想，美貌无关男女，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他比他们又好到哪去呢，无非是只侍奉一位君主而已。
　　强忍着反胃，遂钰努力深呼吸，步伐越来越快，直至潘登丰发出急促的大叫：“大人……不不，公子你走慢些！”
　　大人二字出口的刹那，被遂钰一记警觉的眼刀生生折断，潘登丰抹了把额头不存在的汗，喘着粗气提衣摆，几步奔至遂钰身边。由于惯性，两人肩膀碰了碰，遂钰被撞得险些没站稳，拧眉正欲说什么，潘登丰掩唇四周张望片刻，说：“公子也表现得太正经了，不像个常来此处的纨绔。”
　　“哦？你倒说说，纨绔得是什么样？”
　　“我这样！”
　　潘登丰一甩衣袍，袖口与风发出“唰”的摩擦声，他抖了抖腿，精神振作道：“这身可是我的战甲！”
　　潘登丰与遂钰并不熟，两人甚至只在某次宫宴上打了个照面。遂钰正替皇帝收拾刺客，潘登丰穿得花哨，站在人堆里四处张望，甚至因眼神太过轻浮，被他老子锤了一拳。
　　尚书府家的公子，能被带出来见场面的，大多都是家中继承衣钵的翘楚，遂钰要想在朝中过得舒服，首先便得笼络，或是与一些即将踏入官场的公子们交好。
　　西洲之事皇帝震怒，六部之中兵部挨骂最多，捎带着户部被雷霆之怒波及，户部尚书潘乾祖上曾是商贾出生，论拢财，朝中无人能比。
　　如今萧韫放着他们未处罚，不过是等着秋后算账，使团正式踏入大内前，一切动作都有可能补救摇摇欲坠的官位。
　　因此遂钰将名帖送去尚书府后，户部尚书便立即着人应允，忙不迭地将儿子送了出来。
　　“我为大人也准备了这么一身战袍，大人——”
　　遂钰弯眸，果断婉拒道：“不必。”
　　作者有话说:
　　如果大家手里有剩余的海星，也请多多投给南荣，谢谢啦~更新的频率已经确定了，如果没有榜单的话是周三和周日，有榜单会多更一章。多更那天会在微博提示，wb：斐六。有关于入v，还在缓慢地存稿中，写到某个情节的时候才会入。谢谢大家的支持，也请多多评论讨论！


第28章 
　　冷凝香私密性极好，从外头遥望，的确是一处极风雅之所。潘登丰来过这地方，从怀中摸出三块拇指大的羊脂玉，圆润饱满的珠子上嵌着几道花瓣般的图纹。他盘玩着玉珠，大摇大摆站在门口检查出入客人身份的小厮面前，扬声道：“把你们这最漂亮的乐师叫出来，今天本少爷的兄弟过生辰，把他伺候好了，小爷重重有赏！”
　　每颗玉珠即代表一位推荐人。
　　小厮不卑不亢地双手接过玉珠，眼神越过潘登丰，凝神上下审视遂钰，同时嘴中念叨着遂钰的穿着，后他半步的伙计在纸上飞快记录。两人低声讨论，半晌，小厮拱手道：“不知公子名讳，家中是哪条道上的大人。”
　　遂钰抚掌遥望远方，沉吟片刻，微笑道：“琅琊王氏。”
　　琅琊王氏名极一时，先帝驾崩后为避免新帝挟制家族，王氏入朝为官者自请告老还乡，皇帝感念王氏为朝廷所做贡献，封琅琊王，食邑五千户。
　　南荣氏与琅琊王氏有些交情，南荣二公子的未婚妻便出自琅琊。
　　潘登丰闻言侧目，方才见面望见的南荣族徽不知何时已被遂钰收起，端正别着一块象征琅琊王氏的鸡血玉佩。
　　小厮听到名号后倒是略有迟疑，回头对伙计说了些什么，伙计连忙放下笔跑了进去。
　　“怎么。”
　　遂钰耐心等了会，道：“是觉得本公子身份低微，不配进你冷凝香的门槛吗？”
　　年轻公子语调慵懒，月光落在肩头，幽微的光衬得面白似雪。他解开氅衣交给身后侍卫，略拢了拢凌乱的长发，坠在发尾的铃铛微响，先前埋在厚重的氅衣中一路没出过声。
　　从旁站着的潘登丰瞧地眼睛都直了，他听说过宫里的御前行走容貌过人的说法。南荣世子仪表堂堂，四公子自然不会差到哪去。不过南荣一门武将，战场杀伐之气太盛，倒叫人忽略原本的长相。
　　遂钰挑起细长的眉，装作忧思的模样，捂住心口难过道：“未曾想王氏竟已落寞至此，既如此，我还是走吧。”
　　这唱的是哪出？
　　越青疑惑地用眼神示意窦岫，窦岫摇头。两人眉来眼去间，窦岫抽空抬头看了看潘公子，潘公子瞬时也加入眉来眼去之列。
　　窦岫：“公子想演，就让他演吧。”
　　越青：“……”
　　窦侍卫一副自暴自弃放任自流的态度，越青也不好再说什么。
　　伙计再回时，身后跟着一位身着绯红罗裙的年轻女人，女人半边脸用面具掩盖，嘴角有颗很明显的痣，眉心花钿与玉珠花纹相同。
　　女人莞尔一笑，“冷凝香招待不周，贵客还请随我来。”
　　潘登丰立即抬脚，道：“怎么最近审查严格不少，从前可没见这阵仗。”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女人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遂钰身上，从随身的腰包中拿出一颗新的玉珠递给遂钰：“这是公子的，方才手底下的人不会办差，今日公子生辰所有花销，皆由妾承担。”
　　“不知夫人名讳。”遂钰接过玉珠道。
　　女人掩唇轻笑，说：“妾没有名字，在冷凝香十七乐师中排行第一，得了个妩雅的名号。”
　　“优雅妩媚，夫人的确当得上。”
　　妩夫人将遂钰一行人带至四层最里的包厢，推开门，茉莉清香瞬间浸入鼻翼，遂钰跟在妩夫人身后，妩夫人打开窗户的前一秒，咽喉处抵上一柄锋利且冰凉的匕首。
　　“啊。”妩夫人失声，脸色骤变。
　　遂钰语气微扬，模拟妩夫人先前请他们进门的语气，道：“匕首无眼，夫人得小心。”
　　女人保养得极好，肌肤触感滑腻，遂钰手背贴在妩夫人脸侧，轻声道：“夫人抖什么，我又没想杀了你。”
　　“潘公子，点菜。”
　　潘登丰：“得嘞。”
　　遂钰虽未杀过人，但也见过怎么杀人。他连皇帝太子都伤得，只是用匕首威胁而已，倒还没什么难度。
　　“太学的先生可叫乐师，冷凝香里也有乐师，可见乐师不怎么值钱。”
　　遂钰边感叹，边收紧匕首，妩夫人身体微抖，语气中染上一丝不可闻的恐惧，“你，你想干什么！”
　　未及遂钰再次开口，隔壁传来一声极为婉转的叫声，紧接着是男人荒唐的嬉闹。
　　遂钰抿唇，倏地将妩夫人推向窦岫。窦岫反应快，一记手刃瞬间劈晕妩夫人，像扛麻袋般，将妩夫人丢进内室卧榻。
　　不多时，潘登丰点的菜都上齐了，遂钰计算着时间踱步至窗边，低头用手指将细细的银链从衣襟内勾出来。
　　银哨带着体温，暖融融的。
　　大都妓馆颇多，背后都有靠山，只要没人举报，朝廷也不会专程去查。遂钰此次便是以举报官员狎妓为由，查封冷凝香上下。
　　为避免巡防营或是禁军出现叛国者，此次查封冷凝香只涉及皇帝心腹。
　　只要速度快，传信的人便来不及汇报。
　　天枢乘着夜色来到遂钰面前，遂钰摸摸天枢的翅膀，将写着字条的纸放进天枢脚环的卡扣中，说：“去吧。”
　　天枢贴着遂钰的掌心蹭了蹭，惹得遂钰无奈失笑，说：“在陛下面前还敢这么撒娇吗，去吧，回来给你加倍的生骨肉。”
　　“陛下的猎隼？！”
　　潘登丰来叫遂钰吃饭，诧异道：“真是陛下的？”
　　“听闻陛下的猎隼曾连杀敌方数名战士，凶猛非常！”
　　“窦岫，西洲太子身边还跟着燕氏燕羽衣，如果有机会，你可以脱离队伍单独与他对战。”
　　窦岫：“是，公子。”
　　遂钰转而对潘登丰叮嘱道：“届时，潘公子躲在哪都好，只要将你完整送回尚书府，下官今日的任务便完成了大半。”
　　天枢带去消息，巡防营得令，半个时辰内封锁冷凝香，封锁之时有人醉酒闹事，言语冲突间与巡防营动起了手，潘登丰抻着胳膊看热闹，纳闷道：“成家的十公子不是南下游学去了吗，怎么在这。”
　　成家？
　　遂钰蹙眉，“哪个成家。”
　　“京城里还有哪个成家。”
　　“成太师家二房门上的十公子。”潘登丰剥了颗橘子吃，酸地呲牙咧嘴，继续道：“这长房所出的太子妃固然得嫁皇族，但成家还是二房最受宠，成十又是二房最小的，前些日听人说被送去南方游学，好像是把外头的女人的肚子搞大了，暂时避避风头。”
　　“越青，你去。”遂钰略沉吟片刻，道：“巡防营的人认得你，让他们把成十送回成家。”
　　“是，公子。”
　　嘭——
　　话音刚落，百米外传来一声巨响，遂钰回头，窦岫得令立即推门向外冲去。
　　寒风凛冽，巨响之后又有密集的小型爆炸声，想来是什么人已经开始交手了。
　　遂钰遥望远方，肉眼可见之地闹哄哄的，人们一齐朝着那个地方涌过去。都喜欢看热闹，等意识到危险，他们便又四散逃离。
　　房间内的茉莉香已经散的差不多了，冬日特有的生冷味道充盈鼻息，“西洲善用火石，他们知道跑不了才故意闹这么大动静。”
　　“华丹大道人多，如果能借此时机惹得人心惶惶，倒也不失为一种阻挠我朝治安的办法。”
　　“可惜。”
　　遂钰垂眼叹道：“可惜巡防营不会再吃第二次亏。”
　　潘登丰闻言，好奇道：“大人不去看看吗。”
　　“我和潘公子一样。”
　　遂钰抬臂，衣袖随着动作自然垂落，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难得缓慢而温和道：“我和潘公子一样，不会武功，只能躲在房间里等他们都办妥后再行处置。”
　　单从遂钰的体格来看，确实是不堪一击，然而虎口处却明显有一道泛着青的痕迹。只要习过武的人都知道，这是提剑过多才会出现的表象，潘登丰聪明地忽略这道痕迹，说：“公子英明。”
　　英明？
　　做臣子的英不英明，全凭坐镇玄极殿里的那位的意思。
　　遂钰扶着窗棂，浅笑道：“是陛下英明，公子莫不是还未吃酒便已醉了。”
　　潘登丰提溜着葡萄串的手一顿，表情明显凝滞，很快恢复正常，朝着皇宫的方向双手抱拳晃了晃，道：“陛下英明。”
　　“潘公子现在拍马屁，陛下又看不见听不着，难不成是指望下官回去为你美言几句？”遂钰好奇道。
　　潘登丰：“……”
　　先前出府，他那做尚书的老子便叮嘱过，南荣遂钰行事无常，上朝低眉顺眼见谁都恭敬，出了大内比谁都难伺候。
　　“我说话直白惯了，公子莫见怪。”
　　“……”语气带着抱歉，面对这样一张美人面，谁还能再说什么。潘登丰无语凝噎，声音委屈的倒像是方才阴阳怪气的人是他潘大，并非南荣遂钰。
　　将扰乱治安的乱贼抓回冷凝香，巡防营将人打得狠，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肩宽体壮的大汗横七竖八跪了一地，有些挣扎的狠的，甚至被卸掉一双胳膊，软趴趴垂在地板上，像条诡异的大虫。
　　遂钰挨个检查，啧道：“西洲之地果真养人，看看他们的体格，哪里是我大都男子比得上的。”
　　“这又是什么意思？”潘登丰低声问跟着队伍一起回来的越青，越青脚底沾了点泥，正随便找了块布子擦拭鞋面，随口道。
　　“公子是说他们长得丑。”


第29章 
　　潘登丰作沉思状，观察片刻，道：“确实不怎么好看。”
　　掌心老茧遍布，肩膀有扛过重物的痕迹，有一人面部自下颚至鼻梁，有道狰狞的刀疤，虽是陈年的伤，却也可窥当时受伤的惨重。
　　遂钰绕着他们走了几圈，轻快道：“都是西洲的战士，太子将你们带出来，想必也是极看重你们的能力。现在，太子就在冷凝香中。不过为了两朝的颜面，本官并不打算挨个搜房。只要你们其中一人，将太子所在的厢房告知于我，我与我身旁这位户部尚书家的公子，亲自去请太子殿下。”
　　四下寂静无声，巡防营接管冷凝香，所有乐师聚集在一层等候发落，遂钰闲庭信步推门而出，也不急着撬开他们的嘴，毕竟是战士，总要给他们些尊重。
　　“潘公子，这些人里有没有你的熟人。”遂钰微扬下巴，示意道。
　　潘登丰一拍大腿大笑道：“那可真是太有了！”
　　二层衣衫不整的那个，是前些日子和他赛马输掉裤衩的员外家的侄子，三层搂着小倌好奇张望的那个，上个月他那正三品的父亲才在朝中参了户部一本，听说家中新纳了位姨娘，也不知是谁介绍的，大约是仇家，此刻正后院正闹得鸡飞狗跳。
　　“呦，新上任的程将军的小舅子也在。”潘登丰目光扫了一圈，乐道。
　　程将军？遂钰负手沉吟片刻，终于从记忆中找到两个多月前的武考信息，前六甲确实有一位姓陈。
　　“小舅子会武功吗？”
　　“会一点，但不多。”潘登丰说。
　　遂钰微笑：“得罪人的事就让他来，我们再回去坐会。”
　　大内。
　　“小公子在冷凝香碰见了程将军家的小舅子，听说他继承了程将军的衣钵，顿时钦佩非常，立即请他前去搜查西洲太子所在。”
　　“没想到西洲太子身边的燕将军是个暴脾气，把人胳膊腿打折了不说，差点直接从顶楼扔出去。”
　　陶五陈端来一盘剥好的橘子，道：“小公子真是机智过人。”
　　“有燕羽衣在，无论谁去都得被打一顿。”萧韫笑骂道：“小机灵鬼惯会躲在别人身后坐享其成。”
　　“潘乾的儿子，那个叫——”
　　陶五陈补充：“潘登丰。”
　　潮景帝倒是不介意遂钰与朝中重臣家中公子交往，遂钰在宫中闷得慌，憋出来的气全都朝着萧韫撒，多交几个同龄朋友，性子还能稍活泼些。
　　差事办完还得回宫述职，遂钰在萧韫算定的时间风尘仆仆地踏入御书房，手中还抓着一把破烂竹扇。
　　“燕羽衣打的。”遂钰将竹扇丢进火盆，边净手边骂骂咧咧道：“西洲的大将也不过如此，至于这么小气吗。”
　　萧韫放下朱笔，走到遂钰身旁，低头微嗅遂钰氅衣中的硝烟味，笑道：“怎么，他给你脸色看？”
　　什么看不看脸色，遂钰根本就没打算和燕羽衣打照面。
　　既然是西洲第一武将世家，又与鹿广郡齐名，武人大多有比武的习惯。这对于手无缚鸡之力的遂钰来说，无异是奇葩要求。即便他会一招半式，又能在征战沙场的燕羽衣手中落几分好。
　　恐怕才出剑便得给大宸丢人。
　　给萧韫丢人倒是其次，主要是不能给南荣家丢人。
　　南荣氏几世英明折在遂钰这，遂钰真的要抹着眼泪水去撞南墙。
　　“我没见他，程将军的小舅子耐打，替我做了肉盾。”遂钰任由萧韫帮他拭手，说：“巡防营送西洲太子去驿站，谁知那个燕羽衣竟半道折了回来。”
　　查封冷凝香须得走流程，首先便要叫掌管那片区域的官员前来做见证。冷凝香太热，遂钰与潘登丰便站在门口边吹风边等，潘登丰找了两把竹扇来，才递到遂钰手里，一道袖箭便穿破寒风径直冲着遂钰而来。
　　越青与窦岫都吓了一跳，即使越青眼疾手快将遂钰扑倒，脱手的竹扇还是被袖箭死死钉在门框上，怎么拔都巍然不动。
　　御膳房的宵夜是酒酿丸子，遂钰挪至桌边吸溜，说：“潘公子说要研究袖箭，巡防营只好把门框卸了扛回去。”
　　话说得好笑，但萧韫一点都笑不出来，胆战心惊的捏捏遂钰的胳膊腿，确认没有受伤后才说：“待会让太医给你瞧瞧。”
　　遂钰：“……”
　　嘭！
　　在萧韫关心的目光下，遂钰猛地将筷子扣进骨碟，蹭地起身，双颊通红，也不知是激动还是气的，骂道：“我要把燕羽衣大卸八块丢进护城河喂鱼！”
　　虽说未与燕羽衣真正面对面，但遂钰记得他的背影，削瘦挺拔，扬着下巴，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以及瞧不起除己之外的任何人的气势。
　　“不过。”
　　遂钰话锋一转，问萧韫：“那个妩夫人是你的人？”
　　“嗯？”萧韫挑眉，不紧不慢地往遂钰碗中夹了颗虾丸。
　　“进冷凝香时，门口的小厮将我与潘公子拦住询问，是那位妩夫人带我们上去的。按理说，如果冷凝香里有西洲的人，趁我们等待的这段时间，太子应该已经暗中转移。”
　　萧韫耐心道：“还有呢。”
　　“还有。”遂钰抿唇，放下勺子继续说：“冷凝香查封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挣扎，就像是特地，特地……”
　　遂钰语气逐渐缓慢，忽而掀起眼帘，提问道：“整个冷凝香都是你的人？”
　　背靠京城中的大人物，始终屹立不倒，却没人能查出背后金主究竟是谁。
　　皇帝不否认，却也未点头，反倒放下银筷说：“六部与内阁人情复杂，势力盘根错节，官官相护易生异心。”
　　“我问的是，冷凝香是不是你的店。”遂钰习惯萧韫顾左右而言他，他只想从他口中得到确切的答案，证明他跑这趟究竟是皇帝早已谋划，还是临时之举。
　　萧韫俯身将遂钰抱进怀中，让遂钰坐着他的腿，捏捏遂钰的脸颊，笑道：“待朕死后，名下财富都是你的，何必在意那么多。”
　　话音未落，余音绕梁，遂钰脸色微变，随后——
　　炸了。
　　他扬手便往萧韫脸上挥，速度之快，含着怒意的风迅速划过萧韫侧脸，掌心接触皮肤的刹那，萧韫捉住遂钰的手腕，道：“你敢欺君？”
　　“臣又不是没捅过陛下，这算什么，且也没打到，陛下气什么？”遂钰反问。
　　“南荣遂钰！你别不识好歹！”
　　遂钰立即回嘴：“冷凝香里养那么多乐师，自个做乐师还不够，还要养乐师，萧韫，你这是什么恶心的恶趣味！”
　　“别用你的脏手碰我！”
　　…
　　窦岫在宫外大约等了一个半时辰，才看到四公子气呼呼地带着越青往出走。
　　“公子。”窦岫正欲说话，却见越青悄悄冲他比了个闭嘴的手势。
　　遂钰冷道：“回府！”
　　随遂钰上车前，窦岫拉住越青悄声道：“公子今日的差事应该办得不错啊，怎么还被陛下训斥。”
　　皇帝与公子在殿内用膳，越青通常都会找个安静点的地方休息，知道皇帝不待见从鹿广郡来的人，也便不怎么在玄极殿内晃悠。
　　越青老实说：“不知道。”
　　自公子进玄极殿，三日能有两日与皇帝生气，有时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当然也有关乎朝堂的秘务，两人折腾了好几年，每次都觉得皇帝大抵是对公子厌烦了，可没过多久，皇帝又乐意低头认错，将公子再找回来。
　　“越青！怎么还不上车！”
　　得到召唤的越青连忙收回思绪，嘴里喊着就来，同时压低声音对窦岫说：“个中缘由复杂，小心伺候即可。”
　　晨光熹微，马车才行至府门前，遂钰身披寒露，阴着脸，快步走过前厅，听到院里传来刀枪碰撞的声音。
　　“是世子爷起了。”窦岫道。
　　越青：“公子要去请安吗。”
　　“不——”
　　遂钰沉默，半晌，松口说：“我去换身衣服，你们去厨房看看早膳做好没有。”
　　遂钰今日本不想和萧韫争吵，只是他和他之间，隔着那么多复杂的人和事，桩桩件件皆令遂钰难以忽略。
　　他满脑子都是萧韫与冷凝香是何关系，为什么顾左右而言他。如果萧韫坦率一点，没那么故作玄虚，是不是就能好好地吃完那顿饭。
　　越青将糕点送进遂钰房中，见遂钰还未更换外袍，只是呆呆坐在黄花梨琴桌前，无意识地抚摸着琴架之上的凤首琵琶。
　　琵琶表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自兄长接管府邸后，遂钰便再未让任何人走进他的房间，整日开着窗通风，自然哪里都是尘土。
　　“当啷——”
　　“你说，冷凝香是他的，大都是他的，朝廷是他的，大宸是他的，就连我也是他的，世上还有什么不是他的。”遂钰拨弄琵琶，轻声说。
　　他弓腰抱起琵琶，托着琴底，手指在琴弦之间游走，轻而易举演奏出一段流畅而清澈的曲调。
　　其实遂钰也只会弹这么一小段，之前在太学做功课时钻研过琴技，后来发现萧韫是皇帝，一气之下摔了人生中获得的第一把琵琶，不再用心揣摩。
　　查封冷凝香对于遂钰而言，是个危险的信号，其本身的难度倒没什么可忧虑，巡防营在，世子亲卫从旁护卫，甚至还有那么多世家子弟做肉盾。
　　关键是在萧韫的态度。
　　皇帝本可以直接派遣六部任意一人，此等戴罪立功之机给谁不行，非得让遂钰带着巡防营闹得阵仗堪比追捕重犯。


第30章 
　　南荣栩打了三套拳才等到遂钰，见幼弟心事重重，淡道：“差事办得不好？”
　　“很好。”
　　“是不是办砸比较好。”遂钰又说。
　　南荣栩难得沉默，他放下茶碗，抬手拍拍遂钰肩膀，沉声：“没有人能拦着你回鹿广郡，既然大哥来京城，一定会带你回家。”
　　皇帝给遂钰的命令，是个志在必得且一定会立功的差事。事成前，遂钰只当寻常代皇帝跑一趟，忽略了这件事本身并不属于御前行走应辖范围。
　　御前行走游离于朝野之间，是皇帝的直属臣子，权可滔天，却也好似梦中浮云。
　　一股难以抑制的寒意自后背凭空而起，遂钰双臂环抱，唇齿发颤。
　　萧韫是故意的。
　　他要让他借此时机进入前朝。
　　将质子留在京中，几年容易，一生却难，更何况质子出自手握重兵的异姓王。
　　王府将遂钰置于大都十几年不闻不问已是不易，算给足了朝廷面子，如今想要将幼子带回亦无可厚非。
　　听兄长的意思，大抵鹿广郡已经做好了交换的准备，打算用其他吸引朝廷的利益换遂钰自由。
　　“没有留人不成，便给官职的道理。”南荣栩百思不得其解，皇帝忌惮鹿广郡，又怎会将南荣氏的四公子着于重臣之位。
　　“老实告诉大哥，陛下有无告诉过你，为何选你做御前行走。”
　　遂钰扯了扯嘴角，说不出“这是我求来的”之类的话。
　　那时萧韫同意的太迅速，遂钰被高兴冲昏了头脑，根本没盘算以后该如何行事。
　　现在想来，无非是羊入虎口，正合萧韫的意。
　　“没有。”遂钰昧着良心摇头，顺势住南荣栩的身旁挪了挪，说：“大哥放心，有你和父亲在，他不会对我怎样。”
　　无论兄长是否察觉遂钰与萧韫的异常，遂钰都得将此事当作他已知晓来看待。
　　或者说，他和萧韫的关系终将会在某个节点点燃，可做帝王之人，大概真的有常人不可及的胆略。
　　正因不可思议，所以至今严丝合缝地隐瞒着，直至这段关系，这段感情避无可避。
　　南荣氏的一切于遂钰而言都是那么遥远，隔着不可跨越的山川湖海，而近在迟尺触手可得的竟是欺骗他，锁住他，令他无数次受伤痛苦的萧韫。
　　遂钰想：如果萧韫有心，大概他也会痛苦的吧。
　　帝王有心，本身便是个悖论。因此，当遂钰屡次生出这样的想法时，都只能闭着眼摇头一笑而过。
　　与兄长共进早膳，再去初醒的嫂嫂那请安，一顿行礼规矩后，遂钰将越青留在府中，独身回大内当值。
　　“听说了吗，昨夜陛下召了庆贵嫔侍寝。”
　　“什么？”
　　“庆贵嫔入宫多年未承宠，也算是熬出头了。
　　“什么庆贵嫔？！”
　　打扫园子闲聊的宫女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她们急忙朝着声音所在的方向扭身，年轻的御前行走正逆着光语气不善。
　　“没，没什么。”宫女连忙跪倒，齐声：“公子万福。”
　　“宫里何时有庆贵嫔。”遂钰将后宫那群女人的封号名字在脑内转了一圈，均未找到封号为庆的贵嫔。
　　宫女面面相觑，胆大的那个攥了攥拳，鼓起勇气道：“回公子，庆贵嫔是之前住在南苑的玉贵人，入宫七年，昨夜方才被陛下召幸。”
　　遂钰站在原地愣了愣，迷茫地跟着宫女的话尾说：“召幸，在玄极殿吗？”
　　早朝。
　　将西洲使团从冷凝香那个地方捉出来后，朝堂的气氛明显松快了不少，皇帝早朝未发火，六部内阁其乐融融，除了天气不太好外，有关于西洲方面的事宜，似乎都在朝着一帆风顺的方向发展。
　　遂钰准时出现在早朝，按部就班地记录誊抄要务。萧韫屡次趁群臣热烈讨论时向遂钰投去目光，遂钰皆低头翻阅文书，只当皇帝不存在。
　　下朝时分，通常留下继续商议朝政的官员亦会随着皇帝一道前往御书房，所幸今日要务已悉数商议完毕，只待西洲使臣递交国帖。
　　“怎么恹恹地，不说话。”
　　入寝殿，萧韫更换朝服时问道。
　　隔着屏风，遂钰站得笔直。屏风内人影轻晃，可从隐约中估摸到萧韫究竟脱到哪一件了。
　　不知是错觉，亦或者其他，遂钰总觉得空气中浮动着香粉味，很淡，淡到不仔细闻都察觉不到。
　　“臣记得，臣从陛下这里出来，回家，再回宫上朝，也不过是三个时辰。”
　　“而陛下新得庆贵嫔的好消息便已传遍后宫。”
　　“也是，后宫所有人都长一双顺风耳，八颗玲珑心。”
　　皇帝更衣的手骤停，旋即快步走出屏风，迎面便与遂钰撞了个满怀。遂钰被他撞得狠了，踉跄着后退几步，躲过萧韫要来扶住他的手，面若冰霜道：“若无事臣便先告退了。”
　　话罢，遂钰绕过萧韫拔腿便走。
　　“站住！”萧韫拧眉，“又发什么疯，朕还没许你退下。”
　　发什么疯？
　　遂钰猝然转身，难以置信道：“发疯？”
　　“原来陛下一直觉得我在发疯吗？”
　　“是，我是在发疯。”
　　“从我认识你那天起，我就疯了。”遂钰望着萧韫的目光逐渐陌生，
　　明明眼前的这个人的容貌和当年认识的一般无二，可却根本找不到半分熟悉的影子，他很难将现在的萧韫与那时在太学相遇的萧韫相提并论。
　　“你说过，只要对除我之外的任何一人感兴趣，都放我走，无论那个人是男是女。”遂钰厉声道。
　　萧韫喉头滚动，万千辩解的话堵在唇边，心中的欲望与激动在叫嚣着，大喊着，恨不得冲上前去抓住遂钰的肩膀，逼他对他说，他其实是在乎他的。
　　他会在他与别人温存时嫉妒，会因任何接近他的人而疯狂。
　　或许早已疯魔的人是萧韫自己，而遂钰只不过是被萧韫近乎强制关押的牢笼下，歇斯底里想要逃离的惊恐的鸟。
　　家养的宠物可以逃离，却永远无法摆脱桎梏，早已熟悉适应骄矜奢靡的金丝雀，哪里会飞回苍翠茂密的原始森林。
　　遂钰不愿承认这一点，但萧韫有大把的时间引导遂钰一步步认清现实。
　　萧韫猛地抓住遂钰的肩膀，力道重得几乎要捏碎遂钰的骨骼，从皮肉传至骨缝的疼痛，随着萧韫的一声声质问纷至沓来。
　　“你是爱我的对不对。”
　　“所以才会在乎我宠幸别人。”
　　“遂钰，你说你爱我，说你爱我！！！”
　　音调一声比一声高，压抑随着质问逐渐崩溃，遂钰像是乘着一叶扁舟在海上求生的船客，只能任由海浪以毁天灭地之势倾泻而来。
　　额头紧贴着额头，呼吸滚烫交缠，灼烧着遂钰眼睛，侵略着来不反应而瞬间变得混乱的思绪。
　　他不知道萧韫为何反应这么大，也不明白萧韫为何非要执着于我爱你。
　　这样剖白心思的萧韫，像是保持着最原始野性的野兽，遂钰无法招架的同时，心中的那份违和感正在迅速侵占的意识。
　　于帝王而言，“爱”这个词是能轻易说出口的吗，他不觉得荒唐吗。千万人之上，高处不胜寒的地方，拥有一切生杀夺予的人居然也要求爱。
　　遂钰睁大眼睛，一字一句问道：“陛下，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
　　他没有得到萧韫的回应，继续说：“登基前没人告诉过你吗，就算没有没有人提及，史书中的那些最是无情帝王家，难道没能提醒陛下，帝王根本不配得到爱吗。”
　　字字珠玑，像无数柄软刀扎进心脏深处，萧韫动作骤停，死死盯着遂钰的眼睛。
　　俄顷，右臂青筋暴起突然发力，拉扯着遂钰的身体，近乎凶残地把人扣进屏风夹角中，并完全覆盖遂钰的视线，以极其压迫的姿态，逼迫他松口。
　　“说话。”萧韫几乎咬碎后槽牙，阵阵血腥弥漫口腔，他尽可能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然而在遂钰向他露出一抹若有似无的嘲讽的笑的瞬间，他再也无法抑制满腔的怒火。
　　这个小东西的脖颈那么细，他掐过很多次，却没有一次像现在这般，这么想掐死他。
　　“呵。”
　　遂钰被萧韫卡地说不出来话，心说你想让我回应也得给我说话的机会。
　　他酝酿了许久，才发出这么一声讥讽。
　　别人问爱与不爱时，或者悲哀，或者将自己放在最底的，不能再底的地位乞求。萧韫却熟练地用他那无限风光的帝王之尊威胁，好像不爱上他便会堕入阿鼻地狱，坠进无尽深渊。
　　谁才是地狱？！
　　谁才是深渊？！
　　遂钰不寒而栗，十指指甲嵌进萧韫手腕皮肤中，抵着他的血管，薄薄的粉色逐渐浸润他的发白的手指，最终变得鲜红。
　　无法遏抑的委屈自心底腾起，遂钰眼眶发烫，紧闭双唇，不让自己再发出半点声音。
　　很小的时候，教养他的嬷嬷告诉他，眼泪在不在乎你的人眼里，是变本加厉欺凌的毒药，但在珍视的人的眼中，这是直抵灵魂的软肋。
　　太多次，遂钰只要哭出声，萧韫便会松手对他说对不起，哄着他，将珍宝双手奉上。
　　但这回萧韫没有心软，没有收敛，他似乎一定要得到遂钰的回应。
　　遂钰浑身都在疼，凄然道：“你掐死我吧。”


第31章 
　　“陛下，陛下！”
　　谁都不肯让步，僵持不下时，陶五陈的声音从外头徐徐传来。
　　“大理寺有要事呈报。”
　　萧韫一动不动，胸膛剧烈起伏，良久，勉强冷静道：“让他们在御书房等着。”
　　“陛下。”
　　“滚！”萧韫怒道：“给朕滚！”
　　陶五陈伺萧韫多年，听着里头的动静不对，皇帝声音有异，想必是又和小主子起了争执
　　他等了半晌，身旁的徒弟问他是否再唤时，殿门突然从里头被打开了。
　　皇帝铁青着脸负手向前才踏出一步，沉闷的器物坠地声紧随其后，萧韫没回头，淡道：“等他睡醒后，上几道清淡的菜。”
　　“是。”
　　寝殿内，遂钰被萧韫用不知从哪里找来的铁链锁在床头，前后可活动范围不过两丈，他用尽浑身解数想拆开铁链，奈何大汗涔涔折腾半个时辰，铁链仍纹丝不动。
　　遂钰很少被萧韫如此对待，心中气得要死，手腕被铁链磨红，眼泪打在手背上，顺着弧度流淌，蛰得腕心生疼。
　　“去死，给我去死！”
　　遂钰边骂边哽咽，摸索着坐在床边含着眼泪昏昏沉沉地睡去。
　　陶五打断的不合时宜，原本两个人僵持着，总会有一方先失败，遂钰觉得自己能顶住萧韫的怒意，但该死的大理寺下朝时不汇报，偏要朝后再求通传，不知道的还以为大理寺那群尸位素餐的官员有多敬业。
　　不知睡了多久，遂钰再次醒来时，殿内已上灯，只有他歇息的内室仍旧昏暗。
　　萧韫坐在他身边，手肘撑着右腿，左腿放在脚凳上，手背抵着额角，双眼微阖。
　　小心翼翼掀开鹅绒被，遂钰摸索着不知去向的外衣，临睡前，他记得自己是合衣入眠的，现在却只着着里衣，发辫也被人拆开了。
　　吵架对于遂钰而言，似乎永远是最耗费精力的事情，一日里，只要同萧韫吵架，他必定回房大睡一通，醒后也不得神清气爽。
　　“不多睡会吗。”
　　潮景帝睡得轻，遂钰略微动动便被惊醒了，他眸光朦胧地略瞧了眼遂钰，后而闭了闭，再次睁开时已经恢复平日的精气神。
　　萧韫：“想吃点什么。”
　　遂钰：“……”
　　“淮南进贡了些当地特色，都是些冬日吃不着的瓜果，小厨房制成甜酪，放在雪里冰镇，你若想喝，便叫他们送进来。”萧韫道。
　　咽喉的淤青未散，遂钰蹙眉清了清嗓子，抬手触碰隐约作痛的皮肤，指尖滑腻腻地似被包裹了一层什么东西，他将手指放鼻下闻了闻，蹙眉说：“你给我上药了？”
　　萧韫从旁瞧着遂钰的脸色，一时也不好琢磨眼前这个小东西究竟在想什么。
　　遂钰睡了一觉，倒也心平气和不少，说：“晨起是臣僭越了。陛下乃一国之君，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臣只管按照陛下的旨意做便是。只是如今朝局不稳，陛下想要宠幸新晋妃嫔，也得照顾朝中那些中重臣送进宫的娘娘们。”
　　“宫内多年未有子嗣，即使陛下已立太子，其余诸皇子公主也乐为朝廷效命，但外界皆有传言，说陛下好龙阳之色，陛下……”
　　遂钰顿了顿，垂眼缓慢道：“陛下乃一国之君，实乃、实乃。”
　　他说不下去了，声音一点点消散在寂静中，食指与食指绞在一起。
　　不知怎么的，他竟不敢抬头，也不敢像平日与萧韫争吵后，正大光明地观察他的神色，企图从他脸上看到愧疚，或是对他无可奈何的气急败坏。
　　“实乃什么。”
　　萧韫的语气显得耐心极了，似乎是真的在等待遂钰的答案。
　　“……没什么。”遂钰鼻尖微酸，唇齿苦涩泛滥，莫名的恐慌令他难以再脱口而出那些劝诫皇帝雨露均沾的话。
　　他究竟想要什么呢。
　　他该希望萧韫对自己失去兴趣。
　　如今觅得新人，这不是他一直所期待的吗。
　　“记得朕之前提过的鸾竹残章吗。”
　　遂钰：“嗯，在书院进学时陛下说过。”
　　萧韫于乐曲之道的确颇有钻研，这也是遂钰当初未怀疑过他身份的原因。
　　鸾竹残卷乃千年前古陈国国主所创名曲，陈国国破，鸾竹曲随着陈国的消逝而流落民间，无论后世如何寻找，都不再能凑齐全篇。
　　“朕偶得古籍，其中似乎记载着鸾竹两章，庆贵嫔对曲乐之道颇有见地，所以请她来玄极殿论技。”
　　“啊？”
　　遂钰失声，什么？
　　比起萧韫宠幸妃嫔，只是整夜切磋技艺更让遂钰觉得萧韫脑子有病。
　　若非萧韫与他时不时行周公之礼，累得他下不来床，他几乎能立即认定，萧韫大抵是不行了。
　　或者说这些年，外头的人已经觉得皇帝失去延绵子嗣的能力了吧。
　　他看萧韫的目光立即变得怪异。
　　感受到这份微妙变化的萧韫，似乎是瞬间勘破遂钰心中的想法，道：“不要乱想。”
　　“没有。”遂钰心虚地偏过头，甚至鬼鬼祟祟缩着脖子，朝着离萧韫的反方向的角落爬去。
　　锁着手腕的铁链随着动作哗啦啦响，萧韫微垂着眼，双眸含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等着遂钰移动至对角，方才语气间笑意浓郁道：“南荣大人以为自己能跑得了？”
　　遂钰睡时还带着泪，萧韫帮遂钰处理伤痕时，自然也发现了被铁链磨得通红的皮肤。皇帝心疼，却也耐不住遂钰随时随地发脾气，好像一个被填满火气袋子，时不时得拎出来展示一番，折腾够了再塞回去。
　　遂钰心道不好，硬着头皮佯装镇静说：“不试试怎么知道。”
　　潮景帝脱了外袍，随意丢在脚凳旁，踩着床边的软枕进入榻中。
　　内室本就昏暗，萧韫又不出声，遂钰也不大能感受到动静，反正眼前一片黑暗，再有什么黑影遮挡过来，也融入夜色之中悄无声息。
　　自遂钰受伤流血不止，萧韫便再未碰过遂钰，碍着他身上的伤，不好剧烈运动，如今眼前的年轻公子活蹦乱跳，生机勃勃，似比阳春三月盎然抽条的柳枝。
　　滚烫的欲望以迅雷不及之势蔓延至四肢百骸，萧韫捉住遂钰的脚踝，倏地将人往身下扯，遂钰猝不及防，却也意料之中，没来得及惊呼便被萧韫捂住嘴唇。
　　“唔，唔唔。”
　　细密的吻紧随其后，遂钰无意识的颤抖彻底点燃萧韫最后残存的理智。衣衫尽褪，夜色浓郁，意识天旋地转，将遂钰的声音彻底匿入无尽起伏的海。
　　...
　　萧韫抱遂钰去清理时，遂钰脸颊潮红未褪，发丝纠缠着汗水挂在耳旁，嘴里含着一瓣橘子，手里攥着半颗。
　　“多吃点，驱驱味。”萧韫捏捏遂钰的脸颊。
　　南荣遂钰向来是被伺候的主，鲜少能被萧韫哄得主动做些什么。两人脱了衣服，耳鬓厮磨地暧昧了一阵。皇帝口无遮拦，遂钰听得越来越臊得慌，手胡乱推了几下，恰巧碰到先前太子册立大典之时，他刺中萧韫的伤口处。
　　伤口已然愈合，却仍在布满旧伤的皮肤上留下新的不可消弭的疤，萧韫引着遂钰的注意力，伏在他耳旁低声描述当日伤口如何作痛，如何让他夜不能寐。
　　遂钰一时心软，被灌输了那么多软言软语，迷迷糊糊应了萧韫的请求。
　　“闭嘴。”
　　遂钰追悔莫及，嗓子眼疼地说不出话，只能用指甲狠狠划拉萧韫的后背以做抗议。
　　皇帝的所有可憎，于温存处总会变得格外柔软，两人有默契地不去打破这份宁静，遂钰清楚，萧韫也明白，他们之间不会有风暴停息的时候。
　　只是偶尔坐在一处，背抵着背，或是胸膛贴胸膛，感受到对方身体传来的温度，这便是难得的，没有任何猜忌的休息时间了。
　　遂钰手腕搭在岸边，懒懒地想着昨日种种，尤其燕羽衣向自己射来那箭。
　　老实说，遂钰琢磨不透燕羽衣为何拿袖箭试探。如果潮景帝计较，这几乎能够被冠上刺杀钦差大臣的罪名。
　　两国关系岌岌可危，太子且也在队伍中，竟也点头允准燕羽衣胡闹。
　　不，这并不是胡闹。
　　这或许是燕羽衣个人行为呢？因为没有与鹿广郡正面交手，认为鹿广郡在轻怠。可遂钰虽冠以南荣之名，却从来都不是鹿广郡核心，从西洲目前的情报网来看，燕羽衣理应知道，南荣遂钰着实做不得数。
　　虽险些被刺，遂钰的心情却没外人想象的那么糟糕。
　　恰恰相反，他很高兴，至少他在西洲人眼中，似乎比在大宸朝廷内更受重视。
　　嘴角微微上扬，恰巧被萧韫收入眼中。
　　萧韫：“想到什么了，这么高兴。”
　　“没有。”
　　遂钰埋在水里，动手将漂浮在水面的托盘勾了勾，拿起盘中他方才吃剩下的半块橘子。剥皮，撕蒂，将果肉吃干净，说：“听说巡防营三班倒，他们全扎在驿站附近，西洲太子难免生气，不如将人都撤了，把他们接到京城的宅子居住。”
　　“嗯？”
　　“陛下不都安排好住处了吗，将他们丢在驿站只是撒气而已。”
　　萧韫：“……”
　　看吧，就是撒气，遂钰原本将信将疑，现在看到萧韫的表情，瞬间确定了。
　　作者有话说:
　　12.07入v，当日更新6k。


第32章 
　　遂钰说：“如果陛下没想好派谁去，既然燕羽衣想要和南荣王府一较高下，不如请世子相迎。”
　　按照原本的议程，就该是南荣栩城外迎接。
　　作为朝廷肱骨，皇族之外的第一大异姓王府，由南荣栩前去，于身份礼数上是最好的。
　　但……比不得太子。
　　皇帝为什么不派太子去？
　　迟疑片刻，遂钰出声：“太子近日事也不多，如果陛下觉得世子不好，或可将太子从外调派回京。太子已有多日未回宫，前些日臣去贵妃处，贵妃还说，她与太子妃甚是想念。”
　　“贵妃还说什么了。”萧韫阖眼，淡道。
　　遂钰：“自从跟在陛下身边当差，贵妃娘娘对微臣所说的肺腑之言便越来越少了。”
　　萧韫反问：“你是在怪朕？”
　　“没有。”遂钰摇头，他虽受太子与贵妃恩惠，但那些已经足以用萧鹤辞入主东宫，享太子之位报答。想来萧鹤辞今年也没怎么登门与他商议要务，是有意把他从身边撇干净，找个闲暇时间，水到渠成地处理掉。
　　遂钰心中盘算着，手里不住把玩飘落至水面的白梅。
　　半晌，萧韫勾起遂钰的下巴，声音微扬，笑道：“想什么呢。”
　　“在想……”遂钰略拉长音调，慵懒道：“什么都不想想。”
　　他最近确实忧思过度，自萧稚要被她老子嫁去西洲开始，他的身体便没好过，脑子也没有一刻停止转动。整日思量，整日算不准朝堂局势，再这么耗下去，他真要把命耗光。
　　路行困顿，该及时止步。
　　遂钰说：“放我几日清闲吧。”
　　萧韫：“难道朕没让你清闲过吗？”
　　遂钰摸摸掌心与虎口的茧，这几日已经褪去了一层，又露出里头细嫩的肉来。他抬起十指，放在萧韫眼前晃晃，说：“前些日只是没办朝廷的差，陛下给臣的差，臣可是每日未曾倦怠。”
　　“你在怪朕？”
　　“不敢”遂钰低眉顺眼道。
　　萧韫乐了，又说：“强身健体有什么不好。”
　　就连太医最近几日请脉都说，小公子的面色看起来比之前好了许多。
　　“就是不好。”
　　遂钰没有征战沙场之心，自然无需多健壮的体格。
　　诚然，南荣府对朝廷的愤怒，看似源于质子在大都深受迫害。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属于南荣一族的傲然气节。
　　他们觉得，南荣氏的儿郎就该征战沙场，并非身处京城偏安一隅。
　　可遂钰偏偏在偏安一隅中走上另外一条料峭险峻。
　　然朝堂风云诡谲，哪里是战场明枪暗箭，布阵便可防的。
　　父兄明白这一点，所以尽可能地迁就遂钰的习惯。南荣栩来大都这么些日子，从未询问过遂钰出入，他消失几十日，也没有差人找过半刻。
　　一切都朝着遂钰无法控制的方向疾驰而去，可他偏偏又是那个局中人。
　　他歪着头想了半晌，瞥见萧韫正拆开一小瓶米酒喝，可这酒瓶……遂钰迷惑地蹙眉，脑仁被温泉温度熏得晕乎乎的，思索了很长时间才逐渐意识到，那是他和越青存在后殿的酒。
　　每瓶酒都标注着时间，三日制一瓶，贮藏在地下的小窖里。
　　瓶上的时间赫然写着贰拾叁，遂钰大惊失色，连忙扑腾着游至萧韫面前，夺走他手中自己酿制的最后一瓶米酒，愤怒道：“这是最后一瓶！”
　　“这是最后一瓶！”他见萧韫没反应，大声重复道：“酒，你怎么偷喝我的酒！”
　　萧韫挑眉，两指勾着酒瓶将其放在岸边，捻起酒杯晃晃，挑衅道：“喝你一壶怎么了。”
　　哪里是一壶，贰拾叁是最后一壶的编号，以遂钰对萧韫的了解，他几乎能够确定，萧韫已经在他看不见的时候，偷偷喝光了他所有贮藏的米酒！
　　好一个王八蛋！
　　遂钰张牙舞爪地扑向萧韫，怒道：“我要杀了你！”
　　萧韫乐不可支，仿佛主人在看愤怒却无计可施的猫，只要略伸伸手，就能捉住后颈皮提溜着，睨着眼瞧对方暴躁又可爱的模样。
　　他说：“你身上，吃的、喝的、用的哪样不是我给你的。”
　　海量的珍品送进玄极殿，遂钰只挑最好的入口，花销规格比皇帝还高，萧韫赶着趟地给他最好的，谁知竟还不满意，非要不值几个钱的米酒。
　　萧韫卡住遂钰的肩胛，问道：“在你这，究竟什么最贵。”
　　皇帝没下重手，只虚虚扶着遂钰，遂钰脚底是几块滑不溜秋的鹅卵石，他知道萧韫没生气，只是怕他摔进水里，于是更肆无忌惮道：“自然是我亲手所制的东西。”
　　凡事都讲究价钱，萧韫心平气和问：“几两。”
　　遂钰霎时觉得自己从萧韫这里学到的察言观色，凝神静思，什么乱七八糟的沉稳洞察，全都不管用了。
　　“你教过的，君子处世当光明磊落，不能像山野村夫，土匪山大王。”
　　萧韫耳朵里听着，眼睛游移，遂钰面如脂玉，唇若含朱，生起气来也带着几分艳丽。他一时心猿意马，竟真就将遂钰的声音当耳旁风。
　　跟在皇帝身边久了，遂钰自然看得懂萧韫究竟是认真还是分心。
　　他气得撩水泼人，萧韫一概接受，一概承担，甚至还分心帮遂钰站稳别跌回去。
　　“岁津云暮，有想过年夜做什么吗。”萧韫忽然问。
　　遂钰悬在半空的手滞住，背诵般喃喃道：“年三十那天，陛下丑时便得起身，前去檀坛祭祀，告慰先祖，祈新年风调雨顺。卯时三刻至前朝训*群臣，午时与宗室听曲赏花，宗室散去后，皇子与公主们会来请安。”
　　“初一西洲使团正式来访……嗯，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来着，遂钰想不起来了，总觉得还有什么要紧事没做。
　　其实萧韫只是想问遂钰，有没有什么心愿，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见遂钰实在是想岔了，正欲引导，却听遂钰说：“初一下午要陪大嫂去城外上香，晚上不回来。”
　　萧韫抿唇，没说话。
　　遂钰仍在自言自语，“国寺那个地方，不怎么好，大嫂怀有身孕，还是去个清净点的地方。不过清净的寺院一般没什么供奉，禅房修得不好。”
　　他转而问萧韫：“能让大嫂住上次我住过的那间禅房吗？”
　　“那是皇后的住处，得问皇后。”萧韫觉得遂钰的计划里没他，有些不悦。
　　遂钰哑然，这要怎么问，皇后铁定要给他脸色瞧，他才不去中宫触霉头。
　　“我吃的、喝的、用的全是你的，为什么不给我禅房住。”遂钰原话奉还，说：“陛下既不给我皇后的禅房，那把你的禅房让给我住一住。”
　　萧韫捏住遂钰的下巴，咬牙切齿地左瞧右看，看这张满脸写着没良心三个大字的小混蛋，“怎么？皇位也让给你坐坐？”
　　“才不要。”遂钰想到皇帝每日早朝便头疼。
　　大约皇帝是世上最忙碌的人，没有之一。
　　九五之尊，生杀夺予固然重要，然自由无价。
　　“小混蛋，朕是问你，过年就没有要和朕一起做的事情吗。”
　　皇帝终于忍不住了，开门见山道。
　　话落，他抓住遂钰唇角悄然而逝的笑，遂钰没看他，目光锁定远方。
　　“笑什么。”萧韫冷道。
　　遂钰装傻，啊了声，“什么笑什么。”
　　“南荣遂钰！”
　　遂钰连忙起身，横跨一步，抓着岸边的扶台，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肩头，快速道：“我泡好了，先回去睡。”
　　萧韫没回头都知道，遂钰一定跑得飞快，生怕慢半步便被他抓住重新拖回池子里。
　　遂钰动作麻利，随便扯了件外袍披上，边走边系扣子的时候才发现这是萧韫的龙袍。萧韫似乎很喜欢云纹，他喜欢什么，就爱给遂钰套上什么装扮，遂钰就像是他藏在皇宫里的椸枷，后来逐渐走出宫门，变成了他展示在大都的皮囊。
　　两三个时辰前，遂钰昏昏沉沉意识模糊，小指被萧韫套上了什么东西，方才没顾上看，此时动手摸了摸，竟是一粒雕琢成飞羽的翡翠戒指。
　　他正欲开口，听到萧韫懒洋洋道：“刻瓴部单于掌中之物，朕瞧着只有这个最值钱。”
　　竟是从人家手里扒来的战利品。
　　刻瓴部喜珠玉圆润，且游牧很少佩戴这种棱角凸起配饰，御马驯兽多有不便，这飞羽……遂钰心中逐渐浮现了个荒唐的念头。
　　萧韫：“那扳指太大，想你也不喜，索性叫工匠切出最纯净的一小块，雕琢花样。朕趁你睡着的时候看过了，很漂亮，好好戴着，翡翠养人。”
　　遂钰嘴角抽动，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皇帝奢侈也并非半日之功，但这翡翠价值不菲，能戴在单于手上的，想必有价无市，竟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做尾戒。
　　“什么时候的事。”遂钰出声。
　　萧韫少年时善战，就连登基大典也只是草草了事，戎马半生，征服过的部落不计其数。遂钰曾在宫内典籍中见过记载，透过那些年份数字估摸出萧韫的马蹄究竟踏遍了多少山川，亦无法将英勇善战，策马奔腾的少年皇子，与现在这幅老奸巨猾，心思缜密，阴晴不定的皇帝联系在一起。
　　月光落在地上，看得见摸不着，循着温润且微弱的光，遂钰摸索着找到鞋子，才穿了一半，听到身后流水溅落岩石的声音，萧韫的声音渐近。
　　“大概是——”
　　时间距离现在太久了，久到就连萧韫都要略微沉吟，他以博闻强记为傲，但翡翠的事情好像发生在他十几岁左右。
　　“像你这般年纪的时候。”


第33章 
　　遂钰轻轻“啊”了声，惊讶萧韫居然真记得时间：“找这枚翡翠戒指一定花费了不少时间吧。”
　　若非南荣栩进京便立即入玄极殿请安，遂钰匆忙间将碗筷塞进檀木柜，事后萧韫又命陶五陈打扫，翡翠恐怕还会躺在珍宝间再沉睡数年。
　　翡翠衬得人肤白胜雪，最适合遂钰这种手指细长，又不怎么着配饰的人。
　　翌日。
　　潘府以大公子的名义送拜帖去遂钰府上，遂钰被萧韫派了新差事，暂时没空理这个花花太岁二世祖。
　　朝廷年下事多，宗祠祭祀，典礼章程，诸多琐碎皆需在年前半月收尾，礼部更是从其余五部借人周转。
　　内阁多催促礼部呈递西洲使团安置名录，礼部哪里顾得上内阁，一连拖了七八日。起先内阁只是派人上门催促，礼部象征性地敷衍，略交出个没什么头绪的起草，后来内阁周议，首辅次辅接连问起，底下的人说不出一二三，首辅勃然大陆，勒令他们三日内定要交出合规合理文书。
　　遂钰登门取公文时，恰巧听到厅内传来次辅呵斥下属。
　　他驻足门前，乐得听墙角。文人生气骂起人来，之乎者也次之，除了市井粗鄙不堪辱爹骂娘的污言秽语不可言，其余的什么阴阳怪气都出得了口。
　　“南荣大——”
　　“嘘。”遂钰食指搭在唇边。
　　里头训斥声突然戛然而止，缓了一阵子，接连不断的摔杯踢盏响彻鸿鸣阁。
　　帮遂钰寻找文书的人，乃是礼部主客司郎中，兼任内阁大学士姚仲昌。
　　姚仲昌在主客司混迹多年，终于在去年年末升任郎中，靠着年久资历与家世选入内阁。
　　姚仲昌也支棱起耳朵听声，他在内阁待了一年多，顶着礼部的头衔没少挨骂，习以为常道：“年末大家都上火，难免脾气暴躁。”
　　“挺热闹。”遂钰评价。他上下略打量了一番，姚仲昌语气倒不急不缓，但这能挂两对酱油瓶的黑眼圈可唬不了人。
　　接过文书，随口道：“大学士这是熬了几宿。”
　　“不多，不多，三晚而已。”
　　姚仲昌含蓄地比了个五。
　　内阁催促礼部，少不了给姚仲昌压担子，而姚仲昌又并非礼部主事，所能做的有限，两头受气，差事难当，好人难做。
　　西洲使团出使大宸七次，萧韫想看当年的记载，相关文书皆压在库房，遂钰等了两个时辰才从姚仲昌这接了三本。
　　姚仲昌：“大人见谅，我朝与西洲渊源颇深，但与今年这般阵仗的使团，陛下登基后是头一回，历朝接手礼部官员众多，难免交接不当，暂时只能找到这三本，待我再着人仔细盘点库房，其余定尽快送至大内。”
　　许是话太诚恳，或也有神色憔悴的缘故，遂钰一时不忍，松口道：“陛下要得急，至多宽限一日。”
　　晨起萧韫的命令是，务必将所有文书于日落送至御书房。
　　姚仲昌面露难色，似是有难言之隐，终究没说什么。
　　带着文书回宫，萧韫从遂钰手中接过，大略浏览了一遍，遂钰从旁瞧着他面色不对，却也不知道萧韫心里究竟盘算着什么。
　　皇帝不会无缘无故寻找十几年堆积在库中，未曾见天光的东西。
　　“只有三本？”
　　“……还有。”
　　“剩下的呢。”
　　遂钰见墨干了，将茶杯里喝剩的最后一点水倒进砚台。萧韫语气一如既往地冷静，但遂钰在他身边待得久，仍能从中听出几分生气，说：“过几日我再去取。”
　　片刻，遂钰又问：“你是不是生气了。”
　　他很少这么开门见山地询问，惹得萧韫放下笔，纳闷道：“怎么了。”
　　萧韫做什么都有自己的逻辑与盘算，遂钰通常懒得理会他那些“深沉”的心思，只等着他将差事派下来，吩咐着底下的人照做便是。
　　“倒进去的是茶水。”萧韫将砚台挪了个地，说。
　　遂钰：“礼部的官员向来都是安插宗族子弟的地方，人员变动算是六部中流动最小的，现在找前朝的文书，不是要他们的命吗。”
　　“还有，茶水怎么了。”
　　不批阅奏折，只是寻常练字，茶又是好茶，怎么就不能混着墨用。
　　萧韫眼皮微跳，方才还问他是不是生气，此时看，倒是遂钰脾气更大些。他看着遂钰将砚台又推回来，望着他指缝沾着的丁点墨，正欲说什么，遂钰却突然起身作势要将砚连着墨一起丢出去。
　　“礼部并非没有能人，只是被尸位素餐的人占着，只能做些誊抄文书的小事。即使年节忙碌，也不会因人手短缺，根本拿不出接待使团的具体章程。”
　　“年节的祭祀都是按照往年的流程照做，怎么就乱成一锅粥，被内阁天天上门催着要。”
　　遂钰捧着砚台，停住。
　　“文书记录只是借口，陛下想彻查礼部，肃清纲纪？”
　　萧韫：“谁说朕不用这方砚。”
　　遂钰捏了捏鼻梁，头疼道：“能不能不要同时讨论两件事。”
　　西洲使团已经抵达京城，萧韫却想此时整顿礼部，又或者说，他整顿的不仅仅只是礼部。
　　礼部内，世家子弟那么多，如何能完全根除贪腐，况且朝廷内也不能完全没有这种人的存在。
　　年节，使团，整顿六部。
　　单拎出来一个，都是耗费数日的大事。桩桩件件叠加在一起，只是用脑袋想想，都觉得万分痛苦。
　　真不知是否该夸一句，艺高人胆大。
　　同萧韫用罢晚膳，遂钰径直回了府。
　　世子白日被请去兵部，与遂钰前后脚进府。褚云胥听贴身侍女阿颜说今日倒巧，世子爷与公子一同踩着饭点回来了。褚云胥左等右等不见人影，掀起暖帘，远远地，兄弟二人站在廊下轻声交谈，稍高点的是南荣栩，披着天青大氅的是遂钰，被兄长挡了大半个身子，只露出一张冻得通红的脸。
　　褚云胥扬声笑道：“怎么不进屋，晚饭快好了，进来暖暖，待会有涮羊肉吃。”
　　话题被打断，遂钰怀抱暖炉问南荣栩：“听闻大嫂最近孕吐得厉害，怎么还能吃得下羊肉？”
　　再好的羊肉，也有难以忽略的羊膻味。
　　“母亲来信说，孕妇饮食并无规律，口味也会随着孕期改变，只要能吃得下，吃什么都行。”南荣栩觉得遂钰今日佩戴的尾戒甚为精致，翡翠颜色剔透温润，道：“你这戒指倒是不错。”
　　遂钰下意识左手覆盖右手，挡住戒指，岔开话题道：“大都饮食清淡，若大嫂需要，我可去找几个靠谱的厨子进府侍候。”
　　“大哥还以为你要问，母亲有没有在信中说别的。”
　　“别的？”遂钰诧异，仔细想了一圈，没觉得最近有何事需鹿广郡格外上心的，倒是今日礼部之事得先跟大哥提个醒。
　　遂钰：“陛下动了清查礼部的心思，今日叫我去拿历朝记录使团来访的文书，按理说应有二十余本，主客司的姚仲昌只找了三本出来糊弄我。”
　　南荣栩：“他应该只能拿出三本。”
　　“就算他将二十本都凑满，陛下想查，总有法子治罪。”遂钰这会倒是反应过来了，问道：“母亲在信中还有别的叮嘱吗？”
　　“母亲问你如今身量有多高，还说要为你裁制春衣，越青已经将你的尺寸告诉云胥了。想来你还得长个子，码数做大些，明年穿着正好。”
　　南荣栩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说：“朝堂上的事，你我日后便在书房谈，用膳时聊，少不得叫你大嫂担心。”
　　“兄长的伤如何。”遂钰近日总待在宫里，没什么时间过问府中事宜。
　　自打南荣栩入京，府上的门槛几乎要被拜见的朝臣踏破，因此，朝中文臣参南荣栩的折子也愈发多起来。这群人精，知道折子得从遂钰这走一遭，而遂钰必定会扣留部分。一些胆大的，仗着背后有世家倚靠的，便直接将折子带去御书房，适时当着遂钰的面拿出来。
　　这是挑衅，是示威。
　　鹿广郡固然执掌兵权，但大宸的诸多财富却是掌握在这些世家手中。
　　双方各有长短，朝堂博弈碰撞不可避免。
　　“军中的金疮药比大都的太医好用。”南荣栩早便想问遂钰近日气色怎么一日不如一日，偶尔又觉得，遂钰虽是家中幼弟，却也有自己的心思，不好时刻过问，关心太甚易失分寸。
　　家中兄弟本不该如此小心翼翼，但遂钰从未与家中生活，仅只比陌生人多了一重血缘而已。即使他不说，南荣栩也能感受得到，遂钰行事言语中，那份谨慎的分寸感。
　　南荣栩：“身体若不好，便告假多休息几日，想必陛下也能体会你的辛苦。”
　　“那日去搜冷凝香，燕羽衣半道折回来射了我一箭。”遂钰斟酌片刻，说：“大哥定已有所耳闻，但我想，应该只是试探，并非真想要我的命。”
　　燕羽衣那箭，大抵气恼的是南荣家并未现身，反倒派了个酒囊饭袋做挡箭牌。
　　傻子才和他碰面！
　　“对了。”遂钰忽地想到了什么，“大哥身边是否有父亲墨宝。”
　　“要哪个做什么。”
　　遂钰眯眼，笑起来：“有用。”
　　“怎么还干站着，是喜欢吹冷风吗。”
　　远远地，褚云胥的声音再次响起。
　　南荣栩莞尔，回头讨饶道：“是是是，世子妃息怒，我们这就来。”
　　“大哥，我还穿着官服，先去更衣。”遂钰行礼，叫人招来越青后告退。
　　正如南荣栩所说，遂钰近日费心劳力，理应多休息，但他只要闲暇，脑子里便抑制不住地胡思乱想，索性让自己忙起来，整日充实，倒好过整日觉得自己没着没落地瞎忧虑。
　　翌日，窦岫送来一副裱好的题字，遂钰还没起，他站在院里低声问越青，午后世子妃要去和大都各府的夫人们品香插花，“世子妃的意思是，想带着小公子一起去”
　　越青手中提着小炭盆，没手接东西，纳闷道：“后院女眷的雅集，公子去了做什么。”
　　……
　　“陛下不阻挠我与家中接触，鹿广郡也未曾在朝廷上和我互相避嫌。”
　　遂钰梦醒，坐在床边打开越青递来的卷轴，眼前一亮：“大哥果然好效率，这么快就把父亲的题字送来了。”
　　越青：“可这跟雅集有什么关——”
　　话未说完，越青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张大嘴巴，久久未合。
　　“不会吧，公子你还没到非议亲不可的时候，再说陛下也，也。”
　　“也什么。”遂钰好笑道：“他要是知道我去雅集，跟着那群小姐们一块吟诗作赋，还不得气死。”
　　高门显贵的适龄公子不多，小姐们却有大片的未曾婚嫁，他们这种大家族，夫婿自然千挑万选，联姻哪有那么容易。
　　现下南荣氏是想让幼子回鹿广郡，世子之位虽轮不到遂钰继承，可胜在是嫡幼子。
　　南荣王未曾纳妾，家中儿女甚少，无论跟哪个成家，都有大把的财产继承，实在是一门难得的好亲事。
　　世子成婚，二公子已有未婚妻，三小姐恨不得住在军营，剩下的便只有遂钰还没有着落。
　　身上没有沙场征战的杀伐气，眼瞧着也不会落入军中做个将军，生里来死里去。大都风水将人养得翩翩如玉，在陛下身边当差，不久入朝，前途坦荡。
　　遂钰倒是想把萧韫气得半死，但让萧韫生气，萧韫必不会叫他痛快。
　　“罢了。”遂钰说：“萧韫小心眼，我就不去触那个霉头了，叫几个得力的小心看护，别让大嫂受什么惊吓。”
　　大都一连阴了几十日，也不知何时才能见阳光，遂钰踱步至窗前，双手不由自主拍了拍窗棂，思量着接下来该做什么，低声说：“越青，拿我的帖子，送去户部封禄泉封大人府上，就说……说我这里有一幅南荣王的题字。”
　　太子册封典礼那日，封禄泉言语间尽是对南荣王的钦佩，想必用这字登门，封禄泉大抵不会拒绝。
　　封禄泉在礼部多年，有能力，却没什么进取心，入朝多年仍旧在那个不大不小的官职上来回打转。
　　既然姚仲昌糊弄，那就找个不会糊弄的人问问。
　　遂钰不想替萧韫铲清礼部之中存在的污秽，却也得先明白礼部究竟有多乱，乱到萧韫都看不下去，打算以儆效尤敲打各部。
　　他不能凭白被当枪使。
　　近年来，朝中也不乏频传流言，皇帝意欲择机整饬礼部，肃清内阁。内阁之中，多半被世家大族把控，即便潮景帝登基以来，广开科考，选拔寒门，也无法从根源抑制世家垄断。
　　遂钰冷眼旁观这么些年，有朝一日竟也身在其中，若能选，他定当做个缩头乌龟，不染分毫官场污糟。
　　午后，越青禀报，封禄泉听闻有老王爷墨宝，甚是欣喜，当即应了邀约。


第34章 
　　意料之中，遂钰笑道：“若他立即邀我，我还得考虑礼部是否已经有所防备，想从我这探口风。”
　　眼下还有个户部家的大公子等着遂钰打发，上次巡防营帮着将门框送去潘府，也不知潘登丰究竟研究出了些什么，急哄哄地送拜帖。
　　“潘乾掌管户部，金山银海堆出来的儿子，竟喜欢冷锋兵刃。”
　　遂钰将手中的九连环拆开锁住，这环他从小便捣鼓，钻研之法已排列了不知多少种，再复杂有趣的东西，接触得多了，也会觉得索然无味。
　　“你说，潘登丰不会是想参军吧。”
　　遂钰问得突然，问得越青也怔了怔，难以置信道：“潘公子的体格看起来，恐怕提不起军中分量最轻的刀。”
　　“我呢？”遂钰不死心地问。
　　越青当即噗嗤笑出声，说：“公子自然是只适合赏花弄月。”
　　遂钰泄气，早知越青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为什么还要多问一句，“呸呸，你究竟是谁的人。”
　　“自然是公子的。”越青捧起青碧色的汤碗，站在遂钰身边，将碗放在遂钰眼前，劝道：“这是世子妃身边的阿颜姐姐送来的，世子妃近日总喝这种滋补的汤药，今日竟送了一碗到我们院里。”
　　“想必是昨日与兄长说话，他觉得我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回去跟大嫂提了几句。”遂钰摸索着碗缘，迟迟不下口。
　　滋补的汤药，他在萧韫那已经喝过不少，若非太医院时刻照料，想必折腾这么几年，也没什么活路可走了。
　　碗中腾起肉眼可见的水雾，随着风的朝向摇摆，逐渐湿润了遂钰的双颊，很快，苦涩迅速侵占他的呼吸，遂钰拧眉盯着黑黢黢的药汁静默许久，说：“倒了罢，免得和太医院的药方药性相冲。”
　　“……”
　　越青欲言又止。
　　“你家公子浑身上下只有这张脸值钱，用这么难过的眼神看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毁容了。”遂钰轻松道：“伤你也看过，并不严重，只是血流得多，瞧着骇人而已。”
　　南荣栩曾屡次想要军医为遂钰诊脉，遂钰皆找理由逃遁，往复几次，南荣栩应该也觉察出遂钰有事瞒着家里。
　　遂钰没法子，身体作不了假，只好厚着脸皮瞒一日是一日，料想兄长碍着面子，总不至于蛮横地将他捆了，押解至军医跟前一探究竟。
　　果然，和不知羞耻的人待在一起，自己的底线也会随之下降。
　　遂钰想，恐怕不日就要和萧韫的厚颜无耻平局。
　　西洲太子在驿站住着，总不好把人晾在那不睬，萧韫着人将在外公务的太子请大都。
　　萧鹤辞人还没到，礼却先送进遂钰府上了。
　　恰逢遂钰休沐，着一身轻便前去与潘登丰吃酒，人还没出门，太子身边的近卫笑吟吟地站在府前，恭敬行礼说：“南荣大人，太子有赏。”
　　太子册立前，遂钰是萧鹤辞身边的亲信，颇受太子一党的关照。现下南荣栩进京，萧韫又接二连三地将要务交给遂钰，太子一党的朝臣便不太与遂钰来往了。
　　放在遂钰面前的有两条，回到鹿广郡，或者成为皇帝的近臣。
　　太子贵为储君，却并非不可废，远在边塞的皇长子虎视眈眈，东宫之位坐的并不安稳。
　　萧韫正值壮年，看样子还想继续活个千秋万代。大约萧鹤辞做皇子时，都未曾像现在这般如坐针毡。
　　公主和亲一事，遂钰并未表现出十足的配合，甚至有意无意避免与萧鹤辞接触。
　　萧鹤辞主动示好，遂钰没道理给人难堪，略略扫了几眼马车中运载之物，说：“还请回禀太子，改日下官定亲自去东宫叩谢。”
　　近卫：“大人近日事忙，太子殿下知道大人最懂礼数，因此特地嘱咐，不必谢恩，都是一道从书院学成的同僚，情谊在，太注重礼节倒生分了。”
　　遂钰与萧韫之间，还掺着太学进学时的过往，萧鹤辞不知道，他只当将昏迷的遂钰送去玄极殿那夜，才是遂钰真正与萧韫的初见。
　　因此，即便遂钰防着他，他仍留有半分余地，含着些许将人送进玄极殿的愧疚。
　　鳄鱼眼泪，终究不值钱。
　　潘登丰在大都最高的酒楼等待遂钰，定了露台的厢房，半开放式，既能遮风避雨，又可纵览大都风光。
　　“此处风景如何？”潘登丰为遂钰斟酒。
　　“这地不便宜吧。”遂钰笑道。
　　潘登丰：“春日烂漫，百花齐放之时，自是千金难求。”
　　“唉，不过也等不到春天了。”
　　“听说此处年后便会关门大吉。”潘登丰可惜道。
　　遂钰哦了声，“愿闻其详。”
　　大都美味佳肴颇多，厨艺精湛的厨子比比皆是，但遂钰在宫里吃惯了萧韫小厨房里的膳食，倒也不肯再尝试别的。
　　没动筷，稍抿了口酒。
　　酒液入口绵软，滚进喉管时辛辣渐起，遂钰平时喝的酒度数低，顿时不太适应。
　　方才上菜时，菜点得多，桌上的茶壶茶杯一并被撤走了，遂钰想叫人再送壶水来，却见潘登丰眼都没带眨地连灌三杯，饮罢，他还打了个绵长的嗝。
　　遂钰：“……”
　　启齿的念头顷刻间被名叫作“南荣遂钰的面子”的虚荣战胜，遂钰不动声色地夹了片清炒嫩笋。
　　潘登丰说：“此处原本作钟楼报时之用，后来各处均设钟晨司，钟便被撤去，商会的商户们瞅准商机合资盘下，将钟楼加高了好几层。”
　　“从这。”遂钰抬眼，拇指与中指合捻酒杯，食指翘起指向东南方，淡道：“能看到大内。”
　　“潘公子，我这人不喜欢打哑谜，若有什么话，还是开门见山比较好。”
　　潘登丰哑然，旋即哈哈大笑，朗声道：“南荣大人果真是个爽快人。”
　　“在下便直说了。”
　　“大人邀请我同去查封冷凝香，隔日，陛下的赏赐便已到府，父亲甚是惶恐。谁不知大人正是陛下身边的红人，大人的意思，许就是陛下的旨意。”
　　“故此，有件事不敢不报。”
　　遂钰勾唇，微微抬眼，缓道：“既是大事，直接禀报陛下岂不更好。”
　　潘登丰嘿嘿道：“我家祖上是做生意起家的，自然讲究互惠互利。大人既有意提携，我等也并非知恩不报之人。”
　　“我家也在大都有些微薄产业，自从父亲掌管户部后，名下商铺便都记在了我的名下。”
　　“那日妄图刺伤大人的袖箭，我瞧着眼熟，带回去同手底下的掌柜们核查，果真查出了些有趣的消息。”
　　“六年前，大都来了一批北下经营绸缎铺子的商户，不知怎么的，短短半年，居然抢占了大都大半的市场。生意做到第三年，他们故意撇开大都总商会，独自创办了个锦绣商会，如今供应着京城达官贵族，皇宫内苑娘娘们的绫罗，彻底将扎根在大都的老生意人赶得没了活路。”
　　潘登丰说：“大都这地嘛，身后没几个当官的，根本做不下去。”
　　“许是拜对了神仙庙，财神爷显灵。”遂钰随口道。
　　“大人都说拜神仙。”潘登丰挤眉弄眼，用手指头指了指天际。
　　循着潘大公子所指方向投去目光，遂钰望见大都外的连绵群山，山峰无顶，皆被浑浊天际朦朦胧胧地覆盖。
　　而挡在群山与大都之间的，则是大宸设立在郊外的皇家猎场。
　　潘登丰并非随手一指。
　　“禁军。”遂钰轻声说。
　　禁军直属皇帝，萧韫那么小心注意，怎会容忍禁军被某方势力渗透。
　　“大人真是人在高位，眼界也跟着涨，光看得见禁军可不行。”
　　一阵风刮过，潘登丰搓搓手，觉得冷了，招来身边小厮，将狐裘裹在身上，说：“大都外头，还有个周转城中货物的转运点，那可是大都衣食住行的来源，供奉宫里的，百姓生计用的，都在那汇集，分管，送往各处。”
　　遂钰所学皆由萧韫教授，久居大内，吃穿用度皆管萧韫索要，确实从未想过这些东西究竟是如何抵达大都，又怎样分派。
　　潘登丰继续解释道：“从前有个特设司，专供皇室运输，里头的人大大小小，有官位的没官位的，甚至看门的都能从中捞些油水。”
　　“听我爹说，三千两雪花银送进去，买个简单的差事轻而易举，就拿库房看管举例。先帝薨逝，陛下查贪腐，首先拿特设司开刀，小小库房看管竟一年贪十几万两进口袋，更别提那些有脸面的。”
　　“大人自小在宫中长大，可还记得罪奴最多的是哪年？”
　　遂钰回忆：“宫里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官眷罪奴，罚没家产充入宫中做下等宫人。”
　　罪奴一生不可婚配，活着进大内，死了方才抬出皇宫。
　　遂钰幼年记忆不多，却隐约有些印象。他坐在屋子里，捧着糙米做的软糕，问嬷嬷，隔壁院子的人怎么总是哭。
　　嬷嬷为遂钰纳鞋底，十指粗如棒槌，却能操控着纤细的银针缝制最细密的针脚。
　　她抿了抿线头，穿针引线：说：“他们呐，可比我们阿隋还苦哟。”
　　“是因为没有嬷嬷照顾才哭吗？”遂钰脆生生道。
　　嬷嬷失笑，用针头挠了挠疏松的发隙，“那些人，原本也有嬷嬷照顾，只是命不好，以后只能自己走了。”
　　嬷嬷病死时，也对遂钰说。
　　小阿隋，以后就要你自己走了。
　　遂钰：“……”


第35章 
　　“大人？南荣大人？”潘登丰叫了几声，也不知究竟是什么话没说对，话头在心中盘算了一圈，潘登丰左手扶着袖袍，右手放在遂钰眼前晃了晃。
　　“大人。”
　　“大人您是想到什么了？”
　　遂钰的目光定格在某处，心神久久未曾回魂，不知过了多久，他方才露出大梦初醒的表情，语气含着歉意，道：“不好意思，你刚刚说什么？”
　　“特设司被查封后，陛下将皇宫供应与百姓的并作一条，转运点写着‘大都特供’的牌子，虽说是朝廷管辖，但终究是民营，大都特供供了这么些年，也养了不少酒囊饭袋。”
　　潘登丰比了个七的手势，“整整七年，今年正好是七年。”
　　“七年？从外地来的商户是六年。”遂钰思忖道：“是巧合吗？”
　　潘登丰：“大人可知当年查封特设司，挑起特设司贪污案的是谁。”
　　这个遂钰倒有印象，是如今的户部尚书，当年的户部侍郎——
　　潘乾。
　　潘登丰他老子。
　　遂钰顿时有点懵，这未免也太巧了些，怪不得萧韫得知他点了潘登丰同至冷凝香，夸他思量周全。
　　原来还掺着这层关窍。
　　“登丰兄。”遂钰突然语气温柔圆润，面露友善。
　　潘登丰冷不丁吓了一跳，结巴道：“大、大人你这样，我有点害怕。”
　　“怎会呢，登丰兄。”遂钰眨眨眼，抿唇笑道。
　　潘登丰：“登丰这名是不是不太好听。”
　　“哪有，多喜庆的名字。”遂钰说。
　　“我爹做生意，喜欢五谷丰登，我娘拗不过，只好叫了登丰为姓，但这名字着实是……我字谓昙，大人实在要两个字的称呼，就叫我谓昙罢。”
　　谓昙，遂钰心中默念几遍，再瞧潘登丰，哦不，是潘谓昙，倒比上一刻顺眼了不少，像个正人君子，站在那也可称得上翩翩。
　　可谓昙明显是身边亲近之人才可叫的小字，遂钰与潘谓昙今日才是第二面，“我与公子可还没那么熟。”
　　潘谓昙不紧不慢地从随身携带的锦囊中拿出一枚挂着如意结的钥匙，那是把铜的，划痕斑斑驳驳地覆盖在钥面，看样子应该使用了很久，有些年头了。
　　遂钰无动于衷，淡漠道：“潘大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一把钥匙而已。”潘谓昙弯眸说。
　　他将钥匙摆在遂钰手边，钥匙与木质桌面发出极轻的碰撞，如意结却还挂在小指上，显然不是真的毫无保留地交给遂钰。
　　还有条件。
　　潘谓昙：“潘家在大都的杂粮铺子，统共二十家门面。”
　　“大宸律法，朝臣名下不得经营盐铺，禁止达官贵族垄断民生，因此，民营在官府的督查约束下，靠着盐运不断壮大，拥有与官员抗衡的财力。”
　　“陛下以百姓制衡权贵，又以权贵约束百姓。如今，权贵企图暗中截断这份平衡，大都早已不是陛下初登基时的大都。”
　　“大人不来户部找父亲，父亲也会择日登门。”
　　“当年父亲能够察觉陛下的心思，替陛下做那杆出头枪，如今，商会的人将主意打到了我潘氏身上，潘氏不介意再次掀开遮盖在大都头顶的幕布。”
　　潘谓昙拱手：“此物，即为我潘氏一族的诚意。”
　　潘乾稳居尚书之位，不外乎是帮了皇帝大忙，皇帝给予的嘉奖。
　　遂钰一动不动，沉声道：“潘大人可直接前往玄极殿，隔着一层传话，总归表达不慎，倒不如直接向陛下情愿，想必陛下更欣喜。”
　　话音未落，潘谓昙眼神闪烁， “大人如今可是陛下身边的红人。”
　　“御前行走，算不得朝中之人。”遂钰道。
　　“这钥匙掌管着京城内五家粮铺店面的账簿进出入明细，算是潘氏与大人合作的见证，只要大人同意，这五家铺面便立即是大人囊中之物。”
　　遂钰蹙眉，冷道：“我大可以把这当作贿赂，去陛下面前参你一本。”
　　“是投名状。”
　　潘登丰：“如今世家林立，潘氏终究算朝廷新贵，皇后回鸾，势必会与贵妃斗个你死我活。大人虽是太子身边的人，受太子举荐，但观察大人今年的动作，怕是不日便会与太子分道扬镳。届时，大都又是怎样一副变化呢。”
　　“大人背靠鹿广郡，又深得陛下信任，跟着大人一道行事，总归比加入皇后或者贵妃一派更稳妥。”
　　前边铺垫这么多，说到这，遂钰才算是彻底明白了。
　　决定潘氏投靠遂钰的契机，是兄长毫不避讳地回京。
　　先前观望遂钰的人，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在因加入皇长子或是太子阵营而摇摆犹豫。
　　一个是嫡长子，一个是储君，无论哪个都是未来皇位的有力人选。太子可立便可废，不到最终，谁也不知谁是赢家。
　　没想到一个被藏在大都多年的质子，如今竟也能有如此作用，遂钰自嘲地想。
　　他沉默良久，目光不断投向那把钥匙。
　　犹豫，决定。
　　再度犹豫，再度决定。
　　埋在宽大袖袍中的五指攥紧，直至血液流通缓慢，掌心里也细密地出了汗。
　　遂钰不擅长做决定，大抵是因为这些年没什么决定能轮到他自己做主。
　　脑海中迅速划过萧韫教给自己的所有知识，但他心中思绪万千，纷乱得像是什么被猫撕扯过后，凌乱虬结的线团。
　　好在潘谓昙并未真的等着遂钰当即做决断，他将钥匙留给遂钰，恰巧小厮带着三坛热酒进包厢，潘谓昙当即招呼倒酒，笑道：“一醉方休！”
　　遂钰哪能喝那么多，他只在家中小酌几杯易于入睡即可，本身对饮酒这件事没有兴致。
　　潘大公子酒量好，黄汤下肚仍精神振奋，耳清目明，说话都不带磕绊。
　　他绕回燕羽衣用袖箭偷袭的事情，用筷尖沾着酒液，放在茶碗中搅拌，“记着家中老父的叮嘱，一门心思只顾和大人表忠心，倒忘了我们起先聊的是袖箭一事。”
　　“两年前，我家新开了几家铺子，进货时手底下的掌柜发觉马吃的饲料一月比一月多，货车损耗也成倍涨。做了几十年的老掌柜，账簿中丁点问题都逃不出他的法眼。”
　　“账有问题得查，积得多了变成坏账，虽说每年都有损耗量，但这种东西就像利滚利，总有一天兜不住。”
　　“商户能立刻彻查，但陛下统辖着全天下的大事，攒在水沟的黑泥便越积越多，最后一股脑涌进大街，谁都得遭殃。”
　　“掌柜暗中派人调查，最终从一箱南边来的货物里，找到十箱箭矢，都是大宸军中的制式，却在打造技艺上不太相同。”
　　遂钰：“这是如何发现的？”
　　“我们私下找了位从军器局致仕的老师傅，他认出这是西洲铁匠的手艺，还是西洲专供皇室军队的铁匠，司寇一门所出。”
　　话至此处，潘谓昙压低声说：“看似固若金汤的大都，说不定早就是个四面漏风的筛子。”
　　此话大逆不道，遂钰听得胆战心惊，潘谓昙这是在否定朝廷近年来所做的努力，以及萧韫的大半为人赞叹的政绩。
　　“我可以当作没听见你刚才的话，谓昙兄谨言慎行。”
　　潘谓昙：“听不听见的，现在也不重要了，西洲悄无声息潜入大都已是铁证如山。”
　　晚上还得当差，遂钰与潘谓昙告别，独自坐在河边吹了会风，确定身上没有酒味后才缓慢地朝皇宫走。
　　倒是潘谓昙，喝得醉醺醺的，小厮扶着他上轿，多般注意也防不住他脚底踉跄，一个趔趄，差点摔了个狗屎吃。
　　夜里当差简单，皇帝也不是日日都批折子。说来好笑，自从皇帝后宫无所出，将女儿送进宫里的大臣们都急了，一种“夜不议政”的神奇的，默认的规矩在群臣之间横行。
　　除非必要，没人会去打扰皇帝夜里做什么。
　　简单来说——
　　他们希望皇帝多多临幸后宫，不必过于勤政。
　　遂钰坐在玄极殿外，单手撑着下巴，手边是烧得火热的小炉子，顶端架着网，四五个小橘子排着队溜边站，剩下的又摆了些花生。
　　玄极殿的台阶共三十九级，遂钰坐在最高的台阶角落，这里避风，既能望月又不引人注目。
　　来往巡视的禁军目不斜视，即便皇宫不允许点燃明火，但遂钰喜欢，皇帝允准，禁军需要做的便是提着精神，不叫火随风燃烧，点燃某座宫殿即可。
　　越青喜欢吃橘子，遂钰喜欢闻橘子皮烤炭火的烧焦的味道。今夜越青没进宫，遂钰将橘子去皮撕蒂，将果肉放进小盘，来回撕橘皮玩。
　　白日潘谓昙给的钥匙揣在胸口的内侧衣兜里，这会都捂暖了，遂钰腾了只手，正欲将钥匙拿出来，玄极殿殿门敞开，萧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给我的？”萧韫看到盘中剥好的橘瓣，受宠若惊道。
　　遂钰掀了下眼皮，本想说不是，但看到皇帝惊喜的笑容后，默默点了点头，将盘子往外一推，说：“吃吧。”
　　“白日玩得开心吗？”萧韫察觉到遂钰兴致不高，随口问道。
　　遂钰警觉：“你跟踪我。”
　　萧韫失笑，难得好脾气解释：“潘乾今日来御书房呈递公务，朕留他用午膳时，听他说起家中长子大清早便出去了。”
　　“和你。”
　　“潘乾前脚叫他儿子和我套近乎，献殷勤，后脚和你谋划筹算。潘登丰看似纨绔，实则心中有八百个心眼。京城世家子弟争夺功名利禄，抢的你死我活，潘乾却从未将儿子推出来分一杯羹，现在想来，大概是绕过科考，靠从前自己走过的晋升的老路，直接将潘登丰放进户部。”
　　月光穿云破雾，泛着莹蓝色的光，沾染夜露凉霜，缓缓掉在遂钰肩头。像是落雪，又像是站在梨花树下，风吹过，薄如蝉翼的花瓣扑簌簌地落满肩头。
　　萧韫掰开花生，将烤熟的花生豆剔除外皮，“吃吗？”
　　遂钰摊开手，意思是来点。


第36章 
　　关于朝堂，遂钰当差期间，谨小慎微，即使萧韫询问他的意见，他也只是思量着萧韫想听什么，便说什么的思路延伸。皇帝有自己的考量，一旦他决定了什么，无人可左右。
　　这份强势与决断造就了大宸的灿烂，是潮景帝日后为人称道的功绩。
　　遂钰舌尖抵着上颚，牙齿略咬了咬下唇，问：“陛下，你就没有决策失误的时候吗。”
　　他认识萧韫的时候，已经是萧韫征战四方回京后的第三年，那个时候正是大宸一跃成为众国之首的时候，是萧韫帝王之位坐稳，大展宏图所向披靡的开始。
　　这个人在合适的时间，恰到好处地接受八方朝拜，遂钰并未见过失意的萧韫，更想象不到萧韫受挫是何模样。
　　好像……他不会生病，不会伤心，不会忧愁。
　　像个用铜墙铁壁制造的钢铁城池。
　　花生烤的时间有点长，吃着糊味明显，遂钰脑内盘算着是否与潘谓昙搭伙，也就没注意花生到底好不好，一粒嚼罢，眼神凝固在某处，手指捏着第二粒正欲放进嘴巴，身旁的男人终于看不下去了。
　　萧韫夺过花生，顺手丢出台阶说：“糊了，别吃了。”
　　遂钰懵道：“什么？”
　　“是朕与户部尚书的筹划，你一个小小御前行走魂不守舍什么。”萧韫无奈道。
　　“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只是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遂钰低声，这会觉得热了，解开氅衣的系带，略微吐息几次，说：“潘登丰是我叫去冷凝香的，我是陛下意料之外的那个，而潘尚书愿意大公子与我亲近，是仗着陛下的势，还是南荣府的势。”
　　“如果是陛下，那么他们太看得起我了。”
　　“如果是南荣府，想必陛下就要着手敲打鹿广郡了吧。”
　　萧韫道：“你是鹿广郡的人，即使没有世子回京，日后仍旧会有许多人登门拜访，是朕没有提前告诉过你，现在想来，应该也不算迟。”
　　“陛下介意吗？”遂钰问。
　　萧韫：“如果介意，潘登丰今日便不会将钥匙交给你。”
　　遂钰不由自主地隔着衣物握紧钥匙，钥匙小小的凸起的地方稍微有点硌手，他缓缓吐出口浊气，白雾随着风瞬间消散，“不早了，陛下还是早些休息罢。”
　　他拢着氅衣起身，俯身拍了拍沾着灰尘的裤腿，一队端着锦盒的内监顺着墙根缓缓走来，遂钰正欲行礼告退，却被萧韫握住手。
　　即使左右手合八指重叠，仍能被萧韫一只手覆盖，皇帝掌心温热，连带着声音似乎也多了那么几分柔和，萧韫说：“随朕来。”
　　被萧韫牵着向前，遂钰才注意到萧韫穿得很薄，脊背的线条随着动作，隔着丝绸寝衣若隐若现。
　　从前在书院是这样，如今亦然。
　　他一直都跟不上萧韫的脚步，他迈的步子很大，遂钰往往要快走一步才行。
　　叮铃——
　　发尾的铃铛在寂静沉夜中发出清脆的响声，一路随着两人的影子。
　　内监在玄极殿门口便不再向里走了，以他们的等级还不能进入内殿，陶五陈接过最大的那个锦盒，先一步将锦盒放进寝殿，遂钰进去的时候，就已经看到放在桌案上的东西了。
　　珠翠镶嵌，金玉雕琢，凤首顶着偌大的东海之珠。
　　这是皇后所用的凤冠。
　　遂钰蹙眉，潜意识告诉他，他该立即离开这里，这么想，脚底便也如此做。
　　只是皇帝预判了他的动作，手像铁钳般紧紧挟制住他，并将他往他身边带。
　　“萧韫。”遂钰心中大乱，声音颤抖，慌乱道：“萧韫，我还有事做，我还要回家。”
　　他挣扎的速度变得快起来，然而只是身体晃动，被萧韫抓住的那条手臂纹丝不动，皇帝一反常态，稳如泰山地等待他不再打算逃跑，那双向来冰冷，叱咤风云时凌厉的神色，竟罕见地浮现出与往常不同的温柔，以及格外耐心的表情。
　　他越这样，遂钰越觉得危险。
　　但他体力流失得太快了，气喘吁吁无法再动作后，萧韫搂住他的肩膀，微微低头，唇贴着他的耳廓，说：“这是朕命人新打造的凤冠。”
　　我当然知道这是凤冠！遂钰无声道。
　　萧韫：“西洲觐见，国宴少不了皇后伴驾，朕私心想着，这凤冠理应是你的。”
　　“萧韫，求求你。”
　　遂钰的慌乱彻底被萧韫滚烫灼热的气息点燃，他崩溃道：“松开我。”
　　“你掐疼我了。”
　　“我不想要凤冠，你让我走好不好。”
　　“求你了。”
　　无论遂钰如何哀求，潮景帝置若罔闻，他将凤冠从锦盒中拿出，迎着遂钰的眼泪与满面惊悚，将凤冠稳稳带在眼前人的头顶。
　　遂钰若受惊的鸟，瞳孔收缩，心跳骤停，双腿一软。
　　扑通——
　　他浑身脱力，径直于原地摔倒。
　　风光流苏碰撞，与他凌乱布满汗水的侧脸贴在一起，混着他的长发。
　　皇帝顺手拆开遂钰的发簪，乌黑柔顺的长发顿时铺满指缝，他勾起遂钰的发丝，放在唇边吻了吻。
　　“如何。”
　　萧韫说：“朕带你去照镜子。”
　　“你下地狱去吧。”遂钰无法理解萧韫为何突然这么疯狂，不想同他多说。
　　想来萧韫原本就是这么个人，拥有帝王所有的暴戾残忍，只是他这幅皮囊将它们隐藏得太好了。
　　“是我的错。”遂钰几乎咬碎后槽牙，双目通红，几乎淬血。
　　他死死盯着萧韫，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连道三声，却在心中千万遍地嘶吼，化作伤人的刀重新揭开凝固的伤口。
　　他屡次在温柔乡中沉溺，后宫多年求生的敏感，早便被萧韫磨得迟钝，他现在就像是凤冠上那颗圆润的东珠，只能架在那里被观赏，被当做物件，被某个人毫无顾忌地肆意打量。
　　什么羞耻，什么愤怒，他露出的重重反应都足以激化萧韫的征服欲。
　　遂钰歇斯底里：“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他想他永远无法明白，萧韫究竟还能离经叛道至何种程度。萧韫如何沉沦，这都不关遂钰的事，无论他们走到什么地步，遂钰也不关心。
　　身为南荣家的儿郎，屈身于大都，委身于卧榻，两者皆是奇耻大辱。
　　他恨朝廷，恨皇族，更恨眼前这个叫作萧韫的人。
　　更可笑的是，荣华富贵与权柄，皆未让遂钰被迫冲昏头脑，他得到的越多，失去的时候便越凄惨，他就像是被垂钓在悬崖的猎物，一旦有人砍断捆绑唯一的绳索，他便会立即摔入深渊。
　　萧韫是对他好，但这份好就像是对猫猫狗狗那样，喜欢的时候招来逗弄，不喜欢的时候掐着他的脖颈，要他哭，要他死，要他备受折磨。
　　这种生杀夺予被别人抓在手上的日子，遂钰过够了，也不想过了。
　　凤冠压的他几乎抬不起头，他整个人的体重都由萧韫支撑着，萧韫轻轻抚摸他的侧脸，喟叹道：“真美。”
　　体弱多伤对于美人而言，是一道不可消磨的脆弱的痕迹，即使暂无大碍，那份若有似无，像是要随风而去的单薄，始终会蒙上一层令强者忍不住欺凌的快感。
　　萧韫不止一次地控制不住自己，他想将遂钰藏在高阁之上，揉于骨血之间，让他永远无法离开他的庇护。
　　南荣家的名头太响亮了，南荣栩传信回京的消息一出，萧韫久违地感受到了震荡胸腔的危机感。
　　遂钰也是会跑的，他会被带去他目不可及的地方，他会做他最想做的，例如去广袤的草场策马，喝着羊奶酒，夜间与将士们围着篝火谈天说地，豪迈畅饮。
　　亦有倾慕他的姑娘邀请他跳舞，在火焰的映衬下，红着脸问他能不能娶她。
　　或者……
　　或者遂钰遇到自己喜欢的姑娘，用尽他教授给他的才能，花空心思地夺取心上人的欢喜，夜间躺在草垛上，遥望天边星河，再也不记得大都内还有一个叫作萧韫的人。
　　萧韫凑近遂钰，偏着头好让遂钰完全看到自己的脸，说：“朕只是不知该如何对你好，遂钰，原谅朕好不好。”
　　“好。”
　　遂钰答应的速度出乎萧韫意料，轻易的好像是寻常吃饭那么简单。
　　其实萧韫只是想得到他的顺从而已，偶尔的僭越也是允准的，不过不能多，多了皇帝便觉得他不好管束了。
　　头顶的重量一轻，连带着肩膀承担的压力也一并松懈，遂钰被萧韫抱在怀中，听到萧韫欣喜道：“朕知道你最乖了，想要什么，想要什么朕都给你。”
　　遂钰喉头滚动，张了张嘴，说：“臣想休息。”
　　“好，好好好，朕亲自为你铺床。”
　　翌日。
　　遂钰同南荣栩一同下朝，回府途中，南荣栩见遂钰沉默寡言，眼下青紫明显，道：“昨夜未休息好吗？”
　　“没有。”遂钰摇头，掀起车帘向外望，恰巧巡防营的一队人马从他们车边经过，道：“太子亲自去驿站接西洲使团进京，那日燕羽衣专程来找我的不痛快，大哥也当心些。”
　　南荣栩笑了，“西洲燕氏向来桀骜，就连皇族也无法约束一二。”
　　“那我们呢。”遂钰收回手，平静道：“南荣氏呢。”
　　“鹿广郡和他们不同。”
　　“燕氏效忠的是皇室，皇室无恙便是他们的使命，而我们南荣一族，维护的是天下百姓的安危。”
　　遂钰：“所以我们就要受皇室压制，受尽欺侮吗。”
　　南荣栩略蹙了蹙眉，奇怪道：“皇帝又惩罚你了吗？”
　　上朝时也没看出皇帝有何气恼，反倒是看得出极为照顾遂钰，遂钰记录不及，皇帝甚至数次停下声音，缓和语气，等遂钰抄写结束，方才继续同百官商议。
　　皇帝对待遂钰的态度，比南荣栩想象的好得不止一星半点。
　　回府用过午饭，遂钰陪着褚云胥坐在院中晒太阳。褚云胥学了几道大都风味的糕点，样式精致小巧，遂钰一口能吃两三个。
　　“咳咳。”褚云胥清清嗓，说：“来大都的这些日子，不少官宦人家邀请我做客，你大哥挑了几家与我们亲近的，前几日我去了督查院辜老大人家，他家长孙女今年及笄，样貌极好。阿颜，快把辜小姐的画像拿来，叫四公子看看。”
　　阿颜忍着笑，将一直抱在怀中的画轴摊开，“公子请看。”
　　遂钰：“……”
　　“我还小，不想议亲。”遂钰痛苦道。
　　“你大哥像你这个年龄，早就成家立业了，已经不早了，该相看适龄女孩子了。”褚云胥说。
　　遂钰：“二哥也没成亲。”
　　“你二哥是个不折不扣的武将，自然成亲要迟些，但亲都定了好几年了，还愁成家？家里还是希望你能尽早安定，又不会武功，也不指望你提枪上阵，届时替你几个哥哥姐姐照顾父亲母亲，我们在前线也好放心些。”
　　这话将遂钰架着，怎么说都是遂钰的不是。
　　遂钰斟酌片刻，小心翼翼道：“如果我也能上阵呢？”
　　褚云胥用不可思议的表情，回头对阿颜说：“阿颜，我们遂钰真是长大了，连剑都提不起来还想上阵杀敌。”
　　阿颜憋不住笑，险些伏在越青身边直不起腰，越青替阿颜笑出声，道：“回世子妃，公子今年才学会御马，恐怕，恐怕御剑……噗。”
　　这家实在是没法住了，遂钰蹭地起身，连带着画轴一道滚落至地面，说：“下午还有公务，小弟告退。”
　　三步并作两步，遂钰落荒而逃，身后的银铃般的笑声越发嚣张。他下午坐在公主府盯着萧稚做女红，耳边仿佛仍能听到褚云胥与越青她们的声音。


第37章 
　　萧稚用小剪剪断丝线，换了根橙红色的丝线，里头掺着金丝，“怎么了？”
　　遂钰不耐烦地将手边凉透的茶水灌进肚，“险些被压着相亲，你在郊外山庄，就是那个带温泉的，给我住几天。”
　　萧稚：“啊？”
　　遂钰：“不给？”
　　“不是我小气，那庄子早就卖了，前些年死过几个人，就泡在山后的硫磺温泉池子里。我觉得不吉利，挑了个时间脱手卖了。”
　　提起这个，萧稚将银针放回线匣中，道：“说来也奇怪，这些人死得蹊跷。”
　　“并非我庄子里的人，却死在了我的地盘，后来一查发现是几个送货的。”
　　“这是皇庄，死了什么人都得上报宫里。”
　　“父皇倒将我叫进御书房，叮嘱我不要声张，后来我问陶五陈，陶五陈说人拉进乱葬岗胡乱埋了。”
　　萧稚甩了甩酸涩的手腕，道：“大都每年都死人，即使无名无分的，也会登记造册事后追查。父皇却对这件事显得淡淡的，我不好多问，后来赐了封地，一连好几年都没回来。”
　　“我只是个公主，既然父皇闭口不言，那么我也没有再请求追查的必要。”
　　“嫁衣好看吗？”萧稚向遂钰展示自己绣好的花蕊。
　　遂钰接过仔细看了看，说：“好看。”
　　萧稚垂眼笑道：“我并不是父皇膝下最优秀的孩子，却是他们之中最得宠的。历朝历代的父亲不都是这样吗，将最喜欢的女儿留在身边，从登科状元中挑选驸马，公主府一定要离皇宫近，方便公主随时回宫。”
　　“你说。”
　　“父皇怎么那么狠心啊。”
　　“就连一句安慰的话都不肯对我说，甚至和亲的消息都是由你告诉我。”
　　“独自留在封地的那几年，我经常带人跑出去游览山水，想通过自己的亲眼所见，写一本供人观赏的游记。”
　　“遂钰哥哥，世子爷进京，距离你回鹿广郡的时日不远了吧。”
　　萧稚笑得勉强，说：“阿稚有个不情之请，如果你去了阿稚没去过的地方，还请修书一封送往西洲，就当我也看过那些风光了。”
　　身在皇室皆如困顿之兽，这不是萧稚初次明白公主之责身不由己，只是为什么那么多战争都需要用女人牺牲作代价。
　　萧稚起身，怀抱着鲜红嫁衣，嫁衣厚重，从她的臂弯一路延伸至脚边，鲜艳地衬着她的脸，像是从心口处流出的滚烫的血，浸染全身，源源不断地没入无边地狱。
　　她面若桃花，却不见分毫明艳，哽咽道：“女人不是人吗，难道世上只有男子才算人，才配享有支配自己的权利。”
　　萧稚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令遂钰无端心惊，更心疼。
　　她说男人才算人，那他算什么呢，他何尝不是大都数以万计的牺牲品中的一个。
　　遂钰了解萧稚心中所想，明白她的痛楚，但他连自己都救不了。
　　公主府内难免没有皇帝的人，萧稚这话传至玄极殿，轻则罚俸，重则庭杖。遂钰霍然起身，快步关闭房门，门外是萧稚的贴身嬷嬷，嬷嬷吓了一跳，连忙拍房门急道：“公主，公主和遂钰公子再关系好，也不能关门呐。公子是外男，传出去对公主的名声不好。”
　　“公子！公主不懂事，你可是御前伺候的人，万一这事叫陛下知道了，定会降罪的！”
　　“我还怕他不成。”遂钰冷道：“既怕公主名誉受损，不如我娶了她如何。”
　　嬷嬷更被吓得砸门，想大声却又害怕院子里的下人们被招来，压低声音紧张道：“这种玩笑可开不得，公子还是快出来吧，公主原本就……原本就。”
　　原本就不想和亲，只是逼迫着自己顺从。
　　遂钰霍然起身，沉声道：“之前告诉你的话依旧作数，阿稚，如果想逃跑的话，我帮你。”
　　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不知为何突然无畏，这些心情就像是当日以死相逼萧韫写下诏书，他肩头血涌如柱时，轻松而又难以抑制落泪的悲凉。
　　明明心中的声音在告诉自己，你正在违背萧韫，违背你们之间的诺言。但遂钰无法停下，正如他根本没有力气再与萧稚对视那样，萧稚仿佛像是另一个自己，又或者说，他们本就是一样的。
　　安排在京城的暗卫早已准备好，只等遂钰发号施令。
　　遂钰站在大都内的秘密驿站内，环顾内室高矮胖瘦皆眼神坚定的战士。他们信奉效命的是南荣氏，隐匿在大都多年，这是初次听候少主命令。
　　“我知道你们准备了很久，但这是我第一次启用你们，也是最后一次。”遂钰深吸口气，继续说：“护送公主远离大都，这是欺君的大罪，我既已拜托你们帮我送她离开，便不会将诸位的生死置之度外。”
　　“将公主妥当送走后，你们想去哪便去哪，继续回鹿广郡效命，或者归隐田园，这都是你们的选择，我不会干涉，亦不过问。”
　　有关于鹿广郡的未来，南荣氏的未来，遂钰从未将自己计算其中。
　　或许只有南荣隋成为遂钰，不再冠以南荣之名，方能令鹿广郡的安宁绵延数年。
　　从军甘为暗卫，相当于放弃荣华富贵，权势滔天。战士前线厮杀，凭人头论功行赏，而暗卫杀再多的敌人，也仅仅只能成为影子，灯火万千中，隐匿在欢声笑语之下。
　　安排好一切后，遂钰照常回宫里伴驾，陪褚云胥前往国寺上香。
　　皇后的禅房遂钰没要到，即使萧韫那晚突发急症要给他戴凤冠，将他作皇后看待，也终究只给了遂钰贵妃级别待遇的禅房。
　　越青倒觉得贵妃规格的禅房比皇后那间还要舒适些，劝道：“公子，陛下终究还是给了我们面子，禅房虽不是皇后那间，但重新布置的痕迹如此明显，说明陛下还是将您放在心底的。”
　　遂钰冷道：“你是我的人，还是他的人？不如去做萧韫的近卫好了。”
　　“公子！”越青跺跺脚，她自然和遂钰同仇敌忾。
　　不过也并非是为皇帝说话，眼看着王府能带公子回鹿广郡，此刻少生事，自然可保万无一失。
　　然而公子似乎并没有收敛的意思。
　　褚云胥倒是开心，自怀孕后便被南荣栩管得紧。这里不许去，那里不能走，想自己倒杯水喝，也会被世子念叨万一被烫到怎么办。
　　遂钰撇撇嘴，空气中充满某种叫作炫耀的味道，他觉得肉麻，牙酸得很，扭头走了。
　　上次上香还是夏天请凤驾回鸾，他从山脚一路跪至山顶，跪的险些送命。
　　那时的他，恐怕也没想到下次竟是随家人一道。
　　遂钰仰头轻轻呼了口气，浓白的水雾自唇边腾起，乘着风瞬间消散。
　　手指头冻得通红，即便抱着手炉也没什么知觉，遂钰边感叹今年冷，边哆哆嗦嗦往山顶走去。
　　萧韫带他看过日升月落，亦品尝甘苦滋味，桩桩件件遂钰都记得。
　　只是他从来都没有问过他，他到底想不想要，乐不乐意。
　　树枝的影子在地上跳舞，斜斜的，和着远处廊前翘起的檐角之间，坠着的铜制风管，叮当作响间，音调竟奇异的一致。树影在跳舞，刻在月色所及的宽阔景台，地面还有一点香灰，混着水凝固在坑洼处。
　　遂钰用脚跟踩着这点冰，一点点的，一点点的将它踩碎了。
　　世上万千荣华，皆于他眼中如流水席般淌过，可他却想看看真正的乡野炊烟。或许人性便是如此，永远不知知足，总在欲望的路上行走，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贫穷的人仰望大都，而他在大都遥望求而不可得的清贫安宁。
　　遂钰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怀着怎样的感情待在萧韫身边，他双手合十，闭眼正欲念白日背过的经文，脑海中陡然浮现的却是萧韫的脸。
　　如果一件事从开头便是错的，能得几分善终。
　　遂钰鼻尖微酸，轻轻闭眼。
　　陷入感情的人，如同陷入权利漩涡的人般，二者都是毫无理智的野兽。他那日毫无理智的逼问萧韫，待冷静后自省不该如此欺君，萧韫是君，他甚至并非臣，从后宫污巷中走出的人，哪能算得上清白。
　　若非顶着偌大的南荣之姓，遂钰早已不愿苟活。
　　“雪梨汤熬好了，回屋喝些再休息罢。”
　　风声之中，褚云胥的声音陡然响起。
　　遂钰转身，顺势抹了把被冻出眼泪的眼角，边说边解下氅衣，快步来到褚云胥身边，将氅衣披在她肩头才说：“山顶冷，嫂嫂怎么不多穿件衣服，也不带着阿颜，万一摔倒伤着怎么办。”
　　褚云胥抚摸氅衣领口的赤色狐毛，微笑道：“这氅衣是陛下赏的吧。”
　　“如此做工，三品官员以上都不一定拥有，父王倒是有这么一件，但没你的做工精细。”
　　“没、没有。”遂钰顿时哽住了，说：“都是底下人孝敬的。”
　　“其实很多事情，我们自家人相处时也不一定得说明白。大都的这幅天地，你总是比我们更熟悉，从家中启程前，父亲便叮嘱过我们，勿轻易打扰你的习惯，你要做什么，想做什么，肯定有自己的考量。”
　　褚云胥深深望着遂钰，“大都每年都会有人将你的画像送回鹿广郡，我们启程前，父亲将所有画像拿出来端详。”
　　“他说你小时候像母亲，但逐渐的不太像了。”
　　遂钰蜷起手指，“是吗，哪里不像。”
　　“昳丽的容貌对于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而言，是打开十八层地狱的钥匙。”
　　“遂钰，你觉得它对你来说是什么。”
　　很多话不必多说，褚云胥的忧虑凝结于眸光之中：“若你是女儿身，及笄前父亲便会将你的终身大事尘埃落定。”
　　“我觉得现在挺好的。”遂钰说。
　　他撒谎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避免对视，但他还是硬着头皮接受褚云胥的目光，生硬道：“我从来不做假设，也不论如果，现在走的这条路，或许是最好的结果呢。”


第38章 
　　腊月三十祭祀，玄极殿灯火通明。
　　年轻的御前行走身着利落的靛青骑装，快步走进内殿，禀报道：“陛下，各宫娘娘皆已候在殿外。”
　　“太子殿下已前往檀坛进行最后的核验，确保仪式万无一失。”
　　潮景帝笑道：“辛苦了。”
　　遂钰扯扯嘴角，“应该的，是臣活该。”
　　萧韫闷声笑起来，道：“典礼便不要盯着了，今年你得跟着世子一块敬香。”
　　遂钰自然没有敬香资格，他拢着袖口站着，遥望兄长走入檀坛最高处。
　　“呦，大人今日没跟在陛下身边吗？”
　　遂钰瞥了眼来人，皮笑肉不笑道：“大人不也两袖清风，麻烦事都交给手底下的人，自个站在这同下官闲聊。”
　　姚仲昌嘿嘿一笑，“当日若非有大人从中周旋，恐怕陛下就要降罪礼部了。”
　　“姚大人不必谢我，秉公办差罢了，是陛下宽容，日后行事多注意，哪还会有什么错处可查呢。”遂钰目光追着兄长，扬起下巴目不斜视。
　　姚仲昌：“不知大人可否透露一二，陛下今日总调礼部记档是何意思。”
　　遂钰：“圣意难测，大家都是拎着脑袋上朝，平日注意些倒也没什么，难不成大人做了什么掉脑袋的事，怕被陛下察觉？”
　　“没有，没有。”姚仲昌连忙摆手笑道：“那哪能啊，我们主客司从未懈怠。”
　　若心中无鬼，姚仲昌根本不必来遂钰这多问一嘴，现在倒显得愈越发欲盖弥彰。
　　两人并排站着，姚仲昌感叹道：“不知明日西洲使团进宫又是什么光景，听太子那边的人说，这群人难伺候，要这要那，尤其是燕氏少主，简直是个刺头，见谁都要扎几针。”
　　“听说那燕羽衣也给大人眼色瞧了？”
　　遂钰弯眸，笑道：“我根本没看他眼睛，哪里知道他给我眼色。”
　　燕羽衣对御前行走不敬，明面上冲着南荣氏挑衅，实则还是给皇帝下马威。
　　只要是挑衅萧韫的，遂钰都喜欢凑热闹。
　　说话间，南荣栩敬香结束，姚仲昌见世子回来了，连忙拱手说有事先走，遂钰没拦，笑吟吟等兄长走近，道：“礼部主客司姚仲昌，来这同我闲聊呢，许是大哥威名赫赫，还没说几句便被你吓走了，真可惜。”
　　南荣栩：“陛下想治礼部的谣言也不是这阵子才起，他们自己不收狐狸尾巴，东窗事发怪得了谁。”
　　“怏怏了几日，今精神倒不错。”他又说。
　　遂钰微笑。
　　几个时辰前被萧韫强行灌了一碗参汤，自然精神极佳，想萎靡都不成。
　　帝后携手走上祭坛，这是最近几年难得的场面。
　　皇后戴着新冠缓步走到潮景帝身边，潮景帝牵起皇后的手，当着众人的面，表现得格外温情。
　　“陛下。”第一阶台阶踩实了，皇后才开口道：“本以为今日遂钰公子会站在陛下身边侍候，怎么倒跟着世子一块，从前不是连南荣二字都不得提起吗？”
　　“无聊可回国寺为国祈福。”萧韫淡道。
　　皇后对皇帝的冷嘲热讽并不在意，反正也没人规定帝后必得和睦，只要这日子能勉强过得下去，倒也还凑合。
　　皇帝的心思不在女人身上，后宫无所出，这是皇后乐意看到的结局，也是贵妃为何愿意不顾体面，冒险将南荣遂钰送上龙床的胆量。只要南荣遂钰得宠一日，后宫便一日是她董宓的囊中之物。
　　若南荣遂钰真是女儿身，恐怕皇帝也没这个心思品风花雪月，日夜得宠，来日若诞下皇子，大宸可就真成了南荣氏的囊中之物。
　　“送凤冠的太监不懂事，在臣妾宫中多嘴说了句话，臣妾颇觉不妥，便替陛下将其处死了。”
　　“他说陛下看重臣妾，凤冠是经陛下检查后才送来的。”
　　“臣妾左思右想，那夜小公子也在。这些不识好歹的奴才，也不知是谁手底下教出来的，个个嘴碎。”
　　萧韫不动声色道：“有劳皇后。”
　　“臣妾可不想再去凉麓山。”皇后挑起细长的眉，“这些年也大略知晓陛下想要个什么样的皇后，臣妾照做便是。”
　　皇后嫁给皇帝时，确实是怀着倾慕。她未出阁前随父亲进宫，恰巧碰见皇子们下学归来，那么一群人里，她就只瞧见了跟在队尾，表情冷漠的萧韫。
　　先帝一众皇子中，长相出挑的不止萧韫一人，但皇后却唯独对萧韫倾心。
　　回想当年，着实是小女儿心思，皇后自嘲地笑笑：“陛下看公子的眼神，何尝不是臣妾当年望着陛下时的眼神呢，可惜，可惜公子如当年的陛下一般，眼里只看得见自己。”
　　南荣遂钰的行事作风确实太像潮景帝，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冷漠无情，阴晴不定，只是但在那站着便令人不寒而栗。
　　“皇后言语倒比离宫前犀利不少。”萧韫并未生气，淡道：“若从前有这份心性，朕也未必将你送去国寺。”
　　…
　　今年遂钰府中收了不少礼，甚至有官员亲自上门。
　　褚云胥以世子与四公子不在为由，将那些前来拜会的人挡了回去。
　　兄弟二人回府便看到满院的木箱，南荣栩道：“之前那些人也是这样一箱一箱将东西送进你这吗。”
　　遂钰笑道：“大哥来了，自然与往年不同。”
　　“方才窦岫说在马厩见越青挑马，你要出去？”
　　“是，有些事必须得做。”
　　面对兄长，遂钰经常没话说，也不敢说，唯恐他那颗七巧玲珑心又察觉到什么。
　　“遂钰！”
　　当遂钰从越青手中接过马鞭，利落翻身上马，双腿微夹马肚，即将离开时，听到南荣栩追出来喊自己的名字。
　　他回头，凝望兄长担忧的面庞，无所谓地笑笑：“大哥，我会准时回家吃年夜饭，帮我准备好碗筷。”
　　南荣栩欲言又止，遂钰却不再徘徊，迅速向城外奔去。
　　年后便是立春，立春万物复苏，萧稚会找到最适合她停留的地方，远离那些该死的朝局，不做大宸公主，一处小院，几家铺子，良田几亩已足够生活。
　　选择在西洲使团觐见前一日，才能打得萧韫措手不及，也不必立即将萧稚送得太远，只要藏在大都附近，躲过第一轮搜查。
　　正如遂钰出门所说，晚膳准时回府，甚至与兄嫂一道守了岁。
　　送走萧稚时，萧稚哭得梨花带雨，坐在马车里几次反悔，觉得自己对不起父皇，对不起皇族，更对不起大宸。
　　恐惧，愧疚，崩溃，以及所有无法言明，皆沉浸在泪水里的情绪，遂钰都明白，也感同身受。
　　此起彼伏的鞭炮声足足响了一个多时辰，待四下重新恢复宁静，遂钰孤身站在廊下赏月，管家通传——
　　宫里来人了。
　　来的还是首领内监，陶五陈。
　　南荣栩披衣相迎，遂钰抱着摆在房中的那把琵琶，安静地望着陶五陈。
　　首领内监看看世子，再看看遂钰，道：“打扰世子爷安歇了。”
　　“陛下有旨，宣御前行走遂钰大人即刻进宫不得有误。”
　　虽早已做好皇帝震怒的准备，但遂钰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
　　禁军在宫门口拦住遂钰，仔细搜查了遂钰浑身上下所携带之物，卸掉了他防身的暗器。
　　陶五陈瞧着遂钰脸色没什么变化，小心翼翼道：“公子见谅，近几日宫里来了刺客，险些伤了陛下，来往搜查便严些。”
　　遂钰：“这几日我常在玄极殿，不曾听说刺客，公公想借口，也得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首领内监干笑。
　　距离遂钰上次来玄极殿，也不过是一个白日的功夫。
　　宫内夜宴结束的早，方便皇族亲眷，各宫娘娘们回自个宫里继续庆祝。玄极殿内没点蜡烛，什么都看不见，遂钰抱着琵琶抹黑前进。
　　他步子迈的小，也没什么声，偶尔走岔了撞到什么，后退一步便能听到摆件噼里啪啦摔碎。
　　继续往里走，穿过两道小门，他看到坐在院中，背对着自己的萧韫。
　　萧韫手边放着烛台，那么一盏微弱的光，于黑夜而言微不足道。
　　“你将阿稚藏到哪了。”萧韫说。
　　遂钰：“自然是陛下找不到的地方。”
　　“……”
　　萧韫拿起烛台，漫步走到遂钰面前，手臂微抬，滚烫的蜡液便似泪珠般滴在遂钰手背。
　　遂钰眉心微蹙，身体因屏息而轻颤，强忍刺痛没出声。
　　皇帝仔细打量着眼前毫无愧色，犯了欺君之罪仍淡然自若，围困大都多年的质子，沉声道：“是朕把你宠坏了，这不怪你。”
　　“哦，是吗。”遂钰坦然接受，无所谓道：“我原谅你了。”
　　嘭！！！
　　话音刚落，耳边掠过一缕极快的风，遂钰眼皮颤了颤。
　　萧韫一拳打在他身后的柱子上，呼吸粗重，此刻离得近了，遂钰终于看到男人眼底的血红，以及抑制不住想杀了他的怒意。
　　蜡烛烧焦发丝的味道渐起，遂钰低头从萧韫手中拿走蜡烛，说：“如果不满意，你可以杀了我，也可以囚禁我，甚至可以把我当公主嫁去西洲。”
　　“西洲男风盛行，想必西洲太子不会拒绝。”
　　“去哪当男宠都一样。”
　　他抬起下巴，冲萧韫笑得灿烂：“与其把清白的萧稚送去受尽凌辱，不如将我这个威胁朝廷，威胁后宫的人送走，对外就说，南荣遂钰突发急症死了。”
　　“南荣遂钰！”萧韫猛地抓住遂钰的胳膊，咬牙切齿道：“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是不是觉得就算皇帝也不能耐你何。”
　　遂钰：“是啊，这不是事实吗。”
　　“光脚不怕穿鞋的，萧韫，你睡了我这么久，我总要从你身上捞点什么吧。”
　　“权势？美人？或者是别的什么。”
　　他甩甩仍在发痛的手，径直将蜡烛丢在一点即燃的羊绒地毯，火苗瞬间乘风蹿起一米高。
　　“别忍了，萧韫。”
　　“这不像你，别装得像个情种。”


第39章 
　　这是锋利，尖锐，带着少年迈向青年时最冲动的无畏的声音。
　　即使在黑夜下，遂钰的眼眸仍然明如锆石，像一根无形的针。他刻薄而残苛地挑衅着萧韫，精准地刺中他的心脏，直至皇帝钳住他的手变得越来越紧，几乎折断他的骨头。
　　火舌疯狂席卷着每寸能够燃烧的器物，空气中的温度急速上升，橘红色萦绕着僵持的两人。
　　咣当——
　　琵琶应声落地，径直砸进火焰之中，遂钰滚动干涸的喉头，冷漠道：“有什么就说吧，这些年你也忍得很辛苦吧。”
　　“朕真想将你这幅皮囊扒下来，看看里头的心肝到底长什么样！”萧韫一字一顿，额角血管突突直跳，手臂青筋暴起，显然已经忍耐到了极限。
　　遂钰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口齿血腥蔓延，“狼心，猪肝，你想要什么，我就有什么。”
　　“英明神武的陛下，想看看吗？”
　　他出生便被剥夺了自由的权力，如今权柄在手，那都是萧韫愿意给他便给他，想要收回便收回的东西，碌碌十几年，倒头来仍旧孤身孑然。
　　倏地，萧韫扬起大手。
　　遂钰闭眼，选择不再反抗。
　　地毯的焦皮味不好闻，腥臭且含着不知是什么的刺鼻气息，草木灰随风腾起，密匝匝地落在萧韫肩头。
　　……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皮肤终于要被火焰灼烧，那一巴掌迟迟未落。
　　遂钰听到耳边传来叹息，他说不清那是失望还是愤怒，抑或两者都有，只是这一声，谁都叹得，只有萧韫不行。
　　潮景帝轻轻笑起来，笑得凉薄，他弯腰抽出遂钰藏在小腿内侧的匕首，匕首贴着他的皮肉，温度与体温趋近相同。
　　刀刃离开刀鞘的刹那，萧韫感受到遂钰身体的僵硬，他微微拍着遂钰的后背，挥刀斩断被火焰招惹的衣角，说：“当朕得知你要帮阿稚跑的时候，着实惊讶了很久。”
　　“明明自己手无寸铁，却仍要救足以令自己惹至杀身之祸的公主。”
　　“好在，阿稚跑了，你没有。”
　　他双臂并未用力便轻而易举地将遂钰抱起，遂钰来不及惊呼，嘴唇便已被堵住。
　　刺痛与粘稠滚烫的鲜血一同席卷，萧韫像只真正的野兽，疯狂撕咬着他的唇舌，似乎是真的打定主意要从他身上扯下来一块肉。
　　遂钰慌乱地用双手想要推开萧韫，但他抱得太紧了，像两块磐石般死死将他挤压在中心。
　　他躲不了，逃不掉。
　　橘红的火光终于惊动内监与巡逻的禁军，殿外传来急匆匆且慌乱的脚步。
　　“着火了！”
　　“玄极殿走水了！”
　　“陛下，陛下还在里头！”
　　“陛下！！！”
　　众人纷纷涌向玄极殿，却均被守在殿口的首领内监拦住。陶五陈气定神闲，不见分毫慌乱，斥责道：“慌什么，在玄极殿做了这么些年的差，该进的不该进的还没搞明白吗？”
　　“可是，公公你看那火光，都要烧到天上去了。”宫女小声道。
　　陶五陈：“小公子在里头伴驾，没有陛下的旨意，谁敢进？！”
　　提及“小公子”着三个字，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瞬间便都明白了。
　　小公子与陛下置气也并非一两日，大抵是这些日子小公子被朝中琐事牵绊，并未时常住在玄极殿，以至大家伙忘记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
　　宫人们定定心，当即有序且沉默地从各处搬水过来，不再多问，亦不见慌张。
　　陶五陈拢着手，杵在原地打量着火光。伺候潮景帝这么些年，倒也头次见玄极殿里走水，许是两人闹得不可开交。主子们的事，做奴才的不便多问，将脑袋别在裤腰带，当差时小心揣度着做。
　　好在火势未真正不可控前，皇帝一脚踹开殿门，怀中人的脸紧紧埋在皇帝胸前，浑身裹着暗色龙袍。
　　萧韫罕见地出现气急败坏，甚至面如菜色的神情，颇为晦气道：“陶五陈！”
　　“老奴在！”
　　萧韫：“把荷台收拾出来，叫御厨送几道利口的吃食。”
　　他回头望了望殿内的火光，冷道：“今夜若有一人说漏了嘴，即刻绞杀，诛九族。”
　　陶五陈连连点头，扬声道：“来人！你们几个快来救火！”
　　潮景帝没想过遂钰会真的冲进火海，或者说，他根本没预料到这次他会挣脱他的桎梏。
　　唇分之时，遂钰抓住萧韫的肩膀，头颅狠狠砸向他的下巴，萧韫手一松，只是眨眼的功夫，遂钰便已身处火海，一抹格外清丽的靛蓝，在火光中显得特别而又决绝。
　　荷台离玄极殿很远，却是个难得清静之地，常用于留宿外臣或是贵客。
　　遂钰在萧韫怀中颤抖得厉害，马车内铺了厚厚的毯子，上车前，萧韫本想先将遂钰放进车里，但遂钰紧紧抓着他的衣襟不肯松开，萧韫只好抱着他走了段路，直至遂钰情绪稍缓。
　　“烧伤对你有什么好处。”萧韫沉声。
　　遂钰脸色惨白：“……陛下不就是喜欢这幅皮囊吗。”
　　他被萧韫从火海中扯出来后，被迅速丢进温泉熄灭零星火苗，头发湿哒哒的贴在脑后，走一路淌一路。
　　“如果我的脸被烧……唔。”
　　话没说完，剩余的音调便被萧韫按了回去，他捂住遂钰的嘴唇，做了个嘘的动作，道：“休息。”
　　遂钰懒得跟他吵架，精疲力竭地翻身，顾不得浑身狼狈，还没到荷台，便枕着萧韫的腿睡着了。
　　每当萧韫以为，遂钰再也做不出更离谱的事时，遂钰总会刷新他的认知，让他发觉，他其实根本困不住南荣遂钰。
　　他一身反骨，就像无法驯服的猎隼，吃痛了，受伤了，仍旧血淋淋的渴望翱翔。
　　萧韫低头，食指挑起遂钰眼角的发丝，慢慢地帮他绕至耳后。遂钰睡得不安稳，眼珠乱晃，皇帝便将指腹贴着遂钰的眼皮，片刻，手指缓慢在他眼角轻点，就像是点痣般。
　　直至车外传来禁军的声音：“陛下，荷台到了。”
　　咚——
　　咚——
　　咚——
　　夜色笼罩之处，遥远地传来钟声。
　　萧韫扶起遂钰，将人抱下车，边走边说：“万象更新，新年……”
　　“新年福岁安康，祝君长乐。”
　　遂钰睡得沉，并未给萧韫反应，而萧韫也不指望怀中的小东西能说出什么好话，充其量是敷衍地对他说陛下万岁，或者根本不理他，冷嘲热讽地刻薄几句。
　　例如去年，遂钰便祝皇帝陛下离死不远了。
　　公主府内早便安插了数名暗卫，一为安全，二为监视，萧稚前脚出府，后脚便会有人将消息呈递大内。
　　遂钰要送萧稚走，无疑是挑战皇权。
　　但萧韫希望能从遂钰这里看到些不一样的，就像太子册封大典那样，唯有让他撒气了，消解了，觉得无力改变了，他才能安静地待在他身旁。
　　就像现在。
　　这就是皇权，亘古不变无法被解构的至尊权力。
　　潮景帝温柔地将遂钰放进软塌，托着遂钰的头，为他寻找适宜休息的枕头，遂钰的长发顺着他的指缝肆意倾泻，萧韫一时痴迷，近身吻了吻遂钰的眼角。
　　唇边的咸味与湿润让他略微一怔，半晌才意识到遂钰哭了。
　　不知何时落泪，梦里或是梦外。
　　遂钰哭得无声，叫他无从察觉，更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心疼。
　　荷台四季唯有夏日优美，只是那一池荷花去年不知怎么的，到了时节却没开，好不容易稀稀疏疏开了几朵，又突经狂风骤雨摧残，雨过天晴毁得什么都不剩了。
　　后来内务府移栽了新的荷花，美景虽有，但无论怎么看，都不比从前。
　　陶五陈悄无声息地奉来荷花所制安眠香，萧韫将香放在床头，半倚在遂钰身边，轻轻拍着遂钰的后背，直至遂钰蹙起的眉逐渐舒展，眼角泪痕凝固。
　　翌日。
　　“祝小公子岁岁如意，万事顺遂。”
　　遂钰刚醒，陶五陈便端着盘子跪在不远处欣喜道。透过纱帐，似乎还有玄极殿的其他宫人。
　　遂钰不耐烦道：“都滚出去！”
　　他喉咙干燥，说话都是哑的，眼瞧着外头熹微，正月初一虽有早起的习俗，但在他这不管用。
　　萧韫笑着将埋进被子里的遂钰重新捞起来，捏着他的下巴，用茶杯碰了碰遂钰的嘴唇。遂钰立即咬住杯缘，头向前探，闭眼追着喝了几口温茶。
　　茶味极淡，应是喝了好几遍，他闭着眼歪回皇帝怀中，说：“你没睡？”
　　“睡了两个时辰。”萧韫道：“今是伊始，也该挪个新地办差，想去哪。”
　　大清早，遂钰哪能想那么多，他咬着唇支支吾吾了会，萧韫一定想好要将他放去哪，只是想吊着他的胃口，等他同他多驳斥几句。
　　“随便。”
　　萧韫：“真随便？”
　　“嗯，随便。”
　　皇帝装模作样沉吟许久，最后，托起遂钰红扑扑的脸，笑道：“那就去巡防营，巡防营也是个好地，你替朕盯着巡防营，将他们的位子在京城抬上一抬。”
　　抬？
　　遂钰：“……”
　　原本混沌的意识瞬间清醒，遂钰几乎是弹射般从萧韫怀中坐直，衣襟随着动作滑落，露出骨骼分明，且削瘦的肩胛。
　　他惊讶道：“你要收回巡防营的管辖权？”
　　“为什么是我。”
　　“朕思来想去，唯有内人方为心腹，也只有你能胜任。替朕盯着巡防营，若有叛徒不必上报，即刻绞杀便是。”
　　遂钰迟疑道：“我没有杀过人。”
　　“那就学着杀。”
　　萧韫拨开挡在遂钰眼前的发梢，指尖有意无意划过眉心：“将你放在禁军，里头的都是朕的人，得不了几分历练，还要再助长你的娇纵。倒不如直接去巡防营，里头有从你们南荣军里厮杀出来的将士，也有各大世家安插的要员。”
　　“可是……”
　　“遂钰，难道朕这几年教你的，还不够你约束一个小小的巡防营吗。”萧韫低头吻住遂钰的嘴唇，感受到遂钰下意识的后缩，他又强势地向前追了几分，直至遂钰被吻得缺氧，脸涨得通红，整个人慌乱地推搡着他的胸膛。
　　双手像猫爪子似的，挠着不疼，反倒勾得他心猿意马。
　　“唔。”
　　“你松，松开。”遂钰被吻得天旋地转，一头撞在床头，未来得及呼痛，又瞬间被萧韫捞回来。
　　“萧韫，今天是年初一。”
　　“朕知道。”
　　“初一！”初一你不是还要接待来使吗，为什么还在我的床上！遂钰无声呐喊。
　　萧韫乐了，埋在遂钰发间，耳旁，深深吸了口气，最后咬住遂钰最脆弱的咽喉，没用力，怕出了印子不好交待。
　　“初一起床得吃饺子。”萧韫玩够了，才喘着气心满意足扬声道：“陶五陈！”
　　首领内监立即带着珍珠个头大的虾饺呈上来，笑道：“这是陛下特地为小公子准备的白玉饺。”
　　不就是个破饺子，还白玉，遂钰撇撇嘴：“我要吃元宵。”
　　“元宵也有。”陶五陈挥手，“把元宵拿上来！”
　　遂钰又说：“元宵不好吃，给我汤圆。”
　　萧韫屈起手指，弹了下遂钰的脑门，“都有，想要什么都有。”
　　眨眼的功夫，虾饺，元宵，汤圆便都摆在遂钰面前，供君挑选。
　　死皇帝绝对是故意的！遂钰拳头紧了又紧，最终佯装淡定地选择了虾饺。


第40章 
　　过年祈岁这种事情，遂钰小时候没经历过，羡慕得很。现在有大把的银钱挥霍，倒也不将年节放在眼里，更没那个精力。
　　萧韫不喜欢热闹，遂钰也跟着没热闹瞧。逢年过年朝廷里事务繁杂，不亚于战士上战场，一群人忙得口齿生疮，脚底起泡，恨不得赶快将劳什子的节过过去，好躺在床上松快几日。
　　过节更像是过劫。
　　还好太后死得早，要不然，遂钰还得时常跟着皇帝去太后宫里晨昏定省。
　　御前行走名字好听，却着实不是个好差。
　　皇帝晨起，御前行走要比皇帝起得还早。皇帝夜里休息，或是彻夜不眠，御前行走都得伺候着，比首领内监还要劳苦。
　　遂钰吃着虾饺，品出里头加了鱼泥，总算反应过来，萧韫夜里所说的要事。
　　巡防营！
　　他将筷子一摆，缩回手，扭头望着同样用膳的萧韫。
　　潮景帝吃相比他矜持，更慢条斯理，将嘴里的元宵细嚼慢咽屯进肚，才道：“还有什么不满意，朕正吃你剩下的东西，边吃边觉得身子不爽快。”
　　“不爽快就别吃。”遂钰道：“我不会武功，去巡防营等着当活靶子吗？”
　　萧韫放下碗捧着遂钰的脸仔细端详，若有所思地左瞧右看，断定道：“爱卿乃习武奇才。”
　　遂钰脱口而出：“……狗嘴吐不。”
　　“我是说，我怕丢陛下的脸。”
　　遂钰一时嘴快，险些将腹诽托出，他分得清大逆不道与大胆妄为的时机，趁萧韫未来得及反应，继续说：“陛下不如择信得过的宗室子弟整顿巡防营，臣听说皇长子即将回京述职，由皇长子震慑巡防营内宗室，岂不更好？”
　　萧韫：“你与皇后不睦，也肯？”
　　“臣与皇后恩怨已了，选人当选贤，皇长子比臣更适合。”
　　“贤？”潮景帝皱眉，表情隐约有些不悦，道：“你觉得皇长子比太子更贤能吗？”
　　“不，贤只是一种形容，太子乃陛下亲封，自然是诸皇子中最出众的。”遂钰面不改色，低头继续吞了颗虾饺，晃晃碗，说：“还有别的馅的饺子吗？”
　　巡防营虽矮禁军一头，但终归是护卫京城的军队。
　　大宸诸军共分三类：在外征战，武将世家与异姓王手中的兵。从不轻易动摇，天子手中堪称利箭的禁军，剩下的便是鱼龙混杂，被世家挤破脑袋都想争夺的，唯有四五千军士的巡防营。
　　“午膳再让小厨房给你备。”
　　此刻也该起了，萧韫抬手，陶五陈上前将剩下那半纱帐掀起，撤下碗筷的同时，宫人鱼贯而入，伺候皇帝梳洗。
　　遂钰坐在床上呆呆地看着，直至萧韫过来将他从被窝里挖出来。
　　荷台四处贴了窗花，灯笼上也都是大大小小样式不同的福字，黎光穿过窗玖，也带来一股凛冽的寒风，遂钰心中微动，问道：“塞外的风也如此吗？”
　　“边沙的风像刀。”萧韫摸了摸遂钰的脸，道：“那里所有人的脸都被冻得很红。”
　　皇帝用食指在遂钰颧骨画了个小小的圈，“就是这里，左右对称，会被风刮得一整年都是红的。”
　　“很粗糙，像工匠打磨器具的砂纸，手感不好，时常会因为太干燥而干裂。”
　　“就像干涸的湖泊。”
　　“陛下以前也是这样吗？”遂钰问。
　　萧韫笑了声，回忆道：“险些以为自己要毁容，想回大都待着，又怕军营里的人笑话娇气，忍了好久才接受事实。”
　　“大都风水好，不会让你冻着。”
　　潮景帝俯身，挑起遂钰的发梢，低声道：“遂钰，朕知道你有这个能力。骑马朕教你了，如何挽弓射箭也都倾囊相授毫无保留，天枢亦可作为你的眼睛。”
　　“至于武功——”
　　潮景帝眼神晦暗，五指穿过遂钰发隙，“你太学武课学得快，这几年零零散散，朕也教了你不少功夫，总不至于什么都不会吧。”
　　遂钰：“……”
　　他沉默的反应令萧韫满意，道：“好好准备，别让朕失望。”
　　满脸晦气地离开荷台，遂钰直奔宫外，回府恰巧碰见窦岫带着一队人马拐过长巷。
　　“回来了。”南荣栩坐在前厅喝茶，气定神闲道。
　　“昨夜视死如归，大哥以为陛下又要赐罪，若你午后仍未回府，我就要去玄极殿要人了。”
　　视死如归是真，毫发无损也是真，遂钰灵机一动，借口道：“前些日陛下摔坏了把琵琶，前朝的琵琶不好修复，难得在民间找到能工巧匠，近日事务太多，修好后便一直在府里放着，昨夜陛下兴起，急着要琵琶罢了。”
　　此话像是借口，又不像，毕竟遂钰走的时候真抱了把琵琶。
　　南荣栩上下打量遂钰，松口道：“去歇着吧。”
　　参加夜宴的衣饰已经平展地放在遂钰屋内的圆桌上，越青用衣杆撑着外套，踮起脚尖整理，视线不偏不倚落在空荡的琴架，说：“那把琴真烧了？”
　　“烧了。”遂钰说。
　　他还险些将玄极殿都烧了。
　　晨起萧韫也没提，他觉得自己不占理也便没问。这火放的太容易，烧起来也快，顺着风一路蹭蹭蹭地向房梁冲。
　　他骗兄长送琵琶是假，但那琵琶确实价值不菲，当时情绪激动，现在后知后觉，竟觉得有些可惜了。
　　傍晚。
　　初次正大光明佩戴南荣氏族徽进宫，遂钰有些局促，坐在马车里险些绷不住想要回府。诸臣马车停在宫门外，禁军挨个检查官员官眷们是否携带违禁物品进宫。
　　搜身的还是夜里那几人，轮到面色铁青的遂钰连忙笑着问好。
　　其中个子高点的，凑到遂钰身边赔笑：“还望公子恕罪，小人只是个看门的，听上头的命令行事，实在是，实在是。”
　　“行了，快去干活。”遂钰无奈，都是皇帝手底下的苦命人，犯不着互相为难。
　　挥挥手将这几人驱走，遂钰快步走到褚云胥身旁，扶住她，道：“大嫂小心。”
　　褚云胥如今还没显怀，走路成风，轻笑道：“哪里有这么娇气，别学你大哥那套，难不成叫所有人都觉得我有了身子才成？”
　　南荣栩：“若你七八月还能上马我便什么都不说，任由你胡闹。来之前就该把你留在鹿广郡，有父王母妃照顾我也安心。”
　　三人一路闲聊，多数是遂钰为褚云胥介绍皇宫内的陈设，这没人比他更清楚大内的一草一木。
　　距离夜宴开始还有小半个时辰，殿内聚集了不少提早赶到的朝臣。因西洲访问是年节，规矩礼仪上便松快了不少，允准三品以上的官员携有诰命的夫人以及一名子女。
　　若能不嫁公主，直接将朝臣的子女许婚给西洲也是不错的选择。
　　身为南荣世子妃，褚云胥自然不能时刻与南荣栩一起，她也得打理女眷后院的关系，因此，进殿便带着越青直奔殿后的小花园，与众多女眷赏花听曲。
　　遂钰与兄长并肩站在没什么人在意的角落，南荣栩抚掌道：“若燕羽衣找你茬，忍忍也就过来，我们家能屈能伸，没什么丢人的。”
　　遂钰愣了下，旋即意识到兄长是在考虑自己的安全：“大哥放心，我不会意气用事。”
　　“那可说不准。”南荣栩叹道。“我们南荣氏满门武将，多少年才出了你这么个文臣，父王去年还跪在列祖列宗面前忏悔，说是家门不幸。”
　　遂钰：“……”
　　这一听就不是父王原话吧！
　　很快，他看到南荣栩唇角似乎微不可闻地抖动了下，好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遂钰：“大哥，如果你现在告诉我，我不是母亲亲生，其实我也认了，毕竟我们全家只有我一个不会武功。”
　　南荣栩忍俊不禁，正欲说什么，殿外的太监高呼：“陛下驾到！”
　　“皇后娘娘驾到！”
　　“贵妃娘娘驾到！”
　　“太子殿下，太子妃驾到！”
　　“五公主驾到！”
　　原本哄闹的殿阁瞬间寂静，众人向着墙根涌去，四散开来。
　　什么？！
　　什么驾到？！
　　谁来了？
　　遂钰以为自己听错了，登时站在原地没动，直至南荣栩拉他的手，他骤然抬头，恰巧与站在潮景帝身旁，身着浅粉色宫装的俏丽女孩四目相对。
　　一切都在这一刻停滞，剧烈而急促的呼吸犹如狂风般，自胸腔奔涌至喉管，遂钰努力想要忍住，忍得眼睛通红，无端落泪，仍然无法抑制自骨髓与血液深处的刺痛。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咳声，气息粗重滚烫，像重疾缠身无药可医，濒临死亡的老人。
　　“噗——”
　　眼前人影交错，自黑暗迈向花白，犹如闪电割裂天际，自天光大亮再至黑暗无明。
　　遂钰弓着腰，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能支撑他继续站立，唯有兄长强有力的臂膀维持着他的体面，他压抑且痛苦地猛烈咳嗽，滚烫的暖流浸润口腔，再至鼻翼，最终通通融进南荣栩急忙塞给他的雪白帕子上。
　　帕子还带着世子妃惯用的暖梨香，边缘绣着栩字。
　　南荣栩意识到遂钰的异样，向前一步将遂钰塞到身后，遂钰抵着兄长的后背，浑身颤抖，手脚冰凉。
　　那是阿稚！他送出京城的阿稚！
　　是不知道有没有告别满十二个时辰，便再次出现在他眼前的阿稚！！！


第41章 
　　“遂钰！”南荣隋低声警告道：“注意分寸！”
　　“告诉我，这是什么场合！”
　　遂钰：“……”
　　他说不出来话，他的意识几乎要被萧稚那张脸填满。而萧稚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注视，她疑惑地向周围望了望，却在即将找到视线时被父皇叫住，萧韫垂头笑着对她说了些什么，遂钰从口型认出，萧稚答了个是。
　　“昨夜陛下召你进宫，究竟是做了什么。”
　　自回京，南荣栩便一直觉得遂钰不太对劲，疑惑与不解像是滚雪球般，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大，高高悬起的心终于在此刻被雪球击中。
　　他猛地扯着遂钰的胳膊将人塞进殿后供宾客休息的暖阁，近乎粗暴地把遂钰按在椅子里，十指收紧，指尖发白，语气一如既往地冷静道：“遂钰，告诉大哥，你昨夜去玄极殿究竟所谓何事！”
　　遂钰后脊重重磕在椅背凸起的弧度，强烈的疼痛也没能让他恢复清醒，脑海中盘旋着无数张人脸，在笑，在哭，在懊恼，那是萧稚，是遂钰见过的所有的模样。
　　他的棋艺，也是萧韫手把手在太学教的。
　　萧韫说，棋道教人以谋划，即大权在握。
　　潮景帝并非不在乎萧稚逃跑，而是萧稚根本没有逃跑的机会，她所有的轨迹皆了然于胸，自然不会对遂钰生气。
　　萧稚会回来，或者说，他一定会让萧稚回来。
　　“这算什么？”遂钰垂着头，自嘲道：“入幕，登台，当我是戏子吗？”
　　“他当我是戏子吧。”
　　遂钰沉沉笑出声，肩膀筛糠似地抖，只是笑，也不再说话了。
　　可笑声又渐渐地像是在哭，他眼前的光被兄长挡着，南荣栩用衣袍为他撑起一片无人可见的荫蔽，他能压着声音，不被任何人窥探，放肆地哭。
　　南荣栩将帕子从遂钰手中抽出来，拧着眉，一点点地将沾满血渍的地方合上，用干净的那面擦拭遂钰的眼睛。
　　南荣栩说：“不能说也没关系，以后能告诉大哥的时候，大哥会洗耳恭听。”
　　早先在城门前见遂钰，御前行走衣着不凡，眉眼间的凌厉与极其神似皇帝的冷漠，令南荣栩不得不侧目，甚至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曾远远观察过遂钰。
　　深幽宫禁内，究竟是怎样的经历才能造就现在的遂钰。
　　这幅难以言明的不适感，像是一层坚硬的外壳，死死包裹着遂钰，无论何时都不见褪下。
　　他的一举一动，像是故意，又好像无心，寸寸带着不动声色的算计。
　　这哪里是一个才刚长大不久的孩子的心性？
　　此刻遂钰哭得叫人心碎神伤，倒让南荣栩上不来下不去的那口气顿时松快了，这不还是个小孩子，高兴会笑，不高兴会哭，生气还会闹上一闹。
　　南荣栩是南荣王的第一个孩子，万众瞩目的嫡长子自然是整个王府的最明亮的星星，南荣王再怎么军务繁杂，也会抽空回府逗逗南荣栩，同儿子吃顿热饭，若实在是没法回府，便将儿子接到军营，教他兵法，手把手传授如何训鹰。
　　“别哭了。”南荣栩学着母妃的语气，慢道：“有什么事便同大哥讲，无论是谁欺负了你，大哥都替你讨回公道。”
　　这是遂钰第一次感受血缘的亲近，天然的联系令他在南荣栩一声声的安抚下逐渐平静。
　　他哭得出汗，唇齿的血腥味直逼天灵盖，他抽噎着嗫嚅，“没……没什么的。”
　　“大哥，很多事……我没有办法告诉你。”
　　南荣栩：“它会令你陷入险境吗。”
　　遂钰：“或许不会。”
　　“擦干眼泪，离开太久会令人生疑。”南荣栩理了理遂钰凌乱的额发，叫来窦岫：“去取我们放在车上的备用的衣服，待会给四公子换上。”
　　他看着遂钰想了会，略一沉吟，动手将玉佩取下来挂在遂钰腰间。
　　“这是世子的令牌，大哥我不能——”
　　遂钰正要推辞，被南荣栩按住双手，道：“正因这是南荣世子的令牌，你才得戴着，还要光明正大地叫席面上所有的人都看清，这是南荣氏的象征，你从来都是南荣氏的儿郎，遂钰，虽然提醒过很多次，但为兄还是要说。”
　　“我们家蛰伏已久，却也并非任人宰割，有什么委屈大可撒出来，不必忍着，难不成偌大鹿广郡都收拾不了你的烂摊子吗。”
　　那确实可能收拾不太了，遂钰想。
　　他攥紧玉令牌，咬唇说：“知道了，谢谢大哥。”
　　再度返回席间，人倒也都齐全了，遂钰低眉顺眼地跟在南荣栩身后，陶五陈上前来主动引世子落座。
　　帝后气氛一派祥和地坐着，贵妃稍落半步，却也是能与皇帝低声说几句的距离，之后便是太子，太子妃，皇室宗亲。南荣氏作为第一大外姓王，于群臣之先，皇室之末。
　　成家自从将女儿嫁给太子后，声势水涨船高，成太师被人围着请教论道，身旁跟着的年轻人倒叫遂钰眼熟，他想了想，似乎没想到是谁。
　　再一抬眼，远远地看见潘谓昙正坐在位子上冲他摆手。
　　他指指成太师，又示意遂钰注意自己的口型，陶五陈又恰巧开口说：“小公子，陛下叫老奴给您带句话。”
　　“十。”遂钰费力地辨认着潘谓昙咧成一条线的嘴，牙齿白花花地暴露着。
　　“小公子？”陶五陈没得到遂钰的回应，便又重复了一遍：“小公子，陛下说之前的事他可以不追究，若待会您再办砸了，可就真要挨板子了。”
　　“十什么？”遂钰蹙眉。
　　陶五陈：“是大理寺专管审讯犯人的狱卒的板子。”
　　“十公子。”遂钰啊了声，怪不得他觉得眼熟，原来是当日冷凝香找花酒喝的成十公子。
　　可这成十不是把别人肚子搞大了避风头吗？怎么还来此等场合，成家还真想送出去一个女儿，再娶回来一个权贵。
　　陶五陈：“小公子，您听清了吗？”
　　“听清了，听清了。”遂钰被陶五陈烦得直皱眉，摆摆手道：“还望公公回禀陛下，陛下准备了那么久，臣自然铭记于心。”
　　那日彻查冷凝香，惹得京城诸多官员忐忑不安，男人进乐馆，除了胯下那二两肉的事便也没别的花样。他们以为皇帝要查狎妓，特地派了身边的行走督办，一时人心浮动，往遂钰府上送了不少礼。
　　“世子。”萧韫忽然开口，关心道：“怎的现在才入席，是府中出了什么事吗。”
　　话虽如此，可明显意指遂钰。
　　南荣栩恭敬道：“谢陛下关怀，府中琐事而已。”
　　“朕的御前行走怎么今日看起来没什么精神。”萧韫又道。
　　遂钰也学着南荣栩的语气，说：“臣确实是累着了，不能更好御前侍奉，陛下恕罪。”
　　“无妨，你平素用功，朕准你几日假，安心待在府中陪伴家人。”萧韫显得格外大度，又赐了遂钰舒适的软枕，遂钰冷眼瞧着，心中暗骂，面上又受宠若惊恭谢圣恩。
　　董贵妃插话道：“世子不知，遂钰大人向来是朝中最勤快的，既得照顾陛下起居，又要时刻替陛下看着前朝，这个年龄正是该出门赏花与同辈人游玩的时间，他却得面对诸多公务，本宫也心疼。”
　　萧鹤辞：“遂钰自太学便勤奋，如今看着在父皇身边受父皇教导，倒让儿臣心生羡慕，儿臣也愿跟在父皇身旁耳晕目染学习治国之道。”
　　“遂钰哪能与太子相提并论，太子谬赞了。”南荣栩淡道：“臣有两个弟弟，一个在沙场，一个在身边，沙场的看不住到处乱跑，如今好不容易能教教遂钰规矩，陛下赏赐休沐也不敢松懈，定要多让他抄写家规定心才是。”
　　萧韫笑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世子也该改改这古板性子。遂钰年龄小，放他出去玩几日，多和京城中的公子们来往也没什么不好。”
　　遂钰心中暗翻白眼，上次他与公子们出去喝酒，萧韫还从宫里追出来了，左嫌酒气大，右嫌他和不认识的男人厮混。
　　觥筹交错，人声鼎沸，大抵每年便只有年节这几日才能令冷清的皇宫热闹起来。
　　连吃两盏冷酒，遂钰冰凉的手才逐渐暖和起来，他半倚在软垫里，仗着南荣栩能挡住自己半边身体，懒洋洋地阖眼，直至哄闹如潮水褪去。
　　奉礼内监高呼——
　　“西洲太子到。”
　　“西洲燕将军到。”
　　“遂钰，该醒了。”南荣栩提醒。
　　遂钰面无表情地睁眼，缓慢坐直，随着众人的视线朝殿门口望去。
　　为首的西洲太子他倒不感兴趣，哪朝哪代的太子都一个样，要么玩弄权术，要么一事无成。只是这个西洲的燕氏，他微微挑眉，明显感觉到南荣栩的气势不太一样了。
　　两大氏族，分别代表了两个国家的战力，现下在国宴场合见面，即便没有刀光剑影，也胜似杀伐战场。
　　身着盛装的年轻将军，一身浅紫，袖口滚着银边的海棠花纹，长发高高束起，用一根不怎么起眼的骨簪固定，右耳耳骨连着钉三粒血红宝石，像极了痣，也像极了血。
　　燕羽衣目不斜视地护卫在太子身侧，时刻警惕四周动向，眼角眉梢挂着生人勿近的寒霜，银链串起的腰带锢着劲瘦细腰，显得身姿欣长而挺拔。
　　很快，他捉住了诸臣之中最不友善的那道目光。
　　那人同他一样年轻，饶是他也从那张脸上挪不开眼。
　　只是体格过于脆弱单薄，像是不怎么能扛得起重物的模样。
　　“南荣，遂钰。”燕羽衣轻声。
　　遂钰微微偏头，冲燕羽衣无辜地眨眨眼，旋即偏头对大哥说：“大哥，那个燕羽衣好可怕啊。”
　　燕羽衣：“……”


第42章 
　　也说不准究竟是谁的视线先一步相撞，电光火石之间，遂钰仿佛能看到燕羽衣的衣袂随着动作翻飞时，带来的天然的气场，以及莫名其妙的雷霆闪烁。
　　他揉揉眼睛，疑惑道：“燕羽衣是什么雷公吗？”
　　南荣栩笑了，“面见陛下不能带刀剑，但燕羽衣确实有一把剑，名叫雷霆。此人攻势迅如闪电，以快著称，是同辈之中的翘楚，传说雷霆剑可引雷霆，招骤雨。燕羽衣师承西洲第一剑术高手，以我对他的了解，恐怕会在宴内选择一人进行剑道比试。”
　　年末武将们回京述职，除了必要镇守在关外的，每家每户七七八八来了不少。
　　南荣栩环顾全场，抚掌道：“近年来，我朝擅剑术的武将不少，你斜对面坐着的霍烽霍将军便是以重剑闻名的高手。”
　　初做御前行走，遂钰接手的第一件嘉奖令便是平定西南匪患的霍烽，他清晰记得，此人身高八尺，手掌特别大，接旨时，圣旨在他手中仿佛只有孩童手中拨浪鼓般小巧玲珑。
　　“大哥呢。”遂钰说，“大哥和燕羽衣交手，胜算几成。”
　　“我与他管辖区域相差十万八千里，倒没碰上过，不过老二曾与他混战几日，险些吃了此人的暗亏。”
　　南荣王立长子南荣栩为世子，私底下却常道，这几个孩子里只有老二南荣臻更像年轻时候的他。
　　“父亲说我太老成，战场杀敌足智多谋是真，但也得有一往无前破釜沉舟的热血。”南荣栩摊手无奈道：“老二骁勇，为了阻挡燕羽衣，直接亲自上阵炸了一处要塞关卡，险些和燕羽衣一块被碎石活埋。”
　　遂钰：“……”
　　“三姐呢。”遂钰问。
　　南荣府三小姐，南荣步栖。
　　“阿栖觉得老二做得对，但就是太傻了，所以才会伤人八百损己一千。”南荣栩扶额，怎么越说越觉得家中无人靠谱，反倒是原先以为没什么指望的遂钰，更像是能担得起鹿广郡重任的人选。
　　“公子，该喝药了。”越青不知从哪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遂钰抬眼往潮景帝那看了眼，陶五陈候在萧韫身旁，先笑了笑。
　　“拿下去罢，我方才吃了几盏酒，怕和药性相冲。”遂钰摇头，摸了下药碗的温度，将药碗推远后又说：“这是在席上，不好引人注目，端下去别再拿来了。”
　　越青欲言又止，明显是话没说完，而让她送药的人大抵下了命令。
　　“他不是你的主子，不必管他。”遂钰选了片最薄的鱼脍，用玉筷挑起，慢条斯理地送进药碗，道：“好了，下去吧。”
　　作为御前行走，往年宫宴恭维遂钰的倒也不少，今年跟着南荣栩，忽然没什么人来恭贺了。
　　遂钰觉得奇怪，但也不难理解。
　　无非是南荣氏回京，陛下圣意未显，谁都不知道遂钰日后回鹿广郡，或是留在大都朝堂之中。
　　横隔在南荣氏与皇族之间的矛盾，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边疆将士心中所向，无人能够确定，他们究竟是在为朝廷效命，还是所谓的大宸战神，护国元勋。
　　越青端着碗离开，遂钰又斟酒饮下。
　　宴席间的酒度数低，这是为了避免有人一时兴起喝多了坏规矩，入口甘甜，滑进喉管却又些许辛辣，平时萧韫不许遂钰多喝，不过现下有西洲使团在，他也管不了他。
　　西洲与大宸分庭抗礼，西洲使臣先行行礼，并呈递国书，朗声道：“奉西洲皇帝命，愿与大宸永续平宁，故此国书一封，还望陛下亲阅。”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使臣双手将国书捧至头顶，陶五陈快步下台将国书送至萧韫眼前，候在皇帝身旁的内侍一左一右，分别握着国书一角，绢布缓缓展开。
　　其中内容多是西洲皇帝对大宸的问候，萧韫粗略扫了几眼，笑道：“今年不同以往，太子殿下带着国书亲至，足以见得西洲与我大宸百年友谊。”
　　“大宸与西洲气候不同，习俗也甚是差异，若太子有何衣食住行的不便，尽管提，朕一定满足。”
　　西洲太子闻言，古井无波的脸总算是有了点颜色，见礼也行的是西洲的礼，声音很低，像是故意压着调子，说：“西洲与大宸是邻居，远亲不如近邻，遥望并立多年，来往商贸繁荣，此乃两国之幸。近些日子领略大都风土人情，本宫觉得有趣得很。”
　　“哦？”萧韫饶有兴趣道：“大都之中有太子觉得有趣的东西？”
　　西洲太子：“大都舞乐皆是一绝，不过这其中，倒有件事令本宫格外在意。”
　　说着，西洲太子微后退半步，露出身后的燕羽衣，燕羽衣冷着脸明显不愿意给大宸皇帝好脸色看。
　　太子不语，安静地等待燕羽衣有所反应。
　　整个宫殿静悄悄的，坐得远的听不见皇帝与西洲太子说话，抓耳挠腮抻着脖子想听声。离得近的又都莫名满头大汗，被气氛扰地不敢吱声。
　　董贵妃用眼神示意太子，萧鹤辞抿唇，一时也拿不准是否该缓和陡然直下的气氛。
　　遂钰：“……”
　　一道又丢人又吓人的差事缓缓浮上心头。
　　在场得知西洲太子抵达大都，且与其有所冲突，便只有查封冷凝香，将西洲太子从厢房中搜出来的事。
　　燕羽衣用袖箭射穿了门框，直冲遂钰而来，而门框与袖箭被潘谓昙搬回去研究。
　　那日阵仗闹得大，且有许多世家子弟藏在冷凝香喝花酒，巡防营鱼目混杂，口风漏得跟个筛子似的，想必在场的重臣皆已猜到所指。
　　遂钰不动声色地挪了挪面前的碗筷，拿起一颗橘子，缓慢地掰开。
　　“御前行走在何处。”潮景帝沉声。
　　众目睽睽，遂钰心中哀叹倒霉，起身出席道：“臣在。”
　　未及潮景帝询问，西洲太子倒先道歉了，“当日燕将军多有得罪，幸而大人并未有所损伤，还望大人海涵。”
　　遂钰：“太子殿下何出此言，护送殿下本是下官分内之事，燕将军不过是发现刺客，护卫殿下安全罢了。”
　　顶着满朝文武投来的目光，遂钰竟有些站不稳，他从未众目睽睽之下被无数人打量，更何况他身后是南荣栩。
　　文臣在朝堂上见惯了，偶尔唇枪舌剑他还得劝那几位御史台的大人们切勿动怒，什么人，什么性子，他早便摸得一清二楚。御前行走不就是做这个的吗，为皇帝分忧解难理清思绪，顺带劝劝群臣，省的他们在早朝打起来。
　　武将性格刚烈，有脾气的都在外镇守，今年来了一半，凶巴巴的，惹得遂钰后背发凉，想说些什么将此事混过去，也暗骂萧韫此事将他提溜出来做挡箭牌。
　　潮景帝明显是不打算给他台阶下，好整以暇地想看他如何解决。
　　将军们乐意看南荣家留在大都的质子如何应答，其中不少人也怀着看笑话，瞧热闹的心态。
　　大宸并非只有南荣氏一家能打能上战场，多得是武将世家想将南荣氏踩下去，一跃成为大宸第一军侯。
　　“舍弟年龄小，不懂事，若是冲撞了燕将军，理当我这个做大哥的赔不是才对。”
　　南荣栩坐着没动，悠悠道：“燕将军沙场征战，对杀气灵敏，遂钰在大都生活，自然对这些生杀之时不甚关心。”
　　“都是同龄人，若燕将军能与遂钰一道成为朋友，倒不失为美谈。”
　　“毕竟。”
　　南荣栩气定神闲：“你我两家也并非只在这都城之中初见。”
　　“遂钰，罚酒一杯就当给燕将军赔礼道歉了。”
　　燕羽衣不缺这杯酒，西洲也不缺，只是双方将面子挂在这，始终得有一方肯给台阶。南荣栩倒不在乎谁先低头，无谓的争执只能加深两朝隔阂，而这也不是鹿广郡希望看到的。
　　上头坐着的那位明显是等着遂钰的反应，而当遂钰无法解决，南荣栩不得不出面打断时，南荣栩从萧韫脸上，看到了一种名为失望的表情。
　　一瞬即逝，很难捕捉。
　　潮景帝究竟在对遂钰怀着怎样的期待。
　　南荣栩自认阅人无数，却始终记得父王所说，即便历经千帆，以为自己洞察世事，也不要轻易去揣测一位帝王的，高高在上的心思。
　　遂钰试图寻找自己的声音，却因那些看不见的压力而无法张口，他只能顺着南荣栩的话，回身，艰难地弯腰，从大哥手中接过满得已经溢出来的酒。
　　酒液有一半都洒在他自己的手心里，指尖立即染上几分醉意，他毫不犹豫地仰头饮下。
　　潮景帝立即道：“燕将军可还满意？”
　　燕羽衣冷哼一声，扬声道：“南荣世子给的面子，本将军若不应，岂不显得强人所难，过分小气？”
　　“四公子，我并未生气，你这酒——”
　　燕羽衣拉长音调，陡然笑出声，像是冰天雪地三尺坚冰，忽然裂开了个口子。
　　“若燕将军心生愧疚，也可自罚一杯。”遂钰也学着燕羽衣的笑容，毫不在意道。
　　时至今日，遂钰总算明白学会厚脸皮的重要，但他实在不愿在群臣间丢脸。以至于西洲太子又向皇帝说了些什么，萧韫怎么回答，遂钰都听不太清楚了，直至歌舞声环绕整座宫殿，他也没能缓过神。
　　南荣栩觉得羹汤不错，亲自舀了一碗，放在遂钰面前。
　　“别怕。”他说。
　　遂钰捧起碗喝了一大口，或许是羹汤太烫，氤氲的水气迷了眼睛，小声说：“给大哥丢脸了。”
　　“不怕。”南荣栩握住遂钰冰凉的手，“沙场征战多年的武将，学不会朝堂尔虞我诈步步惊心的手段。”
　　“你能在大都好好长大，已经比我们南荣府里的所有人都勇敢了。”


第43章 
　　“你能在大都好好长大，已经比我们南荣府里的所有人都勇敢了。”
　　殿内一派歌舞升平，祥和喜气，丝竹声掩盖僵持与不快，舞女身子曼妙摇曳，群臣推杯换盏，很快有人端着酒杯活跃气氛，而萧鹤辞也带着酒盅来到遂钰面前。
　　他站得不端，遮挡住了遂钰面前的光线。
　　遂钰抬头，目光平稳地越过他，轻声说：“皇后回宫，陛下十分重视，若太子殿下再不行动，说不定某日一觉醒来，皇长子便已经进宫宣进玄极殿了。”
　　“方才西洲为难你，本宫定会帮你出气。”萧鹤辞没接遂钰的话。
　　遂钰：“下官小小行走，何况也不算屈辱。”
　　“倒是成老太师将成十公子带进宫，想必是想在宴上找个适龄闺阁，陛下最不喜世家多番联姻，太子妃既已入东宫，成家子嗣便得低调行事，况且当日搜查西洲使团藏身之处时，成十在冷凝香吃花酒，光这一条，也够御史台参几笔。”
　　“太子殿下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
　　“殚精竭力，小心翼翼，机关算尽又如何？”
　　“到头来被枕边人坑骗，难不成还要臣在陛下身边整日美言几句吗？”
　　“没有那么多机会送给殿下一步登天。”
　　遂钰声音凉薄，明显是生气了，刻薄的话似连环箭般齐发，倒叫萧鹤辞一时愣怔。
　　须臾，他笑了：“世子爷身体可好？”
　　“承蒙太子记挂，臣伤势已无大碍。”南荣栩沉声。
　　“小弟吃酒吃醉了，出言不逊还请太子殿下恕罪。”
　　“不必。”遂钰很少打断南荣栩，他面色冷硬地单手撑着桌案，缓缓站直了，与萧鹤辞平视。
　　“臣伴读太学，甚是感念殿下提携，如今登得朝堂更是不敢忘。”
　　萧鹤辞：“……你。”
　　“本宫喝多了，遂钰大人随本宫出去走走吧。”
　　…
　　云雾笼罩月色，萧鹤辞与遂钰一前一后，穿过后殿暖阁，行至曲径通幽之处，萧鹤辞的身影随着清风晃动，大片大片的树荫洒在宽大，绣着金蟒的袖袍之间。看久了，就像是从地狱爬上来的残肢，细长叶片犹如手指，紧紧抓着萧鹤辞。
　　“你觉得，我这个太子做的如何。”萧鹤辞出声。
　　遂钰：“臣不敢妄加议论主子。”
　　“主子？”
　　萧鹤辞笑了，回身道：“我记得我们是同袍。”
　　“……”遂钰沉默。
　　良久，他才对萧鹤辞说：“或许从前是。”
　　“皇族亦讲究先君臣后父子，臣承蒙殿下在太学时照拂，时刻谨记做臣子的本分，不敢逾越雷池半步。”
　　“殿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陛下常说，入帝王霸业，必将成为孤家寡人，若臣能有幸为太子殿下分担些许，也不辱没当年提携。”
　　萧鹤辞：“陛下？”
　　不知从何时起，遂钰口中越来越多的出现有关于潮景帝的事情，他做过什么，说过什么话，遂钰想要攻击萧鹤辞的时候，总能信手拈来。
　　这让萧鹤辞感到十分不悦。
　　甚至是有些恼火。
　　遂钰：“殿下，该还的我已经还完了。”
　　萧鹤辞呼吸一窒。
　　从萧鹤辞成为太子，皇帝降下旨意起，遂钰便已不再欠萧鹤辞什么了。
　　他将他从鬼门关生死路拉回来，遂钰知道，总有那么一天，他得悉数归还萧鹤辞给予他的庇护。
　　萧鹤辞如愿以偿入主东宫，以将遂钰送去萧韫身边作为前提。
　　遂钰不敢说自己能够左右皇帝的决策，但始终是有些许作用的。
　　萧鹤辞兵行险招，将南荣氏嫡幼子送上龙床，他赌的是父皇是否会色令智昏。
　　遂钰艰难道：“萧鹤辞，有没有那么一瞬，你觉得，觉得我们应该成为史书中所著的，臣子尽心尽力辅佐皇子登基，相互扶持整顿朝局，令百姓安居乐业，成为一段佳话。”
　　少年时的萧鹤辞，在遂钰眼里善良温和，风度翩翩。
　　他拥有所有君子之风的品质，亲自跳入水中将即将溺死的遂钰托举上岸。
　　萧鹤辞脱下外袍，扬声呼喊宫女拿着他的腰牌去太医院请太医，来的人是院首，院首只为皇帝与诸位皇子诊治，即使是宠冠后宫的董贵妃，也只能找太医院内的普通太医。
　　“你说的或许能够实现，但在如今朝局之下，这不可能。”萧鹤辞道。
　　他缓步走到遂钰面前，抬手握住他的手臂，恳切道：“遂钰，你恨我，怨我，我都能承受，但能不能不要避开我。”
　　“臣没有回避殿下。”遂钰淡道，“臣只是选择了一条与殿下相悖的路而已。”
　　“殿下，你要荣登皇位，这没什么。”
　　“但我不同，我不是女子，即使住在后宫也不会成为嫔妃，没有位分的人，再受圣恩宠眷也如昙花一现。”
　　“待萧韫百年归去，我又该如何自处？”
　　遂钰目光灼灼，萧鹤辞脱口而出：“你也可以一直住在玄极——”
　　“殿下吃酒吃醉了。”
　　遂钰无声叹息：“殿下，没有人总是能心想事成。”
　　皇后势必会找机会将皇长子从边塞召回，萧鹤辞的太子之位看似稳固，实则只在萧韫一念之间。萧韫立贤为重，因此，当下他选择了最合适的太子人选，替他稳固朝局。
　　当朝局再度动荡，萧鹤辞深陷其中，想伸出手摸索皇位之时，萧韫定不愿权柄下移，并立即挑选趁手的武器回以重击。
　　萧韫很擅长这个。
　　这些都是车轱辘话，遂钰无法与萧鹤辞争辩什么。而萧鹤辞也仅仅只是想要遂钰一句，“我不恨你”来慰藉心头的愧疚。
　　方才席上喝的那些酒，只是这么会功夫，醉意似藤蔓般缓缓顺着遂钰的思绪爬上心间。
　　他胸膛中笼罩着经久不散的郁结，大约只有酩酊大醉，才能略消化那份对萧鹤辞的失望。
　　脚底的花草也被踩的泥泞，汁液粘在鞋底，花香全部化作青草的味道。
　　“萧鹤辞，我从来都没跟你讲过，我的琵琶究竟是谁教的。”
　　遂钰安静道：“当今圣上虽在军营中摸爬滚打，戎马半生，却格外重视太学授以诗书。”
　　“他认为，唯有懂得圣贤之礼，方可使大宸绵延百年。但想要改革，必须从根部着手，皇帝也不能轻而易举地扭转局势。”
　　大宸危急之时，自然以武将为重，唯有夺回失去的疆土，守住祖宗基业，方可再论百家争鸣，才人辈出。
　　“萧韫并不是只会屠戮杀伐的武将。”
　　“我的琵琶，诗书，乃至于武艺，还有你所惊讶的那些礼仪，没发现吗，几乎是一夜之间全部都学会了。”
　　眼见萧鹤辞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遂钰知道，自己已经说得够多了，足够萧鹤辞思索许久。
　　他不希望萧鹤辞再怀抱着过去，那对他们已经没什么用了。
　　南荣遂钰可以是南荣家的四公子，也可以是皇帝身边的亲信，却唯独不可能再度成为萧鹤辞身边，那个亦步亦趋，仰望着萧鹤辞的小孩。
　　萧鹤辞喉头滚动，他猛地逼近遂钰，遂钰后退不及，被萧鹤辞困在假山与臂弯之间。
　　“再重复一遍。”萧鹤辞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
　　“再给本宫重复一遍！”
　　“鹤辞哥哥，这没意思。”
　　遂钰用只有他们才能听到的声音，语气既轻又柔，甚至带着莫名的笑意，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失笑，但现在的萧鹤辞像一头战败了的狼。
　　“如果没有你，我也不会意识到，原来太学所认识的先生，其实是九五之尊。”
　　“他不是一时兴起才敢接手鹿广郡的四公子。”
　　“是你，给了他机会。”
　　遂钰释然道：“即便我再恨萧韫，那也只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情。将南荣遂钰送给皇帝，一旦太子殿下抓住机会，将我与萧韫的事情捅出去，南荣王自然会揭竿而起，顺势与太子合作，既能杀了皇帝泄愤，也能将我接回鹿广郡。”
　　萧鹤辞冷道：“南荣王未必好说话，遂钰，我并没有想将你作为与南荣王交易的条件。”
　　“只要你安心待在宫中，待我登基，我一定许你像我现在这样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只要你能始终站在我身边。”
　　他们离得太近了，喷涌的鼻息交缠在一起，很快令遂钰感到不适。这种感觉，就像是被什么潮湿阴暗之中，盘旋回绕的蟒蛇觊觎，稍有不慎便会被立即绞死。
　　“只要你能站在我这边，遂钰，我一定，一定。”
　　萧鹤辞似乎是做出了什么决定，当他想再度启齿时，遂钰按住萧鹤辞的嘴唇，无情道：“许诺很廉价，太子殿下向多少人说过这些话呢。”
　　“请您松手吧，陛下并不像您这般优柔寡断，如果我们同时消失的太久，他一定会派人沿路搜查。”
　　别人遂钰不知道，但他知道萧韫很小心眼。
　　若叫他瞧见自己与萧鹤辞不清不楚地站在月下，萧鹤辞或许不会有任何损伤，但遂钰一定吃不了兜着走。
　　萧韫与西洲太子友好交谈的空荡，骤然发现遂钰已不在座上了，与他一起消失的还有太子。
　　“陛下，要不要老奴去找。”陶五陈低声道。
　　萧韫摇头，把玩着手中玉盏，忽地笑出声，道：“不必。”
　　他自信遂钰是个懂分寸的人，即便太子意欲逾矩，遂钰也定不会给人落以口舌的机会。
　　不多时，遂钰重新出现在宴席之中，脸色不太好，低着头吃糕饼。很快，太子也回来了，神色如常，面对太子妃的询问，一如既往的有耐心极了，他偏头不知与太子妃说了些什么，惹得成怜樾掩唇轻笑。
　　忽的，坐在西洲太子身边的燕羽衣扬声道：“大宸人才辈出，今日得见如此多的沙场征战的名将，不知有没有机会切磋一二。”
　　殿内的热闹沸腾突然少了一半。
　　只听燕羽衣继续道：“习武之人嘛，就该多多比较，才能精进武学。大宸与西洲流派不同，却同出一宗，几百年前，大家说不定还是一个祖宗。作为后代，定要多交流感情，免得分立两国而生疏。”
　　御史台那些醉的差不多的御史们突然清醒了，撸起袖子似乎是计划着什么，按照遂钰对他们的了解，可能下一秒他们就该——
　　“真是岂有此理，入我大宸觐见，竟妄想在陛下面前舞弄刀剑。”
　　“西洲果然猖狂！”
　　声音不大，但在场众人听得一清二楚。
　　御史台的功力向来骁勇，上议皇帝，下讨群臣，即使是西洲贵客，也休想在他们面前讨得分毫好处。
　　“陛下，我朝从来没有刀剑入宴的规矩！”御史振声道。
　　萧韫手扶龙椅，格外惬意地俯视群臣，并未因燕羽衣的嚣张而恼怒，反倒饶有兴趣道：“朕听闻燕将军剑术了得，不知今日是否有幸一观呢。”
　　燕羽衣语气冰冷，道：“我本奉命护卫太子殿下安全，却在进宫时不得不摘下佩剑，如今身旁无剑，如何为大宸皇帝表演呢。”
　　萧韫哈哈大笑，挥手道：“来人，将剑还给燕将军。”
　　“什么？！”候在殿外的常青云拧眉道：“将燕羽衣的佩剑归还？”
　　面见陛下不得携带兵器，这是祖宗的规矩，既要表演剑术，取未开刃刀剑即可，燕羽衣那佩剑，可是西洲兵器排行第一的雷霆剑！
　　雷霆既出，搅弄风云，燕羽衣来者不善，怎能将雷霆剑就地归还！
　　负责传话的小太监说：“将军就去吧，陛下圣意已定，此时正等着观赏燕将军的剑舞呢。”
　　常青云负责护卫大内，多少年未曾出过岔子，此时要将雷霆剑提前奉还，多少有些不乐意。
　　他带着小太监去取剑，小太监抱着雷霆剑快步离开，常青云身边的亲卫劝道：“将军放心，殿内有诸多将军们坐镇，想必那西洲来的也不会猖狂。”
　　常青云仰头凝望天际，但愿吧。
　　…
　　西洲舞剑乐于与歌舞同奏，宫内乐师虽不擅长西洲之曲，却也能将那颇有名气的曲谱弹奏一二。
　　剑刃出鞘，寒光乍现，剑锋与剑鞘传来碰撞的同时，一股来自于沙场血腥的武将之气，瞬间侵占整个宫殿。
　　西洲名曲多鼓点节奏轻快，携带着中原与异域融合的瑰丽，燕羽衣踏乐而行，雷霆剑随着长臂舒展而夺人眼球。
　　锋刃与空气摩擦，发出锐利的嗡声，簌簌飒踏而来，所携带的凛冽破风顷刻扰乱殿内根本不算融洽的气氛。
　　“挑灯看剑，也算是相得益彰。”南荣栩评价道。
　　燕羽衣出剑速度迅捷，如繁华漫天，缤纷绚烂，令人目不暇接，根本追不上他的动作。
　　铮！！！
　　燕羽衣猛地后退，弓腰蓄力，身体几乎是对半翻折般柔软，浸染着朦胧醉意的眼神瞬间似鹰般危险嚣张。
　　衣袂翩跹，雷霆剑剑柄的紫色宝石闪烁，与燕羽衣所着相得益彰。
　　这不是纯粹的剑舞，更像是裹挟杀意的刁难，他国土地之上，作为邻国，甚至可以算是敌国的将领，跋扈地挑衅着大宸的至尊。
　　大宸武将的脸色黑的滴墨，有冲动的，甚至已经打算飞扑上去与其一战。
　　以内阁首辅为首的文臣，皆胆战心惊将心脏提至嗓子眼，互相对视，企图从同僚眼中找到开解之法。
　　“荒唐！”首辅铁青着脸怒道。
　　“首辅大人，我朝何曾受过此等挑衅！”内阁众人纷纷道。
　　“席间如此多的将军，不如请一位迎战如何！”
　　“迎战？陛下未动，谁敢贸然上前！王大人你是吃酒吃傻了吧。”
　　被称作王大人的文臣立即涨红着脸反驳道：“就这样干看着坐视不管吗！”
　　乐师指下音调一转，箜篌为引，萧声追逐。
　　此曲遂钰也学过，前篇为西洲民谣，后段意境若萧瑟空旷的平原，也有沙漠戈壁的寂寥，更似——
　　“唉。”遂钰轻叹，略紧了紧袖口的束带。
　　南荣栩按住遂钰的手，严肃道：“你要做什么？好好待着，别动！”
　　当啷！！！
　　琵琶声起，遂钰身随心动，燕羽衣则在电光火石之间冲向潮景帝，只见御前行走突然出现在潮景帝身旁，反手抽出帝位之后，架在金丝楠木之上的宝剑。
　　银光砍断噼啪燃烧的烛火，裹挟着顷刻凝固的蜡液。
　　但在下一秒，细长银剑与雷霆剑爆发出剧烈碰撞的瞬间，雾白色的蜡珠陡然震碎，残片四散飞射而出。
　　灯影摇摆，遂钰反手还击，单脚踩住皇座一角，身体借力前倾，扬手狠狠劈下。
　　燕羽衣向后飞撤，百无聊赖的眼神总算流露几分兴致。
　　铛！
　　铛！
　　铛！
　　遂钰乘胜追击，不给燕羽衣喘息的机会，双剑连环摩擦，竟快得看不清剑影，偶有明黄色火星闪烁。
　　前篇民谣，后篇战曲。
　　琵琶本就是杀伐凌厉，代喻刀光剑影的乐器，配合剑声清音，此处不是战场，更胜战场！
　　两人并未缠斗多久，再继续便真正有冒犯皇帝的意味，燕羽衣手持雷霆道：“南荣府，鹿广郡。”
　　“不。”
　　遂钰站在距离萧韫三米的地方，恰好能令殿中诸臣，以及西洲使团看清皇帝尊容。
　　素日含着百般笑意，与群臣周旋的脸，终于变得像是挂着绕梁三日不化的冷冽寒霜。
　　与燕羽衣方才刁难他时的表情，有过之无不及。
　　“本官只是御前行走而已。”
　　说这话时，遂钰藏在身后的手微微颤抖，他强忍被燕羽衣攻击震荡的不适，继续道：“燕将军剑术了得，该继续观赏歌舞了吧。”
　　“自然。”燕羽衣收起雷霆剑，松口道：“四公子身处大都仍有如此技艺，本将怎能不给四公子面子呢。”
　　张口闭嘴鹿广郡，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南荣遂钰是南荣氏。
　　未经皇帝允准，南荣氏贸然回击，这是不敬陛下的违逆。而作为御前行走，有护卫皇帝之责，在判断皇帝安危有所威胁时，可先斩后奏。
　　这是本质的区别。
　　好一个燕羽衣！
　　遂钰咬牙切齿，面上仍装作大度，并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年纪相仿，燕羽衣却比遂钰多几分冷硬，即便笑着，也像是企图抽刀将人捅个对穿。
　　西洲太子拍手称赞：“英雄出少年，四公子剑术了得，日后若有兴致，可与燕将军多多切磋，你们同辈，想必有许多话可说。”
　　那么你呢？
　　遂钰快步双手奉上软剑，朗声道：“臣不知是否扰了陛下观剑的兴致，还请陛下责罚。”
　　话罢，他抬头。
　　皇帝单手撑着下巴，沉沉笑出声，“过来。”
　　陶五陈走下台阶，遂钰将剑交给他，正欲抬脚时，潮景帝起身，右手端着一杯酒，缓步来到遂钰身前，道：“朕从不知爱卿竟有如此剑术。”
　　“臣身为御前行走，日夜不敢懈怠，时刻将陛下安危记挂于胸。”遂钰不卑不亢道。
　　“很好。”
　　萧韫满眼笑意，“朕向来惜才，更愿意给青年才俊大展宏图的机会。”
　　“既如此，便兼任京城巡防要务，入军中历练一番。”
　　言出，诸臣哗然，就连南荣栩也略微有些坐不住了。
　　近日巡防营将领换得勤，明升暗降之人数不胜数，巡防营徐都统身边还缺个副都统，副都统官至四品。
　　潮景帝这是要直接越级，将南荣遂钰安插进巡防营，直任四品官员，可上朝参与决议。
　　南荣栩瞳孔微缩，遂钰理应不会武功才是，御剑手法与身形，根本不是寻常武者惯用的招式。
　　这是一击必杀，经常出现在战场的剑诀。
　　他不由得将视线投向萧韫，皇帝面带笑容，看着遂钰的眼神有欣喜，更是欣赏，像是工匠欣赏一件完美的作品！
　　“陛下！”顾不得姿态，南荣栩拍案而起。
　　遂钰顺势高声谢恩，遮盖住南荣栩的音调：“谢陛下！”
　　朝局如此，无人胆敢逆流而上，随波逐流不被大势所趋成为飞灰，让人当做垫脚石便已是万幸。
　　遂钰从未想过被南荣氏庇佑。
　　他所得到的朝夕，皆为胆战心惊如履薄冰中苟且偷生的一隅。
　　鹿广郡是他的家，却并非只是他的家。
　　早在西洲抵达之前，遂钰便开始正儿八经学习剑术，素日萧韫教他的也都铭记于心。
　　萧韫是帝王，却并非沉沦声色的昏君，他将所有人视作棋子，每一步皆有谋划。
　　左手剑，右手剑，遂钰都会。
　　战场不会因为战士受伤无法提剑而宽容，萧韫胸膛前最深的伤，便是他只会使用右手剑的下场。
　　“遂钰，你要学会如何使用武器保护自己，若有人断你右臂，你便要用左手还击。”
　　“若左手被撕裂，你就要用右手报仇。”
　　遂钰微微闭眼，耳边回荡着萧韫当初对自己的教诲。
　　今日出尽风头，他与萧韫再也说不清了，瞒得过诸臣却瞒不过南荣栩，瞒不过整个南荣氏。
　　他名为南荣，却甘愿成为皇帝的亲信。
　　宴散时分，遂钰的新官服便已送至眼前。
　　陶五陈笑道：“请公子去御书房候着，陛下有要务交待。”
　　官服做工精细，并非一夕的功夫，明显是潮景帝早已谋划好的。南荣栩脸色极差，冷道：“还请公公回禀陛下，遂钰体差，还请余一日清闲。”
　　“老奴只是个传话的，哪敢私做主张。”
　　陶五陈：“不如世子亲自去陛下那——”
　　“我去。”遂钰拉住南荣栩，摇头道：“我去，还请公公带路。”
　　“遂钰！”南荣栩怒道，“回家！”
　　遂钰不敢看大哥的脸，他甚至觉得下一秒就要被南荣栩一巴掌掀飞。现下趁着群臣未散，南荣栩也不会当场给他难堪，他求救似地望向褚云胥。
　　褚云胥心领神会，连忙道：“今日我也累了，遂钰有差事便先去吧。”
　　她牵起南荣栩的手，用力握了握，南荣栩怒气未散，顾着褚云胥的身孕，“明日你最好能给我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目送南荣栩离开，直至他们彻底在眼前消失不见，遂钰才挪动脚步，道：“走吧，陶公公。”
　　御书房灯火未明，遂钰抱着官服走进书房的瞬间。
　　哐当——
　　眼前黑影晃动，遂钰后背一凉，脚底腾空，被人拦腰抱起。
　　紧接着，滚烫的吻如骤雨倾泻而下，吻得他喘不上来气，近乎于窒息。
　　萧韫的手摸到滑腻冰凉的官服，唇齿紧紧贴着遂钰的脖颈，用气声笑道：“朕恨不得在宴上就扒了你的衣服。”
　　遂钰胸膛起伏，紧紧攥住萧韫的衣襟，“你敢。”
　　“怎么不敢。”
　　“朕还想就地将你藏在深宫之中，遂钰，你不知道你剑舞的时候，西洲太子用什么样的眼神看着你。”
　　“朕真想，真想……”
　　刺啦——
　　遂钰上身一凉，御书房暖炉并不能保温，他不悦地推搡萧韫，“冷死了！松开，你给我松开！”
　　欲拒还迎本就是极其招惹的姿态，更何况时方才出了风头的年轻公子，如玉般的面庞，仍携带着未散的冷峻。
　　这是与床榻间面色绯红截然不同的神态。
　　就连萧韫也鲜少见遂钰如此生动。
　　他一拍遂钰的屁股，边往后殿暖阁走，边笑骂道：“小东西，别以为今日立了功便可得寸进尺。”
　　遂钰知道待会他和萧韫滚到一起，便没现在神志这么清明了。
　　他见缝插针，被萧韫吻得喘息，也要说：“我明日要回府同大哥解释，你不要……唔。”
　　“你不要咬人！”
　　“萧韫！”
　　“你不要……唔唔，唔……”
　　萧韫将遂钰丢进软塌，抽开束缚着欣长纤腰的蹀躞带，抓住遂钰的脚踝，将试图逃跑的人重新拖至身下，声音低沉，愉悦道：“不咬你脖子便是，定让世子瞧不出端倪。”
　　“遂钰，世子想要个说法，朕也要。”
　　遂钰：“什么？！”
　　“与太子出去那么久，朕都想出去找你了。”
　　“有人望见你与太子搂搂抱抱，你说，朕该不该将太子碰你的那只手砍了。”
　　“再废掉萧鹤辞，重立东宫。”


第44章 
　　遂钰觉得萧韫在说鬼话。
　　萧鹤辞顺理成章入主东宫，全凭多年经营，董氏倾尽全族之力将他推上太子之位。萧韫也是看中萧鹤辞的才能，才放心将储君之权交给他。
　　遂钰努力控制自己的呼吸，“没和他说什么。”
　　“是吗。”萧韫捉住遂钰左手，遂钰吃痛，倒吸口凉气。
　　萧韫：“今日是燕羽衣让着你，仅凭你那三脚猫功夫，若真上了战场……罢了，爱卿还是好好在京城待着吧。”
　　燕羽衣攻势密集，遂钰的速度远远不及，只是他出剑突然，燕羽衣临时没来得及反应而已。
　　因为他根本不相信南荣遂钰会武功。
　　遂钰倒没觉得丢人，他本就习剑不久，能与燕羽衣过招已经很满足了，哪里还会有胜过燕羽衣的想法。
　　他评价：“燕羽衣挺漂亮的。”
　　潮景帝微微诧异，“什么？”
　　遂钰眼高于顶，从不轻易夸赞他人容貌，皇帝选秀，他站在皇帝身边低头嘀咕。
　　这个美人差点风情，那个美人身量不佳，身材窈窕的又看起来弱不禁风。
　　“燕羽衣长得挺好看的。”遂钰以为萧韫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
　　“有的是日子再见。”萧韫勾住遂钰里衣衣带，封住遂钰的嘴唇，“行了，该办正事了。”
　　……
　　晨光熹微，正月皇帝不上早朝，因此能多歇息些时日。
　　遂钰睁眼发觉自己在玄极殿里，却始终记不起自己究竟是怎么到玄极殿的。
　　夜里折腾，还未彻底清醒，肚子倒咕咕叫起来。御膳房送了肉糜来，遂钰捧着碗也没说什么大清早吃肉油腻之类的话，伏在萧韫腿上，一口一口被萧韫喂饱了。
　　末了，他咂咂嘴说：“挺好吃。”
　　萧韫将遂钰剩下的半碗两口喝光，用帕子擦了擦遂钰的嘴，笑道：“待会带你出去溜冰。”
　　遂钰啊了声，冷不丁看见远处搭在衣杆上的官服，“是不是得去巡防营报道。”
　　“不必，巡防营休沐，去了也没人。”
　　“巡防营的都统不好做，若之后受委屈，朕应该也不能立即为你做主。”萧韫用羽绒被裹住遂钰，轻轻梳理他的长发。
　　皇帝不便插手的地方很多，这些遂钰不是不明白，但亲耳听到萧韫说不可以，还是略微一哽，后悔还来得吗？讽道：“臣以为陛下无所不能，没想到是打肿脸充胖子。”
　　萧韫沉沉笑起来，胸腔随着笑声而震颤。他低头看到遂钰头顶的发旋，动手将遂钰的下巴抬起来，遂钰睁大眼，直勾勾地望着他。
　　萧韫说：“什么时候让你当一当皇帝，就知道这皇帝并不好做。”
　　“……”
　　遂钰没接话。
　　潮景帝生性多疑，别人同皇帝打趣或许是个笑话，可他开口向萧韫提出做皇帝，凭他南荣氏的身份，免不了多生事端。
　　毕竟南荣王府真有一争帝位的能力。
　　遂钰觉得好笑，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自己便是这场博弈之内的牺牲者。
　　如今他能与皇帝温存，那么日后呢，随着他年岁的增长，萧韫还会觉得自己有趣吗，没有人能够一直获得某个人的宠爱，而宠爱则是世上最不可靠的情感。
　　萧韫会因为出现比南荣遂钰更漂亮的男孩而移情别恋，他是皇帝，是九五之尊，他想要什么都行。
　　“没意思。”遂钰躺倒。
　　前夜遂钰虽对南荣栩承诺，翌日定回府给家中一个交待，但当他趴在温泉旁吃软糕时，又心生退却，想着能躲几日是几日。
　　他在玄极殿躲藏好几日，也不说什么时候回府，萧韫处理各地州府送来的新岁贺辞，遂钰便抱着他那只叫小霸王的猫吃肉干。
　　小霸王一口，他一口，小霸王吃饱了便摊开肚皮发出呼噜噜的声音，遂钰也跟着躺下，地暖开得足，也不怕冻着，偶尔萧韫起身去找些什么，还得留意绕开他。
　　一人一猫好吃懒做，像是大号路障。
　　萧韫旁观多日，终于忍不住了，问遂钰什么时候回府。
　　这才几天死皇帝就受不了了，还将什么感情地久天长挂在嘴边，深情果然都是装出来的，遂钰背对萧韫翻了个白眼。
　　装不下去了吧！
　　当初他就该放弃挣扎，整日蜷在萧韫身边，烦死他，烦到他将他直接打包送回鹿广郡。
　　小霸王突然喵喵叫着，并向萧韫匍匐前进。
　　萧韫伸手，平摊在地上。
　　小霸王踩着他的掌心，钻过臂弯，一溜烟躲进萧韫怀中，遂钰呸了声：“白眼狼！枉我喂你那么多肉干。”
　　萧韫觉得有趣，捏了捏小霸王的三角耳，道：“并非朕赶你，世子那边需要说法。”
　　需要什么说法？
　　遂钰阴阳怪气：“该是陛下去向世子送说法吧。”
　　说我把你弟弟，把堂堂鹿广郡南荣氏的四公子给睡了，我不仅要他做人质，我还要睡他。
　　没来得及再说什么，遂钰眼前陡然天旋地转，萧韫轻而易举地把他扛了起来，左手猫右手遂钰。
　　遂钰蹬腿挣扎，恼羞成怒：“放我下来！”
　　“萧韫！”
　　“光天化日，白日宣淫，你这个——”
　　萧韫将猫随手放在花架中，扬手，快准狠！
　　啪！！！
　　“啊！”
　　遂钰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你怎么能，怎么能打我，打我。”
　　“打你屁股。”萧韫淡定道：“躲躲藏藏不是办法，今天就回府，再不回去世子就该进宫要人了。”
　　潮景帝将遂钰放在贵妃椅上，亲自给新任巡防营副都统大人穿靴，穿一只，遂钰蹬一只。
　　简直比祖宗还难伺候。
　　萧韫耐心地按住遂钰不安分的腿，正欲开口，唇边突然轻轻柔柔落下一个吻。
　　遂钰双手撑着椅缘，小声说：“不想回去，陛下再多留我几日吧。”
　　萧韫：“……”
　　没过多久，遂钰神清气爽地走出玄极殿，扬声道：“越青，我们去禁军那牵两匹好马，出宫逛逛。”
　　年轻公子身上穿着做工精致的官服，哪里有人穿官服满大街溜达的！
　　越青啊了声，没反应过来。
　　正式上任是元宵后，初七巡防营发年节粮油，遂钰要带着越青去领。
　　遂钰单薄，即便穿着官服也显得清俊，方才换好官服，他站在镜前反复打量自己，腰间佩剑随着动作的幅度，与玉佩清脆碰撞。
　　南荣氏几代从军，却未曾有过巡防营出身，戍守边陲似乎早已家常便饭，自幼从军见过广阔戈壁，便不再适应京城领兵的束缚。
　　相应的，失去某种自由，亦会换来无穷的财富与人脉。
　　进入巡防营，是遂钰目前最好的选择，当然，前提是皇帝想用他来震慑巡防营。
　　领口别一枚族徽，强调他来自鹿广郡，却不会有人真将他当做南荣府的公子，御前行走兼任都统，明摆着是皇帝送出来的耳目。
　　遂钰骑着马慢悠悠往郊外溜达，沿途有富户开棚布粥，衣着褴褛的百姓捧着粥碗缩在避风角取暖。
　　遂钰疑惑道：“朝廷对各地难民均有措施，怎么大都附近还有这么多。”
　　越青：“也是奇了，往年并未聚集大批难民，好像就是这几日的时间，竟生生将管道堵住。府衙没办法，只好求助巡防营，巡防营每日都来人驱赶，年节值班的人少，当差的也松懈。”
　　“天子脚下，难民太多易混进刺客，通知掌管此事的衙门，尽快处理吧。”遂钰道。
　　“公子。”越青有些为难，“其实这也是默认的规矩，往年也有难民聚集，因是年节，朝廷偶尔会将管束放松些，我们不好……不好惹人注目。”
　　腐烂往往从根部，遂钰拧眉环顾四周，各地管道卡哨均有官兵把守，这些难民能千里迢迢抵达大都，很难不让人思量，是否是各州故意为之。
　　每年各地叫穷的文书海了去，遂钰一封封奏折检查过去，统统送去户部，户部做过决断后，再找内阁协商。
　　巡防营与禁军营地相隔甚远互不干扰，禁军受皇帝直接管辖，出动便是需雷厉风行解决的大事。巡防营多处理些大都内的杂事，偶尔官员家中养的猫猫狗狗丢了，也都归他们管。
　　遂钰想在宫中多留几日，逃避南荣栩的责问，潮景帝色令智昏想出了个旨意，要求副统领前往巡防营慰问将士，顺带看看大家伙的年礼粮油有没有分发到位。
　　越青觉得遂钰还是尽快回府，同世子说清楚的好，遂钰觉得越青啰嗦，“不如你先回府。”
　　“不行！”越青立刻道。
　　就连四公子都害怕世子，她一个武婢更招架不住。
　　难民似乎只聚集在城楼下，郊外倒是少见，等到了巡防营，除了前门卡哨有人值守外，巡防营营地竟然空无一人。
　　石砖垒砌的墙，四四方方围着巡防营平日商讨行动，接待来客的议事厅。大门被日月风雨蚕食的破烂褴褛，堪堪用一把小铁链锁着。
　　越青瞠目结舌，环顾四周想找人问询，偏这里鸟不拉屎无比僻静，她讶异道：“我们是走错地了吗？”
　　“没有。”遂钰下马，缓步走到破门旁，低头略研究了下卡住铁链，半个拳头大的铜锁。他后退半步，指着铜锁说：“砸。”
　　嘭！
　　越青轻而易举剑起剑落，铜锁顿时被劈成两半，听令哐啷连带着铁链一块摔的稀烂。
　　竟然比破门还风化严重！
　　越青：“巡防营好歹是大都内巡逻的军队，怎么看起来比地方九品官还要穷？！”
　　“噗嗤。”遂钰没忍住。
　　怪不得萧韫非要将他塞进巡防营，这地着实是个历练人的好地方。
　　每年给巡防营拨的银子不少，怕不是仗着后台硬，没干几件人事，雪花银流水似的，全进了酒囊饭袋们的口袋里。
　　遂钰沉吟片刻，正欲说什么，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怪叫，紧接着，身着巡防营服饰的小个子男人抱着酒瓶快步朝遂钰的方向跑来。
　　越青横跨一步，挡在遂钰身前。
　　“大——人——嗝！”
　　小个子男人打了个酒嗝，离得近了，风一吹，遂钰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闷臭味。
　　“来者何人。”越青警惕道，同时抬起剑鞘。
　　小个子男人笑嘻嘻说：“小的是巡防营看门的，方才野狗叼走了小人的鸡腿，这不，去追了二里地，好不容易抢回来半个。”
　　他晃了晃手里的半个鸡腿。
　　说是半个，其实也就只剩骨头了，骨头上可怜的挂着些许肉丝。
　　“按理说，巡防营重地，须得有两个小队以上的兵值守，怎么就只有你一个看门的。”遂钰说。
　　“大家伙有家有室的，平时都回家住，再说这只是议事的地方，过年也没什么人来。”
　　小个子男人晃晃悠悠，企图端正站直，但左脚踉跄，右脚撤不及，一个大马趴，直接扑到在遂钰脚下。
　　遂钰低头，饶有兴趣道：“你猜我是谁？”
　　“猜，我猜，我猜你是个美人！”
　　遂钰双眸微眯，薄唇轻启，慢条斯理地拉长音调：“哦？”
　　御前行走兼任巡防营副都统的南荣大人，走马上任第六天便把大理寺梁大人家的远房表弟给打了！
　　御史台年过七旬的老大人，当年用奏折还砸过先帝头的左长央左老大人，在儿子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进宫面见圣上。
　　坐在皇帝赐于其就坐的椅子上，哭得那叫一个声泪俱下。
　　萧韫还是皇子的时候，目睹过这位老大人的风采。
　　先帝在左长央面前被弹劾地哑口无言，脸一阵青一阵白，想辩驳几句，均被左长央堵了回来，只好硬着头皮将话听完，尽快将人打发回去。
　　天杀的，该死的祖宗规矩，不杀言官御史。
　　萧韫现在就想抄左长央九族！
　　左长央嗓子都哭哑了，抓住皇帝的手，泪眼朦胧道：“老臣为大宸鞠躬尽瘁多少年，陛下可要为老臣做主啊。”
　　萧韫连道：“朕一定做主，一定做主。”
　　“老臣就一个女儿，外嫁出去二十多年都没回京，她那夫婿日夜对她施以暴行，老臣竟全然不知。那孽障得病死了，小女才将此事告诉臣。”
　　“臣这个做父亲的，实在是愧对于她！”
　　萧韫用眼神示意陶五陈，陶五陈连忙取来帕子放进左长央手中，左长央抹了把眼泪，哭道：“她如今再嫁，夫妻和顺美满，谁知，谁知昨夜竟被一车夫拉回府，身上全是伤痕，一处好地都没有。”
　　“南荣大人怎能将人打成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他也是做儿子的，怎能对别人家的儿子如此心狠！”
　　对此南荣遂钰表示，明明是倒插门的女婿，何来别人家的儿子。
　　“即使是儿子，也该请梁大人家远方表亲入京告官。”遂钰说。
　　萧韫一整日都在应付御史台老大人，也辛苦左长央都哭成那样了，还能一字一句振振有词，后来太医候在殿外，左老大人若是哭得喘不过气了，便立即施针救命。
　　萧韫现在一闭眼，仿佛都能听到左长央的哭声在耳旁回荡。
　　他说：“若巡防营怠慢，你找人偷偷打一顿便是，怎么还亲自上手。”
　　遂钰将御膳房送来的梨水搅了搅，瞥见萧韫手腕那三道明显的指痕，问：“胳膊怎么了？”
　　“被左长央抓的？”
　　萧韫无奈，捻起琉璃盘中剥好的荔枝，直接塞进遂钰口中说：“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遂钰乐了，他少见萧韫吃瘪，左长央自先帝那一代便以口舌出名，看来老了也功力未减。
　　原本他是想放过那个看大门的，奈何那人竟得寸进尺，直接一骨碌起身扑着遂钰的腿，抱着他的腰喊美人。
　　遂钰哪受过这种气，当即将越青腰间佩剑抽了出来，用剑尖挑了此人的头发，将人剃成光头打了一顿。
　　“我想，把他剃光头就好了。”
　　遂钰咽下荔枝，单手撑着脸颊冲萧韫笑：“可是他抱着我的腰，说要养我。”
　　“臣想，那哪行啊，一声美人放过他，二声当他吃酒吃糊涂了。”
　　“再叫第三声，臣就想要了他的命。”


第45章 
　　声音落地轻飘飘的，若不是话本身的意思，从语气中根本听不出杀机。
　　遂钰目光灼灼，与萧韫对视时没再似往常收敛避让，眼锋像是凝固着千年不化的寒冰，淬着一层罂粟花般鲜艳的毒。
　　潮景帝忽然不悦地捂住遂钰的眼睛，遂钰启齿：“陛下捂什么呢，是臣长得不够好看吗。”
　　不，萧韫想。
　　初见太学，遂钰瘦瘦小小，胳膊肘像是一用力便能捏碎。如今养得面色红润，脸蛋嫩得能掐出水。
　　只是他还不适应这样的南荣遂钰。
　　遂钰的变化一年一个样，少年人正在抽条长个的年龄，喜怒哀乐全挂在脸上。但不能是这种杀人的表情，吓人。
　　萧韫说：“你这表情太吓人了。”
　　吓人，不见得吧。遂钰眼皮轻颤，浓密睫毛扫过萧韫掌心，徐徐道：“都是陛下所授，臣只是见样学样罢了。”
　　见样学样？
　　遂钰那边气不过把人打得半死，这边萧韫被老御史声泪俱下扰得耳鸣。有些人能打，有些人不行，与御史有牵扯的高门大户更是得从长计议，至少得给这些老臣们脸面，闹得太难看终究是朝廷承担一切。
　　萧韫：“他碰你哪了。”
　　“巡防营想给我下马威，天子脚下，陛下，你这也不管吗？”遂钰淡道：“我的面子不要紧，反正我也从来都没什么面子，倒是陛下自己，大都城内巡防要务，乃至于涵盖周边各衙门，巡防营的油水恐怕不止是朝廷每年下发的军费。”
　　这些人敢给遂钰脸色瞧，铁了心想叫皇帝不痛快。
　　遂钰根本不在乎萧韫的敌人究竟是谁，他也没兴趣琢磨下一步该对谁下手。萧韫想叫他做的，无非是恶心这群酒囊饭袋。
　　他们动不得鹿广郡的人，就只能从小事上撒气。
　　翌日，南荣遂钰御前侍候时因病昏厥，太医院诊治后一致认为，高热之相并非只有外寒入体，也有可能是被吓的。后半夜南荣遂钰高烧呓语，南荣世子亲临左御史府中讨要说法。
　　战场刀光剑影的武将，只是端坐在那喝茶，便已隐约可闻杀伐之气。
　　左府多少年未曾时过子时仍灯火通明。
　　下人们乌泱泱站在外院，府门口围着数名身着甲胄，手持长枪的三尺壮汉。这些人将整个御史府围得水泄不通，看不清样貌，狰狞的兽面面具严丝合缝地包裹着他们的脸。
　　像是画中的凶兆之相。
　　左长央颤颤巍巍被下人扶至前厅，才跨入门槛，正欲说什么，见自个儿子耸着肩膀，蜷在南荣世子左手边位子上，南荣世子正大光明，坦然地于主席落座，俨然一副主人家的姿态。
　　御史台受人尊敬，先帝在时还要给左长央几分薄面，如今的陛下听他训导更是不敢不听，一个外姓王倒大摇大摆进左府如入无人之境。
　　左长央脸皮抖了抖，压着火气道：“贵客远道而来有失远迎，世子踏夜来访，可是有什么事？”
　　“没什么要紧的事。”南荣栩笑道：“晚辈敬佩左大人，左大人文采斐然，入夜前读了大人曾力谏先帝开凿运河的陈情，也正是因大人之举，江南百姓才免受雨季洪涝之苦，亦缓解北方春夏干旱。”
　　“一时心生向往，便等也等不及天明，连忙赶来见见功在千秋的左老大人了。”
　　左长央扭头一指门外南荣府亲卫，生气道：“这就是鹿广郡的做客之道？目无天子！目无王法！！！”
　　天子，王法，南荣栩掀起凉透的茶杯，淡道：“南荣王府，南荣王不行王法，难道还要遭御史羞辱无所为？”
　　“左长央，南荣遂钰是我鹿广郡的四公子。”
　　“大都待久了，你也老糊涂了？”
　　“难为那群新科进士陪着你这么个老头唱戏。”
　　话说得不留情面，南荣栩惯以温和待人，今日没笑，绷着唇，只是在那姿态舒展地坐着，便已令在场的所有人胆战。
　　南荣栩向来拒绝无意义的武力，这不仅是浪费军备的行为，也显得——
　　很蠢。
　　左长央脸一阵青一阵白，南荣栩这种小辈，他向来不放在眼里。上了朝堂，南荣栩也不配与他争辩，“老夫当年连南荣王也谏过，你父王见了老夫还要礼待三分，世子今日之举，传入大都勋贵耳朵里，丢的是南荣王府，鹿广郡的脸！”
　　南荣栩：“左大人好大的口气。”
　　“言官若都如左大人这般强词夺理颠倒黑白，沙场将士在外御敌，京城内却不攻自破，朝堂倾覆，日后留在史书上的，可就不是御史拼死上谏的美名了。”
　　“那叫愚忠。”
　　“而愚忠是最温和的比喻，类似于大人这般，任由亲属羞辱朝廷异姓王之子，御前行走，巡防营副都统的行为。”
　　南荣栩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这叫奸佞。”
　　“哦不。”南荣栩顿了顿，纠正道：“奸佞之中的奸邪谄媚，大人只占前者，还够不到奸佞二字，那么本世子要用什么形容词来比喻大人呢。”
　　南荣世子半夜敲人家御史左长央的家门，天不亮便传遍整个大都，遂钰被轻薄的事也被顺理成章地抖搂出来。
　　遂钰坐在御书房处理奏折，有一半都是左氏门生参南荣世子张狂无德，不尊元老。
　　他将那些奏折调出来，全部丢进脚边取暖的火盆。
　　“人面兽心。”遂钰评价。
　　萧韫乐了，放下朱笔问道：“你大哥？”
　　遂钰：“……”
　　自然是御史！
　　此事不占理的本来就是他们，受害者还未委屈，怎么侵犯者反倒理直气壮上门要求赔偿。
　　还是打得轻了。
　　“就该直接把他丢进护城河。”遂钰想了想，忽地记起护城河好几年没水了。
　　前些年总有人投河，偏找护城河跳，钦天监夜观天象掐指一算，此乃不详，祸端为五行之水，需得阻断方可使大都恢复平静。
　　于是萧韫着人将引入护城河水的水渠关闭，自此，护城河没有河。
　　遂钰：“陛下似乎很信钦天监的话。”
　　“怪力乱神不可全信。”萧韫说。
　　遂钰：“陛下既不信，为何还要改臣的姓名，将臣留在大都，饱受骨肉分离之苦。”
　　“大都不好吗？”萧韫语气中没有半分愧疚，厚着脸皮反问。
　　哪里都不好。
　　遂钰想，萧韫见过广袤天地，为何还会喜欢数丈宫墙，仰头便是有棱有角四四方方的牢笼。宫内宫外共享一片天，但又没有共享一片天。
　　皇宫让他喘不过气，就像游鱼搁浅，费力地开合着鳃呼吸，最终还是会变成任由飞禽走兽果腹的尸体。
　　“南荣隋这个名字……并不难听。”遂钰说。
　　萧韫已经批阅完部分奏折了，喝水润喉的空档，只稍抬了一下眼，遂钰那份无法忽略的目光，正灼灼盯着他。
　　萧韫：“……”
　　“咳咳。”潮景帝清了清嗓子。
　　“朕给你起的名字，不好吗？”
　　“不难听。”遂钰说，但寓意确实不好。
　　彩云易散琉璃碎，萧韫当年根本没想让他活太久。
　　该死的时候没死成，想死的时候又不让死，好处全让萧韫一个人占了，不亏是江山之主，帝王之尊。
　　“如果我死了。”遂钰淡道，他想了想，觉得诅咒自己太晦气了，于是改口道：“如果你死了，我一定把你好好送到皇陵，每年给你上香，帮你收拾坟头草。”
　　萧韫霍然起身，大步走到遂钰桌前，抬起遂钰的下巴，心平气和道：“那么朕便临死前下一道遗诏，南荣遂钰死后同葬皇陵。”
　　遂钰说不出“我自家有祖坟”这种话，与萧韫争辩毫无意义，难不成他还能死到萧韫前边去。
　　丢进火盆的奏折噼里啪啦响，火花迸溅，飞灰随着萧韫的动作，全部粘在他裤腿处，遂钰用奏折挡住萧韫的手。
　　“时候不早了，臣今夜回府，不打扰陛下歇息。”
　　入夜。
　　“小弟身体不好，在厅里跪太久是要跪出病的。”褚云胥孕吐翻来覆去睡不着，推了推坐在床边翻阅文书的南荣栩，轻声细语道：“回来还没吃东西呢，你这个做大哥的也不知道心疼。”
　　南荣栩冷笑道：“他还知道回家？”
　　瞧着遂钰与潮景帝朝堂上一唱一和，想必还得再宫里躲个千秋万代。
　　遂钰不想军医把脉，南荣栩再担心他的身子骨，也尊重他的决定，毕竟分离十几年，感情总要循序渐进，不好刚来就逼迫他做些什么。
　　但入京这段时日，潮景帝对遂钰的态度远远超出南荣王府对皇帝的看法。
　　君主与臣子过分亲密，并不是什么好事，又听外头传言，遂钰出现在皇帝身旁做行走之时，恰逢确定册立太子人选。
　　萧韫，萧鹤辞，君臣父子，遂钰掺和到这两人之间，稍有不慎便是掉脑袋的大事。
　　朝堂风云诡谲，遂钰还那么小，在别的少年郎肆意策马的时候，便得入朝替皇帝与群臣世家斗。
　　萧韫将他作为一把剑，就像国宴上，遂钰突然向燕羽衣，打得燕羽衣措手不及。
　　南荣栩震撼之余，随之而来的是浓烈的后怕。
　　遂钰究竟参与了多少，他又和萧韫有什么样的秘密。
　　南荣栩长叹，轻拍褚云胥的手背，温柔道：“孕中多思不好，我就在这陪着你，快睡吧。”
　　至于遂钰。
　　再跪几个时辰也不妨事，带来大都的军医多得是，治疗一个南荣遂钰绰绰有余。
　　四个时辰后。
　　“知道自己错在哪吗。”
　　“不该擅自处理官差。”遂钰语气诚恳，态度良好。
　　南荣栩蹙眉，负手站在遂钰身后，左脚恰好踩在遂钰笔直脊背所倒映的那道平展的线条上。
　　甚至莫名看出了几分坚定，南荣栩想了想，从心底觉得好笑。
　　少年郎叛逆些才正常，从前看着别人家的孩子闯祸，南荣栩觉得生动。但轮到自家，他才发觉同僚们整日头痛的滋味，确实不好受。
　　尤其是遂钰这种愿打愿挨，骂不还嘴，打不还手，但以后还敢再犯的软棉花。
　　窦岫说，遂钰被领到祠堂后一声不吭，直接跪在祖宗排位前，两三个时辰始终保持这个姿势。
　　“越青有说什么吗？”南荣栩进门前问过窦岫。
　　窦岫摇头，“越青口风很严，世子，王爷那边派来给四公子的近卫还没来，要不要先找个别的信得过的跟着公子。”


第46章 
　　“不好换掉越青。”南荣栩并不同意窦岫的做法。
　　当年将越青送到遂钰身边，本就是觉得她口风紧，是那一批士兵中的翘楚，坚毅果敢，细心周到，现在贸然将越青换走，难免让遂钰心生不满。
　　然而南荣栩想问遂钰的也并非是为何要打人，堂堂南荣王府四公子，只要没打到一品大员头上，南荣府都是能兜得住的。
　　宫里递出来消息，没过多久整个大都便都知道了。
　　南荣栩无非是配合皇帝演一场戏，叫皇帝有台阶可下。
　　副都统将人打得半死，御史也联合告状了，都统因被轻薄而吓得大病一场，双方都没讨到好，两败俱伤，谁也不欠谁的。京城日日有新乐子，哪会有人继续抓着此事不放，拖几天便都忘了。
　　真知道错处吗，不见得。
　　如果遂钰知道错，就该在宫宴当日便跟着回府，好好解释究竟为何强行与燕羽衣过招。并非先接旨，后去巡防营将人打得半死。
　　“来人，上家法。”南荣栩突然道。
　　窦岫急了，连忙道：“世子！”
　　就四公子这身子骨，即使和普通人打也够呛，挨南荣栩一鞭，那还能活？
　　南荣栩活动手腕，骨节分明的手被他捏得咔吧乱响，牙根也气得发痒，今日不打这一顿，怕是遂钰更不知道自己错在哪。
　　午后，南荣王府驻扎在城外的营地中，十名军医被抽调九名，余下一人值班，世子爷身边亲卫窦岫亲自带人进城。
　　负责世子健康的老军医陈继只瞧了房中躺在床上的人一眼，便满头大汗地低声询问窦岫：“窦侍卫，这都是世子爷……”
　　“是。”窦岫手捧药箱，道：“陈老快些救治吧，方才世子用参汤给四公子吊命，现在施针还能挺得住。”
　　遂钰被南荣栩打得皮开肉绽，二十鞭，愣是没开口喊一句疼。硬撑着最后几鞭打完，才彻底晕过去，越青被军士紧紧按在廊下不许上前，行刑结束才哭着扑上来救人，遂钰的脸满湿润，那是唇边溢出的血。
　　没流一滴眼泪，没求一声饶，嘴皮被咬破，血倒灌鼻腔没被打死也得被呛死。
　　陈继怒道：“打成这样还怎么治？！”
　　窦岫：“世子查看过，皮外伤更严重，没伤及要害。”
　　“不，不是这样的。”一直趴在遂钰身旁，为遂钰擦拭血渍的越青颤声道：“公子上月为了世子妃有孕之事，去玄极殿求过陛下。”
　　越青小心翼翼解开遂钰上衣，将那道愈合的伤口展示给陈继看，陈继脸色骤变，匆忙去摸遂钰的脉象。
　　“世子爷。”越青几乎是踉跄着扑到南荣栩脚边，自遂钰晕厥后，南荣栩便再未出声，只是沉默地坐在距离遂钰不远的位置上。
　　“年前公子曾在宫中久居，并非因国事繁忙。即便是御前行走，也未必会管陛下身边琐事，内阁办差的人那么多，公子本不必那么辛苦！”
　　“他是因求了陛下那道圣旨，陛下恼怒降罪于公子，那段时间公子根本不是在御书房侍候，而是。”越青声音越来越低，哽咽道：“是在养伤。”
　　“脉象如此紊乱，世子，你是想直接要了四公子的命吗！”
　　那边诊脉的陈继此时摸清遂钰脉象后，高高举起手边小徒弟刚调制好的金疮药碗，啪的一声将药丸砸碎，道：“这金疮药不管用，此事需得找太医院协助！”
　　南荣栩低头凝视越青，沉声道：“你可敢保证此话为真。”
　　“奴婢说句大不敬的话，自世子入京，可曾真正了解过公子在朝中的难处。公子不敢说，也不能说，世子爷如此敏锐，难道没察觉到公子为何能入玄极殿，为何如今成为陛下剑指巡防营的剑锋。”
　　“世子质问公子，问他为何参与萧三皇子参与太子之位的博弈，倒不如直接问玄极殿，为何非要公子时刻留在宫中！”
　　“这些年，公子为了鹿广郡再三隐忍，如今换来的却是世子的质问与猜忌。”
　　“那年皇后欲置公子于死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他只能择木而栖。”
　　越青一双眼肿得像核桃，脸颊哭得通红，却陡然笑出声：“世子既然诸多猜忌，世子妃匆忙为公子选妻，可公子为了世子妃能带着腹中孩儿平安回鹿广郡，向陛下求的那道圣旨，交换的条件便是永不出大都。”
　　“他对我说，他永远都回不了鹿广郡了。”
　　“他那么绝望，撑着一条命等到你们，可你们却始终不愿将半分信任给他。”
　　房中血腥浓重，越青突然伸手紧紧抓住南荣栩的衣袂，耳边传来遂钰昏迷之中的呓语，听不真切，越青陪伴遂钰多年，每当遂钰高烧之时，纷至沓来的呓语，痛哭，梦魇，像无法挣脱的蛛网，死死缠绕着他的脖颈。
　　越青解下腰间令牌，双手呈递给南荣栩，凄然道：“这是进出入宫的令牌，凭此可直接面见陛下。为陛下诊治的太医院院首，是负责公子康健的主治，还请世子着人进宫，向陛下告知详情，请陛下派院首前来。”
　　“唯有院首了解公子脉案，一直以来也是他将公子数次从阎王殿拉回来，想必陈老也需要太医院的帮助。”
　　窦岫带着令牌进宫，策马先带回一名太医，院首今日不值班，“陛下身边的禁军去府上请了。”
　　太医满头大汗，下马还摔了一跤，左脚绊右脚地飞奔进遂钰房中。除了遂钰，大概这府上最熟悉他卧房怎么走的便是太医。
　　窦岫低声道：“果真如越青所说，守门的常将军看到此令并未阻拦搜身，属下一路畅通无阻被禁军领着去了玄极殿。”
　　遂钰后脊血肉模糊，于寻常士兵来说，这只是皮外伤，修养几日便可好得七七八八。奈何遂钰身体近乎千疮百孔，旧疾未好又添新伤，幸而太医院妙手，才不至于缠绵病榻。
　　太医面色铁青，眼皮气得直跳，抖了抖宽大的袖袍，身边的小医童立即帮他束起袖口，方便施针救治。
　　“怎么能，打成这样怎么行！公子旧伤还未恢复，近日也不怎么喝药，下官只能简单止血，具体还得院首大人施针治疗。”
　　南荣栩抬手介绍陈继：“这是我军中的军医，太医可先将遂钰从前用过什么药，体质如何先行告知。”
　　此话余音未落，太医神情警惕，南荣栩当即道：“南荣府不会追究前事，太医此时不说，院首与我府上的军医联合用药时也会详细说明，何必消耗时间，平添遂钰痛苦。”
　　此话不假，却隐约含着威胁。
　　这是南荣府的家事，南荣遂钰被兄长用刑，按理说谁也管不着自家人关起门打自家人。
　　南荣栩这话倒像是埋怨太医院，或者说，对宫里那位略有不满。
　　太医只管治病救人，平时多做少听方可保命，于是松口道：“公子底子弱，疗伤时得事先准备好的麻沸散，还请世子将此服药煮开喂与公子喝下，待会院首大人施针，公子也可轻松些。”
　　军中所用药物药性浓烈，以遂钰的体质，断无法接受如此强的药效，太医将遂钰平时服用的培元固本的药物一一写在纸上，南荣栩看过后，方才招人将药取来。
　　院首抵达之时，遂钰伤口已处理完毕，四下暮色微合，家丁将悬挂在廊下的灯一一点燃。
　　身材高大，穿着黑色斗篷的男人趁夜进府，兜帽将他的面容完全遮盖。太医院德高望重的院首跟在男人身侧，行至内院，男人停下脚步，沉声：“院首先进去吧。”
　　“是。”
　　萧韫负手站在院中目送院首进屋，几息间，他听到房内传来忍耐且痛苦的低吟。
　　很快，南荣栩从房内缓缓踱步而出，掀起暖帘的瞬间，灯火幽微，晚风凛冽，萧韫竟从南荣栩的容貌中，瞧见几分极其类似于遂钰轮廓的潋滟。
　　那是一种很难得的昳丽，明明如女子般柔软的容颜，却独独出现在男人身上。
　　南荣栩堪得两分形似，而遂钰却独占十分。
　　萧韫早年于南荣军中，跟随南荣王进出入王府，光是他见过的南荣氏族人，没有一百也有五十，皆容貌异于常人，为同龄翘楚。
　　南荣幼子，亦冠绝宗族。
　　南荣栩冷道：“陛下微服私访，臣有失远迎。”
　　“朕将院首送至府上，世子不请朕喝杯热茶吗。”萧韫道。
　　南荣栩：“今夜家中慌乱，并未准备茶点，若陛下不介意，随臣移步至前厅，鹿广郡特制的马奶酒也十分美味。”
　　“听父王曾说，当年的陛下也十分喜欢以马奶酒驱寒，更深露重，陛下还是早些回宫比较好。”
　　萧韫忽地嗤笑道：“官员入朝为官，京中府邸皆为御赐，日后告老还乡，官宅便得收回。”
　　“遂钰房中第二个柜子里，有个镶嵌着血玉的盒子，里头是一张地契。”
　　“朕出钱将此处买下来，赠于遂钰公子居住，便不再是朝廷官宅，乃私人府邸。”
　　“即便遂钰不再为臣，大都，他也是住得下的。”
　　萧韫边说边欣赏南荣栩的神色，企图从他那张君子淡如水的脸上，看出几分无法抑制怒意而逐渐显露的裂痕。
　　地契已经算是遂钰身边极为隐私的秘密，他如今将这些讲出来，南荣栩的表情竟越来越柔和，拂袖淡然道：“遂钰为陛下挡下燕羽衣一招，自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想来这些年御前行走差事辛苦，臣该谢陛下照拂才是。”
　　“改日回了鹿广郡，臣定教导遂钰不忘陛下恩德。”
　　话罢，房内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尖锐的怒吼。
　　“滚！”
　　“都给我滚！”
　　南荣栩骤然回身，才抬脚跨进门槛，方才离他还有几米远的萧韫，却迅速擦着他的肩膀掠过，随风扬起的灰尘明晃晃地迷了南荣栩的眼。
　　萧韫大跨步冲进卧房，看到趴在床上的遂钰，陡然愣住了。
　　遂钰双手紧紧掐着床缘，五指泛白，骇人的血渍像是自地狱爬至人间的鬼魂，丝丝缕缕地贴在他鬓边，唇角，裸露着的，皮肉外翻的伤口。
　　“萧……”
　　萧韫？
　　遂钰红着眼眶，麻沸散的作用正在逐渐消散，无法抑制的痛感侵袭着他的大脑，他紧紧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同时抓起太医施针消毒用的火烛朝着萧韫砸去。
　　“给我滚！”
　　“萧韫，你这个王八蛋！”
　　“给我滚！！！”
　　太医院众太医乃至于药童，皆低眉顺眼地装聋作哑，每当小公子受伤，无论如何都要这么闹上一通，砸个什么东西出气。
　　然而鹿广郡的人却没见过，都只是府中干活的家丁，并非军中之人，一时害怕，呼啦啦跪倒一片，生怕皇帝被惹怒而受牵连。
　　朝着皇帝吼叫，向皇帝砸东西，件件欺君抄家诛九族。
　　南荣栩也终于在遂钰骂萧韫王八蛋时，陡然意识到此次回京，决意带遂钰回鹿广郡的事情，恐怕早已无法控制。
　　这份无法控制，来源于遂钰，更有关天子。
　　萧韫绕过烛台，来到遂钰面前，大手抚过遂钰巴掌大的面颊，低声说：“朕来看看你。”


第47章 
　　伤痕令遂钰无法平躺着休息，他趴在床边死死盯着萧韫，萧韫的手拂过他的额头，鬓角，眉心以及鼻梁，掌心遮蔽着他的视线，他睁着眼，光影闪烁，难以聚拢的意识，令他逐渐分不清白天黑夜。
　　体质原因，遂钰受伤并不留疤，骨骼的曲线优美地掌握着脊背的起伏。萧韫目光在他散落的发丝打转，整个卧房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寂静。
　　当啷——
　　院首将刺激穴位的银针统统收进空碗，碗又丢进盛满消毒药水的银盆里。他擦擦手，不合时宜地开口道：“正如陈大夫所说，公子所受只是皮外伤，但这些年内里亏虚，近日所食汤药不多，病症来势汹汹，想来是公子近日劳累，常不在宫中，营养滋补没跟上。”
　　遂钰饮食跟着皇帝走，但多是萧韫迁就遂钰的口味。皇帝早年重油重盐，半夜批奏折喜欢食些辛辣或是酸爽的提神。
　　自从有了遂钰，一切以清淡，食物本味为主，日子越发过得健康。
　　陈继从旁瞧着，心中觉得陛下待四公子未免太关心过头，他抬头朝着世子的方向望去，南荣栩同样神色复杂。
　　遂钰昏昏沉沉，睡了醒醒了睡，到最后自己也不知在梦中还是梦外。
　　近日的心力交瘁，以及始终压在他肩头的重担，终于前后脚地将他压垮了。
　　遂钰攒着的全部力气，在见到萧韫的瞬间爆发开来，但也仅仅只是那么转瞬即逝的时间，气势来得快，去得也快，不知道是陷入沉睡还是昏迷，太医上药时一动不动，呼吸起伏频率不高。
　　从前是只有萧韫一人在遂钰床头站着，如今也有了与遂钰血脉相连的人同处一室。
　　南荣栩绞了帕子帮遂钰擦汗，对杵在旁边像跟柱子似的萧韫熟视无睹，他是遂钰的兄长，有责任照顾遂钰，而萧韫算什么呢。
　　想到那种板上钉钉的荒唐的可能，南荣栩不敢说出口，只能心中暗自猜测，好像他不将话说出来，那些荒唐背德的事实便永远不复存在。
　　他无法像寻常人家的大哥那样，小弟受了委屈便直接提刀去人家家中讨理。
　　南荣王府世子，做的风光，也做的憋屈。
　　如果这个人不是皇帝，或许南荣栩还能理解一二，然而萧氏皇族始终是扎在鹿广郡心中的刺。遂钰与至亲分隔的最初那几年，王妃抑郁度日，险些丧命，南荣王提枪上阵身陷囹圄厮杀不殆，整座南荣府陷入难以转圜的困顿。
　　如果让南荣王得知挂念多年的幼子，竟在帝王宫殿如入无人之境，而帝王也给予他唾手可得的权势。
　　而这份权势却并非常理所得，南荣氏满门武将，青山埋忠骨，若遂钰甘愿为阶下臣，或许，南荣王会毫不留情地杀了遂钰以正家规。
　　并非遂钰一人忐忑，南荣栩从决定前往大都起，人还没从鹿广郡起身，便已对与素未谋面的小弟见面的事情心生不安。
　　对下属，可以以将领之姿。对同龄，南荣栩向来长袖善舞。而遂钰是他流落在外的家人，性格如何，喜好怎样，他对他一无所知。
　　尽管越青时常会传信，带来有关遂钰的事情，但书面哪能如真人生动。
　　事实上，大都的情况比南荣栩想象的还要糟糕。
　　皇帝想大刀阔斧地削弱诸臣兵权，先拿巡防营开刀。起初南荣栩以为遂钰是傻乎乎撞枪口，然而宫宴上与燕羽衣正面交锋，明显是早有准备。
　　不会武功，体弱多病，皆在剑锋既出，锋芒毕露之时荡然无存。
　　那是潮景帝惯用的左手剑法，而遂钰明显是右利手。
　　皇帝在遂钰身上下足了功夫，让遂钰变得比皇子还像皇子。
　　南荣栩手指沾着遂钰的血，心中既痛又恼，越青说遂钰请皇帝旨意，明明有那么多办法，他却独独走上一条与任何都不相干的路。
　　“只要遂钰还活着，那道旨意便永远作数。”萧韫俯身从南荣栩手中抽走帕子，丢进盆中说：“天亮前，遂钰若仍未清醒，朕会带他回宫。”
　　会带他回宫？
　　帕子被水浸润，鲜艳的红逐渐与清澈融合，像是一缕带着颜色的烟被长空吹散。
　　南荣栩放在遂钰枕边的手收紧，平展的被褥紧紧皱起，旋成裹含无边怒意的“漩涡”。
　　南荣栩咬紧牙关，太阳穴突突直跳，正欲开口。
　　“……萧韫。”
　　遂钰一声虚弱，忽然打断了他酝酿的怒意。
　　或者说，像是海上更大的风暴平息了因潮汐而升起的浪潮。
　　湮灭的只是那道毫不起眼，泛着白色泡沫的波浪。
　　更深更无法预测的风暴，裹挟着天雷与漩涡一道降下。
　　像是神的惩罚。
　　遂钰声音又轻又低，但萧韫听得很清楚。
　　“疼。”
　　遂钰又说。
　　他闭着眼，明显已经神志不清了，当全身的力气用来抵御痛楚，精神便会极速衰颓。
　　搭在床边的左手缓缓摸索着，似是寻找什么。
　　萧韫想上前查看，奈何被南荣栩挡着。
　　啪——
　　略带着薄茧的手触碰到柔软，像是悬崖求生的受难者抓住了救命稻草，遂钰的手攀着那道温暖。食指先触碰到指尖，然后是第一节骨节，第二节，以及纹路并不明显的掌心。
　　南荣栩的手被遂钰抓得发白，他眼皮微颤，紧紧回握遂钰。
　　须臾，遂钰轻轻哭起来。
　　像战败的小兽，亟待依偎着什么，才能重新鼓起勇气面对一切。
　　南荣栩：“遂钰，别怕。”
　　遂钰：“萧韫，我害怕……”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
　　南荣栩倏地抽走右手，而遂钰条件反射紧追着向前扑去。
　　砰！
　　“小心！”
　　萧韫横跨一步，扬手推开南荣栩，难容也许不可控制地向后方倒去，而遂钰也不偏不倚恰好落入萧韫怀中。
　　咚——
　　两人的体重化作双倍冲力，潮景帝后脊狠狠撞在床柱上，连带着打翻新端上来的铜盆。
　　热水霎时倾洒，萧韫反应极快地将遂钰护在怀中，用脊背挡下所有滚烫。
　　哐当！
　　铜盆内的滚水全部扣在萧韫身上，而后顺着身体的弧度落地，咕噜噜向前又滚了半米。
　　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下人低着头不敢看，窦岫倒是反应快，但没跑几步便被越青拉住了。
　　越青死死抓住窦岫，摇头示意他不要上前。
　　院首负责皇帝康健，照顾不好变得掉脑袋，老人的胡子抖了抖，一向精明的眼睛顿时变得惊慌，连声道：“快来人，快来人！”
　　“快取井水来！”
　　“烫伤须得立即用冰水降温！陛下！还请陛下脱掉外衣，让臣为您处理伤口！”
　　萧韫摇头淡道：“无妨。”
　　若是夏日被一盆水浇上来，确实该尽快医治。但如今正是一年中最寒冷的时节，穿得厚，尽管仍能感受到滚烫，却并非不可忍耐。
　　萧韫自信分得清烫伤。
　　他低头查看遂钰的情况，他不敢碰遂钰上过药的后背，只能架着遂钰的胳膊，遂钰额头抵着他的胸膛，呼吸急促且呓语。
　　“不怕。”萧韫摸了摸遂钰的额头，发现遂钰有点发烧，继续说：“有朕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太难看了。
　　南荣栩觉得可笑，遂钰根本不是想握住他的手。
　　他想要的是潮景帝的。
　　重伤几近晕厥，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并非是至亲。
　　反倒是将他困顿大都数年的君王。
　　他牵住他的手的时候，他能感受到遂钰的颤抖，以及不知从何而来的小心翼翼。
　　就像是捧着什么昂贵的宝石，就像……像南荣栩当年情窦初开面对褚云胥，忐忑不安地等待着褚云胥的回应。
　　害怕却又期待，挣扎与踟蹰不前并行。
　　遂钰在病中都那么小心翼翼，这些年面对皇帝，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南荣栩眼见萧韫将遂钰重新放进床榻，并用薄被盖住他的身体。
　　“南荣之子，死后会按照族规火化，骨灰撒在鹿广郡外的星也河中。”
　　“陛下可知这是为何。”
　　南荣栩声音冰凉，缓慢起身，向前走了几步推开窗。
　　寒风凛冽，化作刀刃擦着他的颧骨冲入温暖内室。
　　袖口翻飞，南荣栩总算找到几分冷静，他回身与萧韫对视。
　　“南荣一族人才辈出，武将皆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陛下入南荣军中历练前一年，南荣府设于星也山的族冢被敌军偷袭，盗取数百忠骨，悬挂城头挑衅。”
　　“后来南荣王府便不再土葬，所有南荣儿郎身后事从简，不再入冢，亲友吊唁三日后立即火化，撒入星也河，自此以魂继续守护边塞。”
　　南荣栩抬起手臂，食指指向遂钰。
　　“他也不例外。”
　　潮景帝调转脚步，掀起眼皮，声音听不出情绪波动，道：“你在威胁朕？”
　　“不。”
　　南荣栩：“臣不信陛下不知此规矩。”
　　“只是不敢承认。”
　　“让宫里的人叫他遂钰公子，刻意忽略他南荣府四公子的事实，企图磨灭南荣隋的存在，甚至不惜一切的，让他死心塌地留在大都，陪着你耗光一生。”
　　“人生短暂，陛下又知自己能活几年？”
　　“……”
　　萧韫瞳孔微缩，很快，他看到南荣栩眼中了然的笑。
　　是，他能有多少年，他霸占着遂钰本该灿烂的年华，肆意享受他的青春年少。
　　他为他铺路，为他筹谋，将他的一切记挂在心上。
　　而南荣遂钰真的在乎吗。
　　提及死，遂钰总是淡淡的，甚至笑着对萧韫说：“魂归故里，你入皇陵，而我活着在大都，死了总得回家吧。”
　　“萧韫，你与至亲埋在一起，而我也想长眠在故乡的土地。”
　　南荣世子洞察人心，即便试探帝王之心乃大忌，但当他看到萧韫表情稍纵即逝的凝滞与错愕，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因此，南荣栩从容不迫道：“若陛下真为遂钰考虑，至少在他骨灰撒进星也河前，活着看一眼鹿广郡。”


第48章 
　　萧韫：“擅自决定他人生死，世子有问过遂钰吗。”
　　声音太平静，南荣栩听不出萧韫语气中的喜怒，但比起南荣王府，身为一国之君，恐怕更没有权利左右遂钰的命运。
　　“难不成如今幼弟困顿京城，是南荣府之过？”南荣栩寸步不让，反问道。
　　此话欺君，满室皆是瞧不见的刀光剑影，萧韫讶异南荣栩为遂钰出头的勇气，大过狂悖以下犯上之举的愠怒。
　　毕竟，南荣王府蛰伏多年，若非时常恭敬谦顺，皇室早已扶持他姓军候防患未然。
　　“你们……”
　　遂钰虚弱的声音忽然响起，竟不知在何时睁眼恢复清醒。
　　太医院妙手回春是假，房内有人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吵闹惹得病患心烦是真。
　　南荣四公子心肝脾肺都是虚的，连气都没力气生，声音轻飘飘的，像是浮在云端。
　　“宫里药材比府中丰富，想来还是回宫修养最佳。”萧韫来得匆忙，身上氅衣未脱，与南荣栩对呛令他烦躁不已，一时体温上涨，后颈已细密的出了汗。
　　南荣栩寸步不让：“军中军医应对皮外伤比太医院更熟练，陛下离宫已久恐怕不妥，臣即刻护送陛下回宫。”
　　“世子——”
　　“你们。”遂钰勉强睁眼，在兄长与潮景帝同样投来目光的瞬间，无语道：“都给我出去！”
　　他想对萧韫说滚，但实在提不起力气单独喊他的名字。
　　萧韫二字，对他来说永远那么沉重。
　　兄长对自己使用家法，无非是想让他想清楚，究竟是继续做皇帝身边的走狗，还是回到鹿广郡做他的南荣四公子。
　　南荣四公子有许多选择，代替兄长们照顾父母承欢膝下，或是从军守卫边疆保护百姓。
　　无论是哪个，于他而言都是不错的人生。
　　遂钰眨了眨眼，在兄长充满歉疚的眼神中，勉强勾勒出一个不算快乐的笑容。皮肤在药物的作用下，像是被烈火灼烧，他无法抑制那份痛觉，亦无法想象兄长那份难以言明的愤怒与悲伤。
　　其实在没遇到萧韫前，即便跟在太子身边做陪读，遂钰的际遇也没那么好。
　　仍旧会被私自克扣食物，住着漏风的房间，只是从馊了的饭菜变成没有油水，仅仅能填饱肚子的糙米。
　　萧鹤辞更在意遂钰站在他身边，穿着是否体面，是否能成为他足够炫耀的物件。
　　是啊，物件。
　　过足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再度回忆起那段太学时光，好像其实也没什么可报答萧鹤辞的。
　　但情感太复杂了，撕扯着遂钰摇摆不定的立场，若非萧鹤辞救他，他会死在那个冬天。
　　若非萧鹤辞救他，他根本不会困在充满凛冽风雪的大都。
　　即使塞外酷寒更胜一筹，但那里有他望而不可及的广袤天空。
　　萧韫比南荣栩离遂钰更近，将遂钰反复变换的神色尽收眼底的同时，他决定不再与南荣栩进行无意义的对话。
　　于是他跳过南荣栩，不容置喙道：“回宫。”
　　半个时辰后，一辆马车悄然从副都统府中驶离。
　　“你没必要同我大哥呛声，其实他也根本争不过你。”
　　“将今日之事放在朝堂，便是南荣府大不敬，陛下有权惩处臣子。”
　　“既然我向你求了那道圣旨，便不会离开大都。”
　　麻沸散的药效彻底过了，遂钰疼得睡不着，痛意像是被什么人揪着头发撕扯头皮，他声音颤抖，说话一句比一句轻。
　　“大哥的话我都听到了。”
　　“我死了也得撒进河里随波逐流，只是……”他被萧韫抱在怀中，鼻翼间萦绕着皇帝脖颈处若有似无的茶香。
　　最近萧韫在喝熟普洱，那是与清茶截然不同的气味。
　　醇厚，悠长，带着一缕岁月沉淀的木质香调。
　　“只是什么。”萧韫胸腔嗡动，沉声道。
　　遂钰咳嗽几声，略微有些哽咽，但很快调整过来，云淡风轻地说：“生在大都，死在鹿广郡，好像这一生都被除自己之外的人安排妥当了。”
　　“南荣儿郎死后火化，那是因为他们在敌人心中，是无法战胜的将军。”
　　是难以横渡的江河，难以翻越的高山，难以从百姓心中连根拔起的信仰。
　　所以敌军盗取他们的尸骨，极尽羞辱，企图动摇边沙军心，破坏他们心中那远如天神般仰慕的存在。
　　“我呢。”遂钰缓慢道：“我不是。”
　　“很多人甚至不知道南荣遂钰是谁，好像在他们心中，南荣隋才是南荣王真正的儿子。而南荣隋早就不在了，南荣遂钰取代了南荣隋。”
　　遂钰喘不上气了，缓了缓，听着马蹄哒哒的声音，暗自数着并不算快的心跳。
　　这么些年，萧韫唯一的好处，大抵是愿意耐心听他的想法，遂钰很喜欢这种不被打断的感觉。
　　因为在遇见萧韫前，根本没人听他说话。
　　“所以我死在哪，都不会动摇南荣府的声望，反倒是我活着，才极有可能拖累南荣府。”
　　“尸骨埋在哪不重要，萧韫……如果我死在你前头，我恐怕还是得遵从族规火化。”
　　萧韫边喂遂钰温水润喉，边问：“为何。”
　　遂钰仰头，眼睛亮晶晶的：“因为我只有这幅皮囊，如果哪天你不高兴，扒了我的坟，看到一具被虫子啃食过的，腐坏的尸体。”
　　“无论是谁都会觉得恶心吧。”
　　“等到那时，你就不会再记得南荣遂钰这个人了。”
　　“南荣遂钰只有这幅皮囊足够出众，如果只剩骨头，好像也没什么值得纪念的价值了。”
　　萧韫扶着瓷杯的手微顿，“你觉得朕是因为你的容貌才留你在玄极殿吗。”
　　皮相，远比品性更直抵内心。
　　遂钰没说话，马车内安静了一瞬。
　　最是帝王无情，遂钰不信萧韫会有真心，或许他有，但遂钰却并不认为那个人是自己。
　　没人会愿意赌浪子回头，妄图抓住君心的人，往往输得最彻底。
　　“再吃些罢。”萧韫长叹，从手边小碟中捻起参片，放在遂钰唇边碰了碰。
　　待遂钰张嘴，参片入口，原本平缓行驶的马车猝然朝着左边倒去。
　　砰——
　　萧韫来不及抓住遂钰，杯碟连带着人在车内翻滚，遂钰后背狠狠撞在门框之下，恰巧抵着扶手，他仿佛听到自己绷紧的那根弦发出响亮的嗡声。
　　紧接着。
　　啪！
　　断了。
　　……
　　“回陛下，刺客已斩杀，微臣救驾来迟，还请陛下恕罪！”
　　萧韫：“将人押送至大理寺，切勿声张。”
　　“……刺客。”
　　什么刺客。
　　遂钰眼前漆黑，但认出那是常青云的声音，还有萧韫。
　　不知意识究竟停滞了多久，但他能确认的是，背部方才堪堪凝固的伤口，似乎又裂开了。
　　黏腻且湿漉漉的，他顺着腰向上摸去，低声说：“伤口好像裂了。”
　　萧韫拧眉，掀起半边车帘正欲叫人，下一秒被遂钰拉住宽大袖口，“我想看看。”
　　“看什么。”萧韫明知故问，立即猜到了遂钰的想法。
　　遂钰：“那些刺客。”
　　萧韫：“不行。”
　　“我伤口裂了。”遂钰说。
　　“朕去叫太医。”
　　“所以我想看看。”
　　萧韫：“……”
　　二者之间没有逻辑关系，只是遂钰好奇而已。
　　寒意凛冽，实在不适宜病人吹风，萧韫将遂钰按回被窝，遂钰又不死心地探头。
　　反复几次，萧韫压低声音道：“你想干什么？”
　　“好奇而已。”遂钰说。
　　他意外萧韫会突然出宫，也初次见刺客当街刺杀。
　　皇帝出巡或是抵达某个地方，身边乌泱泱围着一群人，禁军将皇帝里三层外三层地保护着，刺客还未近身便被斩杀，因此，遂钰没有机会真正瞧见刺客究竟是何装扮。
　　“一个脑袋两只胳膊两条腿，没什么好看的。”
　　是吗？遂钰微微眯眼，注意到萧韫不动声色地用手按住了离他最近的车帘帘角。
　　常青云侯在车外，马车不太隔音，遂钰声音稍微高点便在黑夜中明显过头了。
　　没过多久，车帘掀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苍白憔悴的脸。
　　“常将军。”遂钰说。
　　常青云：“公子有何吩咐。”
　　“宫闱内外由禁军执掌，陛下简装出宫，为何仍遭刺客偷袭 。”
　　刺客大多是签了生死契的死士，通常很难抓到活口，尽管巷中尸横遍地，但不难从萧韫的语气中察觉，这次是抓了活口的。
　　除非皇帝故意露出破绽，引蛇出洞。
　　禁军统领不是能说会道的人，但也并非完全不善言辞，他没接遂钰的话，转身催促属下尽快清理，“我们不会在此处逗留许久，血腥刺目，公子体弱还是回车里歇息为好。”
　　目光所及之处，遂钰看到被长枪钉在草垛，砍断双手奄奄一息的刺客。
　　禁军熟练地将他后槽牙拔下，避免他咬破藏在唇齿的毒药。
　　血顺着墙根，像蜿蜒的溪流，漫无目的游走的小蛇。
　　嘀嗒，嘀嗒。
　　“别看了。”
　　萧韫捂住遂钰的眼睛。
　　“你……是为了抓这几名刺客才出宫。”
　　遂钰笑笑，“如此，臣是跟着陛下遭了无妄之灾，倒不如继续在府里将养。”
　　或许是某种期待落空，遂钰也想不出这种期待究竟是什么，他看到萧韫的瞬间，甚至没盘算如何同大哥坦白。
　　他想，原来萧韫也会出宫来看我。
　　可现在满地的尸体告诉他，醒醒吧南荣遂钰，潮景帝那么工于算计的人，若非没有切实的好处，谁能劳动他大驾呢。
　　他缩回脑袋，看着萧韫并未打算辩解的面容，轻轻哈了口气，说：“真冷啊。”


第49章 
　　翌日，日上三竿。
　　回宫后萧韫便直入御书房，遂钰被抬去自个小院。
　　“我睡了多久。”
　　遂钰被越青叫醒，按照太医的叮嘱，他必须得在午膳前将汤药喝光。
　　他反复用勺子搅拌着满满一碗的汤药，热气氤氲着带来苦涩的药香，直至越青劝他：“公子，早喝晚喝都得喝，从鹿广郡连夜赶来的两位大人还候在院子里，等着见公子呢。”
　　遂钰抬头：“什么？”
　　“先前世子提过，葛副将被王爷派来负责公子安全，葛将军日夜兼程，公子前脚回宫，后脚人便到府上了。”越青盯着遂钰将最后那点药底喝光，接过空碗，顺手把压苦味的蜜枣放在遂钰腿边。
　　“不仅是葛副将，还有个没练过武的大人，姓左。”
　　遂钰含着蜜枣，在越青的帮助下侧身，将身体的重量交给软枕，说：“叫他们进来。”
　　手执折扇的年轻男人率先踏入内室，神色自然地环顾四周打量房内摆设。随后是身着素衣，眼神锋利，身材魁梧，遂钰曾在朝内匆匆见过一面的葛桐。
　　不知是不是错觉，似乎从南荣府走出的将领，身上总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书卷气，像是大哥那样，只是站着，便觉学识渊博，可与之交谈。
　　“公子，这位是王爷为您挑选的侍卫。”越青介绍。
　　“葛桐，左云卿。”
　　南荣军中能升至副将者万里挑一，至少参与上百次大型战斗，斩敌至千。此等英才只做侍卫，难免屈才。
　　而……
　　遂钰将视线挪至左云卿身上，此人一双桃花眼，给遂钰的印象倒像是戏文中描写的山中狐狸，他避开左云卿的眼睛，视线越过他的肩膀，遥望院中落满枝头的麻雀，斟酌道：“左兄的名字我没听过，敢问是在军中担任何职。”
　　“在下是王府幕僚，动武嘛，自然不如葛将军，却可为公子百无聊赖时说几个笑话逗趣。”左云卿弯眸笑道：“皇宫甚是无聊，公子带着我，定不会觉得无趣。”
　　遂钰：“……”
　　一位将领，一位幕僚，不知道的还以为遂钰要被鹿广郡委以重任，大胆弑君，登基篡位。
　　遂钰自认还承受不住这么重的礼物。
　　葛桐要做侍卫便已令他匪夷所思，现在竟还送来幕僚，生怕萧韫不多想吗。
　　遂钰看向越青，越青也百思不得其解，但她接到王爷亲令，的确是将此二位大人介绍给公子。
　　“葛将军是沙场以一敌百的悍将，委身我这里做小小侍卫着实屈才，待有机会，我会修书一封请父王将你召回鹿广郡。”遂钰道。
　　葛桐当即行礼朗声：“王爷珍视公子，属下以保护公子安危为荣。”
　　“沙场固然凶险，但刀剑肉眼可见，比不得公子身处朝堂，朝中所有人都看着我们鹿广郡行事，公子年轻，即便有越青姑娘在身边商讨，在陛下面前做事，总归还是要小心些。”
　　“因此，临行前，王爷将左大人安排进京的队伍中……左大人，你踹我做甚。”葛桐话音突然哽了下，扭头冲左云卿道。
　　左云卿收回脚，笑而不语。
　　队伍？
　　遂钰愣了愣，“什么队伍。”
　　按照兄长当日所言，应是葛桐一人前往大都，怎么还有队伍？
　　“父王还有让别的人来大都吗？”
　　葛桐脸色微变，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连忙朝着左云卿使眼色，左云卿像是没看到他求救般，笑容愈发浓郁。
　　折扇在手中转了圈，张开又合上，“公子是陛下身旁行走，此事此时不说，也瞒不了多久。”
　　“公子也知道，陛下对巡防营下手，无非是巡防营中饱私囊，军费都到了勋贵口袋里。就像是赈灾，上头发下来的银子层层剥削，到了民间，百姓连口热粥都吃不上。”
　　“鹿广郡有自己的耕地，但也并不能满足战时军需。朝廷已经连着三年没能给予各大军营足够的粮食，西边的军营早就闹开了，目前我军粮食尚还能支撑几月，但若真正与西洲开战，恐怕……”
　　开战消耗军资，百姓生计也会难以维持，届时饥荒四起，有人饿死易生疫病，两国交战好似拔河，谁先撑不住谁先倒。
　　“所以大哥回京并非养伤，其实是筹措军资。”遂钰道。
　　葛桐：“我军之所以能够百战不殆，除了将领与军士作战实力强横外，后备不可忽视。”
　　“鹿广郡基于南荣王府而立，属于前朝皇帝赐予的封地，我们在自己的地盘建立完备的军防，自然比那些镇守关卡的世家更得天独厚。但相应的，也会遭受世家们的排挤。”
　　鹿广郡是封地，但归根结底，更像是蛰伏在大宸内的，独立的国。
　　或许是因为鹿广郡对大宸的影响太过庞大，以至于无人敢于将其摆上台面议论。
　　这是第一次有人将鹿广郡完全摊开来告诉遂钰，你背靠的并非只是外姓亲王而已，这是能够有机会掀翻大宸的一代军阀。
　　遂钰喉头滚动，不知该说些什么。
　　半晌，他抬头说：“二位千里迢迢远道而来，我这有南方进贡来的好茶，若不嫌弃，还请收下见面礼。”
　　南荣遂钰手里的东西，自然都是价值千金的玩意。
　　或者说，不好的东西根本到不了他手里。
　　越青从库里取出包装精致的茶盒，葛桐认出那是进贡的制式，犹豫着没敢收。反倒是左云卿，笑着收下，还坐在一旁拆开盒子瞧是什么茶。
　　左云卿说：“我与葛将军既来公子身边，身份便是侍卫，公子如何使唤身边人，便如何差遣我两即可。”
　　“世子身边的窦岫也是副将，但副将若不是正职的将军，在军中便也不算什么要紧之人。王爷正是看中葛将军，才将他送来大都。”
　　“早便听闻左大人字字珠玑，如今看来，着实是个舌战群儒的好苗子。”葛桐心眼实，想到什么便说什么，话不像是夸人的话，但表情十分真挚。
　　“不过公子放心，世子在京中，军备之事定能解决，王爷的意思是，公子不要参与府中事宜，以免陛下疑心。”左云卿将茶盒放在小几上，笑道：“屋内药香甚浓，听说世子动了家法，不如公子顺势修书送回王府，告世子一状。”
　　左云卿言语并不避讳南荣栩世子之身，想必与南荣栩也有些渊源，遂钰心中存着疑惑，精神却容不得他再多问。
　　他弯腰咳嗽几声，越青以为他是被风吹得难受，快走几步正欲关门。
　　“公子的意思是，他累了，叫我们都下去。”
　　左云卿悠悠起身，冲葛桐做了个请的手势，并向遂钰笑道：“公子病中无需多思，忧虑易生郁结。”
　　“行了，葛将军，想问什么也得等公子睡醒再说。”
　　“越青姑娘，还请带我两去侧院，我与葛将军的行李放在房中还未收拾，对了，带来的书都还好吧。”
　　越青没见过左云卿这种自来熟的同僚，也可能是她离开鹿广郡太早，未能结识更多行事风格迥异的人。
　　她踮脚看了看遂钰，遂钰正低头整理睡得凌乱的被褥，答道：“二位的房间都收拾好了，就住在我隔壁，请随我来。”
　　入夜。
　　遂钰趴在床边有一口没一口地用膳，御厨熬制的肉糜确实好吃，可他却没什么胃口。
　　萧韫觉得再这么吃下去，遂钰迟早得饿死，于是端着碗强行灌了几口。
　　遂钰最见不得萧韫强迫自己用膳，梗着脖子都吐了，不偏不倚，全部吐在龙袍上。
　　“放肆。”皇帝说。
　　“我呸！”遂钰骂骂咧咧，要是他能动，谁还待在玄极殿。宁愿在府中受大哥教训，也不要面对萧韫这张令人恼火的脸。
　　他若不答应萧韫回宫，恐怕萧韫得当场疾病发作，将他什么时候住进玄极殿的事情抖搂出来。
　　皇帝没生气，反正南荣遂钰给他脸色瞧的次数多了去，他淡定地脱掉龙袍，胡乱丢在角落，重新盛了一碗较为清淡的菜汤，道：“听说你身边新多了两个侍卫。”
　　“怎么，陛下想见？”遂钰问。
　　“方才进门，他们站在门口同越青聊天，好像是如何针对峡谷作战的部署。朕觉得有趣，站在树下听了会。”
　　树下，遂钰想了想，院前的树便只有长在墙根旁，歪歪扭扭长进石头里的歪脖子树。
　　他嘲笑道：“陛下听人墙角，说出去有损龙威。”
　　龙威？
　　萧韫捏起遂钰尖尖的下巴，咬牙切齿又眼中含笑：“朕在你这天天丢人，龙威能吓得了你吗？”
　　遂钰装聋，将萧韫的话当放屁。
　　葛桐不善言辞，左云卿能说会道，相处了几天，遂钰逐渐与二人熟络起来，葛桐闲暇只是练武，越青跟着学了几招，缠着葛桐求指教。
　　左云卿丹青极佳，遂钰要他画鹿广郡，左云卿三下五除二，画了几条碧波游鱼，送给遂钰临摹。
　　遂钰没画几条便觉得无趣，左云卿对着遂钰练过的书法若有所思。
　　“公子这字放在市面上，倒能卖些钱。”左云卿评价。
　　遂钰：“价值几金？”
　　左云卿比了个五。
　　遂钰眼前一亮：“五个金币？”
　　不不不，左云卿说：“五个铜板。”
　　遂钰：“左兄在王府也是如此作风？”
　　府上幕僚们没合起伙，将你套进麻袋，丢进巷子里打一通吗！
　　“我原本便是你兄长骗进王府充数的，与其说是幕僚，不如说是混吃等死，靠着王府的供给活命的小民而已。”左云卿俯身，恰巧闯进遂钰面前灿烂的日光中，身披金色，发丝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我与南荣栩是同窗好友，他唤我云卿。四公子称世子为兄长，为何非要一口一个左兄唤着，倒不如直接叫左侍卫。”
　　遂钰弯眸，笑得开心极了，“兄长的兄弟，便也是我的兄长。”
　　“那便以云卿哥哥称呼如何。”
　　左云卿心中顿时舒畅了，也跟着遂钰一块笑。
　　“此称呼平仄起伏，押韵非常。”
　　“四公子当真是冰雪聪明。”
　　“比起我大哥呢。”
　　左云卿用折扇敲了下遂钰的脑门：“南荣栩是个榆木脑袋。”
　　“二哥呢，二哥一定很聪明吧。”
　　左云卿嫌弃道：“臭烘烘的武将，别学他。”
　　……
　　潮景帝觉得不太对劲，具体也说不上究竟是哪令他不舒服。
　　一切的一切，好像得追溯到南荣栩入京，又或者更晚一点，具体时间无法追究。
　　明明御前行走带伤坚持办差，坐在御书房一本正经地处理奏折，心情也不错，偶尔还会哼起不知名的童谣。
　　童谣没调，很难说是遂钰自己五音不全，毕竟琵琶弹得挺好。
　　遂钰似乎没有从前那样黏人了，萧韫意识到。
　　潮景帝从如山的奏折里抬头，问：“你唱的是什么。”
　　遂钰正在浏览以御史台为首，参自己随意殴打巡防营要员的折子，都过了这么多天，怎么还咬着不放，随口道：“云卿哥哥教的鹿广郡的民歌，好像是什么长调演变而来的。”
　　云卿哥哥……
　　萧韫蹙眉，云卿哥哥又是哪里来的哥哥？
　　“哦对了，云卿哥哥说元宵花灯很漂亮，我们约好去城外放荷花灯，他说鹿广郡有荷花灯祈福的习俗。”遂钰双手捧着下巴，忽然想到了什么，说：“我们下午做了些鹿广郡才有的糕点，你要是待会饿了，差人去我院里取些来尝尝，不过也不要多吃，做得少，我还要给大哥送一份呢。”
　　萧韫抿唇，脸已彻底黑了。
　　年前问遂钰过年有没有时间同游，遂钰说政务繁忙没空闲暇。除夕后问遂钰要不要在京城各处转转，遂钰当耳旁风。
　　现在不知道哪里来了个什么哥哥，没认识几天便将遂钰哄得心思乱撞。
　　皇帝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是，他是真没见过，没见过皇帝也会被拒之门外。
　　千里之外。
　　年轻将军提着敌军将领首级，朝着远方狠狠啐了口唾沫，瞬间被灌了一嘴的凉风。
　　南荣臻累得腿肚子都在打颤，偏这次是父亲后方督战，想就地躺下狠狠喘几口气都不行。
　　无论如何都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南荣臻短暂判断了下东南西北，扯着嗓子朝北边骂道：“南荣栩！你这个混蛋！以后不要让我再替你收拾烂摊子！”
　　“他骂什么呢。”
　　隔老远，南荣王便看到自个儿子插着腰骂骂咧咧。
　　军师笑着说：“二公子像是在抱怨世子将他塞到涂涂关打游击。”
　　“西洲人不善平原作战，老二跟着他那个不着调的师父，学的便是平原行军，后来留在草原戈壁，仗自然打得顺手，更觉得西洲人是傻子。”南荣王无奈摇头，骂道：“从来都不知道他大哥是为他好。”
　　“而且。”
　　南荣王迟疑片刻：“他的朝向也不是北部吧。”
　　军师：“南边。”
　　南荣王顿觉丢人，怎么生了这么个傻儿子。
　　军师催促亲卫：“快去将二公子叫来，就说王爷觉得此战甚好，要特别嘉奖他。”
　　特别嘉奖二公子。
　　嘉奖二公子分不清东南西北，回府家法伺候。


第50章 
　　鸡鸣未起，葛桐便起身在后院晨功了，他站在越青门前叫人，连叫几声都没收到回应，倒是左云卿施施然推门，倚在门框旁，抱臂道：“葛桐，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欢晨功，越青为了躲你，都跑去公子那院住了，又不是在军中，你那套约束手下的习惯，也该改改。再说，我们与越青同级，都是公子的侍卫，别总指挥人家。”
　　葛桐：“保护公子怎能懈怠，若不练得强壮，万一遇到——”
　　“万一遇到危险情况，也轮不到我们挡在公子身前。”左云卿打断葛桐。
　　南荣遂钰成为巡防营都统，身后是将他推进那摊浑水的潮景帝，无论是谁，想要对南荣遂钰不利，或是算计，都得掂量潮景帝的态度。
　　质子的靠山并非家族，而是皇帝，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皆令人感到惊讶与诡异，或许消息传到鹿广郡，南荣王也得重新评估情势。
　　左云卿道：“今日公子伴驾，葛兄可在院子里打一整日的拳。”
　　葛桐：“……”
　　“我嘛。”左云卿懒洋洋打了个哈切，调转脚步回屋，道：“我要睡足一整日。”
　　遂钰伴驾不是常事，只是手头事务多了巡防营，难免对御前行走的差事多有疏漏。巡防营一应事务的交接，于从未接触军营的遂钰而言，也是不小的挑战。
　　并不是所有带兵的将军都有机会上战场，多得是驻守城防一辈子，没碰过大小战役的将领，这些将领俗称武将中的“文官”。
　　将领们多数擅长案头工作，例如书写日常练兵事宜，组织军营活动，然而只是这些便已占据他们大半年的时间。
　　管理一队兵与带领一个营，事宜繁琐程度，犹如小溪见江河。
　　因此，类似于南荣军之类的，参与战役的军队，后勤分配与管理的将领远远超过上阵厮杀的人数。
　　禁军亦是如此。
　　常青云负责皇帝安全，而与他平级的同僚，更多负责的是禁军后备，以及周旋军营与京城各个势力的关系。
　　萧韫：“账目而已，朕又不是没教过你。”
　　遂钰趴在贵妃椅之中，手边放着盛满炙烤柑橘，橘络都被仔细剔除了，然而遂钰没心情吃。
　　巡防营的账目太完美了，乍一看，天衣无缝。
　　遂钰用笔勾画着觉得有异的账目，就像是户部那几日呈递西洲来访的过往文书，明明知道其中没几句话是真的，却仍旧得硬着头皮全部看完。
　　看账，萧韫倒是教过，但遂钰不喜欢学，拖拖拉拉好长时间，如今早就忘光了。
　　萧韫手执词本，笑道：“不如朕帮你看几本。”
　　遂钰不看都知道萧韫一定面露嘲笑，为了少得不能再少的面子，他昧着良心，低头拉长音调：“不——行——”
　　虽是被萧韫强行推上都统之位，但这也是遂钰唯一的，能够自立门户的官职。
　　做御前行走，除了小心谨慎伺候皇帝之外，当差无需动脑，只要按照皇帝说的做便是，皇帝下命令，发布文书各处传达到位即可。
　　朝廷年节休沐，会一直持续到二月底，这是潮景帝一年中最好的休息机会。
　　这个时候的萧韫，大部分时间用在品阅诗词，欣赏歌赋之上，这也是遂钰最想逃的时候。
　　萧韫休沐，意味着他将无时不刻地面对这张脸。
　　更要命的，大概是被大哥打得下不来床，只能趴在床边或是贵妃椅上打发时间。
　　皇帝去哪都着人将他抬着，半夜起意观月，轿辇带着遂钰，皇帝自个在侧边行走，遂钰觉得丢人，又因不能动而无可奈何。萧韫乐得见他面露羞耻却无处可逃，愈发变本加厉。
　　遂钰主动提出想回府休养，消息递是递出去了，但南荣栩没给回信。
　　左云卿给遂钰出馊主意，就说自己病入膏肓，快要被大哥那几鞭打死了，临死前想再见大哥一眼。
　　“按照我对他的了解，他一定会快马加鞭进宫接公子回府。”左云卿已然一副马到成功的表情。
　　越青持有不同意见：“世子会再打公子一顿，丢出去沿街乞讨的！”
　　左云卿：“南荣栩这个人，看似铁面无情，实则内心软得跟豆腐似的，一碰就碎，只要多卖卖惨，要什么不给。
　　回想那日南荣栩毫不犹豫扬鞭的情景，遂钰心有余悸地想：打得那么干脆，心软？不见得吧……
　　正月十四，太医院为遂钰例行请平安脉。
　　敷药用的瓶瓶罐罐摆了一箱，太医拿出白色小瓶晃荡晃荡，将瓶内的淡黄色液体倒进药碗，再取另外一盒的白色药粉两勺，紧接着又拆开不少高矮胖瘦不同的药品，看得遂钰眼花缭乱。
　　这些天，药都是萧韫亲自帮遂钰上的，皇帝不习惯伺候人，涂抹时用力不当，疼得遂钰龇牙咧嘴。
　　他几次想找越青帮忙上药，再不济，左云卿也行啊。
　　奈何萧韫看越青不顺眼，更不允许左云卿进内殿，提及左云卿就要生气，像是成心和遂钰反着来。
　　遂钰想问皇帝，你是不是看我们鹿广郡来的都不顺眼，没找到好机会，不敢问。
　　萧韫坐在遂钰床头，询问太医：“他恢复得如何。”
　　“回陛下，公子身体虽有虚亏之症，好在每日汤药按时服用，只要在伤口愈合期间，仔细保养，切勿觉得痒便动手挠，佐以祛疤的药膏，不日便可恢复。”
　　“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萧韫脸色微变。
　　太医：“公子若能多出去走走，锻炼锻炼身体，就更好了。”
　　遂钰：“……”
　　这些做大夫的都是跟谁学的说话大喘气！
　　太医端着药碗话落不久，萧韫身体微倾，遂钰心说不好，连忙用手肘死命按住萧韫垂在枕边的袖角，同时抓住萧韫的手，说：“我渴了，要喝水。”
　　萧韫：“陶——”
　　“他们推门进来有风。”遂钰示意自己裸露的后背，“你去拿。”
　　病人得捧着供着，萧韫无奈，起身绕过屏风取水，遂钰连忙低声请太医为自己上药。
　　待萧韫端水回来，遂钰大刺刺地霸占着整个床榻，已经没有他坐的位置了。
　　每年元宵，朝廷会专门拨款定制大量形状各异的花灯，从郊外行宫沿路装饰至大都城内。
　　只有这个时候，全城才会陷入一种持续且漫长的，热闹非凡的气氛中。
　　潮景帝开放夜市，给了无数商户赚钱的机会，但热闹繁华也仅仅只存在于固定的坊市，若是家离得远的百姓，通常不会轻易前往集市采购。
　　而为了庆祝元宵节，朝廷与客栈酒楼合作，会开放一批价格低廉的厢房用于接纳过往游客。
　　厢房价位不同，百姓可根据自身财力选择适合自己的。
　　留在集市中的人多了，商贩便也愿意在节日前往集市，久而久之，这种模式会形成良性循环。
　　遂钰也终于在被萧韫大清早叫醒，忽然意识到筹备军资之事，自己似乎也能帮上一些忙。
　　然而未及他再多想，门外脚步匆忙，虽刻意压着声音，但人多了，脚步声总是隐瞒不住的。
　　陶五陈带着几个小太监，将江南新进的衣物，成箱成箱地抬进玄极殿。
　　赏灯的衣服到了。
　　宫女们将衣服一件件展开，熨烫平整，流水席似的，展示给皇帝看。
　　萧韫觉得眼前一亮的，宫女便将其放在遂钰身前比划，外袍便直接穿在遂钰身上，遂钰转个圈，萧韫摇头或是点头。
　　半个时辰过去，遂钰累得满头大汗，萧韫手指拂过盛放发簪的饰匣，随口道：“青玉称你，却不够华贵。”
　　“宝石难得，但太过俗气。”
　　遂钰干脆道：“去院中折一枝红梅戴在头顶，岂不喜气？”
　　他不想出门，乐得抬杠。
　　如果皇帝因此生气就更好了，元宵节遂钰还能和越青他们一起围着暖炉吃涮锅。
　　萧韫：“陶五陈，去折。”
　　遂钰：“……”
　　灯会入夜观赏才更漂亮，皇帝打算天幕降落后出宫。
　　在此之前，晨起十几道写着加急的折子送进宫，挑选好遂钰赏灯的衣物后，萧韫便折去御书房处理公务了。
　　没过多久，遂钰也晃荡着跟过来，随手抽了本奏折打开，大略浏览后，又拿起另外一本。
　　半晌，问道：“内阁递发正月休沐的文书，没送到御史台吗？”
　　整整二十三本奏折，全出自御史台之手。
　　上至世家，下至地方七品官员，甚至是功爵之家的诰命夫人七十大寿，也没能逃过御史台的口诛笔伐。
　　“王大人为孙氏举办寿辰，多添了一例猪头肉，此乃……”
　　奢靡？！
　　遂钰大惊，那王大人向来以忠孝闻名，无人不知其甚是孝顺母亲孙氏。
　　作为寒门的王大人，自掏腰包为家贫学子建立免费书院，为朝廷输送不少人才，而王大人的母亲孙氏，更是以身作则，创办女子书院，请名师指导，教授女子立身的本事，在百姓之中声望极佳。
　　还有——
　　“南荣王之子，南荣遂钰殴打朝廷官员，此官员至今缠绵病榻，实乃大罪。”萧韫念道。
　　“南荣大人也有四份奏折，就别可怜别人了。”
　　遂钰面无表情地从萧韫手中夺走奏折，三下五除二撕得粉碎。
　　他喜欢看御史台参朝臣的折子，轮到自己身上便不大乐意了，遂钰没在御书房多留，由陶五陈身边的小太监搀扶回院子，进门便听到葛桐为军资发愁。
　　“军资之事，或许我有办法。”遂钰等着小太监走远，示意葛桐关门，轻声道。
　　葛桐：“公子有办法？”
　　越青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难不成是那个铺子？”
　　遂钰点头，接过越青事先煮好的梅子汤，一口气喝了小半碗，继续道：“潘谓昙手里握着不少铺子，他送了我几个，开在京城的铺子，进货出入，里头的门道颇多，管理铺子的掌柜都是好手。”
　　左云卿道：“这是别人送给公子的铺子，会不会有些不妥。”
　　“潘谓昙几次三番在我面前提及商路，大约是想攀着王府，护送他们的货物在关口进出。”遂钰道。
　　潘谓昙见遂钰并未归还钥匙后，很快在着人送来这几家铺子的账本。
　　几位管理账本的掌柜往遂钰面前一站，每页账目都能清晰明白地告诉遂钰，这批货从哪进，在哪出，毛利多少，库存消耗与坏账又有几分。
　　这是潘家十成十的诚意。
　　遂钰能力有限，不能彻底满足军中所需，但能缓解大军半日困顿，也是好的。
　　“趁着今夜出宫，还请云卿哥哥回府询问大哥意见，若他觉得可行，我便立即将潘谓昙约出来吃酒。”遂钰想了想，又说：“待巡防营的账目查清，或许能连带着揪出各地克扣军资的官员，届时，我们鹿广郡也会因此受益。”
　　左云卿觉得不妥，劝道：“财帛动人心，公子此举，恐怕会惹得许多人不快。若只是皇帝的旨意，贪腐不查也罢，或是交给他人，切勿将自己搅进浑水。”
　　鹿广郡早便是他人眼中刺，无论做什么都会被十倍放大，小心翼翼多年，换来的只是变本加厉。
　　遂钰失笑，他倒是不在意被刺杀。
　　直至今日，萧韫都并未真正撤掉隐藏在他身边的暗卫。
　　当初聚集在府外的暗卫，因南荣栩入京而悉数撤掉，但这些人并未立即归队，反而全部跟在遂钰身侧，那日萧韫带遂钰回宫，沿途遭遇刺杀时，遂钰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他们悄无声息，但偶尔会在遂钰要求下露面，遂钰认得他们的身材。
　　这些人像是萧韫安排在他身边的影子，时刻约束着他的言行，也更方便萧韫监视遂钰的动向。
　　他能在南荣遂钰不在身边的时候，时刻掌握南荣遂钰的动向。
　　唾手可得，如探囊取物，就像是……南荣遂钰整个人都是他的所有物。
　　遂钰厌恶被监视，很明显，葛桐也注意到了暗卫的存在。
　　遂钰问：“葛大哥这几日发现了几名暗卫。”
　　葛桐对遂钰突然的提问并不意外，沉声道：“共八名，他们两两成队，十二个时辰轮流值班，其中有高手五名，每一队保持有一名高手存在。”
　　“按照公子如今的情势，并不是件坏事。至少能让皇帝了解公子为他办差的危险，公子若实在无力成为皇帝手中的剑，卸下重担也会更容易些。”
　　遂钰诧异，这些年一日日地熬着，他也只知道有五名以上，还都是越青告诉他的。
　　葛桐只来了几日，便已摸清楚他们的规律。
　　“期初入伍，属下被分去做哨兵，后来又被选拔入前锋小队，侦查反追踪都会学过。京城这些暗卫并未刻意隐瞒行踪，发现他们不是难事。但大内隐藏着许多高手，公子那夜回府，皇帝刻意出宫，也是故意给那些暗杀者机会。”
　　皇宫高手如云，刺客并不会选择在暗卫与禁军熟悉的环境下手，唯有抓住皇帝难得出宫的机会，即便有风险，领头的不下令，背后催促他们下手的势力，也会铤而走险催促他们尽快完成刺杀。
　　得手的几率与风险并存，一旦刺杀成功，朝廷将瞬间陷入混乱，即便失败，也仅仅只是失去几条无关紧要的性命，值得铤而走险。
　　要想绕过暗卫与潘谓昙合作，也是令遂钰颇为头疼的问题。
　　“若此事能成，后续与潘家的合作，便由王府出面，公子身在京城，自保为上。”左云卿唰地展开折扇，扇面泼墨两个大字——
　　就寝！
　　稍晚，御膳房送来鲜蘑菜心与几道开胃小菜，粥是由鸡汤熬制，米粒开绽烂熟，既有肉的鲜香，也保存了白米独有的味道。
　　遂钰难得想盛第二碗，还未拿起汤勺，便被萧韫按住碗说：“今日食少些。”
　　遂钰投向给萧韫不可思议的表情。
　　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萧韫：“夜市好吃好玩的很多，怕你吃饱了腾不出胃。”
　　毕竟眼前这位公子哥，是会吃撑后，躺在床上因胃痛无法入眠，而暗自生气的主。
　　那个时候的南荣遂钰，无论碰见谁，都像是一点即爆的炸药桶。
　　遂钰眨眨眼，啊了声，觉得萧韫说得有理。
　　于是乖顺地放下碗筷，用茶水漱了漱口，“我们走吧。”
　　在遂钰很小的时候，曾跟着嬷嬷在元宵节偷偷出宫玩过一次。
　　嬷嬷在浣洗局有个相熟的同乡，负责浣洗局日常采买。为了让遂钰看看外边的天地，嬷嬷带着遂钰躲进采买用的桶中，由同乡带出宫。
　　浣洗局出宫采买的期限为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后，遂钰还得继续钻进桶里，跟着那些货物一起回去。
　　小孩子看什么都新奇，麦芽糖粘在嘴里，甜腻腻的味道在口腔中绽放，非常喇嗓子。
　　嬷嬷为遂钰置办的新衣裳虽不够华丽，甚至是最低劣的粗布做的，但于当时的遂钰而言，亦是珍贵的礼物。
　　穿新衣的习惯，延续至今日。
　　现在，遂钰身上的衣料绣着金线，由技艺最精湛的绣工所出，一匹万金之数。
　　但那年元宵的快乐，却再也无法复制。
　　彩云易散琉璃脆，世间好物大多不坚牢固。
　　进出入宫无需记档，策马扬鞭已是寻常，遂钰便不再喜欢京城中的热闹繁华，转而待在小院远离喧嚣。
　　马车内摆放着几枝红梅，暗香萦绕，遂钰掀起车帘，远处比火焰还要浓烈，犹如天神降世的金色灿烂的光，霎时直射而来，瞬间恍地他眼睛疼。
　　遂钰不得不闭了闭眼适应。
　　倏地，他听到萧韫说：
　　“朕小时候曾带人赏过花灯，他说花灯是骗小孩的东西，只有小孩才喜欢。”
　　“后来长大了，他又说花灯是大人喜欢的东西，不许小孩喜欢。只是大人不放心小孩在家，不得不将小孩带去灯会。”
　　萧韫笑笑，指着远处酒楼顶端的巨大玉兔花灯，道：“我们去那。”
　　“那个人是谁？”遂钰好奇。
　　萧韫答：“一个……很怕孤独的叛逆小孩。”
　　“不过比起你，还是差远了。”
　　他补充道。


第51章 
　　遂钰觉得无语，怎么什么都能扯到自己身上，问：“能和皇子一起外出同游，是朝中哪位重臣的公子。”
　　自小长在宫中，遂钰却对潮景帝的过往不甚了解，萧韫不常回忆过去，好像他这个人是凭白长这么大的。
　　有些人就是天生不会留恋已经逝的过去，萧韫大抵就是这种拒绝后悔，成王败寇皆听天命的性格。
　　成就一位帝王，抛去那些纠缠羁绊七情六欲，似乎已经成为常事
　　遂钰不理解萧韫，也不想明白他心中所想，他与萧韫并非同路人，随着时间的推移，终究会走上背道而驰的路。
　　“一个……”萧韫想了想，“会令人感到强烈威胁的人”
　　遂钰心中微凛，南荣氏被皇帝忌惮，却始终未曾用威胁来形容。他迅速在心中盘算了一遍京城内外的朝臣，不论前事，只议成为御前行走这几年，遂钰并未找到能与潮景帝描述中的，气质相仿，实力超群的朝臣。
　　这种未敛风光的人，又入朝堂，若不见其踪，便只能是……
　　遂钰：“他死了？”
　　萧韫未料到遂钰会如此直白，愣了愣，失笑道：“还活着。”
　　“他在哪？”
　　话出口，遂钰便后悔了，他不该这么问皇帝。
　　皇帝不愿意提及那人大名，想必是不想让他知晓那人是何方人士。
　　因萧韫突然的沉默，致使马车内陷入死寂，不算厚的车厢隔绝外界的绚烂灯火，人声清晰可闻，百姓互道吉祥话，质朴且充满热情。
　　然而这些与萧韫无关，他只是那么懒洋洋地坐着，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回忆自己的过往，也像是陈述别人的故事。
　　不知过了多久，车外传来陶五陈微弱的声音：“陛……主君，凤梧街到了。”
　　凤梧街是赏灯主干道，户部拨款监制，每年制作元宵节摆放的大型花灯，从夏末就得赶工，直至除夕前由朝廷验收。
　　为了一瞬的繁荣，耗费大半年的光景。
　　起初，朝臣并不愿意潮景帝在娱乐活动中消耗财政，朝廷与西洲相互桎梏，两国边境时常爆发小规模冲突。若想士兵打胜仗，军资便得供应得上。
　　海量银子流水似地花出去，朝廷每年都得调整税费，用于供应战事带来的国库亏空。
　　税费与农商密不可分，增长税费犹如伤筋动骨，各地暴乱因此增加，影响官府管辖。
　　遂钰本想直接跳下车，谁知萧韫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不要着急。
　　不知是不是错觉，潮景帝的面容在此刻忽然变得柔和起来，昏暗间，遂钰看到他的嘴唇动了动。
　　萧韫：“朕扶你下车。”
　　按理说，遂钰以前也不是没有指挥过萧韫，但这似乎是第一次，萧韫主动告诉他，他想去做些什么。
　　这令遂钰感到意外，甚至是心底盘算他是否别有所图。
　　说不清是什么情绪，遂钰鼻尖微酸，突然想到那些皇子公主年少不谙世事时，萧韫是否也成为过温和的父亲。
　　这样的男人，是雄鹰，也是虚无缥缈凌驾于山巅的流云。
　　再深刻，再缠绵叵测的羁绊，都比不过骨肉血脉。
　　萧鹤辞是萧韫的儿子，在萧鹤辞与南荣遂钰之间，萧韫短暂地选择了南荣遂钰，但又何尝不是选择了萧鹤辞。
　　同为父亲的孩子，南荣府的幼子就要成为他人床上男宠，而萧鹤辞却能入主东宫，继承大宸江山。
　　萧韫，你不会觉得无耻吗。
　　遂钰无声。
　　潮景帝并未察觉到遂钰的异常，他弓身走出车厢，踩着马凳下车，马车随着重量的倾斜而略微晃动，很快，外头传来脚步落地的声音。陶五陈掀起车帘，萧韫向遂钰的方向伸出手，笑意盈盈：“下来吧，朕接着你。”
　　皇帝站在左侧等待遂钰向他伸出双臂。
　　噗通——
　　未及萧韫反应，眼前忽然闪过一道黑影。
　　待他看清楚，遂钰已经稳稳落地，隔着一整个马车的距离，四目相对。
　　遂钰干净利落地避过萧韫，选择从右方下车，双手撑着车板，尽量将落地的震荡调整至最低，以便于保护堪堪愈合的后脊。
　　他抬起脚跟，动手拍拍沾染灰尘的鞋面，故意扬声道：“愣着干嘛，走啊。”
　　话罢，遂钰调转脚步大跨步向前，不再理会愣在原地的萧韫。
　　年轻公子身姿挺拔，这是他一生中最好的年纪。
　　拥有拥抱整个天下的胸襟，带着足够的智慧踏上江湖旅程，既有年少意气风发的昂然，也有初生牛犊展望未来的忐忑不安。
　　一切的一切，都基于拥有美丽的青春。
　　年少才有资格轻狂。
　　萧韫的手仍在空中悬着，保持接应的姿势。
　　他微偏下巴，眼睛自然而然地放在遂钰身上。他的速度并不快，却在一点一点的，肉眼可见的距离远去。
　　身形与光影融合，灯火包容地接受他，柔软地笼罩着他的脸庞，连发丝也不放过。
　　就好像万千灯火中，始终有那么一盏为南荣遂钰而亮。
　　萧韫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追不上遂钰了。
　　他和他的距离，比险峰要峻料峭，同风暴来临前平静的海面相齐，
　　是什么时候南荣遂钰开始逐渐不受控制，萧韫想。
　　太学的遂钰，独自坐在假山前，面朝阳光，沐浴温暖，手捧课本轻轻背诵诗句，累了就趴在最圆润的那刻石头上睡觉。
　　长发倾泻而下，像瀑布，像绸缎，泛着粼粼的光。
　　若非他衣着朴素，萧韫会以为他是哪位朝臣的公子——
　　这是他十几年前改名强行留在宫里，又长久遗忘的质子。
　　南荣氏嫡出的幼子。
　　“主君，是否要叫住公子。”陶五陈问。
　　遂钰马上就要融入人群了，萧韫凝望着他发簪末尾，镶嵌着鸽子血的流苏。
　　长相过分出挑的人，去哪都会被侧目，亦或者是发簪的昂贵，令不少人心生羡慕，想多瞧几眼。
　　萧韫愿意将这些目光当作后者。
　　当一切开始出现不可控，便该立马矫正，防止横生枝节。
　　萧韫再度抬起方才想要接住遂钰的那条手臂，只抬到胸口的高度，手指自然地弯曲。
　　片刻，五指略微向前倾斜，指向人海最密集的方向。
　　首领内监得令，立即带着一众乔装打扮的禁军跑去。
　　挤在人群中的遂钰，小心翼翼地避开可能会撞倒自己的陌生人，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麦芽糖的味道，还有几分酸涩，可能是哪里正在炒制新鲜的山楂。
　　他四下观望，不远处的路口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紧接着，火龙腾空而起，顶着瓷碗杂耍的伙计，在同伴的支撑下顶着一摞碗表演各种动作，高声呐喊着遂钰听不懂的方言。
　　天南海北的百姓聚集于皇城，每隔几步便可看到疏通人流的官兵，看穿着，应该不是巡防营的人。
　　“每年负责城内安全的兵，都是从各大营调拨来的精英，今年世子入京，南荣军中也抽调了部分轮值。”
　　萧韫很快跟上遂钰，不知何时，拥挤在遂钰身边的人流被分散，三步之内只有他和萧韫站立，或许是稍微隔开了距离，耳边的哄闹也随之流逝许多。
　　南荣栩在京中也住了段时日，但却并未提出带遂钰去西郊南荣军营地参观。
　　好在虽然同是武将之子，遂钰对军营的向往并不深刻，甚至自暴自弃地享受皇宫富丽堂皇的生活。
　　比起在军营中跟着那群臭烘烘的汉子同吃同住，遂钰更爱玄极殿里，那张柔软而又宽阔的大床。
　　人啊……
　　遂钰想，果然由奢入俭难。
　　小时候过苦日子，便不想在回到那种食不果腹的生活。
　　他抬眸，整个人被萧韫“保护”在身前。
　　皇帝后他半步，是恰巧好处能把控他行动的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前头的默不作声，后边脚步从容，若非被家丁打扮的禁军包围，恐怕放入人群，也不会有人相信他们熟识，毕竟——
　　遂钰的气质，看起来真的和萧韫格格不入。
　　璀璨驱逐夜色，环顾四周，竟没有一处暗淡。遂钰惊讶萧韫居然肯每年大手笔投入，耳边传来女人活泼欢快的声音。
　　“这位老爷，元宵佳节出府游玩，要不要带一枚发簪送给夫人。”
　　遂钰循声回头，身着绯色衣裳的异域女子笑吟吟道：“我这都是时下最新款的发簪，公子若有心上人，也可挑一枚相赠。”
　　遂钰哑然，指着自己，又看看萧韫，忽地噗嗤笑出声：“你叫我公子，叫他……”
　　“没错，他是我爷爷。”遂钰一本正经承认道。
　　异域女子的目光在遂钰与萧韫身上转了一圈，可能是觉得遂钰好说话，而他背后的萧韫看起来不好惹。
　　女子道：“公子买来自己戴，或是送给家中女眷都是极好的礼物，若一年内损坏，可直接来朱雀大街的三爻巷找我，倒数第三家便是我的店面。”
　　“买一送一，买二送二还打八折。”
　　听着挺大方，优惠颇多。
　　发簪码在红绒布装点的展架上，即使在人流量颇多的街道，仍能保持货架的干净整洁，足以看得出掌柜心思细腻，做事勤快。
　　遂钰注意到女子耳边戴着的红宝石耳坠，询问道：“类似于耳坠成色的发簪，还有吗？”
　　“有，不过方才已经被人买走了。”女子不好意思地笑笑：“发簪和耳坠原本是一对，但我实在是喜欢，便将两件拆开卖，若公子喜欢，可能还得等上个小半年。”
　　萧韫出声：“为何？”
　　异域女子道：“我是西凉人，这种红宝石只有西凉盛产。不知怎么的，从去年下半年开始，西凉与洲楚之间的商道屡遭劫匪，像我们这种在家乡进货，大宸售卖的商户，为了货物安全送达，只能绕更远的官道。”
　　“原本每年能够往返两国两三次，如今便只能一年一回，麻烦得很。”
　　“唉，不过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女子无奈道：“最近大宸与西洲的关系似乎也很紧张，不知道我们这种异乡人还能再这讨多久的生活。”
　　遂钰沉吟片刻，拿起盛放在锦盒，摆在最高的货架的木簪，问：“这枚看起来平平无奇，为何单独摆在盒子里。”
　　萧韫道：“沉香屑。”
　　“客官好眼力！”女子意外道。
　　世上虽有沉香木，然沉香屑却并非与沉香木同种。
　　沉香屑乃西洲特产，生长在极度严寒的峡谷，隐藏在石缝中的草植，叶片与枝干均可入药，虽不是什么稀奇的植物，却因极难采摘，导致价格与日俱增。
　　传说，沉香屑前身是菩萨撒向人间的雨露，雨露落入大地，融入峭壁生根发芽。
　　“宗教与朝廷密不可分，说不准是西洲朝廷与当地佛教联合起来，哄骗教徒新生敬仰，带动当地商会发展的手段。”
　　遂钰利落道：“院子里折下的梅花，现在还放在车中。梅花品质高洁，凛霜花而立，难不成没有沉香屑珍贵？”
　　即便知道遂钰有顶嘴的毛病，不意外他会拆台。但值此佳节，未免过于煞风景
　　萧韫正欲带遂钰离开，遂钰却突然拿起沉香屑，放在萧韫眼前晃了晃，问道：“想要吗？”
　　“掌柜，价钱怎么算。”
　　异域女子比了个一。
　　一两。
　　在遂钰的心理价位之内。
　　于是，南荣四公子终于在元宵之夜，花出了第一笔银子。
　　这是他自己的俸禄，年前领的。
　　迅雷不及掩耳地付钱走人，遂钰将掌柜包好的盒子往萧韫怀中一塞，大方道：“小爷赏你的。”
　　潮景帝收礼物，从来都是等着别人双手奉上。送礼讲究颇多，尤其是进献给皇帝的贡品。
　　贡品单子便得誊写两份，一份送往内阁，由内阁审核登记造册。禁军那边也得知会，送到皇帝眼前前，得拿着单子与内阁同时核对，并从里到外检查贡品是否有异，避免威胁皇帝的安全。
　　贡品通过层层关卡送进宫，皇帝未必真的会亲自观赏。
　　这个时候，御前行走便会带着人挑选贡品，首领内监将宫中需要的物件留下，其余的统统入库。
　　年节大兴赏赐，皇帝便直接在这些珍宝中挑选。
　　遂钰眼底过的好东西也不少，沉香屑在他这，也根本不是什么送的出手的物件，单纯觉得萧韫话多，想尽快堵住他的嘴，尽早脱身而已。
　　谁知萧韫竟拉住他，问他为何送他发簪。
　　事与愿违，事与愿违啊！遂钰感叹。
　　皇帝头一回收到遂钰的礼物，倒像是得到了什么珍宝，愣头青般追问遂钰，“你可知发簪代表什么。”
　　代表什么？能代表什么！
　　遂钰甩开萧韫的手，脚底的速度加快，同时应付道：“嗯嗯，送你的，别问那么多，如果不喜欢就还给我。”
　　萧韫用盒子碰了碰遂钰，说：“送人没有还回去的道理。”
　　行至僻静之处，光秃秃的柳树并排种在岸边，像脱发的光头。水面微波荡漾，不远处与水面衔接的坡面台阶旁，几对男女正摆弄着花灯，速度快的，已经将点燃的花灯推入水中。
　　“花灯会飘向哪里啊。”
　　“飘向九霄之外，神仙看到花灯，一定会实现我们的愿望。”
　　岸边男女说话声音不高，却在难得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巡防营还负责打捞河内垃圾，明天，他们这些花灯就会变成垃圾。”遂钰无情道。
　　沉香屑是西洲的出生的谎言，元宵燃放荷花灯，何尝不是大宸的谎言。
　　他张了张嘴，忽地想到萧韫方才那句“送人没有还回去的道理”。
　　其实从某种角度来讲，南荣遂钰应该也算是被送出去的礼物。
　　他出生没多久，便在皇帝的要挟下，被迫送进皇宫。
　　苟延残喘强撑着一口气至长大，又被萧鹤辞迷晕，铺盖卷卷着抬进玄极殿。
　　他挣扎过，绝望过，被皇帝捆在床头动弹不得，四肢以极其屈辱的大字型，身无寸缕地调教过。
　　不知萧韫是否还记得，遂钰谋划过自杀，但每次都在最后达成时止步。
　　他不敢死，怕牵连鹿广郡。
　　他不想死，被萧鹤辞这么送进玄极殿，若不报此仇，无颜死后骨灰洒进星也河，与那数万忠骨同眠。
　　潮景帝好像将那些日子都忘了，只愿意凝视现在的遂钰公子。
　　他的忘记，何尝不是遂钰的另外一种死亡。
　　“怎么了。”萧韫察觉到遂钰的异常，关心道。
　　遂钰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颤抖，他摊开手，道：“发簪给我。”
　　皇帝以为遂钰是要帮他佩戴，连忙招呼陶五陈，将收起来的锦盒重新拿出。
　　他将发簪递给遂钰，高兴道：“今日是朕最欢喜的……”
　　咔嚓——
　　“一天。”
　　遂钰用力折断沉香屑，在萧韫眼中笑意凝固前，扬手将裂成两段的发簪丢进河中。
　　“其实我并不喜欢元宵节。”
　　“因为元宵在鹿广郡的习俗里，并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节日。”
　　“按照鹿广郡当地的语言，元宵可以翻译为血月之夜，血月带来不详，意为分离。”
　　“萧韫，你在南荣军中那么久，不会不明白元宵代表什么吧。”
　　遂钰挑衅道：“看着你这么高兴，我就在想，该怎么做些令你愤怒的事情呢。毕竟……萧鹤辞也没做几个月的太子，我成为御前行走前的那一年，你明明看起来那么像野兽。”
　　“野兽一样的人，以为套上人的皮囊，就能成为人了吗？”
　　话音刚落，遂钰呼吸被猛地截断，萧韫掐住他的脖颈，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瞬间暴起。
　　“朕给你一次机会，把话收回去，朕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听到。”


第52章 
　　有些人，活着是绮丽娇艳的花，死后仍旧带着无与伦比的色彩。
　　而南荣遂钰，无论死活，都会带着一把锋利的刀。
　　萧韫五指不断收紧，黑暗中，遂钰的脸逐渐呈现绛色，潜意识中强烈的求生欲驱使着他，令他双手紧紧攥住萧韫的手指，指甲嵌进萧韫的皮肉中，鲜血瞬间渗透指缝，源源不断地顺着他的指尖滑落，湿润浅色袖口。
　　陶五陈扑通一声跪倒，“主君息怒，主君不可啊。”
　　“……”
　　“说，朕让你收回这句话，给朕说！”萧韫怒道。
　　或许是萧韫说话的声音太大，很快有人向他们这里投来目光。禁军立即以人墙隔绝视线，并警惕四周环境，以免有好事者冲上来。
　　或许是被萧韫掐习惯了，遂钰并未感到恐惧，奇异的，他似乎在越来越窒息的环境中，体会到一种超脱生死的平静。
　　他真想对萧韫说，你掐死我吧，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但潮景帝的性子，或许在遂钰脱口而出后，反倒收手不再动他。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似乎是帝王折磨人的必修课。
　　整个萧氏皇族，都贯穿着一种诡异的冷漠。即使是与遂钰亲近的萧稚，偶尔向平民百姓或是生灵露出的不屑，都会令遂钰微微侧目。
　　他们好像真的不在乎生死。
　　只有至上的权力，以及无与伦比的利益才会撼动他们。
　　眼前天旋地转，烟火提前绽放开来，远处的轰鸣声掩盖萧韫的声声质问。
　　其实这些话遂钰已经听过很多次了，甚至能够熟练的背下来，因为萧韫生气的时候，好像只有这么几句话来威胁他。
　　因为萧韫应该也明白，他并不占理，除了那些政治决策，他欠南荣遂钰的，一辈子都还不完。
　　作为质子的南荣遂钰生死不由他人决定，却可以坦然地度过短暂的一生。
　　现在的遂钰，只能活在萧韫的笼罩之下，即便皇权足以令他过上富足且奢靡的生活，世上那么多人期盼皇帝暴毙，若萧韫死时并未安排好他的后路，既不是朝臣，又非后妃的男宠，只会被直接处死丢进乱葬岗。
　　鹿广郡固然强大，但遂钰已经逐渐地对鹿广郡不再抱有希望。
　　他并不抱怨父母将自己留在大都。就像是萧稚，身为公主的她，就得肩负起和亲的使命，即便以女子和亲作为两国和平的方式，着实令人不齿。
　　遂钰何尝不是另外一个萧稚，历朝历代的世家大族，均有子女被朝廷挟持，成为威胁贵族的筹码。
　　南荣王并未纳妾，一生只娶王妃一人，嫡出的子女中，一定会有人成为牺牲品。
　　大族人丁兴旺，长房将妾室的孩子送出去，大可以当他死了，除了孩子的母亲，恐怕世上再也无人为其心伤。
　　得不到遂钰回应的萧韫，盛怒之中陡然冷静。
　　遂钰的眼睛缓缓闭了起来，是停止反抗的开始。而当遂钰开始不再作为，无论如何强迫他，甚至用刀刃划破他的喉管，他都不会再挣扎半分。
　　萧韫曾试探过遂钰的底线，在遂钰初入玄极殿的半年内。
　　他比萧韫想象的还要有韧劲，但反弹的弧度有限，正好是灵魂能够承受的范围内。
　　当这个阈值被外力超越，那么……现在的南荣遂钰，便是外力压迫的终点。
　　萧韫骤然松手。
　　哗啦——
　　狂风掠过湖面，柳枝摇晃，斑驳的阴影混合着潮湿袭来。
　　遂钰身体瞬间脱力，直挺挺地朝着后方倒去，萧韫单手扶住他的肩膀，算是短暂的支撑，随行的宫人前扑后涌地趴在草地上，使遂钰能完好无损地倒在身体组成的肉垫中。
　　难以言喻的屈辱，在遂钰安稳落地后奔涌而来。
　　无论是对他自己，还是这些宫人。
　　潮景帝目中无人，可以决定任何人的生死，他在萧韫这里活得没有半点尊严，何况伺候皇帝衣食住行的宫人。
　　皇权之下安有完卵，萧韫甘愿成为皇权傀儡，这本身就是一种对不自由的屈服。而他非但不打破这种规则，反倒将不自由带来的权势，当做压迫平民的筹码。
　　这世上，就没有不愿成为傀儡的人吗？
　　“萧……不，陛下。”遂钰咳嗽几声，竭力按捺震荡在胸腔中的悲愤，仰起头，下颚线锋利的弧度明晃晃地直指潮景帝。
　　南荣四公子狼狈至极，被憋出的眼泪晕开眼角红晕，几分惹人怜爱的倔强，弱化了他本身的尖锐。
　　叫萧韫几乎遗忘，他本来就是个策马飞扬的将门之子。
　　南荣一门，祖业江南，整个家族以容颜姣好而远近闻名。
　　带领南荣氏走向军旅的，并非正规参军。
　　前朝皇帝南下，恰巧偶遇当时的南荣氏大小姐，南荣家主不愿大小姐为妃，大小姐才貌双全，委身皇室着实可惜，故此，南荣家主趁夜将大小姐送去边塞避难，边塞通贸之城，有座南荣商会，聚集自南北下的商人。
　　谁知皇帝鬼迷心窍，竟独自带着几个内监追随而去，恰逢动荡，皇帝身陷囹圄，南荣商会协助当地州府军队疏散百姓，大小姐认出了躲在百姓中的皇帝。
　　一月后，边塞传来捷报，皇帝御驾亲征大获全胜。
　　战后，班师回朝，封南荣大小姐为南宁侯，隔日，南宁侯率三万大军镇守西洲与大宸接壤要塞。
　　至此，南荣氏扎根边塞，后来才有了鹿广郡，以及威胁萧氏皇族的南荣王府。
　　遂钰沙哑道：“如果想杀了我，何必用这种方式羞辱我。”
　　“萧鹤辞礼物后，当晚就享用了，那时享受温香软玉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后果。”
　　“现在想杀了我？你拿什么杀？”
　　“被你推上朝堂万众瞩目的质子，原本能够安静地死在皇宫。”
　　“御前行走，巡防营的副都统，突然失踪必定惹人怀疑。”
　　“你的眼神告诉我，你忌惮南荣王，却像前朝皇帝痴迷南荣大小姐那般，铤而走险，冒风险也要得手。”
　　字字珠玑，逼得萧韫无处可逃。
　　遂钰整理衣衫，拒绝陶五陈的帮助，强忍后脊的疼痛，双手扶着膝盖咬牙直立。
　　做好这些简单的动作，于他现在的身体而言，不亚于翻越一座高山般艰难。
　　这些年，身上的南荣风骨已然消散，不能让南荣遂钰的骨气再一丝不剩。
　　“是又如何？”萧韫忽地笑出声，反问遂钰：“朕能接得住你，是因朕是皇帝。”
　　“萧鹤辞没本事，所以他留不住你。”
　　遂钰睁大眼睛，陡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惊恐地后退，踉跄着重新摔回草地。
　　萧韫并未打算放过遂钰，紧逼几步，每一脚都准确踩在遂钰踏足过的地方，关于遂钰的部分，他总能利用超强的记忆，准确地将误差束缚在毫厘。
　　此刻，潮景帝所有行为，在遂钰眼中成倍放大。
　　伸向他的手，像是五指山，也好似那年日夜捆住他的铁索。
　　后背瞬间渗出的汗，浸润了他的衣衫，额前的发丝紧贴着皮肤，瞳孔收缩放大，恐惧成倍增长，一切细小的改变或是动作，都能令已经成为惊弓之鸟的遂钰变得崩溃。
　　男人耐心极了，他俯身用无名指挑起遂钰的发丝，将它们仔细拨弄至遂钰耳后。
　　这样的动作，萧韫做过无数次，他认为这是展现亲密的极度表现，很少有人会花时间做这种无异议的事。
　　“原来……你知道。”自心底腾升而起的寒意，飞快侵蚀着千疮百孔的心脏，遂钰几乎不知该如何发出声音。
　　躯壳与灵魂被萧韫几句话，轻而易举地剥离开来。
　　“朕知道什么。”
　　“你知道萧鹤辞他……萧韫，他是你的儿子。”遂钰呼吸急促，难以置信道。
　　“你明知道我，明知道我对他——”
　　“是又如何？”
　　萧韫打断遂钰，冷酷道：“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南荣遂钰，你说，天下是朕的天下，朕想要什么没有。”
　　潮景帝眯眼，目光仔细扫过遂钰每一寸裸露在外的肌肤，用缓而慢的语气道：“朕给你权力，给你金钱，将世上的珍宝都捧到你面前。”
　　“遂钰，你说，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他以为遂钰该满意了。
　　萧鹤辞接不住的人，兜不住的事，懦弱地想要立刻找个接盘的人，帮他收下南荣之子，这个无论谁触碰，都会被灼伤的烫手山芋。
　　南荣遂钰最天真的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价值几许，只以为是个没人要的质子。
　　南荣王膝下最小的孩子，本该是万千瞩目，深受父兄宠爱的小公子，以为藏在深宫就会被遗忘？
　　多少人打着他的主意，想将他从宫中挖出来，连夜打包送去鹿广郡，以获得与南荣王府交好的机会。
　　萧韫是没管过遂钰，但照顾遂钰的嬷嬷，却是同南荣府交好的世家安排进宫的。
　　南荣王不疾不徐，不闻不问，是因每月都有人将遂钰的消息递去鹿广郡。
　　这样身份背景的孩子，哪能真由其自生自灭。
　　看南荣栩的样子，大抵惊讶的是遂钰入玄极殿，并非涉足朝堂。
　　南荣氏本来就不畏惧权力，掌握大宸大半军权，这份能量已经足以令他们傲视群雄。
　　倘若南荣氏能像西洲的燕氏般效忠君主，或许便不会骨肉分离，以至于让萧韫有机可乘。
　　护卫百姓，以百姓安危当作信条，这固然很好。
　　但作为一国之君，君王更希望有一支独属于他，绝对效忠于他的军队。
　　“朕偶尔也在想，为何能生出萧鹤辞这种，敢做不敢当的儿子。”
　　“遂钰，告诉朕，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皇帝温和地抚摸遂钰的侧脸，安抚着眼前少年的情绪，但又不希望遂钰对他失去恐惧。
　　要想完全掌控一个人，打破他的壁垒，重塑他的精神，将一切都建立在他允许他怎么做的基础之上。
　　萧韫喟叹，这样漂亮的脸，鲜活的灵魂，“朕有的，一样不落地都给过你，遂钰，做人要懂得满足，懂得感激。”
　　“我现在就想杀了你。”遂钰字字诛心，“算计别人的人，活该永远都得不到真心。”
　　“萧韫，世上所有人都能得到的东西，只有你不配！”
　　萧韫笑了：“朕不配，但你也走不出这座城。”
　　即使是不欢而散，遂钰也没有自由回到兄长身边，他与皇帝同乘马车回宫。车内的梅香仍旧浓郁，甜腻地令人作呕。
　　翌日，遂钰还在睡梦中，便被越青叫醒。
　　越青凝重道：“公子，出事了。”
　　“是天塌了，还是地陷了，如果没有别的大事……让我再睡会！”
　　遂钰打了个滚，滚去床榻深处，与人吵架颇费体力，回宫又收到加急军报，即便与萧韫不欢而散，也得强忍不适同他坐在御书房处理政务。
　　这便是老天给他的惩罚吗，遂钰心底怒吼。
　　他也算看清了，他和萧韫就得这么耗着，他不让步，萧韫也是，看谁先憋不住。
　　萧韫年纪比自己大，又是勤政的皇帝，英年早逝指日可待，死也得死在他前头。届时山高水远，海阔天空，前途一片坦荡。
　　越青想了想，很快离开。
　　当遂钰以为她放过自己，安心陷入沉睡时，一股犹如猛牛般的蛮劲将他连人带被子举起。
　　葛桐气都不带喘地，问道：“放哪？”
　　是啊，放哪？越青也愣住了。
　　她只想着能把人从床上挪走，没想过要把人放哪。
　　她在各个角落转了圈，最后指着院内梅花树下的摇椅说，放那吧。
　　遂钰心烦便喜欢睡觉，通常越青不会打扰他，今日说什么都要他清醒，太反常了。
　　遂钰问：“除非你告诉我皇帝驾崩——”
　　“太子妃母族出事了。”
　　“出事你找太子，找我干嘛。”
　　越青：“上次我们在冷凝香送回去的那位成家公子，昨夜又去喝花酒，带着几位世家公子。”
　　“今早府衙来报，同成十公子一起留宿酒馆的两位公子，昨夜暴毙了。”
　　“什么？！”遂钰大惊，立马翻身坐起，瞌睡瞬间消散。
　　“死在床上的？”
　　越青点点头，沉重道：“验尸官在案发现场简单进行了检查，二人身上并无外伤，且死状符合纵欲过度，嗜酒成性，三人关系甚好，在京城里也是有名的铁杆兄弟。”
　　“当然，公子也晓得，铁杆兄弟只是美称，背后都笑他们荒唐。”
　　现在喝酒的三个，死了两个，偏还就只死了两个！
　　若三人全死，各家将孩子领回去，死的原因也不太好，灰溜溜地下葬便是。
　　遂钰：“我家孩子死了，他家没死，要有人说成十克命也说得通。”
　　太子迎娶的这位太子妃，行事毫无错漏，近乎于完美。
　　奈何世家都是从根上烂的，有时烂透顶了，外壳还是好的。董贵妃在自个寝宫里恐怕也吃不好，估计待会还得带着太子妃去皇帝面前跪着。
　　成家如日中天，朝中多少人羡慕，这可不是南荣王府，看得见摸不着。
　　南荣王府仗着兵权无人可及，但成家却扎根大都，即便贵为皇亲国戚，只要想将其拉下马，时日还长，总有数不尽的机会。
　　成十如今捅了娄子，普通百姓倒还好，以成氏的手段，几乎可以悄无声息地将此事按在地底，但这次死的是勋贵公子，遂钰问道：“死的是谁家的。”
　　越青报了两个名字。
　　“昌吉侯家的长子，抚军大将军的庶子。”
　　“……”
　　遂钰轻轻啊了声。
　　这次萧鹤辞不会踢到铁板了吧。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开了新文预收，南荣写完写见燕台。是燕羽衣的故事！


第53章 
　　从前忙着给萧鹤辞善后，那是遂钰没得选，萧鹤辞也真拿他当兄弟。如今遂钰与萧鹤辞不在一条船上，自然，该给的情面得给，能帮忙顺手帮一把，但落井下石的事情，遂钰也义不容辞。
　　越青只大略听相熟的侍卫说了几句，问道：“公子，要去看看吗？”
　　遂钰想了想，觉得同自己的关系不大，再说他前几天才惹了御史台，犯不着这个时候为了太子冲锋陷阵。
　　想必成老太师也是有些人脉的，即便那两位公子的父亲身居高位，成氏门生众多，若想从轻处罚，也不是不可能。
　　“喝酒嘛，喝的时候哪里能想到后患无穷。”遂钰歪着脑袋想了想，几只麻雀停在梅梢，压得枝头落花阵阵。
　　冬日已至尽头，春日烂漫之时，总归不是梅花遍揽春色。昨夜听萧韫的意思，怕是也没那么满意萧鹤辞入东宫后的所作所为，太过圆滑，反倒显得破绽百出。
　　遂钰想了想，说：“院后那片地总是空着，寻些菜苗来，我们下午种菜。”
　　午后，皇后宫里的玉羌姑姑送来一碟马奶糕。
　　玉羌道：“皇长子殿下着人送了两匹上好的奶马，皇后娘娘想着元宵节，公子又是鹿广郡人，想必格外想念家乡的吃食，特地亲手制些糕点，还望公子笑纳。”
　　这话说得客气，难为皇后能压低姿态，无论马奶糕是否亲手所制，心意放在这，遂钰没道理不接。
　　遂钰示意越青收下马奶糕，单手支撑着下巴，笑道：“还请玉羌姑姑代我谢过皇后娘娘，我身上有伤，见凤驾怕是失仪。”
　　“公子如今在陛下身边办差，皇后娘娘亦希望能够为陛下分忧，只要公子伺候好陛下，便是对皇后娘娘最大的报答了。”
　　玉羌又说了些不怎么要紧的客套话，越青将马奶糕带下去，又端着碧螺春进屋，遂钰道：“听闻玉羌姑姑最喜欢碧螺春，我这有些去年供上来的茶，还没启封过，若姑姑不嫌弃便带回去饮用。”
　　“公子客气了。”玉羌环顾四周，遂钰向越青点点头，越青立即将院子内外的宫人全部遣出去。
　　玄极殿并不在后宫范围，遂钰却也不能关着门，同后宫女婢们说话，得开着门，时刻能被人看到才行。
　　远远的，他看到有个小宫女迎风打了个喷嚏。
　　玉羌：“成十一事，皇后娘娘想请教公子，若公子是成家人，会如何平息此事？”
　　平息？
　　遂钰道：“除非成家愿意将成十交出来，任由其余两家处置，不过……毕竟是太子妃家的血脉。”
　　昌吉侯爵之位世袭，祖上是武将，到了现在这代昌吉侯，早已为文臣之列。抚军大将军执掌水军，朝廷水师独他一门遥遥领先，若只是普通朝臣之子便罢，偏偏是与军营关系颇深的家族。
　　“想必再过半月，抚军大将军家中的家书便已传至军营，死了的虽是庶子，却是大将军爱妾所出。昌吉侯在前朝发力，将军府势必给予支持，即便董贵妃在后宫只手遮天，董家位列世家之首，若陛下坚持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无论成董两纠结朝臣，恐怕也无法力挽狂澜。”
　　玉羌说话的语气同皇后十分相似，大约是与皇后在国寺同吃同住久了，沾染上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
　　遂钰手中盘玩着玛瑙串，笑了：“才过了几个时辰，皇后娘娘便想了这么多。”
　　“下官可是一点脑筋都不愿意动。”
　　“没出正月，朝廷的休沐未结，此事不进早朝便不算开始。”
　　“若这两家真敲登闻鼓，想要说法的是将军府与昌吉侯，除此之外，任何家族掺和进这场闹剧中，都会被算作看热闹不嫌事大。”
　　“皇后被董贵妃压得久了，的确有些憋屈。但陛下如今有维护皇后威严的意思，凤鸾殿又何必掺和呢。”
　　皇帝既将皇后带入与西洲的国宴，那便说明萧韫有意用皇后压制董贵妃。
　　太子初立不久，立即提携皇后，前朝免不了震荡。如今有个机会能压制成家，皇帝自然给足昌吉侯与将军府面子，遂钰用脚指头想，都觉得此事最大赢家应该是萧韫。
　　相互制衡的局面只能是两派狗咬狗，皇帝安居高台，坐收渔翁之利。
　　比起波涛汹涌，恐怕萧韫更怕前朝一潭死水。
　　玉羌问，“依公子之见，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好？”
　　“皇长子殿下身边似乎只有两位侍妾吧。”遂钰问。
　　玉羌：“没错。”
　　“得想个办法让陛下意识到，太子如今有了太子妃，也不能忘了皇长子殿下。”
　　“届时，殿下便能借选妃的由头回京！”玉羌眼前一亮。
　　但很快又道：“皇后娘娘也不是没想过这个法子，但是否会有觊觎皇位的嫌疑。”
　　遂钰：“陛下膝下子嗣稀疏，公主和亲西洲后，定是陛下愧疚之心最盛之时，皇后娘娘在陛下面前哭一场，陛下定能体会皇后为母心切。”
　　其实这事是趁虚而入。
　　对太子的失望，以及对萧稚的愧疚，遂钰不敢保重萧韫会轻易心软。但凭借他对他的了解，此事有五成把握便可一试。皇长子已经在边疆戍守了，总不可能有更差的境遇等着他。
　　提及皇长子，遂钰对此人的印象不深。
　　似乎位格外温和的人，天资甚高，日日勤奋，遂钰还在冬日里得过皇长子赏赐的棉被。
　　皇长子不能进后宫女眷居住之地，人站在长巷外，望着宫人们挨个从内务府太监手中接过棉被，确保无一人遗漏。
　　这样宽厚的人，被皇帝发配边疆，怎么想都觉得匪夷所思。
　　潮景帝执政勤奋无可指摘，会不会是帝王的警惕性太高，唯恐被一朝篡位，提前防患于未然？
　　玉羌前脚走，遂钰后脚便带着越青他们出宫。
　　府中已经将年节使用的灯笼都取下来了，换上印着南荣王府族徽的标识。
　　南荣栩是军旅之人，遂钰府上那些装饰被他嫌碍事，卸去一些存入库房。至于军士守卫安排，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倒真像是踏入军营。
　　马车停在府门口，遂钰提前着人通传过，一下车便看到南荣栩在府门等候。
　　“大哥。”遂钰快步跳下车，后脊的伤被扯动，他硬着头皮没呼痛出声，还得满面笑容地拉住南荣栩的手，道：“大哥元宵节快乐！”
　　南荣栩面无表情道：“元宵节已经结束了。”
　　“那也元宵节安康！”遂钰说。
　　他使劲嗅了嗅空气中若隐若现的饭香，眼前一亮：“是在等我一起用膳吗，可是还没到晚膳时间。”
　　南荣栩：“云胥饿了，家里没有你的饭，没有等你。”
　　是吗，遂钰拉长音调，抓紧南荣栩的胳膊，撒娇道：“我才不信！”
　　“阿栩，是遂钰回来了吗，快进来洗手吃饭！”褚云胥的声音遥遥传来。
　　遂钰哎了声，立即回应道：“知道啦大嫂！”
　　自潮景帝不由分说带走遂钰，南荣栩辗转反侧，怎么睡都睡不好。
　　他心中想着遂钰与潮景帝的关系，又忧心此事被家中察觉该如何收场。
　　当即问道：“若此次抵京的是父王，你有想过该怎么办吗？”
　　“没想过。”遂钰吸了吸鼻子，无所谓道：“阖宫上下都知道我在陛下的玄极殿住着，只是他们身家性命都压在皇族手中，因此未有人敢透漏半个字。”
　　“这次是皇帝特地表现给大哥看，想挑衅南荣王府，想看着我们南荣氏跳脚而已。”
　　“好在大哥并未杀到皇宫要求说法，算是绝了皇帝的念头。”
　　“我是说，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南荣栩摇头，遂钰明白他的意思，解释很多，却故意在逃避最核心的问题。
　　遂钰淡道：“没怎么想，若皇帝厌烦了我，那么我就会获得自由。”
　　普通人都没法保证一生一世一双人，皇帝的真心又能有几何？萧韫手握天下生杀大权，要什么没有，他现在沉迷南荣遂钰，只不过是因为南荣遂钰身后的南荣氏。
　　掌控不了南荣氏的皇帝，面对着南荣氏手无缚鸡之力，被他留在皇宫的嫡幼子，无论是谁都会生出几分异心的吧。
　　遂钰说：“大嫂心思细腻，先前想为我议亲时，怕是便已察觉我与陛下的关系。”
　　“再说，他平时对我挺好的，如果日子能这么过下去，我也认了。”
　　“等他对我失去兴趣的时候，我就偷偷回鹿广郡，除非他还能腾出心力，跑到我们鹿广郡抓人。”
　　南荣栩不敢相信，这些自我放弃，自我催眠般的病态决定，居然是从遂钰口中所出，他还这么年轻。
　　南荣栩正想再说什么，褚云胥已经在侍女搀扶下，掀起门帘迎接了，只好作罢。
　　遂钰在家中安歇了几日，玄极殿也没人宣他进宫，直至昌吉侯真敲登闻鼓告御状，他满头雾水地被当做目击证人带进御书房，昌吉侯与成老太师剑拔弩张地对峙，昌吉侯猛地转身，质问道：“遂钰大人，您是查封冷凝香的主官，那日成十就在冷凝香吃酒，是否有此事！”
　　遂钰愣了下，抬头陡然看到跪在前头的潘谓昙，潘谓昙向他露出痛苦的表情。
　　潮景帝咳嗽两声，朗声道：“御前行走，是否有此事。”
　　不知怎的，遂钰从萧韫话音中，听出了他也不想处理此事的不耐烦，于是立即点点头说：“臣不记得了。”
　　他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用饱含着恐惧的哭腔，哽咽道：“陛下恕罪，臣近日因副统领要务，惹得御史们不悦，不禁日日忧思烦闷，实在是不记得查封冷凝香遇见了谁，只记得西洲那燕将军险些以袖箭杀了臣。”
　　“臣颇觉保命重要，实在当不得统领之责，为了朝廷的声誉，还请陛下卸去臣的要职，允臣回府休养。”
　　一连串声泪俱下，动人心弦，听得潘登丰瞠目结舌，张着嘴久久未合。
　　昌吉侯根本插不上话，“遂钰大人，我们说的是——”
　　遂钰体弱人尽皆知，捂着胸口剧烈喘息，涨红着脸，呼吸声一次比一次重。
　　转瞬间，遂钰眼睛一闭，直接晕了过去。
　　潘登丰连滚带爬地扑到遂钰身前，哭嚎道：“遂钰兄！遂钰兄！来人！快来人救救遂钰大人！”
　　翌日，宫内又传出消息。
　　昌吉侯痛失爱子，却逼问无辜的遂钰大人，导致遂钰大人病发晕厥，至今仍在玄极殿抢救。
　　遂钰翘着二郎腿啃糖葫芦，说：“这下你满意了吧。”
　　萧韫弯眸：“朕的肱股之臣演技精湛。”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今天签到有两千海星，还请多多投给南荣呜呜，谢谢啦！元宵节快乐。


第54章 
　　冷凝香那事在朝中闹得不大，他们未能察觉西洲悄然潜入，实乃足以论个玩忽职守的大罪，各部唯恐皇帝翻旧账。满朝文武，甚至是御史台都鸦雀无声。
　　因此，当日无论是看见了什么，都得装进肚子里自个消化，谁还敢重新提及冷凝香，那不是打皇帝的脸吗？
　　昌吉候明显因长子遇难气昏了头，年前的事都敢拿出来追溯。
　　“听认识的人说，昌吉候进宫前，已经有许多老大人连翻劝阻过，勿提冷凝香，只论此次长子的死因。”遂钰道。
　　认识的人？萧韫说：“潘家的那个？”
　　遂钰吐掉山楂核，嗯嗯嗯地敷衍道：“托陛下的福，臣乃朝中第一孤僻，入朝当值几年，也没混得二三好友，只有潘谓昙这一个嗜财如命的公子哥。”
　　萧韫：“潘谓昙是个好商人，你跟着他行事，能赚不少家底，届时朕就靠你养活了。”
　　“当日冷凝香随行，窦岫是大哥的侍卫，并不认识京城这些公子哥，潘谓昙也只瞧见成十一人的正脸。”
　　“陛下若想保太子，只要证实是潘谓昙当日是看差了，他所见的，只是与成十样貌相像之人。”
　　遂钰仔细想了想可行性，提议道：“直接调查那日朝中各官府中子女行踪，朝中官员官官相护，形成一张巨大的关系网。后院亦然，顺着谁家府上与谁家关系亲近，只要连问十几户，便可得知那日各家公子小姐们的行踪。”
　　遂钰突然想到了什么，噗嗤笑道：“他们一定会告诉陛下，他们根本没去过冷凝香，甚至连丹华大道是什么都不知道。”
　　即便潘谓昙说的是实话，十几人乃至上百，都没有一个站出来肯确认成十在冷凝香，成十狎妓的罪名便可脱。
　　萧韫哦了声，饶有兴趣道：“即便开脱成十不在冷凝香，也只是免了他狎妓的罪责，死者死在妓馆是事实。”
　　“确定他在冷凝香，是为了证明再次狎妓的可能性，能够将他钉死在害死昌吉候之子与将军府庶子的板上。”
　　成家大可拿出，我家十公子天真无暇的理由，并哭诉十公子也是被此二人拐带去妓馆。
　　凭借成老太师在朝中的声望，文人手中笔，口中书，乾坤亦可扭转，何况黑白。
　　说到这，遂钰看到萧韫露出赞赏的表情，顿时明白了，生气道：“你早就想到了是不是，非要等我说出来！”


第55章 
　　这次倒是遂钰冤枉人，因为萧韫根本没动脑子想。
　　昌吉侯哭诉，一把鼻涕一把泪，与那日老御痛哭流涕相比，有过之无不及。
　　潮景帝用眼睛瞧着，耳朵听着，在昌吉侯未能镇静地当堂指控前，他不下达任何调查此案的命令。
　　他指了指糖葫芦，说：“这是今日最后一颗，不许再吃了。”
　　遂钰翻了个白眼，把警告当耳旁风。
　　最近喝的汤药多，遂钰将蜜饯吃腻了，左云卿外出买了新鲜的山楂，说是南荣栩会炒糖做糖葫芦。
　　褚云胥在廊下坐着，远里架了口锅，南荣栩露天炒糖，左云卿从旁念叨风凉话，遂钰闻着空中散发的甜蜜香气，竟有些头晕。
　　糖葫芦被从家中带至大内，遂钰将装糖葫芦的糖盒当宝贝，谁都不许碰，连皇帝都得征求遂钰公子的允许，才能堪堪分得半粒。
　　萧韫也并非真要与遂钰争食，只是觉得遂钰护食的样子可爱，想多逗逗。
　　遂钰也不负众望地给予皇帝期待中的反应，萧韫一整天都在思考，该如何令遂钰更生气些。
　　不过入夜昌吉侯夫人闹着要自尽，人都已经挂在房梁上了，被人发现的时候，身子凉了大半。
　　太医院太医去了一半，陶五陈说：“陛下，昌吉侯跪在宫门前跪着。”
　　“不在府中陪着夫人，倒有时间找大内的麻烦。”
　　遂钰今夜宿在寝宫，尽管陶五陈压低了声音，他仍赶在萧韫开口前清醒。
　　“这般看来，他的长子遇难，也并不是什么放不下的事情吧。”
　　萧韫严肃道：“话不能乱说。”
　　“谁乱……哎哎哎，你放开我！”
　　遂钰眼前天旋地转，瞬间被萧韫拦腰抱起，连人带被子地裹着，一阵颠簸后，动作逐渐平缓，萧韫拍拍被子，道：“跳下来。”
　　“……”
　　“昌吉侯一把年纪，你带着禁军将人送回府，再宣成老太师进宫。”萧韫道。
　　遂钰：“……不去。”
　　皇帝没给遂钰商量的余地，见遂钰不主动，便直接将人放在地上，陶五陈将烘烤后的衣裳，连着衣架一块搬来。
　　宫女们将洗漱用的东西一应摆放齐全，梳头的嬷嬷候在殿外。
　　萧韫亲自动手把遂钰从被窝中捞出来，遂钰双眼朦胧地看到寝殿内，宫女太监明晃晃地扎一地，这群人也真是厉害，进出殿办差越来越炉火纯青，刚开始还能听到些声响，现在一点都不剩了。
　　遂钰低头看看他们沾地的脚，确认这些人并非飘来的。
　　“不是官服。”遂钰抻着手臂，看着萧韫摆弄他的蹀躞带的时候说。
　　萧韫道：“代表朕，私人名义。”
　　代表皇帝个人的问候？
　　遂钰乐了，这不摆明皇帝目前没有办法处置太子妃母家，将祸水往太子身上引吗？
　　遂钰心中暗叹，不愧是皇帝，自古以来老子防着儿子，儿子逼着老子，帝王家的父子，谁都别想好过。
　　遂钰说：“每次要我帮你做坏人，陛下，每个月才这点俸禄，可不够啊。”
　　萧韫失笑，说：“多了没有，除非爱卿将这殿内，先前砸碎的花瓶盏子，折价全部还回来，朕还能考虑涨些俸禄供你花用。”
　　“没钱！”遂钰抓住萧韫的耳朵，俯身大声道：“白日梦，下辈子再做吧！”
　　许是殿内温度高，萧韫耳垂都是热的，遂钰用指尖虚虚掐着，他略微蹙眉，说：“手这么凉？”
　　遂钰说：“若昌吉侯不愿离开该如何处置？”
　　昌吉侯府。
　　宫里来人，通传的小厮告诉府中管家，老爷晕倒在宫门外，陛下甚是挂心。送侯爷回来的，是陛下身边的遂钰公子。
　　南荣遂钰的身价今非昔比，巡防营都统，虽说只是个副职，却也是执掌部分兵权的武官。
　　谁手中有兵权，谁的拳头便更硬。
　　管家连忙带着府中众人迎接，遂钰先下马车，眼前忽然呼啦啦跪倒一片，管家大声道：“都统大人福寿安康！小人见过大人！”
　　遂钰眨眨眼，逗趣道：“你我初次见面，你在哪里见过我。”
　　这一问，倒是将管家问住了，手撑在地面，颤颤巍巍地发着抖。
　　遂钰挥手，禁军将车内昏迷的昌吉侯抬出来，道：“还是先将你家侯爷带回院中安歇，再请太医诊治，天寒地冻，想必是侯爷身体虚弱，风寒入侵以至晕厥。”
　　管家在家丁们的簇拥下踉跄跑下台阶，喊道：“都愣着干嘛！快些带侯爷回去医治。”
　　“侯爷呀，何必呢，大少爷已经去了，夫人又险些……府上可就只有您主持大局了啊！”管家双手颤抖，悲戚道。
　　家丁从禁军手中接过昌吉侯，葛桐也在其中，扶着昌吉侯的头，听到自家公子面不改色惋惜昌吉侯晕厥，嘴角抽了抽，没说话，下意识四处打量侯府所处地形。
　　管家请遂钰进侯府喝茶，遂钰欣然应允。
　　太医们涌进昌吉侯的卧房，七言八语地商讨着如何为昌吉侯医治，几人进行简单体查后，纷纷露出疑惑之色，低声讨论不绝。
　　惯常请遂钰平安脉的太医也在侯府，这里也就只有他与遂钰最熟。医治昌吉侯的空档，小声问：“遂钰公子，侯爷晕厥是为颈部外伤所致，这……”
　　太医顿了顿：“该怎么报？”
　　太医院太医外出为高门显贵医治，回去也得将脉案记录在册，何时出诊，何日方归。
　　“寻个由头，就说他自己磕着头，扭到脖子了。”遂钰说。
　　昌吉侯不肯回府，死活要面见陛下，遂钰站在宫门口，没见过这幅光景，在城墙上，居高临下地看了会，最终陶五陈带人，小跑着说：“公子，陛下说您热闹也看够了，该将人送回府了。”
　　本以为昌吉侯哭累了，便会自觉无趣，先回府养精蓄锐，遂钰只要远远跟着，将人安全无恙地送进侯府即可。
　　谁知，老当益壮更甚青年，遂钰没法子，心中又窝着被萧韫从床上扯下来的起床气，索性无声游离至人身后，简单粗暴地以手刃对准昌吉侯脖颈穴位。
　　狠狠砍下！
　　刃风凌厉，果断无匹。
　　昌吉侯身边的小厮，早先被禁军驱赶，名义是宫门口不许停车。
　　待小厮再度回到侯爷身边，昌吉侯身旁已站着神色慌张的御前行走，御前行走厉声道：“怎么伺候侯爷的！侯爷在此处晕厥，竟无人看拂，你们这些做奴才的真是胆大包天！”
　　小厮被遂钰唬地忏悔了一路，此刻正抽泣着站在昌吉侯床边，像是在给自家老爷哭丧。
　　昌吉侯膝下还有几个儿子，均跪在院中等候消息，遂钰将门帘掀起一条缝，外头黑黢黢的，只有几个灯笼亮着光。
　　遂钰：“偌大侯府，怎么只点几盏灯，其他院子也是这样吗？”
　　“老昌吉侯素来节俭，子孙后代亦朴素度日，就连一日三餐，也是肉少菜多。”葛桐说。
　　“侯府受朝廷荫蔽，陛下并未苛待过开国元勋之家，侯爵之位所享的庄铺，田地，乃至于朝廷每年所发俸禄，皆为上等。”
　　遂钰收回目光，手指仍勾着帘子，缓缓道：“你说，这些银子都到了哪。”
　　即便节俭，高门显贵也只是略微缩减开支用度，而昌吉侯府明显过着苦行僧般的生活，担着节俭持家的美名，谁知道每年入账的银钱，究竟去了何处。
　　葛桐：“需要属下查一查吗。”
　　遂钰勾唇：“查它做什么，又不是我们南荣王府做了见不得人的勾当。”
　　“皇后需要这个好消息，就送给她吧。”
　　也算卖个人情。


第56章 
　　成十涉及的毕竟是命案，为防止其逃跑，亦稳定将军府与侯府，暂时被关押在禁军牢中。
　　太子妃着人一日三餐地照顾着，过着与在狱外一般无二的生活。
　　涉及亲族，再冷静严肃的人，也会因族中诸人施压而昏了头。
　　太子妃乞求太子救救成十，太子被太子妃烦得数日不曾进太子妃宫里，宿在侍妾处。
　　审理此案的主官未出，十日后，东宫传来消息，名叫苏微的侍妾有孕，朝野上下哗然。
　　太子入东宫不久，太子妃还未有所出，没名没分的侍妾却先一步怀孕，据说这名名叫苏微的侍妾，是太子冬巡带回来的美人，性格娴静，不喜热闹，住在东宫最僻静的地方。
　　“似乎是绣娘，过往的宫人，每天都能听到从她院中传来织布的声音。”越青说。
　　“侍妾有孕，生出来的孩子便是长子，即便并非嫡出，位份仍然比普通庶子尊贵。无论太子是否将出生后的长子交由太子妃抚养，侍妾一定会被提为侧妃，届时，东宫便不只是成氏的天下了。”
　　遂钰沉默了会，问道：“陛下那边有何反应。”
　　越青：“陛下挺高兴的。”
　　潮景帝龙心大悦，赏赐苏氏绫罗珠翠，董贵妃在未被告知下，苏微被抬为明佳侧妃。
　　正月过得漫长且鸡飞狗跳，西洲使团也是看足了热闹。
　　皇帝邀请使团参宴，遂钰站在驿站等待太子梳洗，燕羽衣与他面对面，隔着两三米的距离。
　　此人面无表情，怀中抱剑，一副生人勿进的冰冷模样。
　　“我说。”遂钰坐在石凳中吃茶，“一直站着不累吗？即使你我家族水火不容，也不必如此警惕吧，我可是南荣王府最手无缚鸡之人。”
　　那日燕羽衣剑舞，蓦然被横空插手的遂钰抵挡剑势，剑锋凌厉，速度过快，为避免伤及自身，硬生生将剑尖调转方向，惯冲力与腕力同时爆发，导致右臂拉伤，至今仍隐隐作痛。
　　燕羽衣淡道：“习武之人控制体重，很难有人像遂钰大人这般放纵。”
　　“是吗，可我看到军营里也有体型格外壮硕的士兵，他们也算控制体重？”遂钰掰开烤花生，将花生米放在掌心搓了搓，花生皮被风吹得散落一地，大半粘在遂钰衣角。
　　遂钰：“燕将军以袖箭试探在下，可探出了什么。”
　　遂钰自觉什么都做不好，但唯有一点尽得潮景帝真传——
　　记仇。
　　睚眦必报，不是不报。
　　燕羽衣也不遑多让，开口讽刺道：“四公子果真——”
　　“有辱南荣武将世家之名。”
　　“那又如何。”遂钰坦然，弯眸道：“现如今，谁能站在一人之下，不是武将又如何，只手遮天的本事也不只是手握兵权，再说，燕氏手握兵权，不也在当朝廷的走狗吗？”
　　“大家都是朝廷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呈口舌之快的撕咬，未免过于幼稚。”
　　燕羽衣倒是反常地露出几分笑意：“被大宸皇帝挟制的南荣府，居然也能说出走狗二字。”
　　“燕氏是为走狗，那么自诩为百姓镇守山河的你们呢？一腔热血，鞠躬尽瘁，换来的是被当作质子囚禁皇城。”
　　“南荣遂钰，现在的你只不过是阶下囚而已，有何资格与我平起平坐。”
　　遂钰眨眨眼，无辜道：“被我打败的滋味不好受吧，燕小将军。”
　　燕羽衣面色陡然阴沉，明显对燕小将军的称谓分外忌讳。
　　遂钰提前打听过，燕羽衣作为西洲最年轻的家主，并不喜欢被人称作小将军，据说还是因成为燕氏家主前，曾被族中长老多般阻挠，并以年龄为限制，险些令他丢掉收入囊中的镇国大将军之位，这是掌握十万精兵的将位，唯有皇帝最信任的核心家臣，方可得到虎符。
　　南荣遂钰整日被人称作“小公子”倒也习惯了，若没人叫他小公子，他还得纳闷好奇一番。
　　这个燕羽衣，燕氏一族百年不可见的天才，最忌讳被以小字作为称谓前的第一个字。
　　身边人叫燕羽衣大多是家主，就连太子也叫燕羽衣大将军。
　　燕羽衣才幼稚吧，遂钰想。
　　明明同自己差不多高，硬装老成，明明不算是冷峻的那一挂，还非要自持冷静。
　　战场浴血杀伐的冰冷，将他身上那份少年与青年交替之间的青涩掩盖，扬起下巴的瞬间，遂钰真想踹他一脚。
　　你们燕氏在皇帝面前，也这么斜眼看人吗！
　　西洲皇帝的脾气也太好了吧！
　　换大宸的潮景帝试试！不得把你眼睛给剜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遂钰感叹西洲皇帝给予燕氏绝对的信任，却也并不认为南荣王府如今的局面比燕氏差。
　　西洲情况复杂，燕氏向着洲楚皇室，而西凉虎视眈眈，最先打击的便是代表皇族的燕氏，而一旦皇帝对燕氏的忠心起疑心，再被有心人挑拨，燕氏腹背受敌岌岌可危，根本无法全身而退。
　　南荣王府便容易许多，至少南荣军是自己的南荣军，亦有属于自己的封地可镇守，若真与皇室不合，解甲归田也并非不可，届时倒霉的是被外敌虎视眈眈的大宸腹地。
　　西洲服饰繁琐，贵族衣饰须得在三四个下人的服侍下穿着，太子姗姗来迟，搭乘轿辇，在禁军的护送下缓缓进宫。
　　燕羽衣身量与遂钰差不多，甚至比遂钰看起来还要瘦些。
　　不过遂钰是体虚，而燕羽衣经过高强度训练，随便扬起手臂，都能将健康的成年人一拳抡死。
　　遂钰望着燕羽衣的腰，被皮带绷得紧紧的，显露出一段格外柔韧的弧度。
　　遂钰对燕羽衣并没有任何个人意见，只是燕羽衣这张嘴像是从什么旧货市场淘来的，尖锐刻薄，得理不饶人。
　　遂钰轻声：“葛桐，听大哥说，二哥同燕羽衣交战，现在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燕羽衣会和二哥险些埋在废墟下被压死了。”
　　那场战斗，恰巧是葛桐同窗带领一个营深入战场。
　　葛桐说：“世子所言略保守了些，二公子与燕羽衣并肩埋在废墟下，两人撑着一口气，救援队到的时候，二公子和燕羽衣下令，不许双方医官上前。”
　　“他们是在比什么吗？”越青纳闷。
　　葛桐干笑：“确实是在比，比谁先撑不住。二公子胳膊血流不止，燕羽衣大腿被砍了一刀，两个人的血混着，从石缝渗出来，看着吓人，但又搞笑。”
　　“最后两人一起晕了过去。”
　　“两军主将昏迷前并未下令进攻，双方进行激战后，也差不多没什么体力了，于是各自挖走各自的主将，麻利清理战场后，回大营修整了。”
　　这么听起来，似乎真实与传闻的距离，似乎相差的是更夸张的事实，遂钰扬声：“燕将军，你与我二哥埋在废墟之下，互相比较谁命长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燕将军倒是没觉得此事丢人，颇为大度地摆摆手，没回头，同样拔高声音道：“想着这南荣臻可真是毅力十足，全南荣家就数他最有骨气，若不同他比一场，想必以后再也没有这么难得的机会，两军一动不动，主将肩并肩等谁咽气了。”
　　真是个……
　　遂钰哑然，真是个疯子。
　　怪不得二哥能和他打到一起去。
　　燕羽衣固然智勇双全是没错，但毕竟年纪尚轻，偶尔脑袋一抽，由着意气用事也理所应当。
　　上头的君主看重胜利，主将只要为他带来荣光即可，至于兵力损耗，在既定的范围内，没过多出格，并未带来不可弥补的漏洞，皆以大获全胜论处。
　　燕羽衣道：“若遂钰大人运气好，能回鹿广郡，记得代我向南荣臻带声好。”
　　“他怎么不自己说。”遂钰纳闷。
　　葛桐尴尬：“王爷觉得二公子那仗打得丢人，很快便将他调去别的关卡镇守了，后来世子听闻此事，比王爷还生气，将二公子直接送去他并不熟悉的地形作战，由老王爷亲自监督。”
　　“……”
　　遂钰抿唇，面无表情地想，忽然不想回鹿广郡了是什么回事。
　　西洲使团住进驿站后，萧韫并未殷切招待，一切均按照从前西洲使团入京的规格办。
　　按理说，此次西洲是为和亲，理应大宸这边多加照拂。遂钰猜想，或许是要将萧稚嫁出去，萧韫心中有诸多布满，以至于隐隐约约将火气落在西洲身上。
　　毕竟大都是大宸的地盘，西洲多有不满，也只能等太子离开大宸，再秋后算账。
　　宴被安排在四面环水的橙花阁内，需乘船进出。
　　远远的，遂钰便看到萧稚亦盛装出席，头顶冠上那颗明珠太耀眼了，她入京时，遂钰送给她的东珠。
　　此宴是为公主与太子相互熟悉，两人坐席安排得极近。
　　原本便紧张的萧稚，在太子逐渐接近她时，顿时变得坐立不安，双手紧紧绞住裙摆，涂抹胭脂的嘴唇被她咬得像是会滴血。
　　太子一拂宽袖，施施然落座。
　　风带起萧稚脑后的珠翠，萧稚眼眶瞬间通红，低着头，捂住嘴唇。
　　太子倒格外宽和：“瞧见公主脸色不对，今日身体略有不适吗？”
　　“没、没有。”萧稚颤抖道。
　　太子：“我家也有个小妹，见了陌生人，同公主一般坐立难安，她说，说这叫。”
　　太子想了想，笑起来：“说这是病，病因是见了陌生人便百般不适之症。”
　　“竟然有此症？”萧稚的注意力略微被太子转移，抬头看了看正同遂钰说话，似乎在吩咐什的么父皇，小声道：“若真是病症，该如何治疗。”
　　“此症在宴席间，低头吃饭，不要说话便可缓解。”太子捻起一枚果子，率先咬掉一半，嚼了嚼，说：“不如公主试试。”
　　萧稚半信半疑，拿起自己面前银盘中，与太子同种类果子，试探性地咬了一小口。
　　台阶之上，龙椅之处，遂钰越看越觉得萧稚可怜，低声骂道。
　　“萧韫，你迟早会下地狱的。”
　　萧韫盘玩着珠串，是遂钰前些日喜欢的那副，一改以往和颜悦色，语气中甚至带着几分威胁，沉声道：“南荣遂钰，今日你最好给朕乖乖坐在椅子上，不要乱动。”
　　“若坏了联姻，便将你扮作公主，嫁去西洲。”
　　作者有话说:
　　工作，非常，非常，非常忙，每天加班到九点半，大约十点半回家，写更新时间十分有限，所以有时候是卡着时间点提交更新，建议大家在更新之后，略微等半小时再点开，这半个小时，我努力逐步进行错别字和病句的更正修改。


第57章 
　　这是一场精心准备的见面，是萧韫将萧稚推向联姻的中点他，他已经等不及了，这场私人宴请，相当于告诉萧稚，你准备准备，收拾行装准备和亲去吧。
　　据遂钰所知，萧韫并未在任何私下场合宣过萧稚。
　　皇帝将公主送往西洲，已然是箭在弦上。说再多的话已无意义，或许唯一能够为萧稚争取的，怕是……
　　遂钰缓缓直起身，双手平展地放在身侧，待太子重新将注意力投向潮景帝后，行礼道：“公主乃大宸明珠，深受百姓爱戴，不知太子迎娶公主，想给公主什么位份。”
　　“据在下所掌握的消息，太子殿下怕是已经有太子妃人选了吧。”
　　话音未落，萧稚才略微放松的心情，绽开的一丝笑颜，在遂钰的提问下，瞬间荡然无存。
　　燕羽衣捧起茶杯，轻抿一口，道：“不知此话是遂钰公子所言，还是陛下忧虑，公主嫁去西洲后，不能给予与之尊贵身份匹配的位置。”
　　“哦？”遂钰笑起来，忽略萧韫警告的眼神，道：“现如今，是燕将军做主了？”
　　挑拨离间的意味呼之欲出，陶五陈连忙上前请遂钰落座：“遂钰公子，您的位置在那边，陛下这，有老奴侍候就足够了。”
　　“我说我要伺候他了吗？”遂钰也没给陶五陈面子。
　　萧稚：“遂钰哥哥，不如你坐我这。”
　　萧稚冲遂钰无力地笑笑：“我这能看到远处的苍山，云雾缭绕，颇有诗意呢。”
　　遂钰绕过陶五陈，一言不发地大跨步走向萧稚，宫人在陶五陈的示意下，将原本遂钰落座的席位重新摆放，遂钰挨着萧稚，掸了掸裤腿的灰，特地掀起眼皮挑衅地看了一眼萧韫。
　　潮景帝倒并未恼怒，此宴不单单是为了萧稚，也是要绝遂钰想送萧稚走的心。
　　以他对遂钰的了解，若只试探一次便放手，这恐怕不是南荣遂钰的风格。
　　他想做的，并不以萧稚的意志为转移。
　　只要遂钰打定主意送走萧稚，即使用铁链锁住萧稚，或者用迷药将人迷晕，只要能打包送出京城，朝廷便再别想找到公主。
　　鹿广郡为人所忌惮，大多是其城池自成一派，绝对的防御工事，令他们的基础实力与战备资源，远超大宸朝廷军备的总和。
　　萧稚要是进了鹿广郡，那便真是天高海阔的鸟，再也抓不住踪迹。
　　“吃这个。”萧稚将自己面前的糕点，往遂钰手边推了推。
　　西洲太子微微偏头，略打量了下遂钰，笑道：“说起来，我与南荣王也有一面之缘，南荣府当真是大宸战神，羽衣作为西洲肱骨，似乎也不敌你们南荣家的几个同辈呢。”
　　“毕竟是战神。”遂钰心安理得接受称赞，并不打算接太子那套推杯换盏的客套话。
　　“燕将军想试探我的实力，却当场败在了我的剑下。自然，这是燕将军轻敌，若真与本官对阵，本官定走不出三个回合。”
　　“不过嘛。”
　　遂钰话锋一转：“本官虽作为巡防营统领，却挂的是副职，正职的将军负责兵力，而我只是做些文案上的活计。”
　　“燕将军下次挑战，还是找那些武官为好，毕竟我为文官，刀光剑影实在是不合适，血腥杀戮的场面更未见过，受不了沙场征战归来的将军，那副身上的血腥味，当真是可怕。”
　　和亲最敏感的，便是公主嫁过去后，以何种身份生活。
　　萧稚是潮景帝的掌上明珠，萧韫定不愿萧稚做侧妃，但西洲也不会愿意将太子正妃送给萧稚。
　　这些事本是交给内阁与西洲反复拉扯，萧韫只需得到令他满意的结果即可。
　　遂钰并非不懂这些，前些年也有朝廷册封贵女为公主，远嫁邻国的例子。然而那些邻国大多都是大宸的附属国，不足为惧，下嫁贵女已经是对他们的恩赐。
　　既然萧韫威胁他，要将他送去和亲，以萧韫的手段，遂钰信他真能做出此等荒唐之事。
　　是娶是嫁，你敢让我去西洲吗。
　　潮景帝忌惮南荣王府，才将遂钰留在身边。放人回鹿广郡，是放虎归山，而将遂钰送至西洲，无异于给予鹿广郡于西洲联系的机会，届时——
　　大宸改姓南荣也并非不可。
　　思及此，遂钰更愿挑战萧韫的底线了。
　　如今大哥在大都，对他和萧韫过分敏感的关系，整日阴沉着脸，似乎认为，这是什么比战局危急还要严重的事。
　　他被勒令每日回家，无论公事多晚，窦岫都会驾车在宫外等候。
　　葛桐与左云卿已经是遂钰的人，行事便都以遂钰为主，世子再想管他们，也得经过遂钰的同意。
　　遂钰今日穿着与湖光同色的罩衫，银线编成一股，细密地缝进海棠花样式的图纹中，奈何今日并非晴天，若有阳光，花蕊便会随着行动而轻微泛起繁星般闪烁的光点。
　　他霍然起身，行礼道：“陛下说今日是私宴，因此臣大胆便多说了些。公主与臣同在书院进学，公主当臣是挚友，臣想想问太子一句，公主嫁去西洲，究竟是何位分。”
　　轻风掠过湖面，涌进凉亭，遂钰束在脑后的马尾被高高扬起，发尾的铃铛清脆碰撞。
　　大宸皇宫随处可见直上青云的飞檐，檐角或多或少悬挂些象征着吉祥的玉坠，或是一些做工精巧的风铃。
　　大宸信奉风的力量，坚信风能够带来祥和，传递心中所想，只要风抵达的地方，便能听到来自家乡的声音。
　　萧韫脸色未变，眼眸之中已见愠怒。
　　太子：“遂钰公子所言，本宫自然也考虑过，只是思忖怎样才能找到合适的机会。”
　　“本宫无意令公主远嫁，然父命不可违。公主为侧妃不合适，正妃之位本宫也给不起。”
　　西洲太子出乎遂钰意料的坦率，缓缓道来：“两朝愿结邦交，才竭力促成此婚事。本宫唯一能做的，便是在接替祖宗基业前，不立正妃，父皇为我挑选的贵女亦与公主同级。”
　　保证公主在西洲作为侧妃，未能站稳脚跟之时，无人能左右她的自由。
　　只要没有太子妃压制，她大可以与西洲贵女打擂台，是福是祸皆看造化。
　　这已经是极大的让步，作为太子，此举无异于与西洲那些顽固派对着干。
　　遂钰：“不知太子殿下可略透露一二，那位贵女——”
　　“是我小妹。”燕羽衣开口。
　　遂钰愣了愣。
　　燕羽衣淡道：“四公子有何意见？”
　　燕氏少主与南荣四公子年岁相当，若是燕羽衣的妹妹，岂不……
　　岂不是尚未及笄？！
　　尚未及笄也要嫁给太子吗。
　　西洲朝局动荡，洲楚与西凉两派争夺政权，西洲皇室竟以迎娶燕氏未及笄的女儿，作为捆绑燕氏绝对忠心的筹码。
　　燕氏也肯？
　　大宸历来没有嫁未及笄女儿的传统，在萧韫之前，皇帝皆以礼乐治国，曾有那么几十年，学堂遍地，人人均会几句诗词歌赋用以作乐。
　　即便是未上过学堂的人户，也识得那么几个字。
　　诗书飞速发展，极大地约束着最基本的道德，朝廷设置男女婚嫁年龄以作限制，防止有人买卖几岁奴隶，纳为妾室行不伦之事。
　　燕氏嫡出的女儿大多已嫁，当年长女燕氏凝云，嫁于武林盟主，婚仪极尽奢靡，西周皇帝作主婚人，大宸也以潮景帝的名义送去了贺礼。
　　燕家燕羽衣最小，可比燕羽衣还小的孩子。
　　“燕将军幼妹，今年不过一岁半，若是公主入东宫，另外一位侧妃在未来十五年内，都不会有威胁。”太子解释道：“更多的，本宫也给不了了。”
　　遂钰：“……”
　　来时路上，遂钰设想过许多与西洲太子对峙的场景，却唯独没想过，对方确实怀着解决问题的诚恳态度，燕羽衣大抵也被太子教育过。
　　西洲民风彪悍，他略有耳闻，只是没想到，自己竟是那只坐井观天的青蛙。
　　他以自己的角度评价西洲，套用了大宸的民俗，忽略了西洲原本便彪悍的风貌。
　　西洲有贵女即将嫁入皇族，遂钰只略调查了那些适龄未婚的闺阁女，这些人身后的家族，并不足以支持她们进入皇室。
　　遂钰脱口而出，激动道：“她是你妹妹！”
　　燕羽衣身形似乎是晃了下，旋即面若冰霜道：“嫁的又不是你们南荣府的女儿。”
　　他瞥了一眼萧稚，冷道：“四公子担忧公主，本将军的小妹十几个月大，若是在太子府上，被什么外头来的人生吞活剥，恐怕连委屈的机会都没有。”
　　话里话外，南荣遂钰你就知足吧。
　　遂钰难以置信地望着燕羽衣，这和当年被留在大都的自己有什么区别？
　　一辈子呆在一个格格不入的地方，抬头只能望到四方的天，脚底是坚硬冰冷的石板。
　　至少自己在未被皇帝注意前，拥有数年圈禁在牢笼里的丁点自由。
　　他并未被冠以称谓，只是那个南荣府的南荣遂钰。
　　而燕氏幼女，只能被称作太子妃嫔。
　　牙牙学语之时，便已嫁为人妇，这样的人生，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燕羽衣垂眼，端起茶杯轻抿了口滚烫的茶水，茶杯的温度灼烧着手指。
　　感受到疼痛后，燕羽衣将整个手掌贴在杯壁，仍旧保持作为燕氏家主的云淡风轻，声音比冬日风雪还要凛冽，像融不化的千年寒冰。
　　他勾唇，莞尔道：“想必四公子已无忧虑，西洲诚意至此，和亲应该没问题了吧。”


第58章 
　　在遂钰看来，萧韫就是那种既要又要的人。
　　将萧稚嫁去西洲，与他想为萧稚争取些什么，明明二者相悖，他却想从中找到某种微妙的平衡。
　　燕羽衣的脸，在他眼前不断放大，这张云淡风轻的面庞，棱角分明挺拔，锋利的眉梢像是要划破什么。
　　平静，寡情，嗜杀成性？该用什么形容燕羽衣。
　　燕氏少主在战场上的威名，无异于与杀人狂魔平起平坐。
　　战士眼中的悍将，百姓眼中的刽子手。
　　可完全离得近了，遂钰又莫名觉得，此人应当是个格外孤独，且心中并无什么大志向的人。
　　他目的很明确——
　　保护皇室。
　　这样一个纯粹的人，无论从气质或是容貌，都不该是现在这幅模样。
　　气氛令遂钰感到压抑，尤其是燕羽衣将手掌轻轻放在他肩头，低声道：“四公子居然还有时间可怜我，你们大宸的皇帝此刻，恐怕是恨不得直接将你捅死吧。”
　　做质子的先皇帝开口，若非太子脾气好，无论换谁都会因质问而当场发作。
　　话罢，燕羽衣露出一抹恶劣的嗤笑，随后恢复平时那副生人勿近的表情，缓慢落座，不再将注意力放在遂钰身上。
　　没有燕羽衣遮挡的遂钰，也彻底暴露在萧韫的视线之下。
　　遂钰喉头滚动，说：“太子说到做到。”
　　太子：“自然，此言可为誓。”
　　“遂钰哥哥，已经够了。”萧稚见遂钰还想说什么，连忙拉了拉他的袖口，小声说：“我愿意嫁去西洲，我是愿意的。”
　　“太子殿下看起来也是好相处的人，他现在都已经在父皇面前保证过了，我是大宸的公主，即便去了西洲，他们也不会对我怎么样。”
　　是吗？
　　遂钰深深望向萧韫，蓦地笑了：“阿稚，你说你去西洲无碍。”
　　“可我坐在你身边，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离开家的人，那还有什么尊严可言，无非是被欺辱或是送死，唯有停止喘息，才能结束这本便是错误的一切。
　　潮景帝举杯：“太子诚心天地可鉴，朕也没什么顾虑了，那么便祝两国邦交，永结为好。”
　　太子欣然，“永结为好。”
　　宾客欢宜，好似方才咄咄逼问从未出现过。
　　遂钰按住胃部，觉得有些恶心。
　　歌舞至，舞姬乘船缓缓入场，潮景帝唇齿皆是酒液芬芳果香，若有所思地盯着遂钰看了会，笑道：“听说遂钰公子习得一手好琵琶，此情此景，不如弹奏一曲如何。”
　　遂钰握着银筷的手微顿，道：“臣才疏学浅，琵琶也前几年不懂事时所学，若陛下想听，臣这就出宫去请乐师。”
　　“只是助兴而已，又是私宴，爱卿随便拨弄即可。”潮景帝道：“来人，把朕那把龙首琵琶取来。”
　　萧韫珍藏琵琶无数，唯有那把龙首琵琶最为珍爱，是当初教萧韫的师傅亲手所制。
　　后来那位师傅因病离世，这把琵琶便算是他遗作，被萧韫永久保存在玄极殿内。
　　为舞姬伴奏？
　　遂钰用舌尖轻轻抵着上颚，舞姬身姿曼妙，衣着暴露，明显就是为西洲准备的。
　　面孔陌生，大多异域，应当不是宫中专为贵人表演的舞乐坊。
　　在这种场合下，演奏给西洲人看，当他什么，万物吗？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吗？
　　若只是南荣遂钰，弹便弹了，但燕羽衣一口一个四公子，难不成南荣王府同着遂钰一起丢人吗。
　　遂钰心中默念不能发火，毕恭毕敬地上前道：“陛下，许多曲子臣已然忘记，还请陛下放过臣。”
　　放过？潮景帝笑了，反复咀嚼着“放过”二字，笑吟吟道:“御前行走为朕分忧，如今朕想听。”
　　“爱卿，难不成你也向外头那些乱臣贼子，手中得了兵权，便翅膀硬了，不再听朕号令了吗。”
　　话里骂的是南荣遂钰，话外骂的是朝中手握兵权的将领。
　　宫中虽管束严格，但也并非密不透风。
　　光是这场子里，就有多少朝臣安排进宫里的眼线。
　　不知萧韫究竟在说给多少人听，但此话是警告遂钰勿要造次，也是他身后的南荣府，保持恭敬才能令南荣遂钰在大都安然无恙。
　　陶五陈专门带人回玄极殿取，西洲太子中途称自己身体忽觉不适，想尽早回去歇息。
　　皇帝将人留下，勾唇道：“朕身边的御前行走难得演奏，太子不想听听吗。”
　　萧稚不忍：“父皇，遂钰哥哥他——”
　　“阿稚，若你也离席，有谁还能陪朕共听此曲。”萧韫惋惜道，“爱卿，朕知你与公主素来亲厚，公主夜里突发奇想想出去玩，你也依着她胡闹。”
　　“如今公主即将出阁，你二人便得都成熟稳重些，难得今日齐聚，若夜里仍想去城外，朕叫身边的禁军跟着，也安全些。”
　　萧稚脸色骤变，立即吓得大气不敢出，双腿颤抖，下半身一软，径直坐回软椅中。
　　嘭！
　　手边汤碗落地，萧稚慌忙弓身去捡，未想竟被锋利的瓷片刺破手指。
　　血顺着伤口浸润手指，萧稚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眼泪顿时噼里啪啦地掉出来，她徒劳地用手帕擦拭脸颊，直至耳边传来遂钰的声音。
　　“够了，阿稚。”
　　“遂钰哥哥，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遂钰摇头，当着皇帝的面，温柔地用干净手帕擦拭萧稚的脸颊，将脏了的帕子径直丢在抱着龙首琵琶的陶五陈身上，命令道：“现在就去洗！”
　　“公子，这……”陶五陈左右为难，现在递琵琶，怕是得被这位小祖宗好一顿伺候，但不递，上头那位的龙威又有谁能承受。
　　他不由得向遂钰露出求饶的眼神，遂钰读懂了，却不想搭理。
　　陶五陈作为皇帝身边的首领内监，自然能抓住潮景帝的一举一动，如今遂钰若是不接琵琶，即便能混过此宴，也难逃萧韫惩罚。
　　遂钰仔细帮萧稚处理伤痕，道：“待会我让身边的侍卫回去取金疮药，女孩子的手指不能留疤，军中的药比御医那里的好，以后碗碎了便别再捡了。”
　　“你素来不是拿精细活的性子，去西洲记得带几个得力的内侍，叫他们去做，总比你身边那个毛手毛脚的小侍女好。”
　　萧稚哽咽道：“是我不好，总给大家添麻烦。”
　　不，错的不是你，遂钰无声。
　　我没都没有错，甚至连萧韫，似乎都没什么错。
　　好像只是一条湍急的河流，将我们不约而同地推向深处。
　　那或许是权力的重心，又可能是命运的尽头，每个身在其中的人，都只能手足无措地让自己浮在水面，只要不被暗河漩涡拉扯，我们都有可能抵达彼岸。
　　那个时候，大家可能才会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喝一杯热茶，畅聊人生理想。
　　可是，那样的日子真的会到来吗。
　　随意拍拍萧稚的手背，说：“快回去吧，我叫越青陪你。”
　　“越青。”遂钰扬声。
　　“送公主回去。”
　　越青站在厅外，听到遂钰叫自己，踟蹰片刻才决定听从。
　　“公主，请。”
　　潮景帝并未阻拦，任由萧稚退场。
　　遂钰倏地明白了，这场宴席，萧稚是上半场的主角，自己则是下半场的困兽。
　　船桨荡起涟漪，久久不散。
　　龙首琵琶就在眼前，乐师停止奏乐，舞姬并排站在廊下，遂钰不知自己怎样接过琵琶，只觉得被一阵风推向萧韫。
　　眼前与耳边的情景，迟钝地不及大脑，既然萧韫想看他出丑，想将他贬作卖艺的伶人，那么他照做了，他会不会放过他。
　　当啷——
　　龙首琵琶琴弦震荡，乐声铮铮，余音裹挟着古朴而又清脆的余韵，舞姬随乐起舞，围着遂钰旋转。
　　遂钰是等着萧稚走远后才开始，因此，乐声响起之时，萧稚已经行至岸边了。
　　她左脚踏岸，右脚仍在船上。
　　“遂钰哥哥！”
　　忍耐了一路的萧稚，终于忍不住往回冲，奈何下一秒便被越青抓住手腕。
　　越青正色：“公主，奴婢奉命送您回府。”
　　“父皇不该这么对他！”
　　越青：“还请公主勿要为难奴婢，公子叫奴婢护送，奴婢便得看着您进入公主府才放心。”
　　萧稚：“可是他……”
　　越青深呼吸，尽量保持平和，道：“公子自会处理，若此刻公主回去，只会害了公子。”
　　曲过半，西洲太子已如坐针毡。
　　燕羽衣脸色难看，这场戏是大宸朝廷内部的博弈，叫西洲来看南荣氏的笑话，这皇帝是疯了吗。
　　遂钰所能演奏的，也只是一些耳熟能详的名曲，琵琶荒废多年，接连弹错好几个音。
　　潮景帝细数着遂钰犯错的次数，饶有兴趣地问陶五陈：“你说他还能弹错几个。”
　　陶五陈也不敢笑，回答的话在脑内转了一圈，恭恭敬敬道：“老奴愚笨，不知这曲中精妙。”
　　“呦，公子的手怎么出血了！”他忽然叫道。
　　善于演奏的乐者，通常手指会被磨出一层厚厚的茧，拨弄琴弦时便不会轻易受伤。
　　而遂钰已经太久未曾触碰，自己的琵琶也在那场火中损毁，萧韫的琵琶比他用的重很多，一时无法把控力道。
　　词曲早已在记忆中模糊不堪，遂钰只能尽力回忆着那些残破的工尺谱，忽而想到萧韫先前召庆贵嫔入玄极殿。
　　他和他之间，似乎总是用一场怒火平息矛盾，可那些东西，始终并未消散，而是化作膈应的石头，顽固地扎在心底，堆砌成一座宽厚的墙。
　　谁知道他有没有与庆贵嫔做什么呢。
　　即便是做了什么，南荣遂钰又有什么资格指责。
　　这是他的天下，他的朝廷，他的后宫。
　　而南荣遂钰也只不过是后宫苟延残喘的一员，君恩便生，君罚便死。
　　曲毕，晶莹如红宝石般的血珠，星星点点挂在琴弦之中，遂钰用带血的手指扶住龙首，食指正好放在龙眼的位置。
　　萧韫有忌讳，日常所用龙纹饰物皆不点龙眼。
　　挪开手指，龙眼明晃晃地直冲萧韫，血红着，像是突然有了神采。
　　遂钰眼睛微微颤动，胸膛骤然涌上来一股暖流，他趁着潮景帝不注意，竭力将它咽了下去。
　　或许这股液体中混杂着别的东西，令遂钰唇齿血腥浓重的同时，喉管被什么灼烧，像是会被洞穿般。
　　他不可控制地咳嗽了几声，恰巧寒风吹过，倒像是他穿得太少着凉了。
　　寂静无声，潮景帝率先鼓掌。
　　啪。
　　啪。
　　啪。
　　连着三下。
　　皇帝赞赏道：“朕的御前行走果然才貌双全。”
　　“谢陛下。”遂钰沙哑道。
　　他扶着扶手站起，身形微晃，像是要即将晕厥。
　　四周那么多人，却没有一个敢上前扶他。
　　脚底虚浮，地毯似乎没有铺展，亦或者有棱角未被垫平，遂钰一个踉跄。
　　“小心！”
　　一如雷霆剑之势，燕羽衣速度飞快，赶在遂钰摔倒前扶住他。
　　“没想到竟是你。”遂钰呵了声，自嘲道：“谢了。”
　　这和遂钰想的不太一样。
　　演奏乐器，或许不能像高山流水遇知音那般，找到世上可唱和的友人，但也该为了心爱之人拨弄。
　　可现在这些风雅，皆被化作羞辱，成为伤害一个人的利器。
　　这是爱吗，这不是。
　　这是帝王的控制欲在作祟。
　　到头来竟是敌人不忍，扶着他的脊梁，支撑着他最后的尊严。
　　燕羽衣接过他手中的琵琶，塞进离他最近的内侍手中。
　　内侍吓得连忙跪倒，双手捧起琵琶。
　　“若是我，我会辞官远走高飞。”燕羽衣嘴唇嗡动。
　　遂钰苦笑，远走高飞？这世上有哪个人能洒脱地说，我什么都不管，为了自己的自由，甘愿抛弃全族人的性命。
　　“可你不也只能看着自己的小妹走进皇室吗。”遂钰绞紧手，狠狠攥着蹀躞带，企图用勒紧自己腰腹的力道，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什么南荣王府，什么西洲燕氏，似乎过得都不如寻常百姓。
　　燕羽衣并不能搀扶太久，他看着遂钰能自己支撑，在潮景帝的注视下逐渐松手。
　　而当他松手的刹那，身披的压力忽然消失了。
　　燕羽衣拧眉，趁皇帝开口时，用手身体挡住遂钰，匆忙在他手中塞了个东西。
　　潮景帝笑道：“想必太子今日劳顿，朕又留你们多喝了些酒，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朕派禁军护送。”
　　燕羽衣冷道：“谢陛下，不过今日本将军并未喝酒，足以送太子回驿站。”
　　“我等先行告辞！”
　　“过来。”
　　西洲人被送出湖中心，禁军撤去大半，假寐许久的皇帝，向招呼小猫小狗般，冲遂钰招手。
　　遂钰尽力让自己表现得平静，抬脚踏上台阶。
　　“弹得不错，不过错了六处。”潮景帝道。
　　遂钰：“臣技艺不佳，给陛下丢脸了。”
　　就像方才遂钰为萧稚擦拭血渍，潮景帝用准备好的手帕，一点一点地将遂钰掌心的血擦干，玉质搅拌棒沾着内侍送上来的金疮药膏，不顾遂钰是否疼痛，强行将药膏涂抹在伤口。
　　他握得很紧，让遂钰本就没想挣脱的手腕，瞬间变得通红。
　　他说：“你勒疼我了。”
　　萧韫反问：“你也会疼？”
　　遂钰张了张嘴，酝酿了半晌，直至萧韫问他另外那只手有没有受伤。
　　“陛下，你让我当众受辱是为了告诉我，不要肖想那些不该觊觎的。”
　　“也不要再想着让萧稚离开大都，是吗。”
　　潮景帝摸了摸遂钰的脸，夸赞道：“真聪明。”
　　“西洲很残忍，让那么小的孩子入东宫，但陛下也不遑多让。”遂钰细数着与萧韫之间的荒唐，逐渐发觉，他竟好似被温水煮青蛙般，逐渐适应了这些生活。
　　他愿意为了表面的平静而忍气吞声，萧韫也乐意为后果买单，他们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就这么混沌地走过春夏秋冬。
　　说着，遂钰亮出攥成拳头的左手，问：“你看，这是什么。”
　　未及萧韫反应，遂钰眼神顷刻变得锐利，包扎好的手顺势抓住萧韫的咽喉，左手翻转，亮出利刃，狠狠向萧韫双眼刺去。
　　潮景帝眼疾手快地避开要害，急速后退的同时，右腿向上挑，一脚将遂钰踹倒。
　　若是对敌，踢出的力道能瞬间要了对方的命。
　　但仅仅只是自卫，遂钰便已被萧韫踹飞好几米，手中的利刃也跟着扬出去。
　　刀刃对遂钰来说，很熟悉，或者说更具体一点，这是一把袖箭。
　　方才燕羽衣悄悄塞给他的。
　　他与燕羽衣话不投机，但那一瞬间，他想燕羽衣读懂了自己，并且比自己更有勇气反抗。
　　就连西洲太子也不知道的大不韪，在燕羽衣的浑水摸鱼下城成功进行，冒着大不韪，他也愿意将杀人的刃交给遂钰。
　　成败不论，只为本心。
　　“南荣遂钰！”潮景帝怒吼，不可思议的表情还未来得及褪去，甚至还没想好如何惩治。
　　禁军见皇帝遇刺，纷纷举起刀剑向遂钰冲去。
　　他们常受遂钰差遣，却明白自己的主子究竟是谁，不允许任何人伤及皇帝性命，更何况还是这种明晃晃的刺杀。
　　遂钰双眼血红，飞快捡起袖箭，拼尽全力向潮景帝投掷。
　　“还给你，统统还给你！”他嘶吼道。
　　“萧韫，你什么不死！”
　　“为什么也不让我死！”
　　如果只是他的存在，令南荣氏受皇室百般掣肘，那么他无法杀掉萧韫，或许只有让自己消失才是最优解。
　　萧韫被禁军团团围住，保护在最中央，他阴沉着脸推开挡在身前的士兵。
　　一步，两步，三步。
　　每向前一步，遂钰便后退一步。
　　他不止一次这样与萧韫对峙，却始终没能做出最后一步。
　　他懒得与萧韫做无谓的撕扯，每次只有想得到什么的时候，才会对萧韫露出讨好的表情，这让他觉得自己像猫。
　　像猫，又做伶人。
　　饲养者，取乐人，怎么什么都让萧韫霸占。
　　这个世上，总不能好事都被他拥有吧。
　　“作为皇子的你，明明知道自由最重要，却在我身上，用尽心机，恨不得将我永远困在玄极殿。”
　　“成为父皇的你，愿意一石二鸟地打击我与萧稚，让萧稚信仰崩塌对你有什么好处。”
　　“萧韫，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杀人犯。”
　　“活该你登基时众叛亲离，最亲近的弟弟也死了，父皇母后自焚在玄极殿。”
　　“你以为重新建一座宫殿，称作玄极殿，就能改变你害死所有人的事实吗！”
　　遂钰退无可退，已至临水尽头。
　　他很害怕水，至今不敢靠近水源。
　　他看着萧韫忽然变得紧张的脸，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解开外裳，脱下统统抛给萧韫。
　　“还给你，这是你的东西。”
　　他举着南荣家徽，像宝贝般贴在心口。
　　“但这是我的，你拿不走。”
　　绵绵细雨倾撒的湖面，笼罩一层浓白的水雾，潮湿的味道爬上树梢，浸泡在水中的水草招展着森绿的“触手”，滑腻地爬满岸旁青石。
　　萧韫失声：“不要！！！”
　　噗通——
　　遂钰当着萧韫的面，一头扎进水中，双手垂下，任由自己的身体缓缓沉入湖底。
　　“落水了！”
　　“公子落水了！”陶五陈心中咯噔一声，宫女们尖叫，他用拂尘狠狠敲了下宫女的背，“叫什么叫！”
　　“快救人啊！”陶五陈随手抓住几个会水的小太监，将人挨个往水里踢。
　　禁军也反应过来了，一群人像是炸鱼般，纷纷往湖里跳。
　　厅内乱作一团，案那边的人发觉不对，纷纷驾船赶来。
　　还未近岸，又听这些人叫道。
　　“陛下也跳下去了！快救陛下！”
　　……
　　湖水比遂钰想象的还要冰冷，让他飞速旋转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停滞起来。
　　很多人说，人死的时候，眼前会跑走马灯般的画面，那是生平有所遗憾的，或者是已经实现的梦。
　　而遂钰眼前漆黑，莫名的释然令他想要缓慢地享受这种窒息过程。
　　父亲母亲大抵会为他感到难过，大哥送自己回鹿广郡，只是可惜，这么多家人，遂钰却没能见他们一面。
　　南荣栩要他坚持，可他该怎么坚持。
　　好像他生下来便是错的。
　　这些年懂得自己心中所思的，居然是燕羽衣。
　　他将袖箭塞给他，自然也承担了被问责的风险。能瞬间做下决定的人，不愧是燕氏大军的统帅。
　　另外一个方向，黑影飞速向遂钰冲来，萧韫水性极好，几息之间，便远超那些先比他跳下水的禁军。
　　这里的水并不深，但要想自尽，三米的高度足以溺死。
　　他将即将沉入湖底的遂钰拦腰扛起，用力将人往水面推。
　　一心求死的人，根本不会想着什么挣扎，任由水涌入七窍，很快便会陷入混沌，悄无声息地绝于湖底，直至几日后，尸体再度因膨胀而浮上水面。
　　南荣遂钰只冒了个头，便被内侍们紧紧抓住，船也到了，一群人七手八脚地想将皇帝拉上来。
　　潮景帝却先将遂钰推上船，确定他完全着陆，才踉跄着上岸，脱力地跪在遂钰面前。
　　他使劲按压遂钰的胸膛，疯狂呼唤遂钰的名字，按压几次便为遂钰渡一次气。
　　“遂钰，南荣遂钰！”
　　“能听得到我说话吗！南荣遂钰！回答朕！”
　　“……”
　　百般抢救都得不到回应的萧韫，几乎疯了似地呼喊遂钰的名字。
　　感官不断放大，他竭力地想抓住遂钰还活着的细节，想从他暂停呼吸的鼻翼间，感受到气流。
　　瘦弱的身体中，体会到微弱的起伏。
　　“遂钰求求你，回答朕。”
　　“你不能就这么抛下朕，朕向你认错，向你道歉，只要你能睁开眼，看看朕！”
　　“南荣……”
　　“咳，咳咳咳！”
　　遂钰骤然睁开双眼，胸膛剧烈起伏，呛进喉管的水，几乎让他险些将肺咳出来。他惨白着脸，毫不犹豫地扬手，给了萧韫清脆响亮的一巴掌。
　　他无法想象自己真死在水底是何模样，遥远却模糊的记忆，被湖水浸泡后，再度浮进脑海。
　　不顾一切跳入水中拉住他手腕的萧鹤辞的脸，在浑浊的湖水中，逐渐与萧韫重合。
　　分开，再重合。
　　今夕何夕，似乎一切都没变过，但却早已悄然地覆天翻。
　　寒意刺骨，令他嘴唇被冻得僵硬，颤抖着，根本没办法说出完整的一句话。
　　遂钰双眼血红，见萧韫似乎没什么反应，扬手想再度落下，却被萧韫死死控制住肩胛。
　　男人的拇指用力至发白，像是铆钉般钉死在他的锁骨。
　　遂钰觉得自己快要被萧韫捏碎了。
　　褪去帝王这身外袍的萧韫，眼神可怖，比旷野中饿极的野兽还要凶残。
　　他毫不意外，萧韫会立刻将自己就地生吞活剥。
　　“这么想死吗？”
　　“南荣遂钰！你就这么想死吗！？”
　　“懦夫才会选择用性命威胁！”
　　皇帝道歉的话到喉头，说出来便变味了。
　　懦夫？遂钰气得发抖，气血上涌，“是，我就是懦夫，我只有这一条命。”
　　“皇帝陛下不是很清楚吗，我只有这一条命，我还有什么？我什么都没有。”
　　从出生起，遂钰便被萧韫轻飘飘的一句话，一个决定，瞬间剥夺作为人子的资格。
　　是，这是自古以来皇室为制衡人臣的帝王道，放进史书中，寥寥一笔带过的内容，没人在意这个质子的命运，史官只会称赞皇帝的未雨绸缪。
　　好像所有史书都会掩盖最血腥的部分，掀起那些富丽堂皇的华贵溢美之词，每个人在滚滚红尘中，皆如一抔黄土。
　　这让遂钰觉得窒息。
　　他和萧稚没有区别。
　　可萧稚似乎又比自己幸福。
　　“萧稚作为公主，履行皇室成员的责任，享荣华富贵，既代表放弃人身自由，此身为大宸奠基。”
　　遂钰抓住萧韫的袖角，睫毛卷着水珠，眉眼的水渍顺着骨骼的起伏，汇集成一股涓涓细流，像眼泪，从下巴尖滴落，融入湿透的衣摆。
　　他委屈地说：“可是我没有享受过荣华富贵啊。”
　　记忆里发馊的饭，粗糙褴褛不蔽体的粗麻衫。
　　三四岁的小孩子的皮肤最娇嫩，因此，遂钰的皮肤经常被粗麻磨破，嬷嬷便撕下自己的里衣，缝在贴身的衣领袖口处。
　　“我不敢称呼父母为父王母妃，因为害怕自己的身份太显眼。后来在你面前，我控制自己，避免将父王母妃称作父亲母亲。”
　　南荣遂钰的前半生，都像是踩着钢丝跳舞。
　　于皇室而言，父亲母亲已经是极其亲近的称谓，他得在萧韫面前表现地不在乎，才能让萧韫相信，他唯一的心愿只是回家，并非其他什么。
　　帝王心善猜忌，若让萧韫以为，自己要从南荣王府手中接过什么权力，或许真的只有身死，才能魂归故里。
　　不会有人喜欢同时品尝绝望与希望的味道。
　　将未来寄托在他人身上的后果，便是永夜与白昼不断交替，看不见前路，亦转身后退即时悬崖。
　　遂钰觉得萧韫可怜，自己也可怜，苍白道：“算了吧，萧韫。”
　　“我们不如算了吧。”
　　“……”
　　萧韫睁大眼睛：“什么？”


第59章 
　　萧韫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重复道：“你说什么。”
　　“我们算了吧。”五脏六腑像是在燃烧，遂钰根本无暇顾及萧韫的表情，更没办法回以他更大的反应。
　　他平静地注视萧韫，精神萎靡：“你也觉得荒唐，对不对。”
　　这段并不光彩的关系，长时间折磨着遂钰的精力。
　　“太学那年，我早就该意识到，你的身份与寻常先生不太一样，但那个时候我还那么小，怎么懂一个男人处心积虑的盘算。”
　　“每一次的巧合，都让我以为是老天爷见我可怜，特地派你入尘世拯救我。”
　　“其实不必老天做什么，以我在大都的地位，只要是个有权势的人，都能很轻易地将我玩弄于股掌。?”
　　“如果能重来，不，我不愿意再重来了。”遂钰精疲力竭道：“你们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该嫁的嫁，该杀的杀，这些通通不必经我的手，你自己来不就行了吗。”
　　“打着历练我的幌子，让我帮你杀人。萧韫，我累了，不想玩了，你重新再找个人陪你玩吧。”
　　“让他继续做你根本见不得光的情人。”
　　遂钰招来陶五陈，道：“叫他们把船停过来，私宴散了，陛下要回玄极殿歇息。”
　　遂钰像平时帮萧韫善后那样，井井有条地处理着私宴过后的事宜，他陪着萧韫坐在草地上，两个人都湿漉漉的，没什么边幅可言，可以说是极度狼狈。
　　陶五陈试图将薄毯搭在遂钰身上，遂钰将毯子扯下来，递给萧韫说：“擦头发。”
　　萧韫没接，不知道在想什么。
　　当遂钰收手时，他啪地抓住遂钰的袖袍：“太学……朕本不想骗你。”
　　“朕只是怕你跑了。”
　　遂钰又气又想笑：“你也知道我会因为你的身份被吓跑，那么那夜萧鹤辞把我塞进玄极殿，为什么不能等我醒后，让我自己做选择。”
　　如果你能尊重我，或许我也不会想着逃跑。
　　遂钰累得浑身发软，缺氧后带来的头晕脑胀，终于排山倒海地冲他涌来。
　　潮景帝既然敢胆大包天地收下南荣氏嫡幼子，那便该预料到种种纸包不住火的后果。
　　萧韫太自信了，自信掌控所有人。
　　小舟缓缓驶向对岸，遂钰与萧韫面对面坐着，他忽地起身，捧起萧韫的脸，认真道：“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这是第一次，遂钰以俯视的姿态触碰萧韫，这样看起来，皇帝似乎也没什么可仰望的。
　　好像在某个瞬间，他也成为了泯然众生的一员，变得毫无特点，只是空有皮囊。
　　遂钰承认，自己对萧韫的好感，源于他那副容貌，只要他笑起来，似乎枯萎的花也能焕发生机。
　　但皇帝的怒火燎原，会化作最凶猛的夜叉。
　　“现在我不跑了，你觉得还能抓住我吗。”遂钰低垂着眼，将嘴唇贴在萧韫眉间，失落道：“你觉得你还能抓住我吗。”
　　萧韫身体微僵硬，陡然扑倒遂钰，小舟剧烈摇晃，遂钰狠狠摔进软枕。
　　紧接着，萧韫掀起垂在他眼前的额发，整个人覆盖着遂钰眼前的光亮。他们头顶笼罩着的伞，将他们与外界隔绝，却又息息相关。
　　萧韫红着眼：“你想要什么。”
　　“我？”遂钰无所谓地摇摇头：“我没有什么想要的。”
　　“金钱，权势，还是你所谓的自由。”萧韫压抑着几乎奔涌而出的情绪，几乎哽咽。
　　“遂钰，如果我把我的心剖出来，摆在你面前，你是不是能开心一些。”
　　遂钰：“我要你的心做什么，把心拿出来，换取自由吗？”
　　他淡道：“行了，萧韫，你是皇帝，别这么委屈。”
　　像是他欺负他，可明明自己才是受害者。
　　萧韫还想说什么时，岸边倏地传来一声尖叫，紧接着，有人喊道：“公主！”
　　公主？
　　遂钰拧眉，他与萧韫对视，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萧韫扭头，厉声道：“公主为什么还没走！”
　　坐在船尾的陶五陈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公主方才被越青姑娘送走了，陛下您——”
　　陶五陈慌忙跑去船头，期间还绊了一跤，险些落水。他被身边的小太监扶着，踉跄爬至萧韫腿边：“陛下息怒，老奴这就派人去岸上查看！”
　　“等陶公公抵达，我们这船也快到了。”遂钰反而平静下来，扶起陶五陈，问道：“公公没摔疼吧，船上行走，不比陆地平缓，再怎么急，也不能在船上跑动。”
　　陶五陈：“是是，老奴记住了，谢公子关心。”
　　萧韫膝下没几个公主，出事的只能是萧稚。
　　不多时，船头靠岸，萧韫抛下所有人，率先大跨步上岸。
　　宫女们围着昏迷的萧稚，急得团团转。
　　“陛下！”
　　萧稚贴身宫女将萧稚抱在怀中，萧稚枕着她的腿，一张俏脸煞白，双眸紧闭。
　　少女裙摆沾着飞溅的泥点，蜀锦鞋子脏得看不出样子了，像是在泥地里奔跑过。
　　萧韫冷道：“你们都是怎么照顾公主的！公主胡闹，你们也跟着发疯吗！一国公主，不修边幅地睡在地上，晕倒了也不知道找太医。”
　　“若公主有什么三长两短。”
　　“砍断你们的胳膊腿，丢乱葬岗活埋！”
　　皇帝气极，抱起萧稚登上轿辇，遂钰留在原地，待萧韫匆匆离开后，缓道：“公主大约只是受惊晕厥，你们不必惊慌。”
　　话音刚落，遂钰明显能感觉到宫人们松快了不少，但下一句，又将他们的心紧紧提起。
　　“今日见闻，都给本官咽进肚子里。知道你们之中有嘴快的，爱传闲话的，以为人多口杂，便能将话头传出宫。”
　　“一刀人头落地，谣言生，你们死。”
　　遂钰扫视四周，大略数了下人。陶五陈留了徒弟在他身边，遂钰道：“将这些人都记下来，入宫何人推荐，家中几口，进京的保人又是谁，一旦泄露，按照名单上的，挨个就地诛杀。”
　　没有人能真正单独活在世上，谁都有牵挂，即便不在乎自己，也得多考虑考虑别人。
　　小太监：“是，公子。奴才记下了。”
　　玄极殿。
　　太医院听说玄极殿又出事了，带好足量吊命的药丸，以及止血的金疮药，就连绷带也足足装了一小箱。
　　首领内监亲自在门口等，院首一到便掀起门帘，将人往进引。
　　院首边捋袖子，边问：“小公子今日受的是什么伤——”
　　“承蒙院首大人挂念，本官今日无恙。”
　　南荣遂钰好好坐在屏风旁的金丝楠木椅中，五指红肿，却仍不干扰他捧着热茶驱寒。
　　对伤口漠视轻蔑的态度，小太医见了皱眉，院首见了直摇头。
　　遂钰道：“公主晕厥，陛下担心不已，还请院首大人尽快进寝殿医治。”
　　“陛下也在里头。”遂钰见院首甚是关注自己的手，又加了句。
　　也难为院首年纪大，天天往玄极殿跑。
　　遂钰看着老头颤颤巍巍的身影，一时竟有些愧疚。
　　屏风几日前换了花样，从红梅换成了白梨，有些透光，能看到里头人影晃动，道道身影重叠，分开，再重叠。
　　遂钰失神地望了许久，直至有人问自己的手，是否需要包扎。
　　他也是初次坐在殿里，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看着这些太医忙碌，焦头烂额地思索治疗之法。
　　通常受惊昏厥，只需扎针等待清醒即可。
　　但潮景帝生了好大的火，吓得宫人气都不敢出，生怕触怒龙颜，直接拖出去打死。
　　屏风仿佛天堑，隔绝了纷乱，留给遂钰的寂静，仿佛在让他试图思考，自己今日所言，是否真正触动了萧韫。
　　萧韫曾对遂钰说，无论什么事，睡一觉就好了。
　　一觉醒来，任何忧虑与脾气，都会瞬间抛向九霄云外。
　　刚开始，遂钰以为萧韫是为了让自己歇息。过了小半年，他没想到他是真的这般认为，且忠诚地坚持着这份习惯。
　　所以他们的争吵从未过夜，默契地当做没发生，太阳照常升起，他们照常做君臣，做情人，做想杀死对方的仇敌。
　　陶五陈端来甜汤，低声道：“公子今日并未进食，还请用些甜水。”
　　甜汤里点缀着两颗小巧的红枣，顺着碗沿飘。
　　遂钰用勺子舀起红枣，凑近闻了闻，又放回去。
　　他今日没胃口，才落过水，身上泥腥味重。待会等萧稚清醒，他还得回去换身衣服，将身上拾掇利落。
　　萧韫是个很会用一场风波，掩盖另一场荒唐的人。
　　比如他现在守在萧稚身旁，明明心中知晓，萧稚只是受到了惊吓，却还是为了逃避遂钰，装作十分忙碌，用不同的帕子为萧稚擦拭手心。
　　遂钰垂头丧气地摊开手，手指伤得不重，这会已经结痂了。
　　半个时辰后，太医院的太医撤退大半，陶五陈给院首搬了个凳子，他坐在遂钰面前，帮遂钰处理伤口。
　　院首：“公子被湖水浸泡过，待会还是得入温泉暖暖身子，老臣带了些浴包，里头是消毒驱寒的草药，务必使用。”
　　“记住了。”遂钰难得好脾气地点点头，用完好的那只手拿起药包，懒洋洋地闻了闻。
　　药包散发着寡淡的清香，和之前用的不太一样。
　　院首笑道：“陛下知道公子不喜欢寻常草药香，太医院便根据公子的喜好，特地配置了新的浴包。公子并未拒绝，向来是合公子心意。”
　　“大人费心。”
　　遂钰道谢：“近年得大人悉心照拂，未曾说声感谢，真是羞愧。”
　　“做大夫的，一生只有一个心愿而已。”院首将纱布撕成条，“希望患者平安康健。”
　　“还望公子照顾好自己，受伤苦的是自己。”
　　苦？
　　遂钰笑笑，摇头说：“我不觉得自己苦。”
　　处理好伤口，院首留下药膏便回太医院了，他们得为萧稚熬制汤药，待晚膳时送来。
　　偌大玄极殿重回寂静，不知过了多久，遂钰听到寝殿传来萧稚的声音。
　　“阿稚对不起父皇，让父皇忧心了。”
　　紧接着是萧韫的。
　　“父皇记得你出声未足月，太医联合诊治，说你活不过三岁。”男人声音又低又柔，似是含着无限春水。
　　“所以父皇去哪都带着我，生怕我磕着砰着。”
　　萧稚说：“所以父皇也是因为遂钰哥哥体弱，才想将他带在身边照顾吗？”
　　萧稚生来瞳孔颜色浅，面对着这样一双未被世俗沾染，澄澈纯净的眼睛。
　　萧韫不忍，掖了掖萧稚的被角，说：“太医说你得多休息，再睡会吧。晚膳父皇叫你，想吃什么。”


第60章 
　　萧稚幼时体弱，阳春三月仍裹着厚厚的棉袄，她最喜欢趴在父皇案前，看着父皇提笔写字。
　　潮景帝的字体遒劲，挥墨方寸，气势十足。
　　师承名家，又自小习武，腕力远超常人，写出来的字便也金戈铁马，傲骨铮铮。
　　自萧稚记事起，父皇就不太喜欢说话，或者他不喜欢说废话。
　　萧稚说：“今天要吃糖糖。”
　　萧韫将萧稚抱到腿上，说：“不许吃，昨日牙疼今日还敢？”
　　“还敢！”萧稚脆生生道。
　　潮景帝干脆将萧稚放在地上，由着她自己玩。伺候公主的嬷嬷们立在附近，防止公主磕碰。
　　小孩子最喜欢在长牙掉牙的时候啃东西，那几年，玄极殿内外，只要是木质器具，皆印着几枚稚嫩的牙印。
　　小小一排，可爱又气人。
　　萧韫提溜起认真咬床头的萧稚，好笑道：“小狗才乱咬。”
　　“阿稚是小狗！”萧稚欢快道，她最喜欢小狗，小狗是自己的伙伴。
　　皇帝从怀中掏出包装精致的油纸包，萧稚眼前一亮，张牙舞爪地走向父皇。她走路不稳，跌跌撞撞，扑进萧韫怀中后，她咧开嘴，“啊——”
　　萧韫拆开糖纸：“只能吃两颗。”
　　萧稚：“啊——”
　　“啊——”
　　萧稚咬住父皇放在嘴边的饴糖，边嚼边说：“要是嬷嬷知晓，我还似小时候般，同父皇这里要糖吃，肯定得笑话我。”
　　“药太苦，待会再叫陶五陈送些蜜饯来。”萧韫觉得药凉得差不多了，说：“这是今日最后一碗，喝完我们用膳。”
　　萧稚仰头望着窗前悬挂的流苏，拨弄了下，佯装无意道：“遂钰哥哥不同我们一起吃吗。”
　　“他在外头已经坐许久了。”
　　出乎萧稚意料，萧韫温声：“你问问，他愿不愿意同我们一道用膳。”
　　萧稚跟着萧韫的视线，一块转向屏风，她只是试探而已，没想到父皇竟同意了。
　　“遂钰哥哥，一起用膳吗。”萧稚问。
　　“……”
　　屏风那头的人没回，萧稚看着父皇胸有成竹的模样，决定等一等。
　　冗长的沉默后，清冽男音传来。
　　“好。”
　　皇帝能明显感觉到遂钰并不乐意，大概是为了萧稚的情绪，碍着她的身体，这才从牙缝中蹦出宝贵的一个好字。
　　萧韫想到遂钰面上大抵极不爽快，脸拉得老长，他不由地无声失笑，笑够了，转眼发现萧稚正用复杂的眼神望着自己。
　　萧稚脱口而出：“父皇笑什么。”
　　“对不起，父皇。”话出口，萧稚便后悔了，心中小声骂着自己为何不再谨慎些，却又隐约期待父皇能说些什么。
　　说什么都好。
　　例如，父皇只是觉得遂钰可怜，才把他放在身边养着。
　　或者，父皇打算将他送回鹿广郡，叫他和家人团聚。
　　并非萧稚在岸边看到的那样，父皇伏在遂钰哥哥身上，两个人狼狈又怪异，不像是君臣，更非普通亲长，而为，为……
　　萧稚鼓足勇气，声如蚊蝇：“父皇，你想收遂钰哥哥为义子吗？”
　　萧韫：“嗯？”
　　潮景帝这才明白，萧稚是在拐着弯地问他，他和遂钰究竟是何关系。
　　她心底期待着，遂钰只是在父皇身边办差，并非其他什么牵扯。
　　萧韫才从遂钰那里吃瘪，又得耐着性子看顾女儿。一国之君，从私宴丢脸，一路丢回玄极殿，皇帝从未像今日这般烦躁，登时装也不想装了。
　　“父皇想立你遂钰哥哥为皇后，阿稚觉得如何。”
　　哐当！！！
　　屏风那边传来什么东西被撞倒的声音。
　　萧韫继续问萧稚：“你说好不好。”
　　萧稚瞳孔微缩，后背发凉，短暂的停滞后，她猛地掀开被子，连鞋也顾不得，用力推开萧韫，脚尖碰到床边脚凳，却因身体向前而一个趔趄，并未找到合适的平衡点，摇摇晃晃地撞在左手边的柱子上。
　　似是被钝器击打的疼痛，以点带面地扩散开来。
　　萧稚咬着嘴唇爬起，撞开一切想上前来扶她的宫人，冲到正在拾捡器皿的遂钰面前，颤抖道：“遂钰哥哥。”
　　“小心。”遂钰越过萧稚，将最后的碎片捡起，吩咐陶五陈：“将公主的鞋取来。”
　　陶五陈不放心，一步三回头地观望着萧稚的动静。
　　遂钰耐心道：“没关系，我就在这，想好了再说。”
　　真面对遂钰，萧稚倒突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似乎问什么都是错的，只要不问出口，这些摆在眼前的事实，是否会变梦里黄粱。
　　一切忽然全部都能说得通了。
　　作为质子，却能肆无忌惮地出入皇宫，甚至带着禁军来往各处。明明忤逆圣上，却不见陛下降罪。
　　“父皇他……疯了。”萧稚目光空洞，低声呓语。
　　遂钰蹙眉，捂住萧稚的嘴，正欲警告她切勿多言，皇帝从屏风后现身，走到距离遂钰半米处，站定。
　　萧韫：“都处理好了。”
　　“嗯。”遂钰点头。
　　皇帝语气中带着令遂钰不快的得意：“阿稚，今日之事不会有人向外透漏半个字，父皇希望你也能听话。”
　　萧稚眼皮微动，双手软软垂下，无力道：“是，父皇。”
　　眼前的男人，先是皇帝，才为父。
　　萧稚一直知道自己受父皇宠爱，无非是他膝下最乖巧的女儿，且因为是女儿，没有争夺皇位的资格，她才能肆意享受这份娇纵。
　　但现在她威胁到了皇帝的秘密，若不能闭嘴，或许结局也不会太好。
　　“原来原地踏步的人，只有我而已。”萧稚自嘲道。
　　那些带着她玩耍的哥哥姐姐，如今为了权势互相啃咬撕扯。她以为待自己极好的遂钰哥哥，仍旧保持着那份真挚的情谊，她还能跟在他身后，做个小跟屁虫，陪他读书念字，走过春夏秋冬。
　　遂钰没有一刻像现在这般，想抱一抱眼前的女孩。
　　但他深知，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安慰萧稚。
　　他只能努力握紧她的手，让自己的体温温暖萧稚的手指。
　　萧稚没用晚膳，被萧韫刺激后，像是游魂般喃喃自语，最后力竭沉沉睡去。
　　遂钰坐在饭桌前，没什么胃口，桌上都是萧韫喜欢的菜式，皇帝吃得津津有味。
　　按照往常，萧韫见他不食，定会想方设法叫他咽下去些。但今日，萧韫像是没瞧见他这个人般，将他当空气。
　　是啊，他们才吵了一架，怎么能一团和气呢。
　　遂钰斟酌着稍后要说的话，耳边传来萧韫的声音：“想走，便走吧。”
　　“！”
　　遂钰蹭地站起，带倒身后的凳子，惊诧道：“什么？”
　　萧稚将笋片放入口中，细嚼慢咽，完全吞咽后继续道：“朕想过了，如果你想走，那便走吧。”
　　遂钰：“萧韫——”
　　“不过不能作为南荣遂钰离开。”萧韫淡道，“南荣遂钰因救落水的五公主，奋力将公主推上岸，却因力竭而沉入湖底身亡。”
　　“你觉得这份诏书这样写，如何？”
　　当然是，当然是。
　　遂钰被突如其来的惊喜冲昏了头脑，连着说了好几遍当然是。
　　“当然很好！”遂钰说。
　　这是萧韫初次松口，在被萧稚撞破后。
　　是因为萧稚吗，不，萧稚在萧韫心中并未占据最大分量。
　　萧韫似乎只爱自己，凭借着自己喜好处理关系。
　　“所以我们可以好好吃顿饭吗。”萧韫说：“你的汤药在饭后喝，太医叮嘱过。”
　　难以抑制的喜悦直上眉梢，遂钰总算是有了胃口，直至饭后出门，整个人都是飘的。
　　他绕着玄极殿晃悠，边消食边对越青说：“他终于肯放我走了，他怎么能放我走呢，越青，你快掐我一把，让我看看这是不是真的。”
　　越青半信半疑，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并不可信。
　　但公子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公子多年未曾像现在这般，如此发自心底的灿烂地笑过，既如此，为何不说些让公子合意的话。
　　于是越青说：“公子，万一是陛下欺骗你呢。”
　　“……看着不像是框我的样子。”遂钰回忆萧韫的表情，转而说：“或许是他落水后，脑子也清醒了吧。”
　　越青：“若陛下真放公子回去，为何还要拟一道公子身亡的文书，择日昭告天下呢。”
　　既然是死在宫里，应该悄悄叫南荣王府将人领回去吧。
　　遂钰想了想：“御前行走与巡防营副统领，副统领官职高。朝中官员身故，不都得报备吏部，或许是吏部需要造册登记吧。”
　　当晚，遂钰便简单收拾行装，将放在玄极殿内贴身用的东西，全部带回府了。
　　萧韫买下的府邸，或许也住不了多久。
　　遂钰先去兄长院中请安，同褚云胥说了好一阵子的话，才独自晃晃悠悠回院里待着。
　　他平躺在廊下，月光渗透竹帘，匍匐在他脚旁。
　　略一探头，皎洁便立即落入目中，遂钰伸直手臂，舒展五指，透过受伤的手指，竟叫他看见，本不该在满月之时，出现在黑夜的星辰。
　　此刻真是松快极了，没有那些烦恼的差事，更不见令他厌恶的皇帝。
　　出宫时，禁军将他拦住，向他索要令牌。
　　禁军道：“公子日后进宫得同其他人那样报备。”
　　遂钰心中想着，能出宫，谁还回宫，连声答应道：“宫里的规矩，我明白。”
　　值守的一众禁军，通常都是见惯了这位大人手段泼天，站在宫门口打人杀人。
　　哪像现在，一副极好说话的模样，一举一动都笑吟吟的，不知在高兴什么
　　于禁军眼中，自由出入宫，即为皇帝身边的红人。南荣遂钰受此殊荣多年，却只是在此刻，卸去令牌的时候，露出令人费解的笑意。
　　禁军挠着头，目送遂钰公子离宫，身旁的老禁军看不下去了，对准年轻禁军的头盔，一巴掌拍上去，骂道：“别看了，好好当你的值。”
　　“遂钰公子好像挺高兴的。”年轻禁军说。
　　老禁军在军中混迹多年，臭着脸道：“上头的人怎么做，且看着便是，别多嘴议论，你有几条命可丢！”
　　……
　　翌日，晨起。
　　一家人坐在前厅用饭，南荣栩着骑装，见遂钰握着汤勺打瞌睡，与褚云胥相视而笑。
　　褚云胥晃了晃遂钰，柔声：“别睡了，你大哥今日要带你去个好地方。”
　　“好地方？”遂钰打哈切，问道：“大都的好地方，这些年我都逛完了。”
　　褚云胥忍俊不禁：“驻扎在城外的军营，不想去看看吗。”
　　军什么？
　　遂钰立马清醒了，连声道：“去去！”
　　南荣栩：“将碗里的汤包吃完才许去，军医已经在外头候着了，你这手指头，又是怎么搞的。”
　　遂钰吐吐舌头，没敢说自己同萧韫落水的事，两三口吞掉汤包，兴冲冲问褚云胥：“大嫂，你说我穿什么好。”
　　“是前日你送我的那套嵌着银鱼的衣服，还是绛紫色可以配白玉蹀躞带的那身。”
　　褚云胥沉吟片刻，提议道：“夜里下过雨，校场怕是泥泞，今日正好是摔跤比赛。军中将士定撺掇你与阿栩比试，说不定会滚一身泥回来。”
　　“但银鱼那身衬得你气色好，脏了也无妨，回来大嫂帮你洗就是。”
　　“嗯？”吃粥的南荣栩警觉，凶神恶煞地嗯了声。
　　遂钰连忙摆手：“哪能劳烦嫂嫂，我自己洗！”
　　褚云胥用肩膀碰了碰南荣栩，笑骂：“别吓他。”
　　南荣栩无奈：“父亲总怕遂钰回鹿广郡，被母亲惯坏，我看等不到回鹿广郡，这小子便要被你宠得一身毛病。”
　　军中每两月便会举行一次摔跤比赛，有助于团结士兵，更促进感情。
　　于军队而言，军心与士气密不可分。
　　主将得有能力服众，将士得有心气向更高的职位攀爬。
　　官位能者居之，这是南荣军的铁律。
　　京城附近只驻扎着禁军与巡防营，朝廷给南荣府批的临时营地，与大都隔着两座山，光是骑马，便得行一日有余。
　　南荣栩知道遂钰骑术不赖，便没准备马车。
　　谁知遂钰半道便不行了，趴在马背上累得够呛，胯骨像是被人左右夹击，来回拉扯，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世子，要不要给四公子准备马车。”窦岫问。
　　左云卿：“准备一个吧，我们小公子比公主还娇贵。”
　　遂钰：“……”
　　“不必！”遂钰说。
　　连左云卿这个书生都没喊累，自己好歹也是习过武的人，怎么好意思坐马车！遂钰心里憋着一口气，不愿被当特殊。
　　书生打开折扇，操控着马，缓慢地来到遂钰身旁，与他保持匀速并行。
　　左云卿笑眯眯为遂钰扇风，道：“我们世子又不是吃人的老虎，四公子若觉得撑不住，向世子撒个娇。”
　　“说些大哥求求你让我坐马车吧，之类的话，抵达下一个补给点，自然会有马车等着你。”
　　遂钰的手臂与肩膀持平，软软朝着左云卿无力挥拳，表示抗议。
　　南荣栩颔首，窦岫扬鞭飞快向前奔去，马蹄带起尘土，左云卿又说：“看，大哥吩咐窦岫去找马车了。”
　　若手中有针，遂钰定将左云卿这张嘴，缝得结结实实！
　　其实南荣栩早便料到，遂钰会受不了这种长时间的骑行，只是想观察他忍耐的底线。
　　遂钰跟着萧韫这几年，极尽奢华，如今身子骨能由着他折腾，无非是天材地宝堆出来的本事。萧韫舍得用药，看得紧，一碗又一碗，价值千金的补品吃下去，由不得他不健康。
　　但用药堆砌，仍不如勤加锻炼的身子骨。
　　南荣栩看得出遂钰不喜习武，皇帝教他的那些东西，不过学了些皮毛，花架子耍得好看罢了。
　　遂钰觉得够用，无非是大都这群言官文臣不善武力，武将亦难以对皇帝身边的御前行走动粗。
　　南荣栩整日瞧着遂钰的作风，也大略明白，皇帝究竟是如何养着他。
　　皇帝的容忍是真，提防也是真。
　　窦岫说公子身边藏着许多大内高手，南荣栩暗中派军中暗卫数次挑衅，却未能将其引出。
　　离开鹿广郡前，父亲告诫过南荣栩，勿以锻炼老二的方式管束遂钰。大都艰险，若家中兄长仍严厉待之，会令遂钰对王府失望。
　　简单来说，得捧着，得哄着，断不可责打。
　　然而南荣栩没来多久，两样皆占。他看着遂钰的现状，又气又急。
　　气自己不能保护小弟，令小弟受帝王床榻之辱。
　　眼见遂钰越陷越深，南荣栩整宿整宿睡不着觉，着急将遂钰尽快带回鹿广郡。
　　南荣栩斟酌片刻，道：“我们得在营地停留七八日，陛下那边。”
　　“宫中并不只有我一个记录早朝的行走，大哥宽心，我既能随你出城，自然打点好了一切。”遂钰笑道。
　　遂钰这般讲，南荣栩便只能信三分，剩下那七分是难以出口的疑。
　　南荣府的长子，自出生便为世子，无论做什么，手底下的人都是有求必应。父亲更是在他及冠那年，将一半兵权交于他手。
　　没想到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竟是来源于，他无比期待团聚的幼弟。
　　果真如左云卿所言，下一个落脚处，遂钰获得乘坐马车前往营地的殊荣。
　　南荣军军纪严整，距营二十里，便已有岗哨，越近越密，像一张细密的网，包罗万象。
　　遂钰在车内听着军士向南荣栩汇报军情，一些地名听都没听说过，难容也许随口报的数字更令他惊诧。
　　“前线盘存只有三千斤粮食，有人在数目上作假，吃回扣，王爷将部分涉案者就地军法论处，还有些……还有些是朝廷的督军官。”
　　朝廷每年派遣无数监督各军队行军的官员，年末先主将一步，将军中开支呈递于朝廷，皇帝会根据主将送达的文书，以及督军官奏折中的数目，逐一进行核查。
　　两本账目，既定范围内的波动，即为正常。毕竟军营这种人口众多的地方，总有些零散的账目算不尽。
　　皇帝远在大都，将督军官作千里眼，由他们代朝廷监督军队行为。
　　这是萧韫登基后制定的规则，倒还真查出不少贪官污吏，不作为的朝臣悉数落马。
　　登基前三年，大都空了大片宅邸，武将文臣因剥削军饷而获罪，不是被流放，便为满门抄斩。
　　新帝登基，肃清朝纲那几年，也是寒门学子科考入举的好时机。
　　成家便是因此扶摇直上，成为炙手可热的家族。
　　“父亲的意思，是想让大哥面见陛下，赶在督军官头顶的保护伞还未察觉前，由陛下做决断吗？”
　　遂钰探出脑袋问。
　　南荣栩：“被父亲查出的回扣，定是牵动数万将士温饱的数目。”
　　“快马加鞭的急报送到大哥这，恐怕离众所周知不远了。”左云卿思忖道：“既如此，世子应当立即拟一道折子，递进宫里请陛下定夺。”
　　说罢，两人一同回头看向遂钰。
　　遂钰愣住了：“看我做什么？”
　　左云卿：“无论谁向陛下呈递奏折，皆得走内阁核批，谁让我们四公子是御前行走。”
　　“这两年，我们南荣府被御史台参奏的折子越来越少，少不了你暗中操作”南荣栩难得露出笑意，“要想人不知，还得你帮父亲走一趟。”
　　南荣栩说的是，帮父亲。
　　遂钰眨眨眼：“帮父亲？”
　　“是，只有你能做到。”南荣栩说。
　　越青欲言又止，不知是否该告诉世子，公子已经被下了令牌，现下也不是随意进出宫的人了。
　　“那么请大哥书写，我帮父亲送进宫，亲手交给陛下。”遂钰点点头，下巴放在手背，身体随着马车摇晃。
　　“公子。”越青轻轻用手捏了下遂钰的胳膊，用担忧的眼神说。
　　遂钰低声笑着宽慰她：“我仍是御前行走，怕什么。”
　　若能以职务之便，给予王府帮助，遂钰乐意在萧韫面前晃悠几次。
　　大都，皇宫。
　　人迹罕至的庭院，是后宫人人闻言色变的禁地。
　　荒草覆盖的小道曲径通幽，三道连锁的大门，尘封着悠远的前朝痕迹。
　　潮景帝推开最后一扇，眼前豁然开朗之处，建筑小桥流水江南风味。
　　同他样貌相近的男子略弯着腰，手勾宽大袖袍，见不速之客抵达，上挑的眼角微微耷拉，嘲笑道：“兄长怎么又来我这不毛之地啦。”
　　“今日可没有煮好的茶吃哦。”
　　皇帝一身龙袍，胸口腾龙张牙舞爪，怒目圆睁。
　　萧韫面容冷峻：“怎么，朕来不得？”


第61章 
　　“天下都是兄长的，自然来得。”萧骋回身，轻声叮嘱候在廊下煮茶的小侍女，“小茶儿，快去煮一壶酸枣茶来，皇帝陛下又来我们这里讨觉睡了。”
　　被叫做小茶儿的侍女，朝着萧骋盈盈福身，这便是听到主子的话了。
　　萧韫缓步往里走，在萧骋面前站定，略带嫌弃地扫视了一眼地上的花：“先前便告诉过你，找个会说话的人在身边伺候，如今养大了，本事注意拿得定，不会种花便都丢给你，究竟谁是主子？”
　　“院里统共两个人，不是她做便是我做，女孩子提不动水桶，我赋闲在家，怎么就不能帮人家浇花。”
　　你管这叫家？
　　萧韫冷笑：“一个聋子，一个哑巴，朕该再给你一个瞎子来，三个人搭伴烧火，凑不出一副七窍玲珑。”
　　话说得刻薄，像根锥，快准狠地戳中萧骋。
　　“……”
　　萧骋背对着萧韫，没反应。
　　皇帝舔了下干涸的嘴唇，隐约觉得额角青筋怦怦直跳，伸出矜贵的手，正欲扯一扯萧骋脑后翘起的头发。
　　“兄长——”
　　萧骋恰巧转身，萧韫手指恰巧停留在他鼻尖处，距离毫厘之间。
　　萧骋愣住了。
　　微卷的睫毛跟着眼皮颤了颤，很快，他看到了萧韫面庞中浮现的错愕，两个人原地出神。
　　半晌，不约而同地捧腹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萧骋笑得直不起腰，丢掉水壶，边笑边走向水井。
　　洗掉沾染在手背上的泥，萧骋已经听不到萧韫的声音了，他笑吟吟道：“兄长难得笑笑，到了我这里，也要绷着皇帝的仪态，未免也太谨慎了些。”
　　井旁立着简单自制竹架，萧骋用搭在架中的帕子擦了擦手，扬声道：“茶饵，将我们昨日吃剩的糕点端来。”
　　茶饵便是方才萧骋口中的小茶儿，萧骋外出捡回来的哑巴。
　　大名茶饵，萧骋起的。小名小茶儿，是茶饵自己要求萧骋这么叫的。
　　茶饵端着碗碟，顺着石头小路缓步走到廊下，踮脚碰了碰挂在灯笼旁的铃铛，算是给萧骋回应了。
　　萧骋虽与萧韫眉眼相似，神态却天壤之别。
　　潮景帝不怒自威，平时亦极少露出放松的神态，笑也极其少见。用皮笑肉不笑来形容，再好不过。
　　但萧骋唇角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却比萧韫更易惹人恼火，惯常用顽劣不恭的语气，再配上一副狡黠的狐狸眼。任谁见了，都得略一思索，而后绕道走。
　　有些人开口说话，天生便是用来气人的。
　　萧骋说：“每次兄长与那质子吵架，便来我这找安慰，可我也发愁啊。”
　　“一个游手好闲的王爷，谁会喜欢管皇帝兄长的家务事呢。”
　　“欺君之罪。”萧骋张开骨节分明的细长五指，放在眼前晃了晃，叹道：“我只是个聋子，兄长何必要对着一个聋子，讨论一个少年人心中是如何想的呢。”
　　“毕竟，兄长所言大半，我都听不到。”
　　“还得装模作样地点点头，说我听懂啦，兄长勿要担心，小孩子都这般闹人。”
　　“那个燕羽衣——”
　　萧骋话锋一转：“给南荣遂钰递刀，西洲人还真是不把对手当外人呢。”
　　“你看见了。”萧韫走到萧骋身旁，挨着他坐下。
　　兄弟二人身量差不多高，萧骋将身后的毯子拿过来，摊开，递给萧韫一角。
　　萧韫没接，反而蹙眉问：“耳聋又严重了。”
　　“没有。”萧骋泰然自若，“兄长为我寻的药，我时刻都带着，只是些前日出宫去极寒之地转了圈，现下身子有些冷，还没缓过来。”
　　“放心，有小茶儿在，死不了。”萧骋捻起糕饼，“诺。”
　　萧韫没心情吃，略瞧了眼萧骋发青的手背：“公主送嫁，你认为选谁合适。”
　　“阿稚尊贵，必得由朝中最德高望重的人，或是皇室成员中，地位较高，与阿稚亲厚……据我所知，皇兄身边似乎没有这样的人。”
　　萧骋这话说得干脆，笑容愈发浓烈，咬牙切齿道：“我不去。”
　　萧韫吹了吹茶水中的浮沫，淡道：“这么多年未涉朝事，朕纵着你江湖潇洒，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难不成叫太子去送嫁吗。”
　　萧骋：“皇兄既不喜太子，为何又要立？”
　　“朕喜不喜欢无所谓，朝臣喜欢，这太子便立的有用。”萧韫说：“送嫁之路必经萧季沉辖地，将太子送去那，贵妃怎么肯。”
　　相当于狼入虎口，若萧鹤辞在那出了什么事，萧季沉大可将一切过错嫁祸于西洲，或者直接与西洲演一出戏，做掉萧鹤辞。
　　“兄长当年铁马纵横，如今倒喜欢蜷在大都不出去，近几年，去的最远的地方便是凉麓山了吧。”
　　萧骋惬意地仰望天空，感叹道：“若当年坐上皇位的人是我，恐怕如今悔得肠子都要青了。”
　　他毫不在意是否僭越，这话顺理成章，就像是原本就放在那，等着他轻轻拿起，轻轻落下。
　　萧氏皇族，多少代才出了与原配正妻，自少年直至白首的皇帝。
　　难得有皇帝最喜欢的，并非身边的贵妃，或是选秀入宫，如花似玉年轻貌美，正值妙龄的闺阁女。
　　萧骋出生在冬日，聪妙皇后险些难产，足足生了两天两夜。
　　帝后情谊深厚，守慎帝坐在皇后枕边，陪着皇后熬过艰辛的二十四个时辰。
　　聪妙皇后生得一副玲珑心，却因先天体质虚弱，前两胎接连滑落，唯有第三胎安稳保至生产。
　　皇后所出的孩子，即使并非长子，但仗着嫡出的身份，以及皇后在守慎帝心中的地位，朝臣一致认为，此子已将东宫之位收于囊中。
　　聪妙皇后虚弱地躺在守慎帝怀中，招来身旁侍女，轻声细语吩咐道：“将韫儿叫进来，见见弟弟。”
　　焦急等候在殿外的少年，听到殿内皇后的声音，甚至没等到侍女通传，匆匆推开门，快步穿过前厅。
　　不过他很快便稍缓脚步，让自己的动作尽量放慢些，隔着圆拱里门，他停下了。
　　皇后等了会，没看到自己的养子，明明方才已经听到他的脚步声了
　　“韫儿？”
　　“母妃。”萧韫恭敬道：“儿臣染着风雪，怕寒气伤着母妃，想再缓缓，待身子暖了，再来见母妃和弟弟。”
　　聪妙皇后无奈摇头，笑着说：“随你。”
　　萧韫大约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用汤婆子将冻得通红的双手捂暖，跺跺脚，简单收拾了下被风吹得凌乱的长发，他深吸口气，说：“母妃，儿臣好了。”
　　“你这孩子也真是，不知道多加件衣裳。”
　　萧韫才刚露了一张脸，聪妙皇后便笑骂道：“你这孩子，真是倔脾气，自己在外头站了那么久，都不知道回自个院里暖暖。嬷嬷没告诉你吗，妇人生孩子是力气活，慢得很。”
　　萧韫手里抓着为小弟弟提前准备好的虎头鞋，可父皇在场，他看到父皇便发杵，一时踟蹰着不敢上前，掌心里全是汗。
　　守慎帝不喜萧韫的母亲，连带着厌恶萧韫，萧韫生母死后，聪妙皇后心疼，便将孩子带到身边来养。
　　聪妙皇后觉察出萧韫的无措，便将守慎帝赶了出去，遣退宫中众人，独留萧韫在内殿。
　　皇后一招手，萧韫便脱掉鞋子，坐在床边的软垫中，双臂环抱膝盖，小心翼翼地看着离自己不远，正在小床中歇息的小婴儿。
　　“让母妃看看，你为弟弟准备了什么礼物。”
　　很早之前，聪妙皇后便从照顾萧韫的嬷嬷那得知，萧韫最近总是去绣坊，似乎是在准备着什么，每天去太学进学，一写字，露出来的右手手指，全是星星点点的血痂。
　　虎头鞋缝得不太好，萧韫几乎将头埋进臂弯里，脸红得滴血，小声说：“弟弟现在，还穿不了吧，我回去再练练，一定能做一双更好的。”
　　聪妙皇后笑着摸摸萧韫的脑袋：“这是韫儿第一次手工缝制的东西，母妃一定好好保存，小骋也会很喜欢。”
　　“小骋？”萧韫愣了愣。
　　聪妙皇后：“他的名字是萧骋，单名一个骋字。”
　　……
　　“萧骋，单名一个骋。”
　　萧韫叹道：“她为你取名，希望你能做个驰骋天下的人，倒是名副其实。”
　　萧骋知道皇兄似乎又陷入回忆了，说：“是兄长为我创造了自由山水的条件，都是兄长的功劳。”
　　“所以现在求你替朕走一趟，这么难吗？”萧韫毫不留情道。
　　萧骋无奈，这哪里是求人的态度，分明是非你不可，不去自己看着办的语气。
　　好在萧骋已经熟悉萧韫的脾气，并未纠缠太久，耳朵有些耳鸣，他低着头，捂住耳朵，略微缓了会，才说：“知道了，兄长若需要我走一趟，我便帮兄长办好这件事。”
　　“只是我有一事不明。”
　　萧骋沉声：“册封太子，那么大的事，宗族耆老哪个不能做礼官。非要一个小小御前行走，甚至还是质子的南荣遂钰替代。”
　　“若是真想抹掉他的姓名，让他销声匿迹，自此留在宫中，大可不必将他推上朝堂。”
　　“现下南荣世子进京，势必带走南荣遂钰。”
　　“再想要留人，怕是不能够吧。”
　　仔细看萧骋的小院，萧韫仍觉得他住得寒碜。当萧骋为让太子之位，甚至不惜与父皇顶撞，被关进冷宫数月，后而自请废掉皇子之位，自此愿流浪江湖，永不回京。
　　奈何未及守慎帝处置，宫变生，朝廷倾覆。
　　有传言皇后嫡子，那位颇受宠的萧骋皇子死在宫变之中，与聪妙皇后一同融入火海。
　　也有人提，萧骋乃太子之位当仁不让之选，是如今的潮景帝杀掉了自己的弟弟，以此摘取皇位。
　　而如今这一切，都是萧骋自己愿意的。
　　他愿意留在小院，愿意做个人们口中，似乎已经化作鬼魂的传闻。
　　萧韫摘掉自登基，便再未取下的扳指，握紧萧骋的手，将扳指稳稳戴进萧骋的拇指中。
　　“小骋，该走出这道院门，回到朕身边了。”
　　萧骋垂着眼，来回翻转左手，观察着扳指的颜色，没说话，似乎是并未听到萧韫的声音。
　　良久，萧韫又耐心重复了一遍。
　　萧骋才答道：“知道了。”


第62章 
　　乘坐马车，晃晃悠悠来到南荣军驻扎营地，遂钰率先跳下马车，双脚才沾地，脚底明显的震颤令他恍了恍。
　　遂钰：“这是……”
　　“骑兵训练。”南荣栩道：“这只是负责南荣府守卫的骑兵，此行并未带骑行军。”
　　南荣府对鹿广郡的兵力设置严苛，守卫城池与在外的骑兵并不同属。
　　城防军学的是如何根据城池，以及周边地形，极大可能地发挥守卫效用。
　　在外，由南荣栩口中的骑行军负责，上阵冲锋陷阵，学的是一等一的，十足的一击毙命的战术。
　　营地临时搭建，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大门，遂钰跟在南荣栩两步以内的位置。
　　他设想过南荣军军营的景象，本以为会弥漫着沙场征战的冷肃之气，没想到南荣栩靠近值守的军士时，军士神情放松，笑着行礼：“见世子爷安。”
　　南荣栩：“是不是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他们走了一阵，南荣栩拉住遂钰，指了指左手边的帐篷：“这是你未来三日会住的地方。”
　　“大哥呢？”遂钰本不怕陌生环境，但不知为何，大哥在身旁，一时倒有些怯生。
　　南荣栩说：“跟你紧挨着的这帐。”
　　“军营看起来，像是寻常军队驻扎，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遂钰开始回答南荣栩上一个问题，想了想，“气势宏伟？”
　　南荣栩忍俊不禁：“话本里，将领统统身长八尺，青面獠牙？一招便可撕裂对手？”
　　“大哥也听了撷星楼的说书？”遂钰问。
　　“闲来无事，有人认识的人邀请，便去听了半日，说得头头是道，大多杜撰，但听客喜欢。”南荣栩摇摇头，无奈道：“若我们南荣军真是这般，也不必打了败仗被父亲责罚。”
　　世人对军队，对常胜将军，总会下意识神化他们。
　　百姓给予太多没有意义的期待，竭尽全力地造神，亦可瞬间毫不留情地毁神。若南荣军并未获得与之匹配的荣光，随之降临的诋毁与谩骂，会毁了整个南荣王府。
　　遂钰问：“大哥面对神化南荣军的传闻，不会觉得害怕吗。”
　　“如果觉得害怕，便不会从军。”
　　南荣栩抚掌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我们始终忠于胸中信仰，守卫百姓与边境的安宁，若在意后世传闻。”
　　“遂钰，那个时候，我们都死了。”
　　“死人不会在意史书所著，即便被编排地恶贯满盈，却始终会有那么一批人，记得我们南荣府的荣光，不是吗？”
　　奢靡的大都困不住自由的灵魂，却可锁住开阔的胸襟。
　　遂钰虽事事明晰，却不懂得自我排解。
　　这种性格，很容易出事。
　　南荣栩耐心道：“等你见了真正上战场厮杀数年的南荣军，便会明白，后世传闻于我们而言，并不算什么。”
　　朝廷更迭，真正能记录在史案的又有几个。
　　掀帘进帐，南荣栩带遂钰来到书案前，双手放在他肩膀，将他按在座椅中。
　　“写几个字。”
　　什么？遂钰啊了声，没理解。
　　南荣栩重复：“写几个字让大哥看看。”
　　世子亲自研磨，将沾满墨汁的笔交给遂钰。
　　“我……”遂钰放在腿面的手蜷起，隐约猜到大哥的意思，却不敢立刻确认，他犹豫片刻，说：“我的字不好，怕大哥笑话。”
　　“是不好，还是不敢写。”南荣栩单刀直入。
　　遂钰：“大哥。”
　　他微微仰头，营帐顶棚的光柔软地落在地面，衬得南荣栩本就丰神俊朗的面容，更加轮廓分明，令人难以挪开视线。
　　“我不能轻易在外写字。”
　　他坦诚道：“是陛下的命令。”
　　南荣栩也不强逼，放下笔淡道：“他教你写与他一模一样的字，难不成是好为人师成瘾，急不可耐找了个人练手？”
　　字体并非一日之功，更何况是一般无二。
　　潮景帝政务繁忙，能有多少时间用于闲暇，可他就是将这些时间挤出来了，教一个还未形成风格的孩子。
　　遂钰不知道南荣栩究竟知道了多少，他是否在追溯自己与萧韫相识的过往，但他的潜意识告诉他，他不该隐瞒。可那些连他自己都不愿回忆的岁月，又该怎么悉数交待。
　　南荣栩见遂钰不语，表情局促慌张，根本藏不住情绪，长叹道：“若父王回京，你觉得你能瞒多久。”
　　南荣王远比南荣世子更难对付，遂钰连大哥都哄不过，还想瞒住历经千百风霜，洞察人心的南荣王？
　　“你喜欢他吗？”南荣栩又说。
　　遂钰立刻道：“不喜欢。”
　　“可我觉得，你的眼里似乎全是他。”南荣栩知道爱上一个人是什么滋味，也了解陷入爱河后，凝望对方的神情。
　　这是恋人之间最正常不过的神态，但放在遂钰身上，便显得格格不入。
　　遂钰没说话，动手用镇纸整理面前的宣纸，宣纸撒着金箔，是市面上最昂贵的那种形制。
　　提笔，略一思索，流畅地写下潮景帝的名字。
　　“他第一次教我写字，写的便是他的名字。”遂钰缓慢回忆着当时的情景。
　　自己真是害怕极了，皇帝的名讳岂能轻易落笔。
　　萧韫左手穿过他的肩胛，右手握住他的手，极为耐心地写了好几遍，将遂钰抱在腿上，问他：“名字只是一种称呼，没什么可忌讳。”
　　“至少在你这里是。”萧韫鼓励道：“念几遍就不害怕了，遂钰，跟着朕一起念。”
　　“他让我跟着他一起念他的名字。”遂钰说。
　　“那几日我经常做噩梦，梦里全是大逆不道，被他关入天牢受刑的场面。”
　　皇帝身份转变得太快，明明是温润如玉的先生，却一夜之间成了掌握他生死的帝王。
　　遂钰说：“起先我是很怕，但后来觉得，他好像是真的对我有点兴趣。”
　　只要抓住那么丁点的兴趣，就能得到优渥的生活，或许还可以求他下旨，让自己回家。
　　“大哥，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反抗吗。”
　　遂钰轻轻笑起来：“就连我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喜欢他多一点，还是愿意怀着强烈的反抗离开他多一点。”
　　“虽然嘴上说着回家，可心中想着的，只有是否和他永不相见的念头。”
　　南荣栩大惊，连着说了好几声“遂钰你”，却始终止步这前三个字。
　　这是遂钰按捺在胸中的不忿，好像这些年的黄粱梦，只有他一个人在无人之境飘荡。
　　高高在上的皇帝，就在岸边看着自己溺水，狼狈地被湿润迷蒙双眼。
　　“大哥，他根本没有逼我爱上他。”
　　遂钰很清楚，太学时的依赖，是自己主动靠近。如果心智足够坚定，他大可以直接拒绝陌生人的好意。
　　这些年同萧韫生活，他逐渐发觉，萧韫是个不折不扣的帝王之材，天生就该做裁决者。
　　他并不博爱，甚至还有些冷酷，唯一那么丁点的温情，似乎都付出给了先皇后。
　　也是听陶五陈说的，潮景帝还是皇子时，曾在先皇后，聪妙皇后膝下生活。皇后贤德，善待皇帝膝下子女，对于萧韫，更是宠爱万分。
　　若闲来无事，便会亲自送萧韫去太学，下学也都是皇后身边的掌事宫女来接。
　　陶五陈说：“陛下高兴的时候不多，唯有在聪妙皇后身边，才能展露些许发自内心的笑。”
　　玄极殿存放名家字画的屋子里，墙上只悬挂着一副丹青，那是萧韫所作，画的便是聪妙皇后。
　　遂钰觉得自己就像个什么小玩意，在萧韫还珍稀或是新奇未过的时候，他被他捧为掌上珠。
　　若某一日萧韫忽然找到了更明亮的宝石，掌上珠便不再光彩夺目，随手抛弃只在一念之间。
　　遂钰说：“大哥，我虽未经历过多情事，至今只对萧韫一人特别，但看了那么多典籍，痴男怨女的道理我懂。”
　　现在能做的，只是竭力控制自己，不让自己成为痴男怨女中的一份子，保留最后的颜面，坦然地接受未来所能预见的一切。
　　南荣栩：“若现在便将你送回鹿广郡，你可愿意。”
　　遂钰自然而然道：“我既早早看清自己的心，若没能做好足够的准备，即便被兄长强行送回鹿广郡，或许过不了多久，也会回来再看看大都。”
　　萧韫多次强迫他，问他到底爱不爱。
　　可遂钰该怎么告诉他呢。
　　轻而易举得到的东西，又有谁会珍稀，更何况是天下万物唾手可得的帝王。
　　他只能让萧韫更恨自己一些，要么赐死，要么将他放回鹿广郡。
　　皇帝是权势滔天，初登基的手中无权，已是滚滚逝水。把控内阁，挟制六部，以禁军包围大都，手握各军阀致命的弱点，这都是写入史书的杰作。
　　没有人会拒绝一位具有强烈风姿的上位者的示好，他手中无边的权力，漫天挥耗的财富，覆盖以凌厉的手段，和极具才华的性格。
　　遂钰天生慕强，所以迷恋。
　　摆在他面前生死两条路，无论哪条都留有遗憾，挣扎许久，遂钰索性不再尝试找出生门。
　　南荣栩没想到遂钰竟心生看破红尘，心中又讶异又心疼：“遂钰，你还小，有很多时间再想想，人生这么长，过早下决断会耽误你的前途。”
　　遂钰：“趁我还在宫中有些话语，大哥若有什么想做的，尽可告诉我，我会全力帮大哥解决。”
　　南荣栩还真有一事得交给遂钰，且只有遂钰能做，只是最近没能见遂钰几面，又被皇帝的荒唐搞得思绪混乱。
　　难得南荣世子心如止水，运筹帷幄多年，一朝被皇帝与幼弟之间的关系震撼，好几日没缓过来气。
　　南荣栩：“陛下从前在聪妙皇后膝下养着，聪妙皇后育有一子。”
　　遂钰想了想，说：“景飏王萧骋？”


第63章 
　　景飏王。
　　单从第一个字便可了解此人对潮景帝的重要，遂钰宫中生活多年，知道的也只是外界传闻，例如那些众所周知的故事。景飏王萧骋，原本是先帝心中最适合入主东宫的皇子，但不知怎么的，宫变后，倒成了萧韫。
　　一场大火，险些将皇宫烧得干干净净。
　　按照常理来说，做父亲的人，应该更喜欢文武双全，各门功课均出类拔萃的孩子。
　　“皇室没有一个正常人。”遂钰评价。
　　性格原因，守慎帝更乐意爱屋及乌。
　　他将所有的爱给予聪妙皇后，连带着聪妙皇后所出的嫡子。
　　遂钰：“萧韫曾说，守慎帝优柔寡断，实在不是做帝王的材料。”
　　萧韫酒量不错，也极少吃酒，这是遂钰从他难得酩酊大醉时听到的。
　　朝中世家企图篡位，皇帝为护萧氏皇族尊严，未及萧韫赶到，与皇后双双自焚于玄极殿。皇帝的忌日，亦是聪妙皇后香消玉殒之时。
　　礼部着仪典祭祀，萧韫匆匆去走个过场，回来便将自己关在寝宫，不许宫人进殿，只叫陶五陈搬了几坛酒。
　　“他说，我弟弟死了。”
　　若说守慎帝重感情，那么萧韫便是个中反例，他对皇族内的所有族人一视同仁，有用留下，无用放逐。
　　宫变死了不少萧氏直系，叛军将他们拖至玄极殿前的广场，半个时辰杀一名，杀到守慎帝交出虎伏与玉玺为止。
　　这也是朝中没有与萧韫同血脉的亲王的原因。
　　南荣栩从不提无用之话，皇族秘辛甚少有人探究，遂钰问兄长：“兄长是觉得皇帝登基，有些不对劲吗。”
　　“陛下登基后，立即册封萧骋为景飏王，其余身殒皇子公主追封。”南荣栩摇头道。
　　遂钰：“册封针对活人，死人只能得到追封。”
　　宫变死了那么多皇族，却始终不见萧骋的身影，皇城失守，兵荒马乱，生死在所有人面前平等，谁还能顾得上身份，通通带着金银细软逃命。
　　有两种说法。潮景帝趁乱杀了萧骋，或是萧骋深知皇兄上位，会对他赶尽杀绝，于是趁乱出宫隐姓埋名。
　　“可我觉得，萧韫似乎十分看中他的弟弟。”遂钰选择了个较为恰当的词形容，说：“好像只是遗憾，并没有过分伤心。每年祭祀聪妙皇后的时候，也未提及景飏王的名字。”
　　帐中暖炉上坐着水壶，兄弟二人说话间，滚水窜出壶嘴，悉数滚落至暖炉边缘，水与滚烫的铁相遇，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水汽蒸腾而上。
　　南荣栩找出茶杯，正欲提醒遂钰吃药，一扭头，遂钰已从随身携带的小包中，乖乖找出两副药粉。
　　若是南荣臻，定没有遂钰这般审时度势，颇识眼色的本事。
　　南荣臻一根筋，错就是错，对就是对，惩罚或奖赏，那都是摆在台面上看得着的。
　　性子太直，是优点，也是致命缺陷。
　　而遂钰，却是过于谨慎。并不知在家人面前，其实不必如此小心翼翼。
　　习惯岂能轻易改变，南荣栩接过遂钰递来的药包，将药粉冲开，说：“小心烫。”
　　熟悉且苦涩的味道，伴随着蒸腾的水雾，缓慢随着空气的流动而弥漫至整个营帐。遂钰用手指勾着一缕味道，说：“大哥问我景飏王的事，是查到了什么吗。”
　　帐外传来士兵巡逻经过的脚步声，南荣栩等了会，直至四周重归寂静，才低声说：“有人曾在关外见过，与景飏王长相极近的人，我们的斥候，试图化作江湖人跟踪，均被不知何处出现的高手打断。”
　　打断一次或许是巧合，但多次受干扰，恐怕便得细细考量那人的身份了。
　　先帝那一代的朝臣，在萧韫登基后，逐步被科举入仕的寒门代替。守慎帝因世家断送性命，因此萧韫格外注意朝局制衡，以各种方式，几乎遣散了所有老臣。
　　如今仍能留在朝廷的，大多说不上什么话，手中无权。
　　遂钰眨眨眼：“大哥的意思是，景飏王其实仍在人世，并且过得不错？”
　　南荣栩：“皇帝是个遣词造句极其谨慎的人，若景飏王仍活着，那么不是追封便有迹可循。”
　　“活着必定与皇帝有联系。”
　　遂钰仍不明白南荣栩的意图，趴在床边，好奇道：“大哥是想让我尝试寻找景飏王吗。”
　　南荣栩：“毕竟景飏王是帝位最有力的竞争人选。”
　　话说得毫无起伏，但分量与价值，却是能够被人听去，直接参南荣王府有谋逆之举的死罪。
　　遂钰脸色微变，快步走至门口，掀起帘子看了看，回身低声强调道：“大哥，这是大都。”
　　只是一瞬，遂钰便设想了许多可能。
　　但无论是什么，只通向一条最坏的结果——
　　谋逆！
　　另立新帝，无异于乱臣贼子。
　　寻找消失已久的景飏王，难不成，难不成鹿广郡已经与那些前朝世家联合，想要潮景帝的命？
　　不，这不可能，一旦造反，势必生灵涂炭。南荣王府痛恨战争，以维护百姓安居乐业为己任，怎能成为挑起战争的始作俑者。
　　南荣栩似是看出了遂钰的犹豫，解释道：“父王将你留在大都，即便愤懑，却无计可施。”
　　那么多世家子弟被留在大都，无人反抗，顺理成章地接受了潮景帝的施压，顺带还能一表忠心，令皇帝放松警惕。
　　无非是早已料到结局，做好了将家中最不要紧的孩子送进宫的准备。这不会改变一个世家大族的谋划，不受重视的棋子，即便中途被踢出局，也是无关紧要的环节而已。
　　所以南荣氏嫡幼子被留在大都后，引起朝内外的轰动。
　　按照南荣王的性子，王爷与王妃恩爱，无论如何也会保下幼子。
　　“边陲战事紧，我们的队伍被敌方伏击，困于千里之外，唯有借用皇帝手中的兵符，才能调动禁军。”
　　禁军是潮景帝手中最大的筹码，借用禁军，无异于将皇帝的底牌抽走。
　　南荣栩：“所有人都等着看我们南荣王府的笑话，无人肯借兵，等着鹿广郡打了败仗，好取而代之。”
　　“父亲一筹莫展之时，恰逢母亲早产临盆。”
　　王妃身体康健，原本能等到足月生产，没想到暗中遭人暗算，车马受惊，险些大出血死在大都。
　　南荣府嫡幼子落地，朝臣恭贺齐至，第一份到的礼，是由大内首领内监陶五陈送来的。
　　绣着虎符图形的绢帕。
　　只有潮景帝愿意将手中的军队交给南荣府。
　　相应的，南荣王府也得给予皇帝充分的信任。
　　“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南荣王若不走出这一步，几乎是死局。
　　皇帝在南荣军中历练，因此相信只要将禁军借给南荣王府，南荣王定能带人杀出一条血路。
　　汤药的温度稍微降了些，遂钰捧起茶杯，掌心贴着杯壁：“南荣府被歼灭，其他军阀便可蜂拥而上，将整个鹿广郡蚕食殆尽，最后品尝南荣王府带来的胜利的果实，顺带解决边塞之患，对吗。”
　　他仰头饮尽苦涩，平时觉得难以下咽的药，味觉竟唱不出半分味道。
　　声势浩大的鹿广郡，看似坚不可摧，实则孤立无援。
　　“当父亲交回虎符，想要换你回来的时候，皇帝忽然不肯了。他说，你在宫中生活得很好，很适应大都的环境，如果贸然接你回鹿广郡，怕是水土不服。”
　　其实这都是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的借口，甚至无需皇帝开口，内阁自会驳回南荣王府呈递的奏折。
　　南荣栩沉声：“若景飏王还活着，必定有前朝诸臣跟随，这些人在朝中仍有亲信，王府便不会受皇帝掣肘，他需要鹿广郡的支持，镇压朝廷之中，蠢蠢欲动的士族。”
　　可景飏王萧骋去哪找呢。
　　萧韫事事顺着遂钰，却并未什么密辛都肯跟他讲。
　　王府能够想到的，萧韫自然也能。
　　因此，遂钰下意识道：“他不会把景飏王藏起来了吧。”
　　别人或许不了解潮景帝，但遂钰却异常明白萧韫行事，凭他几次三番将自己囚禁于玄极殿，他几乎能够确定，萧韫想要控制人的手段，无非是挟持或是禁锢。
　　那人是他的弟弟，养母聪妙皇后唯一的孩子。
　　萧韫性格冷淡，却并非没有心，凭借对聪妙皇后的怀念，完全有可能，只是将景飏王藏了起来。
　　会藏在哪呢。
　　遂钰来了精神，当即道：“大哥给我几天时间，我这就着手去查。”
　　人活着便会留下痕迹，更何况是皇帝的亲弟弟。
　　此事唯有交托给遂钰才稳当，但南荣栩入京后所见的一切，实在是叫他于心难忍，不愿再让遂钰涉险。
　　可找不到景飏王，如何才能将遂钰带回鹿广郡，强行带回必定后患无穷，若皇帝追究起来，偌大南荣府，身后是数万百姓，天子之威，谁能承受？
　　世族牵绊多在于此，似永不停止的水车，只要有流动的水源，便可一直转下去，从白昼至黑夜，天地轮转，风云更迭，都不能使其失去转动。
　　充分歇息后，南荣栩带遂钰去主帐。
　　他要将此次带来大都的副将们介绍给遂钰，还未踏入主帐，里头率先掀起帐帘。
　　美髯公身量不高，比南荣栩矮半个头，声如洪钟，皮肤是边塞特有，被风沙消磨过的蜡黄。
　　南荣栩诧异：“鸿叔？！”
　　席飞鸿哈哈大笑，径直略过南荣栩，三步并两步来到遂钰面前，对准遂钰的后背扬手，格外豪爽地拍了一巴掌。
　　拍得遂钰踉跄几步，险些摔倒。
　　越青连忙扶住遂钰，生气道：“我们公子身子骨弱，经不得将军一巴掌呢。”
　　席飞鸿：“这不是越青丫头，真是出落得愈发漂亮了。”
　　他扭头对身后，同样身着将领服制，却文质彬彬的男人说：“看看，这大都的风水就是养人。小时候泥地里滚的假小子，现在出落得跟朵花似的。”
　　“席将军！”越青像是被踩中了尾巴，急得跳脚，生怕席飞鸿再说出什么别的话。
　　席飞鸿：“小时候死活不穿裙子，还是我专程叫你嫂子去村里，找了几个妇人，合力给她换上一件姑娘衣裳。”
　　越青：“……”
　　遂钰目瞪口呆，往常只有他被越青教训的份，那能见越青吃瘪。
　　他看看席飞鸿，又看看南荣栩。
　　南荣栩颇为无奈，介绍道：“这位是父亲的结拜兄弟，同父亲多年老友，你也跟着一起喊鸿叔便是。”
　　遂钰生得精致，被萧韫养得尊贵，举手投足染着皇帝那副矜贵劲，只是原地站在那，都给人极其寡淡的疏离感。
　　席飞鸿本想再多说些什么，真正看清遂钰长相后，倒是突然哽住了。
　　直至遂钰慎重行礼：“鸿叔好，我是南荣遂钰。”
　　席飞鸿连忙扶起遂钰，拍拍他的手：“好，好好好，真好。”
　　“你爹本来同我们一道抵达大都，临时被那监军的事绊住了。若是他今日在这，见你如此出类拔萃，定十分欣慰。”
　　遂钰浅笑不语，南荣栩从旁瞧着，这分明是席飞鸿太热情，以至遂钰根本没反应过来。
　　“鸿叔来多久了。”南荣栩笑道：“竟不传信告诉我，我好在府中摆好酒水，给您接风洗尘。”
　　席飞鸿：“原本也不是什么光彩事，带着人也不好进大都。”
　　南荣栩的笑意消散了一半，道：“不是说全部处理好，才把他们押至京城吗。”
　　“此处不是说话的好地方，待寻个僻静之处，再行商议后事。”席飞鸿讳莫如深，比了个嘘的手势。
　　遂钰被大哥挡着，逐渐缓过神来，提议道：“鸿叔既来了大都，便也让我尽尽地主之谊。府上仍有多间厢房，待会叫管家收拾出来，鸿叔晚上便随我与大哥回府歇息吧。”
　　“来往奔袭，舟车劳顿，养足精神再议，岂不耳清目明？”
　　未待席飞鸿答应，遂钰又安排道：“越青，安排快马，我今日要入宫。”
　　越青犹豫：“公子，就算赶回宫，宫门落锁，我们恐怕进不——”
　　“无妨，去准备。”
　　遂钰沉吟片刻，又说：“后日我要设宴招待潘谓昙，拟一封拜帖送去潘府。”


第64章 
　　越青还想说什么，但当着席飞鸿的面不好多言，又有南荣栩从旁若有所思，一时犹豫，被遂钰催促道：“去晚了宫门就落锁了。”
　　席飞鸿的到来，打乱了遂钰的计划，但他向来在萧韫这没什么信誉。一时反悔，想要回宫，无论如何都要见皇帝一面。
　　快马加鞭，果真宫门落锁前抵达——
　　不过是隔日的宫门落锁。
　　遂钰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一路忍耐颠簸，也只缩短了两三个时辰。
　　禁军换班，常青云挡在遂钰面前，道：“遂钰公子，若有要事，也请明日再报。”
　　“怎么，不过几日，常将军便翻脸不认人了吗。”遂钰不怒反笑，挑眉说：“本官身居巡防营要旨，向陛下汇报军情，难不成将军也要阻拦？这悟了军机算谁的？”
　　常青云：“公子可有令牌。”
　　“卸了。”遂钰从善如流。
　　“我说，我要进这道大门，你们这群禁军加起来，都拦不住我一个。”
　　遂钰用细长的食指抵住常青云的剑柄，声音不大，但十步以内的禁军都能听得真切。
　　常青云面无表情，忠于陛下的战士，永远不畏惧他人挑衅。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请。”
　　半炷香后，禁军统领在玄极殿外求见陛下。
　　常青云气喘吁吁，明显是跑来的：“臣常青云，有要事求见陛下！”
　　首领内监推开殿门，手中抱着氅衣，快步来到常青云面前，问道：“这么晚了，常将军再有要事汇报，也得等明日陛下晨起再来，陛下已经睡下了。”
　　“还请公公通报一声，这事……实在是不好办。”常青云犹豫道：“遂钰公子坐在宫墙上不肯下来，说是不见陛下，便从瞭望楼跳下去。”
　　话音刚落，陶五陈脸色陡变，连忙追问：“将军是如何回答的。”
　　常青云自然一动不动，唯恐遂钰真跳下去。
　　这位公子，连圣上都打得，还有什么不敢。
　　常青云见识过遂钰的本事，若闹起来，连玄极殿都敢点，想来陛下收了南荣遂钰的令牌，也不过是两人又闹了什么矛盾。
　　皇帝纵容，苦的是他们这些办差的人。
　　陶五陈吓得脸发白，连忙扶起常青云：“常将军糊涂啊，陛下何时真恼过公子。”
　　“可那令牌。”
　　陶五陈：“从前公子不也没用令牌进宫？”
　　那令牌放在遂钰身上就是摆设，从前没用过，今后更无需阻拦。
　　一群禁军站在墙根仰望，还有两三个扎在墙头，若是遂钰没坐稳，他们就能立即抓住他，要是真掉下去了，下头还有一堆人肉软垫，保证这位小公子毫发无伤。
　　越青站得远远的，骑马骑累了，随便找了个视野开阔的地，既能看到自家公子演戏，又能随时帮他瞭望宫墙那边的情况。
　　“唉。”越青从马背卸下水囊，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口，听到远处传来脚步匆匆。
　　紧跟着，陶五陈颇受惊吓地捂着心口，连说几声“我的老天爷”，在小太监的搀扶下登上城墙，“小祖宗，我的小祖宗，快下来，这危险。”
　　遂钰故意晃晃双腿，脚底空荡荡的，身体被风托着，略刮得狠了，甚至有令人莫名痛快的推背感。
　　身体微微前倾，斜侧方传来惊呼，陶五陈被吓得不轻，一张脸被风吹得抖了抖，一阵青一阵白，倒像是坐在墙头的是他自己。
　　为防止细作窥探皇宫，皇宫外近千米，被禁止搭建楼阁，留有一片宽敞的广场。
　　只有节日，广场中的灯才会被点亮，平时只有行道点那么几盏昏暗的灯，从高往下，亮度约等于无。
　　但极远之外，那是一片闹事，光晕浅浅笼罩着整片天空，也不知那些人用了多少手段，才将黑夜化作白天。
　　潮景帝治理国家的水平，为百姓称赞，或许后世也会记得他的功绩。但作为朝臣，萧韫于臣子的震慑，始于杀戮，终于死亡。所有人胆战心惊地活着，生怕哪天铡刀落在自己头顶。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平时结伴而行的三五好友，纷纷作岸上宾，怀着狡兔死走狗烹的凉薄心态，将生者送走。
　　听南荣栩聊南荣府的处境，当时遂钰还没觉得艰难，直至他策马返回大都，看着城外聚集的难民，才忽然反应过来。
　　南荣王府并非不可替代，军权更迭也是常理之中，父亲并不会因南荣府的式微而感到遗憾。
　　日出东方，于日暮西垂。
　　世家不过如此。
　　有无与伦比，光芒万丈的巅峰，必定有从顶点跌落的衰败。
　　父亲做好了准备，但他不能拉着整个南荣氏陪葬。
　　萧韫惯用株连九族的手段，遂钰见过，也参与过。大理寺诏狱，押解官员的车便没停过。午夜回荡在牢房哭喊的，哪个不是曾经权倾一方，享无尽奢靡。
　　负责押送官员五次，三次出了意外。
　　这些人受不了骤然变故的刺激，撞死的，吊死的，甚至咬舌自尽的，屡见不鲜。
　　咬舌自尽并不是个明智的自杀方式，因为根本死不了。
　　也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咬舌自尽视为忠烈，以为只要咬舌，下了地狱便可少受些罪。
　　舌头咬断了，血从嘴里喷出来，溅得满地都是。那点出血量，呛死都难，哪里还能直接送命。倒叫狱卒成日拖着水桶打扫，累得直不起腰。
　　遂钰笑道：“陶总管，我在跟常将军打赌呢。”
　　他指了指自己，又将手指挪至宫门：“他说我没有令牌不能进宫，我反驳他，我能请陶总管亲自接我去玄极殿。”
　　语气天真烂漫，可陶五陈后背的汗没停过。
　　这位公子性子易走极端，稍有不如愿便发火。皇帝能纵着，哄着，惩罚着，恩威并济。
　　他们这些做奴才的，哪敢在主子发话前擅自决断，更何况现在玄极殿里的那位，还正……
　　思及此，陶五陈连忙哄道：“小公子，陛下此刻就在寝宫等您呢。常将军是个武人，自然做什么都一板一眼。哎呦喂，我的祖宗，别动！别动！”
　　遂钰支起右脚，饶有兴趣道：“风太大，我没听见。”
　　陶五陈推了常青云一把，低声道：“将军，这位爷要正从你我二人面前掉下去，八百条命都不够陛下杀，世子还在大都，快些道个歉，好好把他送进玄极殿。”
　　剩下的，便是潮景帝的事。
　　两人好话说尽，磨得嘴皮子都快破了，遂钰才不情不愿地从城墙上下去。
　　倒也奇怪，折腾了这么一会，也不见萧韫再派人来问。
　　遂钰心中疑惑，但想着他们才吵过架，大约萧韫面子过不去。
　　这也没什么，大丈夫能屈能伸，如今要为自家办事，面子是什么，遂钰才不知那玩意值几个银子。
　　怀着为王府抛头颅洒热血的心情，遂钰打开玄极殿的大门。
　　殿内静悄悄的，遂钰边往里走，边猜测萧韫现在在哪。
　　按照他的作息，此刻若没有御书房议事，便得披着薄毯，靠在床头阅读名家词句，点一炉清心安眠的香薰，准备歇息了。
　　当遂钰来到寝殿，迎面扑鼻而来的酒香，熏得他险些没栽跟头。
　　正欲抬脚，不知从哪个角落，骨碌碌滚过来白瓷瓶。
　　遂钰认得，是酿酒局专用的酒瓶，其中美酒，专供皇帝享用。
　　当即，遂钰决定长驱直入。
　　男人倚坐于床边脚凳，左臂搭在床缘，右手的酒瓶，抵着腿骨。
　　他见来人没向自己行礼，略倾身，手推着酒瓶，缓慢挪至膝盖，不悦道：“见了天子竟未行礼，该死。”
　　“是吗。”遂钰走到萧韫身边，夺走酒瓶，晃荡了下，里头已经没有多少酒了。
　　而萧韫周身，以他为圆心，东倒西歪地攒了不少酒瓶，没人来收拾过，看着凌乱荒唐。
　　若在平时，遂钰便顺道将这口酒喝了，但他最近用药，实在不宜饮酒。
　　往常折腾自己，那是做样子给萧韫看。如今无需装可怜，便对自己好些，叫家中不再为自己的身体操心。
　　遂钰淡道：“酩酊大醉，难得陛下有兴致，不如臣叫御膳房准备些小菜，让陛下一次喝个够。”
　　喝了酒的萧韫，说话比平时慢半拍，眼睛却亮亮的。他迷惑地盯着遂钰看了会，咬着并不清晰的口齿，说：“没良心的小东西，还知道回来。”
　　遂钰乐了，谁没良心，没良心的早跑了。
　　即便是被醉意萦绕，萧韫眉宇间的凛冽也仍未散去半分，似乎这个人原本便是用什么玄铁做的，刀枪不入，坚硬无比。
　　遂钰略倾身，垂着眼，双手托住萧韫的下巴。
　　萧韫仰头，目光与遂钰接触。
　　脑后的发丝随着引力，从肩头垂落，柔软地搭在萧韫眼前。
　　“你喝多了。”遂钰说。
　　萧韫：“是。”
　　皇帝酒量好，有时遂钰已经倒了，他也只是微醺。
　　但若人想醉，即便不喝酒，神志也会浑浑噩噩不得清明。
　　本想同萧韫商议贪腐，现在看来，还是得将人先扶上床，睡一觉再行打算。
　　“去床上歇息。”遂钰本想握住萧韫的手，顺势撑着他的臂弯，将人弄进塌中歇息。
　　喝醉的人身体沉，遂钰连着用了好几次力，都没能动摇萧韫半分。他不得不席地而坐，边喘着粗，边劝道：“陛下明日早朝，尽快就寝为好。”
　　萧韫将未拆封的酒瓶打开，拍拍大腿，示意遂钰坐上来。
　　遂钰无奈，正欲说什么，萧韫又道：“朕以为你不回来了。”
　　“我是要走，不是死了。 ”遂钰夺走萧韫手中的白瓷瓶，“喝这么多，陛下明日不上朝吗。”
　　“御前行走都跑了，朕这个皇帝，当得也没什么意思。”萧韫语气听起来小心翼翼，像是被遂钰欺负多年，终于忍不住吐露的委屈。
　　遂钰简直要被萧韫气死了，想一拳砸醒眼前的醉汉。
　　皇帝要什么没有，宫里的行走也不止他一个，再封一个御前便是。
　　“臣还是等陛下清醒再来。”遂钰决定不再浪费时间，陪皇帝耗在这，不如回府补眠。
　　人还没起身，萧韫突然紧靠过来，双手抱住遂钰，熟练地将人往怀中带。
　　遂钰挣扎不及，待反应过来，已经完全被萧韫锁在怀中了。
　　唇齿相接，潮景帝扣住遂钰的下巴，不由分说地咬住他的嘴唇。
　　“嘶——”
　　遂钰吃痛，锤萧韫：“你是狗吗！”
　　出乎遂钰意料，萧韫反而沉默地埋进他怀中，掌心贴着他的脖颈，拇指不断揉着骨骼凸起处，惹得遂钰无端脊背发痒，身体莫名卸掉了大半力气。
　　“今日……是聪妙皇后的生辰。”
　　遂钰微怔，按照礼部记载，皇后生辰应当是盛夏。
　　萧韫：“守慎帝自诩心悦皇后，却连她真正的生辰都不曾知晓。”
　　男人略偏头，双唇贴着遂钰的咽喉，遂钰被迫侧脸，呼吸骤然急促，不由得抓住萧韫的肩膀：“别这样。”
　　萧韫登基，便再未叫过先帝一声父皇，通通以守慎帝作称。
　　但这也不怪萧韫对守慎帝没感情，朝野内，乃至于民间，皆知皇帝与先帝疏离，寻常也无人冒头，上赶着提涉及先帝的话题。
　　萧韫捏住遂钰下巴，含混道：“宫里住了十几年，说说，你这小脑瓜听得了多少，有关先皇后的传闻。”
　　遂钰心说：你喝醉了，折腾我做什么。
　　为了尽快催促萧韫歇息，遂钰决定顺着他的话，尽量满足他：“聪妙皇后同先帝感情甚笃。”
　　萧韫不满意：“皇后嫁进宫前，知道多少。”
　　“当然是——”遂钰张了张嘴，突然哑言。
　　是啊，皇后作为闺阁女，似乎并没有什么可谈论的消息。
　　聪妙皇后虽为守慎帝发妻，却不是凤位最佳人选。
　　被当作皇后培养的人，原是聪妙皇后同父异母的妹妹，名动大都的才女——琼鹭。
　　琼鹭小姐曾入太学女子学堂修学，与还是皇子的守慎帝一见钟情。
　　二人青梅竹马，只待守慎帝继承皇位，琼鹭便可顺理成章接过凤印，统领六宫。
　　奈何疫病突起，琼鹭香消玉殒，与皇室姻亲迫在眉睫。无奈，家族只得将养在乡下，并不受宠的庶女接来大都。
　　庶女本无名字，来了大都，被匆匆冠以聪妙二字，推进前往皇宫的轿辇。
　　聪妙与琼鹭容颜相似，皇帝只瞧了一眼，便将此女留下。
　　聪妙皇后与皇帝不熟，守慎帝却仍给予皇后宠爱，在当年了解琼鹭姑娘，以及她与守慎帝过往的旁观者眼中，无异于找了个会喘气的替身。
　　“先帝岂非——”遂钰失声。
　　守慎帝并不在乎谁做皇后，他喜欢琼鹭，可能只是喜欢她的脸，恰巧，聪妙皇后也有这样一张面颊。
　　聪妙皇后的生辰是什么时候，根本不重要。或者说，她这个人是谁也没那么要紧。
　　反正皇帝只能记住一个人的生辰，因为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君主，所以能够随意按照自己的喜好行事。
　　萧韫这么喜欢聪妙皇后，将她当作生母，自然而然心疼聪妙皇后的处境。
　　“所以你这么恨先帝，是因为他从未真心对待皇后。”遂钰说。
　　倏地，遂钰睁大眼睛，瞳孔微缩。
　　守慎帝是皇帝，眼前的萧韫，又何尝不是帝王。
　　他拧起眉心，自心口传来的钝痛，伴随着萧韫的呼吸，胸膛的起伏，逐渐如涟漪般扩散开来，犹豫道。
　　“萧韫，如果我找到一个和我样貌相同，或者……比我还长得漂亮的人，而他正好愿意住进玄极殿。”
　　你能……
　　“你能忘了我吗。”
　　萧韫若有所思地又灌了一口酒，像是被醉意迟钝了意识。
　　不过他很快抱紧遂钰，双眼迸发出非比寻常的精光，语气带着得逞，以及我就知道的得意洋洋。
　　皇帝道：“小兔崽子，想趁着朕酒醉，趁机诓人？！”
　　守慎帝喜欢琼鹭的脸，所以琼鹭死了也没关系，聪妙可以代替一切。
　　遂钰此言，似是认定了潮景帝也只是迷恋容貌。
　　而他忍不住试探，岂非格外在意此事。
　　萧韫喜出望外，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他了然于胸，哼道：“南荣遂钰，说喜欢朕，对你来说就这么难吗？”
　　遂钰：“？”


第65章 
　　遂钰没想到萧韫会这样理解，甚至，他根本没想到这茬。只觉得萧韫从未如此寂寥地对他说过什么，一时心软，以为这个男人此刻应当格外需要安慰。
　　他抱得太紧，遂钰喘不上气，来回推搡了几下，气道：“喝醉也不安生，我走了。”
　　“走去哪。”萧韫说：“你的家就在这。”
　　我的家？遂钰又乐了，饶有兴趣道：“有血缘关系的地方才是家，你说这里是什么。”
　　“是你的家，萧韫。”遂钰说。
　　他声音不算高，十分认真地说：“我的家不在这。”
　　“有血缘关系才算家，那么这里也没有我认识的人。”萧韫道。
　　遂钰：“萧骋不算吗？”
　　“……”
　　须臾，腰间的力道松懈几分，萧韫与遂钰拉开距离，手仍搭在他的脊背，语气却没有方才那么自然亲密了。
　　“什么。”萧韫说。
　　遂钰重复：“萧骋。”
　　“你弟弟，聪妙皇后的孩子。有人说他与皇后同葬火海，但更多的人相信，他还活着。”
　　“我没有从里这里听说过他，所以问问。”
　　无论最终目的是什么，在萧韫这里，倒不如直说。绕那些没用的弯，或许更引起他的怀疑。
　　遂钰这么想，便这么问，回不回答是萧韫自己的事情。
　　宫中待得久，并不代表知晓的事情比别人多一筹。待在深宫潮湿阴巷，最低等的宫人，有被刻意圈禁的互动范围，若超过界限，等待她们的，只有违反宫规后，森严且残苛的惩罚。
　　大内有严令禁止的宫规，遂钰也有不被允许踏足的地方。
　　他仔细观察着萧韫的神色，萧韫薄唇微张，沉声道：“皇族活下来的族人，前年经由你手，送去皇庄休养，那便是所有的幸存者。”
　　“陛下，臣想听到的并不是这个。”遂钰面无表情道。
　　萧韫：“今日是聪妙皇后的生辰，专程赶回宫，就是为了扰朕的兴致吗？”
　　什么性质，你酗酒的兴致？遂钰说：“陛下喝得酩酊大醉，难不成并非伤心所致？”
　　用麻痹自己的方式遗忘，无异于饮鸩止渴，若论逃避现实，现在看来，萧韫更胜一筹。
　　谁都没回答彼此的问题，都在等着对方开口。
　　萧韫的体温粘在遂钰外衣上，近日天气逐渐暖和了，遂钰穿得也薄。策马飞奔回京，路上热得出汗，余温未散，现在掌心还冒着热乎气。
　　这个年龄正是长个子的时候，柳树春天抽条，遂钰也跟着一道长。
　　衣料柔软，萧韫甚至能摸到他的肋骨，感受到皮肉之内，蓬勃跳动的心脏。
　　他笑了声，低低道：“朕小时候长得快，聪妙皇后每次准备的春衣，袖口都短一截。”
　　“她把袖子拆下来，找剩余的布料重新缝制，有时实在没有相同的料子，衣裳便算作废，不能穿出去。”
　　“用别的替代不行吗。”遂钰问。
　　守慎帝在位几十年，并未做出什么光耀民生的功绩，吃着先帝的老本，挥金如土，极尽奢靡。
　　导致萧韫登基后，率先处理的额便是这摊烂账。
　　前朝那些规矩，重新制定统统作废。
　　其中一条，便是为了保持皇室仪容整洁，衣物裁制需使用相同衣料。这样穿出去既尊贵又体面，彰显皇室风范。
　　烧毁前的玄极殿，内里金箔饰壁，处处点缀东珠，方寸之地价值千金。
　　萧韫扶着遂钰，稍一用力便将他整个抱起来，遂钰哎了声，但没挣扎，被萧韫带到柔软的床垫之上，酒瓶哐啷带倒一片。
　　“行了，睡吧。”
　　遂钰蹬掉鞋子，盘腿坐好：“你派去的督军官贪了大半军粮，如今人都要被我父亲带回大都了，陛下，此事应当如何处置？”
　　“依律。”萧韫答。
　　遂钰还想问什么，萧韫不耐烦地扯过薄被盖在他头顶，力道没收住，遂钰竟直接被掀倒，后脑勺挨着枕头，身体顿时沉甸甸的，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不是什么精力好的体质，吊着的注意力很容易被打散。
　　潮景帝将殿外候着的陶五陈叫进来，陶五陈低声叮嘱宫女们放轻脚步，三四个人将殿内收拾整齐，又送上来一碗醒酒汤。
　　萧韫坐在遂钰枕边，遂钰的手紧紧抓着被角，睡梦中的表情严肃，似乎是遇到了什么不可解决的问题。
　　暗卫来报，南荣栩带着遂钰去了南荣军营，不过两三日的功夫，遂钰又折返大都，想来是刚到便启程。
　　伴着遂钰若有若无的呼吸声，皇帝静坐许久，最终将床幔放下来，整理好，抬脚走出玄极殿。
　　翌日。
　　“日上三竿，怎么还不起。”
　　“小公子近日累着了，陛下特许多睡会，御膳房已备好了膳食，奴才带您去前厅用膳。”
　　“皇兄分明说的是，我与遂钰公子一同用膳。”男人又说
　　首领内监汗颜，眼下皇帝在前朝议事，早朝延时一个多时辰了，后宫里待着的爷，不知今日哪根筋不对，偏要进寝殿叫人。
　　隔着一道帘，不过两米距离，声音这么大，向来浅眠的小祖宗迟早得发火。
　　半刻后。
　　“给我滚！都给我滚出去！”
　　“陶五陈！给我把他赶出去！”
　　“全都给我去死！”
　　萧韫才下轿辇，便听到殿内传来怒喝，紧接着，一道黑影从门口闪出来。
　　“皇兄，他平日便是这样对你的？”萧骋发冠略带凌乱，身后的陶五陈抱着一块软垫。
　　显然萧骋在遂钰那吃了亏。
　　萧韫笑道：“他用枕头砸你，不知道躲吗。”
　　“躲？”萧骋冷笑。
　　怎么会有人直接抄起脚凳砸人，手边没什么硬物件，才舍得将枕头丢出去。
　　萧骋咬牙切齿道：“皇兄没被砸死，可真是万幸。”
　　平时遂钰发火，萧韫大多不在身边。御前行走时常早起，得跟着皇帝一道早朝，遂钰虽不服管教，但对得来的差事分外在意，虽也有起床气，却不多。
　　萧韫要往寝殿走，萧骋心有余悸，脚底飘似地拐去正厅用膳。
　　殿内重回寂静，床幔掀起一个小角，纤细的手腕搭在床边，手指自然蜷起。
　　皇帝俯身捞起埋在绸被里的遂钰，说：“该起了。”
　　殿内幽暗，分不清白天黑夜，遂钰闻到男人身上熟悉的味道，用迟钝的脑子略想了想，觉得他应当是下朝了，说：“早朝……”
　　“结束了。”萧韫边说，边用被子将遂钰裹起来，免得初春着凉。
　　他握着遂钰的长发，在手中绕了个圈，以免他重新躺下时压到头发。
　　萧韫：“新来的那个行走不怎么会做事，朕晨起把他打发了。”
　　“嗯。”遂钰集中不了注意力，迷迷糊糊地听不懂萧韫说话，只好嗯嗯地下意识应答。
　　“公子行行好，在朕找到新的行走前，在御书房再做一段时日如何。”
　　皇帝闷笑出声，掐了下遂钰的脸颊，又揉揉他的耳垂。
　　遂钰暴躁道：“方才在殿里闲聊的人。”
　　“杀了他，喂狗如何。”萧韫说。
　　萧韫叫萧骋去御书房，是要与他商议些公主和亲的琐碎，并非要他长驱直入玄极殿。
　　萧骋在饭桌上不服兄长管教：“在御书房找不到皇兄，自然得来玄极殿看看。”
　　面色阴沉的遂钰握着汤勺，冷道：“原来是景飏王殿下。”
　　前夜才问过萧韫人在哪，皇帝倒是好速度，不知道的还以为萧骋也被他藏在宫里——
　　遂钰愣了愣，脱口而出：“你一直在宫里？！”
　　萧骋用看傻子的眼神对待遂钰，单手撑着下巴靠近，弯眸道：“怎么，小公子在宫里长大，竟也不知大内有在下这号人吗。”
　　此人与萧韫长相相似，却不见半分皇亲国戚的稳重，倒像是什么勾栏瓦舍的浪子。
　　骨相极好，却轻浮至极。
　　遂钰拧眉，低头看着萧骋无限靠近自己的姿势，说：“景飏王自重。”
　　“你是皇兄的人，本王自然不会对你做什么，南荣王府出美人，本王只是好奇而已。”
　　“……”遂钰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微笑道：“既如此，景飏王便多看几眼，日后再好奇，恐怕也没机会了。”
　　萧韫觉得有趣，从旁观望，颇有看热闹的架势。
　　遂钰入玄极殿后，即便是太子，也难免得在他这小心翼翼。狐假虎威，摆着皇帝身边近臣的架势，为自己谋了不少利。
　　萧韫闲来无事，将遂钰近年收的礼一盘算，可不就是玄极殿库里多出来的那些。
　　世间难寻的珍宝，被遂钰当做寻常玩意使用，坏了便丢，或是兴起赏给下人
　　若在南荣王府，恐怕南荣王也不会纵着幼子胡闹。
　　遂钰口味清淡，多数是因病不可食辛辣。饭桌上除了他眼前的几道小点，大多辛辣酸爽，应该是萧韫专程准备给萧骋的。
　　遂钰随口问：“景飏王殿下的口味倒是独特，大清早食用辛辣，也不怕脾胃烧得慌。”
　　萧骋淡定道：“此刻晌午，公子赖床不起，现下不分时辰，倒不如请太医院前来诊治。开些清心明目防肝火的茶，治治起床的毛病。”
　　啪——
　　遂钰将碗筷重重扣在桌面，深吸口气，强笑道：“殿下有自己的住处，若觉得臣不顺眼，尽可离开。”
　　“本王姓萧，自小在皇宫长大，这玄极殿起初是母妃所住，怎么来不得。”萧骋挑起虾仁，故意放进遂钰碗中，拱火道：“公子来大内做客，我必定代皇兄尽地主之谊。”
　　遂钰蹭地站起，冷笑道：“是吗，下官吃饱了。”
　　“下官告退。”
　　萧韫望着遂钰的背影，纳罕道：“平时也火气也没这么大，说几句便翻脸。”
　　侍菜的首领内监问：“陛下，是否要老奴劝公子回来。”
　　“公子的脾气，倒是顶天立地头一份，从前臣弟不信，以为兄长夸大其词。现在看来，无非是兄长纵容，这才叫他在皇帝面前也敢擅自出入。”
　　遂钰根本没吃几口，萧韫给他夹了多少，碗碟里便还剩多少。
　　萧骋觉得可惜，又将方才的虾仁夹回来吞掉。
　　边咀嚼边不怀好意道：“兄长现下怎能仍安坐在这，若是我，便立刻跑出去将人追回来，至少在公主出嫁前，死死锁在宫中，不叫他在外头乱跑。”
　　昨夜遂钰突然回宫，令萧韫惊喜不已，此刻仍沉浸在遂钰或许也舍不得他的心情中，根本没萧骋旁观者清。
　　萧骋见兄长没反应，恨铁不成钢地摇头叹道：“南荣遂钰从郊区大营马不停蹄回宫，直奔玄极殿询问兄长，想来是得到了什么消息，或是南荣世子对他说了什么。”
　　“兄长如今色令智混，觉得小美人定是为了自己而来。”
　　“可这位小美人是南荣府的嫡子，以南荣世子物尽其用的手腕，他才见了我便往出跑，真是被臣弟气的？”
　　怕是高兴坏了吧，萧骋评价道。
　　潮景帝：“……”
　　倏地，萧韫脸色骤变，喝道：“把他给我追回来！”
　　宫人们一时没反应过来，纷纷低头与身边的同伴对视。
　　皇帝又说：“给朕把南荣遂钰追回来！不可让他踏出宫门半步！”
　　萧骋望着兄长，忽地只能看到他嘴唇在动，他捂了下耳朵，随后面无异常地继续用膳。
　　守在殿外的越青，突然看到自家公子提着衣摆，急哄哄地跑下楼梯，险些被碎石绊倒，却兴高采烈道：“快走！快走！”
　　“公子。”越青也跟着遂钰一道跑，问道：“陛下方才说了什么吗。”
　　“萧骋,今晨打扰我休息的那个人是景飏王！我们得把这个消息尽快告诉大哥。”遂钰兴奋道。
　　若慢一步，给足萧韫反应的时间，恐怕他真得等着萧骋入朝堂，才能从玄极殿走出去，那时景飏王现世的消息便不再是秘密，被困在宫里事小，反正他也不是没被关过，耽误大哥布局，他真是要悔得肠子青。
　　越青被吓了一跳，拔高声音：“景飏王？！真活着？”
　　昨日夜里入宫，遂钰进了玄极殿便没再出来，越青守在门外，本以为今夜公子又要被皇帝吸干精气，没想到皇帝竟独自带着酒气出来了。
　　晨起想叫遂钰起床，陶五陈将越青挡在门口，没让进。
　　后来长相颇似皇帝的男人进殿，待潮景帝带着遂钰去前厅用膳，越青都没想到这茬，以为只是什么尊贵的皇亲国戚。
　　遂钰顺着宫中人迹罕至的小道，前往禁军马厩，迅速牵了两匹马飞奔出宫，门口的禁军都没拦住，直接看着遂钰公子野马脱缰，马蹄扬起滚滚黄尘。
　　出了大内便没人能控制得住遂钰，回府匆匆领了些护身的亲卫，吓得褚云胥以为出了什么事，遂钰觉得一时半刻解释不清，扬声道：“待大哥回来自会向嫂嫂解释，小弟还有要务，晚上回来吃饭！”
　　潘府的拜帖倒是送了，但就是还没收到回信，遂钰等不及潘谓昙那个拖拉的性子，径直找上门去，大约是表情狰狞，守门的小厮以为御前行走上门，定是自家老爷差事上出了错，皇帝要问责。
　　个高的小厮伺候着遂钰往里走，个子稍矮些的，连滚带爬地跑进后院通风报信。
　　户部侍郎正在大儿子院里指导看账，小厮喘着粗气，脚底没刹住，栽倒在老爷脚边，灰头土脸道：“老老老老老爷，不好了！那御前行走杀到我们府里来了！”
　　潘谓昙与户部侍郎面面相觑，户部侍郎撑着桌角，右手拨弄算盘：“慌什么，御前行才下了拜帖，肯定是来找大少爷的。”
　　“潘谓昙！潘谓昙你在家吗！”
　　“父亲。”潘谓昙起身，行礼道：“南荣兄定是有什么大事。”
　　户部侍郎：“这是你与他的交情，为父不便出面，去找别的地讨论，还记得为父对你说过的话吗。”
　　潘谓昙已经看到远处露了半个身子的南荣遂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跑来：“不可在府中谈论朝廷，孩儿这就请四公子去城中铺子议事。”
　　遂钰本欲与侍郎大人打声招呼，没想到人家倒溜得飞快，潘谓昙拦住遂钰，笑道：“家父身体不适，我们去外面谈。”
　　“可他——”
　　潘谓昙：“去我家铺子还是你家铺子。”
　　我家有什么铺子，遂钰纳闷。
　　潘谓昙无奈：“之前送你的那几家铺子，掌柜前几日说，你根本没来看，他正思忖着要将上月账本送去府里，又觉得贸然登府，恐被人发现，这几家铺子在京城中铺得太大，不好叫其他朝臣知晓主人是你。”
　　潘谓昙是京城中有名会吃会玩的公子哥，本想带遂钰去京中新开的，以流水席为特色的酒楼，没想到遂钰径直将他拉去撷星楼听说书。
　　好巧不巧，今日讲的便是南荣王府。
　　“那南荣世子，身高八尺仪表堂堂，外出征战多年，练得一身好本领，徒手撕开敌人不在话下！”说书先生拍案。
　　啪！
　　说书先生：“二公子壮硕如牛，传说天上神仙降世，王妃诞育其日，天动异相，有双日同空之色！”
　　雅间里头坐着的潘谓昙听不下去了，恰巧小二送茶点，他硬是等着人走了：“这样！你都能坐得住？”
　　遂钰笑了：“为何坐不住。”
　　“我根本没见过二哥，哪里知道他神仙降世，或许是真的呢。”
　　潘谓昙：“他说世子能徒手撕人。”
　　遂钰微微歪头，认真道：“为什么不能呢。”
　　“什么！？”潘谓昙大惊，“真能！？”
　　遂钰眨眼，微粉的唇角翘起，又瞬间垮下，正色道：“当然不能。”
　　南荣王府全族战士，并不代表每个人都如南荣王般优秀，再说，南荣王也不是什么不可超越的存在。
　　若真有那么一日，可抵万军的将领出现，朝廷势必改天换地.
　　世家们全力打压寒门，便是为了防止此类事件发生。
　　遂钰问：“你觉得陛下任由寒门生长，是好是坏。”
　　“至少对于我们来说，并不是好事。”潘谓昙自然而然道：“他们挡了我们的路，又不肯共赢，双方缠斗理所应当。寒门想往上爬，我们不想他们太强势。”
　　“即使他们对朝廷有用。”遂钰说。
　　潘谓昙顿了顿，重复了一便遂钰的话，笑道：“我不懂这些，只是个生意人而已。你要是问我他们对百姓如何，若我是百姓，自然会感谢他们体察民生。”
　　“但我们这种世家出身的人，无论心怀什么，天下还是百姓，都势必天然站在寒门对立面。”
　　我们？遂钰完全陷进软椅中，语调慵懒，左手捻起奶酥道：“现下我有个消息，须得立即传遍整个京城。”
　　传闻，无非是闹市区传播最为有效。
　　再便是那些时常进各大商铺，采购日用品的官府奴仆。
　　他略压低声音：“景飏王还活着，今早我在玄极殿碰见了。”
　　潘谓昙：“……”
　　潘公子被吓得不轻，走路回去脚底都是飘的。
　　遂钰在撷星楼里睡了一觉，神清气爽地伸了个懒腰，目送潘谓昙上马车。
　　越青：“潘公子脸色看起来挺奇怪。”
　　遂钰心说，满朝文武以为死了多年的人，实际仍在人世，若非提前被大哥告知，恐怕某日在后宫见了萧骋本人，也得怀疑自己是否看错了眼。
　　将景飏王活着的消息放出去，这些世家也能早做打算，甚至已经退出朝堂的大族，也可借此契机在皇帝面前多露脸。
　　各方早就按捺不住的蠢蠢欲动，想要潮景帝被替代的心，就像草原上的星星火点，只待风吹，迟早化作燎原。
　　“届时，那些退出大都的家族，借着萧骋的名声，即使不能立即重回朝堂，也会联络朝内亲朋，挑起当年先帝临时更改诏书的事”遂钰沉声：“你说，先帝真愿意萧韫当皇帝吗。”
　　守慎帝对皇后宠爱，萧骋才华不让于萧韫，风头甚至盖过兄长，这样的人，按照萧韫的性格，理应直接处理掉心腹大患才是。
　　纵然宫变导致先帝离世，但萧韫登基后，也借此契机，以皇室叛徒唯有，杀了不少皇室族亲，流放近百人。
　　如今后宫既无太妃，也无王爷，便是归功于萧韫的手段。
　　有人耐不住性子，选择起兵造反，也有人想苟且一生，获得些许安逸。
　　难不成萧骋是后者？
　　可看萧骋的模样，也不像是安分守己的架势。
　　城中闲逛至傍晚，遂钰才慢悠悠带着越青回府。
　　陪褚云胥用过饭，管家已烧好沐浴用水，遂钰躺进浴盆后，方才觉得浑身散架，手指头也动不得了。
　　或许是太过放松，以至于忽略了，始终站在灯光未及之处的人。
　　“南荣大人今日强闯禁军关卡，真是好威风。”男人站在遂钰身后，阴恻恻道。
　　遂钰埋进水中，摆弄着新得来的机窍之物，身后骤然传拉声响，吓得他连忙后退，顺势将手中物件，稳准狠地朝着声音来处砸去。
　　啪——
　　萧韫精准抓住机窍，摆弄片刻，不悦道：“躲什么。”
　　“你，你你你，怎么进来的！”遂钰受惊，连话也说不利索了，腿肚打颤，抓住浴盆边缘便要跑。
　　手臂伸出的刹那，他记起自己身无着物，一时又猛地栽进水里，只露出一颗被水打湿了的脑袋。
　　萧韫气笑了：“朕什么没见过。”
　　南荣遂钰累得睡死过去，总是他抱着他在温泉内清洗，那时也不见他矜持。
　　从前遂钰觉得府上不安全，全是萧韫的人，漏得跟个筛子似的。现在不同，现在都是南荣府兵，从里到外都是自己人，萧韫安排的暗卫也不能近身。
　　可皇帝怎么能悄然潜入府中，甚至没有任何人察觉。
　　难不成大哥回营，将高手全部带走了？
　　旋即，遂钰想到养胎的褚云胥，脸色立即难看起来。
　　萧韫如此神通广大，即使他答应自己，要放褚云胥回鹿广郡。
　　可如今他说要放自己走，那么那道诏书还有用吗？
　　眼前此人并非守信之人，他做的决定，即便耗费千金，牺牲数条人命，仍得不择手段达成。
　　遂钰让自己的声音变软，顺着萧韫的话道：“陛下若想见臣，臣去玄极殿候着便是，御前行走的差事没完，陛下若有任何要务，臣尽全力去办。”
　　“你以为朕稀罕你办差？”萧韫并不喜欢遂钰出去办差，每次出去便连着几日不见人，好不容易留在御书房，又哼哼唧唧想回府歇息，嫌公务累。
　　没见过这么难伺候的人，比他这个做皇帝的还谱大。
　　遂钰说：“陛下是不是觉得臣特别烦。”
　　“如果陛下嫌弃臣，臣立即滚得远远的，永远不再出现在陛下面前，省得陛下眉头紧蹙，多忧多虑。”
　　萧韫动手探了探水温：“行了，洗罢再说。”
　　他用帕子净手，向床铺走去。
　　遂钰的琵琶被烧了，龙首琵琶也没带回府，摆放器物的架子空荡荡的，却有两束开得正盛的鲜花。
　　萧韫方才进屋，迎面便闻到空气中若隐若现的花香，比烧香料更清新。
　　遂钰平时不喜欢这种东西，花朵这种娇弱的植物，向来难打理，他又不喜欢下人进自己的院子，平时只有他和越青随手收拾。
　　现在想来，不是占有欲强，只是不信那些潮景帝一手调派来的奴仆。
　　他们是很得力，个顶个的强，却始终为皇帝所用，遂钰一举一动皆被监视。
　　遂钰没洗多久，便穿衣擦发了。如今府里有兄长，倒还真不能像从前那般，大刺刺地将萧韫赶出去。
　　“四公子在吗。”
　　院中突然响起一道陌生男音，紧跟着是越青：“将军，我们公子正在房里歇息。”
　　遂钰不喜夜里被打搅，越青挡在门前，笑道：“将军若有事，不如等公子明日晨起再说。”
　　席飞鸿是个有疑必立即解决的性子，下午与南荣栩刚回府，从世子妃那听到四公子从宫里回来了一趟，定要找他多盘问几句。
　　席飞鸿：“年轻人，怎么比我这个老头还睡得早，越青丫头你可别偏我，你家公子不会夜里跑出去完了吧。”
　　“府里家规严，二公子为夜不归宿吃了不少板子，来日王爷抵京，这家法可就到了。”
　　越青干笑：“公子……公子他确实睡下了。”
　　说着，她更抓着门框不松手了。
　　她将四公子睡前喝的汤药送进屋里，未想陛下也在房中，只是叫她不要声张，遂钰若进来沐浴，便装作无事发生即可。
　　席飞鸿见越青不肯让，又不能对姑娘动手，只好背着手来回踱步，趁越青不注意，冲到屋檐下，扯着嗓子喊：“四公子？四公子你睡了吗？”
　　房门吱呀一声从里推开，遂钰披着氅衣，风正好吹过来，惹得他掩唇咳嗽几声，道：“越青，鸿叔定是有什么事才来找我。”
　　越青小心翼翼向遂钰使了个眼色，遂钰颔首，继续道：“想来是督军官的事，此事我已向陛下禀明，待人犯抵达大都，陛下定会给军中将士一个交待。”
　　席飞鸿从南荣栩那得知，遂钰自小身体虚弱：“怎么不多穿点便出来了，快进屋，进屋再谈。”
　　遂钰快走几步，蹭地挡住席飞鸿，发丝还滴着水，说：“房内甚是凌乱，且方才沐浴，不如就在院里说话吧。”
　　席飞鸿大手一挥，将自己的氅衣盖在遂钰肩头，拍了拍遂钰道：“跟你鸿叔还客气，我与你父亲是过命的交情，军营可比这乱多了，再说世子妃说，你是个规矩孩子，从不乱扔东西。”
　　遂钰汗颜，正欲说什么，却听席飞鸿又道：“不对啊，青丫头拦我，你也拦。”
　　“臭小子，你屋里不是藏了哪家姑娘吧！”
　　“姑娘可不兴藏！我们南荣王府是正经人家。”
　　遂钰面上笑着，嘴里解释着，心中呐喊——
　　谁来救救我！
　　房里不仅藏的不是姑娘，是男人！
　　甚至还是全天下最惹不起的皇帝！
　　遂钰正色：“如今尚是建功立业之时，怎可谈儿女私情。鸿叔舟车劳顿，理应多多休息才是，府里的厨子也都是大哥从鹿广郡带来的，鸿叔想吃什么，便叫厨房去做。”
　　在这里，他是正儿八经的主人，南荣栩虽立即把持前后院，但到底是遂钰的宅邸。
　　席飞鸿也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强人所难，松口道：“你能有此心，王爷定十分欣慰，时辰不早，那我便先回去了。”
　　遂钰微笑：“鸿叔明日见。”
　　目送席飞鸿离开，遂钰仍在门前没动，直至越青将人送回院子，再折回来。遂钰这才长舒口气，揉了揉疯狂跳动的心脏。
　　方才，他险些没憋住慌乱，叫席飞鸿看出破绽。
　　事实上，席飞鸿也的确敏锐，三言两语便瞬间猜测房中是否有人。
　　只是随口一提，或许也没过心，只是觉得晚辈好玩，多调侃几句，但霎时散发的气压，已令遂钰险些落荒而逃。
　　他微微偏头，对着里头的人说：“陛下，金屋藏娇？”
　　“你？”萧韫说。
　　遂钰耸肩，将席飞鸿盖在自己肩膀的氅衣脱下，不愧是力大无穷的武将，就连衣服也沉甸甸的。
　　“重。”遂钰轻叹，自个这身板，怎还能望想提枪上阵。萧韫说得没错，他就该在暖阁里待着，做些文案誊写的差事，能将自己养活便好。
　　上阵杀敌，那是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气势。
　　父王不日抵京，那么便离萧稚出嫁的日子不远了。
　　镇国的武将回朝，又和西洲是死对头，燕羽衣为太子安危考虑，定会立即敲定和亲日期，挑个吉日打道回府。
　　遂钰边走边说：“若真让鸿叔见到你，恐怕我真是活不了了。”
　　“怎么，朕在你这，四公子觉得很丢人？”萧韫反问。
　　遂钰在萧韫面前站定，轻声：“阿稚什么时候走？”
　　萧韫摸索着遂钰的脸，手指缓慢向下，顺着他的下巴，一路滑至领口。
　　指腹抵着他胸口，说：“四日后。”
　　“景飏王送嫁，你，南荣遂钰。”
　　“做礼官。”
　　作者有话说:
　　更新大概是，一二三以及周末。最近工作太忙，每晚加班过后，写更新的话吃不消，周四至周六是调整自己，让精神休息的时间。之后如果有其它调整，会在提前说，如果大家手里有海星的话，请多多投一下谢谢啦。


第66章 
　　该露出什么表情呢，遂钰想告诉萧韫，自己对他的决定并不意外。
　　或许是源于太子册立的荒唐，让他觉得，只要萧韫高兴，他可以让任何人身居要务。因为他本身便将所有人算计在内，甚至不惜让自己成为棋子。
　　正因如此，才能成就帝王霸业，遂钰没这么多的献身精神，也不愿理解萧韫所谓的纵横谋划。
　　遂钰说：“好。”
　　萧韫对遂钰的反应感到诧异，牵起他的手，故意又问道：“由你做礼官。”
　　“只要陛下扛得住群臣纳谏，臣便能接下此差。”
　　册立太子之时，着实是情况紧急，临时再选礼官，恐又被各方势力揣度圣心。索性直接找一个没什么根基，又在皇帝身边的臣子，还得身家清白显赫，堵住悠悠众口。
　　此次由景飏王送嫁，无非是萧韫不想给皇后以及太子脸色，双方为此争抢多日，最终被不知死活的亲王截获，足够他们反应一阵子了。
　　萧骋入前朝，潮景帝竟也肯。
　　遂钰手指微凉，萧韫将他的手放在怀里捂暖了，拿出来，在遂钰掌心写了几个字。
　　“什么。”遂钰没来得及反应。
　　萧韫耐心又写一遍。
　　遂钰凝神，缓慢道：“萧季……”
　　萧季沉？！
　　皇长子被萧韫放逐多年，如今终于要重新启用了吗。
　　“皇后思念长子，向朕求了道圣旨，朕允了。”萧韫说：“今年年末，将领们调换驻防，回京述职，便可回来陪陪皇后。”
　　萧季沉回宫，意味着太子独占鳌头将不复存在。
　　皇权围绕着萧家这几个男人转，主导权却在萧韫手上。
　　萧骋是萧韫请回来的。
　　这般嗜权如命的男人，竟也允准身旁群狼环伺？
　　遂钰想了想，随口问道：“景飏王曾是帝位的有力人选，陛下不怕他觊觎皇位吗。”
　　萧韫用干帕擦拭遂钰额角的水渍，遂钰顺手将另外一块大的递给他，随后背对萧韫，心安理得地接受皇帝的侍候。
　　萧韫无奈却又觉得好笑，倒是懂得享受。
　　不置可否，萧韫有时也确实喜欢这种氛围，恰到好处的将他与遂钰的距离拉近，难得遂钰肯将后背交给他。
　　皇帝怀着隐秘的心思，一份说出令人颇为可笑的想法。
　　遂钰拼命想逃，萧韫便更想抓住他扑腾的翅膀。
　　遂钰塌着腰，没什么坐相，双腿晃荡着，将勾在脚尖的鞋子踢得老远。
　　“最近巡防营也没什么事，自从我打了那个看大门的，好像就没什么人敢惹我了。”
　　遂钰缓慢道：“每天也会送些文书过来，反正我就是管文书的嘛，支出调遣都得签字。”
　　“不过不全签，每次都挑几个人的文书，剩下的全部打回去。”
　　萧韫笑道：“叫底下的人内讧，可不利于收复巡防营。”
　　谁说我要收复。
　　遂钰示意萧韫将右边的头发也擦干，懒洋洋道：“这还是同陛下学的。”
　　他所签的文书，大多是在巡防营里，地位较为弱势的军士。
　　不是什么文书都能递交到官员手里，遂钰做御前行走，便利用职务之便，扣些对南荣府不利的奏折，或是见谁不顺眼，对方请旨想要些什么，只要不涉及百姓，一律打回内阁，后由内阁原路送回。
　　而今巡防营里外破烂，正是需人才之时，遂钰想看看，究竟有谁按捺不住先出头。在他这，光有品德不够，还得有掌控军中将士的能力。
　　过不了多久，便是各个军营应征入伍的时候，待禁军选拔结束，萧韫定会将禁军中调拨一批人，直入巡防营。
　　遂钰只是萧韫用来缓兵之计的令箭，只要他为萧韫稳住巡防营，做个迎风飘扬的箭靶便足够。
　　我真是古往今来，千年难得一见的质子。
　　遂钰感叹，为皇帝分忧还要为皇帝挡明枪暗箭，现在被推出做活靶子，也因着马上能得到假死的旨意，而心安理得地守在巡防营。
　　毕竟南荣栩在府上，萧韫不好多留，临走时顺了遂钰一瓶花，遂钰骂骂咧咧地把人从角门送出去。
　　“抠不死他。”遂钰抱臂道。
　　越青：“公子今日倒没嫌陛下烦。”
　　皇帝自己为自己找了个对手，遂钰这边还百思不得其解，哪里顾得上萧韫半夜出现在自己房中。
　　遂钰说：“是皇帝主动请景飏王回来，你猜他送公主出嫁，还能回大都吗。”
　　越青：“景飏王走的是皇长子殿下的关卡，当时太子不正因此才百般推脱。”
　　“而恰巧萧韫要萧季沉回宫，允了皇后与长子团聚的心愿。”遂钰仰头，凝望当空一轮皎月。
　　莫不是萧骋接替萧季沉？
　　亲王屯兵在外，以景飏王的地位，只在边塞镇守也太屈才了。
　　遂钰思索道：“若是我，我便叫景飏王趁机攻打西洲。胜了，是他的功，继续守在边陲即可。若败了，无非是军法处置，或者被西洲大将挑下马，身首异处。”
　　这对萧韫而言，都是极为划算的买卖。
　　翌日，宫里传来消息。
　　公主昨夜受惊，又病倒了。
　　自萧稚从玄极殿醒后，萧韫便将原先公主居住的宫殿拾掇出来，萧稚近日都在那里住。
　　公主带着几名贴身侍婢，一声不吭地进了门，连着几天都没出来走动。
　　皇后想着公主将出嫁，她这个做主母的总归得装装样子，训导或是叮嘱，要装出一副贤良淑德，母仪天下的姿态来。
　　谁知皇后笑吟吟走进去，在公主拿待了一整日，被身边嬷嬷扶着回宫，宫人们声称看到皇后泪流满面，双目红肿。
　　皇后吃斋念佛多年，日日将我佛慈悲挂在嘴边，第二天便送了公主一尊观音玉像。
　　公主也喜欢，叫身边的侍婢回礼，一来二去，两殿的来往便多了。
　　“公主晕厥，乃受惊所致。”太医对潮景帝道。
　　萧韫蹙眉：“为何又是受惊。”
　　时候萧稚的宫人跪了一地，皆蜷缩起来，其中那个颇受萧稚信任的侍婢，大着胆子道：“回陛下，公主是因打碎了那尊观音像所致。”
　　萧韫冷道：“观音像？”
　　侍婢：“上次，上次皇后娘娘来宫里探望公主，公主问起礼佛，皇后娘娘便送了观音像来。”
　　“陛下也知，公主有腿疼的毛病，近日饮食脾胃虚弱，起身若不注意便会双目漆黑，陷入极短的眩晕。”
　　“这次也是，因手边没什么撑抓之物，随手扶在观音像上，导致观音像被砸碎。”
　　简而言之，萧稚是被吓的。
　　砸碎观音像，于常人而言，本不是什么要紧之事。但礼佛见像碎，定会感到冥冥之中有灾厄降临。
　　萧稚最近又接连受刺激，神情恍惚之际，自然觉得什么都害怕。
　　信奉教义之人，大多是遭受现实捶打，却无力改变事实，从而寻求神明的帮助。
　　萧韫微不可闻地叹息，略一闭眼，淡道：“都下去吧。”
　　侍婢们见陛下无意责罚，顿时放下心来，悄声离开寝殿，临走时带走殿内杂物，以及已经收于手盘的观音碎片。
　　在萧韫的记忆里，萧稚多病娇弱，比他见过的所有女孩都要心思细腻。
　　懂得察言观色，知道牢记父兄的喜好，就连各宫娘娘们所爱之物都如数家珍。
　　没人不喜欢萧稚。
　　长辈们喜欢阿稚阿稚的叫，与萧稚相熟的学堂同窗，私底下也同她以姐妹相称。
　　按理说，皇室公主不与百姓论亲疏，官宦平民见了公主，都得恭恭敬敬地弯着腰行礼。
　　但萧稚常在父皇眼皮底下，与那些所谓的小姐妹，一块趁着节日外出游玩。
　　萧稚还在京的时候，今日陶五陈说公主又换上她那套便装啦，想是要去郊外农庄捉鱼玩。
　　又或者，公主穿着她最喜欢的月光纱，想来是哪里的集会能见些公子哥。
　　萧韫从不拘着萧稚，萧稚也仅仅只是喜欢游玩，更多的，她知道自己不能碰，不能给父皇添麻烦。
　　例如——
　　驸马。
　　皇室嫁娶，从不凭心意，都是当权的皇帝叫嫁到哪里去，便穿着嫁衣上花轿。十里红妆，踩着金银珠翠，尊贵无比地走出皇城，穿过数米高的宫墙，被不知容貌的郎君带走。
　　“阿稚，或许西洲并非好去处，但大都更不是。”萧韫站在萧稚床头，想要碰一碰萧稚，却在咫尺距离霎时收回手。
　　萧稚睫毛微颤，大抵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
　　神态和遂钰很像。
　　也不像。
　　遂钰痛了会喊，委屈会挣扎，受气的时候，恨不得叫嚣着举起武器将对方砍成八段。
　　而萧稚则选择默默吞掉一切，她认为这是她作为公主，享受荣华富贵衣食无忧之后，该承受的痛苦。
　　没人教萧稚挣脱束缚，只会耳提面命，你以后要为了大宸奉献全部，只要日后顺从朝局，嫁去该去的地方，便是为你的父皇分忧了。
　　不知过了多久，萧韫站得腿都麻了，但这并不能抵消他对萧稚的愧疚。
　　生在皇家，没有自由可言，今日心软，明日便会被不知哪里来的狂风席卷。
　　午后御前行走进宫，长驱直入御书房。
　　萧韫靠坐于龙椅中，单手撑着额角，看起来疲惫极了。
　　内阁诸臣皆赐座，遂钰低声询问陶五陈出了什么事，陶五陈噤声，没敢说话。
　　遂钰又靠近内阁稍年轻的大人，那首辅太凶了，且脾气不好，他不太敢靠近。
　　“夜里有人悄没声把成十公子打了个半死，晨起又有百姓敲登闻鼓，说是昌吉侯克扣工人工钱，饿死了不少人，他们想状告官府，官府转眼便将他们交给昌吉侯。”对方说。
　　等等，遂钰瞠目，这明明是两件事。
　　“可查出行凶者？”遂钰问。
　　“成十又没定罪，没人能拿出有效证据，只能关在普通牢房。近日京城乱得很，三教九流，闹事的太多，普通的关不下了，府衙昏了头，直接将成十的牢房打开，放了不少人进去。”
　　成十被将军府与侯府针对，自然成家不敢将人顺利保出来，只能给足狱卒银钱，吃食上多多照顾，如今被打，无论多荒唐诡异，也只能算命不好。
　　首辅痛声道：“招招不致命，专挑肉多的地方打。显然是受人指使，专程给成十公子教训。”
　　此事可大可小，如今对成家有意见的，便只有眼前那两家。
　　萧韫没说话，任由内阁在下头讨论。
　　遂钰自觉移动至皇帝身边，取走已经批阅好的奏折，低声问道：“需要臣去东宫走一趟吗。”
　　萧韫抿唇，问道：“抚军大将军何时回京。”
　　庶子出事，抚军大将军欲亲自安置爱子丧葬，快马加鞭，不日抵达。
　　“下月。”遂钰道。
　　“督军官呢。”萧韫又说。
　　遂钰：“父王已经在路上了。”
　　“水师的督军官。”萧韫道。
　　遂钰哪能想到这茬，不知该怎么回：“陛下的意思是。”
　　萧韫嗤笑，却不是对着遂钰，其中轻蔑意味浓郁。
　　皇帝道：“朕欲彻查军营贪腐之事，既然抚军大将军不日回京，恰巧南荣王府也在，此二将均为朕之肱骨，强强联手，定能将各大营中的蛀虫抓出来。”
　　这哪是要抓别人的蛀虫，遂钰深呼吸。
　　抚军大将军的水师，南荣王府的南荣军，乃大宸两大军备力量，因鹿广郡可自给自足，朝廷便将更多的花销，全部支出给了水师。
　　南荣王府早便对朝廷军费颇有微词，此时父王押解督军官入京，明显是来跟朝廷要账的。
　　皇帝给南荣王府抓将军府小辫子的机会，大哥与父亲还不乐得多添一把柴。
　　果真是老狐狸。
　　狼披狐皮，除了凶恶，还有几分诡计多端！
　　你就算计吧！遂钰心中冷笑，迟早得阴沟翻船！
　　先治成十的伤，并随即调查昌吉侯克扣百姓工钱，而彻查两府公子的主审官，也终于选定。
　　景飏王，萧骋。
　　潮景帝给了同胞兄弟一个立功的机会，亦将他顺势推进朝堂。
　　早朝之上，群臣则淡定多了，没像潘谓昙那么惊乍。
　　遂钰坐在案前记录事务，眼前不断变换着萧韫与萧骋的脸，两人一唱一和，将群臣哄得团团转。
　　先说景飏王云游四方，如今想为朝廷效力，诸位大人得多担待。
　　再论景飏王做皇子时的功绩，那可是连先帝都称赞不已，足以见得实力强，可担大任。
　　萧骋笑吟吟，顶着那张与兄长极度相似的脸，“还请诸位大人多指教。”
　　平日潮景帝不苟言笑，动怒发火惹得群臣常觉项上人头不保。如今萧骋又这般谦逊，当真是……当真是白日见鬼！
　　下朝，遂钰去瞧了萧稚。
　　萧稚仍怏怏的，没什么精神，手里拿着小时候玩过的拨浪鼓。
　　咚咚。
　　咚咚。
　　“我没事。”萧稚转了转拨浪鼓，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鼓球，规律地敲击着鼓面。
　　“如果这就是我的命，我认命。”萧稚小声。
　　“其实我并不怪父皇，父皇也很难。”
　　“听身边的嬷嬷说，父皇在我歇息的时候，原地站了许久，陶公公请父皇去御书房，父皇一瘸一拐地走出去，险些一头栽倒。”
　　“父皇征战沙场，在我五岁那年，他膝盖中了一箭，从此便待在大都，哪都不去了。”
　　“中箭？”遂钰诧异。
　　膝盖极其脆弱，除非自身天赋异禀，否则再好的军医，都无法医治损伤。
　　许多将领，便是因跟腱或者膝盖受伤而退居二线。
　　萧稚并不意外，浅笑道：“这是父皇与我的秘密，现在你也知道了。”
　　“我们皇族，其实并没有外界想象中的那么灿烂。”
　　“就像你们鹿广郡觉得朝廷危险，而朝廷也觉得鹿广郡是威胁。”
　　公主毫不避讳地同遂钰谈论，或许在她眼里，只要是同她亲近的人讨论，既成的事实便不算敏感。
　　“如今我的和亲，不正是你留在大都的情形吗。”
　　为了家族而牺牲，这是每个世家子弟一生的羁绊，无关个人意志。
　　戏文中写的那些叛逆，也仅仅只是一种美好的杜撰。接受家族恩惠，与家族背道而驰，只顾个人利益的人，通常活不过成年。
　　层层筛选，成功活到及笄及冠，便是该为家族效力的时候了。
　　萧稚将拨浪鼓放进遂钰手中，小心地拥抱他，哽咽道：“从前我不懂你的感受，不知道现在明白，是否已经迟了。”
　　“遂钰哥哥，我喜欢你，如果我们能生在一家，做寻常兄妹，或许我们都会快乐许多。”
　　遂钰失笑，回抱萧稚：“我以为你知道我和陛下的事，便不再理我了。”
　　“父皇他……不是好人，但是个好皇帝。”萧稚想了很久，才决定对遂钰倾诉：“如果可以离开，还是快走吧。”
　　“嗯。”遂钰点头，“听你的。”
　　萧稚精神不好，太医来请脉，结束后，遂钰便跟着太医一道离去。
　　本想再劝萧稚，现下看来，萧稚已决心和亲，没什么能动摇她的选择。
　　嫁妆是早便备好的，遂钰亲自清点，不想碰见景飏王。
　　萧骋站在门口，“好巧。”
　　“不巧。”遂钰懒得理他。
　　萧骋显然比萧韫难缠：“皇兄命你我二人督办嫁仪，还是和睦相处为好。”
　　“况且，阿稚嫁去西洲，才是对她性命最好的保护。”
　　烈日当空，勾勒萧骋肩头滚金的云纹，他一步步走向遂钰，逼近在他眼里，行为处事仍稚嫩无比的公子哥，威胁道。
　　“若胆敢坏了皇兄大事，本王第一个拿你开刀。”
　　遂钰抬眼，施施然道：“景飏王殿下，尽可一试。”


第67章 
　　从萧骋的眼眸中，遂钰看出了某种罕见的忠诚。或许是因为他这双上挑的眼角略带邪性，导致忠诚变得异常违和。
　　难不成，景飏王真对皇兄忠心耿耿。
　　骤然浮现的念头过分荒唐，遂钰吓了一跳。
　　神态细微变化，尽收萧骋眼底。
　　怪不得皇兄喜欢，萧骋笑道：“一世聪明的人，自然喜欢自作聪明的小家伙，原来皇兄好这口。”
　　这兄弟二人不会都是变态吧，笑声听得遂钰浑身发毛。
　　萧骋并非刻意寻机与遂钰相遇，他才得了皇兄给的差事，太子妃那边便来寻他求情，大内躲不过，便借口整理送亲事宜，带着嫁妆单子前来查看。
　　“景飏王殿下日理万机，既主审成十公子一案，又身负公主送嫁重任。这案子若要审，也得等从西洲返回大都后吧。”
　　遂钰道：“真是大忙人。”
　　萧骋勾起唇角，将食指放在唇面，做了个嘘的动作：“听说皇兄终于肯放公子离开，可喜可贺，公子可千万别因为这张嘴，断送了自个在鹿广郡的前程。”
　　“除非你能做得了皇帝的主。”遂钰反击道。
　　萧韫对他是威胁，但眼前的景飏王并不足以令他感到恐惧，一个方才启用的亲王，即使有意培养属于自己的势力，那些想要拥戴他的世家，也得观望好一阵子，瞧清楚局势，才敢大胆站队。
　　又或者说，若他真想做皇帝，第一个拉拢的，便得是割据一方的南荣王府。
　　遂钰没心情与他进行毫无意义的斗嘴，他与萧骋不是同路人，只是互相观望一眼，便可了然于胸，双方无话可讲。
　　从库房中出来，遂钰去了趟潘谓昙送给他的铺子。
　　掌柜将这几月的账本悉数奉上，遂钰略翻看了几眼。账目清晰，每一笔来路可循，潘谓昙倒是个实心眼，送铺子不说，连看店的掌柜也给的都是好手。
　　他见了账本便头晕，其中数目更是看都不想看一眼，随手抽调几本带回，府中有善于看账的师爷，叫他们再详核一番即可。
　　离开撷星楼前，遂钰同潘谓昙讨论过军资供应，潘谓昙当即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算盘，噼里啪啦若有所思地算了会。
　　潘谓昙：“只能给南荣军供应五成。”
　　“五成？”遂钰问：“我家给你商路，只卖五成？”
　　“祖宗，世代经商的家族，即使不走朝廷的路子，在户部那也是有备份的。更何况是我家这种，老子当官，儿子经商，万一叛国将粮食倒卖给敌军，论的便是谋逆的罪名。”
　　遂钰倒还真没研究过，南荣府虽早先为商，历经几代，早已成将门之后，哪还了解如今的经商筹谋。
　　周转五成军粮供应，已是潘谓昙计算下的极限，包括潘家在西洲的所有铺子，以及并非挂着潘府名头，近年来收购的大小商户。
　　剩余所需军粮，还得跟朝廷开口要。
　　……
　　遂钰在通向自家，与大内的路口停留，犹豫半晌，选择回宫。
　　玄极殿药香四溢，似乎是烧过什么，空气中艾叶味道甚浓，其中又好像掺着略带苦涩的草药。
　　殿内没人，遂钰捏着鼻子正欲呼喊，暖阁传来萧韫与陶五陈的声音。
　　陶五陈：“陛下，您这腿疾只在阴雨天发作，可也没像现在这般，疼痛且难以行走。”
　　萧韫似乎是被烟呛到了，轻咳几声，问道：“给遂钰准备的乌鸡汤做好了吗，将浮油撇去，再烹些菜心进去。朕见他胃口不好，大抵是被朕气的。”
　　“陛下悉心照料小公子，可也得看顾自个的身子啊。”陶五陈担忧道：“小公子肯回宫，证明是心念陛下的，何不把这腿疾告诉小公子，也能——”
　　“告诉我什么啊。”
　　遂钰装作不知情，大声道。
　　他背着手掀起门帘，探头环顾暖阁，而后跨过门槛，欢快道：“背后议论本公子，陶公公胆量渐长呀。”
　　陶五陈手里拿着小木棒般的东西，见遂钰突然出现，下意识将东西往身后藏。
　　暗火比明火更烫，首领内监一时没拿稳，险些将东西掉进火盆。
　　遂钰眼疾手快，先陶五陈一步接住，歪头笑道：“公公小心。”
　　陶五陈满头大汗，“谢公子，谢公子。”
　　“这是什么。”遂钰举起“小木棒”，好奇地询问萧韫。
　　话脱口而出的同时，眼睛也同时锁定萧韫的脸。
　　潮景帝脸色苍白，不，甚至可以用惨白来形容。只着里衣，胸口松松垮垮的，能看到明显的针眼。
　　通常是遂钰憔悴潦倒，不曾想有朝一日，竟能亲眼所见萧韫毫无防备的模样。
　　没有杀伤力，更遑论攻击，褪去一身龙袍的他，像触手可及的普通人。
　　遂钰下意识向萧韫伸手。
　　“怎么了。”萧韫问。
　　“……”
　　“嗯？”
　　大脑瞬间的空白，再度反应过来，遂钰的掌心已经贴着萧韫的膝盖，问：“疼吗。”
　　萧韫面露诧异，但语气平稳，丝毫不像是受病痛折磨的人。
　　他说：“不疼。”
　　遂钰：“太医怎么说。”
　　萧稚对他描述过萧韫发病的情形，可遂钰根本没见过，像是在听陌生人的故事。
　　潮景帝将杀伐果决留给朝臣，将爱民如子留给百姓，把无限的掌控送给遂钰。
　　南荣遂钰就像是他笼中的鸟，他不想他飞翔，却又贪恋他的翅膀，只能将羽翼剪短，让他失去腾空的能力，只能在他掌心中扑腾。
　　可现在的萧韫，遂钰竟心生它念，仿佛自己也能将萧韫玩弄股掌。
　　萧韫示意陶五陈，首领内监立即会意，轻巧带走遂钰手中的熏药，并贴心地关好门。
　　萧韫问：“什么时候知道的。”
　　遂钰：“阿稚说你有腿疾。”
　　“为什么不告诉我。”
　　皇帝瞒得这样好，遂钰在他身边待了数年，竟无法察觉。
　　他不愿承认自己是萧韫枕边人，却也不得不面对现实，他是整日停留于萧韫枕榻。
　　可这么长时间，被瞒得严严实实，不知说是萧韫的本事，还是他的迟钝。
　　抑或者，他根本不在乎萧韫。
　　是，没错，他不在乎萧韫，遂钰告诉自己。
　　找到足以自洽的理由，遂钰顺理成章地表演起来，他用无比忧伤的神色，对萧韫说：“该告诉我的。”
　　“告诉你我的把柄？”萧韫不吃遂钰这套，对他的拙劣演技嗤之以鼻。
　　遂钰哑口无言，双手握拳，作势攻击萧韫膝盖。
　　萧韫松口：“敌军所伤。”
　　一箭几乎险些断送萧韫性命。
　　战场忌讳双腿受损，手断了可以奔跑，而下肢被兵刃伤害，若无人保护，甚至可以直接宣判死亡。
　　遂钰从萧韫的语气中，听出了不在乎的意味，来不及说什么，萧韫道：“收复失城时，朕救了个个头不及腰的小孩。”
　　潮景帝征战数年，却不怎么提及过往，遂钰也不多问，想来也是他不愿开口。
　　“我认识吗？”遂钰问。
　　萧韫斟了杯茶，完全喝光后，才弯眸摸了摸遂钰的脸，吐出几个字：“被我杀了。”
　　遂钰：“……”
　　是怎样狼心狗肺的人，才能用最轻巧的语气，和漫不经心的笑容，告诉别人，我将那人杀了！
　　虽知萧韫并非善人，但遂钰仍旧深深被震撼了一把。
　　他制止道：“行了，打住。”
　　萧韫：“有些部族，会用小孩做武器。他们会从孩童懂事起，便将他们圈养起来，进行大量洗脑。告诉他们，他们是部落的杀器，只要伪装得够好，利用自己的弱小，接近那些将领，将其击杀后，即可成为部族的最强勇士。”
　　“有时甚至无需培养，抓住幼童身边最亲近之人，加以威胁，幼童便会藏起手中的刀，装作受害者接近等级高的军士，士兵心软，忍不住心疼饱受战乱的孩子，只要距离够近，必死无疑。”
　　“所以，你被骗过。”遂钰立即猜到了萧韫话中的用意。
　　萧韫没否认，揽住遂钰的腰，将他往身旁带了带，五指穿过他的发梢，说：“朕只是想告诉你，若日后你也见了，要记得狠下心，若不杀他，死的便是自己。”
　　遂钰冷哼：“舍得对别人心软，没舍得对我？”
　　萧韫：“朕哪没心软。”
　　他牵着遂钰的手，拇指抵着遂钰的脉搏，引他到他的胸膛。遂钰略一用力，便被萧韫以更大的手劲压制。
　　潮景帝道：“朕被你天天用匕首捅来捅去，还得叫陶五陈一块瞒着宫里人，太医院院首带着药箱来玄极殿换药，堂堂名医，整天做贼似的，明白一国之君受伤，对朝廷的影响有多严重吗！”
　　“现在不活得好好的。”遂钰埋头掰萧韫的手指，声音很低，从牙缝中蹦出几个字：“也没有天天捅。”
　　前几次不都捅的是自己吗！
　　遂钰哪能想这么多，即便想到了，他也只会微笑着对萧韫说，关我屁事。
　　萧韫惯会卖惨，从他嘴中说出来的话，信一半，存一半，大多当耳旁风。
　　皇帝一时半刻走不动道，遂钰陪着坐了会，从书房那边取笔墨纸砚过来，皇帝随口问：“想来你应是在世子面前露馅了。”
　　“陛下要臣习字，没想过有这一天吗。”
　　皇帝笔迹不可模仿，若被发现，是砍头抄家的大罪。
　　南荣栩的反应，比萧韫想象中还要镇静，南荣王府自进京后，便展露了对嫡幼子的重视，竟也能忍住不杀到玄极殿。
　　遂钰捻着笔，迟迟未落，道：“从前我惧怕大哥知晓我们的关系，现在看来，是我多虑罢了。”
　　他害怕被大哥发觉，无非是觉得这段经历，会被血亲厌弃。
　　好在兄长待他如初，令他提心吊胆的心情逐渐平复。
　　遂钰说：“大哥觉得是你逼我，我答他，确实是走投无路。”
　　可后来南荣栩并未再将此事提起，遂钰不放心，试探了好几次才放下心来。
　　褚云胥找到遂钰，对他说：你大哥不好出面同你讲这些，你要记得，我们是一家人，同甘共苦，只要你能健康长大，对我们来说，便是最高兴的事。
　　至于父王，届时遂钰已返回鹿广郡，他与萧韫此生不见，这段往事便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像是存放在库房深处的木匣，积满厚厚的尘土，直至腐朽。
　　话说回来，遂钰对审理成十一案，心中有疑虑。
　　可景飏王实在是个不好相与的对手，对比之下，萧韫倒显得格外耐心顺眼起来。
　　他问：“景飏王做主审，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但将军府与侯府此时便想速战速决，待景飏王从西洲归来，这事得何时结束？”
　　即便是人命案子，只要拖得久，终究归为尘土，不再被人注目。
　　皇帝的态度并不像完全不管，可将景飏王拖下水，着实匪夷所思。
　　萧韫闷声笑起来，勾起遂钰下巴：“届时你都回鹿广郡了，怎还要操心此等鸡飞狗跳之事。”
　　遂钰：“毕竟是两条人命。”
　　萧韫：“没看出来，遂钰公子竟是个悲天悯人的性子。”
　　“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朕。遂钰，你这小脑袋瓜里转悠的想法，朕还不清楚吗。”萧韫收敛笑意。
　　如今鹿广郡军粮吃紧，遂钰甚至找到潘家周转。现下有这样好的机会，何不借调查各军营督军官一事，以及将军府那庶子的死做文章，趁机打压将军府的气势。
　　这或许并非南荣栩教给遂钰的，极有概率是萧韫潜移默化改变了遂钰的思维。
　　等等。
　　遂钰突然反应过来：“你是说，送嫁之后我便可归家？！”
　　惊喜来得太突然，突然确定离开大都的时间，遂钰幸福地眼花缭乱。
　　萧稚并非皇帝长女，却是最受宠的公主。凤冠霞帔十里红妆，送亲的队伍从皇宫口，排至城外。
　　公主从玄极殿出发，天没亮便得先去檀坛祭祀先祖。
　　遂钰如今身份不同，再着礼官服制，太子册立仿佛仍在昨日。
　　萧骋带了一个营的禁军护送，遂钰只能送萧稚至郊外，他还得回去向皇帝复命，并快速上交此次和亲典仪的流程细节文书，为了归档皇室子弟婚嫁，此文书通通由礼官做详细的记录。
　　想带阿稚离开，却目送她远行，遂钰紧跟公主乘坐的马车，车里传来哭声，令他险些忍不住掀开车帘。
　　“公主，此去西洲路途漫漫，有景飏王护送，定能平安抵达。”遂钰道。
　　萧稚：“我们还能再见吗。”
　　“会。”遂钰答。
　　这是安慰萧稚，给予她希望的话，若多说几句，能令萧稚平缓心情，要多少有多少。
　　但遂钰知道，无论他与萧稚先前有多亲近，他也不想再与皇室任何一人保留瓜葛。
　　姓萧的将在他诈死后，彻底消失在他的生命中。
　　通往凉麓山的小径，便在送嫁的分叉路处。
　　景飏王从遂钰这接过通关文牒等，一系列沿路需向驿站通报的文书信帖。遂钰见他情绪似乎也不高，没忍住挑衅：“今晨见陛下，陛下心情似乎很不错，公主大喜之日，景飏王殿下竟拉着脸。”
　　“本王同意皇兄嫁公主，并不代表本王觉得联姻正确。”
　　“用牺牲女子的方式换取和平这种话，我已经听腻了。”遂钰回头望向花轿：“这是阿稚的命没错，享受皇室优渥的生活，便得为了大宸牺牲。”
　　“但作为南荣遂钰，抛去那个御前行走与副都统的身份，我只希望阿稚快逃。”
　　萧骋：“挣扎过却未成功，只能算逃离未遂，并不能算没有逃离。”
　　遂钰没想到萧韫连这件事也会告诉萧骋，略惊诧了会，他才坦荡道：“不，我要的是真实存在的出逃，并非如今坐在花轿中。”
　　走向未知的未来。
　　景飏王是个很奇怪的人，遂钰心中突然闪过这样的念头。
　　带着万众瞩目降生，却在宫变后隐于深宫，用另外的身份生活。从他对萧韫的语气态度来看，萧韫应是待他极好。
　　“照顾好她。”遂钰说。
　　萧骋看着遂钰开阖的口型：“自然。”
　　目送队伍远去，直至他们绕过第一个转弯处，彻底从眼前消失后，遂钰跳下马，牵着缰绳，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通向凉麓山国寺的小径。
　　咔啦——
　　“公子小心！”
　　遂钰没看清脚底障碍，落入泥土，被雨水浸泡后的树枝，一半埋在泥地，一半暴露在山林中，表皮腐朽，内里却带着翠意。
　　越青连忙扶住遂钰，担忧道：“昨夜便没睡好，今日又主持仪典，我们别去国寺了，回府歇息吧！陛下特别允准，文书可暂缓半月上交。”
　　“你以为暂缓是什么意思。”遂钰反问。
　　他冷静地重新站稳，拍了拍裤腿的泥点：“他知道我接受不了，却只能按照他的命令行事。”
　　特别允准的休沐，只是在告诫遂钰，若想发疯，朕给你时间接受，半月后若仍旧闹进大内……
　　“我得听话，听话他才能放我走。”遂钰淡道。
　　萧韫知道他的脾气，且不愿总是接纳他所做的后果，唯一能够令遂钰冷静，迅速领会自己身处何种境况的方法，便是这种，类似于冷暴力的方法。
　　说冷暴力或许有些过分，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一刻，不使用肉体接触，拳拳到肉的暴力。
　　只是这次萧韫采取了一种更沉默，更无须兵戈相向的方式。
　　用伤害自己，获得某些权力的机会，在萧韫这里也已成为过去。
　　遂钰暂时想不到任何办法，只能按照萧韫的意思，冷静月余，直至萧稚远嫁之事，正式在他这里，被未来的某个更吸引他注意力的事物，花上并不完美的终止符。
　　他猜测萧韫想用萧骋送亲，逐渐消弭将军府与侯府的喧闹，却没想到，下一秒，这种方式便用在了自己身上。
　　他想挣脱，却无力反抗。
　　凉麓山的冬日荒凉，此刻春景烂漫，花草气息纷至沓来，轻风拂面，却带不走胸中忧思。
　　遂钰轻轻用手掌贴着心口，一股难以言喻，前所未有的绞痛，瞬间从心脏处爆发，迅雷之势席卷全身。
　　他放缓脚步，为避免身后的越青看出端倪，只能将全身大半的重量，依托于马鞍边缘。
　　好在即便是小径，略走几步，也就到了朝廷修建的官道上。
　　仅仅只是半炷香的时间，遂钰浑身湿透。
　　“越青，我的披风呢。”遂钰紧咬后槽牙问道。
　　越青不觉有他，找出披风道：“在这，公子是觉得有些冷吗。凉麓山温度比大都低许多，是得披上保暖。”
　　每次上凉麓山的心情，都不太一样，竟无一次心情畅快。
　　遂钰不信神佛，却又心中怀着希冀，万一菩萨听到了他的心声，是否能了却他的心愿。
　　菩萨……
　　遂钰脚步微顿，旋即无奈笑起来，耸着肩，直至笑出眼泪。
　　越青好奇道：“公子想到了什么有趣之事。”
　　遂钰逐渐收住笑意，用袖口胡乱抹了把脸，说：“只是觉得有些人很蠢，我们快走吧。”
　　是很蠢，遂钰想，原来这么快就体会到了阿稚的心情。
　　他甚至没能在探望萧稚的时候，再送一尊观音像给她。
　　萧稚走投无路，将希望寄托于神明，那尊观音像代表着萧稚的心愿，而心愿被摔得粉碎，像是某种与未来牵引的绳索——
　　陡然断了。
　　因并未与方丈事先告知过，遂钰抵达时，方丈正在同一群小沙弥用饭，吃得极素，清炒萝卜丝，萝卜汤，用地瓜蒸的麦饭。
　　“小施主今日竟有空来寺里，是陛下有何吩咐吗。”方丈放下碗筷，笑道。
　　遂钰行礼：“在下贸然叨扰，并未提前告知方丈，搅扰用膳了。”
　　方丈向遂钰身后望去。
　　这位公子没来几次，却都浩浩荡荡，阵仗颇大。
　　身边伺候他的，护卫他的，甚至是当朝皇帝也赶过来接人。
　　要知道，如今这位皇帝陛下，最不喜求神拜佛，坚信事在人为，除非必要祭祀，一年到头都不会踏入香祠一步。
　　守慎帝与潮景帝，像是两个极端。
　　守慎帝谨小慎微，却善于享受金缕披身，无边荣华。今日不舒畅，便找钦天监夜观星象，或是亲自前往国寺上香。
　　方丈在国寺长大，历经三代皇帝，唯独潮景帝不信神佛。
　　遂钰公子代皇帝办事，被皇后刁难，却能引得皇帝动身前往。即便是漠不相关的外人，瞧见那夜皇帝将人在佛前抱紧的姿态，难免不往某些隐秘的方面联想。
　　那日皇帝驾临，陶五陈隐晦地同方丈聊过几句。
　　见了这位大人，不能叫大人，得叫公子。南荣公子也不行，遂钰公子最恰当，要是见着这位小大人生气，千万不能喊遂钰公子，称“公子”二字即可。
　　这是宫里的规矩，自然也是宫外的规矩，陶五陈说。
　　遂钰摇摇头：“是我自己想来，还请方丈帮我准备一间禅房。”
　　“一间简单的禅房即可。”遂钰强调。
　　不是什么皇室专用，也并非什么皇后贵妃的形制，只是供香客居住的禅房而已。
　　众生皆普通，抛去这身皮囊，谁的骨相不是一样的轮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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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轻装前来，未带换洗衣物，遂钰在禅房中坐了会，正欲下山去附近镇子买些衣物，越青抱着半人多高的箱子进门。
　　“公子，宫里送了东西来。”
　　遂钰快步帮越青一起抬进里间，越青满头大汗。问道：“陛下怎知我们会来国寺。”
　　“他……大约觉得我可能不太想回京吧。”遂钰笑笑。
　　他说话有气无力，扶着床杆缓慢坐直床尾，一点点地拆开裹着箱子的软布，里头掉出拳头大小的匣子，装了这木箱的钥匙。
　　啪嗒。
　　钥匙滑入锁芯，无需拧动，箱顶顺势弹了起来。
　　箱内均是遂钰日常贴身用品，甚至还有几副药，药包上附饮用说明，这是院首的字。
　　遂钰从箱中拿出寝衣，对越青说：“累了吧，你先回房歇息，我自己整理。”
　　打从昨日起，因送嫁之事，遂钰便兴致不高，今晨更是险些摔下马。
　　好在越青眼疾手快，及时接住了遂钰。
　　现下她放心不下，想多陪陪遂钰，遂钰却将她往屋外赶。
　　遂钰轻柔地推了推越青，意思是快走。
　　越青担忧道：“我还是在这陪陪你吧。”
　　“好越青，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可我一贯如此，并非有人陪着便能变好，你看那院中的落花。”
　　越青顺着遂钰示意的方向，向屋外望去。
　　遂钰：“我和阿稚，仿佛这树上的鲜花，只要过了季节，总会萧瑟落下，被僧人们扫进泥土，化作尘泥。”
　　“我们的存在，只是为了表面意义上的和平。”
　　萧稚为了西洲与大宸，而他则需维持鹿广郡与萧氏皇族的平衡。
　　“这些表面功夫，并不能变作真正意义的安定。待到花落，枯瘦或生长崎岖的枝干，显露在花匠面前，他们便会着手将它们统统剪去。”
　　大宸与西洲终有一战。
　　“公子，你和公主不一样，我们很快就能回王府，王爷与王妃没有一刻不挂念你。”
　　越青焦急道：“从前你觉得我只是在安慰你，如今世子回京，不也身体力行地告诉你，他一定会带你回鹿广郡吗。”
　　遂钰摇头，拍拍越青的手以作安抚：“并非不信任兄长与父亲的决心，只是我总是夜里惊醒，回鹿广郡，真的是正确的选择吗。”
　　留在大都，他可以利用自己的身份，以及萧韫仍然存在的纵容，为鹿广郡做许多事。
　　大都的南荣遂钰，或许从前活得不光彩，但现在已身披官服，在朝中有一定的参与权。
　　他察言观色，与那些文臣周旋，却不善于军中生活，与武将喝酒吃肉。
　　那样的生活，于他的身体负担太重了，稍微油腻或是盐巴过重，都会令他肠胃不适。
　　而脂肪与咸味，往往是军中最或不可少的。
　　越青意识到了什么，慌道：“公子，你不会不想回鹿广郡了吧！”
　　“大都不是人待的地方，那皇帝也并非良人，他是男子，他有天下男子没有的三宫六院，你在他的后宫，不，在前朝也不会得到——”
　　“当然是回鹿广郡。”遂钰被越青紧张的表情逗笑了，噗嗤道：“我已经想好了，在家中侍奉父母膝下承欢，代兄长与姐姐尽孝。”
　　国寺饮食清淡，晚膳时，遂钰也分到一碗青菜面，同方丈小沙弥们的吃食相同。
　　小沙弥在院门口提着食盒，遂钰从里头拿出饭碗，打算坐在院中台阶下吃。
　　他将饭放好了，回头却见小沙弥呆呆站着，也不说话，只是看着自己。
　　他问：“怎么了。”
　　小沙弥双颊微红，小声说：“施主长得真好看。”
　　越青从井中捞出冰镇水果，紧跟着说：“我们公子可是大都最俊俏的人了，各府的主母们都上赶着提亲呢。”
　　“瞎说什么！”遂钰不乐意了。
　　越青倒还真美夸大。
　　自从世子抵京，群臣便也猜出鹿广郡的意思了，又见皇帝并未恼怒，反倒时常邀请世子进宫下棋。
　　君臣一派和谐，嫡幼子又在陛下身边当差，想来是南荣氏与皇族关系略有缓和。
　　因此，朝臣们便陆陆续续将拜帖送去世子妃那，褚云胥每天晨起睁眼，便能看到小几中撂着当日新收的帖子。
　　外姓王，手握重兵，只剩嫡幼子并未定亲，遂钰一时成了大都闺阁中的香饽饽。
　　虽身体弱了些，可胜在长相俊俏，脾气不好，但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性格，朝堂中固然尖酸刻薄了点，但听世子身边小厮说，四公子最是恭敬兄长，只要在府，每日晨昏定省断不会错过。
　　“晨昏什么？”
　　遂钰以为自己听错了。
　　“晨昏定省。”越青正色，“据说是大理寺那边的大人，他家夫人去诗会说的。”
　　“大哥身边不就只有窦岫一个吗，什么时候多出来了个小厮。”遂钰纳闷。
　　越青：“管他是什么小厮，总之便是这么传的。”
　　遂钰用帕子将苹果擦干，足足装了一筐，他弯腰掂量了下重量，对小沙弥说：“待会你还来吗？”
　　小沙弥眼神清澈：“来，收施主的碗筷。”
　　“国寺太大，我不认路，你待会吃完饭记得来找我，我要把这些果子送给大家。”
　　小沙弥带着食盒离开前，遂钰将最红，最饱满的果子塞进他口袋里。
　　“我不能要的。”小沙弥慌忙摇头，后退了好几步，遂钰终于能够学着萧韫，像抓小鸡仔般，将小沙弥提溜过来，卡在墙角。
　　“施主，我真的要回去了。”小沙弥瑟瑟发抖。
　　遂钰摩拳擦掌，作恶人状：“跑什么！”
　　越青无奈，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公子，你这套除了吓小孩，还能吓到谁？”
　　“明明自己也是小孩子。”她嘟嘟囔囔。
　　什么？！遂钰眼皮一跳，猛回头：“说谁小孩！”
　　越青借机救小沙弥于水火，小沙弥脸颊通红，像是能滴血，一路蔓延至脖根。
　　南荣王府直系形貌昳丽，越青她们这些近身的人，即便平时已十分熟稔，若遂钰真猛地凑到她眼前，她也得被恍得愣怔片刻。
　　若说潮景帝，除了昏头胆大将嫡幼子收入玄极殿之外，还是十分有定力的。
　　至少没在遂钰受伤或撒娇时，失去某种思量后果的理智。
　　唯有节日，国寺才会敞开大门，接纳四方来客。现下无人，院里一行五六个禅房，遂钰挑了阳光最好的那间。
　　没过多久，越青回来了，手里又拿着本经书。
　　“你要读？”遂钰吸溜着面条。
　　越青：“静心。”
　　她将经书摆在遂钰面前，风将扉页吹开，像是特地邀请遂钰阅读。
　　遂钰愣了愣，才说：“我不念。”
　　“抄录佛经清心，公子如今人情世故纷乱，倒不如去躁还真，再回宫也能看得清些。”
　　遂钰当即：“骂我眼盲心瞎？！”
　　越青：“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不过有句话越青没说错，自南荣栩入京消息传来，遂钰便再也沉不下心了，多年的隐忍仿佛于瞬间爆炸，他表现出的等不及，远超过往十几年承载的希冀。
　　一句话点醒遂钰，遂钰轻叹，说：“知道了。”
　　越青虽为遂钰近卫，却始终承担着规劝遂钰行为的责任，遂钰向越青露出些许笑意，“行了，饭要凉了，快来吃吧。”
　　在宫里吃多了珍馐美味，骤然回归本真，即便是青菜面，似乎也格外清利爽口。
　　难得遂钰吃得快，放下碗的时候，没忍住打了个饱嗝。
　　他懒洋洋地挪至井旁，难得主动将碗洗了，又坐在越青身边，等着给她洗碗。
　　越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离开那段居住在后宫小巷的生活后，遂钰进玄极殿，几乎没主动碰过碗筷。
　　入夜，遂钰坐在床边翻阅白天那本佛经，佛经晦涩难懂，很容易令人犯困。
　　他胸中萦绕着经久不散的沉郁，不知如何疏解，亦难以轻易畅快。
　　夜深人静，最易勾起白日隐藏于天光之下的忧虑，遂钰哈切连天地翻一页，叹口气，再翻一页，再叹口气。
　　直至内室都要装不下他的忧思，门外传来方丈的声音。
　　方丈敲敲门，问道：“老衲见公子屋里还亮着灯，公子睡了吗。”
　　吱呀——
　　遂钰开门：“方丈找我何事。”
　　方丈将怀中的书露出来，笑道：“白天越青姑娘从书库借了本经书，想来是拿给公子看的，那书若无注解，想来是十分难读。”
　　“此为注释一册，公子可两本对照阅读。”
　　遂钰意外道：“在下为晚辈，理应方丈着人前来，我亲自跟着去取才是。哪能劳动方丈深夜前来，当真惭愧。”
　　“僧人们有晚课，此时正在堂中诵经，若公子日后睡不着，大可来旁听，总好过在房中独自待着。”方丈道。
　　“谢方丈，我记住了。”遂钰道谢。
　　山间清凉，方丈穿得不厚，但遂钰接过注解后，发现方丈手持之处竟隐有余温。
　　他若有所思地目送方丈离开，倚在门框旁吹了许久的风。
　　山中不似大都灯火通明，远处忽然传来几声野狼叫声，遂钰搓搓手臂，动作迟缓地将门关紧。
　　小几放着凉透了的汤药，一个时辰前，越青端来的。
　　遂钰想了想，拧着眉将药喝光，又含了颗梅子，挪至灯下阅读。
　　有了注释，那些深奥的经文便好理解多了。
　　翌日，天擦亮，越青便抻着懒腰来到院中，预备打套拳清醒清醒。
　　自葛桐入京，日日晨起拉着遂钰晨功，没几日便治好了越青偷懒的毛病。
　　葛桐不是不知越青在军中的名声，从斥候营至前锋，皆流传着越青的“传奇故事”。
　　作为那批军属遗子，越青五岁学习刺杀，十岁进王府，被老王爷带过，跟着世子参与过大小战役，后而又在席飞鸿手中修习了些一刀封喉的本事。
　　若非派往大都，越青当如葛桐般，手中掌兵，副将之职指日可待。
　　葛桐可惜越青，越青无情冷笑：“葛副将倒是升任副将，不也在公子身边做近卫？”
　　葛副将，不，葛侍卫想辩驳，奈何越青实在是一针见血。最终，他只能摊手，相煎何太急。
　　在遂钰身边做近卫，来日便可军中提拔正职，正如南荣栩身边的窦岫。
　　不过葛桐有句话说得不错，万不能被京中繁华迷眼，一身杀敌本事不能丢，王府正是看重他们，才将他们放在四公子身边。
　　“公子？”
　　本以为院中空荡，越青揉揉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遂钰穿戴整齐，长发柔软地披在肩头，正动手梳理额发，就连发尾的发坠也扣好了。
　　越青在送回鹿广郡的信中提及，遂钰有戴发坠的习惯。这次南荣栩来大都，便带着不少从前征战获得的战利品，各色宝石玛瑙，足足塞满半人多高的箱子，遂钰选了几个做发饰，其余的全部送回大哥房中，一点也不多要。
　　再珍奇的东西到了他这，也都绕不过粗心大意不慎丢失的下场，倒不如少用几枚，丢了什么少了哪些，心中大略有个数。
　　遂钰抬眼，平静道：“早。”
　　越青简直不敢相信亲眼所见，提着裙摆快步走到遂钰面前，左瞧右看，直至遂钰握住她的手，主动同意她碰了碰自己的脸。
　　越青不可思议，大声道：“活的！”
　　遂钰微笑，目光落在她腰间别着的软剑剑柄，解释道：“昨日你拿来的那本经书，我阅读整夜，觉得其中大道至深，待会叫藏在我们附近的暗卫回宫，告诉皇帝，我要出家。”
　　消息传回宫中，恰巧南荣世子与皇帝商议京城布防。
　　陶五陈揣着暗卫的消息，瞧着世子脸色，用手捂住嘴，低声对皇帝汇报道：“陛下，公子说他要出家。”
　　萧韫：“……”
　　皇帝脸色有瞬间的停滞，随后意识到了什么，畅快地哈哈大笑。
　　南荣栩不解，却未开口询问。
　　萧韫主动道：“遂钰在国寺讨清净，现下说要出家，世子怎么看。”
　　这次轮到南荣栩沉默，他抿唇思索片刻，轻飘飘道：“王府无需他肩负传宗接代，要是想做，出家修行也未尝不可。”
　　萧韫：“世子此话当真？”
　　“遂钰想做的事，谁可阻拦。”南荣栩同遂钰生活，这段日子也算是明白了。
　　只有遂钰想做或是不想做，谁也无法改变他的决定，若是将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做选择。
　　说不定四公子直接刀抹喉咙，梗着脖颈直接撞上来血溅当场，谁都别想好过。
　　南荣栩与皇帝只有一桌之隔，遂提起架在暖炉之上的紫砂壶，亲自为皇帝斟茶。
　　此茶一两千金，遂钰在府中存了不少，大抵都是从玄极殿顺来的。
　　行军艰苦之时，连干净的水源都难得，冬日还能抓一把冰雪解渴，夏天只能强忍干涸。
　　即便在宫中艰难度日，遂钰也未曾遭过这种罪，远比受人奚落，尝食馊饭更难受。
　　因此，南荣栩便没养成喝茶的习惯。
　　这段日子在大都待久了，将茶每日喝着，口味竟也被不自觉养刁。喝寻常茶水，便觉清爽不足，新茶陈茶皆不得味。
　　“陛下，家父不日回京，总是要见遂钰的。”
　　南荣栩道：“臣冒着大不敬，也得请陛下克制行为，避免遂钰受琐事牵连。”
　　“父王性情，想必陛下当年在军中颇有感受，若被父王察觉端倪，届时，遂钰便不止是被臣打得起不来床那么简单。”
　　语调平缓，萧韫却听出了威胁的意味。
　　南荣王的手段，萧韫极其清楚。
　　南荣军治军严格，分毫皆有记录。南荣王冠以心细如发著称，手段凌厉，生杀比肩阎罗。
　　南荣栩承袭父亲心性，父子二人如出一辙。
　　“世子觉得遂钰入军，是否能担大任。”萧韫反问。
　　南荣栩整理袖口，将眼前文书合上，拆开新的一本：“如今陛下送他去巡防营，不就是为了日后行兵做准备吗？”
　　“若臣没有猜错，景飏王送嫁，其实是顶替皇长子殿下的职务。”
　　“大宸战备，我方何时攻打西洲。”
　　南荣世子勾唇。
　　皇帝今日将他召进宫，又给他看了堆成山的奏折，其中纪录各地民生，以及今年的财政支出。
　　潮景帝登基后的几年内，三年大旱，连逢地震，百姓流离失所，朝廷布设避难居舍，并协助地方官员重建繁华。
　　现下已至欣欣向荣，国库充盈，有能力开支各项军务。
　　皇帝：“如今国事繁重，公主才嫁入西洲，世子莫不是在说笑。”
　　“陛下只是等着臣开口罢了。”南荣栩道。
　　皇帝允准南荣王府入京，并非是为了遂钰，若无要务，恐怕潮景帝恨不得南荣王府永远待在鹿广郡，除了送来捷报外，永远离大都十万八千里。
　　京中骁勇战将众多，却没有一支队伍善于与西洲作战。
　　近年来，唯有南荣王府与西洲百般周旋，若需地方军队支援，也都是以南荣军做前锋，其余人后方支援。
　　虽说王府愿意培养更多将士，但这并非朝廷所乐意所见。
　　萧韫道：“可敢一战？”
　　南荣栩沉吟片刻：“此事还需父王回京，至少等督军官一事结束。”
　　现在的鹿广郡，是世子当家没错，但涉及民生百态，还得身经百战的南荣王出面才行。
　　当年放在军中监察之用的督军官，着实是为朝廷做过贡献，可如今却成了蛀虫，若不拔除，万一与西洲开战之时，后备出了问题，届时便不止是军队受影响，生灵涂炭轻易如弹指。
　　……
　　国寺。
　　遂钰等了两日，暗卫姗姗来迟。
　　暗卫：“陛下说，若公子想出家，那便在山中再修间称心如意的禅房。”
　　“届时，陛下无事时，也可与公子同住。”
　　遂钰面色铁青，不敢相信萧韫竟如此不要脸：“什么！？”
　　越青掩唇忍不住轻笑，很快，她背过身笑得更开心了。
　　国寺佛法重地不可玷污，皇帝若是想南荣遂钰暖床，便得离开国寺另寻他地，倒不如直接修个新的，也好随时探望。
　　遂钰拳头握紧又松开，松开又重新握紧，最终道：“再回宫去，就说我心意已决，此事绝非玩笑。”
　　国寺清净，无人打扰，骤然远离喧嚣，倒也落得个清净。
　　遂钰没再差暗卫回去，萧韫说的不过是玩笑话。身负要务，哪能真由着性子四处乱转。
　　白日坐在佛堂听经，夜里跟着小沙弥们一起听课，遂钰不懂便不语，安静听僧人们低声交谈。
　　遂钰对出家之人的印象，无非是清心寡欲，远遁尘世，日复一日做着相同的事情。
　　真正融入他们的生活，却发觉他们每日从点滴中寻找乐趣，远比追求感官刺激来得充盈。
　　那日被遂钰塞了颗果子的小沙弥，与遂钰没几日便混熟了，只要无课，便常来遂钰这里玩耍。
　　小沙弥的名字叫如潮，是方丈外出开坛，在河边捡到的。
　　他被生父母抛弃，放在小木盆中，随着浪潮飘荡，方丈与熟水性的村民冒着危险将他救下，取如潮二字。
　　如浪潮滚滚向前。
　　如潮捧着遂钰送给他的酸梅饮，只喝了一小口，酸得紧紧闭眼，使劲打了个激灵。
　　遂钰：“好喝吗。”
　　“好喝！”如潮点点头，问道：“我可以带回去给哥哥们也尝尝看吗。”
　　“可以。”
　　遂钰说：“屋里还有，待会全部带走。”
　　征得遂钰同意，如潮兴奋地点点头，又道：“今日方丈说，山下有几个人，似乎是宫里来的，他们要带施主回去吗。”
　　“大概是吧。”遂钰问远处的越青。
　　“宫里来的？”
　　酸梅汤还是越青晨起下山锻炼，去附近农户家买的，越青说：“今日十五，皇后宫里来人，代皇后上了柱香。”
　　越青本以为皇后还有别的话通传，却没想到，人家还真是潜心礼佛，带着高香进大殿，供奉了小半摞手抄。
　　遂钰对如潮说：“我不能在这待很久，大概三四日后便得回去。”
　　如潮情绪肉眼可见地下降：“桃花都开了，之前皇后娘娘在寺里的时候，经常带着她身边的姑姑采摘，酿作桃花酒埋于后山。”
　　“虽然不能喝桃花酿，但是可以用桃花做糕饼，方丈每年都特别允准大家停课两日，将桃花浸入糖蜜中，以待清明香客供奉之时，分装赠送。”
　　如潮想同遂钰一道采摘桃花。
　　遂钰笑笑：“桃花花落容易，但我们相遇的情谊却可长存，后山那片湖泊的荷花开得极好，我们夏天同赏荷花如何。”
　　“公子，夏天我们不就回——”
　　越青本想说什么，遂钰摇头，她只好强调道：“好啊，夏天看荷花。”
　　春日温暖，太阳明晃晃地落在院中，没立凉棚，午间便晒得待不住了。
　　遂钰送走如潮，将誊写经文的纸笔收回房中。
　　初次接触经文，如潮帮助遂钰理解了许多段落，遂钰边学边记，一口气读了好几页。
　　如潮是这批小沙弥中天资最高的，年龄又小，寺中僧人都喜欢没事给他塞些吃食。
　　遂钰含着如潮送自己的桂花糖，想着不如再下山买些干桂花，混着蜂蜜放进酸梅汤中。
　　宫里的桂花来自进贡，虽是一等一的珍品，可遂钰喝着，似乎总觉得缺少山野间的灵气。
　　越青越听越玄乎，觉得遂钰是念经念傻了。
　　遂钰懒得同越青争辩，从她那要了钱袋，打算再去农户家问问，是否有去年晒好的干桂花。
　　他顺着山中小径，左拐右绕，专挑清凉地走。百物万态，遂钰在宫中见的都是金银玉器，于广袤自然，根本不比民间孩童懂得多。
　　“老爷，我们是走这里。”
　　“不对啊，我记得二十年前这里应该有座亭子。”
　　“远处那位公子，请等等。”
　　嗯？
　　遂钰正欲踮脚摘眼前那柱眼熟，却又陌生植物的果实。
　　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草木遮掩间，恍然看到两名中年男子，正朝着自己走来。
　　两人步履矫健，后头的那人精神奕奕，目光如炬。
　　不顺着大路进国寺，想必是什么喜爱探寻山野的旅者。
　　待那两人靠近，遂钰背手提醒道：“这里是大宸国寺，附近有重兵把守，二位还是原路返回的好。”
　　他手中握着叫不上名字的树叶，比脸还大，正适合扇风。
　　向他询问的中年人满头大汗，遂钰好心将树叶送他，道：“我也正要下山去，想来二位已疲惫，我带你们抄近道吧。”
　　方才叫住他的男人欲言又止，略回身与那未开口，且戴着斗笠的玄衣男人道：“老爷，这位小公子说前边不能再上去了。”
　　看来这人是随从，随从竟也穿得如此好，想来是什么富贵人家。
　　被称作老爷的人充耳未闻，掀起半边斗笠，直直盯着遂钰若有所思。
　　这般的审视的眼神，其中又带着莫名的好感，遂钰蹙眉，没多说，轻巧越过他们，道：“跟我走吧。”
　　下山路难走，老爷却走在了前头。
　　遂钰摸了下蹀躞带中卡着的短刀，以及手腕套着的精巧袖箭，正欲加快脚步。
　　老爷沉声道：“公子腕中可是来自西洲的袖箭。”
　　遂钰挑眉，道：“您认识？”
　　“见过不少。”老爷说。
　　“西洲制式工于精巧，喜欢袖箭等的暗器，所以好认。”
　　此话委婉，但明显在嫌弃大宸的技艺。
　　遂钰不乐意了，说：“大宸呢。”
　　“大宸弓弩最佳。”
　　国寺重地，聊兵器过于杀戮，且此着实不该是光天化日，与生人讨论的话题，遂钰不再搭话。
　　山林除了鸟鸣风声，便只剩脚步，以及遂钰发坠叮当碰撞的清脆。
　　他走得快，没多久便带着二人下山了。
　　“往北走，是大都。”
　　“你们应该是想进大都玩吧。”遂钰说。
　　“公子可有什么推荐之地。”
　　随从想说什么，却被老爷拦住，老爷询问道。
　　遂钰沉吟片刻：“大都繁华，处处是景。其实只要有钱，没什么不能玩的。”
　　老爷拱手：“谢公子带我二人下山，有缘再见。”
　　四公子向来不喜与人有缘，于是摆摆手敷衍道：“再说吧，二位走好。”
　　话罢，他头也没回地前往附近村庄。
　　村里人热情，遂钰说想要干桂花，砍柴的农户带着他一家家问过去，热心到遂钰都有些过意不去了，本想说自己不要也成，却在田中播种的老妇那，获得了一小捧。
　　老妇没收遂钰银子，遂钰揣着桂花，指着她院中晾晒的腊肉说要买。
　　都是自家做的吃食，老妇也没多要钱，说了个数，遂钰在其中多加了些交给她。
　　没想到还未到村口，老妇追出来又塞给遂钰一把花生，算是抵那多给了的铜板。
　　遂钰哭笑不得，当下也不推脱了，手下花生，边走边吃，回国寺已经是黄昏。
　　寺中不可食用荤腥，遂钰提着腊肉直接进屋，寻找能够存放腊肉的器物，只同坐在石凳上的越青打招呼，忽略了葛桐。
　　葛桐没来多久，杯中水仍滚烫，他从大都快马加鞭，渴得等不及水凉，直接从井中舀了一勺，喝得太急，多半从嘴中露出来。
　　为了避免衣襟尽湿，他只能撅着屁股，上身尽量向前。
　　越青被逗笑了：“葛大哥，公子都没发现你呢。”
　　“葛桐？”
　　遂钰找不到器皿，想问越青有没有办法，却见葛桐姿势滑稽，不敢相信这是破敌千里之外的葛桐将军。
　　他捂着嘴，努力憋住笑意，待葛桐终于饮毕，正经道：“葛副将怎么来了，大哥叫你来接我回府？”
　　“世子接到消息，说是……”
　　葛桐话没说完，遂钰肚子先叫了声。
　　越青：“公子还没用膳吧，我去厨房拿些饼来。方才如潮来过，说今日做的是野菜饼，他们留了些生面，公子回来再开火，吃个新鲜。”
　　遂钰活动一下午，上下山着实费力，于是哦了声，再次从葛桐身旁飘过。
　　徒留院中葛桐独自凌乱。
　　葛桐：“越青，不是要说王爷他们已经……”
　　越青耸肩：“山路虽好走，但公子不喜活动，没见公子已经神情呆滞了吗，此时对他说这些有什么用。”
　　“可此时不告诉公子，万一被吓到。”葛桐挣扎。
　　越青语重心长：“葛大哥，不管我们的事，不要多管闲事。”
　　遂钰一路奔往厨房，厨房门虚掩着，里头传来说话的声音。按理说，此时后厨应当无人，做膳的厨子也是寺里的僧人。
　　遂钰疑惑，听声有些熟悉，音调却有异于僧人们的静谧，可究竟是哪听过此等洪亮如钟的声音。
　　凑近些，里头的人又说话了。
　　“听世子爷信中说，四公子饮食清淡，得少放些盐。”
　　柿子？什么柿子？
　　“那小子嘴里没一句实话，八岁就知道骗他爹，如今问他遂钰如何，信中偏要遮遮掩掩不肯说实话。”
　　“您好歹也是王爷，不在院里等公子，偏要来这烙饼。您说您烙的饼，公子又没吃过，届时再被您吓着。”
　　南荣王被师爷气得不轻，骂道：“这小子见过世面，还能被我吓着？”
　　遂钰当即推门而入，灶台朝外，恰巧与屋里烹饪的二人直面。
　　中年男人身着玄衣，被身旁的人称作南荣王。
　　遂钰看到右侧衣挂上孤零零的斗笠，立即明白了。
　　没有预想中的激动，更无血亲相认的泪流满面。
　　遂钰冷道：“原来是南荣王。”
　　“南荣遂钰见过南荣王。”
　　年轻公子单脚后撤，恭敬地向南荣王行礼。
　　这并未令南荣王感到高兴，反而面色骤变，周身气势尽露，空气几近凝固。
　　他的嫡幼子，原本该称作南荣隋的孩子。
　　如今以南荣遂钰的名字，向他行了臣下礼。


第69章 
　　举着锅盖的军师愣住了。
　　他们对四公子的印象，从越青信中了解，又得世子家书，皆以为此次相见，当是儿子老爹相拥而泣，一派祥和的场面。
　　没想到局面竟如此尴尬。
　　做儿子的向父亲行了个臣下礼，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这幅情景，军师多年前陪南荣王抵达大都述职时见过。
　　那年，皇帝身边并没有御前行走，是礼部带人来迎接的。礼部恭恭敬敬将王爷迎进大都，四公子神态举止，相似非常。
　　遂钰冷静道：“父王舟车劳顿，烹膳这种小事，就叫底下的人来做吧。”
　　沙场纵横，半生戎马的南荣王，南荣明徽哪里遇见过这种热脸贴冷屁股的场面。
　　白日见到遂钰，遂钰那张极似王妃的脸，明晃晃地在南荣明徽眼前晃悠，南荣明徽想以袖箭打开话匣，没料到遂钰谨慎，立即与他拉开距离，手按着短刀没松开。
　　袖箭弓弩，本就不是什么军机，民间也时常议论，将西洲与大宸作比较。
　　本以为父子初见，该是热泪盈眶，皆大欢喜的场面。
　　但遂钰太冷静了，甚至让开通道，对南荣王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下巴微扬，却敛着神色，一副尽管我们是父子，我却与你不熟的模样。
　　“你母亲叫我带了些……”
　　“公子。”
　　暗卫神出鬼没，蓦地出现在遂钰身后。
　　未及遂钰回头，南荣王大跨一步，没用多大力气，便轻而易举将遂钰扯在身后，冷道：“何事不可等明日再说。”
　　遂钰被父王攥着手心，眼皮颤了颤，默不作声地用另外一只手掰开桎梏，轻声说：“他是陛下身边的暗卫，父王，想必是找我有急务。”
　　“你说吧。”遂钰又向暗卫道。
　　南荣王战神威名无人不知，暗卫被南荣明徽紧紧盯着，像是被什么尖锐的武器抵住了喉咙，他略咽了口唾沫，双肩如扛两座大山，顶着压力道：“将军府的人到了，陛下不见，明日早朝也停了，得由公子送些要紧的文书去内阁。”
　　只是送文书这么简单吗，内阁文书固然重要，却并非不可由他人传递。
　　遂钰沉声道：“知道了，我即刻启程。”
　　“父王，儿子公务在身，越青与葛桐皆在禅房，待会便由他们带您回府。”
　　“陛下只是叫你尽快回宫，上柱香的时间总能腾出来吧。”南荣王并未制止遂钰离开，话是对着遂钰，却也给暗卫听。
　　暗卫保护遂钰多年，知道这位主子大事从未出过纰漏，行礼悄然匿于林，留给南荣王带公子上香的时间。
　　遂钰望着暗卫消失的方向，出神片刻，跟上父亲的步伐。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遂钰踩着南荣明徽的影子，尽可能拉开距离，直至南荣王说：“我们王府杀伐过重，上香也仅只是心理安慰。”
　　遂钰：“父王也信神佛吗。”
　　“你二哥信这个。”南荣明鹏提及老二便止不住摇头。
　　南荣臻左手佛珠，右手霸王枪，上阵杀敌还得先敲几声木鱼……仿佛敲完就能止住杀孽似的。
　　“哦，那可得替二哥多烧些赎罪。”遂钰自然而然道，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南荣王停下脚步：“烧香都是烧给活人看，你觉得我们是在烧给谁看。”
　　遂钰想了想，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说：“我吧。”
　　遂钰终于明白，为何所有人都说，世子行为与南荣王如出一辙。
　　此刻两人你言我语，不正像南荣栩惯用的交流模式。
　　善于提问，并不正面回答，却又引导着对方说出自己满意的答案。
　　“其实父王不必提前与我接触，直接传消息来，我回府便是。”
　　“送嫁公主后，我一直住在这，并非是陛下安排了什么其他的事务。这里是个好地方，却不宜久留，夜里太黑，我不适应。”
　　遂钰仰望父亲伟岸：“想来，是父亲欲提前与我接触，了解我的喜好。毕竟十几年未见，即使是血亲，也更像陌生人。”
　　“但我也已经不是小孩了，不会哭着闹着问，为何父亲母亲要抛弃我。”
　　“更何况，为了天下百姓，无奈舍弃我一人，是个很划算的决定。”
　　南荣栩那些话，遂钰谨记在心。
　　情感与理智撕扯着意念，凭什么为了百姓，就要我陷入危困之中，可南荣王府的使命，不就是守护一方平安。
　　流淌着南荣氏的血，便得承担此责。
　　“不哭不闹，是因为我明白鹿广郡当年的艰难。”
　　遂钰淡道：“但我认为父王今日此举，更像是试探。”
　　固然南荣王府权势滔天，但父子间不该这般步步考量。或许南荣王的出发点是好的，但遂钰不喜欢。
　　有萧韫一个人试探自己就够了，再来一个，实在是心力不济。
　　即便对方怀着好意。
　　话是客观，但落在一位父亲耳中，便成了锥心的刺。
　　遂钰顶着南荣幼子的身份，却始终未曾享受过南荣王府的半分荣耀。
　　令遂钰别扭的不仅仅是南荣明徽的行为，更是未曾与亲生父亲想见的慌不择路。
　　这太难看了，他几乎能想到自己的表情，一定很难看。
　　他想像寻常人家的孩子那样，面对父母，能够肆无忌惮地张开怀抱，享受难能可贵的温暖。
　　可他是南荣遂钰，是南荣王府留在皇宫里的质子，他没办法抑制自己的愤怒，明白王府的无可奈何，更令他感到痛苦。
　　面对南荣栩，这种痛苦并未持续多久，但南荣王不同，遂钰心中再如何挣扎，也没法立即跨过心中的门槛。
　　翌日，天刚亮，遂钰独自返回大都。
　　皇帝果然没上早朝，甚至是群臣皆入殿，陶五陈才宣旨，陛下身体欠佳，退朝。
　　玄极殿外跪着几名御史，遂钰见怪不怪，从后门绕进内殿。
　　“跳一个。”
　　萧韫正用逗猫棒同小霸王玩耍，小霸王近日吃得多，圆滚滚的，整个猫身大了一圈。
　　“我的。”遂钰将小霸王提起，护在怀中道：“想逗猫，自己出去找。”
　　“你这猫半夜啃朕的奏折，朕没惩罚它，还给它肉吃，真是不知好歹。”
　　萧韫忽地又记起了什么，道：“朕将天枢送你，怎么不见你这个小王八蛋道谢。”
　　遂钰扬眉，从颈间取下银哨，放在萧韫眼前晃了晃。
　　“这可是某人上赶着送给臣的，小霸王乃臣爱宠，臣还不打算送人。”
　　“喵喵！”小霸王附和。
　　“宫外如何。”萧韫问。
　　遂钰张了张嘴，将父王抵达的消息咽进肚，说：“国泰民安，如陛下所愿。”
　　“外头的几个御史，跪了两个时辰，朕准备了棚子给他们，以免烈日晕厥。”
　　萧韫道：“皇后的母家，查出了些有趣的东西，想看看吗。”
　　遂钰弯眸：“陛下想要臣做什么，吩咐便是。”
　　皇帝手边放着数不尽的文书，他随便从中挑了几份递给遂钰，遂钰大略扫了一眼：“昌吉侯曾购买大量粮食，用以放……”
　　羊羔息。
　　“朝廷禁止私放借贷，借一还二，此等高息竟也能放出手。”
　　先前萧韫着钦差全国暗访，处决了许多放贷的地头蛇，现下昌吉侯放贷不说。
　　“收回的钱款，又流向了沿海一带。”
　　遂钰疑惑：“我朝虽发展海运，却始终不如江南繁荣，这钱去往沿海。”
　　萧韫：“将军府。”
　　“……”
　　抚军大将军的将军府，是啊，海上一门水师。
　　短短数日，皇后竟顺着昌吉侯，连根带泥挖出来这么多有用的消息。
　　“陛下指的是，昌吉侯与将军府同气连枝？”遂钰问。
　　萧韫缓慢道：“大将军今夜回京，定然半夜敲门，届时定会携带昌吉侯，要朕给他们一个说法。”
　　“景飏王送嫁未归，朕现下需要一个能替朕守住宫门的人。”
　　潮景帝轻抚遂钰脸颊：“巡防营和禁军，爱卿觉得哪个靠得住。”
　　遂钰挑眉，若真要选一个……
　　“那还是巡防营吧。”
　　“毕竟是臣管辖责权之内，若陛下的禁军出动，必然惹将军不快。”
　　巡防营人口复杂，这位是朝中大人的远房，那位又是什么知府的亲侄，总之没什么背景，根本进不了巡防营的大门。
　　虽说没什么武力，却难得散漫好用。
　　巡防营都统受召入御书房，这位也是个做了多年都统，仍旧光杆一位的可怜人。
　　手下没什么人听命，后来又来了个空降的南荣遂钰，这位是陛下亲派，又是南荣王府的人，好大的架子，刚来便将御史台那边的关系户打了个半死。
　　皇帝不在御书房，是遂钰决定将人约在这里商议。
　　正都统想了想，问道：“遂钰大人，此事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陛下不在，正都统的心安了大半。巡防营这辆破车，每试图向前走一步，身上都得掉些木屑下来，哪里还能守卫宫门。
　　遂钰笑道：“都统大人好歹是武将，我就是个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连练家子都算不上，还得倚仗大人您撑腰呢。”
　　正都统：“巧了，本官腰不好。”
　　“届时，都统大人就带着巡防营的兵望那一站！”遂钰比划道：“抚军大将军便不敢进门了。”
　　正都统：“……”
　　用兵讲究排兵布阵，即使只有百来名，也能做出千军万马的气势。
　　正都统从掌管人户的官吏那，拿到了巡防营各士兵的身份背景，遂钰咬着樱桃，没注意，汁水溅在纸上。
　　他用笔画了十几个圈，道：“这十几人，家中声势越大的，拍在前头，剩下的依次站队，得用他们将宫门堵住。”
　　正都统带着名单排队，各家的二世祖散漫至极，毫无军队纪律，常青云带着禁军与正都统交接。
　　常青云治军多年，哪里见过这般散漫的军队，一时同情：“都统大人不易，改日方便，不如同去喝酒？”
　　这些人哪能算兵，分明乌合之众。
　　遂钰晚膳用了菜心汤，萧韫见他胃口不错，便问要不要吃虾。
　　遂钰：“将那群人塞在宫门口，给抚军大将军八百个胆子，都不敢带着人硬闯。”
　　杀一人事小，伤一群官宦子弟事大。
　　侯府将军府如今咬着成家不放，便是因着占理。
　　但若他今日敢伤巡防营，皇帝便能立即将他按在府中，连着昌吉侯一起冷待，毕竟得给朝臣一个交待。
　　谁都不知道那三人在丹华大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最有经验的审讯官，都无法从成十口中得到有用的消息。
　　成十不学无术，但胜在记忆力不错，靠着小聪明混到了现在。
　　成十不记得，剩余两人又死无对证。
　　皇后这把火添的及时，世家的行动力不容小觑。
　　遂钰拨弄着虾头，张嘴咬住虾肉，淡道：“东宫里那个怀孕的，如今可还好？”
　　“太子头胎，自然重视。”萧韫说。
　　“陛下日后可千万别叫臣做此等凶险之事。”
　　遂钰道：“毕竟是以一敌百的大将军，臣可消受不起这般的福分。”
　　“有南荣王撑腰，怕什么。”萧韫笑了，“徐仲辛常年海上飘荡，这大都里的事，还不归他管。”
　　“父王撑腰事小，恐怕徐将军还没那么畏惧王府。臣敢与之一敌，全仗陛下之势，还请陛下在臣节节败退之时，天降奇兵救臣于水火。”
　　“陛下，太子殿下求见。”陶五陈从外头走进来。
　　遂钰放下碗筷，用萧韫递来的帕子擦擦嘴，又用清水清了清口，绕到窗台下，揣了把瓜子，道：“走了。”
　　萧鹤辞在殿外等候传召，没过多久，遂钰从里头跑出来。
　　“见过太子殿下。”遂钰在萧鹤辞面前停下，行礼道。
　　萧鹤辞：“听闻抚军大将军即将抵京，本宫担心巡防营能力，特来请陛下派禁军协助。”
　　“太子殿下如今竟还在意此等小事。”遂钰作诧异状，小声道：“陛下要将皇长子殿下召回大都了，太子殿下怎还能坐得住？”
　　潮景帝与皇后相处融洽，贵妃因太子妃母家一事受了牵连，朝中议论纷纷，自然有皇长子被陛下冷落多年，如今也要扬眉吐气的流言。
　　萧鹤辞许久未与遂钰见面，只知遂钰进来与父皇吵架，江合同他说，也不知怎么的，南荣遂钰伴驾家宴，公主与西洲太子见了一面后，竟病了好些日，想来又是那南荣遂钰发疯，吓着公主了。
　　现下遂钰活力四射地站在萧鹤辞面前，虽仍旧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但比起先前，气色好得不止一星半点。
　　遂钰近日琐事繁多，哪顾得了萧鹤辞，眼见萧鹤辞还想问什么，他连忙称巡防营有事，得尽快赶去处理。
　　宫门从未像今日这般热闹过，哦，上次是萧韫选秀的时候，海量的马车停在长街，秀女们挨个下车。
　　有人向正都统叫嚷饿，正都统想着外头买些饭食，遂钰大手一挥：“禁军有小厨房，叫他们的厨子开火，别饿着兄弟们！”
　　巡防营众人欢呼：“谢大人赏！”
　　禁军的吃食乃全军最佳，逢年过节，潮景帝甚至着御厨前来烹饪。
　　巡防营几百人，按照官职大小，分别排队依次用饭。
　　遂钰站在城墙之上，遥望远方，暖风裹挟花香迎面吹来。已是春日，可他身上仍觉得寒冷，不是身体上的寒冷，要不然是心境。
　　他的心态发生了变化，从大哥入京之后。
　　将军府与朝廷的矛盾，异于南荣王府与朝廷的摩擦。
　　遂钰自认资历尚浅，因此不做过多评价，只愿自己所做之事，皆是有利于南荣王府。
　　只要他在大都一日，定不会让南荣王府受任何人的挑拨。
　　南荣一门皆武将，他是唯一那个特殊。
　　若想继续活着，便得摒弃执念，彻底在朝廷站稳脚跟。
　　或许南荣遂钰不适合军营，但绝对熟悉大都。
　　入夜，巡防营点燃火把，许多人累得站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耍赖。
　　遂钰靠坐在城墙设有旌旗的地方，耐着性子等待将军府兵马抵达。
　　倏地，远处一道闪现的灯火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遂钰许久未言语，嗓音有些沙哑。
　　他略清了清喉咙，扬声对城墙之下的正都统道：“都统大人，养兵半日，用兵一刻。”
　　来活了。


第70章 
　　话说得轻松，遂钰表情却并未展露笑颜，凝神静听远处的声音，手中盘玩着珠串，这串菩提已经被遂钰盘得极为光滑了，原想再从库中找些，没想到陶五陈说，前些日已经被皇帝全部赏了人。
　　遂钰没什么私库，大多都是直接从萧韫那直接取用。
　　他将菩提放进随身的小袋中，对常青云道：“官做到抚军大将军这种位置，手中拿着陛下特允进宫的令牌，你猜他会不会直接闯进宫。”
　　令牌乃天家赏赐，却不代表做臣子的能随意使用。
　　自然，遂钰这种日常出入宫的人例外，宫里有官差的，大多都有块令牌出宫。
　　若徐仲辛强闯，或是凭借令牌进宫，大可仗着痛失爱子神志不清的借口，直入玄极殿。
　　这也不失为一种逼宫的行为。
　　常青云：“公子有百分百的把握吗。”
　　百分百不敢说，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徐仲辛要是真的不顾念朝臣参奏，将人都踩在马蹄之下，遂钰摇头道：“没有。”
　　抚军将军府与鹿广郡有本质区别，将军府受皇帝提携，方有今日辉煌。亲王与将军，总归将军府更好控制些。
　　天枢扑闪着翅膀从远处飞来，径直立在遂钰臂缚之上。
　　臂缚很重，遂钰只戴了一边，防止被天枢抓伤。
　　“乖，待会给你肉吃。”遂钰用指腹揉揉天枢的脑袋，指着夜幕道：“若有同你一样的鸟在天上飞，就把它抓下来。”
　　话音刚落，天枢振翅，蹬着遂钰的手臂，以一道极为流畅的线形融入星夜。
　　遂钰解开臂缚，甩了甩手腕，远处火焰已燃烧至眼前，他抚掌道：“常将军，那宫门口的登闻鼓可换好了。”
　　“按照公子的安排，准备就绪。”
　　同一时间，御前行走府上灯火通明。
　　南荣王乘坐马车趁夜入城，世子在府门前候着。
　　“父王。”南荣栩快步，“儿臣参见父王。”
　　“遂钰呢。”南荣明徽才下马车，还未站稳便问道。
　　南荣栩神色中含着笑意，声音却平淡：“午后便在宫门口守着了。”
　　“倒也坐得住。”南荣明徽评价。
　　南荣栩：“遂钰如今主意多，父亲若想见他有多大本事，现在去宫门正好赶上一出大戏。”
　　巡防营养兵半日，但遂钰这个兵，是萧韫早几年便精心养到现在，只待剑锋出鞘。
　　是为皇帝座下鹰犬走狗，也不过如此。
　　皇帝做不了的，御前行走大可代之。
　　换而言之，即便皇帝授意，被朝臣唾骂的，仍旧只是御前行走而已。
　　偏偏遂钰又是南荣王府的人，朝廷武将多出自南荣军，文臣想在早朝弹劾，武将便吹胡子瞪眼。
　　文武二派向来不合，幸而有禁止武将佩剑面圣的严令，双方若气红了眼，免不了见血。
　　遂钰未着正儿八经便于活动的外裳，提着衣摆，缓步走下台阶。右脚落下最后一阶，抚军大将军带着亲兵策马而来，马蹄扬起尘土，巡防营中对灰尘敏感的，不顾气氛地大方打了个喷嚏。
　　阿嚏！
　　亲兵气势凛冽肃杀，铁甲与兵戈博擦，发出飒飒的削铁声。
　　巡防营这群软囊饭袋，哪里见过此等架势，寂静半秒，还是方才那个角落。
　　阿嚏——
　　巡防营众人：“……”
　　抚军大将军未下马，身边的亲卫走到正都统面前，亮出御赐令牌：“我们是抚军将军府，将军要立即面圣。”
　　“什么？”巡防营前排几人往前凑了凑，举着火把仔细端详令牌。
　　没见过令牌的人，哪能认得此物是真是假，再说又得了二位都统的令，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放人进。
　　巡防营受冷落多年，虽说京城中待遇好，谁都喜欢往这里边扎，但论地位，着实是爹不亲娘不爱，六部内阁没一个看得起。
　　现今暂代禁军之务，身上的破烂武器也都换成了同禁军一般的，腰杆顿时也硬了起来，他们将令牌又塞了回去。
　　“不认识，现在要落锁了，不能进不能进。”
　　“都快回去吧，有事明日再说。”
　　亲卫生气道：“看清楚，我们是将军府的人。”
　　“将军亲临，尔等竟如此无礼！”
　　徐仲辛面无异色，稳如泰山地坐在马背之上，双手略撂了撂缰绳，客气道：“从前没见过众位兄弟，不知是哪方营里的。”
　　流里流气，一看便不是禁军麾下。
　　“巡防营。”
　　清亮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巡防营众兵立即推推搡搡，艰难地让出行走的小道。
　　遂钰淡青亮面的衣袍，在橘红色火把的映衬下，泛着清浅的白光。
　　他在亲卫面前停下，略仰头望向徐仲辛，勾唇道：“您便是大将军吧。”
　　徐仲辛多年未曾回朝，自然没见过才出入朝堂的遂钰，以为是哪家的公子哥在这当差。
　　年轻，又带着笑，文文弱弱的。
　　“有失远迎，实在是抱歉。”遂钰又说。
　　紧接着，他轻声教训方才不敬将军的下属：“徐将军乃我朝肱骨，怎可如此轻怠，之前怎么教你们的。”
　　“是，大人骂得对。”
　　离遂钰最近的那名士兵忙不迭地附和道：“卑职记住了，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遂钰对士兵认错的态度十分满意，转而笑着询问徐仲辛：“大人觉得这般处理，如何？”
　　徐仲辛倾身，似是在昏暗中，看清遂钰这张脸。
　　遂钰笑意愈发浓郁。
　　“如今，这宫门戒备，竟都是巡防营统管了？”
　　“暂代。”遂钰答。
　　眼前的公子哥弱不禁风，身形单薄消瘦，一阵风刮来，像是能被立即卷上天的模样。
　　徐仲辛未回京，并非全然不知大都情势，来的途中有人报他，巡防营空降了位皇帝身边的行走，不善舞刀弄枪，却在宴席上同燕羽衣对过招。
　　此人样貌出众，绝非凡物，更重要的是——
　　他姓南荣。
　　“南荣。”徐仲辛慢悠悠念道：“遂钰。”
　　“将军果真像外头所说，上阵对敌骁勇，战场之外心细如发。”
　　遂钰拍手称赞道：“可惜更深露重，本官眼神不太好，瞧不清将军英武真容貌。”
　　徐仲辛：“本将军与南荣王交情匪浅，按辈分，你也得叫我一声叔叔才是。都是将门之后，想必公子也能理解我这做父亲的心情。”
　　遂钰单手搭在腰间佩剑剑柄，遗憾道：“说来惭愧，本官自皇宫长大，并未见过南荣王，恐怕不如将军与父王亲厚。”
　　“我年龄还小，且未定亲，不懂父子之情。”
　　遂钰笑靥如花，明晃晃扎在徐仲辛眼前，带着刺：“既如此，不如将军便去找父王。父王膝下四个孩子，虽说比将军那些子女还要少些，总归为人父，定可理解将军之心。”
　　徐仲辛脸色顿沉。
　　南荣遂钰意欲明显，并不畏惧将军府。
　　换其他朝臣在此，就算徐仲辛强闯，也只敢在皇帝面前跪说无能，不敢找将军府的不痛快。
　　同为武将，南荣府力压水师，既与水陆地形有关，也和百姓间的人望牵扯。
　　徐仲辛不再客气，冷道：“南荣大人今日是不打算让路吗。”
　　“本官奉命看守宫门，自当其职谋其务，将军若是能过，便是我的失职。将军不能过，下官定登门亲自赔罪，毕竟人命关天，也不可太缺德。”
　　“但将军强闯前，出于同为将门的情谊，我还是要提醒将军一句。”
　　遂钰略让身半步，完全露出巡防营，介绍道：“巡防营能有今日，全凭营里兄弟们八仙过海的本事。”
　　“百姓坊间传闻不可尽信，却也有据可依。”
　　“天上掉下来一块石头，砸死十个巡防营的官兵，九个半都与朝廷的大人们有亲缘。”
　　遂钰好意提醒，是否踏过这些人的身体强行闯宫，在于徐仲辛自己。
　　徐仲辛的脸色终于略微发生变化，笑意被风吹散：“南荣大人便是不肯让了。”
　　“在其位谋其事，将军听命陛下，自然，本官也只是行分内之责。”
　　火把火星噼里啪啦爆开，迸溅至遂钰脚边，遂钰十指交叉，身材比不得这些上战场的汉子，却胜在足够高挑，定海神针般，稳如泰山一马当先，主动扛起抚军大将军审视且愠怒的目光。
　　按阶职，应当是正都统与将军府对峙，但此人站在队伍中，明显以南荣遂钰为首。
　　南荣遂钰身后是玄极殿，也有鹿广郡。
　　徐仲辛顿时阴阳怪气道：“世子如今回京，南荣大人竟舍得留族亲在家，寒风独守宫门。”
　　“平时本官待在班房，并不常来宫门处，今日听闻将军返京，这才梳洗打扮起了个大早。”
　　遂钰讥讽道：“可惜将军脚程比在下预想中的慢，也难怪，水师熟识海上。”
　　“山路十八弯，到底是我南荣府更熟悉些。”
　　“而这偌大皇城，哪里好吃，哪里好玩，将军尽可提问。本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幽空骤然传来一声猎隼嘶叫，紧接着，不知是什么飞禽羽毛扑簌簌盘旋落下。
　　从东南方向，天枢展翅俯冲落地，紧捉住一灰毛猎隼，尖锐双爪刺进眼球，血色瞬间浸染羽毛。
　　天枢趾高气昂地邀功，利落地将猎隼丢在遂钰面前，遂钰略抬手，远处禁军立即带着厚牛皮手套上前。
　　“公子。”另一禁军提起奄奄一息的猎隼，“大都禁止猎隼飞行，这隼……是否需要查其归属。”
　　猎隼双腿挂着铜环，其中花纹像是什么族徽。
　　禁军请遂钰的命令，如何处理猎隼，自然更多也是展示给徐仲辛看。
　　军中好养猎隼雄鹰，用于战场侦查，但大都却是除了禁军每日训练外，禁止豢养此等猛禽。
　　军用的猎隼，主人自当是眼前这位。
　　徐仲辛终于下马，几步走到遂钰面前，眯眼冷道：“南荣遂钰。”
　　“原来是将军的隼。”遂钰轻声，“天枢养在禁军，是陛下的爱宠，素日张狂了些，没人能管得住御前的活物。”
　　遂钰话锋一转：“本官给将军另外指条路如何。”
　　他指了指远处的登闻鼓，道：“夜里得陛下传召，敲响登闻鼓，便可有御前之人前来查探，自然，本官兼任御前行走，定可更快将将军苦衷上达天听。”
　　无需徐仲辛示意，身旁副将立即小跑至鼓架旁，鼓架旁摆放鼓槌的托盘空无一物，此刻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副将双手作捶，用力向鼓面撞击。
　　……
　　刺啦——
　　鼓声未响，意料之中的撕裂声悠悠入耳。
　　副将双手陷入鼓腔，登时傻眼了。
　　“将军，这……”
　　遂钰略低头，微不可闻地勾唇。
　　小动作悉数落入徐仲辛眼中，徐仲辛终于勃然大怒，风度气量烟消云散，抛至九霄云外，足以包裹遂钰整个头颅的手掌高高扬起。
　　遂钰只感受到咽喉一紧，以及耳旁的风声，徐仲辛揪住他的衣领，轻而易举地，将他整个人提起，他不得不踮起脚尖，微收下巴，失笑道：“将军可是要在宫门口殴打朝廷官员。”
　　“南荣遂钰！别以为你是鹿广郡的人，本将军便不敢动你！”徐仲辛咬牙切齿。
　　南荣遂钰分明就是在耍他。
　　执掌水师多年，徐仲辛已经多年未感受到，被人直面挑衅权威的滋味。
　　御前行走的名头好听，历朝历代不过是皇帝身边的走狗。
　　徐仲辛阴沉道：“狗仗人势多半没什么好下场。”
　　遂钰嗤笑：“徐将军若真有本事，大可直接从我身上踏过去。”
　　徐仲辛敢闯宫，是因背着苦主的名头。南荣遂钰敢拦截，是有公务在身。
　　南荣王府家的这个幼子，自小多灾多难身体不好，据说险些死在后宫，又不知怎么的，突然消失了一阵子，紧接着便为皇子陪读。
　　外头流言四起，传闻三皇子萧鹤辞好男色，南荣遂钰这是抱着大腿了，又或者南荣王府幕后发力，终于将南荣遂钰顺利推向前朝。
　　水师远在沿海，徐仲辛虽与南荣氏不合，却知道南荣王品格，南荣王府再不重视这个幼子，也定不会将其作男宠送给皇室。
　　原以为南荣府借此与太子交好，今日看来，或许并非如此。
　　徐仲辛骤然松手，遂钰踉跄几步险些摔倒。
　　“醉心权势，不计手段，一步步踩着所有人向上爬，这般小人本将军见过不少，可真正爬到一人之下的，今日倒是初见。”
　　遂钰弯腰剧烈咳嗽了几声，感叹道：“将军手劲真大，险些被您勒死。”
　　大都不禁夜市，宫门虽与闹事离得远，却耐不住百姓嗓门大，千百人聚集一处，总归有声音传来。
　　战马着战甲长途奔袭，早已疲惫不堪，有几匹已经不耐烦地踢了踢铁蹄，发出压抑的嘶吼。
　　两军之间，被火把分割成一道极其明显的交界，遂钰挺直腰脊，顶住徐仲辛因忍耐怒意，而变得异常可怕的血目。
　　“请吧，徐将军。”遂钰重复道。
　　“明日早朝，将军自可陈冤，与昌吉侯一道。”
　　“昌吉侯思念爱子，已数日在灵堂中度过，若您此刻前往，或许还能安慰侯爷些许。”
　　余音未散，徐仲辛突然向宫门冲去，亲卫迅速下马，毫不犹豫提起兵刃，紧跟将军步伐。
　　战场厮杀的将士，身上那股血腥味根本洗不干净，另有长年累月训练后的痕迹，行为举止状如一人，巡防营这群人连血都没见过几次，哪能水师相比。
　　方才与遂钰一唱一和的前排几人，其中个子稍高点的，竟直接一屁股坐到地上，吓得起不来了。
　　正都统恨铁不成钢，拍拍脑门生气道：“把他给我扶起来。”
　　“将军执意要闯，若今日真进这宫门，巡防营失职，按宫规，我们这些人是要每人三十大板，禁军执刑的。”
　　遂钰掀起眼皮，冷道：“本官身子骨弱，十板便得一命呼呜，倒不如今日在这拦住将军，即便被杀了，也能落得个忠烈之臣。”
　　“不如，将军就在这杀了我吧。”
　　遂钰转而轻快笑起来。
　　他顺手抽出正都统腰间佩刀，利刃出鞘，将刀架在脖子上，刀刃衬得肌肤雪白，配合着遂钰双颊，并不算健康的红润，夜色间，显露出别样的诡谲艳丽。
　　重新来到徐仲辛身旁，徐仲辛骤然从遂钰眼中察出几分异样。
　　方才镇静的南荣遂钰，此刻陷入几分不顾一切的狂热，不，并非狂热，而是志在必得的猖狂。
　　“没关系，将军尽可踏入大内。”
　　“这是我最后的提醒。”
　　遂钰一字一句：“南荣王就在京城。”
　　“你猜我死在这，究竟是皇帝颜面扫地的震怒快，还是鹿广郡的剑锋割喉更快。”
　　徐仲辛瞳孔微缩。
　　南荣王？！
　　他并没有收到南荣王入京的线报！
　　将未动，军便不可行。
　　双方僵持良久，徐仲辛逐渐冷静，蓦然回过味来，冷笑道：“南荣大人果真手段了得。”
　　遂钰仍旧用人畜无害的表情微笑，像是方才的冲突不复存在：“将军说过嘛，踩着别人上位的小人，自然什么人的肩膀都可一踩。”
　　沉寂中，车马铃铛声由远及近。
　　遂钰指了指不远处供车马的大道，说：“将军多年未回京，将军夫人思念，本官擅自做主，差人将夫人接了来。”
　　“将军！”
　　相隔百米，将军夫人便掀开车帘，热泪盈眶地喊道：“将军！”
　　徐仲辛深呼吸，倏地转身高声道：“回府！”
　　徐仲辛像是防着遂钰般，并未等夫人靠近，踩镫上马，扬鞭向马车飞驰而去。
　　遂钰失笑：“你说他紧张什么，我又不会为难他夫人。”
　　正都统早就满头大汗，浑身跟水里捞出来似的，说：“快快将刀放下吧，怪吓人的。”
　　刀仍架在肩膀，遂钰恍若无物，被提醒几遍才记起还给人家。
　　他环顾四周，确定宫门已无将军府士兵，等着徐仲辛的马蹄声彻底消失，这才道：“兄弟们今日辛苦了，都回去歇息吧，今日皆是大家的功劳，必定重重有赏。”
　　“谢大人！”
　　“两位大人英明神武！”
　　众人纷纷恭维，却并未因赏赐而欣喜，显然对徐仲辛心有余悸。
　　徐仲辛真跨过去，遂钰倒还敬他是条汉子。
　　不过是人便有软肋，谁不是身系宗族百条人命。
　　与禁军交接，那已经是正都统的事。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遂钰顿时陷入无与伦比的困倦。
　　他东倒西歪地顺着前往玄极殿的路走去。
　　潮景帝摆了一桌夜宵犒劳御前行走，奈何左等右等，都不见遂钰人影。
　　小太监去宫门口问，常青云说公子说是去玄极殿复命，已经走了小半个时辰了。
　　大活人还能在宫里走丢？
　　萧韫带陶五陈去寻，每条通往玄极殿的路都查过，均不见遂钰。
　　后来还是夜里巡逻的禁军跑来报陶五陈，遂钰公子在御花园。
　　皇帝急哄哄又绕到御花园，遂钰蜷在假山后头，风吹不到的地方，头枕着手臂，睡得正香。
　　“遂钰，醒醒。”
　　萧韫先用氅衣盖住遂钰，低声道。
　　遂钰呼吸平缓，极少陷入深度沉睡，任何声音都能牵动的浅眠，难得有不被唤醒的时候。
　　萧韫颇为意外，决定先将遂钰带回玄极殿再说。
　　无论如何照顾，遂钰似乎都不会长肉，骨头硌着萧韫的手臂，脸埋在萧韫怀中。
　　从萧韫的角度，只能看到他头顶发旋，以及浓密卷翘的眼睫。
　　皇帝放慢脚步，尽可能减少颠簸，好让遂钰睡得舒服些，待会回去还能继续睡。
　　不过中途遂钰还是醒了，额头抵着萧韫的胸膛，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萧韫问：“怎么跑到御花园，就算天气已经暖和了，晚上睡在外头还是有可能会冻死。”
　　“冻死。”遂钰跟着说。
　　萧韫：“对，如果朕不找你的话。”
　　“那你可一定要来找我。”
　　皇帝本以为遂钰应该会说，那你就让我死在外头吧，反正也不想活了之类的话。
　　萧韫意外道：“徐仲辛欺负你了。”
　　遂钰很少受挫，但只要受挫，恹恹的便格外好拿捏。
　　按照萧韫对遂钰的了解，应当飞奔回玄极殿，像孔雀开屏般，向他邀功寻赏，吹嘘自己英明神武。
　　可现在分明就是被雨淋湿的猫，锋利仍在，却没什么力气挠人了。
　　直至进了玄极殿，宫人退去，萧韫将遂钰放在贵妃椅中。
　　遂钰吸吸鼻子，眼前模糊，被湿漉漉的眼泪蒙住视线，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哭了出来。
　　哭得萧韫措手不及。
　　“怎么，真受欺负了？让朕看看。”萧韫俯身，保持视线与遂钰平行，并托起他的下巴。
　　遂钰立马偏头用手背抹眼泪，哽咽道：“没有。”
　　“没哭还是没被欺负。”萧韫又问。
　　将遂钰派去宫门，自然是信任遂钰有这个能力将人逼退，且只有遂钰的身份，才能真正给予将军府忌惮。
　　萧韫不意外遂钰成功，却无法解释遂钰为何哭得伤心。
　　眼泪源源不断涌出眼眶，遂钰用双手捂住眼睛，竭力压抑着哭声，滚烫的眼泪顺着指缝流淌，很快哭湿了一对袖口。
　　多少年，遂钰想证明自己，即便没有家族庇佑，或是皇权当头，自己都能努力活下去。
　　南荣王府于他而言，更像是一道深入骨髓的烙印。
　　南荣栩提及，南荣王府的人死后，骨灰必定融入江河，而他南荣遂钰何德何能与他们葬在一处。
　　即便身披潮景帝赋予的权力，也仅仅只是在大都之中耀武扬威，与狐假虎威没什么区别，根本没人能瞧得上自己。
　　今日站在他面前的，是执掌水师的抚军将军，将军府的地位尊贵于皇权之下，群臣之上。
　　若能顶住压力，便不算给王府蒙羞。
　　徐仲辛岂会不明这点。
　　皇帝用南荣府对付将军府，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而南荣栩也选择暂时为皇帝所用，将水师军费开销查明，以督军官贪污，将将军府拖下水，届时群臣弹劾，多出来的军费必定能分给鹿广郡。
　　惹怒徐仲辛，盛怒之下必失理智，皇帝有机会压制将军府，南荣府也得以军粮喘息片刻。
　　就像多年前，南荣明徽以遂钰交换军粮。
　　现在以成为皇帝手中剑作代价，得到亟待补仓的军粮。
　　萧韫来御花园寻自己，遂钰才想明白。
　　自己在宫门折腾整日，不见府里派人询问，大抵是大哥也在府中等着好消息。
　　父亲他知道吗，遂钰想。
　　如果父亲知道自己逼退徐仲辛，是否会欣慰自己已经长大，长得还算不错，能帮衬王府一二。
　　遂钰想迫切证明自己，却始终活在萧韫的筹谋之中，每一步都是皇帝既定好的，他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似乎都在度量之内。
　　唯有今日，他守不住怎么办。
　　遂钰抓住萧韫，眼眶通红：“如果我把徐仲辛放进来，把他放进来的话。”
　　“朕信你可将他逼退千里之外。”
　　萧韫不假思索，答道。


第71章 
　　信我？
　　即便这副瞳孔于遂钰而言，已无比熟悉。见过他日升晨起时的睡意朦胧，或者月色幽微，帐纱轻拢放松收紧，陷入混沌后，状如溺水般的无措迷茫。
　　心跳如槌，遂钰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你说你信我？”
　　“是。”萧韫答。
　　“其实你是在信自己。”
　　遂钰明明是在笑，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潮景帝哪里会将希冀寄予他人，不过是……不过是……
　　“但凡陛下悉心教导太子殿下，如今的萧鹤辞也不会入主东宫后，仍遭亲生父亲的冷落。”
　　“萧韫。”遂钰颤抖道：“我不是你的影子。”
　　将另外一个人完全培养成自己的模样，这不是在传承什么，而是消磨着对方的个性，最终泯灭所有独立的人格。
　　即便遂钰早就意识到，萧韫是在摒弃不必要的弯路，建造一条康庄大道给予他。
　　皇帝剔除了那些无意义的经历，把自己所认为重要的东西，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
　　“你不喜欢吗。”萧韫颇为困扰，但念在遂钰还小，权当是叛逆期不服管教。
　　无法抑制的恐惧，像藏在潮湿沼泽中的蛇，趁遂钰未曾察觉时悄然潜入，待他发觉不适，已经毫无反抗之力。
　　遂钰张着嘴，失声。
　　他惊惧地向后躲，逃过萧韫触碰他的手，脊背抵着窗玖，眼前男人的脸在不断放大。
　　极度紧绷的神经，令胸膛险些禁锢不住疯狂跳动的心脏。
　　遂钰想大喊滚开，可话堵在喉头，他说不了话，发不了声，只能看着萧韫将他一点点，一点点地拢进怀中。
　　潮景帝的动作很轻柔，但落在遂钰眼中，不亚于走入割裂身体的荆棘丛。
　　感官无限放大，遂钰捂着咽喉的手疯狂颤抖，双唇血色尽失。
　　这幅模样落在潮景帝眼中，皇帝一言不发地抬起遂钰的下巴，声音又低又沉，像多年后才开封的美酒，缓道：“这是你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为朕做事。”
　　“遂钰，被朕养了这么多年，朕以为你应该很清楚自己究竟得到了什么。”
　　得到了什么，得到了你无休止的监视吗。
　　遂钰失魂落魄地垂着头，耳边萦绕着萧韫的声音。
　　“教你的时候，学得不是很开心吗。”
　　皇帝抚摸遂钰的脖颈，指腹扫过咽喉起伏的轮廓：“今日之事是有几分凶险，朕本想叫别人去做，但再三思量，没有任何一人比你更合适。”
　　拥有显赫的家世，足以与将军府抗衡，手握他人不可得的权力，因是枕边人而值得萧韫略加信任。
　　“行了。”
　　萧韫松开遂钰，下一秒，将遂钰拦腰抱起，径直走向内殿。
　　潮景帝边走边道：“御前行走南荣遂钰身故，允准王府将其送回鹿广郡安葬的旨意。”
　　“朕已写好，放在御书房的梨花架子上。待你可发声之日，就将那圣旨带回去吧。”
　　遂钰双目涣散，充耳未闻。
　　一连几日，遂钰均未踏出玄极殿半步。
　　越青又急又紧张，生怕遂钰心生他念。
　　她最初抵达大都陪伴遂钰，不过一月，便发觉遂钰有严重的自毁倾向。
　　后宫压抑，相依为命的嬷嬷死于非命，时刻提心吊胆，稍有疏忽便有丧命的可能。
　　好不容易熬过了最艰难的日子，越青几乎以为遂钰马上就要脱离苦海。
　　但随着世子回京，王爷抵达，公子应当高兴才是，为何一反常态，躲在玄极殿闭门不出。
　　越青想回府禀报王爷，却被遂钰锢在宫中，禁止通传。
　　“公子，下午我们去御花园逛逛吧。”越青提议。
　　遂钰摇头，将放在膝上的经书又翻了一页，身旁的煮茶的小炉中，架着沸腾的茶，茶水从壶嘴探出头，腾起浓白水雾。
　　其实除了那夜过后，遂钰一觉睡醒，情绪已经恢复平时的状态了。
　　他像从前那样，挑剔御膳房的美味，坐在萧韫身旁陪着他练字，棋盘博弈，偶尔还能胜过萧韫几局。
　　潮景帝什么都想做到最好，跋山涉水求入棋圣门下，遭到拒绝后仍不气馁，两年内连续登门几十次，终得棋圣真传。
　　与萧韫下棋，遂钰道行轻，根本赢不了他，但太清楚萧韫下棋惯用的招数，以及他意欲放水的步骤。
　　一个引诱，一个愿意入套，换作任意他人，也断不会达成这般默契。
　　帝王愿意将毕生所学送给他，他又有什么理由拒绝接受。
　　遂钰觉得自己真是贪婪极了，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想拥有，甚至张狂地企图在太岁头上动土。
　　遂钰轻吐出口浊气，起身回屋里换了身衣裳，将越青赶去前院，带着酒盅去了温泉。
　　萧韫说，只要他能重新说话，便可以去御书房取那道圣旨。
　　为了证明此话为真，萧韫带着遂钰前去确认一番，遂钰仔细辨别圣旨真伪后，对萧韫点点头，表示自己清楚了。
　　“泡温泉喝酒，按你这酒量，很快就会醉倒。”
　　遂钰三杯下肚，双颊被蒸气熏得飘红，听到身后传来萧韫的声音，紧接着是酒盅挪动的脆响。
　　萧韫拢起袖袍，坐在离遂钰不远的地方，晃了晃酒盅，说：“不能再喝了。”
　　遂钰手脚发软，趴在岸旁唇齿微张，徐徐吐出几口酒气。
　　萧韫失笑，提议道：“待会去猎场打猎，晚膳前打到什么便吃什么。”
　　遂钰点点头，同意了。
　　不必去凉麓山，京郊便有专供皇室围猎的小型猎场，萧韫并不喜欢那，地太小了，捕不到什么大型兽。
　　但遂钰来说，抓点兔子野鸡正正好。
　　御厨当场烹饪，可吃到最新鲜的味道。
　　打猎却是有趣，也仅仅只是打猎而已。遂钰对肉兴致寥寥，只吃了几口便放下碗跑去一旁吹风。
　　他没穿素日惯常的骑装，萧韫倒是一身利落。
　　皇帝在前头猎捕，遂钰跟在后边沿路捡。
　　因为说不出话，他想要什么只能比划给萧韫看，萧韫使坏，故意说自己看不懂。
　　遂钰抿唇，找了块平整干净的草地坐下。
　　风掀起他的额发，他顺着风的方向捋了把凌乱的发丝，听到萧韫问自己：“什么时候回府。”
　　遂钰诧异，用眼神示意为什么。
　　“不该向南荣王告朕一状吗？”萧韫说。
　　遂钰翻了个白眼，谁会像你这般幼稚。
　　他不拒绝帮萧韫挡住徐仲辛，更多的是为了王府考虑，而自己与萧韫之间的冲突摩擦，这并不是父王该知晓的事情。
　　大哥会帮他隐瞒那些不必要，而他所该做的，便是在恰当的时机，从萧韫这获得旁人不可得的便利。
　　很可惜，好像自己真的马上就要离开大都了。
　　忽左忽右的心情，令遂钰陷入无限自证的漩涡。
　　留在大都或是离开，似乎自萧鹤辞入主东宫后，变得格外摇摆不定。
　　萧韫将他从后宫推向前朝，在他即将掌握某种权利的时候，该抽身而去做回那个某种意义上的“南荣隋”吗。
　　南荣隋，遂钰很少能记起自己原本叫这个名字。
　　或许南荣遂钰便是南荣隋，并非替换名字所能更改。
　　南荣隋若自小长在军中，此刻应当也是镇守边塞，随父出征，上阵杀敌毫不懈怠的武将。
　　哪像是现在，南荣遂钰被宫里称一声公子，提不起重物，干些力气活便咳嗽，每逢春秋缠绵病榻，唯有夏天远离病症，却又因体质问题而苦夏。
　　南荣隋并非南荣遂钰。
　　遂钰仰头望天，肩膀倏地被压上什么重物，他略偏头——
　　是萧韫的氅衣。
　　可耻地享受着某人的无微不至，却又时刻意欲逃离这种衣食无忧的荣华富贵。
　　其实去了鹿广郡，遂钰也做不了什么。
　　困在笼中的鸟，即便挣脱牢笼飞向蓝天，也终究不会像雄鹰翱翔于空。
　　仰望同辈人宽阔的肩膀，羡慕他们提枪纵马，过得肆意且潇洒。
　　遂钰几乎能够确认，自己或许会抑郁无终，被这种并不属于自己的自由而畏首畏尾。
　　他能够站在宫门前以兵相对，行的却并非刀光剑影，血肉模糊之计。
　　就像萧韫说，他信他能逼退徐仲辛。
　　“从未亲自教过皇子们谋划，是因担心他们成人后，以身所学，谋朝篡位吗。”
　　遂钰牵起萧韫的手，在他手心写下这段话。
　　萧韫笑了：“怎么，想做皇帝？”
　　遂钰：“……”
　　并非所有人都贪恋权位，至少遂钰做御前行走这几年，对天未亮便早朝深恶痛绝。
　　“身在皇家，耳晕目染，即便最初没有做皇帝的心思。被母家亲长念叨久了，总会有不切实际的幻想，皇子之间争权夺位，物竞天择，自然尚且如此，皇室子弟更不该懈怠。”
　　萧韫：“若太子某日将剑锋指向朕，遂钰，你会选谁。”
　　“这是你的家事。”遂钰避重就轻。
　　萧韫捉住遂钰一触即离的手指，又问：“回鹿广郡后，会写信寄来大都吗。”
　　遂钰想了想，认真写道：“不会。”
　　皇帝眼中有一瞬的失落，遂钰又补充：“如果我写的字，不再与你相似，或许会托人送至大都。”
　　与皇帝字迹相似，这在离开大都后，于遂钰而言百害无利，他最先要做的，便是洗去萧韫的烙印，做回南荣府的四公子。
　　萧韫凝望遂钰，遂钰搓搓手臂觉得不自在，不知从何时起，两人相处，萧韫便会用这种他看不懂的眼神，长久地注视着自己。
　　遂钰问他是不是心里憋着坏水，萧韫便扬着声，高兴地说你猜。
　　尾音翘起，听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快乐的事情。
　　御前行走与寻常御书房的行走不同，遂钰能长时间待在萧韫身边，接触那些最核心的机密，而行走却只能单纯做些誊抄传达的活。
　　遂钰要走，五名行走中，干活最利落的那个，便暂时承担起遂钰的责任。
　　或许皇帝日后还会选新的御前，但这已经不是遂钰该操心的事了。
　　失声短暂，待情绪转圜便可恢复。
　　翌日，遂钰便可开口说话了，未等萧韫下朝，他便带着越青回复，还能赶得上给父亲奉早茶。
　　“父王同鸿叔一道去营里练兵了。”南荣栩坐在案前处理积压的军务，抽空抬眼看了看遂钰。
　　“现在怎么不闹着要出家了。”
　　遂钰：“萧韫告诉你的？”
　　南荣栩蹙眉：“你在陛下面前经常直呼名讳吗。”
　　“偶尔。”
　　话倒是听着没觉得心虚，但叫得太顺口了，想必没少造次。
　　南荣栩提醒道：“若在父王面前露馅，自己想法子圆吧。”
　　遂钰变戏法似地，将从御书房取来的圣旨，平摊在南荣栩面前，说：“陛下允准我回鹿广郡了。”
　　南荣栩一针见血：“放弃南荣四公子的身份，对你有什么好处。”
　　“没有王府的庇佑，若皇帝强行将你掳去，你以为鹿广郡有多大本领，直接进宫抢人？”
　　并非南荣之子，王府便失去了话语权。
　　“可没有南荣遂钰的身份，王府便不再被朝廷束缚。”遂钰收起圣旨，冲南荣栩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就算我做什么，那也只是潮景帝需要承担的部分。”
　　“哪怕被他永远囚禁在玄极殿，只要我能近身，便有机会杀了他。”
　　是已成为平民的遂钰，杀了潮景帝。
　　并非鹿广郡南荣王府所犯诛九族之罪。
　　遂钰：“其实……听到鸿叔他们称呼我隋公子，国寺奉香父王叫我阿隋，我只会下意识地以为他们在叫别人。”
　　南荣隋这个名字，或许并不属于南荣遂钰。
　　“大哥，你们何必在小小称谓中计较呢。”
　　遂钰细细摩挲着圣旨，落寞道：“只会让我觉得，南荣遂钰是不被人期待的质子。”
　　“抛去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现实中站在你们面前的南荣遂钰，就是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体弱多病却喜欢制造麻烦的讨厌鬼。”
　　他说着说着觉得好笑，可这却又是不可磨灭的事实，便也不再在乎南荣栩是否愿意听了：“大哥，或许我并非是你们期望中的南荣隋。”
　　“在需要开蒙的年龄，忍受后宫无尽的欺辱，在可以建功立业的时候，被太子捡回去，强行灌输需苦读二十年的知识。”
　　“你以为萧鹤辞就那么喜欢大发慈悲吗。”
　　萧鹤辞也不过是觉得，轻而易举救个质子，难得有机会获得南荣王府上下感恩戴德。
　　在发觉鹿广郡并非有所举动，便开始利用南荣遂钰的身份，企图利益最大化。
　　获取知识的渴望，超越了夜以继日无休止的疲倦，所以遂钰不觉得读书有多苦，反而贪恋那段只有诗词歌赋的光阴。
　　至少古籍不会骗人，又授以解惑，凝神静思。
　　真正塑造个性，也已经是伴驾入玄极殿了。
　　萧韫对遂钰的影响，或许一生不可磨灭，而遂钰已决定顺其自然，不再刻意抵抗萧韫的存在。
　　过分挣扎只会陷入无边际的自我伤害，倒不如学会共存。
　　南荣栩脸色极差。
　　咔嚓——
　　批阅用的狼毫拦腰折断，木刺嵌进肉里，南荣栩难以抑制愤怒，但多年王府给予他的教育，又使他无时不刻保持世子的恪礼。
　　南荣栩气至声音发抖：“那么皇帝呢，从我进京起，你不断地告诉我，你对皇帝没有感情，只是无路可走。”
　　“南荣遂钰，你想蒙蔽自己，这是你的事，我作为大哥，尊重你的决定。”
　　“但你将所有人当傻子，怎么，南荣王府在你眼里，就是只顾利益，为了和皇帝博弈，不惜将你当牺牲品的无情世家？”
　　“我不知道你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但在我看来，你根本不想离开大都，你爱皇帝，在他的威慑之下，那个时候的你，只能选择依附强者。”
　　南荣栩嗤笑：“同样都是男人，为什么不喜欢太子？”
　　“因为太子利欲熏心，过早将你送给皇帝，让你不得不失望罢了。”
　　“南荣栩！”
　　提及萧鹤辞，遂钰顿时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周身气势随之凛冽，冷道。
　　“我是恨萧鹤辞，我恨他把我送给萧韫，所有人都有权利诋毁我，但你们不行。”
　　“你们南荣王府的所有人，都不能指责分毫。”
　　“你们？！”南荣栩甩掉狼毫，大跨几步抓住遂钰衣襟，呵道：“什么是你们？”
　　遂钰讥讽道：“自然是住在鹿广郡的所有南荣氏。”
　　南荣栩掌中血滚烫，星星点点浸染雪白衣衫，一字一句：“这就是你的真心话？”
　　潮景帝那个衣冠禽兽，将遂钰一点点教成现在这幅模样，南荣栩与遂钰相处，无论何时皆感违和。
　　遂钰表现出来的一切，与南荣王府格格不入。
　　那些写入家规的品格，到了遂钰这里，是可随意拿捏玩弄，不值钱的东西。
　　他早就超越那些真正的皇室子弟，更像个即将踏上皇位的储君。
　　只因，只因萧韫毫无保留地，将他塑造成了另外一个自己。
　　遂钰公子眼中内敛的野心，行事作风狠厉异常的残酷，为了达成某种目的，即便搭上性命的不择手段，深深震撼着南荣栩。
　　同时，他也为遂钰与父王的关系而忧虑。这样一个善于朝中游走的人，真的适合鹿广郡吗。
　　南荣栩强迫自己保持理智，他和遂钰陡起的争执，不过是话赶话，仔细推敲遂钰的行为，也多半是难以融入王府的患得患失。
　　他深呼吸，略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清明。
　　南荣栩冷静道：“听着，无论你有多喜欢那个皇帝，我都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但你不能用这幅恼羞成怒的表情面对父王，即使在父王面前无法忍耐……母亲，一定不可令母亲伤心。”
　　此话出口，南荣栩颇觉自己这个大哥当得失败极了，从各种角度来看，他都不是个合格的大哥。
　　给不了幼弟坚实的依靠，亦无法立即缓和他与父亲的关系。
　　甚至在府里争吵。
　　遂钰忽然开口：“我在宫门口堵徐仲辛的事，是你和萧韫商议好的吗。”
　　“是。”南荣栩承认。
　　“那么我很高兴，能够得到大哥的认可。”
　　被萧韫信任，不过是萧韫自满。
　　被南荣栩肯定，源于血缘本身的信任。
　　多日郁结于心的气，霎时烟消云散，遂钰的身体也紧跟着放松不少，他疲倦地笑道：“我和萧韫……我是依赖他。”
　　“大哥，你能告诉我离开他的方法吗。”
　　双手耷拉在腿侧，遂钰像个被教训后，站在墙边认错的小孩，承认道：“我对他，起初像是星辰仰望月亮，可当他作为皇帝站在我面前，我只想杀了他。”
　　为什么不能留下那个温润如玉的先生，让多疑残暴的皇帝活着。
　　被迫进入玄极殿不可怕。
　　可怕的是，他不再想离开了。
　　兄长不过是骂醒了梦中的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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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若真能一世糊涂，这日子便就这么混沌地过下去，倒也罢。
　　但愚蠢的南荣遂钰还会获得萧韫的兴趣吗，答案是否。
　　如今局面是从最初便既定的未来，必须清醒地接受现实，才能让这种诡异的平衡继续保持稳定。
　　鹿广郡有鹿广郡的难处，萧韫也有作为帝王的考量，庞大家族双方博弈，个体的存亡生死便显得微不足道。
　　若真选择牺牲，便只能从最亲近的人选起。
　　“你猜父亲有没有想过，或者……或者大哥你有感叹过吗。”
　　遂钰说：“还好这个人是南荣氏长房的孩子，不必令父亲在族中为难。”
　　南荣一族极重感情，无论是谁成为质子，南荣明徽都会背负族亲怨愤。
　　而这个人是他的儿子，心中的罪责便会消溺大半。
　　因为南荣遂钰就得承担起，维护南荣一族的责任。
　　“因为是自己的儿子，只要有心弥补，一定能缓解父子之间的裂痕。”
　　遂钰声音越来越小，委屈地近乎呜咽：“越青说父王记得我，母亲挂念我，兄长们企盼我回家，可我们鹿广郡那么大，这么多年总有机会带我回去。”
　　“不是好时机，没有适合的理由，其实都只是你们将南荣王府放在首位，而下意识选择牺牲我罢了。”
　　这没什么可怨恨的，遂钰早已想通了。
　　他看着南荣栩在自己眼前变得不那么愤怒，眼角与嘴角同时下垂，他知道大哥或许没那么理直气壮了。
　　“无论我的名字如何改变，映入眼帘的首先是姓氏，其次才是微不足道的名。”
　　“你看，即便我知道这些，也愿意以身为鹿广郡做奉献，但我还是要这样告诉大哥，或许你们在此之前从未亏欠过任何人，但在生出弥补我的心思的时候，便已经知，单纯的闲云野鹤富贵生活，已经没办法满足现在的我。”
　　也因看到南荣遂钰过得还算不错，所以愿意对他更严厉些，想要他成为那个真正意义上的南荣四公子。
　　“皇帝确实很懂得如何调教臣子。”
　　南荣栩松开遂钰说：“心机，动摇意志的手段，即使对血亲，也能毫不留情地出刀。”
　　遂钰将血迹斑斑，褶皱非常的衣襟捋平，抱歉道：“叫大哥见笑了。”
　　遂钰并不觉得他脱口而出的是手段，可转念想，这便是萧韫刻在他身上的烙印，无论怎样隐藏，总会在某个角落露出端倪。
　　“即便王府看不起世家，却仍旧摆脱不了高门显贵的骄傲。”
　　这也正是萧韫所想改变的现状，摒弃部分世家，提拔寒门，避免官职被显赫垄断。
　　遂钰曾问过萧韫，如何这些寒门也成为世家呢，家族不断向上爬，不断复制荣耀，这份荣耀便叫做世家。
　　萧韫给予的答案是，完成世家需上百年，三四代的时间积累。
　　而那个时候他已经死了，便无需顾忌身后事，至于大宸的存亡……作为帝王，自然想大宸绵延百代。
　　可纵览古今，单独作为萧韫的个体，会认为世事变迁，岁月终将会流向最合适的方向，大宸消弭，百姓却永远停留在自己扎根的地方，再偏远些，不被战事波及的地方，无非是被告知，大宸已作前朝，今朝新任官员即将到任。
　　因南荣府已至巅峰，即将不可避免地逐渐落入下乘，而南荣府的小心翼翼，苦心经营的，不是再登荣耀，而是让整个庞大的鹿广郡消弭地没那么落寞。
　　慢一些，再慢一些。
　　阖府上下，唯有南荣王不吝此言，除此之外，众人皆将其视作忌讳。
　　“下坡是必然，没有南荣王府，百姓仍旧安居乐业，只不过是换了个将领守卫他们而已。”遂钰说。
　　“遂钰，你在偷换概念。”南荣栩并未陷入遂钰布设好的陷阱，沉声道：“王府并非只有你一人，父王得为了整个南荣一族负责。”
　　是啊，王府并非只有南荣遂钰一人，但遂钰南荣遂钰来说，王府便是他的全部。
　　路行至此，遂钰已不明白，自己究竟想从王府获得些什么。
　　亲情？或是属于南荣四公子的权势。
　　他手中握有萧韫给他的兵权，甚至只要他愿意，他可以轻而易举地进入六部。
　　内阁并非真正决议之所，只供朝廷议事提案，并不是个好去处。
　　再声势十足，也只是个空架子。
　　巡防营重建在即，怀中揣着的这道诏书，可拿可放，他若将旨意烧了，回去仍旧是宫里的遂钰公子。
　　他最珍贵的亲情，已经全部交给了陪伴自己长大的嬷嬷。
　　可惜嬷嬷死后便被拉去乱葬岗，似乎是被人安葬了，可也有人专程告诉他，同他走得近的人都没好下场，那老妇早便被野狗分食，骨头都咬碎了。
　　现在的南荣遂钰，分不出更多的心情，去维护一个极度陌生的环境。
　　南荣栩走到窗下，在净手盆中洗去血渍，问道：“回宫，或是回鹿广郡，现在有两条路供你选择。”
　　“母亲早产生下我，即便我对父王心怀怨恨，可我终究不是从他肚子里出来的，受苦受累是母亲，为我担忧心伤的也是母亲。”
　　“父兄并未承受发肤之痛，仅凭人伦纲常行事。”
　　遂钰觉得血迹扎眼，脱掉外袍搂在怀中：“我会回鹿广郡，尽人子之责。”
　　遂钰无意与兄长争执，只是他心中憋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
　　他知父兄因歉疚而包容他的脾气，所以他明目张胆地挑衅他们，想从他们那里得到些回应。
　　南荣栩从角柜中取出金疮药，道：“你既知晓父亲想补偿，心中有气在我这撒便是，别张牙舞爪去父王面前。”
　　“如果你不想父王得知你和皇帝的关系。”
　　遂钰接过金疮药，等待南荣栩用药水消毒后，他再用银勺将粉末铺在伤口中。
　　伤口不算大，但足够明显。南荣栩说：“之前那道旨意还在我这放着，你打算如何处理。”
　　之前那道求放世子妃回鹿广郡的交易中，遂钰以自己继续留在大都为代价。
　　现在想来，萧韫可能真的不在乎他是否自由，只是想尽快息事宁人罢了。
　　或者……恩威全凭喜好。
　　因为从未将希望寄托于萧韫，所以他不会对萧韫失望，从他那碰壁，也只会想，哦，他是皇帝，所以得更小心翼翼地保护好自己。
　　但对王府，他下意识地依赖，想从中感受到某种特殊的温情。
　　而现实与他所期望的恰恰相反，父兄过于将他看作独立的成人。认为既然已入前朝，便得拿出通晓古今的筹算，从前经受的委屈，也定能理解。
　　遂钰帮南荣栩缠绷带，声音已听不出半分激动愤怒，说：“萧韫喜欢我依赖他，所以我可能并不像大哥所想，是个及冠后便立即有能力成家立业的人。”
　　“至于大嫂帮我张罗娶亲。”
　　“即使萧韫放过我，恐怕也不会这么轻而易举地允准成亲。”
　　毕竟南荣遂钰这些年是他的所有物，骤然成为他人的依靠，遂钰几乎已经能想到，萧韫无比愤怒后，定然愿意花时间，想方设法地恶心人。
　　“而且，我也没有成亲的想法。”
　　遂钰想找时间向兄长说明，却始终没有合适的契机，现在想来，不如直接了当说明，避免日后突发生意外。
　　遂钰：“谁同我成亲，都只是害了自己。”
　　他今日所言，便已是最后同南荣栩争执。
　　“我们只希望你能快乐。”南荣栩长叹。
　　最初与遂钰相遇的欣喜，令他险些被团聚冲昏了头脑。
　　血亲是真，陌生不假，至亲至疏的违和，终究是相隔千里的十几年，所带来的无数连锁反应。
　　南荣王在军营练兵，督军官一事并未惊动朝臣，由南荣府秘密押解至禁军地牢，南荣栩忙得脚不沾地，遂钰则陪着褚云胥参与了几场马球会。
　　公子哥们聚在一起，花天酒地甚为欢快。
　　但当遂钰露面，便立即噤声作鸟雀散了。
　　越清瞠目结舌：“他们……”
　　遂钰现在是京城炙手可热的适龄公子，去哪都能被塞拜帖，有时也不知是哪家大人府上，总之人家想同南荣王府结亲。
　　“为什么跑？”
　　越青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的还以为南荣府是什么洪水猛兽。
　　遂钰打开折扇，透过光，仔细观察扇面金缕纹路，懒懒道：“陛下接二连三查封了不少乐坊，这群人在我面前聊城中找乐子，大约是怕最后玩乐的地方也没了吧。”
　　朝廷明令禁止，但也多半睁只眼闭只眼，皇帝要拖着侯府将军府，便得行缓兵之计，查封乐坊是为了堵住悠悠之口，只是遂钰想不通。
　　为何萧韫拖着此案不审，并非什么无头悬案，更没包庇成家的意思，怎么就不能审，还夸张地请景飏王出面。
　　萧骋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甚至还是个半聋子，单凭武力来讲，看起来像是只比自己强一点，萧韫一拳便能打死的那种强一点。
　　夜里回府，宫里来人传话，陛下召四公子即刻入宫。
　　遂钰未参与马球，却在席间不慎被波及，溅了一裤腿的泥，好巧不巧根本没带第二套衣物替换。
　　打开衣柜，里头全是萧韫为他置办的行头，绣有王府族徽的外袍，可怜地挂在最深处。
　　遂钰犹豫片刻，挑了平时穿的那身滚银边的湖蓝外裳。
　　朝廷官员卸任，官服须得悉数交还，遂钰现在也就只剩两件御前行走的朝服在手了。
　　他顿了顿，将朝服装进盒子，抱着它走出院子。
　　“越青，方才不是说去马房牵——”
　　“公子。”
　　陶五陈乐呵呵地从府侧马道露出半个身子：“陛下特地叫老奴前来接公子回宫，公子，请吧。”
　　御前侍奉的人，遂钰跟着萧韫使唤惯了，现在落得一身轻，遂钰才忽然瞧清楚陶五陈的装束。
　　前朝皇帝重用宦官，用生命付出代价，告知萧氏后人，万不可宠幸宦官而失权柄。
　　到了萧韫这代，宦官便只是负责大内秩序，不作它用。
　　陶五陈扶着遂钰上车，遂钰随口道：“公公伺候陛下多年，何时告老还乡。”
　　陶五陈笑道：“老奴伺候陛下几十年，宫外早就没有亲人了，倒不如在宫里做些差事，赚些银子花用。”
　　“下头的人孝敬了你不少吧，缺银子？”遂钰斜睨，陶五陈笑得更灿烂了。
　　陶五陈：“其实陛下还是舍不得公子的，公子若能留陛下身边，这大都富贵繁荣，还不是任由公子摆弄。”
　　“公公也在御前，怎么不见公公摆弄后宫。”遂钰毫不客气道。
　　南荣遂钰这张嘴，唯有将其缝住，才能止住刻薄嘲讽。
　　陶五陈没少领教，见怪不怪，确认遂钰坐稳，拍拍马背，对车夫道：“启程，回宫。”
　　马车一路慢悠悠行过闹事，期间陶五陈还问遂钰要不要下车逛逛。
　　遂钰总觉得违和，却不知这种难以严明的怪异从何而来，行至宫门，车直接从正门入，遂钰掀开车帘。
　　宫门竟只有一队禁军把守。
　　大内戒备森严，同时把手宫门各处的禁军，二十人为一队，三队同时看守，甚至会择机增添至七八队，保护潮景帝安全。
　　“禁军呢。”遂钰问。
　　陶五陈笑道：“陛下缩减军备，便无需这么多禁军把守，今日就连常将军都回家歇息了呢。”
　　遂钰：“……”
　　是萧韫疯了，还是萧韫疯了。
　　他想不通有何理由，能够直接撤掉大半禁军，萧韫向来注意，怕死的人难道能一夜之间变得勇敢无畏？
　　玄极殿灯火通明，陶五陈将遂钰送至门口，便不再向前了。
　　春日的风同冬季不同，即使是冷，也含着莫名的柔和，遂钰推开殿门，裹挟着花瓣的风随着他身形的轮廓，钻进大殿，轻飘飘落在柔软的地毯中。
　　四下寂静，遂钰随手关门。
　　按照萧韫的习惯，若此时仍未眠，那么一定在廊下饮酒。
　　几十米的走廊，中间部分镂空，引地下河入渠，种以荷花，几尾游鱼点缀。
　　花开花谢，有内务府供着，荷花始终保持婀娜，而鱼也不知是否是当初那几条，不过只要遂钰兴起细数，总是六条没错。
　　鲤鱼聚在岸边，皇帝正拿着鱼食播撒。
　　“再喂就撑死了。”遂钰说。
　　萧韫笑道：“平日这鱼都是朕亲自喂，你怎么知道它们吃多少。”
　　“世子妃带你去那几场马球会，可有心仪的闺阁女。”
　　“我说我不娶妻，大嫂只是带我去见见世面。”
　　遂钰开门见山：“之前那道旨……如今怎么算。”
　　他用命博回来的旨意，现在倒没什么用了，想想也好笑，计划始终赶不及变化，似乎有时也不必那么拼命。
　　保持顺其自然的心态，或许会更平和地过渡至新的人生。
　　“朕答应放你回去，那道旨意便算作朕对你的承诺。”
　　萧韫淡道：“南荣遂钰死前仍在大都，算是应了活着不回鹿广郡，交换世子妃回府的约。”
　　“而身后事，则交给鹿广郡操办。”
　　“遂钰，月初朕就要下这道旨意。”
　　“扶灵，起棺，死囚也已准备好，届时他作为南荣遂钰火化，而你……”
　　萧韫顿了顿，颇为无奈道：“你自由了。”
　　他背对着遂钰，遂钰只能从他声音判断表情，遂钰说：“是真心吗？”
　　皇帝：“朕何时未以真心待你。”
　　“有吗？”
　　遂钰愣了下，觉得萧韫这话莫名其妙。
　　他从未怀疑皇帝对自己的纵容，正如他坚定地认为皇帝的爱无法长久，或者这根本就不是爱，只是帝王的偏执，掌控弱小而获得的主宰者的快感。
　　萧韫倏地转身，遂钰只觉眼前一大块漆黑压过来，再反应过来时，萧韫已将他困在栏杆边缘，向后半步是水潭，向前一步是男人宽阔的胸膛。
　　遂钰不由得向后仰，手指紧紧抓着低矮的栏杆，避免掉下去。
　　皇帝上身松垮地披着棉质长袍，不带修饰，发间以一枚细长发簪固定。
　　他略俯身靠近遂钰，耳后的长发便随着动作垂落，晚风微扬，凌空飘荡。
　　风停，落在遂钰眼角。
　　萧韫像平时整理遂钰额发那样，勾着他的发丝，以及遂钰的，一同捋至年轻公子耳后。
　　“最初在太学见你，你还没现在这么高。”萧韫回忆。
　　太学？突然提太学做什么。
　　萧韫：“头发很黄，瘦瘦小小。”
　　甚至可能比皇帝形容的还要惨些。
　　若一个人对另外那个产生兴趣，那么他的所有便都会在记忆中美化。
　　太子并不关注遂钰的饮食，遂钰作为太子伴读，充其量也只是能够吃饱而已。
　　自小他便不喜欢照镜，瘦得可见骨骼轮廓，状作骷髅，谁见了都得感叹一声可怜。
　　所以在遇见萧韫前，遂钰并不知容貌竟也能成为登天的利器。
　　遂钰公子养成如今的模样，萧韫“功劳”最大。
　　男人眼眸深邃，拇指扣着遂钰的脉搏。昏暗中，半边脸被烛火晃动的光笼罩，另外那半隐藏在遂钰掌中。
　　高高在上的皇帝，远如云霄的星辰。
　　好像忽然瞬间唾手可得了。
　　掌中接触的肌肤冰凉，萧韫应该在这里等了许久，不，也许不是等待自己，遂钰想。
　　遂钰：“你——”
　　萧韫：“你——”
　　他们同时开口，又同时停止，遂钰想抽走右手，却不知为何浑身无力，连再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瘦瘦小小，像只猴子。”萧韫开口。
　　遂钰：“……”
　　不会描述，聪明的人应当选择闭嘴。
　　果真在皇帝这张嘴中，听不到什么好话。
　　“还记得朕每年都会问你的问题吗。”萧韫又说。
　　遂钰点点头，答：“大都有没有什么值得一去再去的地方。”
　　皇帝从不问废话，可唯独这个问题，遂钰每年都得交给萧韫答案。
　　从最初的百思不得其解，以为皇帝憋着什么坏水，至后来的脱口而出不假思索，什么吃的喝的都可以交差。
　　“你猜，真正的谜底是什么。”
　　萧韫说。
　　遂钰察觉到萧韫情绪的变化，一时迷惑地偏头，企图从他分毫未变的表情中得到什么线索。
　　皇帝不是这样情感外露的人，或者他受到了什么刺激？
　　遂钰：“谜底很重要吗。”
　　“重要。”萧韫答。
　　“那么谜底是什么。”
　　遂钰并不在乎萧韫的答案，他和萧韫之间已经有过太多的不可说，不可问，保持缄默的冲突。
　　根据他的判断，萧韫大抵只是想有个能够同他搭话的人。
　　恰巧，现在他选择的这个应答者是南荣遂钰。
　　“对了，我想有件事你听了会很高兴。”遂钰平静道。
　　“我同兄长说，我可能此生都不会与任何人组建亲密关系，不娶妻，不纳妾，一个人过完余生。”
　　爱对于本就人格不健全的人来说，是不可承受的负担。
　　遂钰并未觉得自己能够给予他人幸福，亦无法再度接受什么好意。
　　因为爱的本身，对他来说太痛了。
　　是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痛彻心扉。
　　萧韫对他的影响，大过感情本身。
　　指腹贴着萧韫的眼皮，似乎感受到了某种特别的湿润，遂钰有些不太相信自己的触感。
　　萧韫一眨不眨地，专注的凝望着眼前的年轻公子。而这份目光传达给遂钰的信息，竟好像带着山崩地裂，亦无法消亡的坚定。
　　从前便不懂萧韫，现在更难以捉摸。
　　遂钰疲惫道：“这样你就不必担心，自己曾经的所有物为他人所拥有，或者……也避免有人再度受伤。”
　　谁同南荣遂钰走得近，谁便更容易遭罪。
　　“像你这样的荣华富贵，偌大权柄，本可以找到更一心一意对你的人。”
　　“萧韫，别哭。”
　　“这不像你。”遂钰低声。
　　萧韫身体微僵，握着遂钰的手也不再强硬，而此刻，遂钰也没再挣脱。
　　反而紧紧捂住萧韫哪只眼睛，安慰道：“如果这样能够让我们有个体面的结束，我不会告诉所有人，也会忘了今晚的一切。”
　　你仍旧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双脚不沾尘埃，举手投足皆有人无限奉承。
　　“或者试图努力遗忘住在皇宫的十几年。”
　　仇恨并不能驱动着他活下去，希望才是。
　　他想要融入鹿广郡，只是现在还有些不适应而已。
　　不过这都不算困难，天大地大，南荣遂钰总能找到适合自己的安居之所。
　　“萧韫，是你赢了。”
　　遂钰拥抱萧韫，初次在他面前，不那么紧绷地察言观色，颤抖着手轻轻拍了拍萧韫的脊背。
　　他身体的每道伤疤，都会铭记皇宫中经历的一切，而萧韫或许也会记得胸前那道伤痕，曾是太子册立那日，他叠加在他陈伤中的新血。
　　“趁手的御前行走少有，不帮朕培养几位再走吗。”萧韫语调平和，玩笑道。
　　遂钰拉长声音：“嗯——算了吧，上次帮你选妃已经够呛了，再找个新人放在你身边。”
　　我做不到。
　　遂钰在心中说。
　　“新人就由陛下自己挑选吧。”遂钰用尽全力说。
　　萧韫松开遂钰，指着远处石桌之上半人多高的楠木箱，“这些都是陶五陈收拾出来的东西，路上大抵用的到。”
　　“都是给我的？”遂钰好奇：“装了什么。”
　　萧韫没答他，抬手将脑后摇摇欲坠的发簪取下，帮遂钰挽了个漂亮的发髻，将他发尾的铃铛留给自己，小小一颗。
　　“去吧。”潮景帝双手放在遂钰肩头，调转他的身体，并推了把。
　　遂钰踉跄几步，险些摔进水潭，努力稳住身体，扭头正欲破口大骂，却见萧韫已经背对着他逐渐走远了。
　　萧韫摆摆手，声音飘远。
　　“南荣隋，路上小心。”


第73章 
　　这是遂钰初次从萧韫口中听到南荣隋三个字，偶尔回味这个名字，遂钰亦会在心中思索，或许“南荣隋”真的听起来很有威胁吧。
　　按照他对萧韫的了解，每次萧韫背对着他，向前走几步，便得回头看看他有没有跟上。
　　刚入玄极殿那年，殿中处处都是门槛，暖阁套着暖阁，暖阁之外又是另外一间盛满古籍的储藏室。
　　每逢深夜，皇帝带着遂钰从御书房回玄极殿，遂钰营养不良而看不清楚前路，皇帝又步伐迈得大，他怕他怪罪，便只能小跑着向前。
　　膝盖以下，手肘之上，跌跌撞撞的，总是青紫遍布，没一处好地。
　　后来不知怎的，夜里大跨步奔跑也足够安全。玄极殿除寝殿外，晚霞落幕前，宫人们便纷纷掌灯，从此黑夜白天不分晨昏。
　　萧韫没有回头，遂钰定定看着他的身影逐渐消失。
　　带着楠木箱离开玄极殿，遂钰站在殿前，对陶五陈道：“还得劳烦公公再着人将各门的门槛重新安回去，这几年……多谢公公照拂。”
　　陶五陈：“这都是老奴应当做的，陛下他还是舍不得公子的。”
　　“大宸皇帝的宫殿，平民自然入不得。”遂钰将发簪从鬓边抽出，握着细长且尖锐的那头。
　　他把发簪交给陶五陈，陶五陈认出这是陛下今日戴的那根。
　　“公子，这……”
　　“我赤裸而来，自然空手回鹿广郡去。”
　　遂钰说：“这枚发簪，还是请公公转交陛下。”
　　“鹿广郡处处可跑马，簪箍不住发，大都才是它的好去处。”
　　三日后。
　　士兵天不亮便得起床操练，在军营，根本没有赖床一说。
　　当然，四公子除外。
　　营帐外的士兵道：“四公子您起了吗？王爷说，四公子若是准备好了，便来校场找他，今日有摔跤比赛，特别热闹！”
　　遂钰烦躁地用被子捂住脑袋，随手抓起什么东西，正欲像从前那般，熟练地往门口砸。
　　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喝彩，紧接着是战马嘶鸣。
　　遂钰手一顿，猛地从床上蹿起来，环顾四周摆设，清醒了。
　　这不是玄极殿。
　　遂钰：“……”
　　玄极殿发脾气，玄极殿的宫人守口如瓶，但军营里的都是兵痞子，主将之外，谁的玩笑都能开。
　　昨日遂钰独自散步，不想迷路到了士兵们住的帐篷处。
　　这群人前半生驻扎边塞，没资格，也没机会见大都保养得当，金枝玉叶的贵族。
　　五大三粗骤然见了披着长发的遂钰，指着遂钰说：“你是谁家的大小姐。”
　　也有人起哄：“哈哈哈哈，你家的吧！”
　　“快问问，谁的小情人找上门了！”
　　汉子们将遂钰团团围住，刺鼻的臭味至击天灵盖，气得遂钰险些没绷住杀人。
　　杀人他又没这些人有经验，胳膊比他大腿还粗，这可不是剑舞的燕羽衣，燕羽衣手下留情，是自信武功高强，能随时把控力道。
　　而营里的将士，绝大部分没这种能力。
　　此事被席飞鸿知道了，专程挑遂钰在的时候，当着南荣王的面讲给遂钰听。
　　遂钰脸一阵红一阵白，如坐针毡。
　　南荣明徽：“遂钰像他娘，自然长得更……秀气。”
　　遂钰觉得父王应该是想说漂亮，但面对席飞鸿，为了停止老友的调侃，只能选择含蓄些的词语。
　　席飞鸿哈哈大笑，凑到遂钰跟前说：“你父王年轻的时候也像个小姑娘，跟你两半斤八两！”
　　遂钰：“……”
　　“王妃追了他八条街，他才愿意同人家说一句话。”
　　“竟有此事？”遂钰来精神了，追问道：“父亲说了什么。”
　　“你父亲大街策马，撞坏了王妃的风筝。”席飞鸿不顾南荣明徽的脸色，形容道：“王妃认出那是南荣王府才能用的马鞍，天天带着人府门口堵，谁知明徽根本不走正门。”
　　“寻常小孩五六岁换牙，你父亲倒好，天赋异禀，十四岁才掉了第一颗牙。”
　　席飞鸿强调：“门牙！”
　　南荣府家的公子，没一个好惹，顶了天的心高气傲。
　　南荣明徽那段时间说话漏风，门牙一掉掉俩，都见了都想逗逗他。
　　十几岁正是好面子的年纪，南荣明徽也不好意思同发小们出门，缺德如席飞鸿，又爱时常去他家找乐子，气得南荣明徽天天走后门。
　　“你母亲是出了名的美人，他哪里愿意在王妃面前丢脸，只好东躲西藏。”
　　“啧啧。”席飞鸿摇头，“堂堂王府世子，竟像过街老鼠。”
　　“咳。”
　　南荣王咳嗽几声，无奈道：“行了，多少年前的旧事，也难为你记得如此清楚。
　　”
　　席飞鸿：“又不同外人讲，小遂钰好奇，当然得多说说你的光辉事迹，省得营里乏闷，将人憋坏了。”
　　遂钰知席飞鸿是为了缓解他初入军营的不适，这才提及父王少年的糗事。
　　他想了想，说：“御前行走并不仅仅只是递交奏折，告知各部事宜，有时也会配合禁军负责大内安全。”
　　“父亲，鸿叔，我没有什么不适应的。”
　　席飞鸿挠挠头，不知该如何解释，才能让遂钰对南荣军有具体的印象：“禁军与边塞厮杀的将士，还是略有不同，他们吃穿用度在各军之上，大多身家清白，甚至还有亲属入朝为官，与真正驻守边疆的将士比，他们的家世已经算是百姓中极高的了。”
　　“朝中各将管理方式不同，各营各有风气。有些将领只顾功劳，不顾作风，打仗是一把好手，但也在百姓中不得人望。”
　　“也就我们王府管得严点，禁止将士狎妓，违者军棍处置，或是直接驱逐出营，永不复用。”
　　南荣明徽：“遂钰，军营是个弱肉强食的地方，你大哥二哥在军营摸爬滚打十多年，才勉强换来些将士跟随。老三吃住都在营里，一年到头不着家。”
　　“我明白，父亲。”
　　遂钰起身为南荣明徽斟茶，平静道：“我不像哥哥姐姐们体魄健壮，上战场这种事，为了不给大家拖后腿，我会选择待在府里陪伴母亲。”
　　“从陛下那里学到的规矩，或许能在与朝廷来往文书中有所帮助。”
　　“没想到皇帝真愿意放人，多少年了，每次我们想提及接你回鹿广郡，朝廷那边都左遮右挡。”席飞鸿感叹。
　　“只是可惜小遂钰的身份……”
　　不提还好，提及遂钰带回来的假死旨意，南荣明徽便上火。
　　哪有这般将人送回鹿广郡的。
　　说到底还是南荣府吃亏，想正大光明将四公子接回去，却只能先将遂钰带回鹿广郡，再寻个什么新身份。
　　遂钰浅笑：“身份不过身外物，还好皇帝并未真将我杀了塞进棺材里。”
　　“他敢！”席飞鸿拍桌。
　　“王爷，将军。”
　　恰时，亲兵进帐里来，禀报道：“不知从哪里来了一群难民，正围在营外要饭吃。”
　　京城外难民多见，大都不接管，也不驱逐，任由这些人自生自灭。
　　按照府衙的说法：难民以为大都的青天大老爷们会多看他们一眼，不过都是那些沿途各州安抚他们的说辞。
　　倘若他们在地方州府再闹腾几日，惊扰朝廷，朝廷便会派钦差下来管制，至少给他们一个遮风避雨的去处。
　　谁都知道眼皮子底下的手脚最好动，皇帝平日也只是在宫里处理政务，若真要出宫，禁军得先开道，确定皇帝安全后，皇帝的车马才会张扬或低调地出行。
　　待那时，难民早就被闻风而动的官兵驱逐，哪还能看到人影。
　　数不清的难民，从营口向后延伸几十米，守卫的将士增派十几人，组成人墙，并立荆刺栏与铁盾，将他们挡在营地外。
　　南荣明徽：“去年地方收成不好，都是可怜人。”
　　话罢，南荣王负手问后他半步的遂钰，道：“阿隋，你觉得该如何安置他们比较好。”
　　遂钰答：“驱逐。”
　　席飞鸿脸色微变，欲言又止，同南荣明徽对视，南荣明徽饶有兴趣道：“为何是驱逐？”
　　“父王感叹他们可怜，不也并未立即出手相助吗。”
　　遂钰环顾四周：“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在此处驻扎，海边的水师也回来了，几个营扎在这，怎么就只有我们门前围着人，明摆着给王府添堵而已。”
　　“再假设，这些难民真的只是误打误撞找到我们。”
　　“我们给了他们吃食，他们便会带来更多的难民。”
　　大都世家林立，贵胄聚集，怎么就南荣王府肯接济。
　　“先朝廷一步大发慈悲，岂非打朝廷的脸。”
　　风起，林间草木沙沙作响，几片落叶盘旋着落在遂钰肩头，南荣明徽替遂钰拂去，又说：“那么该如何处置。”
　　“不问，不管，等他们闹够了，便会自行离开。”遂钰说。
　　席将军在遂钰提出解决办法后，向南荣明徽露出那样的表情，遂钰并不意外。
　　在他们眼中，遂钰是王府年纪最小的孩子，又是无父母在身边照管，做了十几年的质子，理应对世事更天真，推己及人地向身陷水深火热的百姓伸出援手。
　　遂钰笑吟吟道：“儿臣才疏学浅，在父王面前班门弄斧了。”
　　“御前行走倒没白做。”南荣王评价。


第74章 
　　话语里……分明是赞赏？
　　遂钰愣了愣，一时没能理解父王所言。
　　其实他已经做好了被父王责骂的准备。
　　与鹿广郡的格格不入，不仅仅只是性格，而是偌大皇城的规矩，与自由奔放的边塞形成的差距。
　　遂钰没办法改变根深蒂固的行为，也很清楚隐瞒性格，并不利于与王府中所有人往来。
　　或许他们并不喜欢这样的南荣遂钰，但南荣遂钰却不能不让他们了解，四公子是大都造就的四公子。
　　坦诚布公远比遮遮掩掩来得更猛烈，却也能避免更多的冲突。
　　例如与南荣栩的。
　　自南荣栩抵达大都，大大小小的争吵，甚至动用家法，令遂钰陡然发觉，他不可能真正融入鹿广郡。
　　即便鹿广郡向他敞开怀抱。
　　他观察南荣王的同时，南荣王也以相当的目光凝望他。
　　遂钰很明白那种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沉重却又轻盈，有种如释重负的坦然。
　　南荣明徽道：“那么此事便交由你去办。”
　　“父王不担心我会办砸，丢了南荣府的脸面吗？”遂钰问。
　　话罢，不待南荣王开口，席飞鸿便调转脚步往回走，显然认为父子二人之后的话，并不适宜他一个外人旁听。
　　待人走远了，南荣明徽才道：“南荣府的脸面是万千将士厮杀而来，于我们南荣氏并无过多干系。”
　　“皇帝既用心教你，又肯送进巡防营，想来区区小事，你还是能拿得起的。”
　　“外界对父王的传闻，这些年孩儿也听过不少。”遂钰说。
　　“哦？”南荣王没想到遂钰岔开话题，饶有兴趣道：“那么在你看来，外界传闻与亲眼所见有异？”
　　“是的。”
　　遂钰答。
　　“父王教导兄长数年，在未见父王前，我理所应当地认为，兄长便是按照父王的模子长出来的。”
　　可现在再打量南荣明徽，遂钰却从他身上，看到了某个人的影子。
　　虽然很微弱，但这种强烈的鲜明，不得不令他无限联想。
　　遂钰直言：“父王将我领进军营，今日分给我略显棘手的差事，不过是观察我将徐仲辛堵在宫门口，觉得我在皇帝那学到了些什么。”
　　“而皇帝仍是皇子之时，跟着父王边塞杀敌，想必在父王这里，也学了不少本事吧。”
　　与其说南荣明徽信任幼子，不如是遂钰沾了萧韫的光。
　　怎么哪哪都有萧韫！
　　“父王忌惮皇帝，却似乎又欣赏皇帝，不是吗。”
　　难民哀嚎连天，有些实在没力气，软趴趴地躺在路旁，破破烂烂的草鞋在眼前晃悠，远远看着像是踩在了他们的脸上。
　　南荣明徽略一挥手，身旁的亲卫心领神会，立即带着人前去驱逐。
　　“为何？”南荣明徽问。
　　遂钰：“大哥在父王身边多年，可在我看来，他与父王并无相似之处。”
　　“而父王并未选择与我在大都见面，反倒想提前带着师爷去凉麓山试探我。”
　　遂钰厌恶这种行为，源于那份莫名的熟悉，但当细细想明白后，他才意识到——
　　萧韫也是如此。
　　“兄长因我的性格，已经多次教训过。”
　　“父王却并未约束我的言行，显然是满意我的做法。而我在潮景帝身边学习，行事作风自然相似。”
　　遂钰说：“儿子愚钝，不知说对了几分。”
　　如遂钰所料，南荣明徽露出一抹赞赏的笑意，拍拍遂钰肩膀，道：“并非南荣府世子，自然能过得更快活。”
　　“而你大哥他，不行。”
　　南荣二公子可以从主将落至普通士兵，泥里打滚，雪地埋伏，徒步行过高山长河。外头的人总能称赞一句，二公子能屈能伸，历练归来定有十足的长进。
　　“南荣世子之名，有时比南荣王的名号更引人注目。”南荣明徽比遂钰高许多，顺手将遂钰外翘的领口抚平，示意遂钰可以继续说下去。
　　遂钰想了想：“因为比起南荣王府的现在，更多人愿意期待王府的未来。”
　　现状不可更改，却能遥望十几年之后。
　　南荣明徽对整个鹿广郡的影响，大抵已经只能止步于当前，南荣栩承担着带领鹿广郡的责任，成败与否，皆由时间验证。
　　“所以南荣栩他不能停下，必须牺牲一些情感。”
　　南荣明徽举例：“例如玩乐和犯错。”
　　没有更多的机会允许南荣栩犯错，他必须按照每一人南荣王既定的道路前行。
　　遂钰不明白为父王要告诉自己这些，问道：“所以父王想要我成为什么样的人？”
　　“是你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南荣明徽摇头。
　　“这算是父王为我上的第一课吗？”遂钰觉得气氛有些严肃，笑道。
　　南荣明徽：“为父指的是，你可以做阿栩没办法做过的任何事。”
　　“例如在鹿广郡最繁华的大街跑马。”
　　遂钰眨眨眼，看着父王的笑容在眼前放大，下意识思考此话中，是否有什么需要自己注意的隐言。
　　说不定是父王的又一次考验？
　　他不由得蹙眉，反复回味好几遍，耳旁又响起南荣明徽的声音：“只是字面意义的跑马而已。”
　　“大街？”
　　遂钰讶异，还想问什么，南荣王却忽然负手往营里走了，独留遂钰一人凌乱。
　　夜里，遂钰抄写经文，越青趴在桌边打瞌睡。
　　“父王说我可以在鹿广郡跑马。”
　　越青迷迷瞪瞪道：“鹿广郡，嗯……有很多马场……”
　　“他说在最繁华的大道跑马。”遂钰说：“此为何意？”
　　越青：“……”
　　……
　　越青回过味来，惊醒了：“什么？城内禁止跑马，违者罚五十吊钱呢。”
　　遂钰放下笔，随手捻了颗山楂球放进嘴中，含在舌根下，单手趁着下巴，将果盘推向越青后，道：“父王允准，也得罚银吗？”
　　“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铁律，为了维持城中秩序。”越青忽地记起什么，道：“我听人说，王爷还在府中当公子的时候，常当街跑马，每月的例银全用来交罚银了。”
　　遂钰问：“后来呢？”
　　“后来老王爷见王爷屡教不改，便直接没收了他的月例，再后来……”
　　“其实也没过多久，王爷便被封为世子，再未做过什么全城皆知的事情了。”
　　山楂放入再多的糖，制作成球状点心，也丝毫不能掩饰独特的酸味，遂钰倒吸口凉气，狠狠灌了一大杯水才止住唇齿间的味道。
　　越青倒是吃得起劲，遂钰将她赶走前，把果盘塞给她，叫她别再拿这些果子了，吃不惯。
　　远离大都的每个夜晚，遂钰皆无梦而眠，故而白日也醒得更早。
　　军营里的活动不多，离开边塞又无需格外戒备，京城外地界宽阔且安静，将士们连着玩了好几日的摔跤。
　　窦岫跃跃欲试，拉着葛桐一道参加，遂钰同左云卿站在距离泥巴地最远的棚子里，左云卿摇扇观赛，遂钰裹着毯子打了个喷嚏。
　　晨起露重，他素来穿得薄，萧韫也不在身边晃悠，军中这群汉子，体质又是一等一的强，根本无需多着衣物抗寒。
　　无人耳提面命，由着遂钰随心所欲，风寒接踵而至只是时间问题。
　　左云卿评价：“鹿广郡冬日严寒，想来王爷也定不会拆掉房中地板，做个隔空的烧火层，公子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反悔？反悔出宫吗？遂钰又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说：“待会请军医开一剂药便是，本公子才没这么娇——阿嚏！”
　　“确实娇弱。”左云卿提起面前小炉架着的茶壶，慢悠悠为四公子斟茶，随口道：“明日我便得提前回府，公子万事小心些。”
　　遂钰：“大哥将你放在我身边，其实是为了寻找景飏王。”
　　从南荣栩将试探萧韫的任务交给自己，遂钰便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始终没能找到怪异之处。
　　左云卿：“何以见得。”
　　“只有我能随意进出入宫，而大哥当时急于寻找景飏王的下落。”
　　遂钰远眺，此刻校场摔跤的主角是葛桐和窦岫：“不善武力的幕僚，在我这里并没有什么过多的用处。比智谋，或许会被皇帝察觉，比武力，甚至不及我这个只会花架子的人。”
　　“你唯一的差事，便是趁我与葛桐外出之时，在皇宫四处寻找景飏王的下落。”
　　“其实你们已经能够确定，景飏王就住在宫中，只是缺少证明而已。”
　　不过被萧韫的临时改变而打乱计划罢了。
　　左云卿笑笑，没说对，也并未否认：“公子是大都来的人，鹿广郡的将士们，天生反感京城，待你回府，定然有脾气暴躁的将军，专程找你麻烦。”
　　“只信奉武力之上的军营，并不在乎地位高低。”
　　“虽然我真的很讨厌这一点。”左云卿摇摇头，无奈道：“不过公子是宴席对阵过燕羽衣的人，想必也不会被过分为难。”
　　边塞更接近自然的优胜劣汰，唯有活下来的战士，才能成为受敬仰的上等人。
　　遂钰用鼻音发出一声哼笑，不以为意。
　　“若我掌握了他们的口粮，民以食为天，等他们吃不着，饿肚子的时候，便知四公子乃菩萨转世。”
　　遂钰捧起热茶，透过氤氲凝视南荣军，慢悠悠道：“我啊，记得前日所有笑我是‘漂亮姑娘’的人的脸。”
　　左云卿诧异，旋即意识到了遂钰的意图，很快笑起来。
　　“大都人没什么优点，除了嫌贫爱富外，还有些记仇。”
　　葛桐与窦岫的比武引来了世子观战，后而南荣王也饶有兴趣站在场外，南荣明徽看到越青跃跃欲试，却不见遂钰，环顾校场，终于在一处阴凉地找到遂钰。
　　遂钰同左云卿一前一后，正小心翼翼地躲避着什么。
　　南荣王道：“遂钰怎么不来。”
　　越青：“这场里乱糟糟的，又都是男人的汗臭味。”
　　“王爷，公子是嫌脏呢。”
　　晚膳前，潘府小厮来报：“粮草出了些岔子，我家公子想请大人回京一叙。”
　　遂钰：“是何要事。”
　　小厮气喘吁吁，越青倒了杯水递给他，小厮一口气喝光道：“谢大人赏。”
　　“我家公子准备好的粮草，本来是要立即送去鹿广郡，但昨夜有人夜间纵火。”
　　遂钰一惊，唰地站起冷道：“什么？！”
　　小厮：“公子放心，火才点燃便被发觉了，并未造成损失。”
　　“只是公子怀疑，或许已经有人察觉筹措粮草，是为支援鹿广郡。”


第75章 
　　大都，潘氏名下粮铺。
　　“听到你的死讯，吓得我——”潘谓昙大着胆子碰了碰遂钰的脸，确定人是热的，鼻腔有进出气，才长舒口气，整个人瘫在摇椅里，感叹：“我还以为送你的那些铺子都得收回来了呢。”
　　“你很高兴？”
　　遂钰阴沉着脸，心中暗骂萧韫千千万万遍，用手帕嫌弃地反复擦拭被潘谓昙碰过的脸颊，直至皮肤泛红，才将崭新的手帕丢去潘谓昙脚下，嫌弃道。
　　“送你了。”
　　潘谓昙虚踹了一脚手帕，连帕尖都没碰到：“高兴个屁，老子在南荣王府投了多少钱，你要是死了，让本少爷和世子做买卖？我看到他那张脸就发怵。”
　　比起遂钰这种正大光明坑人的，还是南荣栩更可怕些。
　　“大哥比我公道多了。”遂钰满腔的火气没处撒，只能多喝些茶水泻火。
　　“少爷我生平两大爱好，赚钱，赏美人。”
　　“比起世子，遂钰兄当然是——”
　　遂钰凌眉，目似寒光，像是下一秒便要射穿潘谓昙的脑袋。
　　潘谓昙作求饶装：“好啦好啦，是我口不择言，不过陛下这是什么意思，你人还好端端在这，怎么就下旨，说你久病缠身高烧不退，治了几天也没救回来。”
　　“现在要王府办丧，害得你在大都露面都得遮遮掩掩。”
　　遂钰哪知萧韫下旨的时间如此刁钻，像是故意等着他入城，才将南荣遂钰的死讯通过内阁，告知南荣王府。
　　害得他只好匆忙回去换斗篷夜行衣，待万家灯火俱灭，才敢出门找潘谓昙。
　　营里见过他的将士不少，偏在他露面后的几个时辰内，倒像是故意引导什么。
　　“朝中不少人问我爹，我和你走得近，是否知道什么内情。”
　　遂钰：“内情？”
　　“南荣王抵京，四公子恰巧死在宫中，外头疯传皇族要和南荣氏撕破脸了。”潘谓昙摊手，现在见遂钰情绪尚还平静，大抵是知道什么内情。
　　反正御前行走差不多同皇帝穿一条裤子，大约君臣商议好的吧。
　　无论如何，南荣遂钰此时此刻，已是个死人了。
　　遂钰：“烧粮草人的底细查到了吗。”
　　“身家清白，是个良民。”潘谓昙道。
　　话没说完，连他自己都笑了：“保不准是徐大将军见你们王府不顺眼，以至我这小小粮铺遭无妄之灾。”
　　遂钰挖苦道：“南荣王府要是下地狱，你潘家也难逃罪责。”
　　潘谓昙吹了声口哨，双手合十作乞求状：“王府下十八层，潘家下八层，还请鹿广郡庇护我等一二。”
　　遂钰哪能想到潘谓昙的胡话信手拈来，略清了清嗓子：“良民？”
　　“能进大都的都是良民，还在查，不过八九不离十，定是将军府所为。”潘谓昙肯定道。
　　“用我经商数年的经验做保证。”他又补充。
　　遂钰拧眉，极其不悦：“我死在皇宫，就这么让你感到兴奋吗？”
　　“在圣旨里死了，实际还活着，我是个看戏的，自然喜闻乐见。”潘谓昙乐道。
　　“缺德。”遂钰咬牙切齿吐出两个字。
　　无论是萧韫还是潘谓昙，什么人中龙凤之类的词，都不好形容他们，唯有缺德甚为贴切。
　　潘谓昙不要脸惯了，甚至颇为受用道：“我爹常骂我缺德，外人口中，当着我的面，倒是头一回。”
　　“行了，此事只是想提醒你一声，近日小心些。”耍混耍够了，潘谓昙正色：“至少此计失败，欲火烧粮草便成了明面上的事，督军官一事我已听我爹细细说过，这几年你在朝廷被不少御史参奏，原本担心将军府拿你官职做文章，现下看来，世子倒能大干一场了。”
　　就连潘谓昙都觉得此旨乃是与皇帝串通好的计谋。
　　遂钰欲言又止，转而觉得好笑。
　　就算是离开，萧韫也要利用自己，让质子的身份散发最后一丝余温吗。
　　不愧是……皇帝。
　　遂钰垂头想了想，走到窗边吹风，淡道：“陛下决意整顿军纪，督军官若不适宜继续存在，定然得逐层撤职。”
　　“皇后母族已查到昌吉侯卖国，一旦陛下查证属实，届时大都便不止是太子的天下。”
　　“我怎么觉得陛下倒更属意皇长子。”潘谓昙忽然说。
　　遂钰耸肩，笑道：“随侍这几年，陛下并不时常提及皇长子，或许吧。”
　　就算萧韫对遂钰坦诚，遂钰也听着真话像假，君心如海，更比流水，浪潮退去后，又有多少真情在。
　　反正他此刻也是“死人”一个，更多的事无需过分操心。
　　潘谓昙送遂钰离开时，颇为感慨地站在门前道：“京城中关于你的留言很多。”
　　遂钰不咸不淡：“是吗。”
　　“陛下用你挟制鹿广郡，这都是放在明面上的事。”
　　潘谓昙同样也是个不喜欢多穿衣的主，此刻凉风吹来，觉得冷了，也只缩着脖颈嘶嘶两声，说：“但朝中也有人传，御前行走狐媚惑主。”
　　“陛下登基时，后宫嫔妃有所出，后来便再无动静。”
　　“诸多将女儿送进后宫，企盼得宠获得圣眷，一步登天的官宦大有人在。”
　　“谁知陛下近几年竟连选秀也停了。”
　　潘谓昙伸出跟手指头，明晃晃指着遂钰，点了点：“这个时候，你出现了。”
　　“猜那群老家伙怎么想？”
　　遂钰乐了：“觉得我是男宠？”
　　“你是吗？”潘谓昙收回手，问罢也不给遂钰回答的机会，说：“无论你是不是，都无法动摇鹿广郡对大都的威胁。”
　　遂钰：“如果我说是呢。”
　　“就算是，也不关我家什么事。”潘谓昙无所谓道：“反正我爹不打算将家里女儿送进宫，后宫有贵妃一枝独秀便够棘手了，皇后都没能斗得过她。”
　　“你猜……贵妃是怎么将皇后送去凉麓山的。”遂钰勾唇，讳莫如深道：“我知道。”
　　潘谓昙连忙：“为何？”
　　遂钰学着潘谓昙方才伸出手指头的模样，抵在潘谓昙胸膛中央，缓慢道：“南荣王府已为潘氏开了一条商道，谓昙兄，你得让我们看到潘家的诚意。”
　　“这货若三月后送不到鹿广郡，你我协议就此作罢，桥归桥路归路，你继续走你家那个处处是匪贼的商道。”
　　潘谓昙知道遂钰此话不是玩笑，正色道：“做生意以诚信为本，既然选择同鹿广郡站在一根绳上，自然说到做到。”
　　半月后。
　　褚云胥逐渐显怀，便不能继续留在大都了，得趁着生产前回鹿广郡。
　　南荣王得留在大都处理督军官一事，南荣栩从旁协助，故而只有遂钰陪着褚云胥回家。
　　遂钰私人物品不多，满打满算只装了两个箱子，另外那个还是从宫里带出来的。
　　褚云胥觉得箱子精致，问遂钰从哪来的，遂钰满脸晦气不愿意说，褚云胥当下明了，指挥窦岫将箱子塞进最里。
　　南荣明徽大清早便进宫了，听说是徐家又在御前闹，将军夫人当着圣上的面要自刎，人险些撞在刀口没救回来。
　　府中上下挂着白绫，为了装得像，甚至还给遂钰立了个牌位。
　　遂钰看着晦气，但又觉得好玩，实在是……实在是没活人自个给自个立牌位的。
　　棺材里躺着的的确是死囚，皇帝已提前将其火化，避免回鹿广郡途中有人劫道开棺。
　　听了许多日的唢呐锣鼓，哀乐齐鸣，萧韫甚至还好心送了些专以哭丧为生的人来。
　　暗卫原本原样将皇帝的话递给遂钰。
　　“朕怕你们南荣王府的人，一个比一个心硬，哭都哭不出，凭白惹人怀疑。”
　　遂钰一张小脸气得铁青，当即将暗卫往回赶，骂道：“告诉他，本公子这辈子都不回这破大都了！”
　　皇宫。
　　萧韫坐在棋盘前，缓慢地翻阅古籍，寻找破解棋局之法：“他还说了些什么？”
　　“公子……公子还说……”暗卫学不下去了，嘭地一声跪地求饶：“陛下饶命，卑职不敢！”
　　想来也不是什么好话，萧韫笑道：“无妨，既然是他说的，罪便是他的。”
　　暗卫：“公子说。”
　　“你就跟着你的破皇位一起下葬吧！”
　　萧韫：“……”
　　暗卫一身冷汗，想死的心都有了，自觉命不久矣，挣扎道：“卑职该死，求陛下恕罪！”
　　潮景帝任由暗卫脚底跪着，一页看罢，再翻一页。
　　半晌，方才捻起黑棋，再落一子。
　　“下去吧。”
　　“谢陛下！谢陛下！”暗卫连滚带爬，陡然忘却一身功夫，四肢并用地离开玄极殿。
　　恰巧陶五陈端着奏折进殿，稀奇地回头看了眼暗卫，笑道：“想来是小公子语出惊人。”
　　“咒朕带着皇位下葬，皇帝万岁，怎能死在他南荣遂钰前头呢。”萧韫扫了眼奏折，道：“御史台愈发猖狂，先帝给予他们的权责，如今倒用来参议国之栋梁。”
　　“当初遂钰背着朕偷摸藏了不少参南荣王府的奏折，如今新提拔的御前行走，人瞧着老实，做起事来倒也乖觉。”
　　当夜，新任御前行走因盗窃宫中财宝被抓获，更从其身上搜出了与西洲来往的文书，其中涉及昌吉侯府。
　　昌吉侯被禁军统领常青云带走，压至禁军大牢听候审讯。
　　御前行走当场处死，当着昌吉侯的面行剥骨极刑，昌吉侯当场吓得口吐白沫，倒地晕厥。
　　复醒，言行无状，疯癫不堪，竟在皇帝亲自审问之时尿了一地。
　　潮景帝念在其父辈于朝中股肱，在未有新的证据指向侯府前，特取保候审允准他在家中休养。
　　又及半月，南荣王府扶灵回鹿广郡，经由丽州，城中来往军士脚步匆匆，往同一个方向聚集。
　　遂钰掀起门帘瞧了会，对褚云胥道：“大嫂，我下去看看。”
　　褚云胥点点头，从身后拿出斗笠交给遂钰：“注意安全。”
　　葛桐随便在道路两旁找了个卖肉的，问道：“我们初来乍到，不知这里是出了什么大事，那些官兵怎么都向南边跑。”
　　卖肉老汉边用扇子驱赶蚊蝇，边说：“两位兄弟一看便不是本地人吧，昨夜守城大营便开始召集人马，城里哄闹了一夜。”
　　他四下望了望，低声道：“军营里有我相熟的小伙子，听说是京城那边出事了。”
　　葛桐：“京城离丽州甚远，此处调兵？大都不是有禁军吗。”
　　老汉：“哎呀，一朝天子一朝臣，上头大老爷们什么动静，小老百姓哪能议论。”
　　“且看着吧，马上就要下雨了。”
　　京城出事，却要丽州支援。遂钰轻咬下唇，这几日赶路，倒疏忽了京城的局势，想着父兄在大都，也没什么需要他操心的。
　　当即，他心中缓缓浮现了个不太可能，却又极其刺激的想法。
　　出了丽州便是连绵不绝的山路，车马劳顿，越青出去寻了个僻静的客栈住下，又进城中南荣军布设的暗哨。
　　再度带着消息回来，越青神色凝重。
　　遂钰安坐在窗旁，用银筷挑着生肉给天枢吃：“说吧。”
　　越青：“公子，徐仲辛反了。”
　　遂钰：“……”
　　哐当——
　　银筷骤然脱手落地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如果有海星请多多投给南荣谢谢啦！


第76章 
　　越青：“公子！”
　　遂钰盯着银筷半晌，沉默地俯身捡起，对天枢道：“自己吃吧。”
　　说罢，他将盘中剩下的肉放在天枢脚边，沉声：“父王和大哥呢。”
　　“世子在京郊大营，为了护送我们回王府，抽调了三分之二的兵力，大都外已不剩多少了。”
　　越青凝重道：“徐仲辛趁禁军防备薄弱，交接换班之时带兵潜入，恰巧陛下同王爷宫中议事……王爷也，也在玄极殿。”
　　历朝历代王侯将相，皆有篡位登基之念，只是欲望深浅，以及审时度势，绝大部分人没有改天换地的勇气。
　　遂钰：“世子妃知晓此事吗？”
　　“世子差人留下一封密信，请公子过目。”越青将一直攥在手中的巴掌大的竹筒交给遂钰。
　　两指宽的纸条，其中只写四字。
　　[尽在掌握]
　　遂钰反复将四字斟酌许久，道：“这东西是何时送至丽州的。”
　　越青：“许是几日前？”
　　“陛下放任将军府与侯府的命案不管，一反常态地挑衅徐仲辛，或许便是想等待这一刻。”
　　多日不解的疑惑，此刻听得徐仲辛造反，瞬间烟消云散。
　　萧韫最喜将人逼至绝境，无论是利用理智还是情感，只有将其逼迫至忍无可忍，即将发疯之时，才是最佳下手时机。
　　越青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失声：“皇帝是故意为之？”
　　遂钰：“拖着不审徐家庶子的命案，避而不见苦主，皇后查出侯府通敌也一并按下，叫我在宫门挑衅一军主将。”
　　徐仲辛纵横海上多年，听说他管辖的那片区域，多少年都不见一支海盗船队，就连海上飞的鸟，大略多少只，每年都记录在案。
　　这般心思缜密之人，看似没有漏洞，实则处处破绽。
　　例如他对家中孩子异常偏爱，那死了的庶子更是捧在手心，视作衣钵传承。
　　徐仲辛对待家室，比南荣府多了几分柔情，遂钰至今记得宫门前，徐仲辛双目通红，显然是熬夜骑行，快马加鞭回大都，只为了给孩子讨个公道。
　　比起那个昌吉侯，当真是天上地下。
　　萧韫要逼得徐仲辛不得不出手……不，或许也并非只是因此案，将军府与侯府联系密切，侯府又是怎样与西洲联系呢。
　　徐仲辛门下门生众多，倒也有几个驻守边塞，那些人虽未同西洲相邻，却能从那些零碎小国前往西洲。
　　既然侯府被察觉，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趁着南荣王也在京中，直接将南荣府一锅端？
　　越青道：“世子抵达大都后，频繁出入御书房，或许早已与陛下商议过，公子不必担忧，即便没有南荣军，直隶皇帝的禁军也会……”
　　遂钰打断越青，摇头道：“徐仲辛谨慎，按照萧韫的计划，或许是用他自己做诱饵，引诱徐仲辛篡位。”
　　禁军守卫薄弱，只要徐仲辛掌握其动向，再由禁军故意放松警惕，极其容易直逼玄极殿。
　　“父王应该是捎带。”遂钰斟酌道。
　　与其放南荣王在京中救驾，倒不如直接将此二人困于玄极殿，即便南荣世子再有本事，也定不会用南荣王的性命做赌注。
　　况且，南荣王府将家中幼子交由大都做质子，与朝廷多有摩擦，此刻威逼利诱，或许也能说服南荣王府共反。
　　思量这么一会，遂钰掌心便已全是汗，以他对萧韫的了解，大抵事实真相不过如此。
　　竟真有人愿意以身为饵。
　　遂钰知道萧韫气人的本事，或许在他离开皇城之后，萧韫又做了些令徐仲辛抓狂的事。
　　这都是南荣栩提前与萧韫计划好的，遂钰将字条收起，捏成一小团，握在掌心里。
　　很快，他又把它展开，尽管小心翼翼，纸面仍不可避免地，在展开摊平时撕裂。
　　天枢的肉吃完了，落在遂钰脚边，用脑袋拱了拱遂钰小腿，遂钰低头看着天枢。
　　猎隼瞳孔晶亮，带着明锐的，野性的锋芒。
　　遂钰俯身，将最后一点肉干喂给天枢，领口藏着的银哨自然而然掉出来，叮当作响。
　　天枢被遂钰养得油光水滑，胸毛蓬蓬的。当然，它在萧韫那里也没罪受，只是遂钰更喜欢喂零嘴给它。
　　天枢，北斗七星之首。
　　潮景帝什么都想要最好，也不顾猎隼是否能当得起如此重的名字。
　　遂钰盯着天枢，天枢歪头，似乎是想理解主人的意思。
　　鸟儿做出这样的动作，才是真正在动脑理解外物。
　　“……”遂钰拢着下摆，缓缓半蹲，没忍住动手摸了摸天枢的胸毛。
　　外表的羽毛有些扎手，但里边新生的羽绒温暖柔软，甚至触到皮肉伴随着心脏的律动。
　　天枢啪嗒向前两步，遂钰的手彻底融进羽毛中。
　　越青惊呆了，不可思议地望着天枢：“没想到，没想到……”
　　“没想到天枢如此聪明？”遂钰脸颊微红，明显是高兴了，语气也轻快起来：“看来也是猎隼中最优秀的隼。”
　　淡定缩回手，遂钰认真道：“下次再摸，摸一次给三块肉干。”
　　天枢抖了抖羽翼，待遂钰后退，让出振翅的空地，伸展羽翼从窗旁起飞。
　　“公子，我们继续回鹿广郡吗。”越青突然问。
　　遂钰抿唇，遥望青空，缓道：“此大嫂知晓吗。”
　　越青：“来公子这前，世子妃将我拦在门口，已经看过字条了。”
　　南荣世子妃既嫁得世子，受世子多年爱慕，自然聪慧过人，洞察敏锐。
　　“她说什么了吗。”遂钰问。
　　越青：“世子妃说，小事。”
　　逼宫篡位也算小事的话，遂钰沉沉笑出声，弯眸说：“大嫂若在战场，或许比兄长还坐得住。”
　　只是……
　　丽洲已距大都极远，若萧韫安排得当，即便徐仲辛聚集其他将领逼宫，也定能被禁军精锐击败，对于萧韫训练的禁军，遂钰从不怀疑他们的战力。
　　哪轮得到在丽洲借兵？
　　父王同样被困玄极殿，思索了这么一阵，竟只想到萧韫的事，遂钰被自己逗笑了，莫名噗嗤笑了几声。
　　“越青，我是不是天底下最不孝的儿子。”
　　“啊？”越青没反应过来。
　　遂钰：“行了，我自己待会，你下去歇息吧。”
　　客栈倒还算偏僻，却仍能听到官兵跑动的声音，遂钰起先趴在床边仔细听他们说话，后来，后来便睡着了。
　　再度清醒，已是暮色四合。
　　寒意顺着袖管钻进身体，遂钰甩了甩压麻的胳膊，仰头喝尽越青离开前倒好的茶水，盯着茶底的茶叶，俄顷，将茶杯随手放在书架二层，推门走出客房。
　　葛桐靠在门旁，见遂钰要出门，连忙站直：“公子。”
　　“今夜是你值守。”遂钰顿了顿，意识到这些天总是葛桐，摇头笑道：“总叫你守夜也太累了，夜里若无事便也回去睡吧。”
　　左云卿是幕僚，没了任务便继续回南荣栩身边谋划，而葛桐才是王府真正派给遂钰的侍卫，负责遂钰的安全，在这方面，他远比越青更老练。
　　葛桐：“晚膳时世子妃来看过公子，发现公子正在歇息便未打扰，公子想吃些什么。”
　　“我想吃——”
　　遂钰舌尖抵着上颚，略思索了会，说：“我们从宫中带走的木箱在哪。”
　　“搬来我看看。”
　　离京后，四公子便再未提及有关大都的任何事。
　　那宫里的木箱太金贵，装车还得用软布垫着，前几日手底下的人没轻重，表面划了道口，葛桐本想汇报，却被越青拦着。
　　葛副将一副请公子责罚的表情：“公子恕罪！”
　　遂钰满头雾水，怎么才说了一句话，人倒跪下了，问：“有话好好说，别随便乱跪。”
　　“公子，宫里的木箱被划花了，还请公子降罪。”
　　遂钰无奈，扶起葛桐道：“只是个破装物件的箱子，有什么可金贵的。”
　　“但那木箱所用的木是——”
　　遂钰：“再怎么金贵，也被做成了箱子，又是皇帝的开销，不必替他心疼。”
　　即便在后宫那个小院子住着，遂钰也没羡慕过什么金贵物件。东西被造出来，便得是利于使用才行，再金贵也比不得实用重要。
　　故此，他根本没在乎过萧韫送给他的那箱子重物。
　　刚拿回府他打开盖子看过一次，就是些自己寻常用得顺手的东西，萧韫都叫陶五陈收拾起来了。
　　当时遂钰还觉得好笑，他们明明并非情人，分别的时候却像是有情人般，还得由对方将自己用过的物件收起来，送走，免得日后见了碍眼。
　　箱子由小厮搬进房中，遂钰席地而坐，将箱子放倒，箱内归置整齐的物件听令哐啷，顿时撒了一地。
　　虽零散着，却分门别类用绸布包裹着。
　　外裳，氅衣，喝水用的琉璃盏，发饰头绳……
　　有些是遂钰常用的，有些是遂钰见过却没时间用的，甚至还新添了不少发饰，都是萧韫喜好的颜色。
　　咔哒——
　　距离遂钰最远的角落，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开锁声，遂钰疑惑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那是个并不起眼的盒子，巴掌大，许是从箱中滚出来的时候，锁正好撞在凳腿，触发其中卡扣，盒盖自己弹起来了。
　　遂钰放下茶盏，将摆在腿面，嵌着湖蓝宝石的玉簪轻轻放下，双手支撑着身体，半爬过去。
　　待看清匣中四方的物件，瞳孔微缩。
　　大都，叛军围城。
　　皇宫宫门大敞，里外包围着徐仲辛手下士兵，朝中诸臣被关押至宫女太监休憩之处，而他本人，则已在玄极殿住了十日有余。
　　“陛下，软筋散喝着可还可口？”徐仲辛笑道。
　　皇帝身着湖蓝寝衣，半倚在软塌中，唇角还有未擦拭的药渍。
　　萧韫勾唇，指腹缓缓划过碗壁：“确实不错，就是苦了点。”
　　“撑了这么些天，仍妄想有人救驾？”徐仲辛从皇帝手中接过药碗，眯起双目，冷道：“交出玉玺，乖乖写下禅位诏书，本将军或可留你一命。”
　　“玉玺？”
　　萧韫像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话，语气含着笑意。
　　“世上还有徐将军找不到的东西？”
　　“朕都在将军手中，玉玺……得将军自寻才是。”


第77章 
　　这是什么。
　　遂钰大脑空白，整个人好似被施了法似的，呆望着那盒中做工精致，其间雕刻双龙盘旋的脂玉。
　　他曾拿起过很多次，却不想再次面对，竟是以此种方式。
　　玉玺为什么会在箱中，为什么会跟着他出宫，是陶五陈的疏漏吗，不，玉玺从未出过御书房。
　　潮景帝会在玄极殿批阅奏折，倘若奏折需用玺印，也都是一并批阅后，统一送至御书房加盖。
　　按照萧韫的话讲，若是需用玉玺，那定然是牵扯朝廷动荡的大事，此等大事必然得郑重些。
　　玄极殿是用来休憩的宫殿，按理说，回到玄极殿，便得放下一切活计，无论多忙，都得悠闲地烹茶赏景，将琐事要务抛之脑后。
　　显然，作为皇帝，萧韫并不拥有这种主动选择的机会，毕竟权力越大责任越大。
　　因此萧韫找了个折中的方式。
　　浏览奏折，却并不将任何玺印带至玄极殿，仿佛不盖印，便能欺骗自己并未进行公务。
　　遂钰没见过这么拧巴的人。
　　然而萧韫却乐在其中，没觉得麻烦，反倒能保持身心愉悦。
　　本该安放在御书房的传国玉玺，此刻却摆在遂钰眼前，同他那些鸡零狗碎的物件颠簸了大半个月。
　　这要是传出去，没人会信吧！
　　该不会皇帝觉得好玩，故意放赝品吓唬自己。遂钰想，也有这种可能。
　　略平静心绪，遂钰拨开面前障碍物，缓慢挪动至桌角，从盒中小心翼翼捧起玉玺辨别真伪。
　　脂玉光可鉴人，遂钰无数次代替萧韫使用玉玺，很熟悉真正的传国玉玺究竟是什么手感。
　　指腹下凹凸不平的质感，令遂钰提起的心霎时停跳。
　　“……”
　　脑海中缓缓浮现“真品”二字，遂钰难以置信地挪动视角，将目光全部落在四方玉玺。
　　紧接着，他尖叫一声，顺势将玉玺抛了出去。
　　大宸的传国玉玺，各路英豪争相抢夺的珍贵之物，就这么以一道极其完美的抛物线，狼狈地砸向墙壁。
　　墙壁被砸了一个小坑，墙灰扑簌簌落下来些许。
　　嘭——
　　咚。
　　咚。
　　咚。
　　玉玺一角，雕刻着“国”字的那面，首先接触地面。
　　迸溅的玉石碎片飞起，擦着遂钰的手背而过。
　　遂钰的心简直要从嗓子眼里飞出来了，若无骨骼支撑，大概心脏会先穿破胸膛。
　　虽并非圆形，却能在外力下继续滚个两三圈，每一声碰撞，遂钰都在计算自己有几个脑袋可掉。
　　结论是，他只有一个脑袋，但必须凭空生出八百个脑袋供皇帝砍。
　　这是传国玉玺，大宸的命脉，其中不可复制的防伪，乃旷世工匠所刻，这门技艺近乎失传，早已不见工匠后世的徒子徒孙。
　　萧韫这是……
　　疯了吗！
　　遂钰倒吸口凉气，哆哆嗦嗦捡起玉玺，没忘了回收碎片，说不定能重新完好无损地修复回去，他怀着“美好”的期待，将玉玺重新放回木盒。
　　木盒盒盖卡着封无名信，信封都是敞开的，显然是写信的人谨慎，不想别人发现这封信后，知晓他的身份。
　　展信前，遂钰忽地闻到一股极其熟悉的味道，他四下环顾，最终面带怀疑地将信贴近鼻翼。
　　浓郁的茶香扑鼻而来，其中还含着什么，莫名令他感到不舒服的烟熏火燎的味道。
　　[此为传国玉玺，朕思来想去，还是放在你这里最安全。]
　　熟悉的字体入目，一撇一捺，笔锋遒劲，皆能看出此人书法功底。
　　遂钰腕力虚浮，虽尽可能地贴近萧韫的字迹，却仍旧缺少字里行间的洒脱之气。
　　安全吗，遂钰摸了摸玉玺，若萧韫知道玉玺被如此对待……
　　既然他决定将玉玺塞进木箱，就应该做好了被损坏的准备。
　　萧韫写信，从来都是有事说事，全篇没半个字多余。
　　拖着将军府与侯府，是为了消磨徐仲辛的耐心，从皇后提及皇长子，萧韫便隐约察觉其中有遂钰的手笔，多次召萧鹤辞候在玄极殿外，也只不过试探遂钰对他的态度。
　　遂钰挑眉，仔细倒推日子，布局不难，难的是消磨时间，请所有人入局。
　　御前行走有成为皇帝棋子的自觉，又或者说，他的存在本来就是棋子。
　　皇帝从不做无准备之仗，将玉玺交给自己，也是他计划的一环，那么按照萧韫的逻辑……遂钰浑身汗毛倒立，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奔涌而来，霎时侵占意识，仿佛重石落入平静湖面，泛起千丈波澜。
　　萧韫原本便想将他放回鹿广郡吗。
　　所以，所以他做了那么多挣扎，在萧韫看来，一定像小丑吧。
　　他饶有兴趣地观赏着他所有的不堪，花时间将他哄回玄极殿，只是为了娱乐他的掌控感，以及手握未来的上位者的俯视。
　　亦或是……
　　[若朕此次失败，待你回鹿广郡，可等待景飏王前来，取走玉玺。]
　　等待景飏王。
　　遂钰捏住信纸的手微紧，直至平展的纸张变得皱巴巴的。
　　所以此次并非万无一失，将自己作为诱饵的代价，便是接受一切不可控的后果。
　　例如死亡。
　　即便是篡位，也总要有那么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而徐仲辛逼宫，若是拿到禅位诏书再好不过。
　　作为臣子，不择手段达到目的，丢些名声没什么。
　　倘若称帝，便是史书上留名，天下悠悠众口，一人一口唾沫也足以淹死掌权者。
　　玉玺虽小，含义却深。
　　萧骋本就是当年称帝的大热人选，即便萧韫身故，徐仲辛称霸，萧骋也能带兵重新杀回去。
　　一朝天子一朝臣，前朝老臣尚且在萧韫手里不好过，何况改名换姓的新朝。
　　届时，萧骋必被拥护。
　　而萧韫失败，便是南荣王府也遭损失，遂钰轻轻叹息。
　　皇帝死了，那么父王又有几分活路？
　　徐仲辛首先削弱的，便是南荣王府。
　　得到玉玺的萧骋，有了名正言顺的调兵令，加之南荣王府的愤怒，挥师北上，攻破大都不过是两三日的功夫。
　　皇帝唯恐南荣王府也跟着造反，索性直接扣押南荣王，却又倚仗南荣军，希望他们能救皇室于水火。
　　明明是自己想要除掉将军府的势力，却牵扯诸多家族，调动满朝文武的怨气。
　　此计甚妙，却兵行险招。
　　功成，便是除掉祸患，延续大宸辉煌。
　　失败，或许还会遭受千百种刑罚，曝尸荒野，被饿狼啃噬，死无全尸。
　　遂钰想笑，又笑不出来。
　　萧韫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对待南荣王府，对待整个鹿广郡。
　　那么忌惮父兄，却又愿意将玉玺交托于自己手中。
　　我是你最信任的人吗，遂钰无声。
　　他仰头望向窗外，月如玉盘，散发着足以照亮整个黑夜的光。
　　却唯独在他脚边停留，不肯再向前一步。
　　朝前，是沐浴月光。
　　向后，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晚风吹散烛火，焚烧烛芯的烟气，丝丝缕缕盘旋而上，随着风而消散于整个内室。
　　轻微的叹息声，在寂静中分外明显，就连天枢从天而降，遂钰都未动弹半下。
　　信中没有问候，看不出任何感情，遂钰猜不到萧韫究竟写这封信的时候，信中究竟在想什么。
　　他从未猜透过萧韫。
　　就好像，他和萧韫的感情永远是个不可言说的笑话。
　　有时如沐春风，温暖宜人。有时刀枪见血，白刃捅进去，黏连着丝丝缕缕的血拔出来，身体的温度瞬间侵袭锋刃，就好像是触碰到对方皮肉那么真实。
　　遂钰将信翻来覆去地看，直至天光大亮，晨曦穿透云雾，驱散潮湿与朦胧。
　　他眼睛通红地抱着玉玺，将装玉玺的盒子拆了个底朝天。
　　甚至连锁芯的构造也看明白了。
　　这盒子，根本没有什么禁锢，安装锁芯，不，准确的来说，这是机关。
　　有重物放压在盒盖之上，哪怕只是轻飘飘的几张纸，这盒子都不会打开。
　　或许是萧韫吃准了遂钰离京，必定觉得大都的东西晦气，所以才自信地将玉玺藏在最深处。
　　只待遂钰回鹿广郡后，将其中的东西一一整理干净，展露玉玺面目。
　　“若我永远封藏此箱，你会如何。”遂钰轻声对着空气说。
　　问千里之外的萧韫，也是问自己。
　　“公子，用早膳吗。”
　　隔着薄薄的门，越青的声音悠悠传来。
　　“……”
　　越青以为遂钰还睡着，便又重复道：“早膳已经做好了，公子要用些再睡吗。”
　　遂钰放下玉玺，喝了点茶杯中，昨晚的隔夜水。
　　冰凉下肚，混沌的意识总算是清醒了些，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就放在门口吧，我待会来取。”
　　赶路这些天，遂钰竟无一日睡好。
　　改变长久以来的作息，是件极其困难的事情。
　　再怎么发起床气，一整个月份，也有三分之二的时间天不亮便起，匆匆忙忙准备早朝的习惯。
　　顶多是被萧韫叫醒时生气，洗漱好略用些糕点垫肚子的时候，遂钰便不怎么发火了。
　　将脚底的杂物堆放至桌面，把早膳端进来，遂钰席地而坐，大口将熬至浓稠的粥吃光。
　　不知怎么的，边吃边掉眼泪，他想用帕子擦，却忽然记起昨日裤腿沾泥，帕子用来擦泥点了，此刻应该在院子里晾着。
　　眼泪越流越凶，止不住地向碗里掉。
　　混合着眼泪与软烂的米下肚，遂钰没想到原来眼泪尝在嘴里是咸的，入腹后，溢上心头的却是苦味。
　　他忽然想到，某次萧韫在早朝发了好大的火，起因是官员层层克扣赈灾银两，导致百姓穷困潦倒，瘟疫横行，死了数万人。
　　萧韫登基，唯有那次的赈灾是真正发了火的。
　　萧韫说：“不会有完全两袖清风的官员，人都有私心，在职责之中，为自己行方便是人之常情，也不好真施压臣子，这样会没有人愿意办差。”
　　从前置之不理，是因克扣后的银子，能正好解百姓的燃眉之急，这都是皇帝召户部计算好的。或者说，原本想要发放民间的银两便是那个数，多出来的是为解决地方官员。
　　派钦差加以监督，落实起来便容易多了。
　　然则，人不可过分贪心。
　　那年的赈灾银两被克扣了大半，致使皇帝震怒，从上到下裁撤近百人，甚至为首带头的几名，处以绞刑。
　　从大都行刑，沿途示众，用以震慑朝臣及地方官员，直至回到其本家。
　　能被萧韫惦记，大抵是徐仲辛同西洲牵涉过多，久而久之威胁到了萧韫的地位。
　　朝中也有同西洲交易的官员，但他们懂得收敛，萧韫自然愿意以其为饵，放些无足轻重的疏漏，引西洲入局，筹划如何狠狠敲他们一笔。
　　这次的诱饵，轮到了萧韫自己。
　　你不是很希望他死吗，遂钰问自己。
　　可父王也在大都，他必须得救父皇。
　　南荣军攻打，万一徐仲辛气急败坏，直接拿父王开刀怎么办。
　　遂钰双手颤抖，无力躺倒。
　　他所身处的，不再是铺满柔软羊绒地垫的玄极殿。冰冷，坚硬，带着渗透四肢百骸的阴寒。
　　父兄既然愿意配合皇帝，便是他们并未将遂钰计算其中，坚持将遂钰同褚云胥尽快送回鹿广郡。
　　或许这一路，跟在他们身后，意欲刺杀他们的人，也被王府处理干净。
　　葛桐告诉遂钰，他已经感受不到那些暗卫的存在了。
　　从遂钰带着旨意回府，身边的监视便如潮水般散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令遂钰感到无所适从。
　　被监视，他觉得萧韫根本不算人。
　　可被放手，他又忽然想回头看看，萧韫是否还留有余光在自己身上。
　　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人性亘古不变。
　　客栈修整一日，城中军士也走干净了。葛桐粗略计算了下人数，应当是走空了大半个营。
　　葛桐：“公子，我们要不要……”
　　“大哥既在大都，诸多事宜便无需我们操心。”遂钰淡道。
　　自己现在应当做的，便是离开险境，避免成为王府的把柄。
　　再度启程，褚云胥询问遂钰累不累：“青紫都要落到脸颊了，在车里睡会吧。”
　　遂钰摇头：“只是有些失眠，大嫂不必担心。”
　　“我想你应该是担心陛下。”褚云胥声音柔软，现在这个月份，肚子还不算笨重。
　　她挪到遂钰身旁，遂钰找了个垫子放在她腰后，好让她舒服些。
　　遂钰：“大嫂早便知晓陛下联合父王他们，打算将将军府一网打尽吗。”
　　褚云胥点头，却也摇头：“不太知道，但阿栩去宫里去得太勤快了，想来是极为要紧的事务。”
　　“既然父王同意，便是有把握获得胜利。”
　　“可只是有把握而已，若战败呢。”遂钰拧眉，沉声道。
　　褚云胥看得开，略拍拍遂钰的手，示意他放心：“成王败寇，兵家常事。”
　　“这些年我们王府也不是没有打过败仗，也不怕战败。”
　　“陛下从未为难过为国征战的将士，虽制衡各方军候，却只是制衡而已，并非见一方势大，便立即生杀意。”
　　毕竟是统率一军的将领，将领落马，必然军中动荡，地方混乱，临时找人接手也不好办。
　　萧韫给遂钰的信中有写，遂钰说：“是因徐仲辛的行为，影响到了大宸，或许在不久的将来，西洲剑指大都。”
　　褚云胥失笑：“小弟看起来已经十分明白了，为何还要心事重重。”
　　“若大哥他们……”遂钰欲言又止，犹疑道：“我们王府会如何。”
　　“推选新的主将。”褚云胥握住遂钰的手。
　　“南荣一门皆武将，父王倒了，还有世子。世子死了，还有二弟三妹。”
　　“若真到了那时，所有人都会推着你走，遂钰，你最好现在便做好准备。南荣家的儿郎，没有一个是孬种。”褚云胥顿了顿：“或许这句话由父王告诉你比较好，但现在看来，尽早对你说，可能才是最合适的。”
　　遂钰哑口无言，垂眼思索良久，褚云胥耐心等着，直至遂钰问：“我真的能承担整个鹿广郡吗。”
　　褚云胥并未正面回应他，语气也不似方才那般柔和，坚定道：“长房一脉无人，便会从家族中其他人中，选出优异者。”
　　“倘若我们南荣府都死光了呢。”遂钰说。
　　褚云胥：“南荣氏的风骨，皆在整个鹿广郡境内，并非只有南荣王府中人，才是承袭爵位的最佳人选。”
　　“是百姓和将士们选择了我们，并非我们选择他们。”
　　“即便南荣府最后一人战死，也会有英勇之士重新率领大军，继续镇守边疆。”
　　此话掷地有声，以至遂钰愈觉自身渺小。
　　苍茫众生，岁月造就史书，又有多少人能在青史留名。
　　他鼻尖微酸，再度落泪。
　　三日后，车马进入苍州地界。
　　丽州之下是并不富饶的苍州，流民大多起源于此，为免横生事端，车队会日夜兼程离开这里。
　　褚云胥在车中休息，听到车外传来越青与葛桐争执的声音。
　　越青：“公子就这么一个人回大都，你都不看着点吗！我们出发前，世子专程叮嘱过，务必要看好公子！”
　　越青晨起接替葛桐的岗，一掀遂钰马车，发现里头人不见了，军士上报，队伍中少了一匹马。
　　葛桐亦知疏漏，夜里遂钰差他去烧些水，说是要喝药。他带着碗回来，人便不见了。
　　葛桐：“公子想走，你能拦得住吗？”
　　越青：“你！”
　　“叫他去吧。”褚云胥示意身边侍女扶自己下车。
　　越青立即收敛凶相，狠狠剐了葛桐一眼，行礼：“世子妃。”
　　褚云胥温声：“他从皇宫出来，必定不会叫自己吃亏，你们就是太小心他了，没了你们，未必过得不好。”
　　若是人想走，谁能拦住。
　　皇帝被挟持的事实传到各州，州府纷纷乱了套，打压已久的匪患隐约有再度猖獗的迹象。
　　大都彻底沦陷，徐仲辛放话，若想攻城，他便杀一个皇族，直至杀尽最后一人为止。
　　同时，差斥候放话，若想朝臣宗室与皇族安然无恙，便交出玉玺，大家皆大欢喜，就当此事从未存在过，待他顺利登基，君臣还是能一派祥和喜气。
　　南荣栩坐镇大营，正同各州支援的武将们商议，在保证皇帝与南荣王，以及诸臣的安全下，击杀徐仲辛。
　　帐中鸦雀无声，窦岫冲进军帐飞快道：“世子，四，四公子回来了”
　　“什么？！”南荣栩多日未放松的眉心，拧得更紧了。


第78章 
　　南荣栩以为自己听错了，重复道：“遂钰回来了？！”
　　在座诸将听明白了，官职较低的面露惊悚，却因职务而不敢吭声。阶位较高的那几位，尤其是席飞鸿，大惊失色拍案而起，怒斥道：“竟有人打着四公子的名讳，哪里来的毛贼！”
　　四公子在宫中无端遇险，军中将士愤慨不已，嚷着要朝廷给个说法。
　　朝臣揣度不出皇帝的态度，故而只表达哀思，并未真正现身吊唁。毕竟是南荣王府，此刻与皇帝的矛盾达到顶峰，谁都不愿出头做那只惊动波澜的鸟。
　　“是啊，竟敢冒充四公子。”
　　“他们真当我们王府没人了？！”
　　“让我出去教训教训那等狂妄之徒！”
　　帐中寂静了一瞬，随后爆发出滚水入油锅般，水花飞溅，油星崩裂的沸腾。
　　南荣军已经算是副将以上，武将善文颇多的军营了，每月也会组织学堂先生，入营教军士们写字念诗。
　　但到底过得糙，叽里咕噜骂人的话，成串地脱口往出蹦，脏的不脏的，分外羞辱人。
　　污言秽语听得南荣栩直皱眉，从前父亲便提醒过，这群人的言行要约束，约束了好几年，也就现在这成效。
　　回城修整，一个个文绉绉地含梅弄墨，跨出那道城门，便如脱缰的野马，脏话连篇不成体统。
　　当然，要这些原本便是乡野村夫的人改正，大抵是掰不回来的。
　　“好生热闹。”
　　少年掀起厚重的防风帘，从外探头进来，东张西望：“我没错过什么热闹吧。”
　　油锅陡然冷却了。
　　“……”
　　“……”
　　“……四四四四，四公子诈尸了！？？？”佩戴短刀的武将最先反应过来，脸色被吓得惨白，说话声音都劈了叉。
　　他身边的同僚倒是嫌弃地推了他一把，“好歹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起开，重死了！”
　　席飞鸿像是明白了什么，快步上前挡在遂钰面前，身形高大，完全遮住了遂钰。
　　遂钰仰头，听到席飞鸿虽面露诧异，却仍反应飞快地低声说：“快回去！”
　　“现在赶我回去，还能回得去吗。”遂钰略一偏头，将目光落在诸将身上，最后缓缓移至南荣栩那里，瞧席飞鸿的反应，大抵也被诈死蒙在鼓里。
　　按理说，挟持皇帝乃剑走偏锋，不该将战线拖得这么长。
　　遂钰直言：“大哥，是出了别的岔子吗。”
　　南荣栩同窦岫对视，窦岫心领神会，朗声道：“诸位将军议事大半日，想必精神已是辛苦，还请移步偏帐，吃些茶果点心放松些许。”
　　话罢，窦岫先一步出帐，屏退四周军士，只留世子贴身信得过的亲卫把守。
　　人走帐空，遂钰率先开口：“这些人，都是兄长信得过的人吗。”
　　南荣栩：“主将级别可信，都是家臣，至于刚升上来的，现下无人可用，倒还算顺手。”
　　遂钰：“那便是不能用。”
　　或许二三人可保密，却无法使所有人闭嘴，遂钰轻声：“除自己之外，期待他人拥有同样的品质，倒不如直接将他们软禁起来，叫所有人彻底闭嘴，不是吗。”
　　南荣栩欲言又止。
　　遂钰走后，父王找他彻夜长谈，叫他勿试着改变遂钰，就像老二老三，不也性格各异。
　　既然潮景帝已经将遂钰教成了这个样子，倒不如顺其自然，免得遂钰好不容易回家，又觉得自己难以融入。
　　南荣栩只好道：“父王将照看世子妃的任务交给你，怎能独自回京。”
　　“我有玉玺。”
　　遂钰说。
　　即便已经熟悉遂钰行事，在听到遂钰身怀传国玉玺之时，南荣栩仍倒吸口凉气，看着遂钰解开绑在背上的包袱。
　　一小袋银子，几张银票，以及——
　　简单用纯色绸布包裹的玉玺。
　　遂钰用掌心托住玉玺，另外那只手自觉护住残缺，以免南荣栩一口气喘不上来，直接气得晕过去。
　　皇帝将玉玺交给遂钰保管，这是南荣栩万万想不到的。
　　可又有种诡异的融洽。
　　按照萧韫的逻辑，必定交给身边心腹，遂钰是御前行走，皇帝近臣，自然为第一人选。
　　遂钰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呼来喝去称皇帝大名，也不见皇帝恼怒，可见皇帝信任遂钰，肯推心置腹。
　　但遂钰并非只是遂钰，前头还缀着南荣一姓。
　　南荣栩脸皮抖了抖，头次觉得皇帝昏庸，至少此举大大跌破他的想象范畴。
　　就这么喜欢吗，南荣栩心中如此想，也便问出口了。
　　“就这么喜欢吗。”
　　遂钰挠挠头，没听懂：“大哥你说什么？”
　　“没什么。”
　　此言失礼，南荣栩略定心神，开口道：“玉玺之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遂钰将萧韫信中所言一五一十交待，其中有南荣栩知道的，也有不太清楚的。
　　萧韫允准南荣王府协助调查督军官一事，却并未在南荣栩面前提及整饬将军府。
　　“想来是皇帝同父王的计划。”南荣栩沉吟道：“怪不得允准你离京，却要假死。”
　　南荣遂钰是皇帝心腹，又是王府的人，徐仲辛必然将部分注意力放在遂钰身上，时刻提防他有所动作。
　　所以南荣遂钰得“必死无疑”。
　　成为质子的人，没几个能完好无损地回到故乡，遂钰能有如今的职务，除去那些皮相骨相，醉生梦死的黑夜白天，倒算得上结局明朗。
　　遂钰对萧韫有感情，倒叫南荣栩也看不清，小弟在大都究竟度日如年，还是乐在其中。
　　有痛苦，亦有欢乐，皇帝的纵容做不得假。
　　思及此，南荣栩头疼得要命，竟要和皇帝结亲家之类的，糊涂的念头接二连三冒出来。
　　“不过父王应该不在陛下的计划中。”南荣栩连忙拐回话题，道：“那日父王去宫里呈递调查详报，督军官受不住刑，吐出许多情报。牢里又抓了几个，按理说，父王夜里还是要回来亲自审问的。”
　　“所以是徐仲辛觉得父王此次进宫，大约会带给陛下别的消息，极有可能直接将他拉下马。”
　　南荣栩：“没错，陛下若挑衅徐仲辛，定会时刻试探他的底线，只是……现在父王在皇宫，倒叫我们不太好做了。”
　　南荣栩并不畏惧改换天子，遂钰没带来玉玺前，他也想过此事。
　　若只是皇帝在宫中，大可直接打进去，那么多皇亲国戚，难道还找不到堪登大任之人？
　　遂钰失笑：“若父王不在宫中，萧韫又被徐仲辛杀了，新帝便是萧鹤辞。”
　　“太子为了救皇帝，一同死在宫中，恰时皇长子千里迢迢救驾。”南荣栩用只有二人能闻的声音说：“若立萧骋，此人心胸倒不如皇帝，处世颇为狠辣，敬他为君，倒不如将玉玺送给皇长子。”
　　皇长子登基，南荣王府便再度为新帝股肱，又是一番新局势。
　　遂钰嘶了声，感叹道：“大哥竟比我更敢想。”
　　南荣栩冷笑：“冷待太子，扶持皇长子，不就是你这两年的计划吗。”
　　遂钰竖大拇指：“大哥明鉴。”
　　快马加鞭，遂钰饿得头晕眼花，他向来一日三餐得按时吃。同南荣栩聊了这么会，气血顿时缺失大半，扶额喊着要晕了，在南荣栩颇为无奈的目光下，倒进行军椅中装死。
　　不必遂钰提醒，窦岫将主将之下的将领，皆按照品阶上报南荣栩，并派人十二时辰随时监视他们的行踪。
　　窦岫：“世子放心，属下定会盯紧他们，不使四公子身份泄露。”
　　南荣栩回头看看吃饱喝足的遂钰，沉吟片刻：“其实泄露遂钰身份，也未必不是件坏事。”
　　“不过不是现在。”
　　遂钰捧着水杯点头如捣蒜，乖巧地不像样，表情格外人畜无害。
　　既然遂钰选择回来，必定路上想好了应对之策。
　　父王选择遂钰，南荣栩也理应试着相信幼弟，欣然道：“遂钰，你想怎么用玉玺。”
　　遂钰想了想：“直接带着玉玺进宫吧。”
　　“我军至今不敢冲进大都，除了徐仲辛以父王性命威胁，其伙同临近州府，调兵之数远超过我们，现在是我们处于被动。”南荣栩道。
　　遂钰：“化被动为主动，手里便得有值得徐仲辛心动的玉玺。”
　　他掀起盖在玉玺顶端的帕子，展示道：“届时我便带着玉玺只身前去。”
　　南荣栩正欲说继续提问，却隐约觉得玉玺有些不大对劲，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向前走了几步，确定眼中即所得：“玉玺——”
　　遂钰干笑几声，连忙抓起玉玺抱进怀中：“小伤，小伤。”
　　他声音越来越低：“修修就好了。”
　　玉玺是皇室的东西，南荣栩倒不心疼，只是忽然有些同情萧韫，即使潮景帝不值得同情。
　　但将玉玺托付给一个根本不将其当回事的人，真的是最优选吗。
　　南荣栩转念又想，大抵只有交给遂钰，才能安然无恙地物归原主吧。
　　玉玺完好度另说。
　　南荣世子活了十几年，从未像今日这般，念头在脑海中转了又转，不知拐了多少弯，最终却不知该如何总结。
　　遂钰抱着玉玺趴在沙盘旁，把玩着红蓝小旗，说：“我带着玉玺，以交换父王为由，接近徐仲辛。”
　　“有把握吗。”南荣栩会意。
　　遂钰摇头，自己没杀过人。
　　跟在萧韫身边这些年，萧韫倒是没让他手上沾血，见过的杀戮，也都是被处理过，能够入眼的情景。
　　“陛下教过我一招舌根藏刃的招式。”
　　遂钰比划道：“将刀片藏在舌根下，可躲过侍卫搜查，只待接近徐仲辛，趁其不备便可一击击破。”
　　是杀招，却只有一次机会。
　　徐仲辛何等敏锐，凭遂钰三脚猫功夫，保不准玉玺白送给人家，还得赔条命。
　　南荣栩沉声：“太冒险了。”
　　遂钰：“却没有更好的办法。”
　　“我虽同燕羽衣对阵，但想来朝中为徐仲辛所用之人，定告诉过他，我这功夫只是花架子。”
　　“本就是赌局，徐仲辛敢以九族性命下注，那么我也可以。”
　　遂钰冷笑道：“想必徐仲辛对宫门那日耿耿于怀，必定不愿拦住我，非要见了真人，好生羞辱一番才是。”
　　就像萧韫逼徐仲辛造反，徐仲辛立即入住玄极殿，想必是极其自信，十分笃定自己能够得到皇位，迫不及待地享受胜利果实。
　　徐仲辛是水上天才不错，但这些年胃口被朝廷养得太大，便谁也不放在眼中了。
　　挟持皇帝，这是多么英勇的壮举。挟制鹿广郡，又顺手可给死对头脸色看，只是形容几分，便可觉其中畅快。
　　这点，南荣栩倒是十分认同。
　　“王府拥兵，不似皇帝手中只有禁军。皇城陷落，无非只是换个皇帝而已，但颇得百姓人望的主帅遇难，民间流言四起，军中将士愤慨。”
　　南荣军彻底撤离边境，不再替新朝廷守护疆土，全力冲向大都，并非徐仲辛如今所能抵挡得住的。
　　水师在海上日行千里，但若论山川平原，沙漠戈壁，终究是南荣王府称霸。
　　遂钰点点头：“甚至可以直接寻燕羽衣，两军直逼大都，令西洲称帝。”
　　南荣栩失笑，倒挺敢想，不过倒也是个鱼死网破的法子。
　　他提醒道：“此话勿在父王面前提及，兄弟说笑即可，父王听了得气得用家法惩戒。”
　　遂钰扁扁嘴，嘟囔：“说不定父王还会觉得有胆色呢。”
　　为今之计，只可兵行险招。
　　定好策略，南荣栩花了两日时间重新整顿军备，并着人将遂钰还活着的消息放了出去。
　　大都百姓足不出户，纷纷躲避家中不敢出门，昔日繁华已作云烟，唯有巡逻队不断监视，以免有南荣军混入其中。
　　消息热乎才能令其不备，城中暗哨想方设法传消息出来，宫中已人尽皆知玉玺在四公子手中。
　　不过半个时辰，遂钰便在南荣栩亲兵的护卫下，站在城门前要求入城。
　　亲兵将信绑在剑身，挽弓射/入瞭望塔。
　　遂钰深呼吸，摸了摸玉玺，又将手放在胸前，捏紧脖颈挂着的，召唤天枢的银哨。
　　天枢随时陪伴主人，高空盘旋隐藏身形，只待主人下令攻击。
　　遂钰已经想好了，若自己不成功，便竭力保命，至少不能死在徐仲辛此等叛国贼手中。
　　高空有徐仲辛训练的猛禽，希望天枢能够躲避它们的追击，若真失败，天枢可代替自己出其不意。
　　微扬下巴，遥望清空。
　　此刻，万里无云，正是杀贼的好时机。
　　不知等了多久，城门发出厚重的吱呀声，开了条小缝，其中有人跑了出来。
　　“遂钰公子，我家将军有请。”
　　遂钰公子这个称呼，除了宫里的人，谁还会叫？
　　不唤四公子，也并非遂钰大人，自己身上两道官职，却要不偏不倚称呼“遂钰公子”。
　　遂钰拧眉，徐仲辛竟直接挖到了这层，又或许是去了后院，自己住的那个小院。
　　既知他与皇帝的关系，或许为了气父王，也同父王透漏了不少。
　　此人，不可留。
　　遂钰忽地露出格外灿烂的笑容，令接他的副将一愣，先是脸颊泛红，转眼间蔓延至耳根。
　　副将：“公，公子请。”
　　“谢谢。”遂钰边抬脚向前走，边礼貌道。
　　这是遂钰没见过的大都，空旷寂寥，风穿过长街，来得又急又猛。


第79章 
　　街边百姓匆忙离去的痕迹仍在，饰品小摊中，廉价的珠翠落了一层厚厚的灰，摆在筐中的菜早就腐烂，蚊蝇绕着圈地转，马蹄踩着不知从何处吹来的花瓣，遂钰淡道：“徐将军就是这般迎接我的吗。”
　　“将军事忙，自然不能亲自来接，但在下乃将军身旁副将，公子有什么要求，尽管提，一定满足。”
　　“副将。”遂钰讥讽道：“我身边的侍卫也是副将，水师的阶职难不成与朝廷军中的不同吗。”
　　副将被呛得无言，脸色铁青。
　　那夜在宫门，跟着将军领教过南荣遂钰的厉害。即便现在南荣遂钰不是朝臣，也有南荣王府四公子的背景，并非他这种官阶可为难的。
　　“不过……至少大人将我身后这些亲卫都放了进来，还得谢过大人才是。”遂钰双腿微夹马肚，速度略放快了些，懒洋洋道：“我们走这么慢，什么时候才能到皇宫。”
　　他语气中含着笑意，说：“速度放快些吧。”
　　话罢，不待副将出声，遂钰率先策马，向皇宫的方向狂奔。
　　走过多次的坊市，竟能在转瞬间变得陌生，遂钰几乎无法相信这就是自己生活的地方。
　　死气沉沉，似乎天地亦变成了黑白双色。
　　紧握缰绳的手在发抖，唯有被马背颠簸，才不至于令徐仲辛的副将看出破绽。
　　再如何瞧不起他人，这些也都是沙场搏杀过的汉子，直觉敏锐，有常人不可得的洞察力。
　　若是被对方看出什么，一旦令他们的得知自己在惧怕，再多的计划都将毁之一旦。
　　恐惧是最越容易吃掉人心的东西，这一点，遂钰从不否认。
　　只要他现在还吊着一口气，挺直腰脊，动作稍快些，便能隐藏自己疯狂跳动不止的心脏。
　　遂钰对自己有很清晰的判断，他并非燕羽衣那种，自小便养成上位者气势的人，只空有个纸糊的架子而已。
　　凭借萧韫，他能够狐假虎威。但撑腰的人不在，迎接他的是未知的危险。
　　遂钰告诉自己，能做到进城已经很不错了，现在只需要再向前一点。
　　皇宫有父王，城外有兄长，南荣遂钰，你还有什么怕的。
　　大臣们都被徐仲辛软禁，连带着各府的贵眷，统统关押在天牢，以防他们逃跑。
　　人都有挂念，只要挟制住家族，便无一人敢贸然逃离。
　　抵达宫门，遂钰才陡然意识到，这是场宫变。
　　或许是大哥表现得太平静，以至于令他忘记，若萧韫真死了，大宸或许也会亡。
　　而萧韫又怎么肯将大宸的未来，轻易交到自己手上。
　　副将跳下马，快步走到遂钰马前：“公子，剩下的路便得您自己走了。”
　　“我不会武功，长街又有无数供弓箭手瞄准的孔洞，将军是将我当傻子吗。”遂钰反问。
　　他并未下马，俯视道：“我要骑马进宫，还要带着这些亲卫。”
　　遂钰今日穿着宝蓝色骑装，日头正好，骄阳落地，肩头刺绣泛着粼粼波光，衬得皮肤愈发白皙。
　　这份生在大都，养尊处优后的桀骜，最容易牵动怒火，恰巧，遂钰也知道该怎么让一个人生气。
　　从怀中掏出玉玺，遂钰下巴微扬，只用三指捏着玉玺隆起的龙头，威胁道：“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回去告诉徐仲辛。”
　　玄极殿。
　　“他要带着亲卫进宫，若不准……便直接摔碎玉玺，也不必交换人质，南荣军直接攻城。”副将冲进玄极殿，气愤道：“将军，如今我们为主，他们才是奴才，竟要我们低头！”
　　徐仲辛在玄极殿住了大半月，将玄极殿从上到下观察了个遍。
　　潮景帝平时爱好什么，作息又如何，摸得一清二楚，甚至连那个不可言说的小院，更旁若无人地进去，夜夜浸泡温泉放松身心。
　　由陶五陈领路，由陶五陈伺候。
　　而皇帝则关在寝宫，一日三餐倒不少，但肯定是比不得从前。
　　他带着现报来到寝宫，命令亲兵打开殿门，恰巧萧韫从睡梦苏醒，二人打了个照面。
　　萧韫只着寝衣，当着徐仲辛的面，缓缓走到屏风后，边换外衣边说：“徐将军气势汹汹，想来是在外头触霉头了。”
　　徐仲辛冷哼：“死到临头，还逞口舌之快。”
　　“萧韫，在你的字典里，就没有畏惧二字吗。”
　　萧韫失笑：“自然是没有。”
　　“作为即将成为先帝的皇帝，还是要提醒将军一句。”
　　“作为储君，首要学的便是无所畏惧，其后才是武功谋略。”
　　“得记住。”男人一字一句，语气中含着不可拒绝的强硬，却又恰到好处地不会让人反感，就好像是他本身便是极其乐于教导的人。
　　其实萧韫才从鬼门关回来。
　　屏风阻挡不了多少身形，却能遮挡徐仲辛的些许目光，更能让他强行扶着衣柜，忍耐喉管的痛痒，不至于忍不住咳出声。
　　软筋散不能长时间服用，身体越是强健之人，排斥反应便会越大。
　　起先只是喝了吐吐了喝，胃液腐蚀喉管，吃饭变得缓慢而艰难。
　　身体产生抗药性后，便只能加强药效，患上了短暂而强烈的厌食症。
　　徐仲辛怕萧韫真的死了，便叫太医院与军医会诊，最终确定不能再服用药物，便开始施针使他不断昏睡。
　　分不清黑夜白天，唯有双眼睁开阖住的动作，才能证明自己仍然活着。
　　萧韫抑制急促的呼吸，略微低头，只能看到不断起伏的胸膛，以及骨骼突出的手背。
　　他从未像今日这般瘦弱无力，但只要是在计划中的挫折，并不算什么难以接受的买卖。
　　软筋散将坚硬的肌肉溶解，令他难以再做任何挥舞的动作，也总算体会到了遂钰这些年的痛苦。
　　是他该还的，也是他该承受的。
　　但遂钰应该并不喜欢这种偿还。
　　因为受了苦，所以就要遭受同样待遇的话，那么遂钰之前所遇到过的难处，又该如何消弭。
　　最近只要醒着，萧韫脑海中，便会盘旋着这个问题，似乎没有停息的迹象。
　　他用最后一次的机会，强行令遂钰入局，或许他看到玉玺的时候，应当会像是见了鬼般的，恨不得将烫手山芋尽快转手。
　　这并非是萧韫第一个赌局，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屏风外，徐仲辛不耐烦了，催促道：“磨蹭什么，快出来。”
　　萧韫穿好外裳，面对衣柜停顿片刻，罩上了冬日才用的披风。
　　“氅衣。”徐仲辛见萧韫穿着，乐了。
　　“今日气候极佳，陛下穿得如此厚，不怕捂着吗。”
　　萧韫淡道：“软筋散的副作用，不如徐将军也试试？”
　　徐仲辛有事要问萧韫，起身缓步走到萧韫面前，抚掌道：“没想到你竟真敢将玉玺交给南荣家那个小兔崽子，怎么，是觉得南荣王府还不够造反吗。”
　　萧韫不动声色地让了一步：“南荣王再怎么造反，如今也被你关在偏殿，造反的难道不是徐将军自己吗。”
　　徐仲辛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阴仄仄道：“现在南荣遂钰要带着玉玺，进来交换他那个好父王。”
　　“看来再多金银珠宝，也堆不出人心。”
　　“萧韫，你这辈子，不配拥有感情。”
　　“我要杀了你，再杀了那个狗屁太子，所有皇亲国戚都得死在我的刀下，待萧季沉被捉拿回京——”
　　萧韫打断他：“为了活命，朕允许你先杀了太子。”
　　话说得平静，甚至好似本就该这么做。
　　徐仲辛愣了一瞬，旋即哈哈大笑，指着萧韫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们萧家没一个正常人！”
　　“皇后死的时候，你明明能抓住她，怎么就任由她死在玄极殿。”
　　“萧韫，那可是照顾你多年，不惜在先帝要打死你的时候，将你护在身后的母妃！！！”
　　“那么你为什么不抓住她的手。”萧韫根本没打算自证，问道：“徐将军同皇后青梅竹马，因她倾慕皇帝，便意欲毁之吗。”
　　萧韫冷笑，字字如刃：“萧家至多出负心人，而你徐仲辛，只能是腐烂在泥地里的肉，人人得而诛之的人渣！”
　　徐仲辛双目通红，被萧韫戳中痛处，面上羞怒交加，狼狈扬手——
　　啪！！！
　　萧韫力不能支，踉跄几步摔倒在地，长发凌乱地垂在肩头，他仰头冷笑，指着皇陵的方向：“皇后的死。”
　　“你，我，整个皇室，所有涉及那场宫变的人，都是杀死皇后的元凶。”
　　“杀了我又如何，想做皇帝的是你自己。”
　　“难不成。”萧韫拉长音调，挑衅道：“把先帝尸骨挖出来，待你死的时候，再和皇后埋一起吗？”
　　“皇后是我的母亲，却并非你的所有物。”
　　登基后，萧韫没有一日是快活的。
　　套上皇帝的外壳，便该做一国之君的架子，生杀大权尽握手中，却阻止不了无常索命。
　　玄极殿大火，萧韫眼见皇后消失在自己眼前，那么美丽动人的女人，举止优雅，宽和善良的人，竟选择最惨烈痛苦的死法。
　　先皇后逝世，徐仲辛悲伤难忍，险些自缢。萧韫听皇后提及这位军中的徐将军，甚至亲自去府上安慰，并委以重任。
　　是聪妙皇后曾心悦之人，品行定然极佳。
　　萧韫想也没想，便将治军重任交于徐仲辛。
　　聪妙皇后一生，皆被不同的男人牵绊，无数双手推着她走向悬崖，最终万劫不复，这不该是她的命运。
　　五脏六腑被撞得仿若移位，胃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绞紧，萧韫疼得冷汗直流，咬紧后槽牙，面颊仍带着笑意：“聪妙皇后并未真正爱过你。同她最近的人是我，陪她走过半生的人也是我，而她心中最牵挂的并非母族，所谓的青梅竹马？不过是同上过几日学堂而已。”
　　聪妙皇后育有一子，却对萧韫更疼爱，这是阖宫上下不争的事实。
　　徐仲辛紧逼几步，抓住萧韫的衣襟，将人从地上扯起来，狠狠砸在朱红长柱，连带着挂倒摆放玉器的木架。
　　玉扇碎片深深扎进脚底，徐仲辛置若罔闻，极度暴怒下，任何痛感都将被情绪覆盖：“念在聪妙，本将军才替你荡平动乱，护卫海域。”
　　“身为人子，你没有护好母妃，是为不孝。”
　　“作为人父，你嗜杀成性，不惜以我的儿子为引，逼得我不得不反。”
　　萧韫：“私通西洲，卖国谋反。徐仲辛，桩桩件件皆有证据，此等冠冕堂皇的话，还是等你死了下地狱，同前朝皇帝说去吧！”
　　“将军，人到了。”殿外再次传来副将的声音。
　　徐仲辛一点点地掐住萧韫咽喉，逐渐收紧，待萧韫的脸逐渐变作绛色，方才陡然松懈，抖了抖袖袍，冷笑道：“小情人到了，陛下，请吧？”
　　萧韫的声音终于染上一丝不可察觉的颤意：“你在哪抓的他。”
　　“南荣王府的四公子，自然是来救南荣王。”
　　徐仲辛嘲讽道：“也不看看自己的斤两，将人做质子囚禁多年，若非南荣王在宫里，现在起兵同本将军争夺帝位的，就是他鹿广郡。”
　　遂钰不止一次从玄极殿高阶之上，俯视平坦开阔的广场，却很少站在第一级台阶，抬头向前看。
　　徐仲辛的副将将他带至此处，叫他在这里等待。
　　已经过了半个时辰，徐仲辛迟迟未到。
　　他身旁的亲卫严阵以待，遂钰觉得他们谨慎过头了，玩笑道：“只有我们这些人，入宫无异于瓮中捉鳖，当然，我没有说我们是王八的意思。”
　　亲卫：“公子，徐仲辛是改变心意，不愿同我们交换了吗。”
　　“不，他必须给自己留个冠冕堂皇的名声。”
　　遂钰沉声。
　　半晌，玄极殿两侧宫门大开，身着各色甲胄的官兵，带着武将言官们，顺着殿后的小路缓缓行来。
　　南荣栩身边的亲卫，治军严谨，不以狂风骤雨所动。所有人目不斜视，只待遂钰下令。
　　“徐仲辛！你这个奸佞小人！竟敢谋害当朝皇帝！你，你不得好死！”
　　“大宸千百年的基业，紧要毁到此等小人手中！”
　　“先帝啊，老臣对不起您啊，没能守好江山社稷！”
　　不愧是御史台，遂钰赞叹。
　　内阁阁老们都没开口，这群人倒不忘本职，口诛笔伐逞口舌之快。那徐仲辛可是个武将，武将最厌恶的，便是这群吃着俸禄，日日寻人不痛快，专挑刺的御史。
　　众朝臣灰溜溜的，显然是被徐仲辛教训过了，有人满脸伤痕，惨不忍睹。也有人被撕破了朝服，布条挂在腰带上，像从哪里逃难而来的难民。
　　这群人，大多没经历过前朝事变，都是萧韫登基后，从各地方提拔而来，前朝宫变也仅仅只是略有耳闻，只知惨烈，却不明有多凶相。
　　早朝舌战群儒，谁都瞧不起，现下倒灰溜溜地，双眼不住地东张西望观察情势，又得尽量蜷着身子，避免被人察觉注意。
　　浩浩荡荡地冲遂钰走来，遂钰紧张的心倒突然安定不少，初次有了大家同为绳上蚂蚱的感慨。
　　第三排的潘大人突然抬头，朝遂钰动了动口型。
　　遂钰很快挪走目光，唇齿嗡动：“王爷暂无大碍，若局面混乱，先冲进玄极殿救王爷。”
　　“是。”亲卫说：“公子你呢。”
　　“不必管我，我会照顾好自己。”
　　“记住。”
　　遂钰警告：“鹿广郡可以没有四公子，但不能没有南荣王。”
　　军令如山，南荣栩给他们的命令，是保护好遂钰的安全，若此刻不说，待会真出了什么岔子，导致鹿广郡主心骨受损，遂钰承担不了这个责任。
　　“老实点！”
　　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踹了御史一脚，年轻御史一个趔趄，连带着身旁的同僚，呼啦啦倒了七八个。
　　你踩我脚，我用屁股压住你的头，人山似的堆叠，严重影响了队伍前进的脚步。
　　这里军衔级别高者不少，放眼望去，遂钰竟也瞧见了几位熟人。
　　自然，诸臣也同时看清了遂钰。
　　前御前行走，骤然猝死的南荣遂钰，就这么施施然地站在那，顶着无论何时都会令人厌恶的笑容。
　　遂钰皮笑肉不笑，是上朝最常用的表情，他自认为完美无瑕，但落在弹劾南荣王府官员眼中，便是世上最丑恶之物，没有之一！
　　故此，得到了许多以为活见鬼的，惊悚的眼神。
　　奈何大家伙身陷囹圄，此刻哪里还分阵营，都混着站，死对头此刻都能莫名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也没法说我过得更强些，低眉顺眼才能躲过即将迎来的滥杀。
　　徐仲辛不会不杀，但也并非滥杀，砍了那几个出头的，剩下的便通通放回家，等着主动辞官归乡。
　　戏台是整个大都，唱戏的人聚集在戏台中央。
　　跟随徐仲辛一同造反的，竟还有与大都相邻的州府，其余各将不计其数，大多为徐氏门生，其中还站着几位身着南荣军甲胄的士兵。
　　目光平移，被驱逐至广场的朝臣中，忽然走出几人，他们互相对视，毫不犹豫地向造反者聚集的方向走去。
　　忠贞之士当即出口谩骂，还未多说几句，声音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了看中箭的腹部，双手抓住箭羽，徒劳地抬头，向后退了几步。
　　遂钰抬眼，不知何时现身的徐仲辛缓缓放下弓箭，冲遂钰所在的方向展露友好微笑。
　　“多日不见，遂钰公子还是一如既往地讨人厌。”
　　徐仲辛评价。
　　“谢谢。”
　　遂钰心安理得地接受，毕竟南荣王府的存在，对徐仲辛来说，是即使进入坟墓也无法磨灭阴影的存在。
　　自以为做了海上霸主，便可处处压鹿广郡一头。
　　徐仲辛忽然从后做了个抓的动作，将站在身后的潮景帝，猛地扯了出来。
　　衣冠不整，难掩憔悴的皇帝，就这么暴露在群臣面前。
　　“看看，这就是你们的陛下。”徐仲辛敞开双臂作朗声，余音回荡，经久不绝。
　　寂静的广场，猛地爆发出难以抑制的嗡动，群臣哗然。
　　遂钰余光已经扫到萧韫了，当他意识到萧韫即将与自己对视时，迅速挪走视线。
　　平静许久的心情，却突然变得烦躁起来。
　　或许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吵闹，像是闹事中的菜场。
　　他拧眉，猝然转身怒斥：“吵死了。”
　　“都闭嘴！”
　　……


第80章 
　　群臣静默了一瞬，紧接着，狂风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直接带倒了瞭望台之上的旌旗。
　　几米宽的厚重旗面随风而起，似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推动，不偏不倚，直接砸中叛军。
　　群臣：“……”
　　遂钰再次回头，距他十几米外，身着深绿甲胄的士兵们，略骚动了一阵，很快，从被砸中的人堆里抬出几人。
　　似乎是被从天而降的旌旗砸晕了。
　　当日同遂钰对峙过的老御史，替昌吉侯鸣不平的御史，站在人堆里，突然快步冲出来，指着遂钰，面色涨红地高声喊道：“妖孽，此人是妖孽！”
　　“他是鬼魂！是妖孽！”
　　“此子乃地狱里爬出来的鬼魅！前来找我们索命了！！！”
　　此言像是被丢进人群的火药桶，稍见半分火星，便被点燃爆炸，呈燎原之势。
　　遂钰抿唇，不怒反笑：“左御史倒是说说，我如何要做个鬼魂？又为什么要冲你们索命？”
　　他手持玉玺，一步步来到左长央面前，用只有他与左长央才能听到的声音，掂了掂玉玺重量，调笑道：“你猜是方才那面旗子砸死人疼，还是用玉玺直接在大人脑袋上开个洞容易。”
　　自从被俘，左长央夜不能寐，口唇生疮，双眼乌青深陷，看起来倒更像是鬼。
　　他脸色骤变，疯狂后退，不慎踩到衣袍，嘭地一声栽倒在遂钰面前。
　　遂钰现在没有看别人乐子的心情：“左大人文采甚妙，现在正是书写千古名句，引得后世赞叹的好时候，怎么不再多骂几句？”
　　左长央声音颤抖，遂钰每上前一步，他便双脚蹬地，仓皇遁几尺。
　　“你们南荣家，南荣家都不是什么——”
　　“不是什么？”遂钰反问。
　　“老匹夫，你可看清楚了，此刻造反的究竟是谁。”遂钰踩住左长央裤裆上晃荡的裤带：“功在千秋啊左大人。”
　　造反的是徐仲辛，这些人却仍旧忌惮南荣王府，是有多深的恨意，才能让他们放下徐仲辛谋逆的罪名，揪住南荣王府口诛笔伐。
　　徐仲辛的水师固然平定一方，却不如南荣王府多年经营边塞，商贸互通，关外匪患，若非南荣府，这些世家岂能坐稳大都。
　　“杀了他！”
　　“杀了他！”
　　“南荣遂钰！你若真是条汉子！就替我们杀了狗皇帝！”
　　陌生却熟悉的声音突然自另一端响起，那是叛军聚集的方向，遂钰循声望去，只见方才从群臣之中，走去叛军那列的队伍里，忽然多了十几张无法令人忽略的脸。
　　至少对遂钰来说，无论离开后宫多久，都无法遗忘那些历历在目的伤痕。
　　对稚子的折磨，有时无需从人身肉体下手。
　　只要是沾满粘稠的血腥，都可造成难以逆转的伤害。
　　最先喊话的青年，身着内监服制，衣料洗得发白，一看便是穿别人丢弃了的衣裳。
　　皮肤黝黑，右手拄着拐，左臂袖口空荡荡的随风飘扬。
　　遂钰张了张嘴，他认识他，却好像不怎么记得他叫什么了。
　　青年又说：“遂钰！替我们杀了这些狗官！杀了整个皇族！”
　　“杀了皇族！”
　　“杀了皇帝！”
　　“朝廷早就该换人了！”
　　青年身旁围绕着许多同他一般的人，遂钰也曾经作为他们之中的一员，在那个长而深不见底的巷子里苟延残喘过。
　　遂钰的手轻微颤抖起来，不由得将玉玺转手抱紧怀中。
　　谁料，左长央见遂钰似乎放松了警惕，立即面露凶光，眼疾手快地向他飞扑而来，企图夺走玉玺。
　　嘭！！！
　　遂钰扬起一脚，左长央瞬间飞出几米外。
　　“噗！”
　　老御史哪能受得了此种冲撞，落地的同时，一口血自喉管喷涌，飞溅数尺。
　　血花被风刮的偏离轨道，凌乱地撒向四面八方。
　　质子们立刻拍手称快，相互叫好。
　　文臣言官通常在大都，手中无实质权力，自然不必被皇帝警惕。
　　而在宫中长大的质子，均为拥兵在外的将领之后，几乎无人避免，萧韫总有各种方式将他们留在大都。
　　“遂钰！那时你说过的，要替我们报仇！”青年激动道。
　　“你还记不记得小颜，小颜死的时候你答应过他，要为他报仇！”
　　小颜？
　　遂钰眼皮微颤：“小颜……是被打死的。”
　　记起来了。
　　久远的记忆伴随着“小颜”二字，瞬间涌入遂钰脑海。
　　凌乱的衣衫，布满鞭痕的身体，鲜血淋漓的双目，还有被扯掉半块头皮的头颅。
　　自心底迸发的痛意，随着血管不断向上，质子们陡然爆发的恨意灌注双耳，由远及近，然后再度被扯远，嘈杂消弭在遂钰混乱的记忆中。
　　最终令他难以抑制地弓腰，双膝跪地干呕。
　　怀中是已经沾染了体温的玉玺，遂钰紧紧掐住自己的咽喉，企图控制这份无法抑制的阴霾。
　　小颜其实是个男孩的名字，比遂钰小四岁。
　　质子也分三六九等，遂钰已经算是过得好的那部分，毕竟即便王府不过问，也不会有人明目张胆地找他不痛快，无非是在食物上动手脚，这些都在能够忍受的范围。
　　小颜父亲并非一军主将，只因跟了拥兵的将领，为了得到晋升，而将自己的孩子送给将军做义子，明面上说是将军夫人所出，皇帝向将军要人，他们便直接将小颜送来了。
　　朝廷也并非将所有质子安排在后宫教习，也有些为了做样子，赐于京城内的狭小居所，日夜管束着，避免他们逃跑或是无缘无故死亡。
　　武将们不争不闹，只是因送来的孩子，大多并非夫人所出，死了便死了，也没什么可留恋的。
　　能让皇帝安心，只是付出一个孩子而已，仕途之路平坦无虞才是真。
　　但遂钰不同，他身份贵重，且是萧韫直接从南荣王妃怀中抱走，自然备受瞩目。
　　质子们明白，他们的命或许并不重要，但只要南荣遂钰有所动作，大家同病相怜，定也能带他们离开皇宫。
　　小颜是第一个叫遂钰姐姐的人，遂钰小时候比现在长得更雌雄莫辨，小颜人傻乎乎的，便缠着遂钰要抱，还说姐姐身上香香的。
　　因为有嬷嬷在身边，质子们畏惧嬷嬷，便不太往遂钰这边来。
　　唯小颜例外，小颜笑起来，双颊有两个深深的梨涡，总是顶着那样一张甜蜜的脸，同嬷嬷讨些糖吃。
　　嬷嬷常念叨，若是遂钰也能这样笑便好了，年龄不大，表情老气横秋有什么好的。
　　后来某天，小颜突然没再出现，遂钰准备了好些糖，想等着他下次来，一并塞给他。
　　谁知嬷嬷突然跑进院里，慌张地拉着他往出走。
　　他来到质子们的居所，一半人在呕吐，另外那半边哭边骂，隐约听到了小颜的名字。
　　遂钰拨开人群，几近赤裸的少年，就那么躺在担架上，鞭伤遍布，双目被人戳进两朵娇艳欲滴的海棠，半边嘴撕裂，至于下\体……
　　据说是说被老太监欺侮，又因不怎么听话，老太监享受结束后，丢进了早已不再当差，坐吃等死的太监所里。
　　“太监所。”遂钰哽咽，自言自语道：“我已将太监所烧掉，小颜他……小颜他……”
　　“把太监所烧掉有什么用！要让整个皇宫燃烧起来才行！”
　　突然，心中另外一道属于遂钰的声音响起，催促道：“或许整个大都陷入火海，这些当权者才会忏悔！”
　　“你将玉玺交给萧韫，朝廷仍旧会将你作为质子警惕。”
　　“南荣王府功高震主，再次功勋加身有什么用！无非是泥糊的菩萨，救不了自己，更救不了任何人！”
　　那又有谁需要被拯救？
　　遂钰深吸口气，徐徐吐出来，带着玉玺重新站立，耳旁叫嚣不减，青年甚至扔掉拐杖，在小厮的搀扶下，一蹦一跳，艰难地向遂钰靠近。
　　他身后的质子们，似乎是受到了他的感召，也随他一道，距离遂钰越来越近。
　　他们愤怒着向遂钰嘶吼，要遂钰将玉玺交给徐仲辛。
　　“遂钰，至少他也是武将，是同我们有共同信仰的人，萧韫时罪魁祸首，你要代替我们，惩罚这些高傲的世家。”
　　“你一定没有忘记，我们在宫里任人鱼肉的日子吧，那样的日子，你舍得让族中的小辈，再次成为牺牲品吗。”
　　“如果我们的命运只能是这样，为什么不能打碎它！”
　　是啊，如果我们的命运只能是这样。遂钰喟叹，在青年将手放在他肩头的前一秒，遂钰说：“我知道了。”
　　他抬头向玄极殿远眺，徐仲辛胜券在握地站在玄极殿正中央，盘旋着龙纹的斜台之上。
　　在他的右手旁，距离几十米之外，徐字旗迎风飘扬。
　　不知何时，皇室所有人被迫跪在殿左侧，每人脖颈上架一把刀，锋利明亮。
　　萧鹤辞跪在最前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遂钰，遂钰极慢地眨眨眼，从萧鹤辞的口型中，看出了救我二字。
　　皇帝一声不吭，倒是储君被吓破了胆。
　　萧鹤辞何曾面如菜色地跪在青石板中，用那样的眼神看自己。
　　并非乞求，倒像高傲的指令。
　　多年前，质子们围在小颜的尸体前。多年后，他们仍保持愤怒，在遂钰周身环绕。
　　遂钰在他们的希冀下，被他们推向玄极殿，仿佛披风长长的拖尾。
　　在许多个无人得知的夜晚，遂钰坐在台阶中，听萧韫翻书的声音，或是棋子落入棋盘的清脆。
　　身旁无人掌灯，萧韫便用手肘支撑着，从那点并不算明亮的烛火中，遂钰学会了谋划，学会了真正像个人般行走奔跑。
　　他在萧韫身边的时间，或者只有在萧韫真正死后，才会变得异常特别。
　　至少野史会添一笔，御前行走曾同皇帝彻夜长谈，二人之间的隐秘，被宫人口口相传。
　　这是遂钰心中最隐秘的存在，也是他真正明晰，他或许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洒脱。
　　他认真地看着萧韫的脸，在陡然从四面八方卷起的拥护中，一步，一步，沉稳而淡定地接近萧韫。
　　遂钰俯身，轻轻叹气：“怎么变成这样了。”
　　萧韫：“很难看吧。”
　　“有点。”遂钰并未在萧韫这里流连，独步至徐仲辛面前，顺着徐仲辛的目光，他发现徐仲辛竟然仔细凝视那些质子。
　　“南荣王教出来的儿子，必然能从他们之中脱颖而出。”徐仲辛不得不喟叹：“将门虎子。”
　　遂钰：“皇帝为数不多的信任，皆因聪妙皇后而起，因此并未将将军的孩子接进宫，将军不该庆幸吗。”
　　“庆幸？”
　　徐仲辛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甚至玉玺在侧，也未将分毫注意力放在那里一秒。
　　他反问遂钰：“天家富贵，用将士血肉厮杀铸就的壁垒，是他萧韫一点点将信任磨掉的。”
　　“难不成遂钰公子如今得了好处，便要忘记那些忠魂吗。”
　　“好处？”遂钰忍不住笑，“这好处若是给将军的孩子，你愿意吗。”
　　“若我的孩子有能力拿到玉玺，令皇帝动心，倒也不失为一种兵法。”
　　遂钰轻声：“真恶心。”
　　徐仲辛：“此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倒别有一番意境。”
　　“怎么样，南荣隋，我们来做一个交易如何？”
　　男人后退几步，扬手指向萧韫：“把玉玺交给我，我帮你杀了皇帝。”
　　“千古罪人，由我这个乱臣贼子来做。”
　　“好人，自然是你们鹿广郡独占头筹！”
　　遂钰：“帮我杀了皇帝？明明是徐将军自己想篡位，怎么偏要带上我这个死人。”
　　“难不成。”遂钰拉长音调，不怀好意道。
　　“我在玄极殿睡了这么些年，便一次都不能得手？”
　　“无非是我不想而已。”遂钰抬起玉玺，放在徐仲辛眼中晃了晃：“玉玺，也是摸过的。”
　　“倒不如用别的东西诱惑我。”
　　“哦对了，我自小同王府并不亲厚，南荣明徽的性命做交换，对我而言似乎也不是很划算。”
　　遂钰勾唇，瞧着徐仲辛的脸色，缓缓道：“用别的来吸引我吧。”
　　广场内的人，只能看到远处，属于徐仲辛与遂钰的身形，比米粒还小。而跪在玄极殿两侧的人，又只能瞧见他们的后背，听不清在说什么。
　　唯有皇帝，交谈真切地落进他耳中。
　　徐仲辛只与遂钰正面交锋过一次，但足以从南荣遂钰眼中，举手投足行事风格里，感受道对方心中源源不断的欲望。
　　他是南荣王府的嫡幼子，却并非南荣明徽，南荣栩那等格外在乎名声的君子。
　　若叫南荣栩委身皇帝枕榻，说不定隔日便率兵踏平整个大都。
　　但南荣遂钰不同，他似乎还隐约喜欢这种，将感情玩弄于鼓掌的乐趣。
　　从那个带有温泉的小院，再到玄极殿内处处可见生活气息的摆设，还有御书房里随处可见，价值千金的把玩之物。
　　若非绝对的利益，根本无法真正撼动南荣遂钰。
　　那双眼睛被皇帝养得，清澈见底，不谙世事。
　　内里暗潮汹涌，欲望克制地隐匿在绮丽绚烂的容颜下。
　　拿到玉玺才是当下最要紧的事，拖延太久容易生变，徐仲辛咬牙道：“鹿广郡自立朝廷，如何？”
　　“成交。”遂钰当即弯眸，开心道：“徐将军，哦，不，陛下尽早将底牌拿出来，何必南荣军压阵京城呢。”
　　“军粮一日日消耗着，也是笔大数目。”
　　徐仲辛冷哼：“你南荣遂钰有了潘家，还会嫌军粮少？”
　　“自然，军粮是买回来的，难不成还像将军似的，勾结督军官吗？”
　　遂钰眨眨眼，好奇道：“将军这些年吞掉的军粮，应当足够三个营一年的开销了吧。”
　　“毕竟我们鹿广郡可都是饿着肚子打仗。”
　　他缓缓道：“割地，那原本便是我们自己的土地，再给些实质性的好处，玉玺双手奉上。”
　　“南荣遂钰！别太过分。”徐仲辛向后半步，与遂钰拉开距离，同时眯眼上下打量遂钰，警惕道：“我可没有那么多耐心谈判。”
　　“你称帝，鹿广郡称什么？”
　　遂钰：“仍旧是王吗？”
　　“此等劣势之地，作为大宸的关外镇守，还算是兵家争夺的宝地。若真正成为一国朝廷，指望那点耕地，徐仲辛，你在开玩笑吗？”
　　“我要邝州。”
　　话音刚落，徐仲辛勃然大怒，似是被踩中尾巴般：“荒唐！”
　　邝州与鹿广郡接壤，却是气候宜人，耕种农作物的宝地，唯有将生计握在手中，才算是真正的独立。
　　遂钰漫不经心地转身向萧韫而去，边走边说：“其实我们并非只有你徐家一条路，我这条命死在这也无妨。”
　　“南荣王府的世子就在大都外，今日我死了，南荣军攻破大都，徐将军，该妥协的人其实是你吧。”
　　遂钰耸肩，无所谓道：“毕竟我走进玄极殿的那刻起，便没有一日不等着被皇帝厌弃，或是被谁杀死。”
　　“不如我现在就冲进去杀了南荣明徽，现在先杀了萧韫，全部嫁祸在你头上。”
　　“徐家是千古罪臣，大宸改姓南荣。”
　　“毕竟大家都是为家族而生，谁又能真正潇洒活一场呢。”
　　“等等！”
　　徐仲辛眼尖遂钰举起玉玺，就要冲萧韫脑门砸去，仓皇之间，甚至声音都走了调：“我答应你！”
　　遂钰蓦然转身，睁大眼睛：“早这般答应，便好了嘛。”
　　“玄极殿内有空白诏书，走吧未来的皇帝陛下，我帮你写萧韫的退位诏书，你帮我写独立鹿广郡的诏书。”
　　“你还不知道吧，陛下当年恶趣味，可是将他的书法，全部一笔笔都交给我了。论诏书造假，如今还没人能比得了我。”
　　此言一出，即便徐仲辛见多识广，也被震撼地愣了愣，看看狼狈不堪的皇帝，又将视线放在遂钰手中的玉玺，面色变得奇怪，明显是被皇帝会玩而过分难以置信。
　　多疑的萧韫竟然也会养虎为患吗。
　　遂钰做了个请的手势，徐仲辛抬脚向殿内走去，遂钰紧随其后。
　　广场内的武将们，见他们似乎是谈拢了，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原本情绪濒临崩溃的皇族，在一道凄凉的尖叫中，骤然悲痛欲绝，哭得东倒西歪，甚至有人不愿为奴，提前撞破刀口，撕裂的喊声直冲云霄。
　　动静太大，惹得徐仲辛偏头瞧了眼，胜券在握的欣喜降临，数月的紧张被皇室的哭嚎吹散。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场面，高傲的皇族跪在他脚边求饶，整个大宸由他主宰。
　　南荣王府算什么，割地不过是暂时的妥协，整个朝廷休养生息后，他将重新亲自率领大军踏破鹿广郡。
　　即便如此，也不得不喟叹南荣氏嫡幼子委身皇帝，竟还能全须全尾地活到现在，和他面对面谈判。
　　遂钰唇齿微动，噙着一抹笑，舌尖抵着上颚，将锋利冰冷缓缓调转至舌面。
　　来时心跳若狂的紧张，竟在真正实施时偃旗息鼓。
　　浑身血液沸腾，就像是他初次获得胜利，将皇后赶去凉麓山国寺那般，彻夜难眠的狂欢，令他初次体会到了掌握某种感情，也是权力的部分。
　　“遂钰！不要将玉玺给他！”萧鹤辞怒吼。
　　徐仲辛停下脚步，突然改变了主意：“我现在就要玉玺。”
　　“遂钰，不要给他！不要给他！”
　　萧鹤辞被士兵一脚踹倒，脸着地，士兵掐住他的侧脸，狠狠碾了几脚。
　　“难道你也要做卖国贼吗！”
　　萧鹤辞凄凉道：“父皇！父皇你快劝劝遂钰，大宸不能灭，我们萧氏皇族——”
　　“啊！！！”
　　一声惊叫，萧鹤辞被枪柄砸晕。
　　遂钰拧眉，徐仲辛向遂钰伸出双手，做接的手势。
　　有了萧鹤辞的声音，原本偃旗息鼓等待宣判的朝臣，掀起被叛军压制的声浪，有人的人冲破士兵禁锢，仍旧以御史台为首，平时默不吭声的言官也夺走刀，鼓足勇气向叛军砍去。
　　然而只会执笔的文臣哪里是将士的对手，无数尸体如割麦子般倒下，仍温热的血浸染布满青苔的石缝。
　　遂钰愣怔片刻，被徐仲辛推了把，男人双手放在遂钰肩头，循循善诱道：“想来被皇帝保护得很好的遂钰公子，并未见过血流成河吧。”
　　“六部内阁也有不少为南荣王府求情之人，甚至你们南荣府的门生在列，难道这些人死，你也愿意？”
　　感受到遂钰身体的颤抖后，又道：“诏书又如何，不过是废纸，将玉玺给我，王府门生你也可带走。”
　　“真的吗。”遂钰喉头滚动。
　　徐仲辛凝视遂钰流畅的侧脸，鬼使神差，不自觉地抚上遂钰耳垂。
　　微红之下的冰凉，像是什么引线，彻底点燃男人胸腔中的火，于是更肆无忌惮起来。
　　徐仲辛目光迷离，着魔般地用手指触碰遂钰飞扬的眼角：“血腥之气，永远比不得沙场之中的哭嚎，以及如公子这般如花般的容颜。”
　　“真的吗。”遂钰双眼凝聚一汪清澈。
　　徐仲辛：“是。”
　　“那么——”
　　“将军若能护我周全——”
　　遂钰调整姿势，脊背贴近徐仲辛胸膛，捧起玉玺猛地跳起来照着徐仲辛脸砸，同时整个人扑向徐仲辛，扬手劈向徐仲辛，徐仲辛反应极快，瞬间作格挡之势抵挡。
　　而遂钰的脑袋近乎贴着他的面擦过，牙齿含着锋刃，毫不犹豫地用尽全力，向外，朝内勾住！
　　呲！！！
　　尖锐接触柔软，远比割裂钢铁更迅速。
　　徐仲辛不愧是上过千百战场的主将，立即双手掐住遂钰咽喉，企图阻止遂钰的动作。
　　口腔瞬间涌进滚烫，直逼喉管顺流而下，遂钰的脑子空白一瞬，紧接着，轰地炸裂了。
　　他很清楚那是什么，却不能停止脚步。
　　颈部的力道告诉他，徐仲辛仍有反击的能力，甚至是绝处逢生！！！
　　遂钰抬手顺势将脑后固定长发的玉簪拔下，猛地用力拥抱徐仲辛，摸上他的后脖颈，毫不犹豫地捅了进去。
　　“咯！！！”
　　徐仲辛身体颤抖，动作霎时凝固，颈侧奔涌的血，随着遂钰再度深深刺、入的动作，改变弧度。
　　被洞穿的咽喉与动脉，同时迸发出最后的生命力，徐仲辛浑身的血，一滴不落地朝遂钰涌来。
　　遂钰睁大眼睛，从徐仲辛身后，仿佛看到了当年浑身是血的小颜，以及无能为力的自己。
　　“……”
　　“啊——”
　　他不由自主地摊开双手，无暇顾及徐仲辛此刻如何，血红侵占整个视线时，他双腿发软，惊恐地尖叫出声。
　　主将突如其来被害，并未引起台下哄乱抵抗的众人的注意。
　　萧韫率先反应过来，拼尽全力拔出身旁看管他的副将的刀，猛地挣脱束缚，并毫不犹豫地向遂钰的方向冲去。
　　南荣栩的亲兵见势，迅速兵分三路，趁乱夺回王爷，保护皇帝与公子周全。
　　皇帝为即将摔倒的遂钰充当了肉垫，并用氅衣彻底覆盖遂钰，捂住他的眼睛。
　　萧韫紧紧抱住遂钰，甚至没有更多的力气，将死不瞑目的徐仲辛踹远些。
　　“不怕，遂钰不怕。”
　　怀中的人听到是萧韫，立即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惊恐地缩进皇帝的怀抱。
　　若提前预料遂钰亲自回来杀人，他定不会将玉玺交给他，南荣遂钰的双手，不该沾染鲜血，不该浑身浴血地承受杀戮带来的恐惧。
　　“是朕错了。”
　　“遂钰，对不起。”
　　“是朕错了。”
　　萧韫心如刀绞，追悔莫及。


第81章 
　　在萧韫的计划中，遂钰并非最重要的那环，他曾将他数度卷入风波，却唯有这次，他是真心想要遂钰带着玉玺离开。
　　但隐晦的心思又在不断地敲打着意识，告诉萧韫，你就是想赌南荣遂钰会不会带着玉玺回来，篡位或者勤王救驾都好，只是他回来，便证明他心中根本放不下大都，放不下他。
　　大都之中，总有他牵挂的。
　　徐仲辛是难得的将才，极善洞穿人性。就连萧韫，也是在将遂钰接入玄极殿后两年，逐渐发觉遂钰重欲。
　　他想要的并非只是金钱这么简单的利益。
　　南荣王府几代荣耀，笼罩住了初生的欲望，羽翼未丰前，遂钰懂得竭力克制这种与生俱来的萌动。
　　萧韫用数不尽的金银财宝钓着遂钰的胃口，试图从中吸引遂钰暴露，但他在乎的，似乎只有是否能够回鹿广郡。
　　鹿广郡早已成为执念，是海市蜃楼，永远立在那，只要渴望，便永远触手难及。
　　“烧毁太监所便能令你心愿得偿吗。”萧韫低声。
　　遂钰的胃口是被萧韫一点点喂大的，从点燃落叶起，直至整个玄极殿。
　　被火舌疯狂席卷的建筑，燃烧的橙红色光，几乎能够点燃夜空，撕碎暮色笼罩的黢黑。
　　瘦弱如骷髅的太监，披着灰色棉被，衰败惨白的脸被火光映衬得异常红润，呈现出人造的健康气色。
　　萧韫将所学样样教给遂钰，却始终并未想过，有朝一日，南荣遂钰手中，竟会毫不犹豫地沾满鲜血。
　　很明显，因为并未教过他怎样避免杀人后，终止源源不断的恐惧，导致遂钰动手后，心理并未真正接受这个“贸然”的决定。
　　遂钰身体颤抖得厉害，萧韫却无法真正将他拥入怀中。
　　南荣栩亲兵冲上来保护他们的时，萧韫松开遂钰，强撑着起身，挡在他面前。
　　遂钰的手从氅衣中伸出，下意识地去抓萧韫衣角，萧韫感到裤腿被人拽了下，正欲说什么，广场中，群臣终于发觉不对劲。
　　有人指着玄极殿大喊：“徐仲辛！”
　　“乱臣贼子死了！！！”
　　一道嘹亮的哨向后，猎隼从天而降，再度登空盘旋，双腿捆绑着的信号烟迎风扬起。
　　护城河外蓄势待发的南荣世子凝神遥望，尽管心中忐忑不安，但他能做的只有将希望寄托在遂钰身上。
　　“世子！那是什么！”窦岫突然说。
　　越青眼尖，欣喜道：“公子成功了！”
　　南荣栩胸中提起的气，总算是松懈几分，双腿微夹马肚，扬起剑锋，高声道：“众将听令！”
　　“进城——”
　　比南荣军脚程更快的，是潜伏在城中的禁军，即使没有遂钰，萧韫仍被困死在玄极殿，等到了再也无法静候的时间，禁军便会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誓死守卫萧氏皇族的荣光。
　　景飏王带走了大部分禁军，其中三分之一精锐潜藏在城中，只待皇帝下令。
　　潮景帝从不做无准备之仗。
　　南荣栩拿的是遂钰绘制的堪舆图，甚至原本原样复制了皇宫。
　　南荣世子哪能想到遂钰还有这么一手，见遂钰信誓旦旦说自己会画图，以为他只能勾勒个大概。没想到遂钰叼着肉干，趴在案台之上，花了半个时辰，将皇宫里外明栈暗道画得整整齐齐，甚至还标注了狗洞可堪几人进。
　　拿到地图的南荣栩冷汗直冒，将皇宫如此直白地显露纸上，他难以置信地随口问了一嘴，此图是否也是萧韫允准。
　　遂钰点点头，满不在意道：“画着玩，皇帝也就这点爱好了。”
　　南荣栩：“……”
　　南荣军长驱直入大都，如进无人之境。
　　王府麾下皆为精锐，突破城门防备，只消几息功夫。没过多久，南荣栩便堂而皇之地策马，于宫内长街飞驰，除去玄极殿那块，众人聚集之处，宫内寂静无声，甚至还能听到乌鸦嘶叫。
　　禁军护卫皇室，南荣王同皇帝持剑站在殿前，南荣明徽瞧了眼躲藏在角落，盖着氅衣，明眼人一看便知在发抖的遂钰。
　　萧韫：“四公子骁勇。”
　　南荣明徽摇摇头，恨铁不成钢道：“只是这般，便吓得不敢动，日后若见了更残忍的战场，该如何提枪上阵。”
　　“朕记得，当年王爷强行将朕送进死人坑里，叫朕抓着尸体爬上来，不如待会便叫遂钰去乱葬岗爬一通，尸体还是热乎的，比那些冷冰冰的僵尸手感好多了。”
　　南荣明徽目视前方，丝毫不敢懈怠，嘴上却笑话道：“边塞温度低，若说尸体，哪次坑里的不新鲜。”
　　“这小子胆小，还是算了吧。”南荣王婉拒。
　　萧韫勾唇，正欲说什么，却狠狠咳嗽了几声，顿时头晕眼花，气虚不已，甚至要南荣王扶着才能站稳。
　　“陛下，站稳喽。”
　　南荣明徽抓住萧韫胳膊的手逐渐收紧，如山岳般坚不可摧，难以撼动。
　　“此刻倒是倒下，那可真就面子丢了，里子也没了。”
　　萧韫声音喑哑，勉强道：“里子，遂钰不是帮朕赚回来了吗。”
　　南荣明徽：“他连自己的里子都顾不上，还能拉得住陛下的？”
　　话中嫌弃之意难掩，但萧韫了解南荣明徽。
　　南荣王此刻应当格外兴奋，生了三个儿子，唯有遂钰胆色像他。
　　萧韫初进军营，南荣王便带着他去天机营里，挑选了一只猎隼。
　　“殿下，养好它，它便是你的翅膀。”
　　多年后，萧韫仍铭记此话，并将它送给遂钰。
　　不过天枢却是他训练好后，才安心交给遂钰的猎隼。
　　他将遂钰养在玄极殿，昏君一般地娇纵着，自然不愿遂钰训练猎隼时受伤。
　　因为体会过被隼爪勾住皮肉，险些被啄掉小指的伤，他自然想将走过的弯路荡平。
　　尽管遂钰或许会不可避免地遇见其它险境，至少能够不必遭受萧韫曾踏错过的岔道。
　　禁军速度很快，但困兽缠斗，必将全力一击。
　　失去统领的叛军，很快四散开来，各自为营。本就是为了利益聚集，彼此没什么信任，比起目的明确的禁军，以及即将赶到的南荣军，更易被冲破。
　　局势陡转，胆子小的抱头鼠窜，胆大且自知命不久矣的，意欲杀回马枪，带领士兵直逼玄极殿。
　　徐仲辛对萧韫有怨气，却未苛待南荣王。
　　南荣明徽中气十足地下令，顺带将萧韫往身后塞，就像方才萧韫下意识将遂钰护在身后般。
　　“禁军听令！”南荣明徽拔剑怒吼道：“誓死保卫玄极殿！保护陛下！”
　　禁军士气高涨，从四面八方涌来，以常青云为首：“誓死保护陛下！”
　　“誓死保护陛下！”
　　“誓死保护陛下！”
　　南荣明徽一马当先，率先斩断叛军首级，剑花飞舞，单手用盾横扫十几名士兵，反手格挡身后偷袭，左脚牵动身体，滑铲深入敌军，瞬息割断数人脚筋，呜呼哀嚎顿起。
　　萧韫喉头滚动，复杂地凝望南荣明徽的身影。
　　南荣王的身形闪烁，在叛军中若隐若现，每当他闪现时，皆为成功收剿叛军攻击之时。
　　或许南荣王府自始至终均未动过谋逆之心，但萧韫不敢赌。
　　正如遂钰身后站着整个鹿广郡，因此，他愿意留在宫中，永远做质子，以确保朝廷信任鹿广郡。
　　世家子，没有一人是为自己而活，皇室子弟亦然。
　　即便萧韫自己不去做，也会有人推着他去做，而他带给遂钰的伤害，才是真正愧疚南荣明徽之处。
　　毕竟这个男人曾在壮年，毫不犹豫地接过教养皇子之责，冒着被朝臣参奏，皇帝忌惮的风险，将潮景帝培养成现在的模样。
　　朝堂南荣王府门生众多，甚至萧韫自己，便是南荣明徽亲手教习。
　　聪妙皇后亲自带着他去南荣王府，那时南荣王府在京城的宅子富丽堂皇，他走进前厅，那几乎是个兵器库，展览着塞外关内所有稀有兵刃。
　　展览也不恰当，南荣王府每个人路过，都能随手拿起兵器舞几把。
　　皇后叫萧韫对着南荣明徽行拜师礼，萧韫知道这个英俊的男人，是当朝拥兵一方的军阀。
　　但他表情太温和了，甚至捏了捏他的肩膀，对他说：“习武可不是件易事，殿下想好了吗。”
　　准确来将，南荣明徽算是萧韫的师父。
　　但皇室规矩严苛，并不允许皇子遂钰拜师，南荣明徽也并未接受萧韫的拜师礼，只是喝了萧韫奉上的茶，仍以殿下王爷相称。
　　萧韫扶着门框，缓慢地走到遂钰身旁，轻声：“遂钰，不是想见父王战场风姿吗，朕带你去看。”
　　话落，氅衣忽然不再抖动了。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萧韫气血上涌，马上就要晕过去了，他甚至想随便抓个禁军来，即便他晕厥，也得叫遂钰看清南荣王。
　　“父王。”
　　遂钰声音低若蚊蝇，从氅衣之中露出一双黏连着干涸血渍的眼睛。
　　萧韫向他伸出手，鼓励道：“走，我们去瞭望台。”
　　“去瞭望台。”他重复。
　　说不清究竟是萧韫搀扶遂钰，还是遂钰支撑着萧韫的身体，他们悄无声息地从玄极殿偏殿绕去瞭望台。偏殿有处密道，前朝皇帝所筑，萧韫觉得没用，便从未打开过。
　　萧韫喘着粗气，打开机关，顺势贴着墙壁缓慢下滑，跪坐在墙根，胸膛剧烈起伏，动手推了把遂钰，额前细密的汗，汇集成涓涓细流，自鬓角隐入发缝。
　　潮景帝仰着头，五脏六腑剧痛难忍，但他还是强撑着一口气，将发怔的遂钰推进密道。
　　他缓缓闭眼，心中似乎骤然放弃了些什么重要的东西，用气声说：“去吧。”
　　自己好像就只能走到这了，萧韫想，但遂钰人生很长。
　　作者有话说:
　　如果大家有海星的话，请多多投给南荣，评论，长评什么的！持续欢迎！


第82章 
　　聪妙皇后与先帝自焚于玄极殿后，殿内木质结构被尽数烧光，好在当初建造此殿的工匠有留下图纸，潮景帝命司筑局原封不动地复刻，类似于密道之类的地方，便就这么留存下来。
　　即便被打扫过，角落却仍旧有当年烟熏的痕迹。
　　陈腐的味道伴随着潮湿扑面而来，遂钰拿起角落摆放着的火折点燃蜡烛。
　　呲呲——
　　火苗接触烛芯，迸起两三点火星。
　　这里比遂钰想象中的还要潮湿，毕竟正殿冬天烘着地龙，无论如何也不该长出霉斑。
　　他放弃点燃蜡烛，凭借着殿内透进的光，脚步蹒跚，摸索着不断向前。
　　萧韫的呼吸声，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变越弱，遂钰也不确定他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
　　回宫是为了保证皇帝的安全，但此刻，遂钰却无论如何都提不起精神，分神查看萧韫的安危。
　　割裂徐仲辛喉管的瞬间，血液像是突然而至的瓢泼大雨，他根本躲不开这份喷涌的灼热，整个人被淋得湿漉漉的。
　　真正映衬了御史台之言：是从地狱爬上来的鬼混，含着驱不散的血腥，绕梁三日的怨恨。
　　脚底像是拖着铅球，每一步都缓慢而沉重，遂钰眼皮微颤，咬牙强撑着精神抵达瞭望台。
　　他不喜欢宫中的瞭望台，小小一个，不大的平台却放着几人高，绣有“萧”字的皇旗。
　　每逢黑云压境，狂风乱舞，旗帜迎风招展肆意改变方向，落在遂钰眼里，便如天罗地网，躲不过，逃不开。
　　稳固皇权很难，却极易推翻。
　　历朝历代，很少有皇室历经百年，而整片中原大地，却始终属于万千百姓。
　　回朝救驾，并非遂钰感情用事。
　　如果既定的答案放在面前，却要舍近求远，去夺那个难以揣测的未来，倒不如维持现状，至少大家都能好过些。
　　萧韫是残苛，徐仲辛又能好到哪。
　　皇帝为权势劳民伤财，肆意剥削金银以供挥霍，这才是昏君。
　　但萧韫明显不属于耽于享乐之人，他有雄才大略，受三代帝师教导，又有皇后悉心抚养，后而从军南荣习得策马纵横。
　　从旁观者的目光看待，他是难得文武双全的明君。
　　踩过贫瘠的土地，登过料峭的雪山，淌过暗流涌动的湍河。
　　遂钰始终未忘，自己是为了南荣王府留在大都做质子。而鹿广郡与朝廷的纷争，则源于深受百姓爱戴的人望，以及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十几万将士，将士们的背后，站着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幼。
　　徐仲辛继位，真能比萧韫做得更好吗。
　　只是武将而已，学过多少治国方略。
　　在水上那个只以武力论英雄的海湾，根本用不着所谓的礼制道德。
　　若大宸今日覆灭，难不成真等着徐仲辛用暴力压制一切，民不聊生，呜呼哀哉吗。
　　那么南荣王府便真成了千古罪人。
　　得失之间，百姓的安危，远比南荣遂钰更重要。
　　若为天下，有何不可抛。
　　与皇帝的感情，终究只是私人，史书上不可言说的一笔，这并不是遂钰选择回京的关键。
　　从他支开葛桐，独自策马回京，直至爬上瞭望台。心中盛满，眼中装载的，唯有“朝局安定”四字。
　　遂钰脱掉碍事的氅衣，双手撑着瞭望台边缘，努力地向广场望去。
　　南荣军旗于人海之中招展，南荣王仅凭独身杀出一条血路，隔着数米高的宫门，世子南荣栩挥舞长枪，单骑将数名叛军挑下马。
　　南荣氏心照不宣地选择维护萧氏皇族，遂钰想，萧韫大抵真的比自己想象中的更高大，是个……
　　万千百姓爱戴的明君。
　　只是这份英明并不属于自己，而他却心甘情愿成为这份博弈的牺牲品。
　　玄极殿里的南荣遂钰，可以任性，可以肆意享受或发泄。
　　离开皇宫，正如南荣栩所言，南荣家的儿郎，总是要死在战场上，化作骨灰后撒进星也河，随波远去，此身不再留于世间。
　　风刮得遂钰双颊生疼，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失去了什么，无法言说那份源于本心的空洞，随之而来的，还有过分激动的欣喜。
　　遂钰下意识喊了声萧韫。
　　“……”
　　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风声，以及殿外搏命厮杀的刀光剑影。
　　“萧韫。”
　　“恭喜你。”
　　“你又赢了。”
　　遂钰腿一软，直挺挺跪坐在旗杆旁，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两眼一黑，径直晕了过去。
　　各州支援大都，在南荣栩即将杀进皇宫前，竟有人失去理智，中途折返故意给南荣军使绊子。
　　众人皆知，只要谁率先进宫救驾，这功劳便是谁的。
　　谁还管你南荣军是否势大，若能抢到头功，必得皇帝重任，来年得到的军饷便能翻一番，不愁吃穿。
　　“遂钰呢！”
　　南荣栩先前在宫门口，杀了几个不知何州的小旗，手中抓着那几人的名牌，冲南荣王喊道：“父王！遂钰在哪！”
　　南荣明徽向玄极殿方向一指，杀红了眼，哪能顾得上遂钰，遂钰不好端端在殿门口蹲着。
　　南荣栩顺着父王指向望去，禁军团团围住的玄极殿，哪有遂钰的身影，甚至没瞧见皇帝！
　　南荣栩急了，连忙抓住即将深入敌军的窦岫，将人扯至身旁，扯着嗓子吼道：“快去找遂钰！”
　　说着，甚至没忍住狠狠推了把窦岫，窦岫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叛军从右侧偷袭，他单手握拳狠狠给了对方一记重捶。
　　窦岫喊道：“天字营三号！统统跟我走！”
　　南荣军右翼立即分出一支四十人队，队型呈箭形疾行，快速向窦岫靠拢。
　　……
　　一个时辰后，在南荣军的帮助下，禁军统领常青云顺利重新接管大内。
　　“遂钰呢。”南荣明徽终于想起小儿子，甩了甩掌心中的血，接过南荣栩递来的帕子。
　　南荣栩沉声：“窦岫。”
　　窦岫恭敬道：“回王爷，属下现在玄极殿殿内密道口，找到了昏厥的陛下。密道内连通着瞭望台，公子晕在了瞭望台内。”
　　“瞭望台？”南荣明徽纳闷：“去瞭望台做什么。”
　　只是杀了个徐仲辛，便吓得腿脚发软，蜷在氅衣中再起不能，怎还有力气从密道爬去那么高的瞭望台，站得高望得远，岂不见更多血腥？
　　南荣明徽既觉好笑，又笑不出来。
　　几个孩子里，只有遂钰未在他膝下养过，按理说，今日能够这般胆魄，已是十分了不起。
　　但救驾是遂钰真心所愿吗，南荣明徽不敢想。
　　皇帝摄入过量软筋散，太医们齐刷刷扎在玄极殿内会诊。争斗中身亡的大臣，由其子女领走遗体。另外受了皮外伤的，也一并请太医院包扎好，观察些时间自行离去。
　　此次救驾的功臣，不省人事的遂钰，则被南荣王亲自抱回府。
　　当夜，遂钰高烧不退，浑身上下又红又烫，像浸泡在滚水中的虾。
　　军医寻来冰块，用帕子裹住，塞进遂钰掌心中降温。
　　南荣明徽守在床前，一遍遍擦拭遂钰身体，千年山参切成片泡好的水，每隔半个时辰，便扶起遂钰，给他喂几勺吊着精神。
　　府中多日未打扫，下人们只匆忙收拾出了南荣栩住的院子，南荣栩仍有军备整饬，看着双眸紧闭的遂钰，又想到上次皇帝来时，遂钰半梦半醒最是脆弱，说了不少胡话。
　　窦岫：“世子是担心……”
　　“万一他将父王误认陛下。”南荣栩心有余悸，环顾四周，席飞鸿还在外头，等着同他一道去城外大营。
　　南荣栩：“叫越青守在房里，无论如何也得将父王支出去，免得露馅。”
　　正如南荣栩刚到大都，遂钰左闪右避，不肯大哥带来的军医为自己诊脉。
　　南荣栩吓得不轻，好在贴身侍候的军医并未全随褚云胥回鹿广郡，他随便找了个差事，将父王随行的军医支了出去，省的遂钰还有别的什么不可言说，被军医查出来。
　　他尊重遂钰的选择，若遂钰真想开口，定是他自己觉得合适的机会。
　　好在遂钰还算听话，只在被喂水喝时睁眼，乖乖喝下汤药，一声不吭，也不反抗，像只收起利爪的猫。
　　南荣明徽在床边放了把椅子，偶尔闭眼轻寐，听着幼子的呼吸声，越想越觉得亏欠，却不知从何偿还。
　　南荣王重重叹气，挥手对满屋的下人们道：“都回去歇着吧，这有本王。”
　　越青绞干手帕，将遂钰发间的铃铛拆了下来。杀徐仲辛的发簪丢在铜盆中，这是四公子的东西，没人敢碰。
　　忙乱了几个时辰，越青也终于分神，将遂钰手中，发间的挂饰拆下来，逐个擦洗。
　　南荣明徽看着越青，忽然说：“丫头，王府将你送到大都……本王记得，那年你刚获军功，升了衔对吧。”
　　“是。”越青点点头，骄傲道：“是王爷您亲手为属下颁发的嘉奖令。”
　　“窦岫葛桐他们，都是副将之职，你想不想在军中站得更高些。”
　　越青立即意识到了什么，说：“王爷是想日后带公子上前线吗？”
　　“遂钰如今能回王府，只做个闲散公子，凭现在这身本事，倒也足够他作威作福，吃喝享乐一世。”
　　但遂钰杀了一军主帅，大都沦陷危难救驾，势必引起诸多势力注视。
　　不能藏着，便得立即羽翼丰满。
　　“老二在涂涂关历练，那是个好地方，前线作战，即便战败也仍有后方支援。”
　　越青低头沉默，后又抬眼望着遂钰睡颜：“公子自幼体弱，虽并非先天不足，但仍与世子他们不同。”
　　“陛下教过公子的那些东西，只有朝堂上用得了，若真去了鹿广郡……王爷，公子早已是大都人，生活习惯，一应用品，皆难同鹿广郡的气候妥协。”
　　她不由自主地握住遂钰的手，遂钰的温度已经降下来了，掌心因捏过冰而微凉，腕处的脉搏跳动微弱。
　　“属下做梦都想重新回到战场，为爹娘报仇，但公子待我极好，他去哪，我也想跟着他去哪。”
　　“可看着窦岫他们校场操练……”越青顿了顿，忽地笑了下，随后坚定道：“王爷，我想去。”
　　“我想成为单独率领队伍的将领，并非只在公子身边做侍女。”
　　南荣明徽失笑：“那遂钰怎么办？”
　　越青咬牙，心一横道：“公子习武还得些时日，我们军中一向以实力论英雄，若真待公子升任主将，身旁一应侍卫同提军衔，倒不如属下先进营。”
　　“是个有志气的姑娘。”南荣明徽道：“既如此，便准备准备，先在本王身边当差，重新将军中事务捡回来，先你家公子一步，去涂涂关吧。”
　　越青立即行军礼，欣喜道：“谢王爷。”
　　遂钰在梦中，被自家父王撬了墙角。
　　并非病重或受伤，四公子只是单纯被吓着而已。翌日午后，遂钰便能下地在院中略走走了。
　　他坐在廊下吃林檎，是父王从野地里带来的，口感不怎么好，味道倒不错。汤药苦涩，食几个压得住草药味。
　　“什么？！”他吐掉果核，难以置信道：“越青要去二哥那？！”
　　“怎么，不愿意？看看你这个身子骨，能进营里做主将吗。”南荣王指指点点。
　　“越青的功夫出类拔萃，在你身边这些年，也该回营里建功立业，还真叫人家姑娘一辈子做侍卫？”南荣王不客气道。
　　倒也并非遂钰不愿，只是越青若走了，他便没了能诉说心思的人。葛桐那般的武夫，说一不二，根本同他没话讲。
　　南荣明徽觉得遂钰气色差，精神到好得不得了，比之前在京中行事还要明朗不少。
　　“皇帝命你在鹿广郡等景飏王，你倒好，带着玉玺深入敌营，不怕徐仲辛真得了玉玺称帝？”
　　遂钰无辜道：“可陛下也没说，禁止孩儿回宫。”
　　“只是我不明白，父王，您也是自愿留在宫中做诱饵的吗。”
　　按照萧韫信中的逻辑，应当是只有他被囚禁，南荣王在外救驾。
　　南荣王沉声：“禁军中有叛徒泄露布防，徐仲辛提前行动，所有计划不得不改变。”
　　也就是说，萧韫是被徐仲辛摆了一道，直接越过前头的多半算计，直接抵达最坏的结局。
　　倘若遂钰真按照萧韫信中所写，带着玉玺回到鹿广郡，说不定还会连带害了父王。
　　南荣栩奉命城外接应，自然以为南荣明徽与潮景帝一道，是为了引诱徐仲辛上钩，也因此不敢贸然攻城。
　　遂钰蜷起手指，轻声说：“大都不是个好地方。”
　　“昨日去瞭望台是想看到什么吗。”南荣明徽问。
　　他的幼子坐在光中，整个人白得发亮，可见被皇帝养得极好，这样的孩子真能驻扎边塞，风里来雨里去，直面迎接血腥屠戮而心志坚定吗。
　　遂钰抬手接住企图落在他肩头的蝴蝶，微微偏头，弓身将蝴蝶放在草地中盛开着的花朵中。
　　“是陛下要我看看南荣军的风姿。”
　　“所以我去了。”
　　遂钰老实回答。
　　南荣明徽随口：“看到了什么。”
　　话音刚落，遂钰脸色微变，莫名紧张起来。
　　该如何答，说自己其实根本没看几眼便晕血，直接一头栽倒不省人事吗？
　　遂钰想了想，道：“场面混乱，瞭望台过于显眼，我怕有人冲上来，便没再多看。”
　　南荣明徽没舍得戳穿遂钰，点点头说：“这样做很对。”
　　朝廷暂由太子监理，南荣王从旁协助，董贵妃入玄极殿侍奉皇帝，不知怎么的触怒潮景帝，当日便被赶了出来。
　　贵妃面子上挂不住，匆匆回宫后，又得皇后懿旨，贵妃宫中留有徐府余孽，须得将所有宫人带去禁军审问。
　　皇帝所重之毒并不致命，只是需耗费大量时间静养。萧韫清醒后，命人将积压的奏折，统统送至寝殿批阅。
　　遂钰这个御前行走，也终于在朝局一片向好中，被内阁重新记起，并登门请他代为办些差事。
　　六部内阁乱成一锅粥，保证正常运行的同时，还得将叛贼余孽捉出来定罪，无论要职还是闲差，均忙得脚不沾地，一个头两个大。
　　皇帝脾气不好，谁都不敢跑去触霉头。
　　此刻，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想到，那个明明已经死了，却莫名其妙活过来的南荣遂钰。
　　既然御前行走没死，又救驾有功，从前便是他在皇帝面前晃悠，此刻重新启用，也没什么吧。
　　皇帝什么都不说，那就由内阁阁老带着人多去晃悠几圈。
　　“遂钰大人，既然您已歇好，还请同本官前去面见御前，此刻百废待兴，甚是需要大人此等人才。”阁老激动道。
　　遂钰干笑，恐怕萧韫见了自己，更得生气吧。
　　毕竟传国玉玺传了多少年，落在他手里第一日便险些摔得稀碎。
　　阁老无功而返，再返。
　　返了好几日，宫里的传来口谕，陶五陈亲自登门，笑吟吟请遂钰进宫。
　　陶五陈：“公子，请吧。”
　　遂钰：“……”


第83章 
　　遂钰不明白，为何陶五陈每每来自己府上，用的都是同一套说辞，恰到好处的笑容，令遂钰的精神游走在，想给他一拳，但又罪不至此的边缘。
　　“陶公公。”遂钰抱臂，好笑道：“怎么总是这句话，听得人怪生气的。”
　　那边禁军已经将马车踩凳放好了，陶五陈看着遂钰精神百倍的模样，不禁道：“从未见公子如今日这般意气，公子救驾有功，老奴先恭喜公子了。”
　　“不过是个死人，给死人贺哪门子的喜。”遂钰耸肩，回头看了眼门口值守的亲卫，随口道：“报给王爷，我今日不用晚膳了。”
　　“是，四公子。”
　　也不知是怎么的，南荣栩身边的亲卫似乎是被下了令，不许再叫遂钰公子，这几日去哪，都听得一声“四公子”。
　　遂钰没来得及问兄长，却觉得大抵他是受了刺激，死活听不得遂钰公子四字。
　　王府里的世子，宫里坐着的皇帝，甚至还有已经归西的徐仲辛，哪个不是万人之上，尊贵十分。
　　倒统一对称呼分外在意，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玩意，怎么都像是失心疯般令人费解。
　　为清缴叛军，京中展开地毯式搜寻，就连巡防营这群吊儿郎当的关系户们，也被拖去廷司抄录名册。南荣军仅为辅助，负责外城巡逻。
　　马车晃晃悠悠驶向皇宫，沿街静谧无声，但因被清扫过，来时所见的那些街边摊位被收了回去。
　　那日皇帝强撑精神，没在群臣面前晕厥，隔得老远，谁能看清萧韫神情如何。
　　奏折往玄极殿里送，却不见皇帝早朝，内阁进御书房议事，也是远远隔着屏风，只稍见皇帝身形。
　　有人说，皇帝被篡位，这是极下面子的事，得给皇帝缓冲些时日，方能再度早朝。
　　也有人议论，潮景帝什么场面没见过，传说少年时期藏在泔水桶中深入敌营，最终大获全胜，可见其能屈能伸。
　　玄极殿殿门紧闭，陶五陈开门前，皇后带着膳食走了出来。
　　遂钰：“见过皇后娘娘。”
　　“陛下没胃口，怎么劝都吃不进去，你来了本宫倒也省心些。”皇后挥手，身后宫人立即先行从旁侧退去。
　　皇后年长，却比后入宫的董贵妃还要看着年轻些，此刻却面容疲倦，精致妆容覆盖之下，两三道皱纹难以掩饰。
　　贵妃掌管后宫，手中有权，操心的东西便更多，不比皇后在国寺清修舒坦。
　　“娘娘也吓着了吧。”遂钰说。
　　皇后失笑：“还能比董贵妃更焦心吗。”
　　即便皇后有意促使萧季沉争夺皇位，但此刻最接近那个位子的，仍是已入东宫的萧鹤辞。
　　东宫便捷还未享受几分，险些被徐仲辛杀鸡儆猴震慑朝臣。
　　遂钰哪有闲工夫关心董贵妃，太子现在应该已经反应过来，他不再同他站在一条线，该冥思苦想怎么对付南荣王府，对付南荣遂钰了吧。
　　送走皇后，遂钰提着衣摆跨入寝殿。
　　按照从前的待遇，被萧韫传召进宫，只是耽搁片刻，萧韫都会站在门口等他。
　　和皇后说话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被殿内察觉，遂钰纳罕萧韫是不是转了性子，边走边想着待会见了要说什么，跨过三道暖阁，掀开内殿珠帘，皇帝床榻被密不透风，厚重的帷帐拢着，瞧不见里头究竟是何情形。
　　遂钰惊讶。
　　没见过。
　　掀开帷帐，透过昏暗烛光，男人闭眼平躺，眉头紧皱，睡得并不踏实。
　　遂钰极少见萧韫歇息，即便他抱着他就寝，也都是遂钰率先入眠。
　　成大事者，必定有常人不可及的自控力与精神。
　　遂钰打算找个舒服的角落坐下，动手抓住锦被，陡然愣住了。
　　竟是冬日里才拿出来盖的棉被，不，比冬天的还要厚些。
　　殿内温度舒适，按照萧韫的体格……遂钰用手背碰了碰萧韫的额头，发现他并未出汗，反而双颊冰凉，像是怕冷。
　　接触暖意的皇帝，不由自主地向遂钰靠近，遂钰呼吸微窒，不可思议，惊恐地向后，匆忙间，双脚踩空脚凳，径直摔倒在床前。
　　顾不得疼痛，他匆忙伸进棉被里找萧韫的手。
　　“……”
　　竟也是凉如寒冰。
　　难以言喻的酸楚逐渐蔓延，遂钰拧着眉，几度调整呼吸，想要抑制住这份情绪。
　　良久，他坐着一动不动。
　　直至熟悉的声音将他神游天外的意识唤回，萧韫哑着声，说：“来了。”
　　“嗯。”遂钰艰难地挤出音调。
　　“陶五陈也没通传，真该死。”萧韫说。
　　“陶公公说你找我，但我来了，你却自顾自地歇息。”遂钰说：“过会我就要走了，下次再见面吧。”
　　“那你走吧。”萧韫也学着遂钰说话的语气。
　　遂钰：“赶我走。”
　　在萧韫身边又做见不得光的情人，又担御前行走的差事，遂钰能听得出萧韫话语中细微的变化，凭着这份本事，才能在皇帝喜怒无常中，找到适合活命的夹缝。
　　萧韫是真的想让他离开。
　　将他大老远从府中拉来皇宫，然后再直接送走吗？
　　遂钰好笑道：“我是你的物件吗？”
　　说着，他爬上床，故意踩住萧韫的腿，用力，又解气又痛快，竟也有你萧韫落魄的时候。
　　他用了十足的力气，专等着萧韫生气。
　　但萧韫摇摇头，重复道：“走吧。”
　　凝聚在唇边的笑意停滞，遂钰笑不出来了，想到父王与兄长谈论中，提及徐仲辛给皇帝下药。
　　“软筋散，他给你吃了多少。”
　　萧韫：“……一点。”
　　只是一点，何至当日站不稳。
　　徐仲辛就没想让萧韫活，吊着他的命，又要折磨他。
　　遂钰心中陡然浮现了个不太好的念头，他觉得不止于此，可萧韫的反应实在是……实在是……
　　他掀开棉被，试探性地拧了把皇帝的大腿。
　　萧韫恰时开口：“朕今日觉得好多了，方才服了太医院的汤药，此刻神思倦怠，若你不忙着走，便陪朕睡会，要是有别的事，下次——”
　　“腿没有知觉，为什么不说。”遂钰沉声。
　　萧韫：“……”
　　难得皇帝被问得哑口无言，他闭着眼，自遂钰来，便未睁眼瞧过。
　　“因为我不懂医术，不会把脉，所以把我当傻子吗。”遂钰声线染上几分冰凉，甚是带着几分难以控制的哽咽。
　　“朕有分寸。”萧韫摸索着找到遂钰手，说：“你看，朕还是知道你在哪的。”
　　遂钰垂眼，在萧韫碰到自己手指后，向后躲了下。
　　啪——
　　萧韫像是知道他要做什么，顺势向前再追，瞬间牢牢抓住遂钰的手。
　　素日掌心滚烫温暖的人，此时像是千年难融的寒冰。
　　褪去锋芒的帝王，初次令遂钰感受到几分坠入尘世的柔软。拥有这种想法，或许是始终抱着砂砾的角度，体会自身渺小，以仰望圆月的距离观察萧韫。
　　根源是他们之间并不平等的地位。
　　萧韫始终能够随意掌握他人生杀，而遂钰却只能保证温饱的情况下，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够在鹿广郡的草场中跑马。
　　但现在，距离好像稍微缩短了一点。
　　因为萧韫正狼狈地躺在他面前，是个……是个能够杀了皇帝的好时候。
　　“如果我现在杀了你。”
　　萧韫：“匕首在枕头下。”
　　男人回答得干脆利落，出乎遂钰意料。
　　遂钰：“杀了你，也轮不着我做皇帝。”
　　“玉玺碎了一角，是你干的。”萧韫又说。
　　遂钰两耳瞬间滚烫，左顾右盼，即便他眼前也看不见什么东西，下意识狡辩道：“不是我，是它自己弹开的。”
　　皇帝了然，说：“朕怕爱卿摔坏，再三小心，亲自理了那箱物什，没想到还是发生意外，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不知怎的，遂钰总觉得萧韫语气温和，却不似往日同自己说笑的样子，明明他离他这样近，却仿若咫尺天涯。
　　那箱鸡零狗碎的东西，竟不是陶五陈收拾的。
　　装茶盏，装发簪的时候，你究竟在想些什么呢。心间陡然生出这样的想法，令遂钰难以抑制地颤抖，萧韫感受到他的变化，抿唇不言。
　　“朕不知你会来救朕。”
　　“所以没想过用玉玺牵绊。”
　　“想来我们说话总是夹枪带棒，含着另外一层意思，怕你多心，所以想叫你过来说清楚。”
　　“仍然如旨意中所说，南荣遂钰起灵，尸身随世子妃回鹿广郡下葬。”
　　“但你既回京，朕觉得，还是不要带着怨恨说再见。”
　　短短数日，萧韫便瘦得只剩骨头架，他巧妙地用离开大都吸引遂钰的注意力，而遂钰现在也不再像从前那般好骗。
　　“既如此，何必折腾，我带阿稚离开大都的时候，你便该直接放我们走。”
　　萧韫忽地笑了声，用气声说：“那夜……”
　　“罢了，天高海阔，四公子如今江湖快意，何必在乎前尘。”
　　折腾了这么些年，萧韫也总算明白遂钰，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思看待他。
　　红尘相逢，滚这么一遭，有些话说明白，日后再见或许能放下执念。
　　那夜萧韫确实是放过遂钰，任由他带着萧稚远走高飞。
　　他撤掉遂钰身边的所有暗卫，就连公主府的防备也悉数松懈。遂钰出城的时间其实已经过了城门开放的时辰，但他还是命常青云在那等着，直至遂钰带萧稚离开大都。
　　而萧稚放不下责任，远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坚韧些。
　　公主回宫主动向父皇请罪，却被陶五陈劝了回去。
　　不见，便作不知。
　　见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起先，萧韫觉得许多事，许多人，没必要通通告诉遂钰，只要结局是好的，那便已经达到目的。
　　但逐渐他发觉，遂钰比他想象中的更敏感。
　　他想要肆无忌惮，昭告天下的爱，也想拥有毫无间隙的坦诚。
　　可惜帝王之尊，固然权倾，却被皇位责任束缚。金银珠宝，无尽奢靡，他或许能够给他，可坦诚以待，什么才叫坦诚以待。
　　萧韫有些明白，却也不明白。迄今为止，他和遂钰囫囵过了不知第几个年头。
　　而当他彻底发觉，从前所做，其实有些东西没必要勉强时，便已经是该放手的时候了。
　　他说：“在朕还未改变心意前，快走吧。”


第84章 
　　陶五陈在外头候着，小心听里头的声响，按照往常的惯例，这位公子总是要闹出点动静，砸个什么东西。
　　谁知进去许久都没个响动，日头从左转到右，殿门总算是从里打开了。
　　遂钰换了身衣裳，是御前行走所着的官服，他怀中抱着几本奏折，道：“御书房还有多少文书。”
　　“回公子，二十多本。”
　　遂钰问：“这几日都是你在陛下身边，一本本念给他听吗。”
　　陶五陈一五一十道：“是。”
　　“大宸的君主是个瞎子，亏你还能瞒得住。”遂钰冷笑一声，语气倒不像是嘲讽，叫陶五陈听不出其中深意。
　　京城险些陷落，外有西洲虎视眈眈，内有军阀意欲篡位，难免有人趁虚而入。徐仲辛篡位不成，虽败，皇帝却也没赢到哪里去，元气大伤最好乘胜追击。
　　萧韫这么高傲的人，怎愿意被人察觉落魄。
　　但他先为皇帝，后才是萧韫。
　　遂钰在萧韫身边坐了许久，才觉出不对劲。
　　他轻轻端着灯过来，在萧韫眼前晃了晃，萧韫眼珠动都不带动，只是因为感觉到了遂钰呼吸间的气流，以为他攒着什么心思，说：“先回去罢。”
　　“最近几日的奏折，你都是怎么批阅的。”遂钰问。
　　萧韫：“睡醒批阅几份。”
　　“瞧不见东西，也能盲写吗？”遂钰没打算绕弯子，径直道。
　　萧韫先是顿了顿，后而无奈摇头：“只是暂时，太医说毒排干净，三月内便可恢复。”
　　“原来是惦记着我写的字。”
　　话出口，遂钰倒突然舒坦了。
　　萧韫从来不做无准备之仗，正如他指挥他人，表层之下，通常含着这样，那样的意义。
　　若只是想见他，遂钰倒觉得萧韫当真是被徐仲辛药傻了。
　　不说百废待兴，京城局势也没好到哪里去。
　　叛军关在禁军大牢，牢里人满为患关不了那么多，又塞进大理寺与刑部的牢房听候审讯。
　　刑部忙得焦头烂额，排着队地站在玄极殿外听候陛下召见。
　　“失望吗。”萧韫忽然说。
　　遂钰抿唇，碰了碰萧韫的眼睛，低声说：“若你只是想见我，倒不是我见过的那个萧韫，现在……”
　　“很好。”
　　儿女情长并非他们这些人围着团团转的东西，身负责任却置若罔闻，那才是真正耽搁时光。
　　遂钰说：“我去御书房将奏折分类，待会念给你听。”
　　……
　　御书房前，围着好些人。
　　遂钰懒得打招呼，正欲绕道从偏门进，似乎是吏部的官员们扎堆站在那，互相寒暄。
　　个子高点的说：“今日休沐，王大人怎么来啦。”
　　被称作王大人的那位，嘿嘿笑了两声：“你这个闲人，怎么也在此处等着面见陛下。”
　　“我等负责百官考绩，这段时日自然忙些，再说，户部天天忙得脚不沾地，月底的俸禄可没少拿吧！”
　　王大人：“没事做可以找点事嘛，别太死板。”
　　对方颇为无语：“占用闲暇时间督办公务，得填册子报备，上头允准才许行事，想多拿也得有事可做。”
　　潮景帝登基后，一改前朝风气，提倡官员办差迅速，不得拖沓，六部及其各州府，不得以另外公务为由，克扣官员家中歇息时间。若逢要事，可酌情延长，并将延长期加入考绩，适当增加俸禄以作嘉奖。
　　若逢节日，当日俸禄可加倍。
　　“也没见他多发些俸禄。”遂钰耸肩，拍拍自己的腰包，又干又扁，真不知那些俸禄究竟进了谁的口袋。
　　百官皆有，独御前行走被皇帝克扣。
　　整理奏折分门别类，都是遂钰做惯了的差事，一些要紧的先送去玄极殿，由陶五陈念给萧韫听。
　　当遂钰带着次要的奏折回玄极殿，皇帝再将方才那些奏折之中所提之事，一一口述解决办法，由遂钰代为执笔。
　　萧韫停顿时，陶五陈便递来温水请陛下润喉，萧韫捏着水杯，胳膊倚在软枕中，微微偏着头思索，断断续续道：“徐仲辛头颅悬挂于城门，九族之中十岁以上男丁，斩首。”
　　“女眷流放三千里，罚没官奴，永不可作平民。”
　　“三岁以上？”遂钰放下朱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问道。
　　萧韫以为遂钰觉得罚重了：“此为震慑百官，十岁孩童已是开恩，这——”
　　“不，臣以为当是诛九族之罪。”遂钰摇头。
　　各地军阀造反，历朝历代皇帝武力镇压后，均以雷霆手段屠戮全族，更何况是徐仲辛这种蹬鼻子上脸，险些篡位成功的武将。
　　若萧韫诛九族，遂钰倒觉得是他惯用的手段，但此刻，他竟说要留徐府家眷一条生路。
　　萧韫：“此事朕与南荣王商议过，不必再议。”
　　不必再议，那就是有人提出过异议。
　　遂钰：“听闻陛下近日少见太子，难不成是太子问过陛下吗。”
　　从徐仲辛造反，再至平定，萧鹤辞这个东宫太子，简直像是彻底被遗忘，皇帝不管他死活，徐仲辛好像也没怎么在意，除了皇后侍疾，董贵妃几乎被冷落在后宫，整个董家没半分动静。
　　甚至是太子妃那弟弟，仍关在天牢中，鲜少有人问津。
　　思及此，遂钰心中逐渐腾升了个可怕的念头，却不敢说出口。
　　而萧韫似是读懂了他的沉默，摊开手，道：“想问什么，此刻朕还有功夫坐在这，精神尚佳，也值得你说些什么语出惊人的话气一气。”
　　原本趴着写字，分外萎靡的遂钰，瞬间来了兴致，正襟危坐，咬唇思索再三，试探道：“陛下立太子……是看重贵妃，还是……还是……”
　　“太子早便动过往朕这送人的心思，只是你出现得太巧，他凭白得巧罢了。”萧韫指腹摩挲着杯壁，略一抬手，陶五陈从他手中接过凉透了的茶水，端着茶盘退下了。
　　萧鹤辞并不适合做皇帝。
　　从萧鹤辞七岁太学，萧韫微服抽查皇子们功课时，便已明白这点。
　　善于讨巧的人，无论在哪，都怀着走捷径的心思。
　　治理朝局，非一日之功，得用滴水穿石的性子去磨。
　　以武力降服将军，以耐心耗干谋臣算计，左右制衡之道，萧鹤辞只学了个皮毛，便误以为掌握了通天本事。
　　遂钰瞳孔微缩，霍然起身快步来到萧韫面前，张口道：“原来你真是昏君。”
　　萧韫：“……”
　　这该怎么回呢。
　　皇帝摊开手，对遂钰说：“放上来。”
　　遂钰抿唇，下意识抬起胳膊，又突然觉得这像是在训狗，手臂就这么不尴不尬地悬空，好在萧韫现在是个瞎子，什么都看不见。
　　“景飏王是聋子，你是瞎子，真是天生的兄弟。”
　　萧韫不以为然，解释道：“景飏王时后天落下的病根，朕是被徐仲辛下药，不算天生。”
　　遂钰嘶声，怎么人病了，脸皮也跟着厚了起来。
　　他捏了捏萧韫的指尖，还是冰凉。
　　萧韫顺着他的手指，用整个掌心包裹住遂钰的手，顺势将遂钰牵进怀中。
　　胸膛与后背结结实实地贴紧，萧韫将下巴放在遂钰肩头，用极其缓慢冷静的声音，道。
　　“为君者，杀伐果决固然重要，更需保持悲悯。”
　　“除了御史台，以及那些世家，你觉得朝中有多少人是为大宸而为官。”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功名利禄才是绝大多数人的心中所往。
　　这些人，用得好是股肱，用不好便为奸。
　　徐仲辛造反来得又急又快，这些人并未受什么实质性伤害，无非是换了皇帝继续当差。
　　御史台有骨气，也仅仅只是他们胸中饱含风骨。
　　造反并未损害大多数官员的利益，杀鸡儆猴未必有效果。
　　倒不如恩威并施，杀了徐府壮年男丁以作惊醒，却又留下妇孺彰显天家风范。
　　至于那些从旁协助徐府的各州将领，斩立决，头颅挂在城门以作警示。
　　参与叛乱的州府，官员统统入京接受查办，革职流放秋后算账。
　　“既然他们并不一定忠心，难道不该选拔有志之士，替换掉这些人吗。”遂钰说。
　　萧韫：“有能力的不一定会统管，懂得统管的，学识不如他们博览，其中利弊大有钻营之处。”
　　在遂钰的记忆里，萧韫极少对他说这样的话，明明懂得放人一马的人，却将他困在皇宫。
　　他低头笑笑：“陛下对其他人倒挺仁慈。”
　　他们的关系，说不清道不明，藕断还连着丝，更何况是这么多年积攒的怨恨，眼泪，连带着偶尔的欢愉一道袭来。
　　萧韫说：“南荣王与朕，不希望你走上歧途，遂钰，若想做顶天立地的将军，便不能再怀着御前行走的筹谋算计。”
　　“父王与大哥说过，治军需严谨，却得对身旁的将士时刻关注，偶尔宽容。”
　　“我不懂怎样宽容。”遂钰拍拍萧韫覆盖在自己腹部的手，说：“所以我也永远无法抵达他们的高度，就连越青也要先我一步。”
　　“萧韫，你不必同我说这些话。”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至于顶天立地的将军，无论如何也轮不到我一个见了血便晕的人去做。”
　　“我……”
　　遂钰顿了顿，释然道：“已经没那么想在草原上跑马了。”


第85章 
　　遂钰从不知照顾一个人这样麻烦，衣食住行皆需注意，平时无需当心的棱角，在萧韫不可视物时，也得用厚厚的棉布包起来，免得他手脚磕伤，尤其是脸。
　　萧韫自己倒不在意，他本身对痛觉极为迟钝，磕磕碰碰不算什么，倒是遂钰这种态度，起初令他颇为得意，但没过多久，便极其郁闷了。
　　太妥帖，阵仗铺得太大，架势像是他这辈子至此到头了。
　　遂钰吹了吹粥，确定是适宜入口的温度，才喂给萧韫。
　　萧韫：“此事，朕能自己做。”
　　“不，还是臣来吧。”遂钰微笑。
　　若萧韫现在死了，萧季沉又没回来，萧鹤辞名正言顺登基，第一个死的便是他南荣遂钰。
　　天大地大，潮景帝才是此刻最大。
　　“对了，成十还关在牢里，什么时候放出来。”遂钰说。
　　晨起太子来玄极殿请安，父皇不见旁人，便在殿外遥拜。正好遂钰带着批阅好的奏折往出走，被萧鹤辞拉住问了一嘴。
　　粥煮得粘稠软糯，萧韫却没什么胃口，因是遂钰喂，才多吃了些。
　　“他与徐仲辛的二子交好，自然有通敌的嫌疑，虽说徐仲辛死了，昌吉候也在天牢里待着。造反与冤情是两码事，景飏王何时归京，何时调查成十。”
　　“成家应该没那么大胆子。”遂钰斟酌道。
　　以成老太师在京中的名望，以及成十入狱后并未在皇帝面前求情之姿，应是笃定成十并未通敌叛国，而太子却不得不因成十而收敛忌惮。
　　父子君臣，皇室先君臣，之后才是父子。
　　萧韫对聪妙皇后以及景飏王情深义重，却对膝下子女并未过多宠溺，遂钰看着萧韫的脸，鬼使神差道：“萧鹤辞是你亲儿子吧。”
　　萧韫：“……”
　　也没人问御前行走为何死而复生，大多数人认为，这只是皇帝与近臣之间的计谋，毕竟能够对战徐仲辛的人不多，既然南荣王在，又何必劳动他人。
　　南荣遂钰也姓南荣，这么一想，任何疑虑倒也都烟消云散。
　　平时对遂钰意见最大的御史台，当下也偃旗息鼓，毕竟有御前行走在皇帝面前承担怒火，总比他们一个个上去被骂得狗血喷头要强。
　　遂钰带着文书去御史台，被年轻御史们拉住取经，问他怎样才能在陛下面前活着走出御书房。
　　遂钰装听不懂：“自然是用双脚走出去。”
　　“不是。”御史比划道：“陛下时常生气，不知大人有无技巧，既能将话说明白，又能令陛下很难发怒。”
　　遂钰仰头望天，他从来都是知道怎样激怒皇帝，至于怒火……好像通常是萧韫自己平息吧。
　　深夜。
　　刑部大牢。
　　“大理寺与禁军那，比刑部牢里的环境好多了，若是大人想提审，直接通知下官，下官将人送去禁军，那里也离大人近些，哪能劳动大人亲自跑这一趟。”
　　今夜负责审讯的是刑部主事邢爻。
　　遂钰总觉得此话耳熟，自从做了御前行走，无论去哪提审犯人，似乎都是这恭维。
　　邢爻审讯，惯以无所不用其极闻名，就算是人死了，也能从尸体中撬出几分线索证据。
　　遂钰要见的，是从南荣军中捉出的叛徒，此人在军中职务不高，却人缘极盛。
　　此人涉及南荣军中机密，以邢爻的官阶，还够不着这种层面的审讯，况且南荣军向来独立，此人关在牢中并未受刑，只等着南荣王府来领人。
　　在此之前，南荣栩已经挨个审问过这些人了，遂钰今日，是奉皇命前来行刑的。
　　既代表王府，也是带着皇帝的旨意。
　　邢爻说：“这些人浑身是血，难看得很，不如大人去正厅稍坐片刻，待行刑结束再来。”
　　“本官来这还有别的事。”遂钰平静道。
　　……
　　“什么，监刑？！”南荣栩才从郊外大营回府，多日未见遂钰，同父王商议军务时多问一嘴，没想到南荣王告诉他，遂钰此刻在刑部大牢。
　　南荣王觉得南荣栩的反应忒奇怪，说：“你这人也是有意思，十二岁上战场杀敌，也未说过半分害怕，怎如今倒觉得你弟弟办不了事。”
　　南荣栩担忧道：“孩儿自小跟随军，十二岁已见过不少尸体，遂钰他，他那样的身子骨，杀了徐仲辛被吓得当夜高热，哪能督刑。”
　　“你弟弟他——”
　　“谁叫我。”
　　厅外有人忽然喊了声。
　　南荣栩起身，快步向天井走，遂钰正好带着需要王府盖章的文书来到廊下，他晃了晃手中的奏折，说：“行刑结束，需父兄审阅，过会我还得回宫复命。”
　　“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南荣栩上下打量遂钰。
　　遂钰哭笑不得，道：“饿了，有没有吃的。”
　　“只是饿？”南荣栩不可思议，急切想从遂钰口中听到别的回答。
　　遂钰不知兄长为何忽然如此焦急，抬眼看到父王神情无奈，道：“此事是我向陛下请旨，只是监刑而已，大哥不必担心。”
　　“况且……”遂钰将奏折交给南荣栩，轻声道：“手中已经沾过人命，还怕什么行刑，这些年，从我这遭过罪的人，也不止今日刑部大牢里的那些。”
　　从前是萧韫不愿意令遂钰手中过血，生杀便全化作奏报中的数目，遂钰眼中看过去，也便忘了，没有亲身经历来得刺激。
　　现在萧韫愿意给他机会，想必日后见血的日子多了去，还能全部躲在父兄怀中，或是潮景帝身后，装作楚楚可怜的样子，用一副并不天真烂漫的眼神佯装恐惧吗。
　　这不是他南荣遂钰该有的样子。
　　太监所是遂钰烧的，里头住着的老太监们失踪，不过是宫里对外的说辞。
　　紧闭院门，禁军在外守着，若有人想爬墙逃跑，便被禁军一剑刺死，重新丢进火海。
　　无论如何都是要在烈焰中走一遭。
　　火灭，炭黑的骨头架子被敲碎，直接跟着废墟一道清理。
　　现在太监所所在，已是浣衣局的地盘，宫人内外出入畅通无阻，宫女们再也不必惧怕路过太监所，被那些太监污言秽语侮辱。
　　刑部不仅关着南荣军中叛徒，还锁着那些鼓动遂钰杀了皇帝的质子。
　　“大人，按照您的吩咐，那日的质子全在这里了。”邢爻指挥狱卒将质子们一字排开，好让遂钰看清他们的脸。
　　遂钰仔细望过去，指了指第二排倒数第三个青年，说：“他。”
　　那青年蜷着身体，刚开始生怕被人注意。但发现遂钰点到自己，却猛地抬起头朝着遂钰啐了口唾沫，破口大骂道：“南荣遂钰！你这个畜生！”
　　“叛徒！”
　　“不要脸的小人！”
　　邢爻脸色微变，连忙指着青年道：“快，快给本官堵住他的嘴！”
　　眼前这位御前行走，皇帝身边揣度圣意的主，虽看着极易相处，实则喜怒无常不好交往。
　　遂钰饶有兴趣，负手踱步来到青年面前，青年口中被塞了一把稻草，呜呜地发出怒吼。
　　“有人说我是走狗，小人，不过畜生嘛……”
　　他笑笑：“你是第一个。”
　　“但我想不是最后一个。”
　　至今，遂钰的大半人生皆在后宫度过。
　　与萧韫生生死死，看似波澜坎坷，却实则不过是这几年的光阴。
　　他下意识地遗忘曾经受冻挨饿的日子，很多事都记不太清了。包括小颜的样貌，声音，一切的一切。
　　心脏蓬勃跳动，不安分地待在胸膛。遂钰深呼吸，鼻翼间全是潮湿的腥臭，有尸体腐烂的味道，也有新鲜血液泛滥的铁锈气息。
　　方才这地杀过人，地面只略用水冲洗几遍，残肢堆在角落，狱卒用铁锹铲起，装进铁桶中带走。
　　质子们吓得魂飞魄散，后宫的日子固然不好过，却没有这样极具冲击的场面。
　　“我是不是小人，都不要紧。”
　　遂钰的声音在牢房中回荡：“宫中讨生活，就连倒泔水的也会骂几句‘贱人’，小人算什么。”
　　“若没有你们这几句小人，大人二字从何而来。”
　　小人，大人，都不要紧。
　　只要手中有权，何论名声。
　　遂钰自觉做不了父王兄长那般英明，他曾羡慕兄长挥斥方遒执掌兵马攻城，觉得这样的英雄才是顶天立地。
　　但徐仲辛后，令他幡然醒悟。
　　只要能达目的，又何必在意过程。
　　青年咬紧牙关，骂道：“早知你是这样的人——”
　　“早知我是这样的人，应该早早就了解才对。”遂钰打断青年，慢条斯理来到他面前，动手将他的头发捋至耳后，贴心道：“颜锦，应该是你的大名。”
　　遂钰没给青年反应的机会，将立在墙壁凹槽的烛火取下，唇角含着仿若一汪清泉般，温柔无辜的笑意。
　　“可能有点疼，但请颜公子忍忍。”
　　烛芯火苗微晃，蜡烛被遂钰调转颠倒，火苗倒灼烛芯，几缕黑烟顺着蜡烛的弧度袅袅飘荡。
　　蜡液成串，不偏不倚掉落在颜锦嘴唇中央，颜锦痛地哇哇大叫，挥舞着双臂，身体被狱卒死死按住。
　　蜡液滚烫，却不至于无法承受，鲜红地落在颜锦眉心，发间，面中，颜锦头颅被狱卒禁锢着，只能发出阵阵哀嚎。
　　他疼得浑身颤抖，额前的汗水顺着眼泪一齐流下。
　　从邢爻的角度，只能看到遂钰的侧脸，鼻梁高挺，前庭饱满弧度流畅，像是从画中走出的人物。
　　瞳孔中倒映着烛光，仿佛一团火蕴藏在眼眸。
　　遂钰高兴的时候，眉梢会微微扬起。
　　或许姓名真能改变一个人的气场。
　　曾经坊间传闻，南荣王还是公子之时，年少轻狂，所过之处无不鸡飞狗跳，但由于那副面庞过于明朗俊俏，原本生气讨要赔偿的店家，见南荣明徽笑容灿烂，颇为诚恳地赔礼道歉，顷刻气消了大半，立即变得好说话起来。
　　南荣王光明磊落，生出来的孩子个顶个的优秀，但大都官员最熟悉的，还是南荣遂钰，这个突然脱颖而出，站在皇帝身边舞文弄墨的少年。
　　面容似玉，却并非暖玉。
　　当看到遂钰从蹀躞带中掏出半指宽的银针，针尖细长淬着寒意，邢爻欲言又止。
　　审讯的官员，手上都有那么一套折磨人的功夫。
　　遂钰手中捏着一把银针，邢爻立即明白他要做什么了。
　　邢爻上前半步：“大人，此事恐污了大人的手，不如由……”
　　话音未落，遂钰毫不犹豫地将第一枚银针，利落钉进颜锦肩膀。
　　“唔！！！”
　　颜锦面色涨红，脖颈血管暴起。口中塞着稻草喊不出来，无处发泄，痛觉更甚百倍。
　　“小颜死的前一月，你同那群老太监赌博，输掉了所有财物，老太监要你拿别的还。”
　　遂钰钉下第二枚针，继续道：“所以你说，那个南荣王府的质子长相妍好，可供一玩。”
　　“可我身边的嬷嬷察觉你心思不正，无论你送什么东西给我，她都会赶在我发现前丢弃。”
　　恰巧他再次送来掺着迷药的糕点时，遂钰跟着嬷嬷出宫玩，只有小颜晚饭后来院子里寻他。
　　“当你来到我的住处，发现被迷晕的是小颜。”
　　遂钰轻笑：“于是那个时候你就在想，不是南荣遂钰也行，反正得有人抵债，这个小颜父母双亡，比南荣遂钰好处理多了。早就看这个名字了也有颜的小子不顺眼了，顺势除掉何乐不为。”
　　颜锦先是一怔，而后身体疯狂颤抖起来，不住地向后缩，却被遂钰紧紧抓住脖颈，像拖牲畜般狠狠摔至方才堆着残躯的角落。
　　“颜锦。”
　　遂钰喘着粗气，双目亮得发烫，笑容愈发灿烂，甚至裹挟着入魔的疯狂。
　　他一字一句，冷道：“幸好你的父亲选择站在徐仲辛身旁做走狗。”
　　“不然本官也没什么好理由将你千刀万剐。”
　　“我要你七日后再死。”
　　“每日清晨，我都会来这里看你。”
　　“看着你一点点化作骷髅，皮肉尽失却无法立即了断痛苦的样子。”
　　“最后丢去乱葬岗喂狗。”


第86章 
　　每当遂钰怀着滔天恨意，想杀死一个人的时候，他就会无数遍警告自己，不要利用权势，要光明正大地审判，只有奸佞才会滥杀无辜。
　　但偶尔也会想，如果没那么在意名声，人生如此短暂，为何不率性而为，便靠着萧韫这座大山，做个奸佞又如何。
　　正如皇帝所说，遂钰这些年烧掉的东西，也不止玄极殿的后院。
　　他初次尝试，选择的便是太监所。
　　太监所烧毁的前半月，他每天都去蹲点。暗卫第一时间将此事告诉潮景帝，枕榻淋漓时，皇帝随口提及，遂钰拧过头不肯言语。
　　后来，遂钰从萧韫那里得到了一纸口供，说明小颜究竟是为何而死，口供的日期在烧毁太监所之前。
　　原以为潮景帝色令智昏，才给了自己胡乱造次的机会。
　　从那个时候，遂钰便知道，萧韫有底线，却也没有。
　　明明他有无数种方法，哪怕他在太学直接告诉他，他的真实身份并非乐师……又怎会有这些年的互相折磨。
　　遂钰厌恶这种欺骗，厌倦无休止的撕咬。
　　太监所中的太监，生前作恶多天理难容，方才得被火焰吞噬。
　　口供始终压在遂钰手中，他想过无数种可能，甚至知道这些东西或许永远都不会摆上案台。
　　质子可以遭受委屈，却不能真正被杀死。
　　手指沾染的鲜血，粘稠而微凉。
　　杀徐仲辛的时候，徐仲辛的血也是这样直接扑满面颊。
　　咽喉处血液的喷射力极强，撒到身上的时候，遂钰甚至隐约感受到了一股微妙的推力。
　　像是魂魄冲出身体，妄图做最后的挣扎。
　　原来流淌着的，看似柔软的，类似于水流的血液，也能变得尖锐，在气息消失的瞬间，给予对手最后一击。
　　生命珍贵，却并非不能以量计，尤其是轻如鸿毛之时。
　　“我已杀过无数人。”
　　这是遂钰对自己的评价。
　　萧韫觉得他干净，无非是见惯了世态炎凉，隔着别人的手决定生死，就好像裁决者并非自己，而是那个成为刽子手的人。
　　颜锦的血顺着裤腿缓缓而下，顺着地缝蔓延至遂钰脚边，遂钰用满是鲜血的手，轻轻放在颜锦耳边，手指顺着他的耳廓向下，指腹停在咽喉。
　　颜锦双眼满是恐惧，一时竟忘记了呼吸，惊悚地发声求饶，却只能发出类似于公鸭嘶鸣的沙哑叫声。
　　面容如玉的公子，站在阴湿逼仄的囚牢，一遍遍地打量囚犯，眸光冰凉，似是淬着万千不化的寒冰。
　　血液缓缓向四面八方爬去，逐渐勾勒出凌乱图案，遂钰骤然收回手，负手直腰，寒道：“叫医官来，别让他死了。”
　　邢爻舔了舔干涸的嘴唇，答道：“是，下官这就去办。”
　　吏部忙得脚底朝天，遂钰被临时调派协助。
　　平时户部最忙，吏部从旁看乐子，如今也担了顶天的差事，一时接受不了如此强度，叫苦连天，甚至有些官员疲劳过度，太医院专开了几副药吊着精神，边喝边干活。
　　遂钰越做越精神，来往刑部大理寺也勤快，玄极殿那边换了人照顾，皇后与太子轮流侍驾，倒也没听什么人说皇帝脾气不好。
　　南荣军中查办的军士，一应军法处决，择日在校场行刑，速度比朝廷还快。
　　不过这也得益于，鹿广郡管辖权独立于朝廷之外。
　　第一批官员还未定罪，流程才走了十分之一，南荣军那边已经行刑结束，将人统一火化，打算找个地埋了。
　　南荣王府族人火化，是避免被敌军刨坟侮辱。身负罪责的军士当场火化，是为避免有人行职责便利，企图偷天换日。
　　即便治军严明，仍有光不可及之处，只能在可控范围内做得尽善尽美，不给底下的人留钻空的余地。
　　京城中，逐渐流传这么一则流言——
　　救驾有功的御前行走，连着数日走进刑部大牢，每进去一次，便有数名叛军人头落地。
　　听说那御前行走的身子骨不大好，似乎活不过二十。于是他专程使那些尸体中的血流干流尽，而人肉则被收起来，寻深山老道加以炼制，制成延年益寿的药丸。
　　“或可长命百岁。”南荣栩说。
　　遂钰难得回家同家人用饭，近日忙得脚不沾地，一口热饭都没怎么吃过，还得在饭桌上听兄长面不改色，聊如此血腥之事。
　　“吃那些人的肉，也不怕折寿。”遂钰嗤笑。
　　他是连着几日去刑部，看着颜锦一点点变成骷髅，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心中对小颜的悔意消散些许，颜锦越惨，他越高兴。
　　南荣王看着遂钰的表情，道：“不可滥杀无辜。”
　　遂钰弯眸，起身为父王布菜：“孩儿处决之人，定是朝廷已定罪的要犯，父王不必担忧。”
　　遂钰亲自杀了徐仲辛，便是开了杀戮的口子，若没人能给予正确的指引，很有可能走上歧途。
　　尽管南荣王知遂钰心性坚定，但近日着实是……
　　军营弱肉强食，天底下最污糟，最杀戮之处，莫过于此。
　　但遂钰所在的大都，杀人不见血，南荣明徽并不确定萧韫有没有教遂钰，适可而止也是一种必须修行的课程。
　　“父王。”
　　遂钰放下碗筷，认真看着南荣明徽，缓缓道：“后宫这些年，有很多人因为我而死。”
　　“没有叛军，孩儿照样会选择机会，将他们处死以平亡魂。”
　　“皇后曾置我于死地，为了活命，我选择依附太子一党。”
　　“将皇后接回宫中，同皇后合作，是因太子想要帝位，待到那个时候，知道的越多的人，死得越快。”
　　“萧鹤辞登基，会先拿我开刀。”
　　南荣明徽拧眉，南荣栩示意，窦岫立即遣退内外值守的亲兵，并关门在外守着。
　　南荣明徽思索许久，表情虽未变化几分，语气中难掩讶异：“你在大都这些年，难道……难道……”
　　“父王不问我的过往，便是接受认可如今的我。”
　　遂钰嘭地一声跪倒，向南荣明徽连磕三个响头，南荣栩以为遂钰要向父王剖白，连忙抓住遂钰的手，沉声：“起来！”
　　遂钰摇头，轻轻抓住南荣栩的手：“大哥。”
　　“父王，太子入主东宫，其中孩儿从中助力，早已无法从京中乱局脱身。如今只能保玄极殿，与皇后联手，推皇子萧季沉上位。”
　　萧鹤辞过河拆桥，已不可信，但当年情势，他有且只有选择萧鹤辞才能活下去。
　　风水轮流转，也是时候为了日后打算。
　　南荣明徽低头凝望遂钰。
　　南荣王府长房的孩子，大多生在军中光明磊落，就算是南荣栩，也是在鹿广郡极盛时期策马。
　　凭借武力能够活下来的地方，并不算烈狱。
　　“你出身王府，若要左右军心。”南荣明徽扶起遂钰，待遂钰在自己面前站稳，才说：“这很难。”
　　遂钰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与萧韫的关系：“即便如此，孩儿也想试试看。”
　　“太子善妒，登基后必不会善待王府，若为日后鹿广郡……父王虽说过，南荣军即便冠以南荣王府之名，却始终时天下百姓的军，若有朝一日，更贤明的将领出现，退位也并非不可。”
　　但那个人什么时候才能等到呢，树大招风，远在西洲的燕氏与王府相当，因效忠皇帝而极少给予百姓庇护，因此更无拘。
　　王府所秉持的信念，真的能支撑整个鹿广郡继续走下去吗。
　　现在可以，是因几代皇帝并未动过整饬鹿广郡之心，萧韫再忌惮，却也在留下质子后，把兵符完全交给鹿广郡。
　　萧鹤辞既能将遂钰送进玄极殿，无论怎样发疯，遂钰都觉得理所当然。
　　毕竟他曾经那样信任太子。
　　南荣明徽：“遂钰，有些事顺应天意，或许才是最好的。”
　　在此之前，无论任何人为，皆是徒劳。
　　遂钰闭了闭眼，下定决心道：“如果只是为了黎民百姓而忽略自己，父王，这样的事情孩儿做不到。”
　　百年后谁会记得当初那个南荣王府。
　　活着无法恣意，死后遑论潇洒。
　　“有大哥做贤明的世子，民心必定所向。”遂钰喉头滚动，已经不敢再与南荣明徽对视了。
　　“杀了徐仲辛是我的选择，从成为御前行走那日，便没有回头路了。”
　　早在南荣隋之名化作遂钰后，或者是太学与萧韫相遇，种种巧合盘算碰撞，遂钰已经与皇室再也分不开干系。
　　既如此，倒不如主动出击，博一条生路。
　　南荣明徽：“……”
　　遍览英才，惯会为年轻一辈解惑的南荣王，初次在遂钰这里，自己的儿子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无助，与坚如磐石的心智。
　　因为无法依靠远在边塞的鹿广郡，所以让自己成为最坚不可摧的壁垒。
　　遂钰不甘心只是做个质子，想利用已经得到的一切，左右朝廷变局，甚至关乎大宸的未来。
　　徐仲辛的反叛，给了遂钰契机，让他一跃成为救驾功臣，再也没人会因为他的身份而微词。
　　可这样的南荣遂钰，若是落在鹿广郡，定比现在过得潇洒。
　　南荣明徽给不了遂钰这样的生活。
　　而遂钰靠自己，闯出了一片他无法庇护的天。
　　南荣明徽握住遂钰的手，将他往自己怀中引。南荣王神情复杂地拥抱幼子，双臂收紧，遂钰感受到父亲的力量，轻轻用手拍了拍父亲的背。
　　坚实，可靠 ，肌肉之中蕴含的爆发力，是遂钰曾隔着画像幻想过的样子。
　　原来那些画师并未夸大其词，父王就是这样一个征战八方，骁勇无匹的武将。
　　然而生出来的儿子，体弱多病，锦衣玉食供着才堪堪苟延残喘。
　　遂钰说：“父王，请不要将我看作弱小。”
　　“那对我或许……是一种羞辱。”
　　“我从未觉得你比哥哥姐姐们差多少。”南荣明徽声音浸染几分颤抖。
　　遂钰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瘦弱。
　　京城中的公子哥翩翩如玉，遂钰站在世家年轻一辈中，是最出挑的那个。
　　湖蓝骑装策马，轻盈如泛舟湖上。
　　优美无匹的景色大多易碎……
　　南荣明徽很怕遂钰就这样被大都消磨，南荣家的儿郎，该在草原中策马，山川湖泊中畅游，拥有最健壮的体格，喝最烈的酒。
　　遂钰情绪稳定，深知自己不能被父王的情绪影响，平静道：“潘氏送来的粮草已经上路，下一批在两月后。”
　　“还请父王着人暗中保护皇子萧季沉。”
　　“太子如今不得皇帝信任，是推萧季沉上位的最好时机。”
　　“但你也说过，皇帝兵行险招，若失败身亡，由景飏王承继大统。”南荣栩思量再三，觉得遂钰此招并非最后的选择。
　　遂钰略不舍地，轻轻挣脱父王的怀抱，却仍旧保持着与父王亲近的姿势，说：“景飏王出身尊贵，前朝皇帝临死前，曾属意于景飏王。”
　　“景飏王治国之才不落于皇帝，我想……”
　　遂钰咬了咬下唇，在父兄的注视下，一字一句道：“并非景飏王做不了皇帝。”
　　“我觉得现在的帝位，很有可能是萧骋故意让给萧韫。”
　　南荣明徽与南荣栩对视，却并未言语。
　　论揣度帝心，或许他们还能说道一二，但皇室秘闻，只有身在宫中方可探寻些许。
　　南荣明徽：“接着说。”
　　遂钰：“按照我与景飏王几次的接触，此人乐于潇洒自在，不甘愿受皇室权柄束缚。”
　　“大哥曾经要我暗中调查景飏王下落，按照潮景帝的性子，若他忌惮同胞兄弟，定除之而后快。先帝那么多儿子，在萧韫登基后，悉数以各种理由流放，斩首，唯有萧骋活到现在。”
　　萧韫提及萧骋时，总是露出对过去怀念的神情，而送公主出嫁一事，萧骋挺身而出，乐意与皇帝做戏一场，拖着成十的案子，直至将军府安耐不住，彻底造反。
　　因为在意，珍惜，所以愿意给予自由。
　　先帝焚于玄极殿，萧韫被迫接过乱哄哄的大宸。
　　内有奸佞，外有强敌，登基典仪也未举行，匆匆提剑御驾亲征。
　　这个时候的萧骋，像是完全消失一般，在兄长的庇护下江湖恣意。
　　遂钰说不下去了，唇齿之间莫名泛起一股苦涩，心也跟着漏跳几拍。
　　是啊，明明萧韫那么愿意放手。
　　南荣明徽点头，道：“若真是如此，或许推萧季沉上位，比撺掇世家拥护景飏王更好。”
　　“不过这些皆得等时间验证，遂钰，切记保护好自身，勿冲动猛进。”
　　南荣明徽相信遂钰所言，但兹事体大，仍需日后谋划。
　　倏地，他满意地笑起来：“之前担心你被朝臣欺负，现在看来倒是多虑。”
　　“行了，吃饭吃饭。”
　　……
　　半月后。
　　以颜锦为首，行刑结束的质子，统一押送至乱葬岗填埋。
　　因这些人死得较早，却得等着某些无需走流程斩立决的叛军，故此在敛尸房多陈了几日，骨头皮囊烂作一摊，身上大多数的肉被削去，储存也不必过分注意，骨头丢进烂筐中堆叠，两三日便生得蛆虫满地爬。
　　狱卒硬着头皮清点骨头，确定人数后，忙不得用铲子将尸体推进提前挖好的土坑，观刑的官员捂着嘴干呕，有些甚至两眼一翻原地昏了过去。
　　遂钰站在坑旁，将点燃的火折丢进去，眼前蓦地淌过许多已然忘却的曾经。
　　为镇亡魂，道士从旁做法，这是很早之前留下来的规矩。
　　画着红色符咒的黄纸随风飘荡，道士扬起桃木剑念叨着晦涩难懂的镇魂曲，黑蓝色的烟逐渐化作橘红火光，比头顶的烈日更灼人眼球。
　　小颜死的时候，遂钰连为他请高僧超度的银子都没有，嬷嬷偷偷从宫外带了些线香，为了躲避宫门口的搜查，线香断成好几段，只能重新用水化开，小心翼翼搓成长条形。
　　后来嬷嬷也没了，遂钰将嬷嬷的衣服烧掉，希望嬷嬷黄泉路上能穿得漂漂亮亮地去。
　　他双手合十，清泪顺着眼角没入下颚。
　　若生来太苦，来世我们便不要再见了。
　　回程，遂钰吐了一路，险些背过气去。
　　驾车的禁军唯恐这位公子撑不住，急着将人送进宫，物极必反，遂钰晕得更厉害了。
　　他有些日子没见萧韫，听太医院那边说，皇帝近日情况好转，也不知是萧韫专程叫太医院诓他，还是真离会跑会看不远了。
　　遂钰不太喜欢萧韫温柔的样子，乖得好像一条狗……不，这样评价别人不太好。
　　“公子，玄极殿到了。”
　　遂钰脸色苍白地下车，起身太猛，险些头晕眼花直接栽倒。
　　远处端着膳食经过的陶五陈，连忙将食盒交给徒弟，快步上前扶住遂钰：“想必公子是累着了，来人！”
　　“不必。”遂钰气喘顺了，才摆手道：“我来向陛下复命，待会还得去内阁。”
　　“最近是谁伺候陛下？”
　　遂钰问：“还是太子吗？”
　　陶五陈扶着遂钰上台阶，点头道：“是，太子日夜侍疾，陛下情况已恢复不少，虽然仍不可视物，但已隐约有些光亮。”
　　“那就好，你把我车里带来的野鸡送去御膳房，叫御厨——”
　　“陛下，小人伺候陛下歇息。”
　　遂钰话未说尽，靠近殿门，里头忽然传来极其微弱男音，音调极其清冽，玄极殿伺候的宫人中，遂钰并未听过这样……
　　他蹙眉，脚步骤停。
　　并未听过这般……含着勾引意味的声音。
　　陶五陈脸色陡变，心说不好，慌忙拦住遂钰。
　　下一秒，遂钰一脚已经对准他的腿，毫不犹豫地踹了过来。
　　“公子！公子您！”首领内监应声落地，不忘试图抓住遂钰的腿。
　　遂钰扬声冷道：“滚！”
　　殿内，身着与普通宫人截然相反的，艳丽服饰的少年，正跪在皇帝面前，轻声细语服侍皇帝用茶。
　　萧韫问：“近日新进宫的宫人里，朕似乎没见过你。”
　　“回陛下，小人是太子殿下送来服——”
　　嘭！！！
　　“啊！！！”
　　少年骤然惨叫一声，被从后突如其来的力道突袭，整个人狠狠砸向床榻右侧，承重的朱柱中。
　　紧接着，来不及呼救，便被抓着咽喉重新抓起来。
　　遂钰卡着少年的下巴，五指泛白，嗤笑道：“现在玄极殿伺候的宫人里，也有此等绝色的人物吗。”
　　萧韫听时遂钰的声音，笑起来：“朕以为你得傍晚才来。”
　　“你是谁。”遂钰掌中，少年的五官逐渐痛苦地扭曲起来，阵阵哀嚎顺着嗓子眼，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遂钰看了眼仍旧是瞎子的皇帝，似乎对少年并不在意。
　　他大跨步拖行着少年，俯身抹了把萧韫的脸，又拿起方才少年捧起的茶杯。
　　烫的，且是皇帝惯常喜欢入口的温度。
　　太子近日玄极殿侍疾，现在却不在殿中，看陶五陈的反应，大抵也是离开得久了，忙着给皇帝煎药，殿内一时无人值守。
　　门口那几个宫女算什么，根本拦不住人。
　　萧鹤辞竟妄图在他被公务缠身的日子里，再度将新人塞进玄极殿。
　　遂钰还沾着火葬场烟熏火燎的味道，气急攻心，将少年连拖带拽地押入偏殿。
　　身后传来萧韫愉快的笑声，皇帝询问他去哪。
　　砰！
　　回应皇帝的，只有凌厉的关门声。
　　四下重归寂静，遂钰打量着少年，少年颤抖不止，双脚不自觉地乱蹬，惊恐求饶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小人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未等少年再度爬起来，遂钰抚过少年漂亮的眼睛，感叹：“还真是漂亮。”
　　这样漂亮的眼睛，也难为萧鹤辞不辞辛劳，大宸险些亡国，还要坚持找如此美人献给父皇。
　　遂钰靠近少年，握住他的手，轻飘飘道：“你闻闻，我身上有什么味。”
　　少年是萧鹤辞挑选，眼眸纯净无暇，哪能受得了遂钰这般对待。
　　他吓得浑身发软，在遂钰威逼利诱下，闪烁着哭得通红的眼睛，说：“有点……有点难闻。”
　　“是。”
　　遂钰笑意更甚，很满意少年的回答。
　　“这是尸臭。”
　　“俗称，死，人，味。”
　　少年愣怔片刻，旋即惨叫一声，彻底晕了过去。


第87章 
　　“朕以为你要将他杀了。”
　　没过多久，遂钰折返，萧韫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撑着下巴双目无神，玩笑道。
　　遂钰：“臣来的不是时候，搅扰了陛下的雅性。”
　　“你觉得他长得如何。”萧韫问。
　　“是你喜欢的类型。”遂钰去殿后的水井旁净手，顺道换了身干爽的里衣。
　　他也不喜欢乱葬岗的味道，烟熏火燎，闻多了脑子疼。
　　趁这段时间，陶五陈差人麻利将少年抬了出去，遂钰咬着从小厨房顺来的果子，发现偏殿门大敞，乐了：“我又没说不能留。”
　　“但你把他吓尿了。”
　　潮景帝感受到身旁床褥微微下陷，伴随着悉悉索索衣料摩擦的声音，遂钰盖着被子躺好了。
　　他忽然改变主意，不想那么早回内阁，反正皇帝也并未认真批阅奏折，做下属的何必过劳。
　　萧韫摸索着找到遂钰，动手碰了碰他，遂钰用薄被蒙住脑袋：“干嘛。”
　　“哪打来的野鸡。”
　　遂钰：“北郊。”
　　“去北郊做什么。”
　　遂钰：“……”
　　殿内寂静，窗外偶尔惊起几声清脆的鸟叫。
　　萧韫没得到遂钰的回应，待遂钰呼吸平稳，将陷入沉睡时，动手推了把遂钰，问：“去北郊做什么。”
　　遂钰胡乱蹬了几下，将脚底的软垫踩得一团乱，被萧韫捉住脚踝，向下拉了几分，连带着枕头也跟着挪动。
　　他闭着眼，按照记忆中的位置扬手，柔软的触感立即融进掌心。
　　很好，腰枕还在它原本的地方呆着。
　　抓取，用力，抛掷，三个动作一气呵成，如从前上朝被惊醒，用恨不得将萧韫千刀万剐的气势——
　　咚。
　　倏地，遂钰腰眼一麻，腰枕垂直滚落。紧接着，他倒吸口凉气，猛地从床上蹦起来，条件反射地又缩回去，双手扶着膝盖。
　　膝弯连接小腿腿腹处传来难以忍耐的刺痛，牵扯着浑身上下所有神经一起叫嚣。
　　萧韫很难听到遂钰这副动静，即便眼前漆黑，感官却比平时更敏锐。
　　“腿给朕。”他说。
　　抽筋之痛，最刺激的便是，不知何时会降临，喜欢在人陷入深度沉睡前造访。
　　遂钰哪还动得了，脸埋在枕头里强忍疼痛，他心里闷得慌，不想面对萧韫，从未有过的心情在胸腔间蔓延，令他无法追寻由头，比抽筋更难受。
　　一口气堵在喉头，叹不出，咽不下。
　　皇帝双臂用力，径直将遂钰抱了起来。
　　其实现在遂钰也不太好抱了，少年人的骨量随着年岁变得没那么轻盈，遂钰正在悄然长大，尤其是今年。
　　肩膀变宽了些，更撑得起衣服了，胳膊也略有了些坚硬的肌肉，大约是最近正在练剑，虎口掌心覆盖一层薄茧，结痂的地方应当是被挑破的水泡。
　　皇帝温声：“是南荣王教你，还是世子。”
　　遂钰整个人蔫了吧唧地趴在萧韫怀中，萧韫极耐心地帮他捋着经络，待好受些，他才说：“父王。”
　　遂钰极少在萧韫面前用父王称呼南荣王。
　　父王这个词，与父亲和爹都不大一样。
　　前者代表权力交织的亲情，后者则更像是寻常人家之间的日常。
　　“朕从前在南荣王身边受教时，经常逃不过打。”萧韫解开遂钰的发冠：“他教剑法很凶，有没有对你发火。”
　　“没有。”
　　萧韫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茶香又回来了，遂钰闻着茶香，没了冠的束缚，头顶轻松不少。
　　“父王说……不能用训练士兵的方法教我，每日只练一个时辰而已。”遂钰闭着眼，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握着萧韫的手指。
　　朝廷公务繁杂，压得他喘不过气。明明也不是什么难以处理的事情，但桩桩件件堆起来，都是耗费口舌的争论，像是山体滑坡，将他埋了个严实。
　　六部之中，户部最难缠，拨银放款难如登天，捂着钱袋哭天喊地，要点钱活像是要杀他全家。
　　合作愉快的潘大人，最近也成了铁公鸡，见了遂钰都要绕道走。
　　遂钰夜里闭眼，耳旁仿佛还回荡着户部宁死不屈的声音。
　　“没钱，没钱，户部不给批钱，万事难办。”遂钰叹气，问道：“不如陛下给臣批一笔白银，臣好放下去救济府邸遭殃的官员们。”
　　萧韫乐道：“他们可比朕有钱多了。”
　　户部拒绝，是吃准了这群喊着要修缮费的官员们有钱，国库虽不空虚，却得预备战时军需。
　　徐仲辛家产查封入账充公还得一段时日，而水师之中贪污的督军官，按照流程，账本从各地运回大都，六部分工查办，也得个小半年。
　　来年新兵招募训练的军费，还得各地驻军自己想办法先补上，坚持别被饿死，总能等到粮草补给。
　　抠门皇帝靠着搜刮朝臣，今年还去年的军资，明年还后年的粮草。
　　“给不给是户部的事，要不要是内阁的事。”萧韫觉得遂钰情绪比方才平稳，大抵是腿不太疼了，继续说：“内阁也只是给朝臣们态度而已。”
　　“涉及银钱，海量的银票进了别人的口袋，即便有借条也不管用。”萧韫笑起来。
　　“无赖。”遂钰评价。
　　道理都明白，可从萧韫嘴里，这么堂而皇之地说出来，幸灾乐祸中带着浓烈的无耻的味道。
　　皇帝主动道：“朕已经做好准备，迎接遂钰大人的怒火，现在看来，倒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怒火？
　　遂钰翻身，气笑了：“生一个比我年龄小的孩子的气吗。”
　　恐怕那个孩子自己都不知道，如何做，怎样做，才能讨得皇帝欢心。
　　太子了解皇帝，却也不了解，知道皇帝喜欢看起来纯净无暇的美人，但并非只要是长得漂亮的，便能入他萧韫的眼。
　　自然，遂钰也并不愿意用纯净无暇描述自己，毕竟……这对他来说是种侮辱。
　　“任人宰割，没有主见，被威胁也不懂得反抗，空长一张脸，却没有脑子。”
　　遂钰评价：“这样的人，我也不喜欢。”
　　萧韫：“那么便将他驱逐出城。”
　　遂钰摇头：“不行。”
　　不喜欢并非代表讨厌，只是说双方合不来，无法做朋友，更因为身份的关系，他会对那个少年心生怜悯。
　　遂钰敢于反抗，甚至无数次地拿出匕首刺伤萧韫，是吃定了萧韫不会张扬，自己吞掉这份恶果。
　　因为他是南荣王府的孩子，身份贵重，一旦登得上台面，便不容易被拉下去。
　　一个身后没有势力支持的人，又长着那样一张百里挑一的脸，遂钰淡道：“恐怕他自己也不知该如何活下去。”
　　美貌于弱者而言，只能是刺伤自己的利箭。
　　遂钰知道，像萧韫这样的人，根本不会在意普通平民的生死。
　　或许与为黎明百姓谋福祉的意念相悖，与那个百姓口中贤明的君主截然不同。但作为帝王，将天下百姓拆分成独立的个体，牺牲便显得微不足道，死一个，死两个，都是可以无需思索，直接舍弃而换取高枕无忧。
　　遂钰忽然问道：“如果我不是南荣王的儿子，是否便像他一样，随便去哪都行，甚至杀了也无所谓。”
　　“如果你不是南荣王的儿子，大都的城门或许也不会向你敞开。”
　　萧韫自然道：“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明白。”
　　男人声音低沉，轻轻抚摸遂钰的脸，将他整个人调转过来，即便他无法目视他，也得面对面交谈才行。
　　“遂钰，在提出这个问题之前，告诉朕，你究竟在想什么。”
　　从声音中能听得出，萧韫并未生气，身体微微前倾，是惯常询问的姿态。
　　遂钰抬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望着萧韫的眼睛出神：“我总在想一些无所谓的事情……或许是还不够忙吧。”
　　萧韫：“陶五陈只离开半炷香的时间，那人便被送进来了。”
　　“听脚步声，倒真的很像你。”
　　“不，也不怎么相似。”
　　“你进玄极殿，从来没小心翼翼过。”
　　自从大哥进京，后来又有了父王，遂钰好像真的不太畏惧萧韫了，因为他知道，自己身后是鹿广郡作依靠，哪怕是帝王之尊，或可与其抗衡。
　　这正是萧韫忌惮所在。
　　一旦失控，他根本抓不住南荣王府。
　　他和萧韫一样，厌恶假设如果，很难对未来抱有期待，若能保持现状最好。
　　天时地利人和所造成的结果，或许已经是无数种可能中，最幸运的那条路。
　　萧韫说：“现在还不能杀太子。”
　　“谋害当朝储君，臣不敢。”
　　“小兔崽子你有什么不敢。”
　　遂钰抿唇，眼睛在眼眶中轻快地转了一圈，觉得腿弯似乎恢复正常后，动作迟缓地攀着萧韫的手臂，一屁股跨坐在皇帝腿上。
　　潮景帝呼吸微滞，很快急促起来。
　　“下去。”
　　遂钰没吱声，感受到腰间的温度，低头看去。
　　皇帝嘴上拒绝，手已经很老实地放在他的腰腹，食指勾着衣带。
　　“……”
　　萧韫低垂着眼，拧了把遂钰的腰窝，声音喑哑，说：“倒是忘了，朕如今动不了，朕的御前行走会自己动。”
　　……
　　“哼。”
　　余韵未消，遂钰腿根都是麻的，整个人被萧韫拥抱进怀中，外头天色微暗，两个人裹着一块薄被。
　　萧韫吻了吻遂钰的嘴唇，遂钰仰着头，极其顺从地接了个暧昧而漫长的吻。
　　“哼什么。”萧韫问。
　　遂钰懒洋洋道：“我要歇息了。”
　　遂钰很少有主动的时候，大抵是太子往玄极殿送人，心里生气，又觉得没必要搭理。
　　“如果真在意此事，大可说出来。”萧韫拍拍遂钰屁股，说：“上来点。”
　　两个人紧密连接着，遂钰气没喘匀，不敢动，小声道：“我没力气了。”
　　萧韫：“朕托着你，再上来点。”
　　遂钰大脑空白，萧韫催促了几声，便也随着他的动作，搂着萧韫的脖颈，借力爬了下。
　　谁知萧韫突然松手，他整个人又重新坐了回去。
　　疼痛与快感一齐涌上来，遂钰没忍住尖叫，其中又含着无比舒服的轻吟。喊出声后，臊地他愣怔半晌，在萧韫发自内心的笑声下，不争气地大哭。
　　怎么哄也哄不好了。
　　本就连着十几日没睡好，萧韫半威胁半哄地，足足折腾了好几个时辰，待遂钰真正睡下，已是宫人掌灯，夜幕将至。
　　“陛下，太子已经在殿外了。”陶五陈站在屏风后轻声。
　　萧韫长发披肩，确认遂钰熟睡，道：“倒是孝顺。”
　　“也跪了半个时辰，将人叫进来吧。”
　　将人献给皇帝这件事，有了遂钰这个先例，萧鹤辞现在做起来轻车熟路。
　　人进玄极殿一下午都没什么响动，现在才召见，想必是皇帝十分满意新人。
　　萧鹤辞快步走进玄极殿：“儿臣见过父皇，给父皇请安。”
　　“不知父皇今日感觉如何，身体是否好些。”
　　殿内昏暗，皇帝并未将太子叫至身旁问话，想必是里头有人，萧鹤辞笑道：“儿臣带了些小厨房新做的汤羹，想请父皇尝尝。”
　　潮景帝：“今日并非休沐，朝里纷乱，太子竟也有兴致在自个宫里研究膳食。”
　　萧鹤辞：“父皇乃天子，儿臣想着，想着什么事都不如父皇的身体重要，御厨又说父皇胃口不佳，因此……因此……”
　　他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因瞧不见皇帝究竟是何表情，无法猜测心情如何。
　　不过想来大抵是十分不错的，毕竟千挑万选的那人，比起南荣遂钰更易驯服，而潮景帝这种男人，更喜欢能够轻而易举掌控的东西。
　　怀着志在必得的心思，萧鹤辞心一横，问道：“父王午后歇息得如何，儿臣不知该如何安排，便擅自做主了。”
　　殿内寂静，萧鹤辞没等到萧韫回应，又唤了声：“父皇？”
　　“……吵死了。”
　　萧鹤辞张了张嘴，以为是白日送进去的少年，正欲说什么，听到里头的人用睡意朦胧的声音骂道：“给我滚！”
　　萧韫低声：“再睡会，待会起来吃凉糕。”
　　“你也滚！”遂钰踹了萧韫一脚，萧韫纹丝不动，自己倒险些闪了腰。
　　“嘶……”遂钰倒吸凉气。
　　萧韫乐不可支，重新用被子将遂钰捂回去，低声安抚了好一阵，遂钰才又无意识地昏睡过去。
　　而隔着屏风，太子意识到里头躺着的是南荣遂钰后，脸色煞白活像见了鬼，大气不敢出。
　　潮景帝满面的笑意终于消耗殆尽，冷道：“朕念你是太子，才屡次给你机会。”
　　“没想到竟工于心计，全然不顾朝政，投机取巧妄想博得朕的欢心。”
　　“真是朕的好儿子。”萧韫赞叹。


第88章 
　　投机取巧并非不可做，却不能事事踩着别人的肩膀一步登天。
　　尤其是生在皇家，身份远胜他人的皇子。
　　萧鹤辞尝到一次甜头，便企图事事如此，凭借并不光彩的交易出风头，何以成帝料理朝政，守住大宸江山。
　　萧韫没想到，萧鹤辞竟如今生成了这幅模样。
　　三皇子萧鹤辞，母妃董氏出身望族，后入宫居以贵妃之位，理六宫事宜，掌凤印数年。
　　朝政繁忙，萧韫并不常过问皇子公主们的功课，只是偶尔记起才前往太学。
　　贵妃每月带着萧鹤辞来玄极殿，在皇帝跟前背书习字，萧韫觉得萧鹤辞上进，便将距离太学最近的玉陈小筑赐给萧鹤辞，方便他上下学。
　　萧韫并不觉得分出心神爱护子女，是种舐犊情深的行为，又或者说，他本身便对亲情没那么渴望。
　　例如陪公主玩耍，带皇子们出宫打猎，也只是因先帝曾这样对待他的孩子们，他觉得自己也应尽职尽责。
　　在萧韫看来，身为皇室子弟，理应有极强的自控能力，足以应对各种突发情况，甚至是皇帝骤然驾崩，得有个人能直接接过重任，统领大局稳固超纲。
　　感情深厚，只会影响判断局势的能力。
　　萧鹤辞能做出继续送人进玄极殿，这并不稀奇，从前成功过的手段，再用一次也无可厚非。
　　若是日后做闲散王爷，荒唐几分也无妨，但他现在是太子，竟也偷鸡摸狗，鬼鬼祟祟。
　　萧韫碰了碰已经没什么动静的遂钰，确定人已经睡着了。
　　遂钰呼吸平缓，手指微微蜷着，像只累极了的猫。安静且乖巧地在萧韫身边缩成一团，怀中抱着被角。
　　翌日，董贵妃被撤去协理六宫职权，由御前首领太监亲自宣旨。
　　“陛下给了贵妃好大一巴掌，有没有什么小道消息能给兄弟我分享分享？”
　　潘谓昙专程到府上找遂钰解闷，也不知从哪得了一篓子蛐蛐，摆在院里晒太阳，滋儿哇啦叫得遂钰脑子疼。
　　他最讨厌聒噪，每逢盛夏，陶五陈都得带着人用杆粘蛐蛐，太医院特制了驱虫的药粉，每日洒在树根草丛，这才讨了几分难得的清净。
　　遂钰头疼道：“把你的破蛐蛐拿走！”
　　“名种！找来这些不容易呢。”潘谓昙还带了新鲜梅子，亲自跑去小厨房洗干净，撒了把盐掺辣椒面吃。
　　遂钰没见过这种吃法，觉得新奇又荒唐，看了装梅子的琉璃碗好几眼，也没下定决心尝试。
　　潘谓昙吃得很快，将梅子食光，又要开甜瓜吃。甜瓜泡在井中，他捞上来一颗问：“这你总该吃了吧。”
　　“你这口味，跟孩子似的。”
　　遂钰没觉得有何不妥，双腿晃荡，借力使秋千摆动起来：“做孩子有什么不好，难不成谓昙“”兄喜欢未老先衰？”
　　提及未老先衰，潘谓昙倒还真有资格委屈。为了偌大家业东奔西走，与谁交易，怎么交易，交易前后的风险，潘谓昙说：“足足长了十几根白头发，每天早上都得叫我家小侍女帮我拔白发！”
　　“我可还没你大哥年纪大！”
　　遂钰唇角抽搐，什么叫还没有大哥年纪大，警告道：“我大哥不比你年长多少。”
　　潘谓昙欲哭无泪：“其实我说这话，是想你安慰安慰我。”
　　“父王要回鹿广郡了，最后一批粮草，会跟着军队一起走。”遂钰话锋一转，沉声道：“鹿广郡冬天来得早，冬衣也得尽快筹措。”
　　潘谓昙：“南荣王才来大都没多久……不过也确实该走了，将军府查抄，朝廷放血疗毒，王爷在这容易被当靶子。”
　　“你呢，去哪。”
　　遂钰用脚尖刹住惯性，撑着秋千绳起身道：“担心我离开大都？”
　　所有人都在等着皇帝给南荣遂钰封官赐府，但多少天了，都没等到嘉奖的旨意，纷纷猜测南荣遂钰这次是要回鹿广郡。
　　御史台夹道欢送，巴不得南荣遂钰快快离开，没有他在御书房里卡着谏议，御史台便更肆无忌惮地参奏。但以内阁为首，整日面见皇帝，处于阵前挨骂的官员们，倒是几次三番登门，以切磋诗书为由，试探遂钰的口风。
　　就连南荣栩，也躲躲闪闪问过几回。
　　不过是想知道，他究竟为何选择带着玉玺回京。
　　遂钰太了解萧韫了，无论做什么，其中都含着另外一层意思，最终都是为了他自己的目的而服务。
　　他觉得玉玺放在遂钰手中最稳妥，并非因遂钰是离他最近的枕边人，而是以南荣王府，以南荣王为首的将领们，将百姓安居乐业放在第一位的愿景。
　　遂钰回大都，目的是用玉玺换回父王，在谁做皇帝这件事上，他选择了看起来较为可靠的潮景帝。
　　感情从不是牵绊决定的要因。
　　遂钰留在大都，只是觉得此刻，鹿广郡与朝廷之间，更需要有人从中周旋调和。
　　他不会专程为了萧韫而停留，凭借帝王的爱而存活，那是菟丝花，是永远无法成为参天大树般茂盛的植物。
　　寻常人家的感情，都是那么容易碎的东西，何况帝王。
　　“对了，越青姑娘呢，最近你身边怎么都是葛将军值守。”潘谓昙看着门口的葛桐，问道。
　　遂钰：“走了。”
　　“走哪？”
　　话问出口，潘谓昙自知失言，军中机密怎可轻易透漏。越青并非遂钰随身伺候的侍女，离开自然是被分了别的任务。
　　不过换言之……潘谓昙左右打量，好奇地咦了声，说：“以前在京中没人为你张罗，如今南荣王在，怎么也不见给你选几个侍妾。”
　　怪不得他每次来遂钰府中，都觉得院里空荡荡的，明明有人住，却莫名荒凉得很。
　　“像你院里那般，二十多个美娇娘围绕着，整日不知先去谁屋里比较好？”遂钰从潘谓昙手中夺过甜瓜，说：“别吃了！”
　　“哎！”潘谓昙大叫，哪句话没说对，怎么就发起火来了呢。
　　潘谓昙院里的小妾近日生产，这人抱着孩子四处炫耀，生怕别人不知他有了大胖小子。
　　可这孩子也不是他自个生的，听说小妾难产险些血崩。
　　“你看，我最近新得了个儿子，连看账本都不觉得难捱了。”潘谓昙说。
　　遂钰冷笑：“若孩子从你自个肚子里掉出来，再来跟我说这话吧。”
　　潘谓昙看小妾生孩子，像是个局外人，好像孩子咚地落地，就与他亲密无间，立即将原本的生母撂在一旁，只认亲爹了。
　　遂钰没兴致同潘谓昙讨论嫁娶，不知从何时起，京城待嫁的官宦家，便将意愿纷纷指向王府，从前倒没见他们这么殷勤过。
　　军中不可无人坐镇，新鲜杨梅送进宫的时节，南荣明徽率领南荣军，以及筹措的部分粮草启程回鹿广郡。
　　遂钰没去送，行刑一批接着一批，跑刑场比去玄极殿还勤快。杀人不过头点地，刽子手杀累了，坐在一旁歇息，遂钰站在树下乘凉，邢爻问：“不如大人回车上歇息吧。”
　　“不必。”遂钰用玉骨扇扇风，额发扫过扇面。
　　寥寥几笔勾勒骏马，腾云驾雾飘逸洒脱，一看便是名家手笔。
　　遂钰越热越白，微微发汗的话，脸颊便白里透红，更胜平常。
　　南荣遂钰杀了徐仲辛，回去便吓得高热，朝中人尽皆知。可邢爻从旁瞧着遂钰面色，一点都看不出这是才接触杀戮血腥的年轻人。
　　南荣王府的血脉真是……
　　邢爻心中暗暗赞叹，他人尸山血海堆出来的习以为常，到了南荣四公子这，就好像吃饭睡觉那么容易。
　　“什么时辰了。”遂钰仰头望天。
　　邢爻：“应该是……申时！”
　　“大人不去城外送送王爷吗。”邢爻觉得遂钰应该是舍不得南荣王，正欲说什么。
　　遂钰扬起下巴，勾唇道：“还有百十来个等着送死，送永远再不会见一面的死人，比目送活人更值得纪念，不是吗。”
　　邢爻：“……”
　　即刻处死的将领算是少数，更多的是伙同某乱的地方官员，这些人罪不至死，却难免流放。
　　盘踞各州的势力错综复杂，即便流放，也有的法子偷天换日，找个什么奴隶塞进去替代，将犯了事的送回老家将养。
　　边关要塞流放苦寒之地，朝廷足足划出八十处，判决当日，才抽签决定流放至何处。每年有御前的人巡查，周而复始。
　　严律方能治国，王公贵族与庶民同罪。
　　不过这些事便不归遂钰管了，人员复杂，得交给当地州府分批查办。
　　皇后春风得意马蹄疾，董贵妃闲在宫中似乎也并不着急。
　　倒是太子妃那边，特地设宴，以太子的名义请遂钰参加诗会。
　　“都是京城中的公子们，有太学的情谊。”遂钰坐在萧韫身边摆弄着杨梅，今日食得太多，萧韫不许他吃了。
　　皇帝将盛放着杨梅的盏子放在身后，遂钰顿时不悦，萧韫：“你最初是被太子救起，论道理，他于你有恩，去一去也无妨。”
　　遂钰冷哼，太子妃也到场，无非是想问成十的事进展如何。
　　“若不想去太子处，也无妨，就说朕要你去国寺请方丈来做场法事，祭一祭大都里的亡魂。”
　　“但……”萧韫话锋一转。
　　“大宸素来有皇帝十年巡一次江南的惯例，也是时候着办此事了，朕想着你没去过江南。”
　　遂钰眼前一亮：“南巡？！”
　　紧接着迫不及待，连声问道：“什么时候？”
　　作者有话说:
　　遂钰：粗去丸！


第89章 
　　南巡倒并非一时兴起，不过是处理将军府耗费了些时间，按理说，前年就该将巡视提上日程了，被琐事耽搁，前些日子御史台提及，萧韫才又着内阁草拟计划。
　　遂钰眼睛亮晶晶的，萧韫摸了摸遂钰的脸，说：“朕已着内阁拟定巡查各州的路线，最快也得两月后，急不得。”
　　遂钰点点头，没提出异议。
　　若现在立即动身，他还得考虑是否留在大都，毕竟鹿广郡过冬的粮草，远比什么南巡更重要。
　　皇帝巡的是他的江山，鹿广郡却是南荣王府的根，既答应父王定能筹措足够的粮草，便不能因一己私欲食言。
　　萧韫仿佛看出了遂钰的顾虑，说：“足够你将京城的铺子统统盘一遍。”
　　“我没有。”遂钰说。
　　话说回来，萧韫是怎么知道潘家的铺子，如今记在自己账下。
　　那日萧韫知晓潘谓昙将潘家铺子送给遂钰，遂钰心中压着许多事，便没来得及仔细盘算，现下时局暂缓，有了喘息的机会。
　　“你是怎么知道潘家铺子……”
　　萧韫：“户部会做生意，自然不缺精明能干的商人。”
　　既要管得住，便得成为他们。
　　萧韫见遂钰双眸清澈，难得有这幅“糊涂”模样，耐心解释道：“盐矿煤矿虽分给民间经营，但大头得有朝廷拿着才安心。”
　　“听说过雀行商会吗。”
　　遂钰愣了愣，猛地意识到什么，失声：“难不成，难不成……雀行商会是谁的？”
　　大宸商会众多，但始终有那么一家商会，分布于各州，买卖类目繁杂，什么生意都做，却又并未太精细地划分，随处可见他们的身影，时常门庭冷落无人做生意，也不见有任何倒闭的迹象。
　　“如若不然，朕养你这几年的花销，阖宫上下一整年的花销，都不够你挥霍一个月。”萧韫笑道。
　　“可雀行商会起家并非大都，据说是个大宸人早年间在西洲赚了些钱，来往两国做倒腾皮料的买卖。”遂钰不可思议道。
　　“聪妙皇后送给朕的生辰礼。”皇帝示意遂钰靠近点，遂钰坐着没动，他又笑道：“怎么，傻了？”
　　遂钰以前只觉得萧韫穷，皇帝做得不顺当，谁同朝廷要钱，皇帝便把内阁或是户部拉出来做挡箭牌，近日官员们哭穷，潮景帝直接避而不见。
　　萧韫：“朕是皇帝，但同样也是大宸的子民，没有人愿意将全副身家交给朝廷。”
　　“但这是你的朝廷。”
　　“朝廷为了大宸，皇帝也仅仅只做决策，若做得不好，自然有人会将朕从皇位上拉下来。”
　　何必事事鞠躬尽瘁，大公无私那是神仙菩萨。
　　遂钰很难评价萧韫的好坏，于朝廷百姓而言，萧韫既未苛待臣子，又体恤百姓艰辛，因早年间行军打仗，见识过穷困潦倒，称帝后上行下效，就连边疆要塞的民不聊生，也缓解了不少。
　　土地肥沃之处，便降低税赋，鼓励百姓耕种，提高农户们的地位。
　　风景秀丽四通八达的地方，大力发展商会，修筑栈道，加强巡防，剿灭匪患带来的财物威胁，使得商人们来往平安，相互贸易。
　　边疆寸草不生，多派善于冶铁铸造的工匠去那里教授，军需得以缓解，也能给百姓予以生计。
　　遂钰几乎以为，萧韫死也要死在皇位，若哪日死不瞑目，一定是有什么政务急需处理，却并未交待完整。
　　没想到萧韫竟透露，他在外偷藏产业！
　　聪妙皇后嫁入皇室陪有嫁妆，金银玉器不在话下，田庄铺子的收益才是重头。
　　萧韫归皇后抚养后的第一年，收到的生辰礼是皇后装在匣子里的地契。
　　“母后十分愧疚地告诉朕，别家的母亲为了生辰煞费苦心，她却想不到什么适合朕的。”
　　遂钰瞠目。
　　所以便送了地契？
　　别家送不了什么好东西，才在心意上多加费神，若有人送自己地契，做梦都得笑出声吧！
　　这让遂钰不可避免地想到自己生辰，萧韫似乎也是只会送些奇珍异宝过来，他不喜欢那个，带又带不走，从宫里流出去的御用，若是被查到，得送去官府以倒卖罪论处。
　　因此，遂钰嘀咕道：“那你也送我地契就好了嘛。”
　　“什么？”萧韫没听清。
　　遂钰正色：“所以商会是你用聪妙皇后送给你的地契赚得的吗。”
　　萧韫摇头，聪妙皇后送地契送了几年，后来萧韫被她送去拜南荣王为师后，第一年跟着军队打了胜仗，皇后将整个雀行商会交给萧韫打理。
　　商会贯穿西洲与大宸之间的商道，萧韫打仗或许会用得上，聪妙皇后在信中这样说。
　　怪不得萧韫每次提及先帝便咬牙切齿，明明那是他亲生父皇……
　　现在看来，大抵是先帝配不上聪妙皇后。
　　商会在手，商界任何风吹草动，都能第一时间入萧韫的眼。更何况是朝臣们外置的产业，有些还是萧韫着手放些田铺子，吸引官员家眷们购买，身家清白又有经验的掌柜难得，官眷们普遍不会另外找人接手。
　　……
　　遂钰并未接触南巡的差事，故此不明白其中有何内容，需足足计划两月有余才落定。
　　从初夏转至盛夏，留给南荣四公子的，只有无尽的苦夏。
　　玄极殿也不是个清凉的地界，行宫倒凉快，但萧韫似乎并不打算去那。
　　遂钰坐在阴凉处，满头大汗地饮龙井茶烹制的酒酿，陶五陈又带着人在远处粘蛐蛐，小太监们脸涨得通红，眼睛将那书盯穿了，也没找到蛐蛐究竟在哪藏着。
　　遂钰招来宫女，说：“南栀！去制些绿豆汤来，给殿里伺候的都发一碗。”
　　宫女面上一喜：“是，奴婢这就去。”
　　宫女走后，遂钰身边没人，葛桐又是个大老粗，萧韫便指派了宫里最伶俐的跟着。
　　能做到玄极殿里的宫人，除了身家清白，祖上也得有些产业，念书识字自是不必说。
　　她们通常不会像其他宫女那般，做个十几年才放出宫，而是做够年份后，直接升任女官，白日在宫里当差，夜里回自个住处歇息，随身都有小宫女侍候。
　　南栀现在在玄极殿里管账，随身配着数把钥匙，以前就是她出宫替遂钰付酒楼开销，现在被派到遂钰身边，遂钰又得知萧韫其实并没自己想象中的那么穷。
　　狠狠胡吃海喝一段时日，昼出夜伏，玩倦了才消停。
　　南栀不会武功，但算账是把好手，遂钰偶尔也留在南栀那看她拨弄算盘。
　　豆汤制好，用半人多高的桶盛着，众人纷纷端着碗围上来，遂钰坐在一旁继续吃酒酿。
　　“谢谢公子！”
　　“公子待奴婢们太好了！”
　　“若是每天喝到豆汤，奴才愿意每天都粘蛐蛐！”
　　“臭小子！宫里何时少了豆汤喝。”陶五陈笑骂道。
　　小太监挠挠头：“可是只有公子的豆汤里放糖！”
　　遂钰托着碗底，盘腿仔细想了想，扭头问正在核对账目的南栀：“你说……我的脾气是不是比以前好了不少。”
　　南栀用笔在第二行的数字上画了个圈，正色道：“公子是主子，奴婢不敢评价主子。”
　　她并非越青，也知晓这位公子的脾气。
　　好说话的时候，那可是天底下最玉面的菩萨。若哪里不合他的心意，又是另外一副降雷劈山的态度。
　　遂钰有点想念越青，但越青走得实在是麻利，甚至没给他留伤心难过的时间。
　　豆汤很快被分食完毕，遂钰觉得没意思，带着南栀去御花园散心，恰巧碰见太子妃坐在荷花池边喂鱼。
　　遂钰本想离开，谁想被成怜樾发觉，成怜樾笑道：“许久不见公子，公子近日可好。”
　　两人隔桥相对，自从太子意欲将人送进玄极殿，遂钰便再未搭理过东宫。
　　成怜樾有心求遂钰将成十放出来，却被屡次借口推脱，今日撞见，瞧着人家的脸色，不得不道：“小十是成家的人，本宫……”
　　“太子行事有失偏颇，本官认为太子妃应当严以律己，莫被人捉住把柄，成家有如今的声势来之不易，太子妃为何不将目光放得长远些。”
　　“公子既知家族一荣俱荣，想必能理解本宫的难处。”成怜樾顿了顿，“本宫替太子殿下向大人道歉，若大人还恼，本宫愿代殿下受罚。”
　　“太子妃。”遂钰立即打断，冰冷道：“太子乃天子血脉，本官为朝廷做事，是为臣。”
　　“太子殿下想做什么，要做什么，通通与臣无关。”
　　萧韫自负，理所应当地认为，如今没有人能比得过他。萧鹤辞做事虽不出色，却胜在老实，皇帝交托的差事，大多能规规矩矩地完成。
　　将成家的女儿嫁给萧鹤辞，也是想有成家约束，耳晕目染，那些急功近利的毛病能改变些，不至于被董贵妃教得只知媚上欺下。
　　没想到将成家许配给他，竟徒增几分狂妄，自以为东宫在手，稳坐皇位。
　　成怜樾为太子着想，这并不过分，但看她的表情，大约只是觉得太子惹皇帝气恼，并非同情那个被送进玄极殿的少年。
　　是啊，出身望族，哪能明白有些人的命，从生下便不归自己管。
　　成怜樾还想说什么，被身边曾经伺候过太子的宫人扯了扯衣袖，宫人摇头低声道：“殿下。”
　　成怜樾欲言又止，家中多次传信进来，要她找南荣遂钰，认定成十至今仍在牢中，是因南荣遂钰要与太子斗法。
　　南荣遂钰平时不出玄极殿，宫内外往返也多走的是前朝离宫长巷，成十毕竟是她的弟弟……
　　南栀从旁瞧着，将随身携带的印章掏出来，解围道：“公子，陛下命公子去库里取赏赐之物，还请公子尽快前往。”
　　遂钰直勾勾望着成怜樾，成怜樾低声：“原来公子有事要做，是本宫冒昧了。”
　　成氏将女儿教得太乖顺了，面对这样一位容貌称得上柔软温暖的女子，遂钰无法拿出平时面对外人时的嚣张气焰，只好行礼，并生硬地说：“臣告退。”
　　回去的路上，南栀颇为诧异地问：“公子是不喜欢太子妃吗。”
　　成怜樾像是平常人家会好生教养出来的长姐，什么事都要操心，即便很多事并非她的责任，她也要本分规矩地争取转机。
　　遂钰并不擅长欺负这样的人。
　　尤其是与褚云胥相处后，他偶尔会想到东宫里的太子妃。
　　夜里，萧韫问起遂钰白日与太子妃见面，遂钰抬头看了眼南栀，南栀自然地低头。
　　“南巡的日子……定了。”
　　萧韫在二人面前的棋盘落下黑子。
　　遂钰：“何日？”
　　潮景帝淡道：“在这之前，你得替朕接个人。”
　　“谁？！”
　　……
　　黑夜按捺不了空气中的血腥味，青年挥舞长戟，扬手毫不犹豫砍下刺客头颅。
　　血液飞溅，他抓起地上已经气绝的刺客，狠狠朝着身后甩去，肉体被偷袭的刀剑刺穿，与此同时，青年也获得了喘息的机会。
　　戟脱手坠落，他弓身蓄力，反手捉住落至脚踝高度的武器，狠狠向远方抛掷。
　　刺啦！！！
　　一戟先后捅进三人胸腔。
　　萧季沉长长吐出口浊气，意犹未尽，畅快大笑：“来人，清扫战场。”


第90章 
　　“大殿下回京，陛下才决定南巡。”
　　南荣栩在大理寺待了几日，才将手头的要务处理完：“陛下对太子的态度不如从前，东宫册立不过一年，你觉得大殿下有几成胜算。”
　　“皇后是否重新得到重视也不重要，萧韫在这个节骨眼召萧季沉回京，是想让太子和中宫嫡出打擂台。”
　　南荣栩忽然问：“既如此，为何还要大动干戈立三皇子。”
　　遂钰：“……”
　　他顿了顿，选择绕开这个话题，说：“朝局动荡，现在需要有个能干的人挑大梁，若太子不尽心，倒不如将皇后的儿子叫回来，至少在边塞多年，治军并未出过岔子。”
　　皇帝南巡，正是大刀阔斧改变局势的好时机。
　　“皇帝要你迎大殿下，我想……应该是想将你引荐给大殿下。”南荣栩沉吟。现下遂钰即代表皇帝，去哪，做什么事，都是皇帝属意。
　　救驾有功却又不封官，明显是在为什么做准备，一朝天子一朝臣，思及此，南荣栩说：“若陛下有意培养大殿下，或许会将你派至大殿下身边当差。”
　　皇后母家虽为名门，背后却并无切实的军阀支持，萧季沉争夺东宫，必定得手中有权。
　　遂钰倒没想到这茬，问道：“所以陛下是想让我们支持皇后？”
　　“支持皇后的是你。”南荣栩无奈摇头。
　　皇帝只是给予萧季沉前途的可能性，却并未打算多加阻拦，因此才借机南巡，放任两个儿子斗法。
　　“兽王是在撕咬中，得到同类的认可。”
　　“物竞天择的规矩，看来我们这位陛下，即便身处大都，心仍在边塞。”
　　心在不在边塞，遂钰不知。他只知道，萧韫引得两个儿子内斗，始终会有一方惨败，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或许萧韫本身便是极其好斗的性格，不过是被皇帝的身份掩盖，毕竟万人之上的陛下，无人敢于违逆。
　　遂钰只有公务繁忙才住在玄极殿，平时按点上下工，逮着机会便往家中跑。
　　萧韫眼睛也好得差不多了，在陶五陈的搀扶下也能勉强走几步，行动不便，自然抓不住遂钰，遂钰乐得自在。
　　他午后还得去巡防营那边看看，巡防营最近被常青云抓着练兵，同禁军一道，毕竟挂着闲职，还是得没事露个脸。
　　常青云晒黑了不少，见遂钰从远处晃过来，诧异道：“公子此刻来校场，陛下有何旨意吗。”
　　遂钰乐了：“没有旨意本官便不能来看看吗。”
　　常青云带遂钰去阴凉处，边走边说：“今早大殿下进宫请安，陛下召了不少当年教导过大殿下的先生们进宫叙旧，因人手不够，有几位先生还没请到，所以……”
　　“公子您……不知道吗？”常青云脚步一停，这位公子该不会不知大殿下已经抵京了吧。
　　遂钰愣了愣，什么大殿下，自己方从府中出来，一路未歇直奔巡防营。
　　常青云找补：“大殿下凌晨回京，天没亮就去玄极殿服侍陛下早朝。公子今日休沐，怕是才不知此事。”
　　皇帝要他城外等候的余音未消，怎么皇长子倒直接长驱直入，绕过他这个迎接的，奔着皇帝去。
　　遂钰向常青云借了匹马，一路疾驰，人到玄极殿门口，陶五陈站在殿外候着，向遂钰比划了下里头有人。
　　遂钰凑到陶五陈身边，陶五陈揣着手，笑眯眯道：“太子和大殿下正在里头同陛下说话呢。”
　　“我怎么不知道。”遂钰说。
　　“这不挺好，公子不必舟车劳顿，再去城外等着。”陶五陈答，“御膳房准备了莲心茶，陛下待会要喝，正好，公子行个方便，代老奴送进去吧。”
　　人家父子在里头一派祥和，父慈子孝的，我进去凑什么热闹！遂钰警告陶五陈：“这是你的差事，不是我的！”
　　陶五陈笑眯眯说：“老奴伺候公子也有些时日了，公子便行个好，叫老奴也歇歇。”
　　莲心苦涩，萧韫什么时候喜欢喝那种东西！
　　“陶公公，父皇叫我来问，莲心茶好了没有。”
　　两人话语推诿间，陌生声音插、了进来，遂钰抬头，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一张极度酷似萧韫的脸，就那么凭空出现在面前。
　　遂钰倒吸口凉气，那人又开口了：“这便是南荣王府家的四公子吗。”
　　如果说萧鹤辞只有一两分与皇帝相仿，那么眼前的这个人，简直就是画像中，少年纵横疆场的皇子萧韫！！！
　　他晒得有些黑，是行军中最健康的小麦色，身材高挑，着一袭简单的暗色骑装，双眸如炬，笑容……笑容灿烂。
　　遂钰后退半步，陶五陈低声提醒：“这位是——”
　　“大殿下。”萧季沉友好道。
　　对方友好，遂钰却只想逃，他觉得自己应该没有办法同时面对两个“萧韫”，况且这位，似乎没萧鹤辞那么好对付。
　　莲子心苦，专将莲子剥去，只留其心，不就是……
　　朕没有怜子之心，谁能将对方斗下去，便谁做皇帝的意思吗！
　　萧季沉比萧韫还要温文尔雅，礼貌道：“听说父皇要派救驾功臣来接，想这些年我并未在父皇身边，行人子之责，为父皇分忧解难。”
　　“怎可劳动四公子亲自来接，又觉得不该叫父皇再等半日，便擅自进宫了。”
　　话里话外低声下气，行的事却与皇帝旨意相悖，哪里有惶恐的心情，怕是信心十足，想直接将萧鹤辞从东宫踹出去吧！
　　“咳咳……”
　　当遂钰思索如何借口离开，萧季沉忽然捂着胸口咳嗽了几声，说：“没想到大都的风，竟也与边塞无二，我有旧疾在身，还请公子扶我进门。”
　　边塞什么风，遂钰不知道，但他幼年体弱，吹过大都数九寒冬的冷风，也并未如萧季沉这般虚弱过。
　　遂钰推断，萧季沉在装虚弱！
　　皇后直来直去，走大刀阔斧的路子，怎么生出来的儿子竟如此不同，对谁都耍心眼。
　　“父皇，四公子在殿外呢。”萧季沉忽然向殿内喊了一嗓子。
　　遂钰：“……”
　　“进来。”
　　是萧韫的声音。
　　……
　　遂钰不情不愿地跟在萧季沉身后。
　　萧鹤辞并不常到玄极殿，之前又被皇帝降罪，故此沉默地坐在萧季沉左手边，萧季沉与萧韫面对面，萧季沉将装着莲心茶的茶盏放在萧韫手旁，忽然回头询问：“四公子要喝些吗。”
　　“他火气大，得多来几杯。”萧韫说。
　　遂钰：“臣不敢。”
　　论脾气，遂钰确实平和不少。没那么多糟心事，有何必须斟酌的事，也能回府同南荣栩商议，不再孤立无援，只能凭借萧韫给予他的权力生存。
　　本以为萧韫要说些什么关于朝堂的话题，出乎遂钰意料，竟真是父子局，萧韫询问萧季沉在外吃的好不好，有没有什么不习惯的，最近就先住在宫中。
　　“锆园是你从前住过的地方，朕叫人重新修缮，动工不久，怕是不能立即住进去，朕南巡后，你便先在宫里住着，一应修缮齐备，再回自个的住处。”
　　“儿臣谢过父皇。”萧季沉恭敬道。
　　萧季沉人如其名，恭敬，沉默，并不善于表露自己，遂钰从旁瞧着觉得有些违和，却又不明白这种感觉从何而起。
　　莲心茶祛火，比起茶叶的苦，更添几分涩。
　　遂钰装模作样抿了口，心不在焉地望向窗棂，萧韫同萧季沉说的之乎者也，他一个都听不进去。
　　萧季沉似乎不太记得名家诗词，说几句便磕磕绊绊，然后向萧韫露出惭愧的表情。
　　若他说不出来，那么便会落在萧鹤辞身上，萧季沉夸赞三弟诗书出众，自请回太学重新研学。
　　莲心茶换了好几回，遂钰那杯从未动过，旧的凉了送新的，倒是糕点盘少两块枣泥糕。
　　枣泥糕也是萧季沉从宫外带来的，据说是什么地方上的特色。
　　遂钰觉得口感新鲜，又不好意思多吃。
　　傍晚，皇帝并未留皇子们用膳，萧季沉临走时，特地将遂钰叫到一处，说：“方才见四公子多食糕点，我已命人将剩余的全送去四公子府上，望四公子笑纳。”
　　“微臣谢过大殿下。遂钰低眉顺眼道。
　　“我还得去母后宫中请安，下次请公子喝酒如何。”萧季沉声音压得很低，却恰到好处地在太子从殿内走出，经过他们身旁时开口。。
　　这大殿下……还真是气势汹汹，遂钰不愿加入他们的争斗连声应好，借口离开。
　　或许萧季沉从皇后那得知，他回京有遂钰的帮助，但遂钰并不认为，此刻是与萧季沉对付太子的最好时机。
　　因为得不到所以渴望，若萧季沉斗不过太子，他大可神兵天降，送上助力。
　　若萧季沉凭一己之力，扭转董家与成氏在朝中树大根深的地位……但萧季沉真的有这个能力吗，被萧韫派去镇守边塞多年，哪还能立即适应朝局。
　　遂钰目送萧季沉远去，脚步声由远及近：“人都走远了，怎么还看。”
　　“今日无风，想必夜里看不见什么月亮。”遂钰说。
　　萧韫：“并非月圆，望月也无趣。”
　　遂钰抱臂嗤笑：“陛下如今有太子，大殿下在身侧，也不必望月，观两位皇子使劲孝敬便是了。”
　　皇帝倒难得没反驳，点头说：“也对。”
　　锆园落成之时，潮景帝启程南巡，浩浩汤汤，自皇宫出发，根据内阁拟定的路线一路南下。
　　萧季沉与太子并肩，目送皇帝车架远去，群臣四散回城，萧鹤辞淡道：“虽说奏折三日一趟地送去圣驾，到底没有父皇在玄极殿处理奏折来得快。”
　　“日后本宫监理，还请皇兄多加提点。”


第91章 
　　萧季沉笑道：“父皇去御书房处理政务，并不在玄极殿多议事宜，太子莫不是记岔了。”
　　话音未落，萧鹤辞拧眉。
　　萧季沉被流放在外数年，宫中事又知晓多少，即便有皇后在……皇后也不过是去年才回宫，竟知皇帝只在御书房处理政务。
　　“日子还长，你我兄弟二人，携手并肩，替父皇守好大都。”
　　“回宫。”萧季沉抚掌，朗声。
　　远处护卫萧季沉安全的军士立即收队，这都是萧季沉从边塞带来的强兵，上过战场，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修罗夜叉。
　　按理，太子应居于首位，萧季沉却直接忽略萧鹤辞，策马带人返回大都。
　　尘土飞扬，太阳逐渐从东方升起，温度缓慢攀升，只是这么会功夫，便觉得有些发汗。萧鹤辞看到萧季沉马鞍两侧的牛皮袋，似乎装着什么重物，随着马身的颠簸而上下摆动。
　　萧季沉即将消失在视线前，牛皮袋突然掉下来，咕噜噜顺着陡坡滚下来——
　　人头！
　　萧鹤辞瞳孔微缩，看清那东西究竟是什么后，萧季沉又慢悠悠回来了，颇为懊恼道：“哎呀，来的路上顺手解决了些刺客，吓着太子殿下了。”
　　“是我这个当兄长的不对。”
　　萧季沉来去如风，虽嘴上说着愧疚，却不见分毫认错的态度。
　　他提着人头，仿若带着什么不要紧的杂物，再次离萧鹤辞几百米远后，萧鹤辞双腿发软，回神已出一身冷汗。
　　“我们不会被人认出来吧。”
　　泛舟江上，一路顺流而下，遂钰坐在船头吹风，萧韫带着伞从船舱中走出来，在遂钰身边停下，为他遮挡细雨，说：“来往交易的客商颇多，且都有生意要做，没人理会过往船只。”
　　御驾南下，常青云留大都镇守，随行的是最近新提拔而来，未来正式接管巡防营，崇康县主之子，陆霖汌。
　　崇康县主早年倾慕一男子，不惜违抗父母之命，下嫁于边塞。那男子经营马场，虽不通诗书，却格外尊重县主喜好，设学堂供县主授幼童诗书，与过往英豪钻习工笔。
　　县主喜游览名家壁画，夫妻二人在外游荡，两三年才归一次家，偶尔回京城，也多是探望亲朋，并不多停留。
　　后来西洲入侵，夫婿死于兵戈马蹄，崇康县主回京休养，潜心钻研医术，并将刚出生不久的儿子送去相熟友人家中习武。
　　陆霖汌十七岁参军，后在地方剿匪中脱颖而出，被选拔入禁军锻炼。
　　遂钰望着坐在舱顶，抱剑戒备的陆霖汌，问：“陆将军不下来用些茶点吗。”
　　毕竟是县主之子，也不好叫人家多劳累。
　　陆霖汌话不多，甚至可以说完全不说话，船偶尔靠岸，他和陶五陈出去采买，两人站一块，店家以为他们是祖孙。
　　陶五陈：“老奴哪能做得了陆将军的祖父，真是……真是……”
　　遂钰啃着玉米无情道：“其实陶公公是占了便宜，心里偷着乐吧。”
　　他抬头，陆霖汌仍坐在舱顶护卫皇帝周全。
　　潮景帝似乎很喜欢这种话不多的人，遂钰想，但与这样的人同游，情绪调动不起来也挺没意思的吧。
　　御驾中并未有皇帝坐镇，免去不必要的危险，悄然前往，也能及时了解百姓民情。
　　萧韫极少着简单素衣，并以淡青腰饰作点缀，烟雨朦胧，松垮着外裳，倚在窗边读昨日从民间淘到的，名家诗词拓印。
　　遂钰躺在皇帝腿边睡回笼觉，翻了个身，压住了萧韫的长发，萧韫拍拍遂钰说：“待会下船走走，睡多了对身体不好。”
　　卸去职务重担，遂钰还真没感受过这种轻松的氛围。也算是实现了幼年心愿。嬷嬷告诉他，在水中飘荡，睡在船里，就像婴儿躺在摇篮中，无论多么心事重重，都能放下忧愁，好好地睡一觉。
　　但嬷嬷没告诉过遂钰，有些人乘舟一定会晕船！
　　多在陆地行走的旱鸭子，无法适应水上生活，遂钰恶心发晕好几日，吃着随行太医开的药丸，醒了睡，睡了醒，终于从昨夜起，稍微能清醒几个时辰，甲板随意走动了。
　　遂钰摆弄萧韫的长发，打成五花八门的结，稍一松手，结便立刻自动解开。舱内摆着降暑用的冰，时间太长，多半化作水，剩下的浮冰，随着船身的晃荡，丁零当啷地在瓷瓮中晃荡。
　　想吃……葡萄。
　　遂钰蹭地坐起来，光着脚跑去瓷瓮，将漂浮在水面的小圆桶捞出来。
　　船舱装置夹层，即便烈日照射，也能保证舱内温度适宜，外表看起来平平无奇，实则做了大文章。
　　“后日便到秀州，每逢盛夏，那里都会有祭月典礼，用以朝拜月神对他们的恩赐，祈福秋收。”
　　萧韫说：“正好赶得上祭月仪式。”
　　遂钰觉得萧韫似乎有想去的意思，不禁开口道：“陛下参与大大小小的仪式，哪个没有地方州府承办的盛大。”
　　隐含意思是，你还没参加够呀。
　　关于祭月典礼，不同的游记中均有记载，这是秀州地方的新年，他们将月亮视为信仰，觉得人可从圆月中汲取天地灵气，是月神的孩子。
　　秀州州府的作用，甚至不如秀州本地居民聚集之所，专授以知识的宗祠话语权大。宗祠掌管着人口，牲畜，以及各户的粮食分配。
　　民风民俗极难更改，延续上千年的传统，更成为秀州的支柱所在，往往这种地方，朝廷极难用武力镇压，只好迂回治理，由州府出面，与当地宗祠共同维系和平。
　　“陛下不怕秀州造反吗。”
　　在遂钰看来，秀州这种民俗极盛之地，百姓所想所思，皆与自家宗祠息息相关。
　　沿袭传统，延续宗祠并无错处，但只要是由人代表的，有人管理，必定掺以私欲。待声势逐渐浩大，自以为比肩朝廷，战争一触即发。
　　萧韫捻起葡萄，剥了皮，放在茶碗中递给遂钰：“爱卿觉得可杀？”
　　“臣与秀州无仇无恨，哪来那么多杀气。”遂钰用银勺将葡萄舀出来，挑剔道：“下次把籽也去掉！”
　　“真是个祖宗。”皇帝感慨。
　　遂钰冷哼，将银勺撂进萧韫手中，沾着冰水的手指头胡乱往萧韫衣襟招呼，擦干后趿拉着鞋子往舱外走，几个呼吸的功夫，人便已轻盈地登上船顶。
　　萧韫本想说什么，却见遂钰身影陡然从窗前略过，眨眼间，人便已稳稳在夹岸右侧，颇为嚣张地对他摆摆手，喊道：“我去附近玩会，傍晚客栈汇合。”
　　上次见遂钰使用轻功，还是在宫宴，与燕羽衣对阵。
　　那才过了多久，萧韫诧异，就算是百里挑一的禁军，也难以短时间进步如此之快。
　　“陛下，陛下，公子他去岸——”
　　陶五陈匆忙从外掀帘汇报，萧韫无奈叹道：“随他去吧。”
　　“没带钱袋，走不远。”
　　……
　　遂钰是在蜜饯的时候，才发现没带银子。
　　“这位公子，您是要还是不要。”小贩见遂钰站在摊前迟迟不出声，将头从铺中探出半颗，问道。
　　遂钰不好意思地笑笑：“出门太急没带钱袋，我下次再来买。”
　　小贩：“听您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听闻秀州正逢祭月典礼，想着来凑凑热闹。”太阳地底下晒得慌，遂钰挪到屋檐下，正好能看着小贩的脸。
　　小贩一听是来赶祭月典礼的，连忙从果脯袋中抓了把果子，塞进遂钰手中：“好日子总不能叫公子空手而归。”
　　“实在不必——”遂钰婉拒，将果脯放回原处，好在垫着油纸，倒进袋中也方便。
　　“月神说过，远方的客人来了，必定得拿出好酒好肉招待，着果脯虽不贵，却也是心意。”小贩道。
　　遂钰：“每个秀州人都信奉月神吗。”
　　“自然。”小贩理所应当道，仿佛不信月神者，根本不会出现在秀州地界。
　　略显苍老的脸中，浮现出痴迷与向往，他摊开手掌，双手做了个微微向上抬的手势，祈祷道：“如今的风调雨顺，皆是宗祠所赐，自此家宅安宁，平安顺遂，而延续千年的知识，亦是月神娘娘的缘故。”
　　大都也有传统，但那种态度，与眼前的小贩天壤之别。
　　前者是因对未来充满希冀而祈愿，而小贩的态度虽虔诚，却看不到心中怀有信仰的安宁。
　　正如国寺方丈那般，得道高僧悠然隐于山林，也有入世尝遍百苦，勘破世间道义礼法。
　　强烈的违和令遂钰强忍不适借口离开，融入人群前，小贩在身后叫了好几遍，甚至引起周围人的注意，他们将目光聚焦在遂钰身上，不知远离街道多久，这份微妙的心情才逐渐恢复平静。
　　遂钰比萧韫预计的时间，回来得还要早些。
　　“客栈风景不赖。”遂钰评价。
　　萧韫问：“朕以为爱卿得晚膳前才肯露面。”
　　遂钰淡定道：“没有带钱袋。”
　　这不是大都，高档些的酒楼都认得他南荣遂钰是谁，每月也有宫里的人出来替他付钱。
　　看来以后得习惯带着钱袋出门，也不是每次都会有人跟在身旁善后。
　　朝廷的奏折也送到了，装在三个匣子中快马加鞭，为了节省重量，每道奏折都只用一张轻薄的纸书写，装进信封中，方便皇帝批阅。
　　各州州府的请安折子是大多数，一两句问候，无关紧要的汇报，随时向潮景帝证明：陛下，臣还活着。
　　“秀州人对月神十分崇拜，我说我没带钱，他竟然想直接将食物白送。”遂钰说：“大都富豪遍地，也没见几个人能如此心善。”
　　“或许是秀洲地界本身善良。”萧韫头也不抬，朱笔御批，在秀州州府送来的请安折子中，回了个朕安好。
　　遂钰自然也瞧见秀州二字，凑到萧韫身旁，用肩膀碰了碰对方，纳罕道：“秀州州府管不住秀州，臣原先觉得他是个窝囊废。”
　　“现在看来，此人管不住秀州，却能代朝廷与宗祠保持平衡，倒也还算是个人才。”
　　萧韫笔尖微顿，忽而抬起，笔锋滚落墨渍，眼见着这张纸是写废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看来带你出门，倒是个正确的选择。”
　　作者有话说:
　　从这章之后的每个情节（到完结），可能会有点炸裂……各个角度全方面的炸裂，因为不能剧透，所以嗯……希望大家斟酌着看……


第92章 
　　身居庙堂，难以领略民间疾苦，萧韫认为，成君者必定自最底层而来，并非皇宫中苦读可得。
　　这话是聪妙皇后告诉他的。
　　如今，萧韫也将这句话送给遂钰。
　　遂钰打开奏折，觉得萧韫这话说得莫名其妙，连忙打住：“这话你还是留给你的皇子们吧。”
　　“朕是在教你，凡事脚踏实地为好，若一昧追求权力，只会离民心越来越远。”
　　离民心？
　　南荣王府是离民心近，如今过的是什么日子，越得民心越受朝廷忌惮。
　　燕氏反其道行之，只听命于皇帝，凡事以维护皇室利益为重，方得盘踞一方，宗族百年兴旺。
　　别开玩笑了，狗听了都想笑。
　　遂钰心中如此想，却觉得此话出口，定少不了被萧韫责骂，于是忿忿咽肚里去，着手处理奏折。
　　萧韫看得出遂钰想说话，几欲脱口，却戛然而止，现在倒也学会暂避锋芒，不过该忤逆的还是忤逆，好事坏事一件都没干落下。
　　“秀州人杰地灵，是个好地方。”萧韫邀请：“饭后去夜市瞧瞧，听说这里的繁华不输大都。”
　　人杰？不至于吧，地倒是挺灵的。逛尽长街，路过三座神龛，神龛四周皆有人跪拜，虔心祈祷。
　　想必这月神极其灵验，人人供奉期盼得到神赐。
　　入夜，城中心的燃起篝火，客栈离繁华不远，嬉笑声从楼下传来，遂钰双手撑着窗台，支身向外探去。
　　身着秀州特色服饰的男女携手漫步，举着火把纷纷向篝火处聚集，似乎是什么仪式要开始了。
　　很快，身披孔雀羽毛制成的披风的少女，被几名青壮年用竹制的轿辇抬着，她双手交叠放在胸口。面部被涂抹红白相间的脂粉，天黑看不清表情。长发披肩，头顶着的饰物，将她的头颅压得不住向后仰。
　　“象牙。”遂钰认出冠顶状如月牙的装饰，乃极难得的象牙所作。
　　轿辇后还跟着十几名老妪，看得出，她们以少女为尊，每走两步，便做出遂钰白日见小贩祈祷月神时的手势。
　　整个过程既虔诚，又透露着说不清的诡异。
　　“他们要将她抬去哪？”遂钰问。
　　萧韫缓步来到遂钰身后，手掌按住他的后脊，隔着薄薄的皮肤，掌腹能感受到骨骼收缩弯曲的变化，脊骨是人体最脆弱的地方。
　　咽喉致命，即刻定生死。而往脊骨某处轻轻推入一针，比死更难受的，是半身不遂地活着。
　　“这，刺进去。”萧韫食指中指合拢，缓缓挪至骨骼衔接之处，提醒道：“上下一寸，皆可驭敌。”
　　遂钰身体微僵，随后很快放松，腰眼抵着火热，他将下巴放在手臂，垂着眼说：“真的能杀人吗，没见过。”
　　话音刚落，不知萧韫碰了哪个穴位，遂钰眼前顿时天旋地转，回过神，下身已空无一物。
　　潮景帝伏在遂钰耳边说：“忍着，叫出来丢人的是你。”
　　遂钰：“……”
　　光天化日，不，天已经没那么明亮了。
　　“朗朗乾坤！”遂钰咬住嘴唇，改用额头抵着手背，放在窗台的十指收紧，指尖泛白。
　　“娘，你看！那有个漂亮哥哥呢。“
　　稚童天真无邪的声音搅扰满室春水，遂钰竭力抑制着涌动的浪潮，听到楼下小女孩牵着母亲的手，指着他说：“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他为什么不下来呀。”
　　遂钰深呼吸，腰间被萧韫双手绞地发疼，勉强分神，单手取下支窗的木撑，砰地一声利落阖窗。
　　楼下的小女孩愣了愣，旋即委屈地大哭起来，抽噎着问母亲，哥哥是不是生气了。
　　“萧韫！”遂钰低声吼道，“够了！”
　　“朕还未尽兴，爱卿说怎样才算够。”
　　“有小孩！”遂钰生气。
　　萧韫勾起遂钰下巴，堵住他的唇：“那是你没装好，险些露馅。”
　　遂钰：“我装？我在大都装得还不够吗！？”
　　“你凭什么让我……”
　　“嘘。”萧韫打断遂钰，指腹在他心脏流转，而后视线向下，遂钰愣了愣，旋即意识到方才那句话究竟为何意，登时脸比过年的灯笼还要红百倍。
　　“萧韫！”他咬牙切齿，“你给我……给我下地狱去吧！”
　　祭月典礼持续至凌晨，遂钰被萧韫丢进浴桶中清理时，恰巧听到浓夜传来一声极其尖锐的嘶鸣。
　　遂钰问：“那是什么。”
　　“仪式。”萧韫答。
　　“祭月仪式以祭祀月神，供奉月神为主，百姓参与活动，最后一步是轮流为月神献上最礼物。”
　　叫声虽与孩童胡闹相当，但遂钰在刑部牢里处决那么多犯人，听遍大大小小痛苦悲鸣，乍听到这种声音，有种回到刑部的错觉。
　　其中微妙的变化，寻常百姓极难分辨。
　　他不信萧韫听不出来。
　　“好好睡一觉，明日再说。”萧韫打断遂钰的欲言又止，用手巾擦干遂钰潮红未褪的脸。
　　按理说，回到陆地应当睡得好些，然而遂钰翌日醒后，比前日还疲惫。
　　空气中弥漫的香火味，以及燃烧后的炭灰，将整座城罩在浓云之下。繁华肉眼可见，沿街却死气沉沉，没什么活力。
　　游人如织，即便穿着当地特色服饰，仍能轻易与本地人区别，无形的屏障阻隔着某种极其微妙的变化。
　　午后，萧韫带遂钰出门，正好碰上客栈进货，送货的货郎蹲在门口喝水休息，另一人接过掌柜称过的碎银。
　　遂钰指着那人说：“我认得他，昨日要送我果脯的小贩。”
　　小贩换了身较为鲜亮的衣服，似乎是感受到了视线，四下张望，最后找到站在二楼的遂钰，挥着手臂道：“公子好啊。”
　　遂钰看了看门口货车的干果，问：“今日本公子带了银子，先来两斤核桃。”
　　“好嘞。”小贩去车旁找秤，奈何出门太急没带，又找客栈小二借来一把使，笑道：“吃核桃好，核桃美容养颜，公子气质不凡，定是富户出身，若您觉得这山货吃着好，以后有生意，还请多多光顾小店。”
　　“哦？”遂钰饶有兴趣道：“我是个穷光蛋，被赶出门，打算逛过秀州就去上吊。”
　　“公子您真会说笑。”
　　遂钰收敛笑意，认真道：“今朝有酒今朝醉嘛。”
　　“有句话说得好，来秀州必拜月神娘娘，希望她能赐我财富，我这不就来拜了吗。”
　　核桃称罢，小贩给遂钰多抓了把葵花籽，这次遂钰没拒绝，接过布袋，小贩顺势道：“篝火会公子去了吗。”
　　“身体不好，昨日累得慌，平时不喜欢凑热闹。”遂钰随口道。
　　“哎呦！”小贩一拍大腿。
　　“怎么能不去围着篝火跳舞呢！这可是数一数二有意思的活动了！”
　　小贩表情充满遗憾，仿佛不去城中心玩一圈，便如没来过秀州。
　　遂钰天生反骨，越是推荐他去做的，他越厌恶。即便完成后会得到不错的回报，他也懒得给予对方满意的反应。
　　聊天的功夫，萧韫原地消失，遂钰拎着核桃回房里去，见人站在衣柜前，手中拿着斗笠。
　　“你要戴？”遂钰问。
　　萧韫转身，目光落在遂钰头顶，自然道：“是你。”
　　“我不戴。”
　　萧韫气定神闲：“不戴别想出去。”
　　……
　　皇帝御驾行进缓慢，距离秀州甚远。南巡并非只是游览名川大河，更多的是皇帝亲自查看民情，闲暇时间极少。
　　水路比陆路快，因此，萧韫才有闲工夫四处走走，略缓口气。
　　一行人装作寻常商贾，遂钰跟在萧韫身后，略掀起斗笠纱帐，陶五陈立即贴心地询问遂钰想要什么。
　　并非遂钰不喜欢过节，只是节日对他来说，实在不什么勾得起美好回忆的东西。
　　或打或伤，总归以疼痛见血结束。
　　想到“节日”二字，他便下意识发杵。
　　“陶公……”遂钰噤声，想了想，重新问道：“陶管家从前同老爷出游，当时的秀州与如今想比，如何。”
　　陶五陈：“回公子，老奴觉得别无二样。”
　　遂钰诧异：“什么。”
　　“秀州风景有亘古不变之美称，意思是，无论何年何月何日抵达此地，都能顺利找到记忆中曾经去过的地方。”
　　“秀州人并不如其他州那般善于灵活变动，正如公子所见，千百年来，他们供奉月神，从未有一丝懈怠。”
　　说到这，陶五陈不再言语，将剩下的话咽进肚里。出宫没那么多规矩，但再讲下去，便有妄议朝政之嫌。
　　供奉之心越深，宗祠所代表的能量越大，这就是秀州无法彻底归属朝廷的原因。
　　就像将军府，起兵造反才有整饬的机会。
　　秀州自大宸立国以来，安守一亩三分地，从未表露作乱之嫌，按时纳税，接受朝廷查验毫不含糊。
　　“几乎没有，不，没有朝廷能正式接管秀州。”
　　遂钰微咬下唇，思索道：“通史所著，朝代更迭，风云变幻，唯秀州长久恒之。”
　　真有永恒不变的东西吗，由人组成的地域，岂会没有兵戈冲突，就算是当地贵族，也得有那么一两个刺头。
　　这里的宗祠当真比朝廷还管用？
　　秀州依山傍水，竹林深处一方幽静天地， 内里有设有酒楼，当地特色流水宴，唯有身处翠绿意境更甚。
　　草木香潮湿，却也清新宜人，驱散方才在城中漫步时，充斥于空气的焦炭气味。
　　遂钰摘下斗笠，缓慢深呼吸，表情从舒缓逐渐变得凝重，微微偏头咦了声，引起萧韫注意前，他叫住陆霖汌。
　　陆霖汌停下脚步，在萧韫的允准下，走向遂钰：“公子。”
　　遂钰拧眉道：“这里似乎有股不同寻常的烧肉味。”


第93章 
　　烧肉，顾名思义。
　　这是只有监理过行刑的官员之间，用来交流行刑的利落方式。
　　起初是刽子手随口一提，后来所有人都这么叫了。
　　听起来充满杀戮血腥。
　　陆霖汌表情并未因遂钰的提醒而发生变化，或者说，早在踏入这片竹林开始，他便已察觉此处诡异。
　　人肉灼烧的味道，与牲畜截然不同，无法形容，却在闻其气味后，身体难以抑制地对其产生抗拒。
　　萧韫未语，陆霖汌自然不敢先主子议论，遂钰瞧了眼萧韫，觉得陆霖汌没常青云好玩……也难怪，刚升御前随行的，显得紧绷才算正常。
　　遂钰快步追上萧韫，扯了扯皇帝的衣袖。今日萧韫着收袖劲装，不太好扯，只能抓着蹀躞带，轻声问：“你……没觉得不对劲吗。”
　　皇帝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抬手轻轻掀起遂钰面前的纱，淡道：“好好走路。”
　　指尖在遂钰眼边停留半晌，萧韫从蹀躞带解下香囊，勾着丝带，放在遂手中，说：“里头有薄荷，多闻一闻，醒脑。”
　　很明显，萧韫在故意逃避话题。潮景帝不想说的话，不愿意做的事，未至最后一刻，即便将火烧过的铁钳放在他面前，仍云淡风轻视若无物。
　　隐匿于竹林深处，两三座吊脚楼倚靠千年古树而建，又或者说，它本身已与古树融为一体，藤蔓之间构以阶梯，盘旋向上，最终抵达绿荫遮蔽的树顶。
　　昨日夜里下过雨，新生的青苔与已经死去的混为一体，黏黏腻腻地粘在每一阶衔接处，萧韫推了推遂钰，引他先登，遂钰回头往了眼萧韫，其实也没大看清，斗笠实在是烦人，只略晃了眼便罢，萧韫低声：“小心。”
　　一行人走得并不快，越向上，空气越清新，逐渐闻不见那股“烧肉”味了。
　　遂钰长舒口气，正欲将香囊还给萧韫，摊开手心，惊觉竟生了一手淋漓。
　　“这里有道盐焗生蘑很好吃。”萧韫边走边说。
　　……
　　登上露台，大半秀州主城收入眼底，却不见什么能吃饭的地方。
　　遂钰乐了，地面分明有油渍，却人去楼空。
　　“人呢。”
　　“怪了，明明老奴昨夜来订……”陶五陈纳闷，指着远处道：“那是个台子，有人在前头唱戏，老奴去的时候，方唱罢受喝彩呢。”
　　看痕迹，不像是仓促离开，若是开店，即便是倒闭，也得发通报叫十里八乡的宾客知晓，后而将带不走的物件二手卖出，或直接堆在角落，自有穷苦人拾走。
　　陆霖汌沉声：“老爷，此处不宜久留。”
　　话音未落，箭矢破空，径直朝遂钰袭来——
　　砰！
　　遂钰一动不动站在原地，陆霖汌以掌作刃，生生将箭矢劈成两段。
　　以遂钰的速度，根本躲不过这种攻击，不，或许也可以称作陷阱。
　　“这是猎户野外捕兽所用。”陆霖汌双手将箭矢奉予萧韫，掌侧微红。
　　“怎么不躲。”萧韫用帕巾捻起箭矢，随口道。
　　遂钰耸肩，躲又躲不过。
　　“会是猎人留下的陷阱吗。”他轻声。
　　萧韫：“箭锋看起来并未淬毒，猎户所用大多贩卖，或许只是普通的陷阱，倒置了而已。”
　　“……”
　　这话听着严谨，却实在不能仔细推敲，遂钰想萧韫，这话你听着觉得可信吗，却见萧韫已经抬脚往树下走了，只好作罢。
　　林间鸟叫二三，遂钰遥望远方，瞥见山林深处窜起的滚滚浓烟，蹙眉道：“山中放火，秀州州府不管吗。”
　　“祭祀月神自然有焚香的道理。”萧韫招招手，待遂钰走到身边，他牵起遂钰，紧了紧遂钰的手，道：“之前告诉过你很多次，好好走路，不要东张西望。”
　　“……”遂钰挣脱，无奈道：“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要用这种语气。”
　　是啊，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萧韫凝视遂钰双眼，什么时候，这双潋滟着波光的眼睛，变得如此慑人锋利。
　　像是一把剑，或者什么轻易能够刺伤人的匕首，淬着最纯粹，最凛冽的寒意。
　　其实遂钰笑起来的时候，即便发自内心，瞳孔倒映着对方，引他发笑的人，也并不会觉得自己得到了遂钰的喜欢。
　　笑过便算过了，没什么回味，说不定转眼便忘了。
　　遂钰觉得萧韫奇怪，盯着自己又不说话，故作沉思惹人无端猜疑。
　　“如果有话要说，直接告诉我就好……如果你……算了。”遂钰点点头，确认道：“以后走路不会东张西望。”
　　本以为这样便好，谁知萧韫却陡然生起气来，皇帝眉心拧得更紧，松开遂钰，一言不发地向下走去。
　　遂钰下意识朝陶五陈做了个“他有病”的表情，陶五陈只是冲遂钰微笑，用那种最恭敬的表情。
　　陆霖汌跟在最末，不笑，也不说话。
　　入夜，四下静谧，整座城被黑暗笼罩。
　　大都繁华，表面金玉堆砌，内里更拥有无与伦比的泼天财富。这种地方，大多留不住人。
　　过往行人皆表情严肃，行色匆匆，似乎是有什么极其焦急的事情，为丁点可怜的口粮奔波，早出晚归，金银全部流向更高处，那些世家口袋中。
　　而秀州民风淳朴，习俗千百年流传未断，口耳相传，延绵不绝。
　　城东通常是富贵人家聚集之地，家财万贯的扎堆住，惹得贼总往那边跑，后来贵族们砌了墙，正儿八经地与那些普通百姓割地。
　　越是靠里，里头住着的便越有钱，万籁俱寂之时，倒数第二户灯火通明，骤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嘶鸣。
　　“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们的孩子吧！他可是家里最聪明的孩子，他还那么小！”
　　女人紧紧抓住男人的胳膊，泪流满面，她怀中的少年在惨叫后昏迷，双手软软耷拉着，手腕红肿，似乎是被什么狠狠勒过。
　　“这些天他一直被人带去做洗礼，他的手！你看他的胳膊！”
　　“老爷，求求你了老爷，呜呜呜呜呜。”
　　“做爹的为什么能亲眼看着儿子去送死！”
　　“你不是很厉害吗！为什么我们的孩子还会被抽中！”
　　女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每次都好像要直接缺氧晕死过去。
　　而男人被推搡着一言不发，双眼定定地盯着某个地方，半晌，突然爆发了。
　　他猛地抓住女人，激动道：“是我不救？是我不救吗？！”
　　“我说过要送他去乡下庄子，你非要给他过生辰，生辰什么都时候都有！”
　　男人咬牙切齿，双目血丝通红，话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的。
　　“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
　　“未及冠都得进备选名册，若不是你要过生辰，他怎会跑不及，被宗祠的人直接抓住！”
　　“你这个没用的东西！别人要孩子，给他们一个孩子就是了。”女人钗环凌乱，鬓角发丝随着动作晃荡，疯道：“直接出去抓个异乡人，让他们代替我的柊儿！”
　　男人冷道：“隔壁那户也得送个女儿，难道他们不比我们有钱吗？若让他们知道，报予宗祠，全族上下吃不了兜着走！”
　　“那女儿痴痴傻傻，认清楚谁是谁都难，难不成还能认识我们儿子！？”
　　女人面色阴狠，计上心头：“我们名下那个做果脯买卖的，说这几天来了个外乡人，长相甚是俊美，与我们柊儿身形相似，不如就把他抓来——”
　　“疯了，真是疯了。”男人挣脱女人，女人眼疾手快抓住男人裤腿，绝望地面目狰狞道：“你不管儿子我管！”
　　话罢，女人双手撑着地面爬起来，方才与丈夫纠缠，右脚鞋子被踩掉，一瘸一拐浑然不觉，她捋了捋凌乱的发丝，即便这并不能让她的狼狈减少些，反而愈发显得疯狂。
　　…
　　遂钰似乎总是能见到那个小贩，他不仅仅给客栈供货，大小商铺总会碰到他运送货物的身影。
　　小贩背着货，站在桥上笑着对船中喝茶的遂钰挥手：“公子，游湖呐。”
　　遂钰放下茶杯，负手行至船头：“这么忙，每天有闲余时间陪家人吗。”
　　小贩爽快道：“家里有两个孩子等着吃饭，大胖小子吃坏老子，不多赚点哪行啊。”
　　按照正常人的对话，下一句该是“你家孩子年岁多大”之类的话，但遂钰反倒突然没有兴趣了，他坐回去，沏茶，等着船夫缓缓将船驶离。
　　绕过两道窄桥，河道分两条，一左一右，右边栽有垂柳的，是前往名叫囿心湖的地方，也是遂钰最终目的地。
　　他没听过秀州这边名伶唱腔，故而趁萧韫批阅奏折之时离开，从陶五陈那要了些散碎银子，够喝茶即可。
　　陶五陈眼巴巴目送遂钰远去，又快步追上去，给遂钰塞了张银票，低声：“公子还是多拿些。”
　　“够了。”遂钰晃晃钱袋。
　　陶五陈：“秀州物价不高，但公子去的地方最是花销。”
　　大都尚且还能赊账，秀州人生地不熟，还是多带些为好。
　　船夫是请客栈掌柜现找的，据说划船又快又稳，遂钰本担心晕船，没想到还真就如履平地。
　　船夫半截袖管空荡着，只用单臂撑舟，遇到转弯，便用特制的脚撑辅助，眉心一道疤，从额角眼神至嘴唇。
　　茶也是船家事先备下，客人可游览风光间吟诗弄赋。
　　闻着无味，却喝起来清香。
　　遂钰捏着果仁说：“这样好的手艺，想必不少人找你坐船吧。”
　　船夫不吭声，遂钰耐心等待，绕过湍急漩涡，顺水而下，船夫才回身冲遂钰比划。
　　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唇，摇摇头。
　　遂钰恍然，原来是个哑巴。
　　在宫中，遂钰不常饮茶。差当得辛苦，闲暇用来补眠。他不是精力旺盛的人，却要在日理万机，每日看起来不睡觉的皇帝身边做事。
　　潮景帝生气，自有自的架子，随意惩罚太掉面子，便用“御前行走伴驾”为由，叫遂钰在御书房陪着批阅文，睡意袭来，遂钰两眼几乎都要翻过去了，萧韫仍精神抖擞，问遂钰要不要饮些浓茶提提神。
　　总之——
　　过分透顶！
　　即将抵达囿心湖，困意却铺天盖地袭来，遂钰单手撑着桌面，正欲起身醒醒神，双腿却不受控制，令他直挺挺向前倒去。
　　……
　　……
　　“怎么还没醒？”
　　“模样倒是不错，这长得也太……”
　　“没人发现吧。”
　　“没人没人！”另一道声音说。
　　“那撑船的呢。”
　　“按照您给的价，打发了。那个穷鬼，给多少都比他那撑船赚得多。高高兴兴拿了银子回去，听人说，又全买了酒，死酒鬼，早晚得喝死！”
　　曙合拉唑着旱烟，挑起眼前俊俏公子的下巴，小指划拉了下他的侧脸，冷道：“别装了，我都替你累得慌。”
　　“是吗。”遂钰睁眼，坦然道：“我不觉得。”
　　“长着这样一张脸，喜欢抬杠，小心老娘将你这张小脸皮剥下来，做鼓面！”
　　“以骨做架，以皮作面，不如我将头发也送给你得了。”
　　被下了迷药，遂钰头晕得慌，这迷药质地不好，他被倒腾过来倒腾过去，乘船坐马车又乘船，搬他的人不小心，直接叫他脑门与地面亲密接触。
　　还未到目的地，便早早就醒了。
　　听着绑架自己的人闲聊，吃饭，磨蹭了好一阵，等到他们的主子抵达，听他们称呼：这是秀州鼎鼎大名的曙合拉夫人。
　　曙合拉，译为光芒。


第94章 
　　千年前，秀州曾被短暂称作酆都罗山，这是地狱的意思。原始森林葱郁而人迹罕至，飞鸟走兽惊动间，裹挟着草木的阴冷扑面而来，着实会有踏足地府的感觉。
　　而遂钰来到秀州，却并未见书中所写分毫，风景宜人，不亏以秀字为州名。
　　曙合拉本想恐吓遂钰，却并未想到面前的年轻人面露了然，说：“酆都罗山，原来指的是这个。”
　　大宸以礼仪教化子民，对书籍有严格的管控，如今市面上流传甚广的，大多经过时间考验。
　　而新晋著作的发行印制，则通过太学下属专门的机构统管。经过专人研判，确定符合朝廷标准，即可获得相应的印刷资格。
　　比起西洲那等用武力镇压的朝廷，大宸更乐意口诛笔伐的教化。
　　也就是说，现在文人墨客所阅读的名著古籍，皆为修饰过的版本。原籍自然也有，不过这都是机密，不为人展示。
　　本以为酆都罗山只是指原始茂林的景致，现在想来，秀州之名或许是整个庞大的宗祠规模的遮羞布。
　　而他则要被作他人替身，抓去送死。
　　遂钰平静道：“做鬼也不能做糊涂鬼，至少在死前，得告诉我为何而死吧。”
　　或许是异乡人表现地太镇定，令曙合拉难得心中打鼓，方才搬运匆忙，又沉浸在儿子有救的喜悦中，再说只是个长得稍漂亮些的替死鬼，死了就死了，哪还有那么多顾虑闲心。
　　而异乡人清醒后的镇静，令曙合拉不得不定了定心神，试探道：“小子，你叫什么。”
　　如果直接告诉女人，自己姓南荣，会不会吓坏她呢，遂钰想。
　　不，也有可能适得其反。
　　南荣氏名震八方，对方要抓异乡人做替死鬼，必定无法反抗秀州当地的势力，这样的人，大多会因恐吓而失心疯。
　　与其将人放走，不如直接杀了死不认账。
　　好在装扮作商人，遂钰所着普通，看不出身份，只要他不说，曙合拉便猜不出他是从哪里来。
　　大宸自立国，便大力施行官话，除非十分偏远的地区，中原有名的城镇，已经不再能分得出口音。
　　“我叫……名字很重要么。”遂钰并未立即回答，反问道。
　　曙合拉仔细盯着遂钰这张脸，单脚踩在遂钰身旁的马凳上，手肘顶着膝盖，身体前倾：“既然你为我儿子死，本夫人便善待你身后事，为你做场法事超度，下辈子别再来秀州了。”
　　“那么你呢。”遂钰自然而然道：“夫人下辈子还愿意生在秀州吗。”
　　话音刚落，曙合拉脸色微变，马鞭指向果脯小贩：“你，出去领赏钱。”
　　“是，是！小人谢过夫人。”小贩大喜。
　　“慢着。”曙合拉转而又拉长音调，叫住即将离开牢房的小贩，威胁道：“若叫别人发现此事，不光是你，包括你全族上下，都别想活着走出秀州。”
　　“夫人这是哪的话，小人对夫人忠心耿耿，别无二心。”小贩连表忠心，生怕曙合拉发怒。
　　这位在秀州鼎鼎大名的曙合拉夫人，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
　　曙合拉满意道：“行了，怕什么，本夫人又不会吃了你。”
　　“你那个狗窝哪里是住人的地方，我已将你妻儿接去庄子居住，泥瓦匠今日便会去你家拾掇院子，待修缮完毕，再回去住也不迟。”
　　拥有权力的人，往往手握无匹的财富，曙合拉浑身缀满金银玉璧，虽不必宫中那些娘娘们华贵，但已经是民间最高规格。
　　朝廷对官员百姓的服饰也有所要求，即便富可敌国，也不能比皇室更显尊贵。
　　大宸虽开放包容，却在某种形制中十分克制，甚至有种为了控制而控制的压抑。
　　如果遂钰并未生在后宫那个小巷，或许永远不会注意这些影响百姓衣食住行，却对贵族不过是细枝末节的事实。
　　包括他的父王，风里来雨里去，与百姓同吃同住，深谙民生艰辛，但到底是世家贵族，总会与他人不同。
　　其实官方也未曾特地管束过穿着，曙合拉这身即便逾矩，想必在州府作用都不大的秀州，也不会有任何人提出异议。
　　一切指向，都是那个维系月神与百姓之间的锁链——
　　宗祠。
　　遂钰道：“夫人，宗祠要你献祭自己的孩子，是许了你荣华富贵的条件吗。”
　　他趁曙合拉并未有所反应的时候，快速道：“可在我看来，你既然抓了我，用以替换你的孩子，那么想必你是个极好的母亲。”
　　“我想没有母亲愿意用自己孩子，永保荣华富贵。”
　　遂钰手腕被麻绳死死绑在横架中，手臂完全贴着木框，后背抵着墙壁，将脊骨硌得生疼。
　　牢中潮湿，隐约可闻水流声，窗外月光照射下，水纹从外映射进来。循着星星点点的亮光，遂钰看清了曙合拉的脸。
　　女人拥有一双极其少见的海蓝色瞳孔，长发如海藻般自然垂于胸前，即便已有垂暮之相，却仍难掩姿色。
　　此女并非中原人。
　　“……”
　　啪！！！
　　曙合拉扬手，毫不犹豫地给了遂钰一巴掌，遂钰下巴未有分毫偏移，甚至略扬起一点，回以更平静温和的凝望。
　　他说：“如果我说，我也是母亲的孩子，那么你却要我代替你的儿子送死，那么我的母亲怎么办。”
　　将心比心，谁又不是母亲的孩子。
　　遂钰观察曙合拉的神色，头疼得厉害，先前的伤虽已痊愈，却并未彻底调理好。水牢过于潮湿，他已经隐约感觉到这股寒意，正在渗透进皮肤，缓缓钻进骨缝。
　　曙合拉脸色微变，随后冷笑道：“牙尖嘴利，你的母亲难过关我什么事，只要我的孩子能平安活在世上，即便再杀一人，十人，百人，又有何不可。”
　　滴答——
　　滴答——
　　水牢环绕着水流与水滴落石的清脆声响，配合着曙合拉的语气与表情，遂钰竟一时无言。
　　或许是曙合拉的执念，令她看起来视死如归，甚至有些疯狂，但不得不感慨，这才是母亲。
　　他眼眶湿润，眨了眨，露出极浅的笑意。
　　“如果我的父母，能够像夫人这般保护我，想必……一切会不同吧。”
　　曙合拉能够为了孩子放弃一切，背负人命，令遂钰不可控制地想到将自己交给朝廷的王府。
　　如果父王坚决带走自己，他是否会拥有珍贵而灿烂的童年。
　　可秀州对于鹿广郡来说，是不可比拟的渺小，曙合拉的为非作歹只能算是命案，而南荣王府的一举一动，牵扯者天下人安危。
　　遂钰方才的嚣张骤然熄灭，浑身萦绕着难以抑制的落寞，甚至瞬间感染处于极其兴奋的曙合拉。
　　曙合拉讶异，面对遂钰的变化，忽然有些无所适从。
　　被绑架也异常冷静的人，不禁令曙合拉怀疑其身份，如果真是什么人物还真得掂量掂量。
　　但眼前此人身形与柊儿太像了，若要放弃他，再去找别人，短时间内根本没有如此相似的异乡人。
　　曙合拉咬咬牙，决定道：“想活是不可能了，小子，若你还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我可帮你达成。”
　　“我没有愿望。”遂钰调整着呼吸，让自己的意识能够没那么混沌。胸腔中氧气不足，莫名的痛感在心口乱窜，
　　他长吐出口浊气，继续说：“就算是死，你也应该给我口饭吃吧。”
　　“死囚也有断头饭，总不至于让我饿着肚子替你儿子送死。或者……活人献祭，在秀州是有什么说法吗。”
　　潮景帝傍晚并未等到遂钰回客栈，遣陆霖汌打探，得到的消息是——
　　公子乘船后便失踪了。
　　“船夫属下并未找到。”
　　陆霖汌：“请陛下降罪！”
　　陶五陈焦急道：“公子出去的时候，老奴多了给公子些银票，莫不是被这山野间的土匪绑架？”
　　“山匪盘旋在城外，遂钰不会出城。”
　　各地州府招兵买马，大多选用本地人。一是为了增强凝聚力，二也少些其他军备开销。
　　而选择本地百姓，则有更大的弊端，在秀州尤其明显——
　　宗祠。
　　朝廷为了防止将领私下屯兵，每隔几年便会调派至别的地方担任。虽能大大减弱军将对当地势力的联系，但秀州明显并非将领为主。
　　宗祠手握通天的凝聚力，直接导致秀州易守难攻。山匪很难从秀州军备讨到好处，甚至避之不及，尽量避免双方冲突，只在城外劫掠些商客过活。
　　商队也不是傻子，每年进贡给秀州银两，秀州军便在沿途各处设置卡哨，保护商队财产。
　　一度导致秀州外百里山匪绝迹。
　　遂钰轻功不错，武力却花拳绣腿，真遇高手，拼尽全力反而容易受伤。
　　“陛下，需要知会秀州州府吗。”陆霖汌问道。
　　萧韫：“州府的消息，倒不如这边黑市灵通。”
　　暮色微合，秀州黑市挂出最高规格的悬赏。
　　有人要买一名头戴斗笠，身着白衣的公子的命。样貌不知，身量高挑，唯一特征，只有高高束起的马尾，以及发梢缠绕着的银制铃铛吊坠。
　　赏银——
　　十万两。
　　作者有话说:
　　因为去了cp29,太累了周四回家没有更新，明天还有一章，补周四的。


第95章 
　　遂钰虽未轻易离开大都，但在皇帝身边的人，样貌画像很有可能早已传遍各个地方。
　　这是御前能说得上话的人，谁也不敢轻怠，尤其是御驾南巡，处处风声鹤唳，最容易掉官帽的时候。
　　无论是匪患或者民间纷争，若是有人想闹，总会把篓子捅出去。
　　如今正是秀州举行祭典之日，萧韫双手放在窗台旁，微微闭眼。
　　还不是时候，还不是时候。
　　若遂钰只是被普通绑架，最迟天明，一定会有消息传来。
　　……
　　曙合拉之前给遂钰留了块薄毯，遂钰实在支撑不住精神，昏沉睡过去后，总算是没被昼夜温差冻死。
　　他没坐过牢，不知牢里的时间竟是如此漫长，好像过了有一年那么久，才难得捱到黎明。
　　手腕皮肤磨得通红，他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让自己好受些。
　　这里条件太差，若伤口暴露，极有可能感染致死。从前遂钰见过被打得皮开肉绽的宫人，即便上了药也很难抑制伤势发展，更何况是在这种环境极其恶劣的地方。
　　水牢大约是秀州贵族惩戒下人的地方，刑具不多，但单凭四周的漆黑，便已能令心智脆弱者崩溃。
　　这也是一种刑罚，利用暗室幽闭击垮精神。
　　官员私下用刑为大罪，更何况平民百姓，曙合拉既然决定偷天换日，便不可能放他离开。
　　遂钰想，萧韫应当已经缓过神来，发现自己失踪，着手寻找了吧。
　　这里不是大都，不能明目张胆地大肆派兵搜寻。关于南荣遂钰的样貌，或许也只能说个大概，寻找民间势力悄然行事。
　　此刻，既到了人家的地盘，翱翔于空的龙，也比不过地头蛇的本事。
　　遂钰沉思片刻。
　　黑市。
　　最好的办法便是去黑市，黑市寻人多用悬赏，或许萧韫会去那个地方。
　　只要有机会离开水牢，不到替代他人献祭的最后一刻，都获得生机的可能。
　　遂钰仰头，飞速判断着身体状况。曙合拉不会让自己半死不活地倒在这，他得替她的儿子，精神百倍地步入祭坛。
　　吱呀——
　　正凝神想着，寂静中，牢外传来一声缓慢而悠长的推门声。
　　来人脚步很轻，像是很怕被人发现。
　　遂钰垂头，用额发挡住自己的脸，斜睨着牢门，装作昏迷的模样。
　　“族中有位善于编发的老者，大家称她为宝姨娘。”
　　少年音调温和，却有些沙哑：“罗绮同我自小长大，她是隔壁玉家的女儿，小时候总有人说，我们两个同年同月同日生，日后定是金童玉女，携手相伴一生。”
　　“我叫司寇柊，母亲抓你来，便是要你替我献祭。”
　　柊怀中抱着食盒，却并未立即走向被母亲抓来的异乡人，而是用火折子将牢中所有的火把蜡烛点燃，让光彻底照亮方寸之地。
　　“长话短说。”司寇柊借光观察异乡人，在看到对方呼吸起伏的频率后，放心道：“我知道你醒着，呼吸出卖了你。”
　　“不过别担心，我没有别的意思，更不会伤害你。”
　　司寇柊搬来脚凳，临时充当饭桌，将食盒中的饭菜拿出来。食盒保温性很好，饭菜仍热腾腾地冒着气。
　　司寇柊：“母亲今日外出，我才敢来这里看你。”
　　他将食盒底部的夹层打开，勾出藏在其中的钥匙，首先打开禁锢着遂钰双脚的铁环。
　　“秀州每逢十年，便有一次大祭，祭拜月神，告慰先祖。”
　　“而他们使用的方式，便是使用活人献祭。”
　　“地位低的，只能成为同牲口一般，随意焚烧烹煮的肉食，骨头丢进坑里，肉被同族分享。”
　　“千年前祭祀月神的先祖，并不知晓月神究竟是喜欢男人，或是女子，便决定奉上童男童女，任由月神挑选。因此，这份规矩流传至今。唯有血统最优秀，最纯净的贵族，才会纳入献祭人选。”
　　“因为他们认为，受锦衣玉食长大的孩子，身体与灵魂最为纯净，极适合侍奉月神。”
　　柊手指冰凉，趁夜出门，找到水牢不容易，他好不容易解开脚链，伴随着金属落地，略带凉意声音同时响起。
　　遂钰：“这个时候的你，应该遵从母亲的愿望，尽快离开秀州。”
　　柊又紧接着帮遂钰去解手腕的禁锢。
　　“母亲并非秀州人，期初也曾反抗过，甚至想要逃离秀州，但无论如何，都会被人抓回来毒打一顿。”
　　“这个地方。”柊轻轻呵了口凉气，说：“怎么大宸皇帝就没有想要踏平这里呢。”
　　“无人反抗，百姓以宗祠为信仰，千百年来未曾改变的习俗，想必只有屠尽全城，让这片土地变成其他人的家，或许才有救吧。”
　　柊自言自语，并未给遂钰说话的机会。
　　他说话断断续续，最初并没什么条理，甚至介绍宝姨娘与罗绮，似乎都像是因为有很多话要说，但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想到什么，便对遂钰透漏一点。
　　遂钰双手获得解放，整个人无可避免地向前倒去，却在下一秒被柊紧紧抓住，搀扶着他，缓慢顺着刑架席地而坐。
　　“宝姨娘会编发，罗绮是你的青梅竹马，那么宝姨娘还有什么信息没有告诉我吗。”
　　柊将饭菜推向遂钰，趁此机会，彻底看清了遂钰的脸，而遂钰也与他四目相对。
　　从柊的眼中，他感受到了某种隐匿在冷静之下，无法遏制的怒火。
　　少年的瞳孔承袭母亲，却比母亲的颜色还要深些，脸部轮廓流畅清晰，眼角微微上挑，若非举止稳重，无论放在哪，都是流连秦楼楚馆的浪荡公子哥。
　　柊：“如果我是母亲，一定不会选择你作为替身。”
　　遂钰：“为何。”
　　“从你身上，我感受不到属于贫穷的味道。”柊说。
　　“无论是平民百姓，还是优渥的贵族，都会对牢笼产生恐惧，而你没有。”
　　“我想，母亲应当是别无选择，即便知道你的身份或许非同凡响，但还是想铤而走险，以命换命。”
　　遂钰腹内空空，从柊手中接过筷子，低头缓慢地将面前的青菜吃光，待身体因进食重新流动暖意，道：“所以你想放了我吗。”
　　“有人在黑市出十万两白银，买一位年轻公子的命。”
　　遂钰毫不意外，笑道：“十万两买一条人命，听起来有些贵，想必那人应当格外着急吧。”
　　柊摇头：“不，十万两是这里的最低价。”
　　遂钰：“……”
　　“宝姨娘专为贵族编发，更是宗祠中的核心人物。为月神献祭，杀人砍头也很隆重，无论是奴隶或贵族，都会由宗族内德高望重的长老们编发。”
　　“其实是为了防止砍头缩脖颈，影响仪式时辰。”
　　宝姨娘是最先知晓司寇柊与玉罗绮被选中，成为今年的月神献祭的童男童女的人。
　　这种抽选，只有在仪式举行七日前，宣布献祭人选，防止有人因得知死期而逃跑。
　　“我和罗绮自小在宝姨娘身边长大，宝姨娘提前告知我们的父亲母亲，想要他们提前做打算……却没想到，罗绮的父亲为了自己在族中的地位，软禁罗绮，只要她成功献祭，玉氏一门便能在宗祠再度增加两位长老，获得更高的权力。”
　　遂钰问：“你想救出罗绮？”
　　“不。”
　　柊认真道：“秀州所有宗祠的领头人，叫作天枢。”
　　“我也认识叫天枢的伙伴。”遂钰眨眨眼，在柊询问的眼神下，含蓄道：“是只会飞的鸟。”
　　“……”
　　这次轮到柊欲言又止。
　　“天枢族长作为月神与凡人之间的传信使，并不常出现，唯有祭祀之时，才能见到他戴着面具，吟唱听不懂的民谣。”
　　“祭祀的童男童女，会被他亲自带至祭坛。”
　　“或许有些天方夜谭。”柊深呼吸，双手放在遂钰肩膀：“我想在那个时候杀了天枢，只要他死，民心或许会混乱。”
　　“杀了天枢，会有另外一个天枢替代。”遂钰摇头，这并不是个好办法。
　　擒贼先擒王不错，但若想真正推翻某个沿袭千年的传统，的确是天方夜谭。
　　柊道：“秀州毗邻的州府，全都收过秀州的好处，向他们救援很有可能被捉回来，但我的人会去求助鹿广郡，南荣军或许能够帮助秀州。”
　　遂钰沉默许久，沉声：“擅自出兵讨伐，这是重罪。司寇公子，南荣军很有可能将你的人当作敌国刺客，或是搅乱地方治安的贼寇捉拿。”
　　话音未落，柊突然激动起来，双眼通红，高声道：“难道就要这么败给宗祠吗，那个该死的月神，从未庇佑过百姓，却要无辜的人因祂而死，这不是神，这是地狱修罗。”
　　遂钰拧眉，又说：“那么你的计划是什么。”
　　“我与罗绮身量相当，可以扮作罗绮，如果你愿意的话，请继续代替我的身份。”
　　“如果不行……”柊顿了顿，苦涩道：“我现在就放你走，走得远远的，别再来秀州。”
　　吃人家的嘴短，遂钰轻叹片刻，从发尾拆下早已破损的铃铛。
　　他将铃铛塞进司寇柊手里，低声道：“话我只说一遍。”
　　“现在叫你身边信得过的人，去悦来客栈找一位姓陆的公子，把铃铛给他。他会带你去见一个很凶的人，老老实实将你的计划告诉他，包括去鹿广郡借兵，他会帮助你达成心愿。”
　　“如果他要求立即见我，你就说……”
　　遂钰倏地意识到，那晚他同萧韫混沌不清，在窗边纠缠许久，客栈楼下载着少女的轿辇行过，萧韫却不许他看。
　　他以为是萧韫不喜欢他分神，现在看来，竟然是不想他发现秀州背后的血腥。
　　而萧韫的态度，也明显是不愿管。
　　不是不想管，更大的可能是现在的朝廷，根本无法用礼教，彻底使秀州脱离宗祠。
　　“你就说我睚眦必报，要和你一起干票大的。”
　　……
　　“他不是睚眦必报。”
　　陆霖汌收到消息后，立即引来自司寇氏的公子，于客栈最深处的厢房，面见潮景帝。
　　司寇柊根本不敢抬头仰望男人，正如遂钰所说，他的气势太凛冽，像把未出鞘，便可击敌千里的刀。
　　萧韫几乎能够想到遂钰对司寇柊说话时的表情。
　　明明已经意识到此事不可管，却无法放下恻隐之心，企图以巧取胜。
　　不知是不是在玄极殿前，击杀叛贼的成功，给了他源源不断的勇气。
　　萧韫微不可闻地叹息：“你回去告诉他。”
　　“若想逞英雄，就先活到南荣军兵临城下的时候吧。”


第96章 
　　秀州习俗比遂钰想象中的更血腥，烹食人肉已是寻常。
　　“面皮作鼓是受过洗礼的法器，摆在祠堂供奉，就连我也没有见过。”司寇柊带着萧韫的消息回来。
　　“给。”他拿出一小袋桂花糖，“这是那位老爷要我买给你的。”
　　“他是你的亲人吗？虽然看起来冰冷，但是好像很担心你的安全。”司寇柊说。
　　遂钰：“我是他家的小厮。”
　　司寇柊上下打量遂钰，这明显就是被精心养过的贵公子，谁家小厮唇红齿白。
　　“他是你的父亲？”
　　“噗——”
　　“咳咳咳！”遂钰一口气没缓过来，灌进嘴里的水喷了干净，幸好并未食用桂花糖，不然非得被司寇柊语出惊人，活活噎死不可。
　　遂钰心有余悸：“这话你没对他说吧。”
　　“初次见面，此言冒犯。”
　　司寇柊笑笑：“再说他太凶了，我都没敢抬头看他。”
　　“他不是我爹……”虽然他的确生了个比我还大的儿子，遂钰想
　　柊应当是被曙合拉照顾得很好，并且从未受过什么委屈。虽矜贵，但有股不服输的倔强，和那些在大都早熟的少爷们不大一样，有种很特别的，说不上来的自然的美。
　　像……站在林间漫步，森意盎然，沐浴树荫与光交错中的光。
　　和他说话相处很舒服，不必想太多，随心即可。
　　“对了你叫什么。”柊问。
　　遂钰正经道：“林川。”
　　“我比你年纪大，所以你要叫我哥哥。”
　　遂钰在宫里总是年龄最小的那个，自然也得益于萧韫命令太监宫女，见他一律称公子。
　　称呼能够将时间凝固，简单来说是洗脑。
　　“南荣大人”是头衔，听不出什么年龄，手底下的奴才们，人前人后叫着四公子，小公子，印象格外容易篡改。
　　西洲的燕羽衣早年做了家主，现在年纪也不大，以至于那张脸长得极其少不更事，经常以此迷惑对手，后而赶尽杀绝，狠辣非常。
　　柊并未妥协，犹犹豫豫道：“我有哥哥，父亲大人说不能外边随便认兄长。”
　　你爹都要把你送去献祭了，竟也如此听话，你还真是你爹的好儿子。
　　司寇柊自小在宗祠眼皮子底下长大，行为举止皆被众人熟悉，曙合拉专花了好几日矫正遂钰走路动作，尽量让他贴近司寇柊的身态。
　　若遂钰代替司寇柊，司寇柊充当玉罗绮，即便有面纱遮盖样貌，但身高是做不了假的。
　　司寇柊：“罗绮和我一般高，我们经常扮作小厮出去玩。”
　　“你喜欢她。”遂钰又说。
　　司寇柊落落大方，坦率道：“我们一同长大，我自然喜欢她，不过不是男女之间的喜欢。”
　　“而且小时候一起尿过裤子的交情，很少能有男女之情吧。”
　　遂钰：“……”
　　倒也无需什么都告诉我这个异乡人。
　　柊抽空便来水牢陪遂钰说话，他说这里生活的很多年轻一辈，都渴望离开秀州，或是改变故乡。
　　然而儿时伙伴逐渐长大，许多人都成为了宗祠的拥护者。
　　“就连母亲……她年轻时也反抗过，后来……”柊垂眼落寞道：“宗祠祭祀，她杀了不少人。”
　　“林川，在我们这里，下人就是奴隶。每次祭祀都会杀掉一批奴隶，把血放掉，放进锅中烹煮。”
　　遂钰抿唇，抱臂道：“意思是，届时我们也有可能会分得人肉吗。”
　　“不。”
　　柊：“我们也是他们口中的食物。”
　　“肉身烧毁，灵魂会去月神身旁，众人分而食之，得到月神的庇护。”
　　“那是我们最接近天枢，也最容易得手的时候。”
　　“就算你当日反悔也没关系，我会放你走。”
　　柊声音颤抖，忽地用双手捂住脸，身体不可控制地颤抖起来，抽噎道：“我很害怕。”
　　“林川，我怕死。”
　　我怕我无法侍候母亲终老，无法救出罗绮，奴隶们仍旧被当作牲畜，还会有更多的人逐渐变成刽子手。
　　秀州这片土地看似纯净，实则比边塞更尸山血海。
　　是真正可怖的修罗地狱，罗刹之境。
　　“不会。”遂钰犹豫片刻，轻轻抱住司寇柊。
　　他一直以为，外边的天地总归不会比大内更差，皇宫那个吃人的地方，险些将他吞噬。
　　无论是利用太子离开皇宫，还是后来选择站在萧韫身后，成为人人唾弃的鹰犬，遂钰手中始终掌握某种默认的权力，以生死逼迫皇帝妥协是手段，而现在，他也要用它作赌注。
　　赌萧韫会帮助自己。
　　其实对于遂钰而言，最好的选择是事不关己。
　　除非杀尽秀州宗祠，否则这份传统便不可能断绝，只是大闹一通，获救的百姓也只是杯水车薪，或者等待朝廷离开，迎接他们的是变本加厉的剥削。
　　司寇柊不知调动一个军队有多难，即使是名震天下的南荣军，想要调动各营穿越各州驻军抵达，也得由朝廷派遣文书批准。
　　整饬秀州，远比将军府更棘手。
　　徐仲辛杀萧韫，还得等着拿到玉玺，获个名正言顺的禅位。只是南荣遂钰被抓的名号，根本不是皇帝出兵的理由，反倒叫人觉得南荣氏拥兵自重，要挟皇帝出兵。
　　上上下下牵动多少人的利益……
　　思及此，遂钰竟有些退却。
　　这已经算一己私欲的行为，他得为自己的决定承担责任，如果只是南荣遂钰，自然可奋不顾身。
　　而萧韫抵达秀州，最初的决定便是不闻不问。
　　“无论有没有鹿广郡的帮助，我都会全力一试。”遂钰坚定道。
　　曙合拉除了要遂钰送死之外，人还挺不错的，有吃有喝，还给遂钰腾了新地。虽说只是偏僻乡野小院，但比水牢环境，简直是天上地下。
　　她将已“暗度陈仓”多日的司寇柊带来，命令遂钰学习司寇柊行为举止，免得届时露馅。
　　礼服层层叠叠，比男女婚仪所用还要隆重，盖头一搭谁还认识谁是谁。
　　祭礼前一日，按照规矩，成为祭品的男女需接受洗礼，由宗祠德高望重的长老主持，其实也是为了控制祭品，免得他们当场逃脱。
　　在更高的权力面前，贵族同奴隶无二，只是更纯净的祭品而已。
　　披风太重，遂钰几乎要被压得喘不过气，耳边环绕着的古老歌谣，低吟浅唱，若忽略血腥的祭典，倒也算当地的特色。
　　“罗绮小姐，请您收下元宝，带去月神身边，以表达我族仰慕。”
　　遂钰身边安坐的女孩，缓缓抬手，柔声：“愿月神庇佑我族。”
　　“司寇公子，请您收下玉髓，带去月神身边，愿月神常临人间。”
　　遂钰也摊开掌心，透过盖头的余光，观察被裹得严严实实的玉罗绮。
　　按照计划，入夜后，司寇柊会伪装成送饭小厮进门，替换献祭的玉罗绮。遂钰问过司寇柊，他决定兵行险招，有没有问过玉罗绮的意思。
　　“不必问她，若她不肯走，我便将她打晕送出去。”
　　对于此事，司寇柊倒是难得的强硬。
　　听玉罗绮的声音，的确是极其温柔的女孩，每道规矩都做得恰到好处，家族悉心教养过的女儿，本该有更广阔的天空，如今却得等待黎明后的黄泉。
　　……
　　洗礼结束，充满祭品与蜡烛的祠堂重归寂静，火烛迸溅火星，长老们出门后，用重重铁链锁住房门。
　　确定人已走远后，遂钰正欲说话，身边的玉罗绮动了。
　　玉罗绮猛地扯下盖头，迫不及待地抓住遂钰，愤道：“快换衣服！”
　　什么？
　　遂钰怔了怔，什么意思？
　　玉罗绮见披着礼服的少年没反应，以为他被方才那一通鬼神怪说吓傻了，疯狂摇晃遂钰，压低声音恨铁不成钢道：“司寇柊！司寇柊你醒醒！”
　　“振作一点！”
　　“这可不是学堂，先生上课你打盹！”
　　“死到临头还不聪明点！待会会有人进来送吃食，届时你换上我身边侍女的裙衫……虽然可能得穿女装，但这是你唯一逃脱的机会！”
　　“死司寇你到底有没有——”
　　“玉小姐，该走的是你。”遂钰控制住玉罗绮右手，顺势将人扯至地面，飞快回身将她困于墙角。
　　玉罗绮正欲尖叫，遂钰眼疾手快捂住她的嘴唇，低声威胁：“别叫，再叫就杀了你！”
　　少女双眸圆睁，并未停止挣扎，反而力气越来越大，意欲伺机挣脱
　　尽管惊慌，桀骜却写在眼眸中，被烛火衬得明亮。
　　遂钰沉声：“我是司寇柊的朋友，玉罗绮小姐，该走的人是你。”
　　“司寇柊要杀天枢，你在这我们不好动手。”
　　少女一袭华衣，眉心眼角薄痣点缀，惊慌并未持续多久，她便彻底冷静下来，示意遂钰松手：“司寇柊不会武功，他杀不了死老头。”
　　“你呢。”遂钰目光落在玉罗绮手心，这双手看起来只能捻起绣花针。
　　玉罗绮坦然：“我确实不会武功，但珞珞会来帮我。”
　　“珞珞是谁？”听起来似乎是个女孩的名字。
　　半个时辰后。
　　“什么？！”
　　化妆成小厮进祠堂送饭的司寇柊痛苦道：“放过珞珞吧！它只是只还没长大的小白虎！”
　　玉罗绮拧着司寇柊的耳朵警告：“你小子真是长本事了，竟然还敢杀人！”
　　“……你不也想。”司寇柊呼痛，向遂钰投去求救信号。
　　遂钰抱臂旁观，不亏是自小尿床的交情，连决定都如出一辙。
　　两人习惯性斗嘴，难得残存些许理智，怕惹来外人察觉。遂钰被冠压得疲惫，方才跪那么久，险些没忍住睡过去。
　　看似司寇柊颇有主意，实则这两人处于主导地位的，应该是玉罗绮。
　　遂钰见过类似于玉罗绮这种性格的女孩，去哪都是孩子王，活泼可爱遭人喜欢。但多数会随着时间流逝，逐渐被陈腐规矩教化，变成世人口中，极好嫁娶，宜室宜家的温婉夫人。
　　他心中微动，开口：“不知玉小姐找谁代替司寇柊。”
　　“我的书童，他会武功。”玉罗绮说。
　　“他家是做杀鱼生意的。”
　　遂钰失笑：“杀鱼与杀人不同，单凭你和他，恐怕脸杀只鸭子都难。”
　　玉罗绮不乐意，拢着宽大袖口，扁嘴道：“怎么，你杀过人？”
　　“杀过。”遂钰缓慢来到玉罗绮面前，轻叹半声微微弯腰。
　　玉罗绮双手挡在胸前，眉心紧蹙，警惕道：“你干嘛！”
　　遂钰左手绕过玉罗绮脑后，找到鬓边最短的那根发簪，同时用右手食指点了点玉罗绮咽喉，漫不经心道：“从这里杀人，血会溅你一身。”
　　“人很脆弱，但也很顽强，如果未能一击毙命，对方便能够瞬间完成反击，带着你一起下地狱。”
　　骤然放大的面庞，令玉罗绮呼吸漏跳一拍。
　　遂钰睫毛微颤，脑海闪过徐仲辛暴毙惨状，以及狼狈的自己。像他们这种人，一生中直接间接，或多或少都会损害某些人的利益，或是夺取他人性命。
　　但玉罗绮与司寇柊完全能够避免。
　　遂钰将发簪送进自己发间，轻快道：“玉姑娘，太平盛世。”
　　“你们很快就会有好日子过。”


第97章 
　　玉罗绮带来的人倒是会些功夫，不过都不多，遂钰倒摇身一变成为几人中的高手。
　　成功击杀徐仲辛，很大程度源于巧合。徐仲辛自以为功高震主，武功拿捏一个南荣遂钰轻而易举，因此遂钰接近他时，他并未将遂钰当回事。
　　多年被朝廷压制，一朝即将稳坐帝位，按捺不住的得意才是杀死他的真正元凶。
　　遂钰盯着玉罗绮的手，良久，道：“你手背的伤。”
　　玉罗绮：“小时候上山打猎不小心碰到了猎人的捕兽夹。”
　　捕兽夹擦着手背而过，好在刀尖无毒。
　　她搓搓手背，不好意思道：“年龄小没当回事，后来才发现疤祛不掉了。”
　　“所以没有人能代替你。”遂钰眼疾手快，抓住司寇柊，避免他整个人扑向玉罗绮。
　　司寇柊是典型的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以为凭借满腔热情便能成事，可那是小说话本里才有的桥段。
　　话本里杀人太容易，好像谁都能报仇雪恨，归根结底，那只是虚无缥缈的幻想，真正杀一个人，不可能毫无负担。
　　自然，也只有畜生才会藐视生死。
　　“可是罗绮……”司寇柊话没说完便被遂钰打断。
　　遂钰：“玉罗绮无人替代，但你可以。”
　　如果没有南荣遂钰，或许最终合谋的，也只有玉罗绮与司寇柊。
　　玉罗绮虽坚定，但不难察觉那份恐惧，遂钰很理解她的心情，就像是下定决心救驾的自己。
　　他救的不是萧韫，玉罗绮救的也并非自己。
　　再坚定的意志，也敌不过滚烫的血淌过手指，午夜梦回，徐仲辛的死相仍旧徘徊脑海，遂钰满头大汗地惊醒，沉默坐至天光大亮，才勉强告诉自己，他杀人是为了黎民百姓，徐仲辛该杀。
　　他在萧韫面前是未谙世事的遂钰公子，在南荣王府是被父兄疼爱的幼子，可出了门便没人挡在自己面前遮风挡雨，就像现在，他要站在玉罗绮与司寇柊身前，用自己的身躯挡着他们，迎面庞大古老，血腥弥漫的月神宗族。
　　如果永远不会长大就好了，遂钰想。
　　天未明，紧栓在门上的铁链再次被牵动，外头的人打开重重枷锁，中年女人推门而入，身后侍女端着法器紧随其后。
　　“你们都下去吧。”
　　待侍女们将物什摆放整齐，女人拿起手边银钗，沙哑道：“我来伺候玉小姐梳洗。”
　　玉氏乃秀州望族，这种身份的在室女，很少参与聚会，出门也会戴着面巾，避免被人瞧见面容。
　　祭坛离宗祠很远，却仍能听到仪式渐起的丝竹声。
　　贵族献祭前，率先遇难的是奴隶与被挑选的平民。祭坛附近挖几个大坑，用不同颜色质地的土层层铺就，每一层会放进相对数量的残肢。
　　或是野兽，或是奴隶，头颅砍去的瞬间，脸上仍保持着最新鲜的恐惧，这个时候便有人前去掀开他们的额骨，将皮肉与骨头分离。
　　“罗绮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
　　“宝姨娘！”玉罗绮掀起盖头，高兴道。
　　她推了推遂钰，撩起半边盖头，遂钰夜里没睡好，又是格外缺觉的体质，闭着眼低声：“我想休息会，你们先聊。”
　　通过司寇柊，他也大略明白秀州这些家族的联系，宝姨娘不算宗祠之中特别核心的长辈，但祭祀，拜见月神之类的事，少不了她的身影。
　　宝姨娘瞧见遂钰侧脸，惊讶道：“你哪里寻了这么俊俏的小子代替柊。”
　　“他是柊找来，预备代替我的人。”玉罗绮长叹，“也没时间解释太多，宝姨娘，你把我屋里的毒都带来了吗。”
　　玉罗绮幼年体弱，被家中送去名医身边休养，治病救人没学会，学了点毒术的皮毛回来唬人。
　　宝姨娘看着玉罗绮长大，玉罗绮母亲早年病逝，后来的继母将她放养，不过这已经很好了，不为难人的继母少见。
　　没有母亲愿意送自己的孩子去死，宝姨娘动过送玉罗绮的离开，独自承担族中责罚的念头，玉罗绮却坚定地握住她的手，决定用自己的命做场赌博。
　　“如果只是杀了族长一人，宗祠其他蠢蠢欲动的长老，便会迅速取而代之。”
　　“姨娘，杀了宗祠大半主事，或许我们才能给那些先锋军撕开条口子。”
　　遂钰倒吸口凉气，震撼道：“先锋军又是什么？！”
　　带军字，规模必定不小。
　　秀州竟已藏龙卧虎至此吗！！！
　　当地势力一声不吭，私下囤积兵力，明面又有凌驾于州府之上的宗祠信仰。
　　果真天高皇帝远，底下有人压着，上头来人盖着，即便皇帝为百姓着想，仍然心有余而力不足。
　　究竟是什么样的机缘巧合，才能让秀州如此包藏祸心。
　　蔑视朝廷，拒绝官府管束，无法独立只是因为身处腹地，并没有大量的耕地用于种植。
　　玉罗绮解释：“先锋军是为了抵抗宗祠管理秀州的……”
　　“民间军备。”遂钰沉声。
　　“私下建立军队是重罪。”
　　遂钰摘下盖头，视线越过玉罗绮，径直落在宝姨娘身上，淡道：“这支军队是民间自发组织，还是秀州守备军中的派系。”
　　宝姨娘面色阴沉，伸手将玉罗绮扯至身后，作保护姿态，警惕道：“你是官府的人？！”
　　“姨娘说我是谁，我就是谁。”
　　遂钰：“也可以是玉罗绮小姐新交的生死朋友。”
　　“秀州州府去了不少，原因皆是为秀州心力交瘁死在任上，仅凭你，能撼动几分？”宝姨娘情绪突然激动起来，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含着什么喷涌而出的怒意，紧紧逼迫着遂钰开口回应。
　　人活到宝姨娘这个年纪，见过生死，品过苦辣，或许她有什么难言之隐，但这并非遂钰目的所在。
　　遂钰轻描淡写道：“若不能撼动宗祠，我这个外乡人能做的，便只是救出司寇柊和玉罗绮。”
　　“其他献祭百姓的命呢。”宝姨娘问。
　　遂钰：“与我无关。”
　　宝姨娘：“公子长得不像是无情人，行事倒比同龄人狠辣些。”
　　遂钰失笑，扬眉勾唇道：“就当姨娘是在夸我了。”
　　宝姨娘见过不少达官贵族，虽无从得知遂钰的身份地位，但总归不是乡绅或地方州府养得出的举止脾性。
　　提及军队，便能敏锐追究罪责，并非感叹秀州混乱，普通人家养不出这样的人。
　　至少是——
　　宝姨娘喉头滚动，试探道：“若能顺利逃出去，罗绮的未来……我在别的地方有不少产业，但不能直接交到罗绮手中。”
　　“若宝姨娘得以脱身，离开此处，不如就跟玉姑娘一起至鹿广郡生活，那里虽比不得秀州山清水秀，但也是好风光。”遂钰邀请道。
　　“你是鹿广郡人？”玉罗绮终于寻得机会插话。
　　遂钰想点头，但又觉得自己似乎不算，于是岔开话题：“姨娘还是快些为玉小姐梳妆，夜里为了劝司寇柊离开，浪费不少口舌，若姨娘待会出门见了司寇柊，可千万叫他沉住性子，切勿冒险。”
　　祭祀月神的男女，会换上大红的拖尾礼服，袖口坠以金制铃铛，若说这是祭祀，倒不如更像是成亲。
　　玉罗绮妆容精致，发髻高高盘起，虽有盖头遮盖，但头饰该有的制式一样不少。
　　轮到遂钰束发，他下意识捏了捏袖口的铃铛，望着镜中眼底略有些发青的自己，忽然说：“宝姨娘，袖口以铃铛装饰，是有什么讲究吗？”
　　宝姨娘在遂钰发间抹了些发油，用木梳整理遂钰额前碎发，将他的刘海完全梳向脑后，夸赞道：“公子将整张脸露出来才更好看呢。”
　　“神仙用铃铛寻找自己丢失的宝物，许多地方传统，男子会给心爱之人赠一枚铃铛，即便日后天涯海角，只要风穿过铃铛，铃声阵阵，他便能循着声找来。”
　　“公子这般优秀，想来已定亲了吧。”
　　遂钰垂眼：“没有。”
　　“那就是有心上人了。”
　　遂钰：“……不算。”
　　黎明，第一缕光不偏不倚落在门扉，响彻秀州主城的钟声奏鸣。
　　族长天枢亲自于宗祠出发，护送献祭给月神的童男童女，抵达早已修筑好的祭坛。
　　玉罗绮双腿发软，险些上不了轿子。遂钰正想嘲笑她时，陡然发觉自己的手也在剧烈颤抖。
　　他深呼吸，在搀扶着他的侍女的提醒下，缓慢坐进软轿。
　　作者有话说:
　　为了和下一章连贯，所以在这里断掉了，下一章会多一点。


第98章 
　　乐奏得喜气欢快，轿辇随行侍女端着样式各异的礼器，队首队尾分别有数名壮汉护送。
　　挑的都是族中数一数二的勇士，一只手便能轻而易举捏死普通男人的那种。说是护送实为看守，以前也并不是没出过当街救人的混乱。
　　遂钰轻轻将轿帘掀开条缝，仔细观察着前头走着的那几人。
　　宝姨娘事先按照玉罗绮的叮嘱，将祭祀烹煮肉食的礼器，用沾着毒药的帕子擦了一遍。
　　与神享用祭品，在将童男童女焚烧之前，而这也是众人精神高度集中的时候。
　　尽管月神之说在外乡人看来，只是某种源于千年的独特“传统”，但大部分秀州人，以月神为尊，在宗祠势力的加持下，更加深信不疑，融入骨血也也不为过。
　　遂钰深呼吸，萦绕在胸腔的浊气令他烦闷不已，若非离宫走这一遭，也见不到如此荒谬的仪式。
　　并非神赐福于人，而是地位悬殊带来的压迫。
　　大都森严的等级制度就已经足够荒谬，不知秀州百姓在这种情形下，如何活到现在。
　　一场祭祀做得像是谁家娶亲，唢呐锣鼓齐名，其中夹杂着百姓沿街跪拜的祈祷，乞求月神庇佑的呼喊入耳，遂钰使劲咽了口唾沫，强行忍耐着不适，微微弓身，双手捂住耳朵。
　　将他人性命作以祭祀，剥夺生的权力，以血腥巩固并非众望所归的地位，若真有神明，岂会眼见百姓磨难而袖手旁观。
　　清醒的沉睡者甘愿封闭七窍，沉浸在自我营造的美丽梦乡。原来大都的勾心斗角都算不得什么，世家们争夺利益，即使有百姓跟着受牵连，那夜并非完全无人逃脱。
　　而在这里，谁都有可能是某人口中的食物。
　　荒谬至极。
　　祭坛以拱垂形建造，四面通风，琉璃镂空作穹顶，日光透过琉璃撒向祭坛中央，登上九十九层台阶，第一百处设四人合抱的巨大铜鼎，取九九归一之意。
　　队伍抵达之时，浓郁的肉香已在祭场泛滥开来。
　　寒意自脚底逐渐蔓延至心脏，遂钰用力掐了把大腿，警告自己切勿因外物分神。
　　是，没错，这是外物，遂钰告诉自己。
　　很快，他听到伴于轿辇旁，方才搀扶自己侍女，低声对同伴说：“听说这次吃的是学堂先生的孩子，先生去宗祠闹起来，天枢大人将他也一并献给月神了。”
　　提着花篮的侍女：“什么？”
　　“而且……负责脱骨的，就是先生最得意的弟子。”
　　花篮侍女先是倒吸口凉气，哽咽道：“先生那么善良的人……”
　　“小声点，别人看见。要是让族长大人看到，你也得被丢进去活埋。”
　　“可先生他——”
　　“我们又说不上话，还是少管闲事吧，上次因为多嘴，被长老惩罚的事没过多久……唉。”
　　遂钰竖着耳朵正欲多听几句，没想到先开口那个闭嘴了。
　　……
　　此次将儿女奉予月神的两族，家主站在最前排，司寇老爷揣着手面无表情，玉家先开口。
　　“你家死的是小儿子，多少年才生了这么一个男丁，族长应多善待你家才是。”
　　司寇老爷冷哼：“难不成玉老弟以为，只要多添几位长老，日后便能入宗祠做族长？”
　　“这可不是谁钱多便能上的位子。”
　　玉家家主微笑：“你家长房倒是多子，不如过继一位，我看曙合拉夫人近日精神不振，屡次请大夫去瞧，若外头的大夫不顶用，我这倒有位法师。”
　　“说不定做场法，将身上的邪魔驱散，人便能恢复正常了。”
　　司寇老爷嫌恶地呸了声，与玉家多说半句都是晦气。
　　玉家家主心情并未因司寇的无礼而恼怒，反倒抬起下巴神采飞扬。
　　山郊狂风呼啸，绣有当地文字的经幡随风飘扬，人们将食物悉数倾倒于提前挖好的祭坑，用各类玉器填满，盖以深红色黏土，伴随着负责此次祭祀的礼官的一声令下，奴隶们绝望地被拖至祭台，痛哭与哀嚎，恐惧死亡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狱传来，铁锈味填满整片山林，锋利刀刃嵌进骨头的声音又脆又响，头颅分离身体前的撕裂，顺着台阶滚落的沉闷，一声声扣紧呼吸。
　　像阴暗中爬行的蛇，如影随形，驱之不散。
　　百姓围在最外，里层参与的，皆是月神忠诚的信徒，他们拥护月神，却分属各个派系，素日争锋相对，现在也只能面和心不和地站在一处，用充满狂热的目光死死盯着铜鼎。
　　读书使人明智，习此可治国，齐家，平天下。
　　直至此时，遂钰才明白，掌握学识的那部分人，或许才是腐朽的根源。
　　自以为掌握了绝大部分财富，便能将学识垄断于手，如水蛭般，从百姓身上吸食血肉，以营造更坚不可摧的权力堡垒。
　　不知在轿中坐了多久，遂钰腿脚发麻，数次失去知觉。耳边的哀嚎连绵不绝，从日光熹微至艳阳高照，正午温度急剧上涨，轿内的空气也随之稀薄，鲜血浸染土地，鲜红的“蛇”，灵巧地钻进地底，部分化作潺潺溪流，顺着台阶与陡坡而下。
　　大多数人脚底沾血，却伴随着族长天枢的一声令下，噗通跪倒，双手朝向天空，高声呼喊着月神名讳。
　　数名婴孩投入铜鼎，场中隐约有压抑不住的哭腔，也很快被信徒的呼喊覆盖。
　　干柴烈火将铜鼎底部烧得通红，天枢不断将瓜果投入其中，孩子们剧烈挣扎，有人熟练地用铁锹将他们死死浸入滚水。
　　沸腾没过头顶，初生的胎发随着汩涌的水泡而飘荡。
　　娇嫩的肌肤变作深红，很快又逐渐泛白，鼎中水面很快漂浮大量油花。
　　两名妇人眼疾手快，将所有死透的婴儿的手臂砍下，悉数丢进祭坑，先前杀人的那些，立马上前将手臂摆放整齐，用准备好最后的黑色泥土覆盖，并撒以麻油封层。
　　在秀州的传统中，会认为婴儿出生后百日内，灵魂纯净，最适合成为月神的孩子。
　　月神接受了孩子们的灵魂，肉体便赐予信徒分食，取同享恩赐之意。
　　贵族会分到最鲜嫩的部分，而普通百姓则只能干看着，眼巴巴等待他们食用完毕后，分得些许汤水。
　　遂钰双手嵌进软垫之中，身体难以抑制地颤抖。
　　他倏地理解父兄为何征战沙场，即便被朝廷忌惮，群臣猜疑，数不清的诋毁落于阵前，仍纵横边疆，誓死守卫防线。
　　幼年的遂钰，认为南荣王府幼子的身份，是禁锢自己的枷锁，因为是四公子，所以会留在大都受人盘剥，屡次险些遇难。
　　他为活下去而痛苦挣扎，成为祭品的婴孩，则连睁开眼的机会都被剥夺。
　　先活下去，才能再论以后。
　　“司寇公子，该您下轿了。”
　　侍女掀起轿帘。
　　风瞬间灌进轿辇，遂钰微微闭眼，很快睁开，将手搭在侍女手臂，顶着厚重的冠，脚踏红锦铺就的大道。
　　一步。
　　两步。
　　三步四步，坚定从容地走向祭坛。
　　同类对同类气味的排斥，令遂钰本能作呕，而玉罗绮的反应明显比他还强烈。
　　玉罗绮与他并肩向前，却走得一步比一步快，侍女不由得紧紧抓住玉罗绮，强行稳定她的身体：“玉小姐，你得和司寇少爷同时抵达。”
　　族长天枢佝偻着腰，慢条斯理地用匕首割下婴儿最后那点皮肉，盛放进剔透玉碟中，左右手同持，直至此次参与献祭的童男童女来到他面前。
　　在侍女的指引下，两人向天枢跪拜，天枢扬声：“你二人，乃是月神娘娘钦点座下侍奉。”
　　“灵月照耀，愿秀州永垂不朽。”
　　“风调雨顺，诸事顺遂。”
　　“秀州大地的百姓都会感念你们为秀州挺身而出的功绩，请服下这最纯净的灵肉，带着宗祠的希望，父母亲族的祝福，化仙福泽后世！”
　　此次献祭乃两大家族所出，皆为家主之子，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玉罗绮与遂钰身上，同时用余光关注着两位家主的神情。
　　遂钰能感受到天枢目光落在自己肩头的重量，率先接过玉碟。
　　天枢：“柊，爷爷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对爷爷说吗。”
　　玉罗绮低眉顺眼，适时打断天枢的询问，双手抬起，恭敬道：“谢族长赐福。”
　　“族长，时辰快到了。”天枢身边的礼官提醒。
　　天枢：“你二人尽快食过，去陪伴月神娘娘罢。”
　　话音刚落，人群中骤然爆发出尖叫，身着贵族服饰的男人双眼通红，额角青筋暴起，发狂般地无差别攻击身旁相熟，他嘶吼着扑向自己的孩子，生生将孩子耳朵扯下一块肉。
　　青年反应未及，捂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自己的父亲，男人口齿鲜血淋漓，大口大口咀嚼，离他不远的女人吓得尖叫，顿时引起男人注意，而青年也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维持秩序的打手率先冲了上去，在未制止男人前，另一角也传来躁动。
　　祭台纵览全局，天枢还未开口，身旁的礼官便迅速组织精锐前去支援，他向前跑了几步，又回到天枢身旁：“族长！”
　　这是玉罗绮的药效发作了吗，遂钰舌尖抵着上颚，礼官走路无声，武功不弱，有他在天枢身旁……再等等。
　　天枢如遂钰所料，镇静道：“年年祭礼都有人闹，路上无人出手，我还以为先锋军消停了，原来在这等着。”
　　礼官：“可那人并非——”
　　“今日锅中的肉你吃了吗。”天枢忽然问。
　　“啊？”太突然，礼官没反应过来。
　　天枢低头望着面前，被抽签选中的司寇与玉氏，慈祥道：“孩子们，上好的肉，怎么不吃啊。”
　　说着，他单手放在玉罗绮肩头：“我知道你不在意玉氏一族的兴荣，可你也要为宝丫头着想，她可是看着你长大。”
　　玉罗绮身体一僵。
　　“祭典还有一批奴隶等待供奉，若你听话，解了这毒，宝姨娘便仍旧在宗祠伺候。”
　　他摩挲着玉罗绮手背的伤痕，继续道：“司寇柊这小子，还真怕死，竟丢下你一个人跑了。”
　　“不过也不要紧，他已经与我们大家融为一体了。”
　　“……”
　　遂钰瞳孔紧缩，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动起来，小腿发力，猛地向天枢俯冲而去。
　　掀开盖头的同时，扬手拔出冠冕斜插的发簪，发簪尾端已经被他磨得极尖。
　　心脏疯狂跳动，似乎在证明他仍然活着，警告他何必再等待什么完美的时机，被人彻底看透的样子，又狼狈又可笑。
　　是啊，宗祠进出那么多人，为什么无人拦住盘查。
　　明知宝姨娘与玉罗绮的关系，却还是指定她梳发。
　　眼前锋芒乍现，遂钰即将刺中天枢前的半秒，礼官以剑抵挡，并迅速调转剑锋回刺。
　　“抓住他！”天枢厉喝。
　　遂钰飞身后退数米，余光瞥见挥刀冲上来的打手，毫不犹豫，手中发簪瞬间脱手而出，脱下厚重礼服抛向打手，遮蔽其视线。
　　这些人的力气太大，不能正面迎击。
　　他正欲寻找时机夺刀，玉罗绮尖叫一声，整个人被天枢轻而易举提起，天枢掐着少女纤细的脖颈，面带微笑地看着玉罗绮脸色逐渐变成绛紫。
　　“异乡人，若你想玉罗绮活，便放下手中的武器，仪式还未结束，我们仍有商量的余地。”
　　异乡人？！
　　天枢昂首挺胸，见遂钰毫无反应，指着遂钰居高临下，仿佛胜券在握。
　　“南荣遂钰，秀州与鹿广郡井水不犯河水，若你几日前选择息事宁人，本族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你放出秀州也未尝不可。”
　　“但现在——”
　　天枢阴仄道：“尔等休想活着走出秀州！”
　　“给我抓住南荣遂钰！砍下其头颅者，本族长重重有赏！”
　　“呸！臭老头！抓住我再说！”遂钰狠狠啐了口，挑衅道。
　　天枢身边的礼官率先冲向遂钰。
　　咻——
　　利箭穿云破空，礼官直直穿过礼官的身体，尾端羽翼带着他的身体，竟直接钉死在地面。
　　百米外，有人手持长弓策马奔腾，急速向祭坛冲来。
　　遂钰眼前一亮。
　　潮景帝战场纵横，马背上打天下，却从未孤身冲入敌营。
　　眼前那抹红色，随着距离愈来愈近而逐渐清晰可见。
　　他的南荣遂钰，身着深红色婚服，头顶金玉冠冕，一改御前行走精明善变的伪装，以及体弱多病，缠绵病榻的娇气。
　　此刻，如真正的武将般，面对与他身形相差数倍的打手，气势凌厉毫无惧色。
　　血花飞溅，南荣遂钰大笑。
　　“威胁我？”
　　“老东西，去死吧！”


第99章 
　　遂钰对自己的实力有清晰的认知，他自小体质不好，骨头比常人脆，轻易摔几次便极易骨折。故此，与敌对阵，只能以巧取胜。
　　玉罗绮的珠钗大部分在遂钰袖袍中装着，但钗环可攻击的范围太短，且需近身。
　　眼前这些壮汉，若被其逮住，天枢又下了赶尽杀绝的命令，大约活不过三秒。
　　既然他知道自己是南荣遂钰，皇帝御驾南巡，身边的近臣悄然进入秀州，难道宗祠就没有半分惧怕吗！？
　　或者说，宗祠早便有称王称霸的决心，而徐仲辛的死，将军府的落败，并没有给他们造成困扰，反倒助长了他们的勃勃野心。
　　思及此，遂钰毛骨悚然。
　　难不成早在进入秀州后，行踪暴露了吗？
　　不，不可能！
　　陶五陈是萧韫心腹，是潮景帝还是皇子之时便跟着的老人，陆霖汌经过数年考察，后而才进入禁军，常青云之下便是他，若常青云日后安度晚年，陆霖汌便是新任禁军统领，手握数十万禁军。
　　“愣什么！”
　　萧韫勒紧缰绳，调转弓箭方向，用弓弦卡住企图从右后方偷袭遂钰的壮汉的头颅，手臂青筋骤然暴起，瞬时轻而易举地拧断其脖颈。
　　他正欲提醒遂钰，遂钰面如冰霜地回身，反手抓住壮汉尸体，接着惯性，狠狠朝远处扑来的几名打手抛去。
　　咽喉迸溅的滚烫鲜血浸没艳丽婚服，遂钰胡乱在袍子上蹭了把，踩着脚底的尸体，从萧韫马鞍抽出箭矢，以此作剑，箭锋直指要害。
　　遂钰有分神的坏习惯，按照寻常人的逻辑，高度紧张中更易全神贯注，然而遂钰明显不具备这点。
　　他有自己熟悉的安全范围，一旦有人能给予，他便会立刻松懈几分，无意识地产生依赖，这对于身处险境来说，是万分致命的缺陷。
　　萧韫教给遂钰的功夫，是战场上一击毙命的杀招，而遂钰也只能使用这种极其讨巧的方式。
　　但这种办法，又恰恰需要攻击方洞察全局。
　　“啧。”
　　获得萧韫警告的遂钰，顿时不悦地咂舌，发簪在掌中灵巧地转了圈，反手捅进壮汉胸膛。
　　毕竟不是正儿八经的武器，壮汉稍一反击，簪便应声落地。
　　壮汉迅雷不及掩耳抓住遂钰的肩膀，遂钰整个人身体被他猛地提起，举过头顶，意欲将人直接砸向地面。
　　遂钰身体柔韧度不错，身体近乎弯折，将整个身体的重心完全放在双腿，反手揪住壮汉的头发，用力抓住惯性，将他的身体向反方向带去。
　　上下脸对脸的瞬间，他猛地向壮汉吹了口气，趁对方下意识躲避的功夫，抓住时机，快准狠将箭矢刺进他的脊椎。
　　壮汉来不及哀嚎，遂钰曲腿踩在他的肩膀，扬手便是两个耳光。
　　踹飞人大抵不可能，他没这个本事，对方肩膀比自己宽两倍，看起来是能直接将自己胳膊腿掰折的体格。
　　“遂钰！”萧韫喊道。
　　遂钰：“什么？！”
　　“记得把箭捡回来！”
　　遂钰：“……”
　　他才抬起的手，又落下，踩着壮汉的身体，用力将箭从其脊背拔出来。
　　虽看不出是什么材质，但手感轻盈，却比钢铁还硬几分，应该是萧韫自己的东西。
　　就连皇帝都舍不得丢的东西，有多金贵？
　　眨眼间，萧韫已经冲进人群最里了，同时附近山林狼烟阵阵，随风逐渐飘向远方，遂钰愣了愣，大地震颤，在场的所有贵族皆抱头逃窜，顾不得素日高人一等的，端着的仪态。山林中队伍逐渐显现真身，月神的信徒们群龙无首。
　　“月神！月神娘娘庇佑！”
　　不知是谁喊了声，这群人竟然一股脑地朝着祭坛冲来。
　　遂钰见过不少大场面，可那都是早朝或是规格森严的仪式，骤然看着乌泱泱一堆脑袋朝自己所在的方向冲来，快步将萧韫射/出去的箭捡回来，边躲避攻击，边寻找可供藏匿之地。
　　他被迫被从祭坛最高处逼下，而玉罗绮还在天枢手中……
　　玉罗绮！
　　遂钰终于意识到自己究竟忽略了什么，他明明是要将玉罗绮从天枢手中救回来，而并非和这些无关紧要的人缠斗！
　　所以方才萧韫提醒自己，其实是让他——
　　“萧——”
　　不，不能暴露萧韫，或许对方只是知晓自己的身份。人群已经距离他极近了，而追赶他们的队伍，甚至可以说是一支整装齐备的军队，正策马扬鞭，似围困羊群般，将这群贵族聚拢在一处驱赶。
　　“先锋军！”
　　“是先锋军那群叛徒！”
　　“快去找守备军！快去！”宗祠长老吼道。
　　司寇柊提过，先锋军是为了推翻宗祠，从秀州守备军中出走的队伍。
　　明显，他们知晓司寇柊与玉罗绮的计划，却在仪式完成的最后一刻，都未及时现身，可见他们并未将此二人的性命放在眼中。
　　只是当作推动进程的棋子，死了也不要紧，因为会有人来收拾残局。
　　收拾残局！
　　遂钰呼吸一窒，是啊，收拾残局，先锋军对抗多年均未结果，是因为他们没有优秀的将领吗，不，是因为他们力量弱小，根本无法撼动秀州，宗祠也根本不把他们当回事。
　　而能够撼动秀州的，只有朝廷亲自出手。
　　皇帝放任秀州，皆因大局未定，贸然仅凭一己之私出手，受害的只会是无辜百姓。即便潮景帝善战，那也仅仅只是为了收复前朝失地。
　　皇帝朝堂制衡，地方却不管这个，他们只会认为，朝廷已经放弃了他们，或者当权者收受了什么贿赂。
　　“给我杀！！！”
　　先锋军为首的瘦弱男人一声令下，军队立即分成三股，彻底融入人流，惨叫声混合着哭声，已经分不清哪个更多，狂风大作，绝望裹挟着尘土卷上万米高空。
　　还未抵达祭坛最高，遂钰的体力便不太够用了。
　　那边，萧韫已经迅速从天枢手中救下玉罗绮，但玉罗绮表情痛苦，双手软软垂下，大抵是被卸掉了两条胳膊。
　　号令声过于熟悉，遂钰快速奔向萧韫，抽空回头看了眼指挥的将领——
　　竟是那贩卖果脯，多次同自己搭话的小贩！！！
　　遂钰连贯的思绪有些凝滞，略带迷茫地望向萧韫，萧韫用食指抵住下唇，口哨嘹亮刺耳。
　　隐匿云端随行的猎隼，得到指令后于长空俯冲，利爪抓住朝遂钰扑来的男人，狠狠刺进对方眼窝，男人双眼鲜血淋漓，当即捂着脸痛苦大叫。
　　“若今日在战场，你早不知死了多少回！”萧韫单臂举起遂钰，直接将人丢上马背，遂钰抓住缰绳。
　　“族长呢！”
　　萧韫：“被这小姑娘下了毒，一时半刻还顾不了我们。”
　　猎隼是战士的眼睛，天枢盘旋于头顶，待会他们得靠着天枢带路冲出去。
　　向前，是护卫宗祠的侍卫。向后，是不知是敌是友的先锋军。
　　按照先锋军的做派，若真得民心，想来也不会与宗祠缠斗至今还没个结果，更撺掇还未及笄及冠的孩子以身犯险。
　　玉罗绮脸色惨白，被萧韫扛在肩头，眼眶通红，却忍着不愿哭出声。
　　遂钰毫不犹豫跳下马，快速道：“远处还有马可以用，你带玉罗绮骑这匹。”
　　没给萧韫反应的时间，遂钰飞快向不远处的马桩冲去，萧韫也不磨蹭，带着玉罗绮上马，淡道：“撑着，别死。”
　　玉罗绮苦笑，艰难道：“我以为，您会说‘疼吗，先忍忍’。”
　　先不说玉罗绮与萧韫初次见面，皇帝原先盘算的，也仅仅只是将遂钰救出而已，现在搭上个玉罗绮，无疑是个不小的累赘。
　　潮景帝没那么多善意，唯一一点的耐心也都留给了南荣遂钰，现在南荣遂钰想救，既能腾地开手将人带走，也省得时候遂钰再纠缠，二人起龃龉，又是好一通闹。
　　萧韫简直是怕了遂钰那副生人勿近，见熟人便杀的态度。
　　秀州多山地，祭祀之地靠近山林，四下并无更好的藏身之处。
　　若直接进入主城，能在主城居住的百姓，大多是宗祠月神虔诚的信徒，行踪甚至不必暴露，只是踏进那里，便只能等着瓮中捉鳖。
　　近年在宫里学的，倒还真都派上用场，眼尖先锋军愈来愈进，逐渐有人企图用弓箭瞄准萧韫，但因距离太远，射程不够而放弃。
　　有萧韫这般功夫的人，大多都去了边塞或是匪患缭乱之地，那里杀敌博功名，才是武将的上选。
　　怎么父王愿意教萧韫这般狡诈之人，在府中住的那段日子，他可是一点都没教过自己。
　　遂钰心中嘀咕，扬鞭未歇，天枢带着他们三绕两拐躲进山林，宗祠的侍卫们因与先锋军缠斗而被围困，这才给了萧韫遂钰喘息的机会。
　　山林潮湿，扑面而来的水汽，令遂钰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喷嚏。
　　并未开荒的路不好走，马蹄打滑，天枢落在萧韫肩膀，萧韫将玉罗绮安置在马背，回头走向遂钰。
　　“你……”
　　遂钰望着萧韫欲言又止。
　　他想问的话有很多，却不知从何说起。
　　问他为什没有等着南荣军？
　　南荣军再日行千里，也不可能即刻抵达。
　　“父王扶你登基，这些年又受了不少苦，若你因我死在这，我怕是整个王府的罪人。”
　　萧韫：“你就没有别的要说吗。”
　　玉罗绮双眸睁大，换上一副被雷劈过的表情，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父王，什么王府。
　　遂钰甩了甩被缰绳勒红的手：“就连陆将军也不在。”
　　“我们被摆了一道，先锋军领头的那个，就是我们之前见过的卖果脯的小贩。”
　　“究竟是谁泄露了御驾。”
　　“早在我们进入秀州的时候，秀州便有人收到了消息。先锋军与宗祠内斗，想要拉我们入伙。”
　　只要南荣遂钰入局，皇帝必定过问。
　　萧韫沉声：“大都。”
　　司寇柊送去南荣王府的人的死活还有待商榷，但萧韫在准备出发营救遂钰前，被绑架遂钰的曙合拉拦在路上。
　　女人妆容精致，坐在车中低声道：“您被跟踪了，请上车同我来，我送您去祭坛。”
　　萧韫并不信任此这个疯女人，故而选择转身离开，曙合拉却瞬间崩溃，哭着说自己已经失去了珍贵的儿子。
　　“柊儿说……求求您，救玉家的孩子脱离苦海。”


第100章 
　　“抓人，又要救人。”萧韫饶有兴趣道：“让我怎么信你。”
　　笑意未及眼底，明明语气温和有礼，却令听者如坠罗刹。
　　曙合拉却怔了怔，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崩溃道：“是我错了，全都是我的错，求求您，求求您救救玉罗绮，我的孩子已经……我不能再让他失望。”
　　“你抓了我的人，这笔账若此时不算，还有何时间再计较呢。”萧韫微微俯身，凉薄道：“我只信我眼里看见的。”
　　“我可以把你安全送到祭坛附近！”曙合拉不假思索道：“你可以救出你身边的那个小子！”
　　“夫人，求人便得有求人的诚意”
　　萧韫手肘放在软枕中，手背抵着下巴，慢条斯理重复道：“我只信我眼中看得到的诚意，若只是送我去祭祀场，难不成，没了你我便找不到去的路吗。”
　　曙合拉见萧韫不为所动，心中慌乱，毫不见抓遂钰时的胸有成竹。
　　活到她这个年纪，又是有孩子的妇人，自然能看得出少年人的小动作，遂钰一个眼神，她便猜出大半。
　　即便遂钰近年混迹官场，也大多逞的是萧韫的威，哪有人敢欺负他。能被猜出几分，倒也不算曙合拉的本事，只能说遂钰的功夫还未到家。
　　常人见皇帝，早就吓得尿裤子了，哪能像曙合拉这般，心伤难耐以及急切，这是完全来自对宗祠的畏惧。
　　……
　　“若你被抓，有两种可能。“萧韫将遂钰调转了个身位，仔细检查他究竟有没有受伤。
　　此举惹得遂钰不快，萧韫好像是在小瞧自己。
　　“第一种，此次行踪已被察觉，他们是奔着朕来，只是你凭白遭殃而已。”
　　遂钰：“……”
　　凭什么是我遭殃。
　　萧韫挑开遂钰发冠的卡扣，这冠怎么看怎么碍眼，虽说是纯金打造。
　　长发倾泻于掌，顺着指缝流落，萧韫说：“第二种，他们认为朕便在御驾之中，你是朕派来提前打探消息的近臣。”
　　遂钰抿唇未语，显然在思索着各种可能性，但玉罗绮那边已经不太能接受如此庞大的信息量，呆呆坐在马背：“御、御御御驾。”
　　“天枢既然叫得出我的名字，却不认识你，这么说来他得到的消息应该也不完整。”
　　猎隼落在遂钰脚边，扑扇翅膀。
　　遂钰失笑：“没有叫你”
　　他换了个称呼，继续道：“现在的秀州，经过与当地州府的磨合，处于极度平和的状态，如果族长知道陛下在，或许连这场祭祀也不会……”
　　可这也说不通，既然不愿意招惹皇帝，那么面对御前行走，也理应以礼待之。
　　曙合拉仅仅只是棋子而已，直至司寇柊死后，经过萧韫提醒才后知后觉，从头至尾，她都是被人算计的那个。
　　先锋军顺水推舟，利用曙合拉爱子心切，引导遂钰成为曙合拉的猎物，或许司寇柊在临死前发现了什么，但为时已晚，曙合拉甚至没能再见儿子最后一面。
　　“那么曙合拉又是如何知晓这一切。”遂钰问，先锋军总不可能好心好意去告诉一个即将疯魔的女人。
　　萧韫：“将你抓去送给曙合拉的，是那个装作小贩的先锋军，而给曙合拉报信的，则是做摆渡的船夫，他在司寇柊死后，带着司寇柊的遗言找到曙合拉，将自己所知晓的一切，完完整整地写在纸上，交给了曙合拉。”
　　“船夫？我知道他。”
　　始终插不上话的玉罗绮终于举手道，话音未落，遂钰与萧韫便齐齐转脸过来，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玉罗绮。
　　玉罗绮咽了口唾沫，小声说：“别这么看我，我有点害怕。”
　　萧韫将遂钰长发拢至脑后，这事他做惯了，不过也是唯一做得熟的活，平日里身边几十个宫人伺候着，皇帝哪里用得着关心琐碎杂事。
　　“你让司寇柊送来的铃铛——”
　　“玉姑娘有话要说。”遂钰简直想立即捂住萧韫的嘴，叫他不要再脱口而出什么令人冷汗直冒，或是心脏漏跳一拍的惊雷之语。
　　他已经觉得玉罗绮看自己的眼光有些不太对劲了。
　　玉罗绮也的确是在二人身上反复流连，一个自称朕，另一个似乎被族长叫作南荣遂钰，南荣，那是多么遥远的姓氏。
　　此等少见的姓氏，全天下便只有遥远的鹿广郡，盘踞着名叫南荣的庞大家族。
　　这二人言行重叠，但凡有些脑子，也该联想得到他们的身份。
　　远在天边的皇帝，以及南荣王留在大都的嫡幼子——
　　南荣遂钰。
　　以遂钰那丁点，甚至排不上号的功绩，自然不足为天下人道。
　　但天下人最喜欢八卦，坊间最喜欢把南荣王府那些家长里短翻来覆去地演绎，即使这是子虚乌有民间杜撰，百姓仍津津有味。
　　其中，南荣王幼子留于大都作为质子的故事，都快被讲烂了，小孩子都会念几句戏文，说那南荣遂钰身份尊贵却命如草芥。
　　玉罗绮初次听南荣王府的故事，甚至为素不相识的南荣遂钰唏嘘许久。
　　现下，人就站在这。
　　君臣一派祥和，皇帝甚至有些……有些落南荣遂钰气势一等。
　　这是错觉吗？玉罗绮揉揉眼。
　　似乎又不太对。
　　皇帝威严，她不敢直视，即使萧韫方才并未透露身份，他闪身至族长面前，救下她的时候，她瞧见此人半眼，便已被凌厉气势吓得双腿发软。
　　“说。”潮景帝在遂钰这吃瘪，抬眼轻飘飘道。
　　玉罗绮使劲咽了口唾沫，双臂脱臼的痛感终于伴随着片刻喘息滚滚而来，她咬唇，苍白道：“船夫期初是秀州守备军中的小旗，后来妻儿老小被选中成为祭品，他选择离开守备军，带着许多亲眷受害的战友，成立了先锋军。”
　　遂钰诧异，那船夫浑身上下看不出任何习武特征，竟然与先锋军渊源颇深。
　　“你们所见那伪装成果脯的小贩，真名不知，先锋军中大家叫他野狐。为了隐藏身份，先锋军会以代号称呼彼此，船夫的名字是孤帆。”
　　“后来先锋军中产生了分歧，孤帆在内斗中败阵，听宝姨娘说，他是被人毒哑的。”
　　玉罗绮疼痛难忍，倒吸口凉气，额头抵着马背，断断续续道：“柊在孤帆高热昏厥之际，将他背去医馆，大概……大概是因为这个吧。”
　　遂钰快步来到玉罗绮身旁，简单查看伤势后，对萧韫说：“手臂能接好吗。”
　　萧韫：“可以。”
　　玉罗绮眼皮一跳，颇觉不妙。
　　手臂脱臼其实很好接，只是受伤者可能会遭罪，萧韫手法利落，当年行军塞外，什么阵仗没见过，有人伤口被兵戟划拉开碗大的口子，军医忙不迭时，便得由将士自己缝合。
　　玉罗绮疼得晕了过去，遂钰与萧韫对视，萧韫启齿：“累吗。”
　　遂钰点点头。
　　……
　　在天枢的指引下，他们找到一处山洞中修整，夜幕降临，面前只点燃巴掌大的火堆用于取暖，避免宗祠半夜搜索，暴露自身所在。
　　趁着玉罗绮昏迷，遂钰与萧韫也终于有机会比对彼此得到的消息。
　　宗祠必定不知萧韫也在，先锋军是否有皇帝的消息存疑。但若是要对南荣遂钰赶尽杀绝，必定是得了什么消息，迫使他们不得不下此毒手。
　　唯一能够确定的，便是大度有人不想皇帝活，连带着顺手解决南荣王府。
　　假借他人之手杀害皇帝，大都帝位虚置，景飏王护送公主未归。
　　太子与大皇子都有嫌疑。
　　萧韫沉吟：“曙合拉说司寇柊是与你们见面后，离开宗祠才死的。”
　　“在这个时间段里，应该是有人向宗祠透露消息，族长下令杀了司寇柊，孤帆寻找曙合拉，曙合拉带着消息来客栈。”
　　遂钰：“按照孤帆的遭遇，想必先锋军也不是什么善茬。既知陛下在秀州，若其为民，便该直接寻找陛下相助。司寇柊应该是不信任他们，才选择绕过先锋军，直接找南荣军相助。”
　　须臾，遂钰心中浮现了个不大可能的念头，却也是最好的解释。
　　萧韫：“有人故意隐去消息。”
　　遂钰：“大都的人在作怪！”
　　他们同时开口，同时落下，又很快欲言又止。
　　遂钰眨了眨眼睛，低头用手中的木棒戳着土地，说：“你说吧。”
　　“朕在，他们便不敢兴风作浪。”萧韫并未推拒。
　　山间夜风寒凉，他将手边的披风抖开，将兜帽盖在遂钰头顶，道：“南荣家的人死在这，无论是死在宗祠手中，还是先锋军手中，他们都会抵赖为对方所为，故此借用南荣军荡平所谓的叛逆。”
　　“上报朝廷后，朕自会将他们视为功臣，加以封赏。”
　　还真是好算计。
　　若皇帝死在秀州，大都那边的谋划便至此完美落幕，帝位空悬，谁解决秀州之难，谁便能得拥护。
　　在登基前了却秀州这个天大的隐患，身负功绩坐稳帝位，无疑可被后世称赞。
　　遂钰感叹，还真是城门失火，可他不想做那条鱼。
　　“大都有人要杀陛下，陛下，您可千万别死。”
　　萧韫并不关心这个，反问道：“此话是为了自己活命，还是为朕。”
　　“臣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能活下去。”
　　遂钰说罢，自己都笑了。
　　他以前以为这句话很难开口，但现在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说出来，境况似乎也没什么改变，或者说好像更差劲了。
　　他和皇帝躲在山洞中，随时警惕着四周，身边还有亟待医治的贵族小姐。
　　盛夏的雨来得又急又快，遂钰接着微弱的光望向远处，浓云蔽月，看了也是白看，潮湿的味道卷携着微凉的泥土气息，缓缓蔓延至脚边。
　　萧韫忽然从怀中拿出什么，放进遂钰手中。
　　圆润光滑，足有鹌鹑蛋那么大。
　　遂钰借着火光，定睛，瞳孔骤缩。
　　潮景帝：“这是朕从皇后冠冕摘下的顶珠。”
　　“……”
　　作者有话说:
　　百章惹！如果大家手里有海星请多多投给南荣吧，想要长评论……（开始哼唧）


第101章 
　　“国库是没钱了吗。”遂钰语气平和。
　　“原来大宸已经穷到需要皇帝变卖家财的地步了。”
　　萧韫悬在空中的手没放下，道：“这是聪妙皇后当年册封典仪所用发冠。”
　　“皇后的那个，是后来从库中找出的另外一顶。”
　　那又如何？
　　“所以呢。”遂钰拧眉，表情终于浮现出一丝裂痕。所以萧韫想告诉自己什么，在这种地方，如此狼狈，想要说什么？
　　他不明白萧韫为何突然为难自己，这是什么值得争辩的地方吗，空旷的山洞，不知是否有野兽出没的山涧，或许雨太大还会有泥石流滑坡威胁性命。
　　换言之，若在宫中，潮景帝自己的地盘，他是否又会行使皇帝的权力，他不答应，便将他甩到床上，一夜贪欢后，继续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他已经受够了这种生活，也不想再同萧韫如此作哑谜。
　　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遂钰：“陛下，臣……是陛下的家臣，他人称臣为陛下座下的走狗，鹰犬，却唯独未将臣当作南荣氏的公子。”
　　“此皆拜陛下所赐。”
　　“陛下赠臣顶珠，那么下一步呢，陛下废了皇后，让臣住进中宫吗。”
　　“萧韫。”
　　火堆并未及时添加柴火，橙红的光晕变得黯淡，衬得遂钰眉眼更棱角分明，他目光如炬，冷道。
　　“我断定，你没有这个本事。”
　　你是受天下敬仰的皇帝，万民惦念你的功德，卓然的政绩注定能在史书之中，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可前半生都在皇宫蹉跎的南荣遂钰，又能得到什么呢。
　　遂钰一字一句，“我每天都在祈祷陛下千万活得久些，若陛下驾崩，太子一党必定会先拿我开刀，我不敢想什么感情，或者荣华富贵。”
　　“我只想整个鹿广郡和南荣王府平安，自己能活下去。”
　　萧韫能够感觉得到，自从南荣王入京，遂钰的情绪便稳定了不少，他们之间的冲突已经没从前那么尖锐了，但随着滚滚怒意消散，冲突不负当初，遂钰眼中盛满的，并非他所期待。
　　那双清澈的眼睛，被浓郁的悲伤覆盖。
　　遂钰一动不动，口口声声称臣，最终说自己想活下去。
　　活下去这件事，对遂钰而言很重要。
　　但于稳坐帝位的皇帝来说，他已经离开需要以“活着”为目的的生活了。
　　我走过的路很长，所以比你率先感受过荆棘。皇帝主动为眼前的人荡平坎坷，选条平整的路，以长者的姿态，牵着他的手，带他走过春华秋实。
　　恰恰是这份考虑，让潮景帝的一切，变作独断专权。
　　上位者永远不可能彻底换位思考，他们只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以施舍的姿态，将“恩惠”赏赐给任何人。
　　“你……明白吗。”遂钰有些不确定萧韫是否听得进去。
　　他了解萧韫，远比对自己的剖析更完整，他知道萧韫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却唯独不明白自己想要的，究竟是永恒的安宁，还是如流星般的爱。
　　帝王之爱的姿态，或许会在某一刻表现得像是能够凝滞永恒，可绝大部分时间，这份爱的存在，会化作锋利的刺，扎向自己的同时，中伤他人。
　　雨丝灌入山洞，劈头盖脸地浇过来，遂钰一动不动，冷静地仿佛从冰天雪地中走出来的坚冰。
　　良久，久到遂钰腿都坐麻了，萧韫才说。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
　　遂钰：“是。”
　　很久以前，萧韫也曾想逃出大都，离开那个压抑的皇宫。
　　五岁的他仰望被宫檐框住的四方天，询问身边的嬷嬷，为何天空是正方形，并非别的什么形状。
　　嬷嬷答他，井底的青蛙，看天空便是圆形，能看到四方已经是极走运的命数了，殿下要珍惜这段修了几世才得来的福缘。
　　什么福缘，众叛亲离还是唯一珍惜的母妃自焚。
　　而现在遂钰向他索要自由，萧韫想问他，你认为的自由究竟是什么。
　　手中无富贵，何谈自由。
　　“若你想要自由，朕已经给你了。”萧韫说。
　　无论是随意进出宫，还是官职差事，或者是金银玉器的挥霍，他通通满足，还有什么不乐意。
　　“我想要的是自由吗。”遂钰倒低头倏地笑起来。
　　“萧韫，你根本不明白我想要什么。”
　　“不，我不该把这个问题丢给你。”
　　遂钰眼眶微红，狭长的睫毛如蝶翼般灵巧地扑闪两三下，他偏过脸，冰凉静静顺着眼眶落下。
　　之前他拖着他，强行将凤冠戴在他头顶的时，他便觉得自己和萧韫的距离，好像越来越远了。
　　潮景帝那么理智，像世间所有男人那般，融情蜜意时，什么无理需求都会满足，一旦他回过神来，全天下的谋臣智士加起来，都没他狠辣。
　　他和他都是男子，又有多少时间，多少心力维持感情。
　　遂钰都不敢保证，他会永远站在原地等待萧韫。
　　那么看遍花花世界的潮景帝，难不成真会守着一个人度过余生？
　　后宫嫔妃众多，容颜易逝，但漂亮的美人永恒。
　　永远有人年轻，有人老去，南荣遂钰也终究垂垂老矣，化作一抔黄土。
　　萧韫见遂钰不再出声，觉得不对劲，下意识伸手寻找他的脸，想让他面对自己。
　　指尖还未触碰到熟悉的温度，遂钰率先动了。
　　他猛地起身，向前快走几步，不顾萧韫的阻拦，整个人就那么站在雨地中，接受狂风洗礼，他闭着眼，胸膛起伏，呼吸急促。
　　天枢被吵醒，拖着翅膀挪至遂钰脚边，叼着主人的衣袍，想把遂钰往山洞里带。
　　“陛下以为我是为什么留在大都。”
　　遂钰决定坦白：“我的功夫，甚至不能在秀州耀武扬威，还得陛下亲自前来营救，但对大都那些官员而言，简单的招式，便已能够震慑住文弱书生。”
　　“为什么我不能留在大都，协助远在边塞的父兄？”
　　萧韫：“……”
　　是，他知道。
　　遂钰的锋利，并非被什么外物感化，而变得柔软温和。而是他现在需要讨好皇帝，既然鹿广郡不适合生活，那么他选择另外一条路，或许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少年人不断摸索，不断碰钉子，终于在南荣王入京后，找到了答案。
　　萧韫为遂钰高兴之余，同时意识到他在遂钰心中，可能比不得他身边的某个侍卫亲近。
　　越青为了前程离开遂钰，就像遂钰原本会回鹿广郡，中途却脱离大部队，孤身回大都勤王救驾。
　　送走越青时，他究竟会想什么呢。
　　那双清澈的眼眸，最柔软的注视全然献给除他萧韫之外的所有人。
　　遂钰口口声声最是无情帝王家，但……
　　“难道你南荣遂钰便不无情吗。”萧韫捏着顶珠缓缓起身，五指用力，似是要将顶珠捏碎，冷笑道：“你才是天下最无情的人。”
　　少年策马疆场的萧韫，定想不到自己会在稳坐江山后，对着某个人聊有情无意。
　　十几岁的他，满心是杀敌立功，谋划算计，只要手中掌权，天下珍宝皆唾手可得。
　　现在竟然花了几年时间，搞不定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
　　“或许……”遂钰耷拉着肩，整个人的气势都垮了下去，淡道：“你才是对的。”
　　强行戴上凤冠，直至现在的顶珠，若是个懂得观察时局的人，或许便半推半就同意了。
　　皇帝这些年空置后宫，将所有的注意力放在遂钰身上，这份恩宠，已经是无数人梦寐以求。
　　但遂钰不想要，皇帝也没问过他究竟是否喜欢。
　　他有气无力，苦涩道：“若你并未将那么多知识教给我，可能我便被你骗得团团转。”
　　“太学利用诗词歌赋与教化伦常约束百姓，越是愚昧的人，便越容易被哄骗。”
　　“陛下登基推行学堂，严格控制民间开设课程，不就是为了民心所向吗。”
　　“怎么轮到自己身上，便想着将一切都交予臣。”这些后果，不本该就被洞悉制止的吗。
　　萧韫无言，复杂地看着遂钰，脚底如坠千斤，迫使他动弹不得。
　　他怎么会想不到，羽翼未丰的雏鸟，若从最初便将其困于牢笼，它便永生皆为掌上之物。
　　但南荣遂钰如此鲜活，他不忍，亦觉自身不堪。
　　少年本该有更好广阔的人生，他自私地将人留在身边豢养，只能用手把手教授谋略与武功的办法，缓解四面八方涌来的愧疚。
　　“太学我不知你是皇帝，可你告诉我是皇帝又如何？”
　　太学的遂钰，天真且无知，学会读书写字，看了几个话本便对情爱向往非常。
　　“朕只是……只是怕吓跑你。”萧韫艰难道。
　　他回宫派陶五陈调查遂钰，陶五陈带回消息，说那是南荣王家的四公子，前些日三殿下来求过陛下，陛下恩赐那人做书童去了。
　　遂钰嘴角扯了扯，眼泪更肆无忌惮地夺眶而出，现在说这些有何用。
　　那些伤害，那些痛楚，难不成便要随着你交付的，做朕身边真正意义上的“皇后”的诺言烟消云散吗。
　　皇后也不可能真的交给他南荣遂钰来做。
　　“真情最廉价。”
　　“陛下以为真情珍贵，只是你从未真心托付什么。”
　　遂钰一字一句，直接而又锋利地刺穿萧韫的防线。
　　“我的真心太廉价，所以已经在太学，被某个自称乐师的先生挥霍殆尽。”
　　“现在再谈真情。”
　　“臣……”
　　“要不起了。”


第102章 
　　一夜狂风骤雨，蜷在山洞最里的玉罗绮，倒是睡了个好觉。
　　神清气爽地伸懒腰，开口便询问侍女准备了什么早饭。
　　“呵。”
　　回应她的，是冷嘲又增热讽的无情指挥。
　　“起来，出去打猎。”
　　“我？！”玉罗绮四下张望，确定遂钰说的是自己，并非山洞内的其他人。
　　“可我小小柔弱女子，你怎么不让他去！”玉罗绮一指远处阖眼不知是否在小憩的萧韫。
　　遂钰：“他可是皇帝陛下，指挥他？”
　　即便玉罗绮昨日已从二人对话中，听得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但从遂钰口中正儿八经地说出来，少女仍吓得不清。
　　她抠了抠手，结结巴巴道：“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遂钰说：“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可是他……他……”玉罗绮小声说：“那陛下是来拯救秀州的吗。”
　　“不是。”遂钰虽不忍打破玉罗绮的期待，但为今后考虑，还是提前说清楚为好。
　　遂钰沉声：“朝廷有朝廷的考虑，秀州情形复杂，玉小姐既有重建秀州之心，必知此事不益，更多的你可以直接问我。”
　　玉罗绮立即：“你的真名其实是南荣遂钰。”
　　“是。”遂钰俯身，突然凑近玉罗绮。
　　不知对方是南荣王府的公子，玉罗绮倒没觉得他与司寇柊有何不同，无非是举手投足叫人一眼便看出，他家世大抵比司寇柊还金贵些。
　　现下，话本中编排千百遍的人，就这么站在她面前，玉罗绮反倒慌乱道：“怎，怎么了。”
　　遂钰动手检查玉罗绮双臂，他虽不懂医术，但脱臼倒跟着父王在营里见过几次。将士之间比试，磕磕碰碰常有，摔跤那次，好几人被扯得胳膊受伤，军医赶来治疗，他也学了些皮毛。
　　尚需休养，不可做体力活。遂钰简单判断后，说：“既然会用毒，应该认识不少草药，我们出去找些吃的。”
　　玉罗绮双臂使不上力，在遂钰的搀扶下缓慢起身。遂钰浑身萦绕着潮气，玉罗绮向山洞外望去，询问道：“你淋雨了？”
　　“一点。”遂钰并未否认。
　　山野间草药多，野兽更甚，两人只敢在山洞附近盘桓，好在这里野菜不少，更有些止血的伤药，玉罗绮将嫁衣外裳拢成大兜，将它们一齐装进去。
　　遂钰站在一步外警惕四周，随口道：“司寇柊死了。”
　　玉罗绮轻轻嗯了声，重复摘取的动作。
　　“不难过吗。”遂钰又问。
　　玉罗绮苦笑：“南荣公子喜欢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我们大都人经常这般。”遂钰随口道。
　　大都生人最喜落井下石，在别人的痛处毫不留情踩上一脚，只是这并非遂钰的本意，他好奇的东西，源于玉罗绮本身。
　　竟如此能忍。
　　玉罗绮手底下的动作没停，速度甚至变得更快。
　　人背对着遂钰，遂钰也瞧不见玉罗绮的表情，继续说：“如果想发泄，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没什么好发泄的。”玉罗绮说。
　　遂钰心中微动，意识到了什么：“你们什么时候做的告别。”
　　“得知成为祭品的那天。”玉罗绮平静道：“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最重要的是该怎么逃出这座山。”
　　“等他们缓过神，或许他们已经采取行动，用猎狗追查我们的下落。”
　　“不远处有条小溪，顺水而下应该就能离开秀州地界，我们在这里分别，你们还有活下去的可能。”玉罗绮语速很快，“他们只要让猎狗闻过我的衣物，就能够放心大肆搜山，你们留下的痕迹比较少，我想应该还有几率躲避搜查。”
　　“先锋军知道我住在哪，他们凭着萧韫留在客栈的东西，一样能找到。”遂钰摇头，否决玉罗绮牺牲自己换取他们性命的行为。
　　“南荣公子，你们南荣军都这么善良吗。”玉罗绮笑笑。
　　遂钰愣了下，半晌，也跟着笑出声，指着自己反问：“你觉得我善良？”
　　“不是么？”
　　遂钰：“杀过人的人，即便杀了凶穷极恶的人，做的也都是掠夺他人性命的活计，虽说打着为民除害的旗号，实际上仍旧是刽子手。”
　　“如果我所杀的，是家中孝敬父母，爱护子女的人，于那些人来说，我是否便为恶呢。”
　　玉罗绮没想到遂钰会这样认为，这话根本找不到什么破绽，但令她极其不适，她说：“这是诡辩，为什么一个好人非要用诡辩约束自己？”
　　“判定事物的正反，不该以问心无愧结束吗。”
　　“因为想得太多，所以才会与陛下——”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猝然噤声。
　　才会什么，遂钰问：“昨晚你醒过。”
　　玉罗绮：“……”
　　她语无伦次起来，明显是被撞破后的慌乱：“你们声音有点大，而且当时太冷了，我就忍不住醒了一会。”
　　“嗯。”遂钰应的不轻不重，玉罗绮忍不住偷偷看他一眼，确定对方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后，逐渐放下心来。
　　“我不会说出去。”
　　遂钰：“即便你传扬给谁，涉及皇室颜面，他们也只会当你失心疯把你关起来，保密这件事，保护的其实是你自己。”
　　再度回到山洞，皇帝也起了，遂钰将在溪边洗干净的果子递给萧韫，萧韫收下果子，却没立即食用：“我们得尽快动身，停留在此处，很快便会被发现。”
　　“好。”遂钰点点头，带着果子走去山洞另一边。
　　玉罗绮觉得萧韫吓人，也快步跟着遂钰，紧挨他坐下。
　　遂钰觉得好笑，又没力气看乐子，只好懒懒抬了下眼皮，正逢潮景帝同样投来目光，好死不死正撞上。
　　之前吵架，翌日也并未如现在这般尴尬，不知说什么，也不明白为什么别扭，怎么说，怎么做，好像都不大合适。
　　山风清凉却也冰冷，幸而是盛夏之季，夜里不至于被冻死。
　　天枢自己出去捕猎，吃饱了肚子回来，趴在遂钰怀中，用头蹭遂钰的手指。威风凛凛的御前猎隼，撒娇竟也是一把好手。
　　好在这次出宫将天枢带了出来，未经当地百姓探寻的山林过于原始，若只是一昧盲目乱撞，怕只能在林子里团团转，绕迷宫似的弹尽粮绝，困死于此。
　　三人走走停停，玉罗绮的耐力比遂钰还强几分，遂钰累得实在说不了话，萧韫在前开道，他眼见着萧韫与玉罗绮逐渐消失在视线中。
　　萧韫没听到第二道脚步声，回头等待遂钰，隔了好久，远处才悉悉索索，草丛中晃了张通红的脸。
　　玉罗绮从怀中掏出未吃的果子，快步跑到遂钰身边，扶住他，将果子塞进他手中：“吃。”
　　遂钰摇头，喘着粗气说不出话。
　　他的身体已经比从前强健不少，但也仅仅只能支撑短暂的爆发力，长途跋涉实在不是他的强项。
　　大都持通行令牌者，可当街策马，遂钰进出入皆以马代步，平日里也多半是案台前的活计。
　　当初的自己，幻想有朝一日率领兵马，在将士们的拥护下夺回失地，如今走几里地便虚弱至此，遂钰将果子还给玉罗绮，说：“你留着吃吧。”
　　玉罗绮急了：“我小时候同教我毒术的师傅上山采摘草药，这种路走过不少，倒是你，大都哪有这种路可走。”
　　大都的康庄大道也不好走，遂钰正欲说什么，萧韫拧眉，三步并两步冲至他们面前，捂住遂钰的嘴唇，低声：“等等。”
　　遂钰立即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萧韫松手后，做了个向下坡路走的手势，玉罗绮眨眨眼没反应过来，便被遂钰率先拖着，弓腰尽量放轻脚步寻找掩体。
　　而当他们离开原地不过五六米，划破静谧的箭雨猝然而至。
　　遂钰瞳孔微缩，用询问的目光望向萧韫，萧韫食指点了点地面，握拳。
　　这是地面震动的意思，行军判断敌我距离，大部队的马蹄声会直接导致地面震颤。
　　并未谋面的冷箭，令遂钰联想到之前去古树探寻食肆那日，也是凭空出现那么一支。
　　如今看来，或许并非失修的陷阱。
　　大都有人要皇帝的命，必然不止是将杀死皇帝的机会全然落在宗祠，若要万无一失，须得派出几路杀手同时行动。
　　究竟是谁如此胆大包天，认定秀州是最佳动手时机。
　　来不及思索，遂钰猛地被萧韫按在地面，重量骤然落在肩头，他下意识查看玉罗绮，没想到玉罗绮倒比他还惜命，身形瘦瘦小小，整个人隐藏在半人多高的灌木丛中，根本瞧不见影。
　　“人呢！”
　　几名身形壮硕的男人飞掠而来，为首的那个四下探寻踪迹，身后略矮一些的那个拔出没入泥土的箭锋，啐道：“昨夜蚊子咬得老子满身包！真是作孽才被分到这。”
　　“杀皇帝的差事落到我们身上也是倒霉，杀不了还得把命赔进去。”
　　“喂老四，你当年在军营里做炊事兵，还给皇帝做过饭，你倒是说说皇帝什么样？”
　　“是啊，哥几个这辈子还没见过皇帝。”
　　被称作老四的男人，脸面有一道贯穿双颊的刀疤：“自然是丑陋不堪，军营里哪有什么好东西吃，多亏爷的手艺，皇帝吃了一碗又一碗，老家那几亩田，就是皇帝高兴了给的。”
　　遂钰：“……”
　　这牛吹得也忒离谱，萧韫像是那种饥不择食的人吗……遂钰眼睛转了圈，又觉得以萧韫的本事，被父王称赞的治军，与士兵同吃同住，可能真的什么东西都吃得下。
　　而潮景帝在自己面前展露的矜贵，印象实在是深刻，好像不是金玉铺就的路，便不配在他脚下存在。
　　也亏得聪妙皇后留给他的财富，这些年的吃穿用度，怕是大半从那些商会田庄铺子中支出。
　　“要杀吗。”遂钰用口型说。
　　萧韫点点头：你留在这。
　　遂钰诧异，手指找到萧韫的掌心，写道：“我也可以帮你引走部分人的注意。”
　　就凭那连箭都躲不过的三脚猫功夫？
　　萧韫顿时有些后悔派陆霖汌报信，玉罗绮这个小姑娘的死活不说，死了对他也没什么损失，多半是遂钰觉得他无情而已。
　　单打独斗或许能保住自己，而分神顾及他人，在这些来路不明武功高强的杀手面前，手中又无趁手的兵器，无论如何判断——
　　萧韫突然用帕子塞住遂钰的嘴，避免他叫出声，猛地抽身冲向杀手，长弓在手，箭在弦上，三道齐发。
　　“戒备！”领头杀手率先反应过来。
　　而萧韫的箭比他们的意识更快，无一落空，死死钉住三人咽喉，反手格挡剩余杀手的攻击，弓弦反握，以圆弧控制双方施展范围。
　　杀手共有十名，如今剩下七名。
　　萧韫迅速判断局势，七名中三名背有箭筒，得将这三人先解决才行。
　　杀手们不算迟钝，离萧韫最近的那个已经举刀近身，刀起风至，萧韫以弓弦抵挡，单手握拳往那人腹部攻去。
　　与此同时，草丛中传来玉罗绮的惊呼。
　　“嘭！！！”
　　“南荣公子！！！”
　　单薄身形挡在少女身前，遮盖玉罗绮眼前所有的光，遂钰空手接下不知从何埋伏而出的攻击，左手嵌进剑刃，滚烫的鲜血顺着银白缓缓而下。
　　深可见骨。


第103章 
　　痛觉几乎瞬间侵占身体，一股看不见的热流直冲天灵盖，遂钰呼吸变慢，手中力道不减，在玉罗绮的哭腔下，冷笑道：“砍都砍了，不得到点什么回报，这剑也挨得太冤了吧。”
　　杀手想收剑，却被遂钰死死抓住剑身，电光火石，垂在身侧的手快速向杀手挥去，寒光于指尖微现，杀手果断脱手向后退，却在剑松手的瞬间，脚底爆发剧痛，他低头——
　　玉罗绮双手颤抖，紧握匕首，用刀刃将杀手的脚死死卡住。
　　她惊恐地发现杀手正在盯着自己，下意识扭动刀柄，将杀手脚背绞得稀烂。
　　遂钰趁势将隐藏在掌中的暗器推进杀手咽喉。
　　惨叫被抑制于喉管，遂钰就那么卡着剑突进半步，毫不犹豫给予最后一击。
　　只萧韫孤身抵挡，根本控制不住数名刺客的攻击，这些人极适合单兵作战，即便萧韫武力超群，也必然双拳不敌数爪。
　　“咻——”
　　萧韫厉喝：“遂钰！”
　　箭比萧韫的提醒更快，杀手之中仍持有箭矢的杀手意识到，此刻他们并不能迅速解决萧韫，便将矛头调转至南荣遂钰。
　　南荣遂钰，南荣王府嫡系的公子暴毙，给予南荣王府锥心痛击，对他们来说百利而无一弊。
　　当啷！！！
　　金属摩擦刺耳，穿透耳膜，紧紧扣住绷紧的神经，高度集中的注意力在岌岌可危的弦上跳舞，箭矢擦着发尾而过。
　　狂风骤气，袖袍猎猎。
　　遂钰：“躲起来！”
　　玉罗绮忙不迭钻进灌木丛。
　　确定人影消失，遂钰才身形微动，肩膀抵着尚还柔软的尸体，迅速从里衣撕下布条简单包扎止血。
　　现在能做的，便是保护好自己，由萧韫解决杀手，并非贸然上前添乱。
　　于武力方面，遂钰自觉从不占优势，在杀手面前，武力不及，做再多的谋算也是徒劳。
　　他只能尽可能地保护好自己，同时照顾玉罗绮，虽然以萧韫的态度，大概他也不在乎玉罗绮的死活。
　　大概是和萧韫走得太近的缘故，以至于他偶尔会忽略，此人原本便是个无情狠辣的帝王。
　　玉罗绮这般的身份，在他眼中与蝼蚁无二，紧要关头，势必毫不犹豫舍弃，以换取利益价值最大化。
　　他用完好的那只手提剑，由于腕力虚浮，只能用剑锋怼着树干，勉强支撑，
　　刀枪剑戟，兵刃碰撞响彻云霄，山野飞鸟自树隙间跃起，惊掠湖光，搅扰静谧，
　　萧韫攻势迅猛，遂钰的眼睛几乎追不上他的速度，他教他的功夫工于精巧，自己却用的是大开大合，势如破竹的招式。
　　迅速解决三四人后，周身的冷冽骤然染上几分充满血腥的杀戮，眼眸亦不似往常冷冽。
　　帝王性情淡漠，拥有暴戾等的情绪并不少见，只是遂钰突然觉得自己仿佛不认识萧韫了，这个男人好像突然脱下了什么伪装的皮囊——
　　现在才是他最原始的本性。
　　杀掉最后一人，萧韫迅速奔向遂钰，遂钰仍保持着半蹲姿势。
　　皇帝抓住杀手肩膀，将人丢出去，双臂穿过遂钰肩胛，紧紧将他锢进怀中，低头寻找受伤的手。
　　“药在这！”玉罗绮听场面陷入寂静，只剩男人急促的呼吸，估摸着是打完了。
　　连忙从灌木中钻出来，边走边掏出近几日采摘保留，以防受伤的草药。
　　遂钰不敢松懈，甚至在萧韫怀中仍维持着肌肉绷紧的状态，方才过于激动，根本感受不到伤口，现在痛觉渐起，浑身发热，细密的汗立顺着鬓角没入发间。
　　血与绯红婚服混合在一起，看不出伤势严重，尽管遂钰觉得这大概于性命安危而言，并不算什么不可舍弃的东西。
　　他受过那么些伤，也大略知晓剑砍在这不会导致失血过多昏迷，单手握剑的风险，已经是他能控制的最低的伤害。
　　“包扎得很烂。”萧韫说。
　　遂钰闻言微怔，随后将下巴放在萧韫肩头，用气声笑着说：“死不了，包扎烂一点也没什么吧。”
　　幸而有玉罗绮，又找了些消炎的药草，简单处理后引遂钰服下。剑锋未淬毒，只是割伤倒也好处理，不过是并无麻沸散，受伤的人得多受罪。
　　玉罗绮眼眶红红的，却还是没哭。
　　遂钰惨白着脸，好奇道：“这都不哭？我可是为了你才受伤。”
　　“在宫里没少哭，出来倒硬气得很。”
　　这会萧韫缓过神了，开口骂道：“单手抓剑，军营里身经百战的将士也没你这般冒险的。”
　　“我不是身经百战。”遂钰顶嘴。
　　啪——
　　莫名被打了下后脑勺，虽然很轻，但侮辱性极强。遂钰不可思议：“……你打我？！”
　　四周七零八落地散着仍冒热气的尸体，萧韫起身将他们踹进距离最近的数米深沟中，一脚一个，洒脱利落。
　　他们深入丛林，按理说，继续朝着天枢指引的方向走下去，应该就能走出秀州。
　　秀州不大，但胜在人口稀少，每人都能分得不少土地。
　　或许是失血的缘故，遂钰双腿发软，头晕眼花，直至萧韫将草地处理干净，也没能完整说出一句话。
　　也真是命好，就算远离大都，也有略懂医术的人从旁相助，遂钰无声长叹，命不该绝这种词，竟也能出现在自己身上。
　　潮景帝提着从杀手身上搜刮而来的物资回来了。
　　不，不是物资，那是胜者带来的战利品。
　　只有萧韫这种历经沙场，极度对生死轻蔑的人，才会以这种方式当作炫耀。
　　杀手携带不少拇指大的瓷瓶，萧韫将它们全部丢给玉罗绮，玉罗绮蹲在树边挨个倒出来观察。
　　她辨毒的功夫不到家，只能勉强分出两三种，但从一个通体黝黑的瓶中倒出乳色粉末时，萧韫立马认出那是金疮药。
　　玉罗绮还没看清，萧韫便麻利地重新解开包扎好的伤口，剔除草药，将金疮药撒上去了。
　　遂钰：“……”
　　“方才为何不先搜身？”
　　萧韫听罢冷哼，觉得遂钰这话问得不理智。
　　按理说，战胜后才是最不该松懈之时，为避免敌人佯装咽气，得用刀再挑着，对准咽喉再刺一回才行。
　　但因为四公子看起来真的像是要随时死过去，惹得他不得不先去查看他的安危。
　　萧韫评价：“拖油瓶。”
　　遂钰：“我又没要求你来祭坛救，如果没有你，说不定我早就得手了！”
　　连着几日，玉罗绮不知听了多少你来我回的冷嘲热讽，也不知这两人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
　　难不成大都那些大老爷们，都似他们这般伶牙俐齿，吵架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吗。
　　九五之尊看起来也显得没那么高不可攀了。
　　玉罗绮收起瓶瓶罐罐，仰头望天，什么时候才能出山，她想离他们远一点。


第104章 
　　后半夜。
　　“遂钰。”
　　“遂钰，醒醒，把药喝了。”
　　遂钰眼前漆黑，意识迷茫，在沉睡中被萧韫叫醒。
　　尽管声音便在耳边，却仍然让他感到，似乎是蒙着一层摸不着的雾，而他嗓子眼干涸冒烟，掌心之中的潮湿，似乎并不属于自己。
　　“你有些发热。”萧韫尽可能地让遂钰双手裸露在空气中散热，玉罗绮捧着照明用的，白日简单做成的火把。
　　她担忧道：“如果彻底烧起来就不好了，这里……这里也没有更多的药，那些杀手的药也只够几日，恐怕等不到我们出山。”
　　遂钰头疼得厉害，久病成医，他缓了缓大略意识到自己怕是没躲过，轻声说：“对不起。”
　　以前逃避习武，是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办法离开大都，在皇城根，谁有权谁是爷，习武耗费的时间，不如用来盘算怎样除去太子身边心腹。
　　他当做累赘的东西，最终也全部反馈给自己，不会武，倒成了累赘。
　　此话听得萧韫心中微紧，用水袋碰了碰遂钰嘴唇：“把药喝了。”
　　“陛下。”
　　遂钰并未立即服用，而是轻轻靠近萧韫的耳朵，滚烫的热气洒在男人脖颈，他略灰心道：“如果我走不出去，陛下能带玉罗绮离开吗。”
　　“我知道你不喜欢，也不在乎她死活。”
　　“但你能答应我把她带出去吗。”
　　还未高热，人却开始说胡话。萧韫沉声，重复道：“把药喝了。”
　　玉罗绮也附和：“是啊，先把药喝了才是最要紧的。”
　　“其实……能活到现在，我已经很高兴了。”遂钰用完好的那只手，抓住萧韫手腕。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这么对萧韫说，说那些他在大都时，都未曾启齿的，庆幸无比的事。
　　他以为这些话会在生死关头，以遗言的方式交托给对方，或是萧韫死的时候，他一句句全部告诉他，让他死得没那么安稳。
　　毕竟，世人皆知潮景帝一代贤君，但只有他知晓，萧韫是个不折不扣的王八蛋。
　　掌心的伤口疼得他想要流泪，鼻尖微酸，躲在眼眶中的眼泪却怎么都落不下来。
　　“在被送进玄极殿前，太子请我去他宫里品尝新茶，茶很苦。”
　　萧韫摸摸遂钰的脸：“你不喜欢喝茶。”
　　“不，从前喜欢。”
　　名贵的茶叶，只有大都们的世家才可享用。这种清新微苦的草植，早在千年前，便成为贵族桌上必不可少的待客之物。
　　自然，民间也有，不过多为花茶，即便有什么富贵人家拥有雨后龙井，白茶等的稀罕物，那也都是朝廷官员不要了的。
　　嬷嬷带遂钰偷偷出宫玩，玩累了坐在茶摊，喝的是最便宜的茶叶，那也不太能够称得上是茶叶，顶多算是茶沫。
　　遂钰很喜欢茶的香气，有股很奇异的，说不上来的宜人味道。
　　光是捧着茶杯多闻会，便觉神清气爽。
　　遂钰说：“太子知道我喜欢喝茶，送了我不少，诗会茶会也多带我参与，不同茶的味道，我都能喝得出来。”
　　萧鹤辞在将遂钰送去玄极殿前，邀请遂钰用膳，并亲自倒了杯浓茶给他。
　　即便苦涩，但遂钰仍能品味出其中微妙的变化。
　　他想看看太子究竟想做什么，毕竟萧鹤辞给予自己善意，他愿意倾尽所有帮助他。
　　萧韫表情并不自然。
　　雾里看花尚且迷茫，更何况是不愿坦露心思的南荣遂钰。
　　岁月总会逐渐磨平他们之间的隔阂，或许有那么一日，他能和遂钰心平气和地坦白，将所有的不可说变得明朗。
　　怨恨与永远的纠葛，萧韫都能接受，唯独当下，他忽然觉得遂钰是在交待后事。
　　他果断捂住遂钰嘴唇，警告道：“你需要休息。”
　　遂钰睁着眼睛，浑身使不上一丝力气，只能徒劳地眨眨眼，用指甲在萧韫的手背上划了划，示意自己有点生气。
　　他们互相伤害这么久，久到他觉得这几年的生活，比过往十几年的经历还要丰富，好像是……像是提前过完了并不圆满的一生。
　　明明我还这么年轻，遂钰想。
　　萧韫很忙，如果不是御前行走的差事，他几乎见不着他。
　　而这样一位殚精竭虑，勤政爱民的帝王，登基后最先做的竟是下令修建皇陵。
　　他似乎已经准备好了死亡，坦然地面对撒手人寰。
　　世人追逐长生如过江之鲫，而最该祈祷不老的君主，却提前看破红尘，不信神明，亦轻蔑来生。
　　聪妙皇后与萧骋的存在，已经分去他大半的情感，剩余的那部分，被他藏在充斥着毒瘴的角落。
　　他并非不会爱人，而是过早明白“爱”的珍贵，提前舍去了那部分生动的情感。
　　所以当他面对遂钰时，明明觉得已经将拥有的一切都交托给对方，遂钰仍认为他并非真心。
　　可这世上的山盟海誓匆匆如流水，又怎能料定，他日后不会变心呢。
　　遂钰想要的永恒，恰恰是帝王最不可能期许之物。
　　半梦半醒，遂钰耳旁的声音又模糊起来，断断续续听不大真切。即便身处险境，他也根本顾不得自己是否清醒，或者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扯着他的手，将他一步步往黑暗中牵引。
　　……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萧韫彻夜未眠，累了也只是略闭闭眼。
　　这几日他们一直靠使用野果饱腹，萧韫是行军打仗的惯手，这倒不算什么，但玉罗绮与遂钰却有些受不了。
　　遂钰胃口不佳，这是在宫中便有的毛病。
　　御膳房一日三餐变着花样地将膳食送来，遂钰也只是挑着清淡的吃几口，现在在山野没得挑，野果大多酸涩，便食得更少了。
　　反观玉罗绮，倒比遂钰更耐实些。
　　遂钰脾气上来，也和南荣王没什么区别，咬着牙不肯说难受，只是每次歇息，都蹙着眉蹲坐在一旁，不说话，只是望着地面出神。
　　得补充肉食，萧韫沉思片刻，唤玉罗绮来，将遂钰交给她照看。
　　玉罗绮撑不住遂钰的体重，便靠在石壁旁，由萧韫将遂钰的脑袋缓缓放在她肩膀，重量压上来，玉罗绮双手扶着遂钰的肩膀，怕他掉下去。
　　遂钰已是正常成年男子体型，平时站在萧韫身旁，觉不出个高。挨着玉罗绮倒显得分外高挑，玉罗绮身形小小，紧张地对萧韫说：“我会照顾好他！”
　　四下安静，只有遂钰急促的呼吸声显而易见，从玉罗绮的角度，能看到纤长的睫毛，薄如蝶翼，薄薄皮肤覆盖下的绯红，显得遂钰整个人更增艳丽。
　　比南荣遂钰还漂亮的人，玉罗绮还从未见过，她听说书的讲，南荣王府嫡系一脉姿容甚异，因此原先开府的祖宗，上战场恐不足为敌畏惧，便日日带着青面獠牙的面具出阵。
　　将相功勋，那么多人被杜撰为地狱恶鬼般的样貌，唯独南荣氏，除去那些原本便对鹿广郡厌恶的人，街边三岁小孩都要称一句南荣王府容貌无双。
　　这般声势显赫的世家，却并未有女儿入宫。
　　皇室忌惮其兵权，若南荣氏进宫诞育子女，怕是江山也得拱手别居，而鹿广郡也十分忌惮与皇室子弟联姻，竭力避免外戚干政的名头。
　　这几日相处，遂钰虽并未道明他与皇帝的关系，但玉罗绮已看得十分清楚，比起遂钰需要萧韫照顾，似乎这位皇帝陛下更需要南荣遂钰。
　　没过多久，萧韫便回来了，手中空空，显然并未成功捕到猎物。
　　男人快步来到玉罗绮面前，径直将遂钰背起，说：“他们开始搜山了，我们得立马离开。”
　　“搜山？”玉罗绮连忙将放在地面的瓶罐揽进布兜，“是宗祠的人？”
　　“马不能再用了。”萧韫解开缰绳，并卸下马鞍丢进泥沟，马鞍沾着他们的气味，必须立刻处理。
　　失去束缚的马，迅速奔入丛林，转眼消失不见。
　　玉罗绮甚至没来得及反应，现下便只能靠着双腿走路了。
　　她可惜地哎了声，手中被萧韫塞进一把长刀，很重，玉罗绮双手举都有些困难。
　　大概是萧韫觉得不合适，便将刀又拿走，重新塞了把锋利的匕首给她。
　　搜山是迟早的事，杀手能到的地方，宗祠自然如履平地，萧韫唤回天枢，仔细检查附近地形，选择较为艰险的路，沿途顺水而下。
　　“他们要追上来了！”
　　“水性如何。”
　　玉罗绮：“还行。”
　　什么水性？
　　遂钰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又或许是昏迷，耳边徐徐传来萧韫与玉罗绮的对话，还未来得及反应，萧韫将他的头往怀中按了按，紧接着，身体被寒意入侵。
　　透骨的冷冽令他迅速清醒，遂钰睁眼，萧韫正好用手擦了擦他脸颊的水渍。
　　“我们在哪。”
　　“在水里！”玉罗绮率先发现遂钰睁眼，小声说。
　　“我们已经被宗祠发现了，他们正在用猎狗寻找我们。”
　　遂钰觉得力气恢复不少，于是对萧韫说：“我可以自己走。”
　　现在正是雨季，他顺流而下，被河水推着走。四周河道不算很宽，水流却也湍急，萧韫用绳子将遂钰捆在身上，手臂缠绕的绳子正好连接着玉罗绮。
　　玉罗绮紧紧抓住遂钰的手，帮助萧韫不断向前。
　　遂钰闭了闭眼，问道：“什么时候被发现的。”
　　萧韫：“在你昏迷的时候。”
　　“嗯。”遂钰望了望对岸，期间不断有河水扑面，尽管只及胸口，却仍旧让他喘不上气。
　　他……
　　畏惧这种环境。
　　即便后来将皇后送去国寺，算是大获全胜，但仍难以接受周身环绕流水。
　　“他们在哪！！！”
　　“找到他们了！！”
　　“汪汪！”
　　先是狼犬狂吠，而后有人举着鱼叉从林中蹿出来，大声呼喊着同伴，并试图向萧韫这边投掷鱼叉。
　　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原始丛林中，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萧韫见狼犬有渡河的势头，怒喝道：“天枢！！！”
　　猎隼呼啸俯冲，萧韫解开缠绕着遂钰的绳子，竭力游向对岸，几乎使用扔的姿势，将遂钰丢去岸边，遂钰被呛了好大一口水，顿时头脑发晕，摸索着从地面爬起：“萧韫！”
　　皇帝已经再入水向那群秀州人游去。
　　天枢撕扯着狼犬的脖颈，而萧韫在上岸的瞬间，迅速用手中刀划破两人咽喉，以更快的速度进攻，孤身闯入围剿。
　　玉罗绮早就没什么力气了，只是觉得萧韫更辛苦便没吱声，咬牙硬撑着，现在脚踏实地，累得根本直不起腰，那些人她认得，宗祠中一等一的高手。
　　似乎……还有什么生面孔。
　　遂钰简单判断自己状态，决定赶去帮助萧韫。
　　即将入水，玉罗绮半死不活地抓住遂钰的腿，抱着他的脚踝，崩溃道：“似乎还有先锋军！他们之中除了宗祠的精锐，应该还有先锋军！”
　　“那群狗东西！竟然狼狈为奸！”
　　遂钰低头，将玉罗绮拖至树根，认真道：“我去帮他，你在这好好休息，我们待会便来接你。”
　　“不，我的意思是——”
　　话音未落，遂钰迅雷不及掩耳地扎入河中，几个冒头便已至对岸。
　　锵！！！
　　他们明显比之前碰见的那些更强！萧韫攻势凌厉，迅速砍断面前一人手腕。
　　挥舞武器的节奏，似乎是有特殊训练过，不似杀手适宜单兵作战，他们更善于配合，而这种配合恰恰是最难破解之处。
　　后背狂风突现，面前又接连扑来好几人，萧韫躲避不及——
　　刺啦！
　　“跑得真快。”
　　遂钰被震地后退，脊背抵着萧韫，右半弯缓解压力，剑被震得手腕发麻，剑身以手臂作支撑，硬生生挡下致命一击。
　　“我说你跑什么！”
　　遂钰骂道。
　　萧韫：“让你好好待着，抗旨吗？”
　　话说得气急败坏，却又甚在意料之中。遂钰并非安然以待的性格，萧韫怕就怕这个。
　　“臣险些被陛下培养作孤臣，不过不是孤臣，也和孤臣待遇差不多，若陛下死了，臣怕是也不会好过。”
　　遂钰死死盯着敌人，蓄势待发。
　　既未南荣王之子，必定遇事不可逃避。
　　南荣王拥护潮景帝，遂钰也必定跟随父兄，若萧韫身死，他对不起为国战死沙场的将士，以及鹿广郡养晦避锋芒的委屈。
　　舍小家而为国，这是王府的选择，多少南荣氏的好儿郎为此前赴后继。
　　他南荣遂钰虽比不得哥哥们那般骁勇，却也并非什么贪生怕死之辈。
　　遂钰咬牙，从唇齿中蹦出几个字：“臣誓死护卫陛下。”
　　与此同时，南荣王府暗中驻扎在各城的驿站收到消息，四公子与陛下有难，纠集附近城镇所有精锐，前往秀州接应。
　　恰巧南荣臻从涂涂关押运一批货物，这是先前遂钰与户部潘家的生意，货送到了，正欲离开时，听闻小弟遇险，甚至来不及卸甲，当即调兵潜入，并以南荣王的名义向附近值得信任的军营借兵。
　　“二爷，我们不认识四公子，怎么找四公子啊。”南荣臻身边的亲卫胡小海问。
　　南荣臻：“……”
　　你说得好像很有道理。


第105章 
　　一次有规划的围猎，首先得观察地形，判断附近是否有敌人可躲藏之处。其次，寻找适宜己身遮蔽之处，暗中潜行，一击即溃，令敌瞬间失去反抗能力。
　　好在，秀州这种原始山林间，并不存在成功的围捕。
　　崎岖如入无人之境的丛野，并不适宜大部队前进，因此抓捕遂钰与萧韫的，多是分为小队。
　　小队搜索范围大，但也有缺陷，极易被单兵击破。
　　遂钰用尽全力掀翻最后一人，萧韫顺势补刀，脊背相抵，遂钰喘着粗气，用不知道从谁手里夺来的剑，勉强支撑着身体。
　　自萧韫眼中，遂钰摇摇欲坠，脸色状如白纸，像是即将晕厥。
　　“遂钰！”萧韫心中一紧，连忙扶住遂钰。
　　遂钰觉得自己的精神倒比方才更清醒些，除了体力不支外，其余别的不适倒还真没什么。
　　这些人明显与那批杀手实力相差一大截，武器也大多为农户所用器具，这是两批人。
　　萧韫的体力远在遂钰之上，甚至抵达到了一种可怖的程度，带着遂钰与玉罗绮渡河不说，甚至还有精力给这些人之中留活口，进行短暂的询问。
　　从哪来，叫什么，背后指使他们的人是谁，现在都不再重要。
　　“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求大爷放小的一条生路。”
　　男人双手合十，哭着求饶。
　　遂钰与萧韫对视，萧韫点点头，还未来得及说什么，遂钰手起刀落，男人甚至没来得及惨叫，挣扎戛然而止。
　　萧韫：“朕没让你杀了他。”
　　“臣以为陛下是要臣杀了他。”遂钰淡定收刀，男人的血顺着伤口逐渐晕染开来，剑刃血渍顺着锋利的尖锐缓缓而下，粘稠而温热。
　　遂钰感觉得到，萧韫似乎对自己的做法有些不满，问道：“陛下是有什么话要对臣说吗。”
　　“还记得杀徐仲辛是什么时候。”萧韫问。
　　未及遂钰回答，皇帝也并不等待遂钰：“今年开春后的事情。”
　　遂钰挑眉，啊了声，经历这么多，原来只是跨越了两个短暂的季节。
　　眼见遂钰杀死徐仲辛的瞬间，令萧韫不得不胆战心惊。
　　过早接触杀人，并不是什么好事。即便他未满十岁便已双手沾满鲜血，那也是因当时前朝后宫不稳当，他只能如此，且必须这么做。
　　如今天下太平，就算遂钰不来，按照计划，他也能顺利除去徐仲辛。
　　杀人并非终结，而是打开某个通向地狱的门的开始。甚少有战士离开战场后，能够顺利重新恢复平静的生活。
　　这才过了多久，遂钰便能面不改色地将剑捅进敌人身体，倘若真去了战场……
　　萧韫心中逐渐浮现出令他错愕的念头，不，也不应惊讶，毕竟他流淌着南荣氏的血脉——
　　是天生的战士。
　　他就该属于战场。
　　誓死护卫，并非因他是萧韫，换作别人，只要是南荣王府所效忠的国家的君主，遂钰照样会挡在身前。
　　“你是因朕是皇帝，才扑上来挡刀的吗。”萧韫脱口道。
　　话说完，他自己都愣住了。
　　此话落在遂钰耳中，便是皇帝质疑他的忠心，往大了说，是整个南荣王府的忠心。
　　遂钰：“陛下乃一国之君，臣自当护卫陛下周全。”
　　“杀人时，你在想什么。”萧韫又说。
　　遂钰不假思索：“臣悔不当初，若在宫中勤加习武，必不会落得如此境地。”
　　“你杀的是人。”萧韫强调。
　　“是敌人。”
　　顿了顿，遂钰总算是意识到萧韫所指：“……优柔寡断在战场死得更快，这是陛下教臣的，难不成陛下已经忘记了吗。”
　　萧韫哑然。
　　是，他轻易忘却了。
　　将如此重要的警告抛之脑后。
　　什么时候他的判断出现了错误，潜意识认为遂钰会永远在大都停留。
　　而遂钰给他的反应，远超乎他的想象，他面对遂钰的同时，仿佛是在穿透他的身体，直视另一人。
　　遂钰将剑身放在尸体身上擦了擦，长剑入鞘，这并不是把品质精良的武器。剑柄缺口被陈年的灰覆盖，通体呈现着并未保养过的痕迹。
　　现下手中没有趁手的武器，倒也勉勉强强能用。
　　遂钰嫌弃地提剑，这会觉出萧韫的不对劲了，好奇地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说：“这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陛下上战场的时候，难道还会思索这是人命吗。”
　　“即便是人命，他要杀我，难不成站着被削首？”
　　遂钰大概明白萧韫心中所想，但他实在不明白萧韫究竟所要什么。他已经将他教成如今的模样，一切应当是顺着他的意愿进行，现在再谈应当与不应当，是否为时过晚。
　　事到如今，遂钰已无暇顾及萧韫所思所想，若是皇宫，他仍凭着皇帝的宠爱度日，离开大都，他和皇帝都是处处受人觊觎的活靶子。
　　有人想中伤南荣王府，会用他南荣遂钰开刀。
　　世家意欲拔除皇帝，推选新君继位，便要趁此时机下手。
　　萧鹤辞怕是巴不得萧韫此刻身陨……毕竟是太子，遂钰一介自身难保的外臣，即便心中有谋算，也不能仗着潮景帝的放纵胡言。
　　有些话可以顺着皇帝的心意道出，却不可再说第二遍。
　　走水路的确能够冲去气味，避免被猎犬察觉，但他们能想到的，搜捕他们的人也自能预料。尸身没工夫再处理了，折回去找玉罗绮，玉罗绮提着脏兮兮的裙摆飞奔至岸旁，脱口道：你的伤。”
　　“无碍。”遂钰瞧着萧韫的脸色，心中憋着口气，伤口再难受，出口也变作不疼。
　　出山比他们预计中的时间快两三日。
　　而遂钰的伤口，也在缺少药物的情况下，急速恶化。
　　此山背靠秀州边缘一处村镇，村内人烟稀少，年轻人都出去寻活计填补家用，三人狼狈地顺着小路下山，恰巧遇上来林中砍柴的村长。
　　玉罗绮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自己同兄长在林间迷路，本是来寻亲，未曾想半道被贼寇打劫，从刀刃下侥幸逃过，如今人生地不熟……说到这，玉罗绮哇哇大哭。
　　村长不忍，将三人带回家中歇息。
　　虽说是村长，但这村中已无几人居住，老弱们平时也不怎么出门，显得整个村子空荡荡的。
　　村长家中一方小院，三座小屋，即便只有自己居住，也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甚至摆着尚还温热的茶壶。
　　遂钰与玉罗绮在山中脱掉婚服，捡了几件杀手的衣服，现下也都破烂不堪了，村长找出自家孩子少年时穿过的衣物。
　　“都是洗干净多年保存在箱子里的，你们若不嫌弃，就先穿这身吧。”
　　萧韫在意遂钰掌心中的伤，简单洗漱后便去寻村长，村长正在厨房烧饭，听闻他们之中有人受伤，连忙进里屋找出伤药。
　　“伤口化脓，得用刀去腐肉。”萧韫解开绷带，拧眉道。
　　村长哪见过这般皮开肉绽的伤，吓得脸色变了又变，捧着药问：“不如去镇上看看，村子里也没大夫，有些伤治不好，没过多久就会发黑发臭，整条胳膊都得被砍下来。”
　　遂钰愣了下，问道：“您是哪里听来的。”
　　“我孩子前些年在塞外做兵，上战场负伤，被西洲人砍了一刀，伤口溃烂实在是治不好，便被军医砍下一臂。”村长黯然，回头坐在吱呀作响的木凳上，“你比他年轻，可千万别像他一样。”
　　“年轻人若断胳膊断腿，这辈子便毁了。”
　　遂钰忍不住说：“那他现在在哪。”
　　“去城里了，城里做搬运，每月托人送银钱回来。”
　　萧韫环顾四周，开口：“朝廷每年都有拨款给各地方负伤残疾的将士，你家有没有拿到那笔银两。”
　　村长苦笑，见萧韫将遂钰的伤简单处理干净，连忙将手中的金疮药递来，浑浊的眼睛内，充满淳朴的担忧，以及突如其来的悲伤：“银子？从来没见过。”
　　“秀州这么大，哪能轮到我们呢。”
　　轮到？
　　“轮到是什么——”
　　“我们可能要在您这里叨扰几日，这是五十两银子，若您不嫌弃还请收下。”萧韫打断遂钰，从腰间钱袋中取出白银。
　　村长连忙摆手拒绝：“我这也没有什么好东西招待你们，五十两太多了，家里来人我高兴，很多年都没这么热闹过了。”
　　无论如何，村长都不肯收下五十两，再三推拒，勉强收了五两，跑去厨房继续为遂钰煮粥。
　　“为什么不让我问下去。”
　　萧韫关门，沉声：“你不能像刑部审讯犯人时的态度，盘问膝下并无儿女在侧的老人。”
　　遂钰回忆自己的举止，觉得并无不妥：“只是在正常提问而已。”
　　“但这就是盘问。”萧韫见遂钰不服气，转而面向玉罗绮：“你说。”
　　玉罗绮这几日也逐渐不那么畏惧皇帝，也觉得遂钰方才的语气不大柔和：“既然这是对方最痛苦的事情，他救了我们，还收留我们在这里居住，应当令他高兴些才是。”
　　“南荣公子你的心意或许是好的，可是没人喜欢同刚见面的异乡人讨论自家痛处。”
　　玉罗绮想了想，继续说：“不过……这倒让我想到另外一个，朝廷恐怕不太清楚的事情。”
　　顾着逃难，也没空对皇帝诉苦，骤然放松，玉罗绮的话也逐渐多了起来。
　　她见皇帝有倾听的意思，于是清清嗓子：“咳咳。”
　　“其实也不是什么两三句话说不清楚的事。”
　　“秀州被宗祠管束，很多账面银子，看似时进了秀州知府的口袋里差遣，实则知府为了表面的和平，会将朝廷下发的银两，全部交给‘信任的宗祠’管理。”
　　秀州的安宁，用人血和泥，身体堆砌，数不清的金银玉器装饰，千年保持不变，杀戮中获得的永恒，百姓无法回顾过去，亦对未来怀抱绝望。
　　无家可归的人，自然能够去别处生活，但这里已经形成紧密的亲缘关系，无论谁走，家中亲长都会被宗祠立即处决，甚至没有反悔的时间。
　　玉罗绮裹进棉被，手指泛白：“没能杀了那个老家伙，也不知我的族人会不会……我是个不孝的人。”
　　“每年朝廷招兵买马，宗祠便会抓偏僻村落的百姓参军，生死战场，反正死的也不是自己人。”
　　“那些抚恤金顺理成章地落入他们的口袋，富人更富，穷人失去了健壮劳动力，困苦潦倒草草一生。”
　　“陛下，若朝廷再不救救秀州的百姓。”
　　“大家真的没有活路了。”
　　玉罗绮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仅凭她这些日与遂钰，皇帝相处，深知皇帝必然不是冲动之人，深知可能为了大宸安定，而选择无视秀州。
　　“……”
　　屋内沉寂许久，萧韫声音徐徐响起，用布满血丝的双眼，果断回以玉罗绮忐忑不安的仰望。
　　“秀州百姓皆为大宸子民，朕怎会置之不理。”


第106章 
　　男女共处一室不妥，萧韫从玉罗绮口中得知不少有关于秀州的现状，见她面露困意，眼皮不住往下掉，便借故带着遂钰离开。
　　果然，门还没关，玉罗绮脑袋一歪，躺在床上不动了。
　　“村长这的药还算齐全，伤口等不到大夫来处理。”萧韫回头，问道：“就算有麻沸散，也不能保证完全无痛，能忍得住吗。”
　　遂钰顿了顿，没想到萧韫说的是这个，在他看来，伤口远远没有萧韫说的严重。
　　“你会吗。”
　　他问。
　　“怕你喊疼。”
　　遂钰低头看看掌心，若说怕疼，他也忍了这么些日，起初伤口有在药效的作用下逐渐转好，但后来又泡了河水……
　　村民有事便都来找村长，若是遇到个什么小毛小病，村长这里有常备药，自行服用痊愈即可，若仍不适，便得去附近镇子上找正儿八经的大夫，因此，麻沸散之类的伤药，村长的匣子里也备了几份。
　　院里草棚下，平展地铺着两块用以歇息的凉席，草席边缘用浅得发白的布条箍着，看得出主人十分爱惜物件，遂钰坐在席中，看着萧韫从院子另一角，将分量看起来并不轻的石凳般过来。
　　“过来。”
　　萧韫拍拍腿，遂钰挪了挪，靠近潮景帝后，胳膊搭在他腿面。
　　皇帝本以为遂钰得犹豫好一会，至少表达害怕疼痛，毕竟手边没有更好的……他发觉遂钰正用好奇的目光仰头望着他。
　　年轻公子的眼睛很亮，瞳仁仿若隐匿于山涧的水潭中，静静躺在潭底，未曾雕琢过的纯净晶石。
　　被他凝望，好像烦躁的心情也能被瞬间抚平。
　　萧韫不禁张开五指，在遂钰巴掌大的脸前晃了晃。
　　浑然天成，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四字。
　　遂钰略歪了歪头，以为萧韫是在试探视力有无影响，毕竟也有受伤之后导致双目失明的先例存在。
　　他好心提醒：“我没瞎。”
　　“……可能会很疼。”萧韫点燃油灯，将小刀放在火中炙烤消毒。
　　就连萧韫都未曾预料到，遂钰竟然如此能忍。宫里磕碰破皮都要大叫好几日，凭着即将愈合的伤，从他这里讨了不少大大小小的好处。
　　林间一声不吭，若非每至夜晚微烧，甚至能忽略他已受伤的事实。
　　萧韫落刀并未犹豫，刃入腐肉，遂钰身体猛地一震，整个人绷在原地不得动弹，就连脚尖也在用力。
　　军营中待过的人，无一不是处理刀伤的好手。行军可敌千里之外，此言固然听着豪爽勇猛，大漠孤烟黄沙弥漫，其中孤寂与绝望却鲜有人知，而将士们也刻意选择遗忘困苦。
　　“除非要命的创伤，一般这种伤口，连轻伤都算不得，自己就能处理。”
　　遂钰意识空白，耳边落下的声音轻如羽毛，亦或者是萧韫故意吸引他的注意力。
　　砰——
　　遂钰一头撞在萧韫腿面，额头正好挨着垫在掌下的木质托盘。
　　这种疼痛并未抵达极致，遂钰受过那么多伤，深知这种程度还在自己的忍耐内，但民间的麻沸散着实作用不大，不如太医院特制。
　　那时他被大哥打得皮开肉绽，也未像现在这般狼狈。
　　柔软的长发自脖颈分作两束滑落肩头，露出骨骼根根分明的脖颈，白皙皮肉下覆盖的骨骼凹凸可见。
　　第五刀抬起，萧韫手中已全是汗。
　　遂钰苦夏，每逢夏日都躲在殿中不曾频繁出入，乡野固然清凉，却也没到舒适的地步。
　　汗很快洇湿后脊，仿若阳光透过绿荫，留在肩胛的斑点状阴影。
　　“呼——”
　　倏地，遂钰突然吐出口浊气，用另外那只完好的手抓住萧韫的手臂，逐渐收紧，力道自始至终如同他忍耐痛苦般竭力抑制。
　　但很快他便强硬地将手挪至石凳凸起的弧度中。
　　萧韫将刀倒换至左边，说：“我现在用左手，你可以继续抓着我的手臂。”
　　“还能忍得住吗。”
　　他又说。
　　此话说出来于此时略显苍白与无奈，遂钰肉眼可见地神情衰败，但事已进行大半，没有再停下来的理由，萧韫的判断是——
　　即便遂钰今日拒绝，他仍会打晕他处理伤口。
　　不能再等。
　　离开皇宫，好像瞬间失去了某种对立的角度，让他们之间的每次正常都变得无疾而终，虽有头有尾，不再逃避，但比任何脆弱的事物更易碎。
　　遂钰眼睛微微动了下，听到金属与瓷瓶碰撞的声音。
　　叮——
　　他的意识根本没办法支撑他再分神细数多少刀，只是觉得萧韫比平时更沉默。
　　皇帝本身便不是什么喜欢说话的性格，很少说废话。因此，遂钰已经适应了这种生活，甚至认为萧韫不开口，远比他说话的时候更讨喜。
　　但现在……他更愿意萧韫说些什么
　　哪怕是朝堂要务也无妨。
　　但这样太奇怪了，至少对于遂钰来说很难开口。
　　他认为脆弱的心绪持续紧绷多年未曾断裂，却不知为何非强撑着一口气苟活至今。
　　若在后宫狭小院落生活，他或许还有寻死而毫无留恋的可能，但现在，他牵挂的，纪念的，未完成的，逐步将他的心脏填满。
　　毫无空隙可言。
　　“遂钰。”
　　“……嗯。”
　　“疼可以喊出来，或者咬着帕子分散注意力。”
　　萧韫语调平静，遂钰能感受得到他在刻意安抚。
　　强行令逐渐溃散的精神再度聚拢，眼前仿佛展开朵朵烟花，遂钰尽量让自己体面些，答：“……我……还好。”
　　潮景帝很清楚刀剑入骨的滋味，也徒手割肉，从腹部挖出埋在体内的箭镞，他已经准备好了安慰的词句，却未想遂钰比他想象中的更能忍耐。
　　他用银挑将药粉仔细洒进伤口，耐心等待遂钰紧绷的身体逐渐变得柔软，确定疼痛泛起的涟漪散去，才动手将伤口裹好，说：“明天我去镇上买更好的金疮药。”
　　“他们查到这里是迟早的事，不能暴露。”遂钰一身热汗，唇齿泛着莫名的铁锈味，他舔了舔干涸的下唇，盯着自己的手发了会呆。
　　“以前我经常担心的自己脸受伤。”
　　“哪里都行，只是脸不行。”
　　“没有权势，被人忽略，该有的我什么都没有，只能靠着这张脸吸引陌生人的注意。”
　　“太学……我想你对我那样好，教我诗词歌赋，如果、如果你能带我离开这里，离开南荣遂钰这个身份，我是否就能快乐些。”
　　一介乐师身份，甚至不知是否能够通过太学的应试，成为享朝廷俸禄的先生，这样的人会抛下一切带自己走吗。
　　遂钰甚至不确定这个人是否喜欢男子。
　　大宸民风开放，也仅只是戏文之中的笑谈，贵族之间养小倌，也不曾正大光明带着人出门。
　　可知，仍为不齿。
　　“事到如今，我终于能问你一句，你是因为我的脸才接近我的吗。”
　　萧韫：“……”
　　夏风如许，穿堂风掠过发间，扬起如墨发尾，遂钰扬起下巴，光的缝隙将他流畅的下颚与咽喉的线条填得满满的。
　　某个瞬间，遂钰的气势甚至隐约压倒萧韫，萧韫明显感觉得到，他的呼吸在跟着遂钰的频率走了。
　　“是。”
　　在遂钰的坦诚的提问下，任何谎言无所遁形，萧韫亦难以用别的借口哄骗他。
　　是，没错，是因为你的样貌。
　　大都世家子弟俊秀者不在少数，却并未有比遂钰容颜更明亮者。
　　若并非世家，那么在太学的，便只能是某个权贵子女豢养的宠物。
　　多年前射出的那箭，终究会回到自己的胸膛。
　　因果循环，萧韫本不行此等谬论，事到如今，他想将遂钰捧在手心，遂钰却即将要随着他的手指的缝隙，似流沙般融入江河湖海。
　　一旦放遂钰出宫，他便留不住他。
　　但萧韫没想到此日竟来得如此之快。
　　他将托盘放在凉席旁，俯身靠近遂钰，撩起他鬓角被汗打湿的发，说：“若朕就此将你囚禁于深宫，你是否会恨朕。”
　　“只要将我带出宫，陛下就得承担我随时离开的风险。”遂钰迎上萧韫的眼睛，毫不犹豫道。
　　他的声音尚在颤抖，不知是伤口的缘故，还是畏惧皇权。
　　“做顶天立地的将军，或许比在朝堂尔虞我诈更天高海阔。”萧韫并未反驳，收回手，略拂了拂鞋边的尘土。
　　村长正好端着刚从井中冰镇后的瓜果，看着遂钰已经收拾妥当，包扎完好的手，诧异道：“你这孩子，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心性。”
　　“唉，快吃些果子。从井子里捞上来，凉得很，正好止疼。”
　　幸而在大都有太医时刻照料，用珍奇药材堆砌的身体，倒还比寻常人更扛得住。
　　没过几日，伤口便有逐渐愈合的痕迹。期间，萧韫冒险去镇中打探消息，幸而宗祠还未查至此处。
　　落魄之地也有落魄的好处，人烟稀少，消息也是最后一个抵达，时间差已经足以处理许多事。
　　玉罗绮不似遂钰，哪里经历过凶险，骤然得了放松的时机，立马神情恹恹，整日躺在房里，怎么睡都睡不醒。
　　遂钰好不容易趁着日头，将玉罗绮带到院里晒太阳，玉罗绮又用毯子盖着脸，委屈道：“好哥哥，让我再回去睡会吧。”
　　话音刚落，地表震动。
　　遂钰猛地拔地而起，抓住玉罗绮，将人往身后塞。玉罗绮眼前天旋地转，正欲问什么，遂钰冷道：“有人来了！”
　　玉罗绮立刻噤声：“！”
　　他握紧放在果盘边缘的匕首，作俯冲攻击的姿势，死盯着篱笆处晃荡着的细长柳枝。
　　萧韫同村长去山里打猎，若此刻宗祠——
　　“有人在吗？”
　　“二爷，好像没人。”
　　“你小子怎么知道没人！”
　　青年身着天青色骑装，银色暗纹打底，腰间挎着硕大牛皮包，马背还压一柄长戟。
　　南荣臻将牛皮包丢给亲卫胡小海，扬扬下巴，示意胡小海：“把里头的烧鹅拿出来，这么破的村子，遂钰逃难几日肯定没吃几口好的。”
　　“饿死皇帝，都不能饿着我弟弟。”
　　胡小海：“您可小点声吧，万一陛下在里头，王爷还专程叫人送信，务必要属下千万管住您这张嘴。”
　　南荣臻充耳未闻，绕过胡小海，大摇大摆推开篱笆门，双手叉腰，朗声道：“小弟，我是你那素未谋面，英勇无比的二哥啊——”
　　作者有话说:
　　南荣臻：我那素未谋面却一定面黄肌瘦的弟弟啊！！！


第107章 
　　烧鹅明晃晃摆在桌前，鹅屁股正好对着遂钰，南荣臻正拿着小刀，在鹅背十寸的距离上下比划。
　　“小弟你想吃哪个部位。”
　　即便事先在父王口中，已大略了解第二位兄长的性子，亲眼所见后，遂钰仍无法将稳如泰山，谋划老道的大哥，与眼前这位……这真的是大哥管束多年后，方才养成如今模样的……的……
　　遂钰喉头滚动，捧着水杯仰头饮尽。
　　他胃口不佳，生来也吃不得油腻之物，只是望着烧鹅被炙烤金黄的表皮，在日光照耀中，缓缓淌下几滴晶莹剔透的油润。
　　“……”
　　南荣臻见遂钰直勾勾盯着烧鹅不放，以为小弟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受苦，许久未用肉食，想必是因拘谨才不敢上前动筷。
　　二公子立即用刀连皮带肉片下几片，亲自送至遂钰嘴边。
　　“吃，饿了就吃，自家兄弟面前不必拘谨。”
　　遂钰连忙摆手：“不、不不不不，不是的二哥。”
　　“二哥，我真的吃不下了。”
　　“不要，不要那个，二哥你吃！你先吃！”
　　“真的不能再吃了，二哥行军想必比我更累，不如先进屋修整，我、我。”
　　萧韫与村长带着猎物回家，距离小院几十米，便听到里边热情与痛苦此起彼伏。
　　两人对视，村长乐呵道：“家里十几年未曾如此热闹，想必是接你们的人到了。”
　　“贸然叨扰，还请您不要见怪。”萧韫边说边推开篱笆门，遂钰正被南荣臻强行灌下一口解腻的梅子汤。
　　四目相对，遂钰狼狈地用手捂住眼睛，南荣臻抓住机会，将鹅肉塞进小弟嘴中，玉罗绮抱着鹅腿吃得满手满嘴全是油，翘着干净的手指去抓茶杯，瞧见门口站着打猎回来的二人，口齿不清道：“回来了。”
　　“什么？”南荣臻背对潮景帝，眼里全是瘦如柴鸡的小弟，分神问玉罗绮：“你说什么。”
　　南荣臻是家里兄弟中最跳脱的性子，被南荣王评价：颇有本王少年时的气宇轩昂——
　　即，鹿广郡街头巷尾策马扬鞭鸡飞狗跳，整日被老南荣王逮回去跪家祠的风范。
　　“你再这么捉着他的手，待会伤口崩裂还得再缝一次。”萧韫提着野兔耳朵，气定神闲地走到南荣臻身旁，胡小海没敢吱声，胳膊肘用力捅了下南荣臻。
　　南荣臻嘶声，上半身晃了晃，下身底盘稳，没动：“胡小海你最近脾气大得很，连你家二爷的话都。”
　　“南荣王知道你家将军自称爷吗。”
　　胡小海见过最大的官是王爷，再往上，京城里的那些官员，他只听去大都述职过的同僚们描述几句。
　　而他家公子，也就没比他的见识多多少。
　　约等于无。
　　遂钰如获大赦，趁南荣臻不注意，连忙吐掉鹅肉，躲到萧韫身后说：“二哥，这是陛下。”
　　他用手背抵着萧韫的腰，下一秒，便被皇帝捉住手腕，面不改色道：“谁教你擦手用别人的衣裳。”
　　遂钰哼了声，南荣臻那边反应过来，连忙向皇帝行礼，二三十名壮汉将小小院落填得满满的。
　　“臣救驾来迟，还请陛下赎罪。”南荣臻不卑不亢道。
　　南荣王府次子南荣臻，幼年便举得起鼎，一身蛮劲力大无穷，本以为是个壮硕汉子，现在看来，也只比那南荣栩个更高些，更精神，似跟南荣王一个模子里刻出来般。
　　兄弟三人，长子幼子更似母亲，好不容易有个与南荣王差别不大的。可惜历练不够，怪不得被南荣栩送去涂涂关，宝剑尚需打磨。
　　村长骤然听得这些军汉称萧韫陛下，不可思议地呆呆杵在原地，亦或者说被吓得短暂失去反应。
　　这些人虽着便装，但仍能看得出杀伐果决之气。村长见过送儿子回来的那群人，也是站在他面前，令人不寒而栗的模样。
　　上过战场，便不可能再褪去那身血腥气，即便风度翩翩怡然自得，内里仍浸染着渗入骨髓的血。
　　南荣臻风尘仆仆，一看便是马不停蹄赶来，路上没怎么歇息。遂钰看着他鞋面摩擦的痕迹，似乎是被什么刀枪剑戟碰过的缘故。
　　遂钰：“你们路上遇见了宗祠，还是大都而来的杀手。”
　　“大都？”
　　南荣臻疑惑：“难道不是西洲？”
　　又关西洲什么事，遂钰眨了眨眼，下意识望向萧韫。
　　萧韫：“有何证据证明。”
　　“回陛下，臣没有证据。”南荣臻倒也不掩饰，大方道：“臣自幼与西洲人打仗，西洲那套路数早已一清二楚，杀手虽用的是大宸江湖人士常用武功，起势手法却别扭非常，用剑与用飞刃暗器的套路，对方工于出其不备，我朝虽说也有善奇门遁甲的能士。”
　　“臣大胆说句或许会令陛下恼怒的话，凭臣的经验，臣断定这些人绝非出自大都，甚至大宸境内都不可能出现这样一支杀手队伍。”
　　萧韫冷道：“你可知肆意揣度，对两国局势乃是大忌。”
　　南荣臻沉声：“臣想陛下定是想知道别的消息，并非已歼灭杀手，或是有关宗祠的情报。”
　　涉及军情，闲杂人等退避，南荣臻随萧韫进房内禀报，胡小海带着一众军士守在外头。
　　遂钰陪村长与玉罗绮在外头等，玉罗绮双手合十，作捧心装，与身旁面色惨白的村长对比鲜明。
　　村长喃喃：“竟然是皇帝陛下，皇帝陛下来家里住，皇帝陛下亲自打猎，岂能差遣皇帝陛下！！！命不久矣，我是不是马上就要死了。”
　　“那真是你二哥吗，真是我见过最潇洒俊美，最有气概的男子！”玉罗绮发出悠长的“哇”声，羡慕道：“若我也能生在你们家，定是全天下最美丽的女子。”
　　“怎么，喜欢我二哥。”遂钰好笑道。
　　玉罗绮连忙正色：“只是欣赏而已，我对你们这种将领世家没兴趣。”
　　“为何。”
　　“谁会允许自己的郎君出门征战，有去无回战死沙场，我才不愿年纪轻轻历经生死。”
　　遂钰沉默，须臾，开口道：“或许有朝一日我也会上战场，你说那个时候，我该惦记情谊远离边塞，还是为国战死。”
　　“在大都做官不好吗。”玉罗绮好奇道。
　　不好。
　　遂钰说不出口。
　　在他人眼中，大都便是顶好的所在。而遂钰眼里，唯有青翠马场，辽阔草原，才是他心之所往。
　　“陛下愿意你做大将军吗。”玉罗绮环顾四周，恰巧与胡小海视线相撞，连忙缩回目光，半掩唇用气声问。
　　遂钰勾唇，抱臂道：“真的很想知道吗。”
　　“有点在意。”玉罗绮十几日从旁瞧着，南荣遂钰与皇帝之间，看似皇帝控制，实则由南荣遂钰牵着那条连接皇帝的绳子，他向前走一步，皇帝才能挪动片刻。
　　遂钰想了想，答道：“我不喜欢管着别人，也不愿别人约束我，若真回鹿广郡，我想我应该会心安理得做个米虫。”
　　他摊手：“家中那么多为将者，我父母膝下侍奉即可，难不成——”
　　遂钰扬声，故意说给房里的人听：“每个姓南荣的都得从军，没在边沙的冰天雪地里打滚吗。”
　　话音未落，胡小海吓得脸色骤变，没来得及查探里头的主子是否听真切，遂钰又说：“行了，他们聊他们的。”
　　南荣王府于各城均有线报，朝廷知晓鹿广郡的情报网铺得开，忌惮却又不得不默许它们存在。
　　例如现下，能准确找到遂钰，便是依靠各处情报汇总。
　　南荣臻汇报军情，秀州情况大略与萧韫想的差不多。
　　领导先锋军的那几个，定有人暗中与宗祠做交易，而推动宗祠大胆行事的，除了大都，还有南荣臻口中所说的西洲。
　　徐仲辛为何被灭，便是近年与他国来往甚密，倒卖了不少大宸军情。遍布大宸的军营，看似严防死守，恪尽职责地守卫城池安宁，实则被大量细作渗透，每年从中抓捕的暗探，足以填满大都半个乱葬岗。
　　西洲并非唯一对大宸虎视眈眈的国家，却是数十国内，军事力量最强之国。大宸百年基业，前朝险些被西洲兵临皇城之下，就此覆灭。
　　南荣臻被潮景帝留在房内盘问许多，待告退出门，已是月朗星稀。遂钰坐在院中百无聊赖地抱着甜瓜啃，缠着绷带的手，大刺刺地在南荣臻眼前晃悠。
　　南荣臻三步并两步，抓住遂钰的手，问道：“爹来信说你武功太烂，怎么陛下称赞你救驾有功。”
　　遂钰抿唇，慢条斯理地抽回手，淡定道：“陛下又没骗人，我确实会些没用的功夫。”
　　“怪不得爹说伴君如伴虎。”南荣臻压低声音，凑到遂钰耳边说：“这些年你是什么在他手底下讨生活的。”
　　“也传授些给二哥我。”
　　遂钰：“二哥不看脸色就好了，有什么我帮你通报。”
　　南荣臻环顾四周，搂住遂钰肩膀，将他往院外带。胡小海站在外头守夜，见二位公子出来，连忙点了火把交给南荣臻。
　　沿着西南方的小路，一直走到小山丘最顶，南荣臻熄灭火把，趁着月光道：“此次前来，爹传信叮嘱，除我之外，兵马一应交由你指挥。”
　　“陛下呢。”遂钰问。
　　元帅不在，兵权便为主将所掌，主将放权，自然有副将们分管。全境兵马统归皇帝所有，朝廷择令派遣，现在应该是潮景帝最大。
　　南荣臻语调带着夜色寒凉，轻描淡写：“我们王府的兵，岂由萧氏所有。”
　　此话简单，若有第三人听去，便是满门抄斩的谋逆之罪，遂钰拧眉：“二哥。”
　　“我来这，是为了保护你的安危，并非什么大宸皇帝。”
　　“江山改头换面，我通通不管，那是爹和大哥的谋划。”
　　“现在有人要杀我南荣臻的弟弟，我便要屠他全族。”
　　提及杀人轻描淡写，言语间甚至带着莫名的兴奋。遂钰眼皮微颤，心跳暂停一瞬，而后随着晚风吹拂，不轻不重地打了个颤。
　　盛夏之夜，只是面对南荣臻，竟叫他不寒而栗。
　　南荣臻微微咧嘴笑了下，掌心贴着遂钰的脖颈，眼底含着轻蔑与傲慢，徐徐道：“小弟别怕。”
　　“小小秀州而已。”


第108章 
　　南荣王府世子之位，是南荣栩出生前便定下来的，因此，人生由不得南荣栩选择，每一步都得恰到好处地踏在南荣王预设好的位置。
　　比起南荣栩被迫束缚的人生，南荣臻便快乐得多。喜欢舞刀弄枪，便自己一猛子扎进军营，家中觉得他实在过分，才将人抓回来送去学堂。
　　南荣臻给遂钰的印象，大概用“潦草”二字形容，并没有南荣栩那么严丝合缝地武装自己，整个人呈现出来的散漫与舒适，若非极度享受现在的生活，绝不会达到这种状态。
　　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下，像觅食归来的野狼。
　　“小小秀州。”遂钰也跟着说。
　　萧韫口中令人颇为头疼的秀州，南荣臻说得仿佛一根手指头便能碾死的蚂蚱。
　　“皇帝明知鹿广郡足以镇压，却始终不曾动摇召南荣军的心思。”
　　遂钰说：“二哥在家中没少与父王顶嘴吧。”
　　“小孩子家家别议论大人们的事！”南荣臻似被踩到尾巴般立即道。
　　遂钰几乎能够确定，二哥在府中确实没什么地位，无奈摊手：“我与二哥也没差几岁，怎么父王不教育我，非由着大哥将你丢去涂涂关呢。”
　　“南荣遂钰！我可是你哥！”
　　“由你调派队伍乃爹亲笔，遂钰，你在御前伺候，应该明白爹的苦心。”
　　是，明白。
　　父王担忧自己的安危，而暂时将皇帝的性命放在第二位，如果皇帝驾崩，难不成王府已经选好了拥护的君主？
　　多年未曾站队参与党政，是徐仲辛的事令父王动摇，决定协助哪位皇子成为储君？
　　不，将军府的遭遇，应当给各路军阀一记警醒，警告他们违逆皇权的下场。
　　父亲为自己考虑，这对遂钰来说已经足够，他似乎也只是需要被家中记挂而已，其余的，他自己能够解决。
　　与南荣臻说话，比面对南荣栩更轻松。或许是因为南荣臻想什么便说什么的缘故，令遂钰难得精神放松，不必想着说什么会被察觉端倪，他只要安然地做个弟弟便好。
　　但南荣栩不为他着想吗，不，南荣栩作为大哥，已经做得足够优秀。
　　大约是从南荣王手中教出来的人，说话都露一半藏一半，南荣栩与萧韫同样难应付，面对南荣栩，几乎与对待萧韫并无区别。
　　“二哥，我很喜欢你。”
　　遂钰冷不丁说。
　　不待南荣臻反应，遂钰扭头磕磕绊绊地顺着来的方向返回。
　　“说，说什么？”南荣臻自小也没少被夸，骤然与刚见面的小弟相处，来的路上他还有些忐忑。
　　他怕小弟不喜欢自己，更心疼遂钰在宫中受苦，远离大都还得被秀州追杀。
　　堂堂南荣王府四公子，竟过得不如个普通人。
　　“遂钰！”南荣臻站在高处朗声喊道。
　　遂钰停下脚步。
　　南荣臻双手放在嘴边聚拢，扯着嗓子说：“鹿广郡比大都好千万倍，乐馆游船我带你去，营里好马由你挑选，无论你想要什么，二哥都会想办法做到。”
　　遂钰失笑，说：“如果我说，我想要天上的星星，二哥也会为我找到最亮的那颗，镶嵌在我的冠上吗。”
　　“星星算什么，太阳要吗。”
　　“太阳……算了吧。”遂钰勾唇。
　　“二哥，我要太阳没什么用。”
　　南荣臻怕遂钰跌倒，带着火把快步来到遂钰身旁，牵起遂钰的手，像带着刚学会走路的小孩。
　　遂钰觉得别扭，正欲找个由头请南荣臻松开，南荣臻反倒像是怕他走丢般，抓得更紧了。
　　这样热烈的感情，在遂钰十几年的人生中，从未体验过。
　　过于纯粹的灼热，险些烫伤他的眼睛。明明是黑夜，却恍如白昼。
　　“二哥。”遂钰说。
　　“其实我在宫里过得也没那么差，你看，现在不是过得好好的吗。”
　　南荣臻：“背井离乡的人，能好过到哪里去。”
　　“遂钰，就算与我们重逢，也不要忘了大都里受过的屈辱。”
　　南荣臻一字一句，方才的热情烟消云散，来得急促，去得更凶：“军中多有对你抱有怀疑之人，或许大哥觉得这对来说没什么，每个人进军营，都得经过一番历练，才能夺得将士们的尊重。”
　　“但你自出生，便为王府牺牲了一切，现在是你荣归故里之时。”
　　“不必感到自卑，也不能自伤，你所拥有的一切，包括父王想要交给你的，现下只有十几人的兵权，这都是你用自己的命夺回来的资格。”
　　“那些生在鹿广郡的人不会明白，但你要用拳头，用你对那些朝臣施展的手段，告诉那些不服你的人。”
　　“你回鹿广郡，并非被他人驱使，而是回来做他们的主人。”
　　遂钰：“……”
　　纵有千百句能够回应南荣臻的话，可到喉头，遂钰却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他被南荣臻牵着向前，好像脚底并非什么乡野小道，而是他自由所憧憬的未来。
　　有兄弟们的扶持，也有亲长的疼爱，好像某个瞬间，他便会被簇拥着回到鹿广郡，骄傲地昂起头，重新做回南荣隋。
　　他轻轻回握南荣臻：“二哥，我在大都也没那么孤独，如果论可怜，永远有人比我过得更惨。”
　　遂钰提醒：“往年都是大哥或者父亲回大都述职，二哥白日里的那些凭空猜测，若被朝臣知悉，首先参奏的便是御史台。”
　　“那群人之中，能言善辩者甚至能将三品大员拉下马，鹿广郡的惊险我不知，但朝廷没有人比我更熟悉。”
　　“我不是软柿子，也不会任由他人拿捏，二哥想做什么尽管去做。”
　　遂钰弯眸：“至少在银钱方面，若是紧缺，尽可找我来要。”
　　“贪污了多少。”南荣臻向来没缺过银子，虽带兵打仗，但后方补给多是南荣栩操心，他只顾向前冲，从未担忧过军备。
　　遂钰哑然，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搞不定看似头脑简单的二哥。
　　说他老实，那可真是豪放不羁爱自由。带兵打仗的人，都有适合自己作战的一套章程，头脑自然聪明透顶，但脱口贪腐……好像又对来路不明的银钱不甚在意。
　　近年被萧韫抄家的官员不在少数，鹿广郡的督军官连年增派，足以见得皇帝重视。
　　“是别人送我的铺子。”直至回到小院，遂钰才说。
　　南荣臻点点头：“那可真是个好人。”
　　村长专程收拾出了囤积粮食的屋子，南荣臻就住在那，剩余的军士在院中安营扎寨，住带来的简易行军帐篷。
　　遂钰今日还未与萧韫说几句话，想来萧韫应当也是有话要问自己，带着茶水走进里屋，萧韫秉烛研究堪舆图，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知道是遂钰，当即点了点桌前的糕点，道：“晚膳没用多少，多少再吃些垫垫肚子。”
　　“一定要现在拿下秀州吗。”遂钰问。
　　萧韫：“事已至此，没有退路。”
　　“玉罗绮对你说过的话，可以不必放在心上。”遂钰放下茶盏，淡道。
　　“徐仲辛死后大势已去，但追随他的人尚还在各地逃窜，六部之间配合，刑部与吏部已是心力交瘁，若现在处置秀州，即使有南荣军从旁协助，陛下找得出堪当大任之人吗。”
　　“百废待兴的秀州，宗祠根深蒂固，先锋军的目的也并非只是为了推翻宗祠。”
　　萧韫反问：“若朕便是因玉罗绮那话，一时意气行事，非要拿下秀州呢。”
　　“无论陛下是否意气行事，父王也已经将二哥派遣至陛下身边听命。”
　　“我只是……”
　　遂钰抿唇，在萧韫的注视下，蜷起双手，指腹摸索着绷带褶皱，缓慢道：“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战场，有些紧张而已。”
　　这些天他一直在思索秀州开战，自己应当如何自处，是提剑，亦或不拖后腿而躲在某处。
　　“杀徐仲辛时倒胸有成竹。”
　　萧韫向遂钰招招手，遂钰下意识往前凑了点，突然意识到这样似乎很像在唤小狗，冷冷剐了萧韫一眼，不作声地向后挪。
　　潮景帝单手撑着下巴，记录行军路线的炭笔在手中转了圈，笔南荣臻留下的，锢在笔尾的铁环中，还刻着南荣二字。
　　这是军中统一为小旗以上配备的书写所用，倒叫萧韫回忆起那段，在南荣王手底下磕磕撞撞学本事的日子。
　　南荣王当年并不如现在好脾气，甚至比南荣臻更狂妄。
　　老南荣王由着手底下的孩子们争夺世子之位，南荣明徽最不要命，单骑深入敌营夺取主将首级，捉着头颅回去邀功寻赏，却被老南荣王赶去寸早不生，鸟不拉屎的蛮荒种了大半年的地。
　　后来那片土地，成为了绿洲，萧韫被南荣王带去巡视之时，已成为肥沃，用以百姓生活的草场。
　　南荣家的人，似乎对跑马有非一般的执着。
　　“当年朕从南荣王手底下出师，南荣王要求朕将敌方三名主将斩首。”
　　“明明南荣王也只是用一颗头颅，夺得鹿广郡世子之位。”
　　潮景帝遗憾道：“当年吃尽苦头，险些死在西洲人刀下。”
　　事到如今，萧韫已经没有什么要教给遂钰的了。或许只有经历一场血腥的屠戮，才能令遂钰摆脱太学的书卷气，摆脱前朝文臣毫无意义的阴谋算计，无谓的口舌之争。
　　但这些是否来得太快，根本不适合现在的南荣遂钰。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可调遣的五千名南荣军将在后日抵达秀州，留给萧韫犹豫的时间不多，他必须尽快决定遂钰的去留。
　　遂钰没话找话主动询问：“攻打秀州或许艰难，但我们有胜算，对吗。”
　　“……”
　　萧韫答不出。


第109章 
　　能在短时间内，集结五千人的兵力，这已经是寻常军营拍马难及，望其项背的速度，南荣王府负责边塞防卫，自然对进入大宸的细作多有追踪。
　　只是遂钰没想到，惯常自信的萧韫，竟然面露迟疑，这令他颇感意外。
　　“我们并没有穿过森林离开秀州，已经落于下风。宗祠封锁所有关卡，便只能带人硬闯。”
　　萧韫斟酌道：“先锋军既出自秀州守备，一场恶战。”
　　“不能再等等吗。”遂钰犹疑道。
　　等军中再调派更多人来，皇帝不是喜欢万事俱备吗，为何这般急促。
　　萧韫指尖放在秀州主城中心广场：“全程搜捕，天罗地网无处可逃，以宗祠祭祀的手段，定会立即行刑。”
　　民风淳朴喜好杀戮，谁会像大都里的反贼们，将皇帝关在殿中索要玉玺，博得个千古好名声。
　　他们本就善于操控人性，哪里需要名声。
　　或许还会痴心妄想，企图做整个大宸的主。
　　“距离秀州最近的江衡也不干净，任由秀州如此却不上报，可见当地州府无能。五千精锐中，分一千潜入江衡，直接夺下州府调派肃义军的兵符，届时，只要秀州城门一开，你便带着人往江衡去。”
　　遂钰：“你呢。”
　　“你自己一个人面对先锋军与宗祠，还有可疑的西洲刺客？”
　　刺客可险些要了你的命！
　　萧韫用见怪不怪的语气说：“这是最好的办法。”
　　至少手中尚有南荣王府所出四千精兵，若是其他营里训练的，萧韫要考虑的便是如何冲出去，而非顺势荡平宗祠。
　　“让我去江衡，是因为有我在，会成为陛下解决秀州隐患的绊脚石吗。”
　　有南荣臻在，南荣遂钰便不是最优选，而此言脱口，萧韫竟未有所解释，这令遂钰莫名觉得烦躁，声音也因此抬高了些。
　　“我说的对吗。”
　　“战场点兵，并非宫中宣旨，你会比南荣臻做得更好吗。”
　　遂钰坚持：“我是绊脚石，对吗。”
　　“这是两个问题。”萧韫面对遂钰的态度，抬眼古井无波地问道：“你要听哪个。”
　　遂钰：“我——”
　　“你只是不甘心南荣臻带兵前来，自己就成了没用的那个。但事实证明，若是生死战场，带身经百战的将士更有把握。”
　　“明明我是御前的人，他人前来便顶替了我的位子。”
　　潮景帝似笑非笑，突然绷不住了，微抬下巴，慢条斯理道：“怎么还吃自家二哥的醋。”
　　“……”
　　遂钰冷道：“没有。”
　　“既然陛下如此决定，臣遵从便是。”
　　遂钰的大部分人格，是在萧韫手中逐渐长成，萧韫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即将拔腿离开的遂钰，捏住他的脸，将他脸颊肉挤了挤，饶有兴趣道：“怪不得这几日朕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自从离开大都，遂钰所作所为几乎可以算作千依百顺。
　　极少对皇帝摆脸子，说什么做什么都有商有量，好像真的像是个御前行走的稳重态度。
　　就像立太子，先是趁着宣旨，去东宫将太子刺了一刀，然后施施然带领仪驾回到前朝，再给皇帝送上出其不意。
　　这就是遂钰的行为，不合心意便要搞出些什么动静，非得见血或是逼迫，才觉得自己达到目的。
　　萧韫说：“说话得直抒胸臆，你这样不说人话，除了朕之外，所有人都会误解你的心意。”
　　“我是人，说的就是人话。”遂钰动手掐皇帝胳膊，不悦道：“松手！”
　　近日忙着逃命，忙着探查消息，忙着思量日后如何处置秀州，皇帝便也没得空故意惹遂钰生气，现在正是好时候，但看着遂钰受伤手，又忽然没那个心情了。
　　南荣遂钰伤痕累累，却全是他故意为之，目的性极强的流血，更易激起萧韫的愤怒，而并非怜悯。
　　明明能够好好坐下来商量，却必须用最极端的办法将人逼迫至悬崖。
　　换言之，遂钰极少有真正被外物入侵的时候。
　　深可见骨，必须用针缝合的伤，明明能够再度用它换些什么。
　　南荣遂钰的聪明，似乎总是在关键时刻掉链子，记不清自己的执着，忘了究竟一直以来坚持的目的。
　　所以……
　　“也就只有小聪明而已。”
　　遂钰勃然，什么小聪明？！
　　皇帝骂人骂得莫名其妙，尤其是什么聪不聪明，这根本与现在正在讨论的事毫无关联。
　　也真是奇了怪，潮景帝忽然又变得面目可憎起来，明明穿着普通农户的粗布衣裳，只要是人坐在那，露出一副轻蔑的表情，被注视者，便会立即觉得浑身不适，无名火自心头腾然而生。
　　“那么陛下有大智慧，不也在这被宗祠围困，着急想办法脱险吗。”遂钰脱口道。
　　萧韫也不恼，反倒觉得遂钰闹起来，才像是个真人，活人。
　　“疼吗。”他牵起遂钰的手，问道。
　　遂钰更觉皇帝莫名其妙，却也下意识回：“没什么，不会拖累你们的计划。”
　　“难不成以前喊疼都是假的？”
　　“不。”遂钰摇头，心想，不是假的。
　　宫里只有喊疼示弱，皇帝才会分些许心神给自己，皇宫那样龙潭虎穴的地方，唯有获得皇帝的宠爱，或是不俗的家世，才能完好地活下去。
　　现在他靠着皇帝，走出了那片四方的天地，却不知怎的，无论如何都高兴不起来。
　　父兄带给他的欣喜，也只是暂时的松快，只要他身上还是篆刻着萧韫的影子，他总会被各种人，推进名叫做朝堂的地方。
　　没人问他愿不愿意。
　　廉价的油灯蹿着黑烟，熏得眼睛疼，饶是萧韫这种行军吃过苦的，在宫中被伺候多年，也有些受不住了。
　　他将灯盏推远了点，昏黄带着烧焦的味道逐渐消散，与此同时，他也看不太清遂钰的脸了。
　　遂钰一直知道，除了玄极殿灯火通明外，没有哪个地方在黑夜恍如白昼。
　　因为萧韫是皇帝，他天生便能享用财富。但他不愿意告诉他，即便山林中躲藏艰难，甚至得忍受伤口的连绵不断的刺痛，但他的心情随风飘荡，犹如仰头可见的天高云阔。
　　“遂钰，要活着。”
　　什么？
　　遂钰愣了愣，以为自己听岔，一时没反应过来。
　　萧韫声音带着凉夜的潮湿，哀伤而又无奈：“活着才能在草原跑马。”
　　“鹿广郡……”
　　算了，萧韫话说一半觉得不吉利，于是拍拍遂钰的脸颊，说：“去睡吧。”
　　“你呢。”
　　“朕有要务交待南荣将军，你出去的时候将他叫来。”
　　两日后，五千多名南荣军整装待发，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已于南荣臻抵达秀州前陆续潜入城中各处。
　　而萧韫提及的前往江衡的部队，则会在四千人攻打秀州的同时，一举拿下江衡州府。
　　江衡贫穷，当地州府却富裕，可见是捞了不少油水，毗邻秀州，说没有猫腻是假的。
　　遂钰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好不容易阖眼，没过多久又被南荣臻叫起来，天际微明，遂钰朦胧间，身体突然翻天覆地被人颠倒。
　　“大战在即，你这么年轻，怎么睡得这样死。”南荣臻边说，边扛着遂钰走出房门。
　　遂钰身量轻，南荣臻颠了颠皱眉道：“太瘦了，是不是挑食。”
　　“放、放我下来。”
　　院里都是军士，傲骨铮铮的汉子，遂钰再怎么不谙军务，也立即忆起那日在大都郊外营中，他被一群人围喊姑娘。
　　再怎么瞌睡，也瞬间清醒了，几抹红晕飞上脸颊，也不知是羞还是恼，压低声音说：“二哥，你放我下来。”
　　“有点晕。”
　　“还有点想吐。”
　　南荣臻知道遂钰身体弱，也没多言，当即将遂钰安放在凉席中，招呼胡小海将早膳拿来。
　　南荣臻：“待会我去捉那劳什子的族长，你就在我们的暗哨处休息，待城门攻破，哥哥便来接你回家。”
　　“回家？”遂钰多年对回家二字敏感，立即问：“我们不是要去江衡吗。”
　　南荣臻挠挠头，纳闷道：“什么江衡，你莫不是睡傻了。自然是走水路抄近道回鹿广郡，去什么江衡。”
　　遂钰正要问什么，南荣臻将筷子塞进遂钰手中催促道：“快吃，吃完二哥送你去暗哨铺。”
　　此处距离秀州主城半日路程有余，一行人乔装打扮，绕山路前往，有斥候在前探查，一路上连个人影都没见过。
　　山林躲避追杀，多是在丛林中绕圈，若非再走这么一遭，遂钰根本无法发觉，山路竟如此短暂。
　　有军中将士在，萧韫又板着脸，遂钰没机会问皇帝话。
　　南荣臻又像是防贼般，挡在他和萧韫之间，遂钰斜眼瞧着，突然没忍住笑出声。
　　太突兀，惹得两人同时向他望来。
　　“说起来，陆将军去哪了。”遂钰终于记起这遭，武功高强的陆将军已经很久都未出现在萧韫口中了。
　　按理说，南荣臻得到消息，陆霖汌的任务便算完成，可到现在都没见这位的人影，难不成……
　　遂钰心中微动，猜测道：“陛下是派陆将军去江衡占领府衙了吗。”
　　“还算是朕没白教你这么多年。”萧韫板着脸，明显心情不大好。
　　南荣臻操控着马，走得略慢人一步，躲在皇帝视线死角，冲遂钰耸肩，无声地“嘀嘀咕咕”，大抵不是什么好话。
　　似乎自与南荣臻见面后的每一秒，南荣臻都没讲过潮景帝半句好话。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


第110章 
　　底下的人看着上头的主子们的脸色行事，南荣臻这般，随行的亲卫，乃至于整个营中的军士们，难免会有闲言碎语，喝多了上头口出狂悖。
　　南荣臻固然是个爽朗洒脱的性子，但只有南荣栩那般的谋划，才能保住鹿广郡的地位，抵挡暗潮涌动的敌意。
　　江衡大可不必放什么主将，若只是为了万无一失，那也未免太小题大做。
　　潮景帝的谋划不做无用功，他将差事交给陆霖汌，无非是给陆霖汌立功的机会，好在日后提拔禁军统领时，有足够的功勋加身。
　　南荣王府不可无功，却也不可喧宾夺主。
　　此战，是皇帝主导，并凭白让陆霖汌拿到赏赐的机会，遂钰能想得到的，南荣臻自然清晰，不过是没说出口，觉得被人耍得团团转，有些可笑罢了。
　　但换言之，南荣王府现在需要这些荣耀吗。
　　王府固然是从平头百姓而来，几代子孙投入军中，早已并非什么寒门。被大都世家们忌惮的，只能是比世家更尊贵的地位。
　　兵权，人脉，民间的声望。
　　牵着缰绳的手微微作痛，遂钰倒吸口凉气，声音里都带着颤，皇帝扭头看了他一眼，目光直勾勾落在他受伤的那只手。
　　遂钰下意识想用袖口遮掩，但他穿的是南荣臻带来的衣裳，收袖的制式，袖口贴在手腕，不留一丝空隙。
　　南荣臻什么都好，送给遂钰的衣裳也是与他同色，两人并排站着，一眼便能认出是兄弟。
　　遂钰微夹马肚，跟了上去。
　　“臣出城后，是去与陆将军汇合，还是去别的地方再调兵来。”遂钰问道。
　　萧韫：“你觉得怎么做比较好。”
　　遂钰想了想：“陆将军行军在行，但州府内部复杂，不如臣去江衡稳住州府，替陛下扫除——”
　　“你二哥没有告诉你待会去哪吗。”萧韫打断遂钰。
　　遂钰觉得莫名其妙，他难得为皇帝着想，但萧韫好像不领情，仿佛是他殷勤过分，凭白惹人厌烦。
　　人马在通向主城的最后一个岔口兵分两路，遂钰跟着胡小海前往暗哨处安置。
　　胡小海见四公子一步三回头，以为是担忧自家主子，安慰道：“四公子不必担心，二爷夜里便会回来陪着公子，说不定还会带些秀州当地特色吃食呢。”
　　暮色微合，果真如胡小海所言，南荣臻带着食盒回来，他褪掉披风，胸腔染着早已干涸的血渍。
　　南荣臻向遂钰晃了晃食盒，高兴道：“新出炉的竹筒鸡，别愣着，快来搭把手，吃饭吃饭。”
　　遂钰：“……”
　　“别人的血。”南荣臻见遂钰盯着自个看，特地解释道：“杀了几个不长眼的，也没什么大事。”
　　话说得平淡，一笔略过，南荣臻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用竹筒烧制的美食中。他去院子里的井口净手，胡小海提醒南荣臻脱掉外袍：“四公子又没见过这些，二公——”
　　“嗯？”南荣臻立即拔高声音。
　　胡小海无奈，改口道：“二爷，您说您总在意这个干嘛，王爷之前便不允许我们叫您二爷，只是个称呼而已，二公子有什么不好的。”
　　“你说遂钰没见过什么？”南荣臻表情严肃，颇为重视。
　　“四公子方才的脸色，定是因您身上这些血。身上血腥气太重了，大都可没这个味。”
　　南荣臻解开腰带，利落地将外袍脱下丢给胡小海：“就叫二爷怎么了，老子就要叫这个！”
　　“父王大抵是怕二哥居功自傲，底下的人多有奉承，二爷叫多了，传着传着，传到大都来便变了味。”
　　遂钰的声音缓缓传来，南荣臻望过去，遂钰倚在门框旁，手持蜡烛，眼睛又明又亮，懒懒道：“不过我觉得没什么用，王府早就在那些世家口中声名狼藉，也不必在意这个。”
　　谩骂诋毁，或者栽赃嫁祸，这都不重要。
　　潮景帝怎么想，才最当紧。
　　只要萧韫觉得王府对朝廷别无异心，世家联合御史台再怎么闹，也必定不会翻出什么大波浪。
　　真到了皇帝觉得不得不砍去南荣王府羽翼的时候，就算鹿广郡什么都不做，只是安稳过自己的日子，也会有那些犄角旮旯里寻来的缘由，令整个王府跌入谷底。
　　南荣臻将胡小海的话听进脑子里，专换了套新衣来，连着问了几个亲兵，确定没有血气消散，这才放心进屋，同遂钰一道用饭。
　　“秀州环境并不复杂，但在城中开战，难免顾忌百姓的安危。”
　　“二哥既然能买来食物，想必宗祠便没想着此事善终。”
　　遂钰用筷尖挑起青菜，淡道：“二哥也不必瞒着我，前些日徐仲辛谋反，我也跟着刑部处决了些罪臣。”
　　“那几日身上总染着尸臭，烧过的人肉味怎么都洗不掉，闻着闻着，人也就麻木了。”
　　“现在看来，虽说不上是屠城，但你们已经打算放弃城中的百姓了，对吗。”
　　“……没错。”南荣臻见瞒不住遂钰，实话实说道。
　　南荣臻在来之前，仔细思量过。
　　若是秀州有救，王府必定不会派他前来。
　　王府的三小姐最善刺杀，想不耗费一兵一卒，大可直接叫她快马加鞭，何必由着南荣臻带兵潜入。
　　南荣臻没来过中原，认识他的人少，行事比父兄便利。
　　倒不如直接将宗祠一锅端，顺带解决那些效忠的信徒，届时朝廷再派钦差来收拾残局，倒也省了教化的功夫。
　　毕竟冒头拔尖的那些，早不知身首异处，剩下的贪生怕死，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这是暴风雨前夜的寂静吗。
　　遂钰问不出口，沉默地将眼前，距离自己最近的青菜吃光。
　　饭桌只闻碗筷碰撞的清脆，遂钰捧起茶碗，低声道：“陛下昨晚叫二哥商议军务，是又吩咐了些什么吗。”
　　“这次南巡，我并没有想着回鹿广郡。”
　　他坦白道：“只是与陛下南巡而已，着手处理各地呈报上来的贪腐之事，秀州是意外，能与二哥见面也是意外。”
　　“以前我没有选择，想回鹿广郡却不得。”
　　“不想回家，你想去哪，皇宫吗？”南荣臻拧眉，立即反问。
　　皇宫，朝廷，一直都是南荣遂钰的战场。
　　在真正的血腥杀戮面前，遂钰只能沦为苍茫众生中的一员。
　　“我对战场无能为力，就像现在，只能被你们藏在屋子里，门外是明明可以参与战场，助你们作战的士兵。”
　　“现在却用来保护我。”
　　遂钰面露苦涩，这让他觉得自己很没用，尤其是萧韫的态度，更令他无比燥郁。
　　啪！
　　余音未消，南荣臻将碗筷拍在桌案，唰地起身横跨一步，整个人如山岳般向遂钰压来。
　　阴影笼罩遂钰的同时，他愤怒地抓住遂钰的肩膀，生气道：“你怎么能这么诋毁自己。”
　　“我们王府出身的人，没有一个自怨自艾。”
　　“你身上留着南荣氏的血，天生便高人一等，比肩云端的神仙，怎能自甘堕落，与凡人论长短！”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这些都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遂钰，若有朝一日你的手上沾了血，那便是我们这些兄弟无能。”
　　遂钰喉头滚动，眼前不自觉地发晕，唇齿微动：“可我……可我也……”
　　“大哥说你性格沉稳，我倒觉得你心志不坚，做事畏首畏尾。”南荣臻沉浸于与弟弟团聚的喜悦，终于在此时骤然冷却。
　　他这会缓过劲来，恨铁不成钢地骂道：“我不管你在大都如何养成的这些优柔寡断，都是家里欠你的，无论是爹娘，还是我们这些做哥哥姐姐的，等你回了鹿广郡，自然会全力弥补。”
　　“可现在，这是在秀州，是战场！”
　　“战场里的小兵，只能听从主将的命令。”
　　南荣臻咬牙切齿，看着遂钰眼眶通红，像是马上就要掉泪花，又气又恼，狠心道：“明日出城，你要是胆敢给我半路出什么幺蛾子。”
　　“南荣遂钰，自己掂量着看罢！”
　　遂钰睫毛微颤，鼻尖酸了又酸。
　　“把眼泪给小爷我憋回去！”南荣臻才不吃这套，当即喝道。
　　南荣臻比南荣栩更凶，但对遂钰有奇效。
　　乖乖吃饭，乖乖睡觉，翌日准时在院子里等待出发。
　　昨日院子里那几十号人，现在就剩十个了。
　　也不知胡小海何时走的，算时间，主城应该已经开战，只是这里与宗祠有段距离，听不见兵荒马乱。
　　南荣臻亲自送遂钰出去，告诉他夜里江衡来报，陆霖汌已收拾妥当，即刻带兵前来支援。
　　遂钰低眉顺眼，南荣臻说什么便做什么，一副受委屈敢怒不敢言的态度。
　　南荣臻心里犯嘀咕，没想到遂钰这么不禁骂。
　　他转念又想，自个也没怎么凶他，大都回来的人都说，四公子在朝中十分威风，与那些唇枪舌剑的朝臣们打交道，从未落过下风。
　　回想遂钰昨夜掉眼泪的模样，南荣臻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小弟，是我不好，昨晚吓着你了。”南荣臻能屈能伸，连忙抱手求饶道：“你回家别告诉爹，他若是知道我惹你哭，定要罚我去校场操练。”
　　“二哥没有欺负我，我知道，哥哥是为我好。”
　　遂钰声音虽轻，但南荣臻怎么听，怎么觉得这是威胁。
　　正欲继续说什么，沿途突然冲出一道娇小黑影。
　　南荣臻勒马，扬戟将遂钰护在身后，警觉道：“谁！”
　　“大哥哥，求求你们，救救我娘吧！”
　　年龄大约六七岁的小女孩，衣着褴褛，浑身脏兮兮地抱着一筐草药，拦路哭道：“我娘马上就要病死了，你们有马，求求你们带我去城里，呜呜呜。”
　　城里？
　　遂钰与南荣臻对视，南荣臻缓缓收戟，怕吓着孩子。
　　“二爷。”南荣臻身边的亲卫低声询问。
　　“是否要属下先盘问一番。”
　　南荣臻正欲说什么，小女孩见他们没反应，下定决心般紧了紧怀中的竹筐，陡然尖叫着向他们冲来。
　　咻！！！
　　南荣臻猛回头——
　　遂钰手持从亲卫那取来的长弓，箭已离弦，人却仍旧保持射击的姿势。
　　伴随着惨叫，紧跟其后的，是轰然炸裂的火光。
　　人体残渣伴随着爆炸飞溅，南荣臻眉心一跳，甚至来不及询问遂钰为何突然对孩子出手，瞬时脸色阴沉，怒喝道：“火药！”
　　秀州竟还私藏火药！
　　遂钰见那小女孩的瞬间，脑海里突然回荡萧韫曾经的告诫，以至小女孩向他们奔跑，毫不犹豫地松开对准她的弓弦。
　　会有人用小孩作为诱饵，吸引善良的士兵落入圈套，死无全尸。
　　遂钰冷眼瞧着远处血肉模糊，收弓调转马首淡道：“二哥，恐怕我们回去不去了。”
　　“既然宗祠已经察觉我们的踪迹，派人守在这，任凭我们怎么躲藏，也不可能顺利抵达城门。”
　　“那是个孩子，未来还有几十年要活。”南荣臻并非不理解遂钰的做法，只是方才尚还有回旋劝解的余地。
　　“二哥，忘了告诉你。”
　　遂钰笑笑：“大都许多人，背地里都骂我是皇帝座下的走狗，虽说这话传到王府耳朵里，你们也大抵觉得是污蔑，不当回事。”
　　“我是御前行走，并非那等只吃空饷的废物。”
　　“我的判断告诉我，此人该杀。”
　　“那么——”
　　“他便不会活着看见黎明。”
　　“现在，我说我要回去救驾，你拦不住我。”
　　遂钰一指尸体，冷笑道：“他们也是。”


第111章 
　　南荣臻有些被遂钰的气势吓到，并非他那箭施展的有多高明，而是讶异他竟然真能毫不犹豫一箭穿心。
　　遂钰握弓姿势很标准，看得出是用心练习过的，但弓箭须得配合使用者的力道制作，重弓对遂钰而言，还是负担太大。
　　离弦的瞬间，反作用力同时加强还给操纵者，遂钰震得双臂发麻，尽量避免牵扯伤口。
　　他若表现得太弱，难免令南荣臻分心，既要入战场……等等，遂钰忍耐着手指肿胀感，忽然愣住了——
　　我为什么要去战场。
　　若论局势判断，萧韫的做法是当下最正确的选择。
　　南荣臻支持，其中也不乏是南荣臻自己好战，若此刻来的是南荣栩，或许还会持反对意见。
　　偏偏是南荣臻。
　　“遂钰，遂钰？”南荣臻见遂钰盯着贡献看，以为他想到了什么，道：“想必城内一定埋了更多的火药，你还是……”
　　“二哥，你猜历来皇帝为何要设御前行走一职。”
　　遂钰忽然说。
　　他将弓还给亲卫，甩了甩仍麻痹不已的胳膊：“因为皇帝需要挡箭牌。”
　　世家子弟，又文武双全，十多岁放在皇帝身边培养，最好成为股肱，也是拿捏朝中重臣的武器。
　　身份贵重的好处，大多是以其宗族背景震慑他人，家族的庇佑下乘凉，拿着皇帝的圣旨招摇，必要时还能为皇帝挡剑。
　　这就是御前行走。
　　“若皇帝死了第一个遭殃的就是我。”
　　对，没错，因为我是皇帝的近臣，遂钰边说，边在心里想。
　　皇帝在哪我就得在哪，所以不能独自离开秀州，前往江衡避难。
　　“可我怎么觉得你的表情告诉我，你心中早打定了回主城的主意。”南荣臻不假思索，脱口道。
　　他不是个藏心思的人，并不喜欢父王兄长那套做派，有什么便说什么，藏着掖着难免生嫌隙，倒不如一并坦白，日后也好行事。
　　遂钰看着是个乖巧，不爱说话开玩笑的性子，没想到比家里那两个成精了的还难搞。
　　他喜欢笑，但垂着头又显得委屈，南荣臻这几日就没怎么见过遂钰有过什么大悲大喜，总是表现地强吊着精神，懒懒怏怏。
　　遂钰摇头：“我说现在也没想好，二哥信吗。”
　　他好不容易活到现在，眼见能趁乱回家，却又想到萧韫在城中，他虽是个混账，但吃穿用度待自己不薄，若真将他丢在秀州。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遂钰扪心自问。
　　皇帝单枪匹马前来祭坛带他离开，他现在却在王府亲卫的披荆斩棘中，被簇拥着狼狈逃回鹿广郡。
　　不待南荣臻说什么，远处陡然爆发更剧烈的轰鸣，狂风扬起砂砾，遂钰下意识闭眼，用受伤的那只手遮住双眸，耳边回响萧韫前夜莫名其妙的那些问话。
　　“边走边说。”原地迟疑只能徒增变故，南荣臻扬鞭一拍，遂钰的马便迅雷闪电般冲了出去。
　　“啊！！！”
　　遂钰下意识尖叫。
　　南荣臻抻着身体，将手放在眼前作眺望状，远远地，听到遂钰抓狂道：“为什么不拍你自己的马！”
　　南荣臻哈哈大笑，长戟在掌中挽了个漂亮的戟花，乐不可支地向遂钰的方向追去。
　　“臭小子，你的马也是从我营里拿的，我想怎么拍就怎么拍！”
　　“南荣臻！！！”遂钰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来了，整个人近乎趴在马背，强忍耐颠簸，咬牙切齿。
　　怪不得是被送去涂涂关的人，这样的性子，再冷静的人也会抓狂！
　　遂钰没有迎风流泪的习惯，眼泪水却止不住地往出流。南荣臻带来的不全是军中繁育的名种，遂钰这匹，便是他亲自驯养的烈马。
　　南荣臻并不乐于唾手可得的东西，好养豺狼虎豹做宠物，雄鹰烈马不在话下，自然也多源于南荣王的纵容。
　　家中子女，只有南荣臻活得恣意。
　　南荣臻追上遂钰，两马并驾齐驱，遂钰强忍破口大骂的冲动，心中反复强调，眼前的这是自家二哥，并非什么随意弹劾的朝臣……若是不相干的朝臣，他南荣遂钰若是不将对方拉下马，简直誓不为人！！！
　　他深呼吸，让自己心情尽量平静，紧紧抱着马脖子避免被甩出去。
　　耳边狂风呼啸，猎猎作响，树梢的光影穿过飞扬的发隙，遂钰却热得满头大汗，再看南荣臻，满面畅快笑意，乐不可支地指着他的脸。
　　南荣臻：“你这样的，怎么被陛下选中做御前行走，莫不是陛下有把柄在你手里？”
　　“南荣臻。”
　　遂钰一字一句：“我不会，绝不会。”
　　“放过你！”
　　南荣臻哈哈大笑，调转戟身，在遂钰后腰不轻不重地打了下，说：“行了，你既坚持要回去救驾，我便陪你走一遭，被敌人挑下马可别哭鼻子。”
　　遂钰从牙缝中蹦出来个“哼”字。
　　“皇帝势必出兵，并非因秀州宗祠独大。”南荣臻瞧热闹瞧够了，腾出手帮遂钰坐正。
　　快马疾驰间本不该腾手做别的动作，这对纵马者技术要求太苛刻，艺高人胆大的不多，南荣臻便是其中一个。
　　“皇帝为何急着收复秀州，你可知原因。”
　　遂钰在南荣臻的帮助下，逐渐缓和过来，面色也没方才难看了。
　　“他是机会主义者，父王很早便这样评价过。”
　　见遂钰面露茫然，南荣臻解释道：“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人，才能成为杀伐果决的皇帝。现在这位陛下还未称帝前，不择手段，成王败寇便是他的信条。”
　　“一个不在乎过程，只关注结果的人。”
　　遂钰：“这和现在的他……”
　　“似乎不太一样对吧。”南荣臻说。
　　“大宸在皇帝登基前，并未有现在这般开放，以马背打天下的皇子，称帝后却以仁义治国，文化礼教约束百姓。”
　　登基前后的萧韫，言行过于割裂，以至于登基后多有朝臣反抗，认为皇帝遵循旧制为迂腐。
　　以内阁为首，抨击皇帝不思进取，认为大宸多年前险些覆灭，便是由于先帝不作为，肆意挥霍懒惰怠政，朝内外故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本以为会迎来新制度，却未想皇帝仍走先帝旧制。
　　“秀州他本可以一声不吭，将此事草草略过，因为现在不是整饬秀州的好时机。”
　　“宗祠动什么都行，唯独不能涉及军备。”
　　南荣臻沉声：“皇帝压抑自己，却并不代表消失了机会主义者的本性。”
　　玉罗绮的乞求与遭遇，并不足以令潮景帝震怒，或者说在上位者的视角中，类似于玉罗绮与司寇柊这样的地方小人物，碾死他们比踩蚂蚁还简单，他根本无需在这种人身上花心思。
　　而动摇国本根基，才是决定铤而走险的原因。
　　士兵吃不饱穿不暖，难以尽兴为国效力。忽视战死沙场忠烈的遗属，则可将朝廷艰难树立的威望，顷刻付诸东流。
　　这是萧韫无法忍受，且不可控的结果。
　　离开此地，再找由头出兵已非易事，若能深入敌营一举拿下，则可一劳永逸。
　　“一个赌徒。”
　　南荣臻轻描淡写，评价道。
　　马背之上如履平地的人，甚至动手为遂钰整了整凌乱的长发，从怀中掏出牛皮做的发绳塞给遂钰，说：“你那发簪摇摇欲坠，换个东西束发吧。”
　　“黄花梨作饰，看来这些年赚了不少。”
　　遂钰心中微惊，以南荣臻的身份，认得出奇珍异宝不在话下，但这黄花梨上过一道色，若非近距离观察，应是瞧不出来的。
　　萧韫是赌徒，这点在他以自身为饵，逼徐仲辛出手时，遂钰便已领教。只是他所思所想经过深思熟虑，给自己留足后路才决定行事，倒也并非完全不顾所有，放手一搏。只是这次……真的有后路吗。
　　这五千精兵，有何退避可言。
　　潮景帝虽未表露分毫犹豫之色，但能迟疑数日才做决定，便已是异常。
　　“保护好自己，皇帝固然重要，但那是他自己的命。”
　　“每个人都得为自己的性命负责。”
　　沿途风景化作数条横向的线迅速倒退，南荣臻微微弓身紧盯夹道，警惕任何风吹草动。
　　“——小心！！！”
　　青年一拍马背，自马背愤然跃起，利落地降落在遂钰身后。
　　叮当！！！
　　刻有鹰羽纹路的长戟擦着遂钰眼角而过，由于速度极快，金属碰撞擦出火花，下一秒遂钰的眼睛便被南荣臻捂住。
　　南荣臻对空吹了声口哨，反手捉住缰绳在掌中缠了两圈，附在遂钰耳边大笑：“走了！”
　　遂钰被他喊得险些耳鸣，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南荣臻顷刻便替代他御马，他整个人缩在南荣臻怀中，像是个——
　　被雄鹰庇佑的雏鸟。
　　他的亲兄弟正在为他遮风避雨。
　　南荣臻在外，有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评价，却并不阻碍他的好名声。
　　是有别于世子的罗刹，却也有融入世间尘埃的飒爽。
　　主城，宗祠附近。
　　萧韫一剑斩断从小巷陡坡直冲而来的百姓，不，不该称作百姓，以宗祠在秀州的势力，已经能够称作盘踞一方的小规模军队。
　　这是秀州的兵，以大宸的俸禄供养，却做叛国忤逆之事。
　　胡小海吼道：“来人，给我顶住！”
　　他抓起遗弃街角的废弃长桌，用力抵住小巷巷口，几名士兵立即冲上前去，胡小海腾手挥剑，斩断最前几人的头颅。
　　血光伴随剑锋飞溅，未能躲避及时的百姓抱头乱窜，战场没有无辜必诛之分，谁撞在刀口便作亡魂。
　　南荣军助萧韫杀出血道，一路通向城主府。
　　久居安宁的士兵，即便并非酒囊饭袋，也比不得边沙将士身经百战。
　　“陛下！先前我们打探到先锋军——”
　　轰！！！
　　胡小海来不及说话，声音便瞬间湮灭在漫天的黑烟，以及震耳发聩的轰鸣中。
　　萧韫拧眉，瞬间想到了什么，迅速翻身上马，喝道：“全军戒备！切勿恋战！”
　　三人成队，四散作战的南荣军立即结束与叛军纠缠，迅速以潮景帝为中心靠拢过来。
　　而萧韫眼前，那片黑烟散去，十几名抱着竹筐的幼儿，带着天真稚嫩的目光，懵懂且踉跄地朝着南荣军的方向跑来。
　　萧韫：“胡小海！”
　　“臣在！”
　　“全体准备射击。”潮景帝眸光似淬着千年不化的寒冰，率先抬起长弓，三箭并弦，对准数米外的孩童，冷漠而又坚决。


第112章 
　　拿幼童做诱饵，无论放在什么战场，也是最为划算的买卖。
　　只是用些糖果便能诱导的小孩，没大人们那么多心思，甚至还算不上什么代价，便能击敌至胜，就算是失败，也没什么可惜。
　　萧韫最初见此，是被南荣王安排至粮道押运，路遇马贼劫道，他们便是使用这般的手段，从他手中骗走数车粮食。
　　尽管只是假意应允，半日后便带人杀至老巢，夺回了那些粮食，但仍然令萧韫数日噩梦缠身，梦中全是稚子惨死。
　　后来这个法子逐渐在军营中流行起来，哪怕是大宸的士兵，也有使用此法夺回失地。
　　想出这个法子的人是魔鬼，而施行此招的人死后，即便身负家国荣光，又怎能坦荡地早登极乐。
　　都该下十八层地狱，受烈火灼烧之刑。
　　南荣军训练有素，数箭齐发如有千钧压阵之势，锋刃如雨，骤然铺天盖地地降落，密匝匝地向面露茫然的幼童扑去。
　　一张张稚嫩的脸，表情停留在箭矢入体前的懵懂，倒下时，有人的火折挨着衣角，火苗立即顺着极易点燃的麻布腾起，红光乍现，爆炸轰鸣拔地而起。
　　经过训练的战马，马蹄似钉在地面般，乘于马背的战士们巍然不动，凝神等待皇帝下令。
　　空气中烧焦的肉味随风而来，萧韫死死盯着烟雾缭绕之中的动静，弓弦再度绷紧。而他身后的胡小海似是听见了什么，向东南方望去，先是眼前一亮，而后迟疑道：“二爷……四、四公子？！”
　　萧韫拧眉，端平肩膀蓄势待发，胡小海发音字正腔圆，他听得明明白白。
　　遂钰并未听他的话，擅自回来了。
　　“南荣遂钰，你敢抗旨。”
　　遂钰从未见过萧韫如此凌冽的表情，气势骇人，眉宇间淬着散不去的阴郁。
　　十几米外，是与他方才同样的境遇。
　　“有人在必经之路等待。”遂钰随着萧韫的目光望去，咬了咬下唇，镇定道：“我们那只有一个小孩。”
　　南荣臻忽然咦了声，疑惑的目光在遂钰与萧韫之间流转，却并没说什么。
　　遂钰问：“二哥有什么想说的吗。”
　　南荣臻：“没什么。”
　　黑烟消散，长街归于平静，死寂之下，尸体与残肢碎片混合，叛军东倒西歪地挡着道，血液随着石板地的纹路逐渐扩散，触目惊心。
　　“弓用得惯吗。”萧韫随口问。
　　遂钰下意识想点头，但没等他回答，萧韫又说：“重弓不适合遂钰，这次可有带分量最轻的长弓。”
　　话是对南荣臻说的，南荣臻恍然，怪不得方才觉得皇帝起弓姿势颇为熟悉，遂钰的功夫竟是皇帝所授。
　　南荣臻：“臣的轻垂营以重兵为主，恐怕暂时找不到适合遂钰的武器。”
　　使用重兵却唤作轻垂，遂钰并未刻意研究过南荣军各营的构成，南荣臻带的兵，他也是初次听得此名。
　　“重弓只是因为我力气不够而已。”遂钰说：“拉倒是拉得动，不过……”
　　“不过只能用一两次。”萧韫紧绷弓弦的手骤然脱离，箭矢穿风破空，稳准狠地刺穿远处才要摇摇晃晃爬起来的男人。
　　萧韫收回目光，略偏头，侧脸对着南荣臻道：“朕不管你们有没有路遇伏击，南荣将军，朕的命令是由你将御前行走送出秀州，并非现在带着人回来告诉朕，你们十几个军汉，竟对伏击束手无策。”
　　军令如山，既并未完成任务，便算失败。
　　“臣知罪。”南荣臻跳下马抱拳请罪。
　　萧韫草草扫了遂钰一眼，发现遂钰竟并未反驳，道：“回去领十军棍。”
　　南荣臻：“谢陛下。”
　　因宗祠势力范围过于密集，以点击面方为上策，千人组成数个小队，有些化妆成百姓，有些则正大光明吸引宗祠注意力。
　　“先锋军呢。”遂钰问。
　　“之前我们的人想与其交涉，但先锋军太警惕，从地方军营分出来的队伍，并不算民间武装，若朝廷追究，可与宗祠一并视为叛贼。”胡小海说：“好在先锋军人并不算多，会武功的也没几个，所以多年未能推翻宗祠。”
　　先锋军内斗，又有叛徒与宗祠暗通款曲，武力不及正规军，遇见南荣王府这种训练有素，沙场淬炼出来的汉子们，简直如一盘散沙。
　　简单清点战后人数，队伍一路朝宗祠所在的方向疾驰。
　　不断有斥候从四面八方现身，军情通规胡小海总管，胡小海再汇报给南荣臻。人还没到宗祠，宗祠多少条暗道，有兵马多少，便通通尽收眼底了。
　　遂钰瞠目，偌大宗祠，怎能在短短一个时辰内掌握如此详尽。
　　他本想问萧韫，但皇帝的脸色实在是差劲，好像是欠了他多少银子般难看。遂钰只瞧一眼，便知这态度是给自己的。
　　潮景帝冷静克制，除了那些极度忤逆他的行为，极少真正动怒。生气便寒着脸，将人晾在一旁，不说话，不作为，不搭理。
　　那张脸明晃晃地写着“我很生气”。
　　都赏了南荣臻十军棍，还有何气可撒，遂钰分外费解。
　　不过南荣臻领了罚，看起来好像也表现得没什么大不了。尽管只相处几日，遂钰大略摸清楚了南荣臻的性格——
　　好说话，易冲动，皮糙肉厚。
　　南荣臻是典型的武将，凡事随心随兴，只做令自己感到高兴的事。
　　遂钰过意不去，待到宗祠附近下马，小声对南荣臻说：“二哥，那十军棍我帮你分一半吧。”
　　南荣臻顿时活像被踩脚的鸡，大惊失色，单手握拳，搂住遂钰的脖子，“你这么瘦，身体又弱，这可是军棍。”
　　“一棒子把你打死了，我在哪再找个好弟弟回家？！”
　　遂钰脸涨得通红，面颊抵在南荣臻蓄势待发即将冲破衣衫的胸肌之上，很快，温度便顺着衣衫透露而来。
　　他脸红得滴血，这可是男人的胸！！！
　　而南荣臻却以为是被他勒住脖子窒息所致，或许身上还带着什么暗伤，于是连忙松手，架着遂钰的腰，将他放在身边半人多高的石台上。
　　布满陈茧的手在遂钰身上胡乱摸索，确定遂钰身体其他地方没有毛病后，长长舒了口气。而萧韫的注意力也终于从胡小海展开的堪舆图，挪至遂钰这里。
　　“二哥！”遂钰羞地大叫。
　　“别……别摸了！”他声音又骤然降低，手足无措道。
　　南荣臻是真担心，他过得糙，却知道大都里那些金贵的世家们如何生活，遂钰这些年既做了御前，这差事与皇帝息息相关，自然吃穿用度的档次也提上来了。
　　我那脆弱，娇小，不堪一击的弟弟啊啊！
　　南荣臻把住遂钰脉门，完全忽略遂钰逐渐放弃且涣散的眼神。
　　“你们……”萧韫的眼神在遂钰与南荣臻身上分别停留了几秒。
　　胡小海眼疾手快，迅速冲上前去，将自家二爷从四公子身上扒拉下来，急忙道：“二爷，四公子要晕了。”
　　鹿广郡是南荣王府的地盘，盘踞一方异姓王的儿子，无人敢置喙南荣臻言行举止，看不惯的顶多私下说几句。
　　胡小海唯恐自家主子触怒龙颜，毕竟皇帝那态度，也就面对四公子时稍和缓些。
　　四公子作为皇帝近臣，自然比他人更得圣意，御前说得上话的人，被当着面如此揉来搓去。
　　“二爷！陛下还在！您不能这样！”
　　哪样啊！
　　南荣臻抗议：“我亲弟弟身体不舒服我还不能关心？”
　　“二爷。”胡小海快哭出来了。
　　世子无情将亲弟弟打包至蛮荒之地，便是为了在千百次的无趣战役中，打磨南荣臻的性子。胡小海自幼跟随南荣臻，实在是太了解他了，只要是不重要的仗，他都一副好像逛大街般的放松表情。
　　反倒是四公子，坐得住，算得定。
　　萧韫：“过来。”
　　尽管头昏脑涨，遂钰仍听得出萧韫是在召唤自己，手脚发软地跳下台阶，朝着萧韫的方向走了几步。
　　“如果朕要你在这待着，你会好好站在原地等待吗。”萧韫问。
　　遂钰：“要看是什么情况。”
　　萧韫了然，那便是不会安分守己。
　　“报！！！”
　　斥候策马狂奔，飞身下马喊道：“城中出现不明高手。”
　　“先锋军还是宗祠。”南荣臻立即问道。
　　斥候：“口音身形不似秀州当地，发现的时候，他们正在与宗祠进行交易。我们的人想出手，却被他们以暗器击中，三支小队全部阵亡。”
　　南荣臻脸色微变，不待他再问什么，宗祠所在的方向蓦地迸发直冲云霄的耀眼白光，紧接着，碎石如雨，强大的冲击裹挟着热浪，瞬间遮覆宗祠上空，连带着附近的民居，以及南荣军所在之处，皆被掀翻。
　　墙塌树倒，潮景帝霍然转身拉住遂钰，将他塞进怀中。
　　南荣臻厉声：“找掩体！！！”
　　遂钰始料不及，甚至没来得及问什么，两个人便一块滚进屋檐下石狮雕像后。
　　满天掀起的黄沙，将道路覆盖得严严实实，三米之外顿时不可目视。
　　“该死。”
　　皇帝突然骂道。
　　遂钰愣了愣，没反应过来。
　　萧韫反手抵住遂钰的下巴，见他伤口又开始渗血，想必是用重弓力道没收住，心头无名火顿起：“你也回去领十军棍！”
　　“我二哥说军棍会打死人！”
　　萧韫咬牙切齿：“朕亲自行刑。”


第113章 
　　遂钰被他盯得不自在，侧过脸企图绕过他的臂弯逃出去，却在下一秒被萧韫堵截去路，而第二次爆炸紧踏着第一波而来。
　　朝廷严令禁止民间私藏火药，有那么一段时间，甚至关停了所有烟花制造坊。无论是朝廷名下的工坊，还是由官方指派民间代为运行，通通贴上封条，遣散所有工人。
　　“听着，这里是战场，并非大都的朝堂。”
　　“你没有反悔的机会。”
　　萧韫沉声，紧紧卡住遂钰的肩膀：“听懂了吗。”
　　“早在杀了徐仲辛之后，我就没有退路了。”遂钰答，他一根根掰开萧韫的手指，萧韫抓得肩胛骨缝深处都在发疼，但这次很奇异的，他并未生出某种不忿的心情。
　　过去的几年中，他无数次地反驳萧韫，竭力证明他的判断是错误的。如今，他却逐渐理解萧韫，体会他的所有作为，这本身就是极为可怕的改变。
　　萧韫为他选择的路，终于在风云诡谲的朝堂，向着连萧韫都无法控制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南荣遂钰本身，便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我不想再听你的话了。”
　　他用力推开萧韫，故意不去看他的表情，尽管他已经能想象到萧韫忍耐的愠怒，但他现在有南荣王府做倚靠，并不惧怕他。
　　南荣臻单手撑着倒塌的房梁，顺着残垣断壁，翻身几步跨上屋顶。远处浓烟比暴风雨来临前，压境的黑云更浓郁，主城中心几乎一马平川，焦黑的土地，粉碎的建筑，空气中肉眼可见的焚烧颗粒物。
　　爆炸之后的寂静并未维持多久，各处便传来百姓面的灾难瞬息而至的茫然，以及撕心裂肺的哭喊。
　　“一群畜生。”
　　他低头按按发紧的眉心，定定心神，很快跳下来走向萧韫。
　　如果只是小批量的火药，还好对付。但现在看来，秀州火药的储存，远远比他想象中的更多。
　　军中有擅长追踪火药的军犬，但现在兵马缺少的事情还未解决，却要面对完全未知的危险。
　　这并不是适合作战的好时候。
　　南荣臻虽擅长以少胜多，但那也是后备军需充足，才敢于利用各种兵器制造陷阱。
　　虽说皇帝在他这并非第一位，但安全带回皇帝却是他收到的命令。
　　“陛下，臣斗胆，现在既然已有他们使用火药的证据，日后追查便有了由头。”南荣臻斟酌道：“靠近宗祠于我方不利，尽快出城为上策。”
　　“火药爆炸后的粉尘是证据，叫几个人四处采集再走。”南荣臻能意识到的，皇帝只会比他更快。
　　当即，萧韫便做出撤退的决定。
　　负责收集的军士策马离开，遂钰看着他们逐渐消失的身影，心中莫名松了口气。
　　“怎么，你觉得朕会带着人冲进宗祠？”
　　遂钰：“陛下还不算……”
　　在场那么多人，遂钰及时咽下“蠢”字，改口道：“陛下英明。”
　　城内到处都是宗祠的眼线，既做了决定，便得立即执行迟则生变。
　　统计伤亡人数已是后话，军士们迅速捡起可供使用的武器，胡小海正欲向南荣臻禀报即刻可动身，方才那些出去收集证据的士兵们却纷纷提前回归队伍。
　　胡小海纳闷：“怎么这么快。”
　　为首的士兵向胡小海奋力做出双臂交叉的姿势，胡小海脸色骤变，不待开口，箭矢穿破士兵胸膛，战马发出惨烈的嘶鸣，人滚落马背的同时，马直挺挺地向着前方栽去。
　　双臂交叉的手势意味着，他们遭到偷袭，已经被人——
　　包围！！！
　　南荣臻自然也发现了远处的动静，沉着道：“意料之内，所有人！立刻上马我们冲出去！”
　　飞沙拔地而起，空气中顿时又多了股土腥味。
　　“要下雨了！快！！！”
　　艳阳高照顷刻被乌云遮蔽，黑压压地向着地面扑来，一场即将到来的暴雨，能阻挡所有人的脚步，战在城中，便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不待南荣臻开口，萧韫下令道：“攻占城门。”
　　无论如何都不能被宗祠从边缘逼迫至城内，赶在大雨之前，必须得出城。
　　雨幕中交战，对将士们体力消耗太大，若对方仗着人多，采取车轮战，那便得困死在城内。
　　此战倒也并非完全没有收获，拿到秀州私自贮藏火药，远比找理由处置宗祠更重要。
　　火药乃朝廷军机，除了供给各个炮坊制作年节烟花外，其余的统归兵部掌管。
　　兵部历年官员考绩都找不出错，正愁没有切入点，直接连带着和秀州一起处置，上下里外的官员全部替换，重新来过。
　　队伍飞快向城门进发，南荣臻突然扯着衣襟从怀中抽出什么东西，隔着遂钰抛给皇帝。
　　萧韫看清楚是什么，又将东西扔到遂钰怀里。
　　“穿上。”萧韫道。
　　遂钰纳闷，低头抓起触手微凉的，似乎是什么鳞片组成的背心。
　　护胸软甲！
　　他立即意识到了什么，直勾勾地望向冷脸目视前方，手握轻弩随时待发的南荣臻。
　　大将军上战场，随身必定着些保命的东西，若非被困在城内，南荣臻根本不会将软甲脱下送给皇帝。
　　也就是说，在此之前，他就没把皇帝的性命放在眼里，至少是受些轻微，或者是不致命的伤，他都懒得搭理。
　　现在面临真正的危险，他心中打鼓没底，军令如山不可违逆，而萧韫却放弃使用它的机会。
　　他们的马靠得极近，遂钰没有这样好的马术，全凭萧韫操控距离。
　　遂钰心中莫名生出几分恐惧，并非他没有胆量应战，而是战争本身的目的时掠夺，无论如何试图将损失降至最低，总有那么些人，成为马蹄之下的牺牲品。
　　他没有反驳萧韫，攥着软甲头脑发昏。南荣军呈两翼合拢的队形，一路向前，路遇三两阻碍，迅速挥刀解决。
　　冲过最后的岔路口，向右转，队首的士兵大喊：“敌袭！！！”
　　轰隆！
　　天际划过一道闪电，狂风呼啸拍打着茂密林木，竹叶飒飒，随风盘旋而上。
　　同时，无数盾牌化作坚不可摧的障碍，赤裸裸地冲进遂钰眼帘，族长天枢站在最前头的位置，手握绣有秀州宗祠的旌旗，作向前挥舞状。
　　他们身靠数丈高墙，城门瞭望塔之上负责指挥的人，身着先锋军的铠甲，远远望见南荣军几千人的规模后，嘶吼道：“放箭！”
　　南荣臻扬手：“轻骑先上，刺杀准备！”
　　话音刚落，队伍之中最不起眼，身形较为瘦弱的十几人弃马潜行。先前埋伏在城中，后又与宗祠交战，武器库里也夺了些盾牌的重兵立即冲上前去，结成防御阵形，弓兵掩护，接替射击。
　　“宗祠和先锋军，根本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
　　遂钰：“他们根本就是——”
　　“同伙。”萧韫飞快拿走遂钰手中尚未穿起的软甲，找到卡扣，手指微挑将其解开，不待遂钰拒绝，直接将软甲套在胸前。
　　“不行，这是二哥给你防身用的，我不能……”
　　“还记得朕教过你的招式吗。”萧韫打断遂钰，扬起下巴望了眼远处已经同宗祠交战的南荣军，叮嘱道：“现在告诉我，知道怎么一击制胜吗。”
　　遂钰使劲咽了口唾沫，豆大的雨点直接砸在肩头，竟隐约作痛。
　　雨线成幕，噼里啪啦仿若战鼓，疯狂地敲打着每个人的心。
　　“南荣遂钰！”萧韫见遂钰分神的毛病再犯，拧眉卡住他的下巴，警告道：“快说！”
　　“脊椎。”
　　皇帝眼神过于凶狠，遂钰被逼得向后缩了缩，补充道：“咽喉至后脑连接脊椎之处。”
　　长空轰雷咆哮，仿若巨兽张开血盆大口，风疯狂啃噬着大地，雨化长鞭狠狠抽打着整个秀州。
　　电光骤显，阴沉被白光瞬间截断，战场并未因此而暂停，双方不断向前，向前，再向前。
　　直至宗祠先锋军的队伍中，爆发出惨叫与哄乱，队形瞬间被打散，南荣臻一声令下——
　　“冲！”
　　天枢躲在人群中，被身旁的亲信护卫着，面露阴狠却并不慌乱，反倒狞笑道：“战场嘛，就看谁先忍不住。”
　　“南荣军忍不住冲出来，胜利终将属于我们！”
　　说罢，他接过亲信递来的信号筒，点燃引线朝向天空。
　　阵线很快随着两军交战而变得模糊，南荣军冲进先锋军的阵营，先锋军为首的几人掏出事先准备好的布包，无差别向人撒去。
　　“我的眼睛！”
　　“这是什么东西！”
　　“毒！有毒！”
　　“这是毒！！！”
　　“哈哈哈你们统统都得死在我的毒术之下！”放毒的人看着同僚痛苦倒地，非但没有后悔，反而疯狂大笑起来。
　　“我的毒是天下第——”
　　话未出口，咽喉白光乍现，所有话语都随着喷涌而出的血液戛然而止。
　　遂钰悄然出现在男人身后，手腕轻巧在男人脖颈处划了半圈：“天下第一？”
　　他挑眉，趁着男人还未倒下，双手撑着他的肩膀，屈膝双腿蹬住他的腰窝，接力向前扑去。
　　咔吧，男人的脊椎直接被踩断，遂钰没回头，翻转手腕调转匕首，流畅地挑断自左侧扑来的青年的手筋。
　　“遂钰！”南荣臻挥舞长戟，凭借蛮力硬生生打断数人腿骨，气势所向披靡势如破竹。
　　他迅速向遂钰靠近：“去城门！”
　　遂钰已经看不见萧韫人了，他跟着萧韫冲出来的时候，萧韫被暗中埋伏的先锋军战将袭击，缠斗间又被人流裹挟。
　　“陛下呢。”遂钰环顾四周，雨太大，可见度不足两米。
　　战场厮杀，找不见人才是常事，但萧韫是皇帝，并非当年征战沙场，先帝毫不在意的皇子。
　　所有人都想要了他的命，而他却意欲深入敌营直取主将首级。
　　主将，没错，是主将！
　　遂钰反应过来，吹响银哨召唤天枢。
　　天枢应召而来，遂钰大声：“去找萧韫！天枢！”
　　“去找萧韫！”
　　萧韫？！南荣臻大惊，怎能直呼皇帝姓名。
　　现在这个时候，多说一句话都是浪费，百名南荣军已杀至半边城墙，控制城门的机关就在城墙之间修建的暗道中。
　　朝廷对城墙规制要求严格，每座城都有特别设计的关卡，而秀州则在城墙与城墙之间的中空夹缝中。
　　胡小海带兵深入，解决所有岗哨冲进夹缝修筑的屋里，里头空荡荡的一览无余。
　　“糟了，我们被骗了！”
　　……
　　“什么？！”南荣臻得到消息，暴怒：“城墙加固每两年一次，朝廷派来的工匠竟无人上报，钦差是干什么吃的！”
　　怪不得秀州能如此信心满满，将他们困在城内围剿。
　　若是……若是再有增兵。
　　“用软梯。”
　　潮景帝不知从何处冒出来，手中剑刃已被什么斩断，半截剑身疮痍非常，剑刃缺了大半，显然是斩杀过多，兵器受不了了。
　　“族长已经不见了，这里必定有什么密道。”
　　“如果他们有信心将我们留在这，除了城墙，还有足够的兵力，等这里的人被解决得差不多，下一批先锋军便会抵达。”
　　皇帝一指城墙最矮的地方：“从那里下，用软梯，先把遂钰送出去。”
　　“不。”遂钰立即拒绝，“凭什么把我送出去！”
　　“萧韫，他们要杀的是你！”
　　宗祠要杀的是皇帝，唯有萧韫安全，才能继续解决秀州隐患。
　　若是萧鹤辞，为了天下太平，说不定睁一只眼一闭眼，将此事含糊度过，这里的百姓仍然会饱受祭祀之苦。
　　“你死了让萧鹤辞登基吗？！”
　　遂钰见萧韫不为所动，吼道：“萧鹤辞不是明君！”
　　“萧鹤辞是不是明君不重要。”萧韫不由分说地抓住遂钰的手腕，将他往南荣臻怀中塞。
　　“秀州是朕的事，不是你的。”
　　“可我是御前行走！”
　　“没有武力的御前行走吗。”
　　遂钰挣扎着想要挣脱南荣臻的束缚，但南荣臻力气比萧韫还大，勒地他几乎喘不上气，他挥舞着双手，眼睛被雨水淋湿，根本看不清萧韫的脸，手中被塞了个什么东西，立即被当做小鸡崽般，南荣臻径直将他提上城墙。
　　南荣臻在战前那夜，与萧韫彻夜长谈。
　　萧韫意在只取秀州，南荣臻支持萧韫的选择，但唯有一点条件必须应允，无论遇到生命危险，都得以遂钰的性命为重。
　　“臣要保护臣的弟弟，若陛下不能满足，臣恐怕不能……”
　　“你这是在威胁朕？！”萧韫双眼微眯，指尖不慎被墨汁浸染。
　　南荣臻：“臣可以留下与陛下战至最后一刻，但臣的弟弟，必须安全出城。”
　　……
　　南荣臻三步并两步，迅速安排胡小海接应，耳边是厮杀兵器铮铮，遂钰对皇帝的不满，骂得越来越难听，直至被哭腔覆盖。
　　他不耐烦道：“臭小子闭嘴！多大人了还玩这套。”
　　遂钰喜欢哭，南荣臻起初还不信，最近终于见识遂钰的功力，他本来就不是什么磨磨唧唧的人，头痛欲裂道：“别哭了！快点下软梯！”
　　兄弟二人撕扯至云梯前，南荣臻扬手毫不犹豫地给了遂钰一巴掌，打得遂钰登时愣住了，捂着脸颊说不出来话。
　　南荣臻心说完蛋，回去肯定要挨爹的打，嘴上却道：“我让我让胡小海跟你走，记住，出去之后不要回头。”
　　“南荣军的支援很快会到，我们会坚持到支援来临的那刻，大不了躲进山林等待。”
　　“皇帝不会走。”
　　南荣臻知道遂钰在意这个，只是他总觉得奇怪。
　　遂钰多年被当做质子欺压，本该对皇帝恨之入骨，可如今处处为皇帝着想的模样……因为御前行走的身份吗？
　　“士兵浴血，将军却临阵脱逃，况且还有搏击的可能。”
　　“皇帝在南荣军中数年，承的是我们南荣军的铁律，他不会放弃自己的士兵离开。”
　　南荣臻狠狠将遂钰推向云梯，命令胡小海：“给我看住他，若还想往回跑，直接给我砸晕送回鹿广郡！”
　　胡小海：“是！”
　　话罢，南荣臻奔下城墙，重新指挥建立防御。
　　可惜遂钰根本不是被一巴掌便能唬住的人，他当即跳起来趁胡小海最后检查云梯时，冲向下墙台阶。
　　胡小海率先反应过来，吼道：“抓住四公子！！”
　　距离遂钰最近的几人，立即扑向遂钰。南荣臻身边的亲卫，远比底下那群还是士兵的南荣军更难缠，遂钰闪避不及，脚底被尸体绊倒，整个人向着城墙边缘扑去。
　　脸正好撞在射击口，疼得他眼前烟火乍现，手中的东西也应声落地，骨碌碌顺着墙缝一路滚了出去。
　　遂钰慌忙定睛寻找，倏地浑身僵硬，整个人如遭雷击。
　　那是……
　　萧韫根本没送出去的皇后顶珠。
　　他眼眶通红，踉跄着爬起来，浑身湿透，身后有数名亲卫追逐。他们不敢触碰遂钰，唯恐力气太大伤害到四公子，只能在后紧攥他的衣袍，控制他奔跑的方向。
　　兵戈缭乱，刀光剑影混合着残肢横飞，顶珠被尸体横档，遂钰跌跌撞撞将其捧回怀中，下一秒便被胡小海夹着肩胛向后拖。
　　视线开阔，数米开外的先锋军架起油桶，遂钰瞳孔骤缩，而战场之内的萧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回身向城墙的方向望去。
　　四目相对，遂钰眼皮微颤，看懂了萧韫的口型。
　　“快走。”
　　油桶点燃引线，放置机窍投掷，火光炸裂绚烂无匹。
　　轰鸣四起，漫天橘红，雨水与火焰蒸腾而起的水雾，瞬间将所有人掀翻在地。
　　遂钰心脏骤停，双目通红，发狂般不顾一切地向着萧韫冲去，若非胡小海及时抓住，他整个人的身子已经要完全越过围栏，从城墙跌落。
　　“萧韫，你回来！”
　　“萧韫！！！”
　　遂钰挥舞双臂，几乎倒挂在墙头，崩溃地哭道：“你回来，求求你。”
　　火焰燃烧，墙角之下唯有凄厉哭喊。
　　十指嵌进城墙石缝，胸腔与咽喉淌过滚烫，遂钰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这些日的心力交瘁直至如今爆发，承担的压力与恐惧令他的精神几近衰竭。
　　“我爱你萧韫。”
　　“萧韫，我爱你，求求你回来好不好！”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话音未落，遂钰眼前骤然漆黑，瞬间失去行动能力，随后如坠深渊，意识全无。
　　作者有话说:
　　这不值得一个长评吗呦罗本（走来走去）（大声）（继续走来走去）


第114章 
　　鹿广郡，南荣王府。
　　“王妃，军医说公子还得好几日才能醒呢。”
　　“他在梦中哭得伤心，叫我怎能放心得下。”
　　“世子爷方才叫身边的窦侍卫传话，说是不必搭理小公子，他醒了自然便不再流泪。”
　　“这话真是世子说的？”褚云胥蹙眉，双手挽住南荣王妃，柔声：“母亲别担心，遂钰长大了，是个有主意的孩子，身上又没有伤，想来是这一路颠簸，觉得有些委屈。”
　　“委屈？我还委屈呢！”南荣臻斜靠在廊下，屋里头的人声音虽低，但他天生听觉灵敏，当即跳下台阶，推开窗棂，露出半张脸，抱怨道：“他晕倒前还扇了我一巴掌，娘，遂钰根本就没你们想象中那么虚弱……我差点没抓住，险些同他一道掉进墙根。”
　　南荣二公子倒没受什么伤，爆炸来临时，他扑上去抓住遂钰的腿。平时看着细胳膊细腿，挣扎发疯起来，几个大汉都抓不住。
　　游珑蹙眉，眼波流转，身旁的侍女曹小意立即快步走出房间，冲南荣臻盈盈行礼，笑道：“二公子，王妃请您进去呢。”
　　话说得轻快，南荣臻后脊腾起一股凉意，弯腰又对里头的母亲与嫂嫂道：“外头凉快，我就不进来了。”
　　宗祠伙同先锋军炮制火药作军械，南荣军被困城墙原本是躲不过的，但第一波爆炸的冲击降临，竟炸开了真正通向控制城门的暗道，众人进入夹层才逃过一劫。
　　顺着暗道连接城墙内外，南荣臻背着遂钰下软梯，理应外合打开城门，众人一路逃往江衡，半道遇见南荣军新增派而来的援军。
　　仗是南荣臻带人打的，皇帝与遂钰被紧急随水路送回鹿广郡。
　　遂钰倒还好，心力衰竭昏迷不醒，但萧韫却实打实地挨了爆炸，浑身上下没一处好地。
　　二公子心情复杂地打仗，脑海中浮现遂钰冲皇帝撕心裂肺的剖白，面对敌人杀得更起劲了。
　　“……娘。”南荣臻抠抠手指头，欲言又止。
　　褚云胥身孕不便挪动，挺着肚子坐在母亲身旁，温声：“二弟看起来有话要说。”
　　南荣臻又挠头，身边的胡小海也尴尬，两个大男人手脚顿时都没地方放。
　　游珑一心扑在幼子身上，遂钰昏迷半月，只用些参汤水吊着气，她心中急躁却束手无策。
　　军中名医反复诊断，今日说明日便会清醒，到了明日，又说这事急不得，四公子是在休养回精气神呢。
　　皇帝那边有南荣王与世子看顾，王府不分前后院，女子提枪保家卫国是常事，女眷们全在遂钰床前围着。
　　游珑当年也曾照顾过萧韫，还是皇子的萧韫来王府拜师，游珑与萧韫年纪相差不大，整日被萧韫喊师母，起先还不怎么愿意，后来莫名接受了这个名头，将皇子萧韫当弟弟看待。
　　幼子被留于大都，游珑回到鹿广郡便生了一场大病，心中不曾有过一刻不怀着怨气，见与自己容貌最相似的孩子，被人从大门用担架抬进来，恨不得冲上去立即掐死重伤的皇帝。
　　褚云胥见游珑又静默地握着遂钰的手，似乎是隔绝了一切来自外界的声音，微微叹气，由阿颜搀着缓慢向外头挪动。
　　鹿广郡夏日并不炎热，今年却怪，早早换上夏装仍觉得暑热非常。
　　褚云胥小心翼翼迈过门槛，南荣臻连忙快走几步紧张道：“家里只有遂钰的院子没拆门槛，这里有我和娘，大嫂这几日没睡好，身体怎么受得了。”
　　“你是听到，看见了什么吗。”褚云胥压低声音，询问道。
　　南荣臻身体微僵，抿着唇支支吾吾。
　　褚云胥：“父王已经知道了。”
　　南荣臻大惊：“什么？！”
　　“那大哥他……大哥也……”
　　对于遂钰，南荣栩本想瞒着南荣王。毕竟遂钰回到鹿广郡，或是留在大都，王府都不可能跟着他一辈子，只要瞒得住一时，那么便能永远地将这个秘密藏在黑暗之中。
　　至于其他，那都是遂钰自己的态度。
　　褚云胥垂眼：“二弟难道忘了，你队里有父王安排的人手吗。”
　　南荣臻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得出话来，他寻了好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结巴道：“可我看爹这几天表情挺正常，我以为……以为……”
　　“父王只是不好发作，背地里已经教训过世子，现在母亲又眼巴巴等着遂钰清醒，和皇帝之间，又是男子，这几日你也少去父王那晃悠，省得他拿你开刀。”
　　南荣臻：“我又没做什么。”
　　“你没有保护好小弟，并未遵守父命。皇帝重伤生死徘徊，是犯了军令。”
　　“哪件都得让你吃苦头。”
　　南荣栩从游廊尽头踱步而来，神情严肃。
　　“我哪知道遂钰会冲下去。”南荣臻狡辩。
　　“情况如何。”南荣栩近日看南荣臻颇为不顺眼，径直询问夫人。
　　南荣王府最不好招惹的便是世子，就连王爷跟前当差，也没有在世子身边拘谨。
　　世子自小心性远非常人，说好听点的是沉稳，说不好听便是少年老成，自律几近极端的佼佼者。
　　援军兵临秀州，南荣臻只花半日，便将宗祠打得躲进山林。回来的路上大摇大摆，等着抵家挨夸，没想到南荣栩的脸拉得老长，一副又要将他塞去涂涂关的可怕模样。
　　世子留给南荣臻一个六亲不认的冷漠后背，与褚云胥说话，语调却骤然温柔似水，活像变了个人。惹得南荣臻挥挥拳头，做了个切的姿势。
　　“遂钰偶尔梦中哭会倒也不妨事，只是担心母亲，她已经连着几日未阖眼了。”褚云胥身子重，有点站不住了，索性完全将重量交给南荣栩。
　　南荣栩温声：“陛下那边比较棘手，不过我们的军医能够应付，这几日父王闭口不言遂钰的事，改日他心情不错，我再探探口风。”
　　“偏是皇帝。”南荣栩长叹。
　　他至今无法接受遂钰竟与皇帝暗通款曲，起初觉得皇帝强迫，后来见遂钰躲躲闪闪，怕是也有那么几分真在。
　　王府亏欠遂钰，注定无法所有事插手干预。一切明令禁止，只能令遂钰与他们越走越远。
　　从前期盼遂钰回家，却不曾想是以这样的形式。
　　南荣臻想了想，道：“大哥放心，我明日便回营里练兵，绝不在爹面前乱晃。”
　　“四公子醒了！”
　　“小公子醒了！！！”
　　院中三人表情凝重，房内却猝然传来呼喊，气氛顿时沸腾起来。
　　南荣臻率先翻窗而入。


第115章 
　　“醒了，四公子醒了。”
　　意识仍旧模糊，自骨骼深处扩散的剧痛，伴随着耳边陌生的呼喊冲击着精神，遂钰胸膛剧烈起伏，想握紧双手却因沉睡太久而不得力。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朦胧才逐渐如迷雾散去，他迷茫地环顾四周。
　　离自己最近的是个大夫，身着军中服制，却不是之前为自己诊治过的那几位，而大夫身后攥紧手绢的美丽女人，正眼眶通红地望着自己。
　　之后是南荣臻，搀扶着褚云胥的南荣栩，还有……许多陌生人。
　　他们的焦点是自己，而整个里屋的摆设，是完全不属于遂钰喜好的风格，他的目光从缝隙穿过，看到了放在厅间摆架的长弓。
　　游珑强忍哭腔，颤抖着握住幼子的手：“遂钰，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告诉娘，想吃什么，娘去做。”
　　“……没有。”遂钰开口声音破碎，不知自己昏迷了多少日。他觉得游珑双手冰凉，下意识回握，游珑愣了愣，双肩颤抖，终于忍不住抽泣，遂钰这才意识到眼前此人是自己的母亲。
　　他视线一点点地向上，安静地打量着生身母亲。
　　就像见兄长与父王时的心情，他出乎意料地冷静克制，原来见一个人那么容易，又极其艰难。
　　他花了十几年的时间，走到父母面前。那么现在的自己，是足够令母亲感到骄傲的儿子吗。
　　母亲拥有一个扛起家族重担的长子，潇洒张扬的次子，以及军功卓著的女儿，身旁有体贴的丈夫，膝下有孝顺的子女，操持王府以及整个鹿广郡不在话下。
　　名门贵女嫁于身为王侯的心上人，她该拥有美满的人生。
　　“对不起。”
　　道歉比母亲二字更轻易脱口，在场众人皆愣怔许久，直至褚云胥轻声提醒：“遂钰，这是母亲大人。”
　　“对不起。”
　　遂钰重复。
　　他眼皮颤了颤，尽管在褚云胥的提醒下，他该先叫游珑一声母亲，可他看见母亲因自己落泪，心中只有万般歉意。
　　若躲在萧韫，乃至于整个南荣军身后，自己是否能完好无损地回来面见母亲。
　　“还疼不疼，想吃什么。”游珑强忍泪水，回头招呼道：“快去将王爷请来。”
　　“母后。”南荣栩挡住游珑，温声道：“遂钰虚弱，父王那边军中的叔伯们都在，免不了吵闹，还是等人都散去，我们一家人再好好说话。”
　　游珑：“对对，遂钰需要休息。”
　　话罢，王妃将屋内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的人全部打发出去，宗族耆老听说遂钰醒了，也要来看，半个时辰后，院子里黑压压扎着几十人，个个面露喜色。
　　军医为遂钰检查过，说是既然人醒了，便可吃些软和的食物。
　　王妃亲自去厨房烹制细面，又做了几道小菜。遂钰本想自己动手进食，但游珑说什么都不肯，非得一勺勺亲自喂进儿子嘴里。
　　南荣栩从旁围观一阵无语，虽说遂钰有只手的确受伤，但另外那只好好的，怎么就不能独立。
　　人是惊惧之下气晕的，并非被火药袭击，也不是刀枪剑戟所伤，心力衰竭睡了多日也养好了。
　　南荣臻从旁看傻眼了，指着遂钰搭在床沿的手：“大哥。”
　　“我不是你大哥。”南荣栩无情道：“上没保护好陛下，下未守护好弟弟，你还是想着怎么过父王那一关吧。这次没人为你说情，自求多福。”
　　南荣臻：“哎不是，怎么就都成了我的错。”
　　“此事需要有人背锅，不如推给陆霖汌。”遂钰抬眼，随口道。
　　皇帝南巡，护驾的是陆霖汌，虽说被皇帝派去江衡，但也有责任在控制州府后，着人发兵前来秀州支援。
　　若陆霖汌与朝廷内的势力并无瓜葛，那么便是此人不懂的变通，只知听命。
　　“陆霖汌是未来的禁军统领人选，这几年陛下有意培养，将他着去江衡，不过是想给陆霖汌个功劳傍身，既有功，我们南荣军又多死伤，天底下没有这样好的买卖。”
　　遂钰淡道：“陆霖汌功过相抵，自有护身符，我们只管哭惨就好。”
　　“睡了十几天，你这脑子倒是利落。”南荣栩并未立即同遂钰探讨此事，反倒走上前来，凑近了稀奇道。
　　遂钰正欲说什么，游珑不乐意了，放下碗筷骂道：“身为世子，此话不与你父王商议，反倒来烦小弟，遂钰身子弱，政务劳心伤神那还能受得累。”
　　“窦岫，快带着公子去前厅，在这碍眼得很。”
　　南荣臻方在兄长这吃了骂，正偷着乐，只听母亲又道：“小臻办差不利，在涂涂关倒是白长一身力气，”
　　“哎我，这，娘！你怎么能……大哥，大哥你别推我啊，再推我我就动手了啊唔唔唔……哎呦！”
　　南荣栩迅速捂住南荣臻的嘴，用胳膊肘勾着二弟脖颈，半推半就将人往出带，偏偏南荣臻非得讨个说法，不多会，遂钰便听到院里充满幽怨的大喊。
　　“娘，遂钰他就是力气不够，他杀人特别猛，连我都没来得及查看异样，他一箭就射穿人家小姑娘胸膛，眼睛眨都不带眨的。”
　　“若是武功了得，上战场那绝对是——”
　　“南荣臻！给我回去。”
　　南荣栩忍无可忍。
　　房内。
　　“噗嗤。”
　　南荣臻没头没脑闹这么一通，游珑倒突然破涕为笑，手中汤勺漏了几滴在遂钰手背上，曹小意连忙递帕子过来。
　　“不烫。”遂钰见母亲又面露紧张，微微笑着安慰道：“二哥这样是在逗母亲笑呢。”
　　二公子自小跳脱，七岁藏在父王马车中，悄悄跟进军营试图打探什么，从那刻起，游珑便不大管南荣臻了。
　　南荣臻坐不住，不如南荣栩好学，索性直接丢进战场历练，这些年也极少在家住，这次为了遂钰，超过半月已是稀奇。
　　“我在大都听说二哥定了琅琊王氏家的姐姐，如今已到了年纪，怎么二哥还在外头晃荡。”遂钰纳闷。
　　南荣家的孩子，自小定亲，及冠之后便得成家，以便于各个宗族之间的联结，到了遂钰这辈，竟只有南荣栩早早成婚。
　　说起这个，游珑颇为头疼。
　　琅琊王氏的姑娘立志编名家典籍，追溯千百年史料记载，跋山涉水，神龙见首不见尾。
　　“前些日，王家来人告罪，说是大姑娘一脚踩空，掉进了什么三四百年前先人墓里，现下正在家中休养。”
　　游珑：“姑娘家出去是好的，见识名川江海，心绪也不必困于闺帷，只不过这爱好实在是听着骇人。”
　　遂钰瞠目，什么叫掉进先人墓里，这分明就是故意去人家墓地碰瓷，毕竟也没什么家族愿意将族谱随便展示给外人。
　　从前从朝中文官们口中听得，史官之中是有那么几位犯轴，为了某个记载的真实性跑遍大江南北。
　　“你呢。”游珑问。
　　说了许多人，却只字不提自己。遂钰被送回来后，军医解开掌心缠绕的绷带，为遂钰缝合几十针，脱了衣服检查身体，军医来回话，说四公子身上有旧伤，还是得请之前在大都诊治过的同僚前来会诊。
　　“我很好。”
　　遂钰不知该怎么回应母亲柔软的目光，他曾在别人的母亲那里，远远地见过这种温暖。
　　幼年需要，长大倒没那么渴望了。
　　褚云胥从旁瞧着，觉得遂钰心情忽然没方才那么好了，用扇子为游珑吹散暑热，贴心道：“说了这么会子话，母后也多日未好好歇息，既然小弟已醒，不如大家都回去睡一觉，来日方长。”
　　即便是亲生，十几年不见亦同陌路，感情培养不在片刻，遂钰领会褚云胥心意，也说：“母亲疲惫，还是去歇息为好。”
　　也不知是军中军医身经百战妙手回春，还是遂钰体格确实比从前强壮不少，隔日便能院中走动，被葛桐带着在王府认路。
　　“越青身负要职，暂时还回不了王府，公子还得再等等。”葛桐笑道：“听兄弟们说，越青急得跳脚，恨不得骑猎隼飞来。”
　　遂钰想象了下画面，乐不可支道：“倒也并非不可。”
　　两人走走停停，待到遂钰困倦，葛桐便寻小径抄近路返回。前脚刚踏进院子，后脚便被等候在院中的人焦急堵在前路。
　　葛桐眼疾手快挡住来人：“小心冲撞了公子。”
　　“陶五陈？”不待那人开口，遂钰从葛桐身后钻出来，纳闷道：“你怎么在这。”
　　陶五陈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扑通跪倒乞求道：“公子，求求公子去看看陛下吧，陛下怕是，怕是……不成了。”
　　首领内监是在遂钰与萧韫被救的第五日找上王府，御前侍候多日，眼见着陛下重伤有进气没出气的，军医全力救治，只说尽人事听天命，有机会能好。
　　陶五陈问机会多大，军医再重复一遍尽人事听天命，全是车轱辘话。
　　凌晨，皇帝病情急转直下，陶五陈又得知小公子醒了，便寻人问了公子住处，或许会被公子拒绝，但他还是打算碰碰运气。
　　“陛下若是，若是不好，老奴想陛下必定想见公子一面。”
　　“军医说，若是有人能在陛下身边多唤几声，或许能将人从昏迷中拉回来，只要人醒，性命便可保得住。”
　　秀州遇刺的事瞒不住，御前侍候圣驾的队伍之中，挑了玄极殿伺候的宫人一并率先快马送来鹿广郡。
　　宫女内监们都是熟脸，跪在院中仿佛身临玄极殿。
　　对外只说陛下在鹿广郡休养，一应事宜朝政照旧每日送来。
　　遂钰喉头滚动，自他清醒，便无人在他面前提及皇帝，似乎是刻意模糊皇帝的存在。
　　而他也不想主动提及，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想要将大都当做噩梦，现在是梦醒时分。
　　天色阴沉，浓云遮天蔽日，鹿广郡的夏风，都比大都多了几分飒爽，吹在脸上仿佛被人用薄页对脸抽。
　　很疼。
　　“可我又为什么非得见他呢。”
　　遂钰缓慢地继续向前走，绕过陶五陈行至廊下，轻声说：“陶公公，这是鹿广郡，并非大都。”
　　在这里，没有皇权的压迫，只有身为王府嫡幼子的南荣遂钰。
　　整个鹿广郡都向他张开怀抱。
　　辽远长空倏地划过惊雷，豆大雨点扑簌簌落下。
　　前厅乱作一锅粥，南荣明徽想寻御前的内监商量事宜，却见葛桐急匆匆撑伞奔来。
　　“王爷，陶公公携一众宫人跪在公子院里。”
　　南荣明徽竖眉：“什么？！”
　　葛桐：“他们想求公子前来瞧陛下一眼，公子不肯。”
　　“还说就算他们跪死在王府，也没人为他们收尸，趁早绝了心思。”


第116章 
　　细雨如丝，裹着潮湿铺面而来的夏风， 灵活地灌入袖袍，遂钰屈起双臂，搓了搓发寒的肩膀。院内的宫人，就这么跪在他眼皮底下，尤其陶五陈，带头惹他不痛快。
　　“给陶公公撑伞。”遂钰漫不经心道“小心伺候着点，这位御前侍候的内监，可不是我们能惹得起的人物。”
　　遂钰院里的侍女，都是几年前挑选好，直接进公子院里做活。南荣栩前往大都述职，将其中几名干活麻利的带走，放进遂钰府中跟着侍候，待遂钰真正回鹿广郡，便也不必过于水土不服。
　　戴着桂花银簪的侍女去库房取来油纸伞，门外的侍卫举着伞站在陶五陈身边。
　　半晌，遂钰看着葛桐从院外飞奔而来，方才陶五陈跪下没多久，葛桐便匆匆离开，想必是去前院通知南荣王。
　　是，没错，毕竟是御前的人，若是有什么闲言碎语，多半是南荣王府的过失。
　　思及此，遂钰慢悠悠道：“陶公公，这里是南荣王府，你在我家这般跪着不和规矩，若是外界留言纷纷，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让王府如何自处。”
　　鹿广郡的风不比大都柔和。
　　陶五陈浑身湿透，虽说是做奴才的人，但只管伺候皇帝即可，他的衣食住行还有十几个太监宫女们伺候着。年龄渐长，身体不比从前。四面八方而来的乱风，吹得他头昏脑涨，双唇上下一碰，哆哆嗦嗦道：“老奴无意逼迫公子，可是陛下待公子不薄，如今陛下正在生死关头，公子你——”
　　“陶五陈，做奴才的各自为主，他是你的主子，你自然为他说话。”
　　“此话我并不怪你，不过是立场不同而已。”
　　“可公子病危之际，陛下每次都陪在公子身边，这些公子都是知道的呀！”陶五陈高声，语调中带着哭腔。
　　病危？
　　不说这话还好，提及遂钰便乐不可支。
　　哪有什么病危，没有皇帝他能安全在鹿广郡活到及冠。
　　他的前十几年的苦难是萧韫带来的。
　　世家质子入京，朝廷会给他们分荒郊野岭的宅子，一日三次地着暗哨查探，这些人花天酒地为非作歹，皇帝从未过问过半分。
　　而他，堂堂南荣王府嫡出的公子，却被关在那个暗无天日，深不见底的后宫，在各路贵人们的“照拂”下，受尽奚落，有苦难言，什么消息都递不出。
　　那个时候，他是真的希望有人能出现拉自己一把。
　　后来入玄极殿，哪次受伤无关萧韫，血淋淋的刀子捅进身体，皇帝难道不是那个拿出匕首的始作俑者吗。
　　“我本没有这样好的福气进皇宫。”
　　遂钰胸膛陡然剧烈起伏起来，喘气逐渐急促，双颊显现出并不健康的红润。
　　“公子！”葛桐不知从哪里飞奔而来，焦急道：“属下扶您回去歇息。”
　　遂钰紧攥衣襟，整个人的体重几乎全部落在葛桐身上，竭力忍耐着声音，低声道：“你去父王那里了。”
　　葛桐面上一紧，照实回答：“是。”
　　“从今日起，你不必在我这伺候了。”
　　葛桐：“公子！”
　　“既然父王需要你，那便去父王身边办事，我这里也用不着。”
　　南荣王看似平易近人，与士兵同吃同住，但他本质与南荣栩是截然相反的两种人，或者说……这种处事风格遂钰并非没见过。
　　例如——
　　萧韫。
　　勤政爱民不拘小节，并非因他本身便是那样的性格。在其位谋其事，王位与皇位处置下属并无差别，人性之间的松紧拿捏，从这一点而言，萧韫确实是南荣明徽的徒弟。
　　南荣明徽的掌控欲更令遂钰恐惧。
　　怪不得南荣明徽发现是萧韫教导自己，反倒放下心来，凡事也愿意询问遂钰的看法。
　　他自信萧韫尽得真传，同样放心萧韫以同样的手段教授。
　　明明他们之间，还横隔着世家与朝廷，甚至是互相挟制的拉扯，怎么就，怎么就……
　　遂钰掌心尽是汗，脚底蹿至脑后的凉意，令他不由得胆战心惊。
　　玄极殿的一切，仿若梦里黄粱，而那些登不得大雅之堂的情爱，向来是烂俗话本喜闻乐见的题材，这几年的磕磕绊绊，也不过是卷轴之内的寥寥数笔而已。
　　遂钰不受萧韫的胁迫，却也不喜被父王算计。
　　亦或者这根本不是算计，而是身为族长的百般考量。为了族人，为了百姓而牺牲幼子，这不就是遂钰自小所耳清目明的事实吗。
　　可事到临头，回到魂牵梦绕的故乡，他又在难得的安逸中，思量其中长短，计较细枝末节。
　　我明白，我懂得，但我不想理解，不愿体会，甚至愿意所有人都活在对我的歉疚之中。
　　遂钰垂眼，默不作声地笑了几声。
　　究竟什么才算是真。
　　皇帝曾将所有玄极殿宫人叫至他面前，也像是现在这般低眉顺眼地跪着。
　　萧韫说：以后他也是玄极殿里的主子。
　　只有在玄极殿里才是主子吗，遂钰当时不理解，后来同后宫中的女人过招，才算是明白。自己只有在玄极殿，仗着皇帝面子才能耀武扬威。
　　其余人面前，那都是装孙子，或者真的是个孙子。
　　“拿伞来。”
　　遂钰松开葛桐，葛桐立即想追上一步继续搀扶，反倒被他反手打掉。
　　银簪侍女又折去库房将最大的那把伞拿来，遂钰没再看葛桐，淡道：“我们走。”
　　没有人会轻易相信半道跟随而来的下属，更何况这是南荣王派来的，几乎相当于眼线。
　　雨线成幕，通常这种天气，遂钰喜欢在房内睡个回笼觉，等醒的时候，就会有人端来汤羹。
　　萧韫。
　　暴雨来得又急又快，地面根本来不及分流雨水，全汇成一股如小蛇般的蜿蜒“溪流”，流向最低处。
　　刚出院子，遂钰的鞋袜便已完全湿透。
　　银簪侍女关心道：“不如拆抬轿的小厮们来，公子如今身上有伤，雨地里湿气重，走多了总归对身体不好。”
　　话音刚落，遂钰脚踝一软，整个人不可控制地向外倒去。
　　转瞬间，他便大脑空白地跌坐在水洼中，双目睁圆，不可思议地下意识望向银簪侍女。
　　侍女明显慌乱了一瞬，连忙弯腰搀扶却发现自己力气不够。她只是后院负责管理庭院的侍女，王府也不是所有人都会武功。因此，即便遂钰并未抵达标准成年男子的体量，她双手拉扯也颇为费劲，更别提现在还得打伞。
　　银簪侍女顿时独自手忙脚乱了几秒，放伞不是，不放也不是，不能让公子就这么坐在水里。
　　她边告罪，边用尽全力用瘦弱肩膀撑起遂钰：“公子恕罪，是奴婢不好。”
　　“没关系，是我不好。”遂钰笑笑，安抚道：“你说得对，我身体还没养好，是得小心点。”
　　“王爷，陛下之前受过的伤未好，体内余毒未消，身体本就十分虚弱，如今若是用猛药，怕是……怕是……”
　　前院仍兵荒马乱，军医之中德高望重的老军医满头大汗道：“毒本来不要紧，相信太医院那边用药斟酌的考量，或许比我们军中更好些。”
　　“但现在急于吊命，若是用药太猛，怕是会勾起余毒反噬。”
　　南荣明徽拧眉：“难道没有别的法子？”
　　“有是有，可那法子里的一味药着实难寻，我们王府并没有此等珍贵之物。”
　　“什么药。”
　　“鲛珠。”军医答。
　　皇帝抬进王府，身上的衣物与血肉混合在一起，南荣臻队里随行的军医只处理了致命伤，竭力避免皇帝失血而亡。
　　从前线调来的军医，三四人花了整日的时间，才将皮肉分离，衣物完全剥除，而清洁消毒又是更费神的处理。当时有掩体，再加上军中将士们的保护，极大程度地保住了皇帝性命。
　　坏就坏在为了止血，大量使用与皇帝如今服用的汤药药性相悖的药物，导致累积在经脉的毒素蔓延全身。
　　南荣明徽拇指与食指抵住眉心，用力揉了揉：“王府库里应该有，或者战利品，带人去查！”
　　老军医连忙抓住即将蹿出去的士兵，摇头高声：“是鲛珠啊王爷，据我所知，这种比人眼珠子都大的珍贵鲛珠，唯皇室所有。”
　　“皇室？！”南荣明徽道。
　　老军医比划：“没错，就是皇后头顶的那种，那种顶珠。只有已以此种鲛珠入药，其余的都不行。”
　　南荣明徽顿时气血上涌，回头看了一眼，前后奔忙的军医们，以及身边商讨如何应对皇帝病危的一众幕僚。
　　“你们先下去。”
　　南荣王驱散幕僚，前厅顿时空了一半。
　　他耐心道：“用品质稍次些的鲛珠不行吗。”
　　老军医与南荣王共事多年，南荣王多少次凶险都是他救回来的，因此斩钉截铁道：“不行。”
　　“鲛珠出东海，就算现在派人去，也根本找不到那么大的，让本王再想其他办法。”
　　“——用这颗吧。”
　　一道微弱的声音紧跟南荣王的余音踏来。
　　遂钰长身玉立，在侍女的搀扶下撑伞站在距离南荣王几米之外。如注的雨中，唯有他那方天地干净明朗，却可惜衣袍脏污了大半，显得极其狼狈。
　　他见军医与父王不为所动，从怀中拿出沾染体温的皇后顶珠，重复道：“用这颗。”
　　倏地，南荣明徽显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比肩天际乌云，而身边的老军医可不管这些，见病人有救，乐不可支地说着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从遂钰手中拿走顶珠，招呼几个药童飞速备药去了。
　　“为什么在你身上。”南荣王语调冰冷，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
　　遂钰不知该怎么解释，可能也不需要解释吧。
　　若说未亲眼所见，父王大可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就将日子这么浑过下去。
　　但现在，他明目张胆地将所有密辛，赤裸地展现在父亲面前，无论是谁大约都控制不了滔天的怒意。
　　南荣王已经做得很好了，至少没有直接冲过来将他一巴掌拍死。
　　遂钰吐出口浊气，平静道：“在父王眼里，我究竟算什么呢。”
　　“是你的孩子，还是被朝廷制衡之下的棋子。”
　　“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他不知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心情复杂道：“你防着我，害怕我吗。”
　　“而我是你的儿子，我只是想回家。”
　　“我不想害谁，也不会帮着谁害谁，你们一个个将我当作囚犯。”
　　“我在皇宫只是受萧韫的胁迫，可自从你们进京，我发现自己过得更难了。”


第117章 
　　南荣明徽：“……”
　　面对遂钰的注视，他的表情显得格外凝重，以至于遂钰以为他在酝酿着什么，已经做好一切好坏相关的心理准备。
　　谁知南荣明徽忽然调转脚步??——
　　走了。
　　遂钰瞠目。
　　“他，走了？”遂钰说。
　　银簪侍女点点头，答道：“是的公子。”
　　南荣王就这么忽略了遂钰的问题，在遂钰下决心想要讨个说法的时候，堂堂南荣王选择了逃避，且明目张胆闲庭信步地当从未发生。
　　脸皮真厚，遂钰心想。
　　虽说此言用来评价自己的父亲，当得上忤逆二字，但遂钰找不到更好的评价。
　　银簪侍女询问：“公子，我们现在回去吗。”
　　遂钰想了想，决定道：“就在这站着吧，看会雨。”
　　“你去廊下，别淋着。”他又说。
　　银簪侍女连忙道：“这怎么能行，公子你身体弱，我们……”
　　遂钰抿唇，耳旁雨声愈来愈大，直至整个世界只剩下滴答与潮湿。雨珠落在池塘之中泛起涟漪，让遂钰想到玄极殿那池游鱼。
　　至少南荣明徽不愿回答，是因为亏欠。若真得到什么确切的答案，遂钰或许才会觉得自己更可怜。
　　原来运筹帷幄的南荣王也会难以应对，而并非如百姓口中那般天神降临般的姿态，拯救世间于水火。
　　“鹿广郡好像和大都没什么不同。”遂钰忽然说。
　　抬头是四方的天，迎来送往的面庞陌生又熟悉。官场的尔虞我诈令他们面颊自动带着熟练的笑容，虽说是铁骨铮铮的沙场汉子，但大多数人，只是用命剥个功名，封王拜相罢了。
　　几分真几分假，做戏做过头，再假也成真金。
　　幕僚皆被散去，房内依旧是军医们互相商量配药的嘈杂，他们声音压得很低，但因为说话的人太多了，就算个个神情镇定临危不乱，也给人一种无形的，焦躁的压迫。
　　身影在窗棂前摇晃，因暴雨，内室里的光不够了，侍女们带着蜡烛而来，低着头脚步轻快，并不往院内多关注一眼。
　　那颗皇后顶珠，被萧韫来回倒腾，最终还是落在遂钰手中。
　　他那么想要我收下这颗顶珠吗，遂钰不确定萧韫究竟有没有听到，爆炸来临后的他的喊声。
　　但遂钰不希望萧韫明白。
　　一个皇帝，一个质子，如此荒唐的数年。
　　黄粱美梦尚且酣眠，而他却始终沉浸在被泥沼之中，稍一挣扎便有窒息的风险。
　　“你是来询问父亲，还是逼迫自己。”
　　身后陡然传来南荣栩的声音，遂钰低头，倒映着南荣栩身影的水潭随风割裂又合拢。
　　遂钰淡道：“大哥的脸在被水池撕碎呢。”
　　“……”
　　南荣栩明知遂钰这张嘴说不出什么好话，却还是忍不住在这个关头前来看看。
　　之前在大都上朝期间，也有南荣门生旁敲侧击，提过四公子阴阳怪气欺负人的事实。
　　遂钰此刻心中的怨气，只是无差别攻击任何人而已。
　　“你需要给自己一个走到前院的理由，所以才对父王说那样的话。”南荣栩一针见血道。
　　他独自撑伞负手来到遂钰身边，挥手遣散银簪侍女，兄弟二人肩并肩立在院中，遂钰看南荣栩温文尔雅地站在自己身边，再低头望向自己脏污不堪的外袍。
　　内里已经湿透了，风吹过来，他几乎忍不住咳嗽。
　　“大哥是来质问我的吗。”
　　南荣栩：“我不知道父王在老二身边也放了眼线。”
　　“我们南荣军中，何处不都是父王的眼线呢。”遂钰轻声。
　　“大哥想替我隐瞒，但我知道，我们的能力远远比不得父王。只要他想知道的，就算掘地三尺也能被挖出来，闹得人尽皆知。”
　　“况且萧韫想昭告天下已经很久了。”
　　南荣栩心中微动，他并不知遂钰与萧韫的情谊究竟抵达何种程度：“皇后顶珠在你身上，难不成。”
　　“他不止一次想让我戴着后冠给他看，我问他，你真能让我做皇后吗。”
　　“他说你可以是整个后宫的主人。”
　　遂钰笑了：“我要后宫做什么，耀武扬威给皇后看吗，还是让我做皇后？”
　　皇帝一件都办不到。
　　手眼通天的人，怎么就在这种事情显得如此狼狈。
　　遂钰想要的，皇帝不能给，他不想得到的，萧韫却非要塞给他，以为这就是喜欢。
　　事到如今，遂钰疲惫至极，瞒不住便摊开来，叫大家都明白，无论如何他这辈子都与皇室脱不了关系。
　　南荣栩问：“那么你自己呢。”
　　“我。”
　　遂钰压低伞檐，低低笑了声，却好似在哭。
　　“我不知道。”
　　他心中有无数的纷乱，像是绣工手中被猫抓烂的线球，找不到头尾，越理越糟。
　　南荣栩身负要务，陪遂钰站了会，见遂钰没有任何要走的意思，只好离开前叮嘱银簪侍女仔细侍候。
　　陶五陈等人在院子里听说小公子已经去前院，连忙从地上喜出望外地爬起来奔去御前。然而人到了厅下，发现这位不好哄的主根本没进去，自顾自地站在雨地里发呆。
　　“公子。”陶五陈跪得麻利，“您都到这了，老奴求您去见见陛下吧。”
　　话音刚落，陶五陈突然两眼一翻，竟直接晕了过去。
　　宫女太监们急忙扑上来，簇拥着首领内监，七手八脚地将人往廊下抬，更机灵点的，已经大喊着去找医官诊治。
　　室外顿时比房内更热闹。
　　雨未歇，一口气下到后半夜。
　　廊前檐下的灯笼换过两三次火烛，军医匆忙进出并未停歇。遂钰脸色惨白，举着伞的手指发抖，远方不知名的飞鸟发出尖锐的鸣叫，径直刺穿他薄弱的神经。
　　伞面与地表碰撞，泞在雨水中滚了几圈。
　　雨势扑面而来，直至身体完全湿透，遂钰才勉强抬了抬下巴。
　　水渍顺着鬓角滑落，眼角冰凉的雨滴像是老天在利用他的身体落泪，胸膛中萦绕的沉闷，几乎化作巨石压垮他的肩胛。
　　遂钰眼皮抖动，如蝶翼的睫毛滚落几颗晶莹——
　　这让他想到距今不久前，和萧韫躲在山洞听雨的夜晚。
　　他将那颗沾染着体温的顶珠塞给自己，小心翼翼的表情，像是托着什么最贵重的宝物。
　　不过是鲛珠，入药磨成粉还剩什么呢，遂钰无声。
　　高高在上的皇帝，什么都能得到，什么都好像没有得到。
　　土腥味浓郁，却带着独数夏日的盎然生机。距离从国寺迎回皇后，送嫁公主，桩桩件件不过只是度过了一年而已。
　　可遂钰却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要将魂魄都哭得干涸，再掉不出一滴泪。
　　“陛下醒了！”
　　“来人！快来人！！”
　　忽地，耳边逐渐响起嘈杂，无数人影于眼前浮动，寂静的庭院再度恢复沸腾。
　　南荣王逆着人流，跨过门槛，一步步来到遂钰面前。
　　“他醒了，你回去吧。”
　　“是。”遂钰哑声，随后怔怔盯着自己早已发麻的双腿，两眼一黑，未迈半步便无声晕厥，倒在早已准备好接住儿子的南荣明徽怀中。
　　南荣明徽喉头滚动，宽大的掌心覆盖在幼子脸侧。
　　这是他初次与遂钰距离如此之近，近到能感受到遂钰单薄的身形，以及令人心疼的无助孤独。
　　御前行走上朝之风姿，南荣明徽早朝看得清楚，若能早早看破遂钰与皇帝那层关系，或许遂钰便不必受后来的苦楚。
　　将遂钰抱回后院休息，南荣明徽坐在遂钰床头，直至游珑披衣匆匆赶来，南荣明徽对夫人道：“过几日我便向陛下辞官，我们回江南的祖宅。”
　　游珑双眼微微睁大，诧异却并不多问，点头说：“祖宅那边一直着人打扫着，遂钰身子弱，鹿广郡还是太冷了。”
　　“夫人不问我为何辞官吗。”南荣明徽轻声，唯恐吵醒遂钰。
　　游珑弯眸，缓步来到遂钰床边，俯身为遂钰掖了掖被角：“阿栩怕你生气打人，已经将大都的原委通通告诉我，我想……遂钰一定比我们更难过。”
　　“我们把时间留给他，他自己会处理好。”
　　潮景帝勤政爱民，昏迷大半个月，再度清醒后，没过两三日便开始批阅公文。
　　海量的奏折送进去，陶五陈又急得团团转，生怕皇帝身体扛不住。
　　萧韫身强体壮，下地行走之时，遂钰院里仍没什么动静，倒是南荣王带着请辞的奏折，亲自双手奉上。
　　萧韫坐在廊下吹风，并未立即接过，反倒打量了会南荣王，淡道：“王爷是朝廷股肱，此刻辞官归乡，置百姓于何地。”
　　潮景帝话说得平静，却威胁非常，沉甸甸的气势压下来，南荣明徽挺直腰杆，强硬道：“臣家族世代为朝廷守护边疆，如今愿交出南荣军所有兵权，并离开鹿广郡，还请陛下允准。”
　　“南荣王。”
　　皇帝面色阴沉，凌厉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臣愿携子女回乡养老。”南荣明徽抬头，直视潮景帝。
　　“臣亏欠子女太多，尤其遂钰。”
　　“他也是朕的左膀右臂，怎么，王爷仅凭一个累了，上交兵权，便想撒手不管？”
　　南荣明徽见萧韫并未有所表示，当下便也不跪了，“臣愿以兵权换回遂钰，还请陛下放手。”
　　潮景帝双眼微眯，拉长音调不悦道：“朕若不肯呢。”


第118章 
　　家族世代传承，兴衰起伏皆有定数，南荣王府行至最顶端，已无任何激流勇进之心，偌大王府摆在鹿广郡，更像是某种家国安宁的象征。
　　“朕敬王爷曾教授过朕，才愿意浪费时间听此等消极之言，此话朕可以当从未听过，王爷身负要职还是将心思摆正，放在如何抵御外敌为好。”
　　双方心知肚明，尤其萧韫听陶五陈说遂钰来过，却只是站在院中并未进门。
　　无论遂钰怀着怎样的心思，定有顾及南荣王心情的一面，南荣王在鹿广郡手眼通天，遂钰很难逃过随处可见的眼线。
　　南荣明徽先是鹿广郡的王，后而才为妻子的丈夫，孩子们的父亲。
　　他如今能轻易脱口*出兵权，不过是觉得边疆暂时稳定，有公主与西洲和亲，无论如何亦能保大宸十年安定之期。
　　南荣明徽道：“臣未能行父亲之责，只愿后半生能弥补些许。”
　　“王爷如今说这些，不觉得为时已晚？”萧韫反问。
　　这并非告老还乡，而是在用辞官威胁朝廷松手。不在战时却有秀州作乱，将军府叛贼尚未清除，如今王府要撂挑子，无疑将朝廷推入险境。
　　萧韫饶有兴趣道：“王爷真以为南荣军除了你培养的那些将士之外，朝中无人能领兵打仗？”
　　南荣明徽无惧道：“陛下身边人才济济，臣觉得定然会有才智双全之人护卫边塞。”
　　只是眼神来回交换，双方便立即知悉了某种隐而不宣的意图，南荣明徽现在要带回遂钰，一是为了让遂钰脱离质子身份，二为斩断与皇帝之间的联系。
　　四公子在院中站那么久，外头的人以为是公子和王爷怄气，知悉内情的人心知肚明，皆源于那不可言说的隐秘。
　　南荣王的态度强势，桀骜不驯又积怨已久，很难不与皇帝产生冲突。
　　两人聪明地只字不提遂钰的名字，却处处有遂钰身影。
　　南荣王语气恭敬，面色不见半分畏惧：“幸好有那枚鲛珠入药，才将陛下从鬼门关拉回来。”
　　鲛珠被军医砸得粉碎，下手快准狠，南荣明徽瞧着珠沫飞溅也未阻止，只觉得心中畅快。
　　“鲛珠在御前行走手中，朕是否能活，命都在四公子手中攥着吗。”
　　南荣明徽抖了抖脸皮，太阳穴即将飞起的青筋突突直跳，听见皇帝又道：“这些年他长在宫中，朕教他诗书礼仪从未怠慢，就算吃了点苦头，也是他自个造作，怨不得旁人。现在王爷来逼迫朕，倒不如问问他自个。”
　　“当年聪妙皇后将陛下带来王府，陛下现如今的做派，难不成也是聪妙皇后所许吗。”
　　萧韫扶着栏杆起身，披散的长发随肩膀垂落，居高临下道：“王爷曾为朕的师父，朕心中始终对南荣王府怀有几分情谊，当年并未放下兵权，如今告老还乡。”
　　南荣氏门生遍布朝野，萧韫冷笑：“南荣王当朕是傻子吗。”
　　没有功成身退，告老还乡权势仍在，明面上自己找了个台阶下，朝廷凭什么给他台阶。
　　在其位谋其事，该享受的享受过了，便撒手不管作闲散游人，以为大都是什么地方，城东的菜市场吗？
　　“朕不准。”
　　萧韫满面春风，单手托住南荣明徽的奏折，眼底凝聚着一汪驱不散的寒潭。
　　……
　　不出半月，南荣王意欲告老还乡的消息传遍大江南北
　　“那我们岂不是都得回老宅？”南荣臻近日闲来无事，总喜欢往遂钰这跑，一是图清净，外头那些人见着他便试图打探南荣王府动向。二来他对遂钰好奇得紧，实在想不通他怎么能看中皇帝。
　　遂钰用银叉挑了块瓜吃，甜津津的，这里日照时间比中原长，瓜果比蜜还甜。
　　他单手撑着下巴，眼见南荣臻如跳蚤般坐不住，动手碰碰这个，再敲一敲那个，道：“二哥若是喜欢这水缸，待会回去叫人一并扛着抬走。”
　　“敌人我还没杀够呢，爹怎么就要辞官。”
　　遂钰笑笑：“父王是在同陛下斗法，他不会放弃王位。”
　　想要得到一件东西或许不容易，但放弃某些被众望所归的东西更难。
　　南荣臻：“可我觉得这次爹是动真格了。”
　　“不会。”遂钰摇摇头，淡笑道：“他并不是一个人的南荣王，朝中南荣王府的门生，连带着大嫂母族褚家，即将同你联姻的琅琊王氏，母亲那边的亲眷，以及被南荣王府一手提拔至军衔颇高的将领，他们都不会允许父王擅自罢官。”
　　牵一发而动全身，南荣王想做的未必能办到。
　　“二哥，家中除了我是陛下提拔，并无任何一人直接与朝廷有干系。”
　　也就是说，南荣王自请回乡，这些人的官职必定深受影响。
　　南荣臻：“那个时候这些人恐怕会恨爹。”
　　“恨他放弃鹿广郡，从而将南荣氏拉下神坛。”遂钰补充，旋即微笑道：“他现在想要一个说法，只是逼迫陛下将我留在鹿广郡，并非待他伤势好转，跟随御驾回大都。”
　　“陛下会答应吗，毕竟你手里还有顶。”南荣臻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呸呸两声住口。
　　皇帝不会冒险拿“将来”博弈，他若是拒绝，南荣王真发起狠来，以现在的朝廷根本招架不住再来个军阀落寞。
　　南荣王府连接大都与西洲，是商路纽带，也是抵御外敌的铜墙铁壁，如此要塞需当小心翼翼，只要有一个人豁得出去，将名利权势置若罔闻，另外那个必定慌乱。
　　南荣王先发制人，根本不是冲动而为，正相反，他高明至极。
　　“你呢。”南荣臻翻身跨越石台，跳过连接着两岸的小桥，他来到遂钰身旁俯身问道：“你想回去，还是……留下。”
　　遂钰扬眉，缓慢道：“二哥觉得呢。”
　　“无所谓。”
　　南荣臻倒真没父兄想得多，难不成分隔南北便不是家人了吗，何必在意许多徒增烦恼，他对遂钰说：“去哪都不重要。”
　　“母亲惦念你，无非是希望你能过得松快，如果鹿广郡不适合生活，去大都也无妨。”
　　“说起这个。”南荣臻话锋一转，神采飞扬道：“你回来还没去过我们鹿广郡的校场吧，既然现下身子并无大碍，出去散心如何？总闷在院子里，人都要长蘑菇了。”
　　长蘑菇似乎已经成为南荣臻的口头禅，在他眼中，恐怕只要原地停留半个时辰，便得郁郁葱葱地长出许多“树般的蘑菇”。
　　奈何遂钰是个不好动的性子，南荣臻几次想把他带出去玩，遂钰均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
　　他苦夏却觉得这次夏天过得太快，还未开始便要结束了。
　　南荣臻表情真挚，遂钰一时不忍，叹息道：“我去换身衣服。”
　　男子及冠通常会直接将长发扎起来，用发箍定型，一枚低调的发簪横穿发间加固。遂钰觉得那样绷头皮，不出去见人时编成麻花垂在胸前，要么就直接长发飞扬，热得脖颈全是汗。
　　银簪侍女将遂钰两鬓发丝细细编成几股麻花，把刘海也并入麻花辫中，露出光洁圆润的前额。她笑盈盈地指挥小侍女调整琉璃镜，南荣臻靠在窗边，咬了口苹果说：“确实比以前好看。”
　　“公子看起来精神不少呢。”银簪侍女说。
　　透过琉璃镜，遂钰望见镜中的自己，没觉得与从前相差太大。他抬了抬下巴，上下左右仔细打量了会。
　　不过是完全露出了眉眼，轮廓更分明些，还显得有点凶。低眉顺眼惯了，现在这副模样倒有点嚣张跋扈的意味。
　　“不好。”遂钰评价。
　　南荣臻拔高声音：“不好吗？！”
　　“不好。”
　　“这多好！”南荣臻又说：“你才多大就学得讳莫如深，像是谁欠你银子似的。”
　　“只有别人会欠我钱。”遂钰面无表情道。
　　比起对南荣栩的板正，遂钰与南荣臻之间的相处便跳脱许多，二人从后院推搡至前院。银簪侍女与胡小海随行，其余众人通通留在院里看门，只是四人，南荣臻却闹出了几十人的动静。
　　路过前厅，恰巧逢上皇帝带人商议公务，南荣臻先遂钰一步瞧见皇帝，横跨一步挡住遂钰视线：“有东西落在院里，你陪我去取。”
　　“呦，二哥还没长大呐。”遂钰抱臂嘲讽。
　　……
　　“陛下，附近两个州的州府都到了，您是先见哪个。”陶五陈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道清澈爽朗，分外熟悉的声音。
　　“南荣臻！这是你家你找不到路？！”
　　“这也是你家你找不到路？”南荣臻反问。
　　萧韫循声找去，他许久未见的年轻公子正站在廊下迎光处，身着比火还热烈的绯红骑装，唇红齿白鼻梁高挺，没了额发遮挡，一双眼睛又明又亮，挑衅人的时候鼻子会不自觉地皱起来，装作十分吓人的模样。
　　遂钰神采飞扬，朗声道：“我要去母亲那里告状，说你欺负我。”
　　“你敢！”南荣臻威胁。”
　　有什么不敢，遂钰一字一句：“你，要，完，蛋，了！”
　　话罢，他趁南荣臻不注意，蹭地踩着走廊飞身跳下，南荣臻脸色微变，想抓住他的衣角，却只握了一缕自由的风在掌中。
　　遂钰回头乐不可支，正欲嘲笑，迎面便撞在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上，他被碰得头晕眼花，脱口道：“什么人敢挡我的路！”
　　“你在王妃那告他，王妃顶多说几句。”
　　萧韫笑意盈盈：“但朕却能削他的职。”
　　“他是我二哥，就这么削去做小旗有点不大好吧。”遂钰突然装模作样扭捏起来，扭身似乎是想挑衅南荣臻。
　　他正欲抬脚，却被皇帝叫住，萧韫凝视遂钰十指指尖发白，握成拳的手，沉声道：“你躲什么。”


第119章 
　　遂钰较之从前天壤之别，身体明显舒展放松起来，只是在见萧韫后，又迅速回到从前那副戒备的态度。
　　他不知道该对萧韫说什么，甚至觉得他的脸在某个瞬间十分陌生，紧接着他听到萧韫又说：“你怕朕？”
　　树影微晃，闷热的空气寂几近凝固，遂钰僵硬地呆滞在原地，陶五陈主动驱散院中众人，就连南荣臻也未能幸免，被首领内监带人直接架走。
　　萧韫盯着遂钰后脑勺，发现他穿着不再是自己熟悉的风格，眯眼语调不悦道：“你把顶珠入药了。”
　　“陛下危在旦夕，臣自然以陛下安危为重。”遂钰不知道萧韫要做什么，只能跟着他的话答。这是南荣王府，并非什么皇帝只手遮天的皇宫，若是萧韫现在当场失心疯，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好收场。
　　“转过来。”皇帝命令道。
　　半晌，遂钰双脚似被地面黏住般，死活拔不动腿。身体远比意识更诚实，在安全的环境中生活，陡然猝不及防地恢复从前，着实令人难以接受。
　　“南荣王要辞官，你说他为何当年不提，非得你受过苦后才回心转意。”
　　“他是我的父亲，陛下挑拨离间没什么意思。”
　　事到如今，又何论谁对谁错。
　　秀州百姓深受宗祠迫害，边塞未及其半分安宁，千百年征战之地，活着何等艰辛。
　　遂钰低声：“争辩这些又有何意义。”
　　无非是两败俱伤，争论得头破血流，心中的答案呼之欲出，只为了某些自私的念头。
　　“你怎么不看看朕。”
　　皇帝声音陡然降低，语调中含着刻意讨好的温和，他俯身牵起遂钰受伤的那只手细细检查。
　　“真是个没良心的，朕记挂着爱卿的伤，你却不肯多看朕一眼。”
　　若是从前，萧韫定不由分说将遂钰直接扛回内室，但他现在实在虚弱，再在这大太阳地底下站会，真要气血上涌两眼发白晕倒了。
　　现在的他只能对遂钰半带讨好，半威胁地说：“若是不抬头，朕便将王妃与王爷都叫来。”
　　遂钰唰地扬起下巴，皱眉冷道：“你最好不要在这个时候发疯。”
　　下一秒，男人露出得逞般的笑意，用拇指与食指扣住遂钰的下巴，勾唇道：“小没良心，朕为了你险些命丧战场，你却这般对待一个虚弱的病患。”
　　“陶五陈说怎么求你你都不来看朕，难不成朕在你眼里就是个一文不值，像顶珠那般随时可抛弃之物吗。”
　　遂钰眸光闪烁，刻意不去看萧韫的脸。
　　性命无虞即可，有更多的人比他南荣遂钰更在乎皇帝的生死，又何必计较如此多的是非黑白。再说在秀州，在遂钰认为可以撤退的时候，皇帝非要带兵往前冲，难不成是他指挥皇帝冲锋陷阵？
　　“军医说顶珠入药可以……”
　　遂钰有些生气，正欲下意识为自己辩解，话说一半意识到失言后戛然而止。紧接着，他便听到萧韫语气中含着浓郁不可散的笑意：“爱卿怎么不再说下去，是说不下去还是。”
　　“觉得自己说过实话，便落于下风不好拿捏朕了。”
　　“陛下未免也太善于给自己面上贴金。”遂钰甩开萧韫的手，毫不留情地嘲讽道。
　　顶珠这件事太复杂，无论是从其中含义还是别的什么，都不是遂钰能将其携带的理由。
　　这是中宫皇后的象征，更何况还是当朝皇后也未曾得到的，前朝聪妙皇后所有之物。
　　只有用在皇帝自己身上，才能杜绝某些被人抓住把柄的机会。遂钰时刻谨记此处并非皇宫，即便南荣军军纪严明，也难免会有什么暗探混入大营。
　　而萧韫看起来似乎并不在意这些，他好像只想把顶珠送进遂钰手中。
　　遂钰不明白萧韫为何做这种，在他看来完全这是没必要的失心疯。
　　遂钰：“你和战士同生共死的时候，有想过倘若皇帝驾崩，朝政天翻地覆的时候，会有谁站出来力挽狂澜吗。”
　　萧鹤辞与萧季沉实力相当，前者占据太子之位，后者有显赫母族的支撑。若无皇帝在朝，太子顺理成章登基，第一个遭殃的便是皇后与皇长子。
　　无论南荣王府帮谁，辅佐谁成为君主，登基的那个必定将南荣氏视若猛虎，寻机扳倒方可平息多般猜忌。
　　谁知，萧韫竟莫名冲遂钰笑起来，笑得志在必得。
　　“朕想看看你究竟会做出什么反应。”
　　“……”
　　少顷。
　　“疯子。”遂钰脸一阵青一阵白，艰难吐出几个字。
　　萧韫并非不是干不出这种事的人，他若真想得到什么，只要代价是他能够付得起的，他都愿意尝试。
　　眼前此人是真正的赌徒，什么运筹帷幄决胜千里，都不如铤而走险的回报来得更值得心动。
　　而他想得到什么呢？
　　崩溃中的痛哭？还是飞奔而下的同甘共苦。
　　遂钰咬紧后槽牙，气血瞬时上涌，眼前一阵发晕。他不清楚萧韫那时究竟听见多少，最好一个字都没听到，就让秀州发生的事情通通被掩盖，潮景帝带着他的伤离开鹿广郡。
　　萧韫原本只是逗逗遂钰，并不想惹他生气，谁知遂钰竟没再回他，气得双眼发红也未多说半句。
　　将所有不忿就这么忍下去了，没有半分犹豫。
　　“你——”萧韫开口。
　　遂钰闭闭眼，强行令自己迅速冷静：“陛下，顶珠之事臣擅自做主，若是陛下要降下责罚，臣毫无怨言。”
　　“但作为南荣遂钰，我不能收下顶珠。”
　　萧韫愿意任何事都打哑谜，遂钰也差不多看出这是从南荣王那学来的本事了。
　　南荣臻平时身边也没南荣王派来的人，只是这次处理秀州特殊。南荣王怕南荣臻保护遂钰不当，因此派了些精锐跟随，也更好从他们口中了解遂钰的生活习惯，回家能住得更舒服。
　　本意是好的，但施行起来便变了味。
　　他们都是掌控欲极强的男人，潮景帝更甚。
　　“你听到了那句话，对吗。”
　　遂钰用只有他和萧韫才能听到的声音说。
　　“但这并不代表什么，你乐意和我在一起，所以我就该接受吗？”遂钰摇头，避开萧韫触碰自己的手，说：“我喜欢谁，不喜欢谁，这都并不影响我日后的去处。”
　　“我不是个会为谁留下的人，这些陛下不都明白吗，所以才竭力将我留在大都。”
　　“这就是你宁愿站在院中淋雨，也不愿进内厅见朕一面的原因吗。”萧韫反问。
　　“我以什么名分踏进门槛呢。”遂钰笑笑，用灿烂的笑容回以面前的男人，无奈道：“我没有呀。”
　　他不想再做那劳什子的御前行走，也不想在父王面前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帮助皇帝处理未待完成的公文。
　　南荣王现在只是知晓他和皇帝之间的关系，却并不晓得他连萧韫的所有本事都学走了，包括那一手足以诛九族的字。
　　与皇帝之间的爱恨，爱是真，恨是真。但若真爱一个人，心中哪里会存着无尽的恨意。恨与怨气相随，爱意应早被驱逐。
　　“天地鸿蒙初开，混沌之刻莫非如此。萧韫，你想让我留在大都。今日我便要问你一句，你会为了我而留在鹿广郡吗。”
　　很快，遂钰得到了满意的回答。
　　同样冷静的萧韫，自然只会比遂钰的大脑转得更快，用平和的音调说：“不会。”
　　是了，现在的他们都不愿意放弃手中应得的权势，甚至根本没有选择“旷世爱情”的能力。
　　各自身后的家族，会为他们选择一条殊途同归的路。
　　争权夺势，相互制衡，直至生命的终结。
　　“南荣王没有为难你吧。”萧韫眼前的遂钰逐渐模糊起来，他掐住自己的虎口，让意识再度聚焦。
　　方才与南荣臻玩闹的遂钰，令萧韫想到了年少在南荣王身边学习的情景。
　　前往南荣王府拜访者络绎不绝，王府大多数会选择拒绝，只留几家关系要好的，每月月中举行诗会雅集相聚。
　　年轻的公子哥们谈天说地，脚步轻快地穿过抄手游廊，从这边折过去，再从另一边的假山中穿回来。
　　身为皇子的萧韫，并没有时间关心这些玩乐，只是羡慕地跟在南荣王身侧，路过园子时投去好奇的目光，偶尔分神听远处传来哄笑的同龄人们胡侃。
　　而遂钰的飞扬生动的神情，令萧韫不可避免地回忆从前。
　　遂钰本该拥有这样鲜活明亮的生活。
　　他忽地失声笑起来，笑得莫名其妙，令遂钰摸不着头脑，甚至有点觉得萧韫是不是被炸伤脑子了。
　　皇帝面色仍旧苍白，神态却难掩帝王威慑，一举一动都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做皇帝多年，萧韫早已习惯用举止给予对方压迫，很少真正放声大笑。
　　他忽地拥抱遂钰，下巴放在遂钰肩头，姿势小心翼翼。
　　扑面而来苦涩的药味侵占鼻翼，遂钰眼皮微颤。那股熟悉的茶香不存在，好像面前这个人也陌生起来。
　　潮景帝缓声：“朕已经没有什么能够再教给你的了。”
　　“遂钰，你学得很好。”
　　“若有长风，少年郎便该乘风而起九万里，鲲鹏亦难察其踪。”
　　“朕在大都与你隔川相望。”
　　“从此你便留在鹿广郡罢。”
　　遂钰呼吸凝滞，双眸骤缩。
　　“什……什么……”


第120章 
　　明明他骗了自己那么多次，为何心脏仍旧会为之触动。
　　遂钰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次和前几次不太一样，应答的语气相同，音调也一样，可他就是觉得萧韫好像真的……真的松手了。
　　“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吗。”
　　胸膛紧密相贴，萧韫能感受到遂钰跳动逐渐快速的心脏，其中也有他自己的。
　　原本压在身上的无形的重担于此刻突然松懈，他有说不出来的轻快，或许他几年前便意识到，永远无法留住一个根本留不住的人，而他却仍旧想将他攥在手心，想着能过一天就过一天吧，哪怕他恨我也没什么。
　　爱与恨之间选择了恨，恨往往比爱更长久。
　　做天下的皇帝简单，昏君与贤德只在一念之间，而成为某个人心中所仰望的身影，萧韫以失败告终，且路行此处并无圜转余地。
　　他想等待遂钰回抱他，但短暂等待后只有冰冷的反问。
　　“你有很多次机会，但偏偏选择这个时候，是觉得我说出来那句你愿意听见的话，现在会心软同你回宫吗。”遂钰说。
　　萧韫唇齿苦涩，唇角仍挂着笑意，摇头道：“不。”
　　只是我已不知我们该如何继续。
　　若说当初留南荣隋在大都，是为巩固帝位与约束南荣王府，萧韫确实也做到了长治久安，腾出手料理与邻国战后诸般事宜。
　　遂钰逐渐长大，心思较之从前愈发缜密，萧韫教无可教之余，亦发觉遂钰已经在用从他这里学来的本事反击。
　　就像是当初的他和南荣王。
　　皇帝也是人，也有人的情谊。萧韫始终未曾忘却在南荣王府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有聪妙皇后的疼爱，有师父师母的呵护，冷冰冰的殿下称谓换作阿韫，每个人真挚地期盼他登临九五，不遗余力地推着他一步步向前。
　　有人剥夺了他的年少，也有人送给他一份烂漫时光。
　　而遂钰本该得到的安宁，却被他残忍打碎搅得稀烂。
　　无论是遂钰妄想带走公主，还是假死离开大都，至少在某个瞬间，萧韫是真心想遂钰回家。
　　同时他也很清晰地明白，只要剪断风筝线，风筝乘风直上，便难以再次回到原地。
　　遂钰根本不会为了他而停下脚步。
　　遂钰永远眺望未来，而他却只能留在大都，就像遂钰口中描述的那般，抬头便是四方的天，想做房顶的五脊六兽。
　　孤家寡人不过如此，就算做了皇帝，也只能用区区权势压迫对方，狼狈披上体面，装作唾手可得。
　　彼此的疲惫至极，已经在秀州逃难中彻底迸发，历经生死之后竟然并非相拥而泣，而是徒劳地询问着朝政之事，话语间的试探昭然若揭。
　　既如此，那些故意维持的平衡究竟于谁有益处。
　　萧韫深知不是自己，而也并非遂钰，两败俱伤中没有赢家。
　　无话可说后的沉默，才是最令人难以忍受落寞，当萧韫脑海中倏地浮现放手的念头，他心中竟陡然轻松许多。
　　他以为遂钰会表现得欣喜，但遂钰却再次打乱他的预料之内。怀中的人没怎么说话，只是问了句“什么”便呆立在那。
　　萧韫无可奈何，松开后凝视遂钰，遂钰这次没躲，用掺满浓郁不解的表情，说：“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
　　皇帝摊手：“怎么就不信呢。”
　　“好。”遂钰嗯了声，说：“我知道了。”
　　旋即他踮起脚尖拍拍萧韫头顶，认真道：“要好好吃饭照顾自己，夜晚不要喝太浓的茶水，还有……”
　　“还有什么。”萧韫问。
　　遂钰想了想，抿唇说：“日后我也会拥有属于自己的猎隼，驯服最烈的马，若有机会我会提着敌人的头颅邀功寻赏。”
　　“好。”
　　潮景帝觉得自己四肢百骸都在此刻舒展开来，多年未曾感受过的放松的心情充盈胸腔：“届时朕封你为大将军。”
　　“祝……南荣将军百战不殆。”
　　处暑已过，皇帝在鹿广郡养伤的消息逐渐变了味，外头因着南荣王要辞官那句话流言纷纷，后而各地渐有鹿广郡挟天子倒逼皇权，意欲篡位之嫌。
　　皇帝对南荣王避而不见，反倒是该离皇帝十万八千里远的四公子，一日几次地在皇帝面前晃悠，各地文书一应交由他手，履行御前行走要务。
　　鹿广郡的夏天来得急，去得更快。夏日余韵消散，初秋凉爽纷至沓来，遂钰的精气神也逐渐恢复，活蹦乱跳看着不像是个体虚的。
　　“小弟，路行此处该何解。”
　　什么此处？遂钰忙得焦头烂额，反观南荣栩近日闲暇非常，瞧着着实令人可恨可气。
　　南荣栩勾唇，比对着棋局与书中注解，慢悠悠又落下一子才道：“现在只有陛下回京才能结束传闻，你说陛下该何时离开鹿广郡呢。”
　　“陛下月末回大都。”遂钰随口道。
　　房内顿时陷入寂静。
　　他见南荣栩面露诧异，纳闷道：“大哥不知道吗，陛下前几日告诉我的，我以为你和父王已经知晓了。”
　　南荣栩许久未找到自己的声音，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遂钰又道：“我不跟他走，就留在家里陪着母亲。”
　　“陛下也肯？”
　　“我们已经……约定好了。”遂钰抱起奏折快步走到门口，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回身来到南荣栩面前，说：“我这屋里奏折太多，大哥还是同我走吧。”
　　南荣栩挑眉，一时觉得遂钰着实大义灭亲，且不说他根本不屑于翻阅文臣言官奏折，光是遂钰这种防天防地防自家人的模样，他捂住心口佯装难过道：“你可真令大哥伤心。”
　　南荣王府虽韬光养晦，但也着实没像遂钰想象中的那般“做小伏低”，军权在手的异姓王，朝中门生众多，能隐忍到哪里去。
　　“当初在大都假死，太子往陛下身边送了个新御前行走过去，所以近几日我总在想，与其让太子和大殿下费心，不如我们主动送个人过去，既能协助陛下料理政务，又可随时帮我们监视朝中动向。”
　　“只是不想宫中有人先下手为强？”南荣栩反问。
　　“不。”遂钰勾唇说：“有人想要勾引萧韫，我不开心而已。”
　　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南荣栩就是从中听出浓郁的火药味，直觉告诉他，遂钰现在是在生气，这火来得太急了，明明还是八竿子打不上的事。
　　“若是能被人随意引诱的男人，听大哥一句劝，此人并不可靠。”
　　“再说吧。”
　　遂钰摆摆手示意南荣栩快走，耸肩道：“这事大哥可得放在心上才好。”
　　南荣栩边走边问：“近几日见葛桐常在你院外徘徊，他哪里做得不合心意，被你赶出去了？”
　　“归根结底是父王的人，就像大哥身边的窦岫，不也是自小一起长大至今。”
　　“还是把越青调回来我才安心。”南荣栩道。
　　遂钰摇头：“此事我自有决断，大哥不必为我操心。”
　　奏折有些重压得遂钰肩膀都垮下去了，他抬腿用膝盖顶住即将从怀中漏掉的奏折，随口说：“朝中文臣不足为惧，但终究是隐患，明年科举得尽快安排更多的人入谏院。”
　　南荣栩玩笑道：“你倒像是个谋朝篡位的好手，想要兵权还想得好名声。”
　　“我勤王救驾，可谓忠臣矣。”
　　兄弟二人在岔路口告别，遂钰将奏折搬上桌，抄起萧韫的茶碗一口气喝光，里头竟然是冰镇过的酸梅汤。
　　“怎么没有茶。”遂钰嫌弃道。
　　萧韫放下朱笔，将已批阅完毕的奏折推至遂钰手旁，又将碗中汤添满，说：“这趟叫陶五陈送出去，不是什么要紧的奏折，午后准你假出去玩。”
　　“你呢。”
　　萧韫倚在宽大的座椅中，腰后垫着软垫。椅子足够大，他略一伸手牵起遂钰的手，遂钰轻移半步，整个人便能埋进他怀中。
　　近日遂钰养得好，面如脂玉，特别是梳起发髻后完整露出的眼眸，眉梢随着眼角微微上挑，整个人显得精神明朗。
　　少了几分久住后宫的阴郁，浑身上下暖烘烘的像个小太阳。
　　萧韫掌心在遂钰眼前覆盖，随意摆弄了会，晨起精心搭理的长发便被他三拨两挑勾地散乱。
　　“我的头发！”遂钰双手捂住前额。
　　萧韫捻起发带，暗红绣着金色玉兔样式，他将它放在遂钰眼前晃了晃，问道：“谁挑的。”
　　“……母亲。”遂钰不情不愿道。
　　“兔子。”萧韫弯眸，宽大的手掌划过遂钰饱满的额头，高挺的鼻梁，随着骨骼的弧度逐渐向下，待遂钰整个人红透了，他才道：“现在是熟透的兔子。”
　　遂钰心中大喊变态，飞快夺走发带攥紧：“这、这可是我家！”
　　“趁朕走之前让朕好好看看你，届时可便只能睹物思人了，爱卿千万寄回家书聊表思绪。”
　　家书？
　　遂钰无情道：“我家在这，陛下才是快快回家吧，皇宫大内美人无数，都着陛下雨露恩泽诞下皇子。”
　　“雨露？”
　　萧韫堵住遂钰的嘴，吻得遂钰几乎窒息，骂道：“小没良心！”
　　“滚回你的皇宫去吧！”遂钰用力咬住萧韫手腕泄愤。
　　萧韫大方任咬，很快手腕留下两排整齐牙印，他端详片刻心情极好，评价道：“牙口不错。”
　　“……”打败英雄好汉的一定是无赖！遂钰没话说，折腾累了躺在萧韫怀中望着房梁发呆，尽管警告自己这是王府，不能在萧韫这久留，眼皮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没过多久，萧韫发觉怀中没动静了，方才唤来陶五陈将遂钰搬去床榻歇息。
　　谁知遂钰半睡半醒见不是萧韫，死活赖在椅中不走，萧韫温声告诉他他抱不动他，遂钰迷茫地闭眼问为什么。
　　萧韫重伤未愈，表面看着无碍，实则内里根本没好利索。伤筋动骨尚且百日更何况是炸伤，也真是谢天谢地，火药碎屑并未迸在脸上，浑身上下还有这幅面皮可供观看。
　　护送皇帝返回大都的队伍都是万里挑一的军士，南荣王要辞官的奏折递了又递，隔日便出现在南荣王案台前。
　　皇帝拒绝的态度明显，而南荣王请辞的决心也坚定，但遂钰留在鹿广郡的消息只有南荣栩知晓。
　　其实南荣栩也不确定，皇帝究竟是否出尔反尔，直至御驾启程前一刻，他心中仍旧不停打鼓，眼睛在遂钰身上游移。
　　越青也终于结束任务顺利返回鹿广郡，人晒黑不少，倒是力气见长食量增大。
　　皇帝在外遇刺总归不是什么好事，大摇大摆回京太过招摇，仍旧着几队人马分别前行，确保圣驾无虞。
　　暮色微合，南荣王携家眷相送。皇帝目光扫过众人，并未刻意将注意力放在遂钰身上。
　　二人眼神碰触，周遭气氛立即变得诡异起来，尤其南荣臻的表情，不知忍耐了多少才捂着脸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
　　“二哥笑什么。”遂钰纳罕。
　　南荣栩踹了南荣臻一脚说：“他有病。”
　　众将士皆在，众目睽睽之下，潮景帝与南荣王寒暄片刻，在几位主将的簇拥下上车，遂钰躲在人流后，见父王回头匆匆看了自己一眼。
　　他说不清这种眼神是何意味，只是听着车辙缓缓滚动碾压地面的声音，忽然发现自己眼前模糊，不自觉地调转脚步逆着人潮前进。
　　身后传来越青的呼喊，问他怎么走得这样快，陛下的车还没走远呢。
　　与此同时，车内的潮景帝忽然推开车窗，手向外短暂地探了下，而后又像是被什么惊动骤然收回。
　　陶五陈以为皇帝觉得车内闷，贴心道：“这车里是闷了点，窗都打开空气流通待会就好了。”
　　萧韫将手放在窗帘，却并不掀起，任由风灌入车厢吹得透心凉。
　　不知过了多久。
　　遂钰穿越人海行至灯火阑珊处，忽然有道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唤他。
　　“阿隋！”
　　他回神循着声音找去，越青正同胡小海并肩站着，南荣臻带着不知从何而来的酒壶快步向他奔来，抱怨道：“叫你好几声都没反应，以后多多熟悉着点吧！”
　　“什么？”遂钰眼神闪烁，没反应过来。
　　南荣臻：“当然是南荣隋啊。”
　　“陛下方才临走时，父王专程提了南荣隋三个字，陛下都没反应呢，看来是默许你能改回名字了。”
　　“还说什么我们南荣府的少年郎乘风直上九万里……”
　　“听起来阴阳怪气的。” 南荣臻向来对皇帝没什么好影响，当即觉得潮景帝在骂人。
　　少年郎该乘风直上九万里，雄心壮志亦比鲲鹏破寰宇。
　　发梢银铃轻晃，清脆余音缓缓萦绕耳旁。
　　“乘风直上九万里。”遂钰倒是反复默念数次，最终深深吐出口浊气，释然地笑了笑。
　　“二哥，我们回家吧。”


第121章 
　　凛冽寒风拂过大地，鹿广郡又迎来了新的除夕。
　　“老二去哪了。”南荣王晨起发觉院中不似往常热闹，至少得有某个没什么眼力见的小子大喊着新年贺喜。
　　老管家正指挥着小厮们挂灯笼贴对联，侍女一应换上喜庆新衣洗刷走廊。
　　“回王爷，二公子晨起带着四公子去校场给将士们分发年货，说是午膳不回来吃了。”
　　……
　　校场。
　　每逢新年，南荣军中分发大衣与粮食，以及相对应官职的贺岁银已是传统。银子从王府账上出，今年由遂钰主动负担部分，消息一经传出，军中今年值守不回家的，簇拥着四公子大喊公子豪气。
　　遂钰的银子原本全从大都的铺子里出，但前几日大都快马，神神秘秘送来巴掌大的匣子。打开来一看，全是西洲那边的地契，还有两家钱庄，一家商行的管辖权。
　　天降横财不收不是人！
　　顺理成章接管，立即支现银对接王府财库，遂钰乐不可支地躺在金山银海中数钱，这年过得真是极好。
　　然此刻军士们的注意力并不在发了多少压岁钱这件事上，通通站在校场最外围，出生入死的兄弟霎时分作两派。
　　“二爷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肯定是一招制胜！”
　　“我们四公子才是赢家，又有钱，人长得俊俏，你没见前几日公子去酒楼，被一群媒婆们围着要说媒。”
　　“长得好看不代表能打得过啊！”
　　“怎么打不过，我就押四公子赢！”
　　南荣臻只是一句不知你这半年在军中长进如何，引得身边亲卫起哄，非得架着二位公子比试一番，气氛烘托至此，若临阵脱逃未免扫兴。
　　原本只是浅试身手，谁承想二人越打越上头，在众将士眼见场面无法控制，气氛逐渐愈发沉默之际，互相征服的欲望彻底迸发。
　　王府除夕这天，只要是在家中的孩子，都得去先祭拜祖宗，长辈们左等右等等不到南荣臻与遂钰，南荣栩从州府处回来，正好遇见快马加鞭的胡小海气喘吁吁。
　　“你这是怎么了。”窦岫纳闷。
　　胡小海：“二爷和四公子……他们两个好像要搏命……”
　　最主要是四公子自个在搏自个的命。
　　南荣栩脸色微妙地变了变，想笑笑不出，觉得两个弟弟荒唐，但再一思索这两人的脾气，又觉得甚为合理，当即骑在马上也不下来了，差遣守卫去请王爷。
　　鹿广郡共分六大校场，其中一处设在城内，用以维持城中秩序的青翎营训练。
　　王府建立于主城，主城城门外侧延伸数里，统称作匣里街，匣里街用于百姓日常采买，以及各种大型活动之处，匣里街之外再建数丈高墙，用以抵御西洲或少数部族侵袭。
　　内城驻扎军营，并不允许百姓进出，重要商会钱庄或是大都管辖的州府全驻扎于此，内城往来详查严密。
　　南荣明徽与南荣栩抵达，校场中央正打得火热，军士们兴高采烈哪能意识到南荣王与世子站在身后。
　　胡小海与窦岫在一片哀怨中费力挤出条道，承担战友们恶狠狠的目光，当然，目光在发觉他们身后是世子爷与王爷后戛然而至，随后规规矩矩地四散开来。
　　遂钰使用的是软剑，这半年习武便多注重速度与一击毙命，各人体质不同，长戟他连挥都挥不起来。
　　南荣臻用戟出神入化，遂钰几乎不得近身，十几个回合他的力气已然耗尽，南荣臻却愈战愈勇，叉腰哈哈大笑：“小弟！哥哥我也不舍得真打你，就算了吧！”
　　算了？住在王府的半年内，南荣王请了当世使用软剑的高手教授，一招一式几乎将萧韫当初教的功夫拆得粉碎。
　　若只是在南荣臻面前战至此种程度！
　　遂钰喉咙干得发疼，一甩软剑喝道：“再来！”
　　他挪动脚步，身体却倏地僵住。
　　眼前骤然陷入黑暗。
　　“四公子！”
　　“四公子晕过去了！！！”
　　二公子就算是死了也没什么！但是四公子不同！四公子可是王爷王妃掌中明珠，磕着碰了摔倒都不行！
　　场面混乱哄然爆发，寻军医的去营帐，抬四公子的几乎被同僚踩掉鞋，南荣臻远远地看傻眼了，听到身后传来阴恻恻的声音。
　　南荣栩：“南荣臻，你把阿隋怎么了！”
　　南荣臻训练青翎营，早已不复当年涂涂关打游击时的灰头土脸，对此，南荣明徽曾评价，每天穿得像是要出去斗鸡。
　　南荣王对南荣臻只有一个要求：不要在家带坏弟弟。
　　地下赌场勾栏瓦舍一律不许去，尤其是当街策马。
　　“我是当初怎么警告你的？！”
　　遂钰院里热闹，军医房里诊治，房外南荣臻跪着求饶。
　　南荣明徽抓着戒尺重复：“我当初原话是什么！”
　　南荣臻高举双手，掌心红肿显然是已经被打过一尺，不过皮糙肉厚他也没当回事，前边挨着父王的骂，眼神不住往遂钰房里瞟。
　　嘴中漫不经心地背诵：“小弟身体弱，不能过分要求武功有多高，累了就喝水，困了就睡觉，若是觉得头疼脑热务必请大夫。”
　　“就算有师傅教武功，也不能将他随意带去校场，免得……其实父王，我真觉得小弟根本没这么弱。”
　　“他方才那几剑太可怕了，简直剑剑往命门戳，险些躲不过。”
　　南荣臻说着说着便起身比划，南荣明徽竖眉挑高声音“嗯”地警告了一声，他又膝盖一软重新跪了回去。
　　瞥见廊下纤细身影缓缓前来，他顿时大声哭丧道：“娘！娘！！！”
　　“爹要打死人啦！”
　　“南荣明徽，你又打孩子！”
　　果不其然，游珑在南荣明徽无奈表情中，垫脚夺走戒尺，顺带将南荣臻护在身后：“小臻和弟弟玩得开心，阿隋也愿意，你总这么锢着两个孩子，怪不得阿栩同你一般性子。”
　　“你总护着老二，才把孩子惯成这个样子。”南荣明徽头疼道。
　　游珑哪听得了这话，鬓边珠钗轻晃，她搀着南荣臻边瞪南荣明徽，边说：“好孩子，我们不跪了。你爹喜欢站规矩叫他去站，你弟弟待会醒了估计还得找你，随娘一道进屋！”
　　遂钰是因体力耗尽精神振奋才晕厥，换言之——
　　太兴奋了。
　　因此缓慢转醒后四肢百骸传来的酸痛令他不由得面露苦色，再见南荣臻幸灾乐祸的表情在眼前晃悠，母亲正好用绞干的帕子替自己擦拭额前的汗。
　　游珑高兴道：“醒得这样快，看来是身体无碍。”
　　“我睡了多久。”遂钰哑着嗓问。
　　“半个时辰。”游珑扶起遂钰，瓷杯递到唇边，遂钰低头就着母亲的手喝了小半杯。
　　·悬挂在窗旁的灯笼坠着铃铛，遂钰视线自然而然落在窗棂，低声道：“孩儿让父亲母亲担心了。”
　　“教你剑术的先生说过，身子未养好前不该过于辛苦，兄弟之间比试是不错，但也得注意分寸。”游珑摸了摸遂钰耳后的温度，确定遂钰并未发烧后才松了口气：“你父亲觉得是小臻带着你胡闹，但这次是你自己激着哥哥出手的，对吗。”
　　南荣臻双臂环抱，无比赞同地点点头。
　　遂钰弯眸，笑了笑：“如果不是过节，身边有那么多将士们看着，我也不能得逞。”
　　南荣臻固然冲动，却并非胸无城府，凡事皆有考量。能做到将军之位的亲王之子，自然并非表面那般吊儿郎当。
　　平时陪遂钰练习，南荣臻收着劲，两三招后寻机逃跑，根本不给遂钰继续的机会。
　　遂钰想知道自己这半年的极限究竟在哪，因此拼命了些，倒还在可控范围内。
　　祭拜祖宗不可耽误，好在王府也并非恪守陈规不允通融，遂钰又歇了会才同南荣臻一道前往祠堂。
　　南荣氏绝大部分族人并不住在王府，大多扎在军中，或是寻了个清净之地生活，要属殚精竭虑，还得是南荣明徽这长房一脉。
　　由负责祠堂的长辈们领着上香，诸般流程一应简略，武将世家并不在意繁文缛节。
　　回程途中天边忽然飘起了雪，一炷香的时间便密如鹅毛，遂钰带着一身寒意前脚跨进门槛，后脚便被银簪侍女塞了个暖烘烘的手炉。
　　银簪侍女说：“公子喜欢的橘子已经烤好了，这批送来的橘子特别甜。”
　　“你吃了吗。”遂钰随口问。
　　“公子忘了吗，橘子送来的时候，你便给我们大家伙都分了份例。”
　　遂钰哦哦两声，祠堂香火味重，熏得他眼睛疼，原地站了会才想起要换身衣裳。
　　“把炉子搬去廊下，这雪下得漂亮，赏会雪再去前厅。”
　　鹿广郡的风喜欢从西面八方随意刮来，雪落并不按照原有的轨迹，纷乱地连成一片，却并不厚重，总是轻盈且无声，
　　火红的灯笼被覆盖薄薄一层，每隔一段时间，都会侍女上前来用竹竿拍拍打打，避免雪将灯笼压垮。
　　遂钰揣着暖炉，额头抵在朱红的柱子上，慢腾腾地摸了颗橘子。氅衣厚重，像裹了块棉被，遂钰深埋其中，不知不觉昏昏沉沉地又睡了过去。
　　银簪侍女担心着凉，连忙将遂钰叫醒，木炭炸裂的声音伴随着炙烤的火烧，一齐消匿在漫天飞雪之中，遂钰半阖着眼，淡道：“又过年了。”
　　鹿广郡于遂钰而言，既是家，也是世上最陌生之处。
　　起初他甚至想回大都待着，又过了两月，逐渐捉摸出鹿广郡的好来，现在看着府里人来人往，就算是素不相识的军士，他也觉得亲切。
　　入夜，吃过年夜饭后，南荣臻派人搬来好几箱烟花爆竹。
　　“如果今年三小姐也在家里就好了。”胡小海可惜道：“她最会放烟花了。”
　　遂钰拆开火折子，率先点燃一簇，明黄的绚烂瞬间点燃整片天空，说：“等她回来，我们再放一次。”
　　……
　　万家灯火吉祥之刻，皇宫大内宴会厅上觥筹交错。
　　素日唇枪舌剑的朝臣于此刻短暂放下彼此争执，其乐融融互相敬酒，皇帝没喝几杯却难得不胜酒力，将局面交给皇后与太子后，绕过屏风离席。
　　今年的雪格外大，开宴才开始下，不过几个时辰便厚厚地铺满地，一脚踩进去足能覆盖整个脚面。
　　宽大的龙袍后摆拖地，萧韫觉得麻烦有意将外裳脱掉，引得陶五陈连忙道：“陛下，您大病初愈可不能再着凉。”
　　“下雪了。”萧韫抬手，一片完整的雪花盘旋落下，转瞬间又伴随着体温化作晶莹水珠，安静地躺在掌心。
　　滚烫的呼吸中带着浓郁酒气，萧韫眸色沉沉，连带着整个人一起浸泡在浓郁夜色之中。
　　“朕送给他的年礼，不知按时收到没有。”
　　陶五陈捧着醒酒汤，笑道：“听说鹿广郡今年给将士们的年礼里，还有小公子的一份呢。”
　　萧韫冷哼，语气里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得意：“他倒是懂得拿着朕的钱慷他人之慨。”
　　话罢，他将醒酒汤一饮而尽，清了清嗓音，道：“春播之事未结，待会叫内阁清醒些的来御书房答话。”
　　寒来暑往，更迭不怠。
　　鹿广郡城外围满官兵，大清早便将通向内城的主道清理得干干净净。
　　“那是州府大人的车架吗？今日什么阵仗，怎么连州府大人也惊动了。”
　　“什么？你没听说吗，四公子今日回城呢。”
　　匣里街，街边卖肉小贩听隔壁摊买瓜果的夫妻闲聊，乐呵道：“这两年风头最盛的就是四公子了吧，英雄出少年，今年年初才带兵，上个月就从西洲人手里夺回一城。”
　　“要我说，西洲那个什么燕羽衣哪能比得上我们四公子，怎配与四公子相提并论。”
　　瓜果老板娘用力用蒲扇扇风，大声道：“之前我有幸见过那四公子一面，就七夕节那次，人长得可真是俊俏，站在王妃身边，那模样，比姑娘还漂亮！”
　　“不过……州府大人去了这么久，还没接上人吗？”小贩挠头纳闷道。
　　可怜州府大人站在城外四个时辰，口干舌燥不知喝了多少水，耐心几近耗尽，又心中欢喜夺回失地。
　　功夫不负有心人，当他熬过正午暑热，终于瞧见远处缓慢行进的大军，为首的是四公子身边得力干将葛桐。
　　未待葛桐走近，他快步相迎，左瞧右看不见四公子，于是期待地问道：“葛将军，四公子在哪。”
　　葛桐：“……公子他，他军务在身我们便先行回来了。”
　　与此同时，禁止骑马的匣里街，有人快马加鞭，横冲直撞。
　　青年身着软甲势如闪电，身后跟着一群大喊禁止当街策马，违者罚款五十两的府衙。
　　被追逐的青年神采飞扬，咬牙切齿地微笑。
　　“什么？！匣里街的罚款竟然已经加码到五十两了吗！”
　　“明明五个月前我离开的时候还是二十两！！！”


第122章 
　　“这是五十两。”
　　上门追债的府衙小吏恭敬地从葛将军手中接过银票，小心翼翼地瞟了眼倚在栏杆边面若冰霜，活像是谁欠了他十几条人命的四公子。
　　“这我们也实在是没办法啊，原本只有二爷一个人交罚金，一年也回不来几次，州府大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倒也就过去了。”
　　“现在二公子打仗去，四公子后脚便进城，待个两三月再一走，这二公子又回来了……”
　　“我们也得维持城中秩序不是。”
　　遂钰：“……”
　　就知道是南荣臻干的好事！
　　一定是南荣臻做了什么，才使罚金变得如此离谱！
　　葛桐送走小吏，回头还要劝自家主子放宽心，道：“今年西洲那边收成不错，五十两银子倒也能出得起，就当花钱消灾。”
　　“五十两！”遂钰比了个五，声音都气得变调了。
　　“五十两抵得上普通人家吃多少年，黄世德这是穷疯了吧！”
　　“嘘嘘。”葛桐连忙捂住遂钰的嘴，“上次公子喊州府大人大名，被王爷罚去校场跑了五十多圈，这次……”
　　这可是五十两！
　　遂钰强调：“方才交钱的时候，你的心不痛吗？”
　　自然是疼的，即便不是自己的银子，葛桐心说。
　　葛侍卫起初被遂钰拒之门外，但本着脸皮厚不怕四公子嫌弃的孜孜不倦，打了几场生死相随的仗，遂钰逐渐对他的态度缓和起来。
　　四公子看似强势实则心软，葛桐专程向越青请教，越青只回了几个字：以心换心。
　　南荣王好心办坏事，本想安排些人手关注遂钰，好尽快了解遂钰生活习惯，奈何被遂钰理解为监视，父子关系别扭得要命。
　　对于家庭，南荣王平等地亏欠着膝下每个子女，除了南荣栩这种注定成为世子，必须让自己稳重的身份，其余三个孩子野蛮生长，想要管束也根本无从下手。
　　遂钰几场胜仗逐渐显露出不要命的疯狂，这在向来以万无一失为治兵方略的南荣军中，十几年来还是独一份。
　　南荣军注重师徒传承，庞大的关系网令军营坚硬如铁桶，朝廷派来的战将对此种人际无从下手。
　　遂钰并不拜师，因着前边几年跟在皇帝身边学习，所现在只能在剑道大师处修习，算作学生，并不称师徒。
　　战后梳理呈递军报，这虽不是需主将亲自动手的事，但元帅问起，遂钰还是得从旁汇报认真总结。
　　他算不得主将，挂的也是葛桐的名义，军中军务虽归元帅通管，但主将级别的升阶考核还得报由皇帝批准，通常半年一次。
　　南荣王此刻并不在府中， 去书房寻人，师爷正好带人前来送文书。
　　“公子是来寻王爷吗，王爷昨日出城了。”师爷道。
　　遂钰问：“父王在哪个营里。”
　　师爷原本含着笑意的脸忽然流露几分黯然，叹道：“有位老将军旧疾复发……时日无多，王爷前去送一程，多少年并肩作战，唉。”
　　“节哀。”遂钰不知该说什么。
　　他尚还年轻，即便知晓这种故人逐渐老去，身旁亲友接连离世的痛苦实在悲凉，也无法真正感同身受。
　　三日后，南荣王返回王府，却并未第一时间处理积攒的军务，而是将遂钰叫去祠堂，带着他对无字牌位上香，沉默地令遂钰不得不想找些什么话题。
　　南荣明徽沉声：“收拾收拾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星也河。”
　　传说星也河一路向西可通天，忠魂葬于此处会找到归家的路。
　　“不光是我们南荣王府的人死后会葬在此处，家破人亡的战士，饥荒饿死的老幼，魂魄也都在这里安歇。”
　　快马加鞭，南荣王带领遂钰抵达星也河畔。
　　“这便是……星也河。”
　　河岸碧绿苍翠，风吹树梢惊动飞鸟，波光潋滟之下游鱼浮动。
　　遂钰微微张嘴，顿时有些愣住。此处绿洲丰饶，土地肥沃，根本不像是边塞风吹日晒寸草不生之处。
　　南荣明徽笑笑：“我还没做世子的时候，便来这里种过树，后来聪妙皇后将还是皇子的陛下送来鹿广郡，我也让他种树，如今到你这里便不必再种了。”
　　远处人头攒动，似乎在进行什么仪式，遂钰正欲询问，南荣王说：“那是我的老友，前几日赶着去见了最后一面，他膝下无子嗣，身边亲眷不多。”
　　“星也河是个好地方。”南荣明徽感叹。
　　遂钰莫名觉得压抑，心脏沉甸甸地像是被压了块顽石，明明正在呼吸，却好像根本喘不上来气。
　　没有遵循传统的唢呐鸣锣，一切显得沉默而庄重，这里安静地仿若进入无人之境。
　　鹿广郡在南荣王府的带领下光明而辉煌，始终以强势的姿态占领着军事要塞，像巨人，像永远不会干涸的深海。
　　而这样的庞然大物，能够是拯救世人的天神，亦可轻易摧毁某种根植在所有人心中的信仰。
　　而扛起一切的是眼前这位正在缓慢苍老的男人。
　　他将手中的权力一点点地分给他的继承人，平等地将子女送进军营，在作为中流砥柱的岁月里，替万千军将遮风避雨，身先士卒。
　　“皇帝得知你也要葬入星也河后震怒。”
　　遂钰入军营历练两年，这是南荣明徽初次在他面前提及萧韫。
　　“未曾参与你的成长作为前提，我这个爹的并不该对你的感情指手画脚，但阿栩向皇帝强调身后事，是对所有停留在这条河中的忠魂的承诺。”
　　遂钰心中微动，低声说：“他们将性命交给南荣王府，我们必须得对他们负责，我们……”
　　“始终和他们站在一起。”
　　是最亲密的战友兄弟姐妹，不该违背彼此许诺的誓言。
　　遂钰顿了顿：“父亲，这些我都明白。”
　　王府不该有任何一人拥有特殊。
　　“你留在大都这件事，军中所有人都是敬佩你的。”南荣明徽双手放在遂钰肩头，“只是他们并不知道你能不能成为交托后背与性命的主将。”
　　“这两年你做得很好。”
　　“行事拿捏分寸得当，当年你大哥初入大营都不如你。”
　　说到这，南荣明徽不得不又提及萧韫，“他教你这么多，其实根本没想将你留在大都。”
　　“不过是不甘心。”
　　什么？遂钰愣住，没听懂南荣明徽话中含义。
　　皇帝与王府之间的关系，本就是甲之蜜糖乙之砒霜，好的时候亲如兄弟，关系降至最底便刀剑相向，多少年波澜起伏明争暗斗。
　　南荣明徽见遂钰面露迷茫，带他行至树荫下，从怀中摸出两颗果子，将大的那个塞给遂钰。
　　“他面面俱到地教你，将你放在御前行走那个位置，遂钰，若是你大哥某日战死沙场，你就是南荣王府新任世子。”
　　南荣王平地一声惊雷，遂钰踉跄几步眼前发晕，父王的身影在眼前分成几道，又逐渐重合为一人。
　　而南荣明徽就那么挺拔地站在他面前，语调平静而理所当然，好像就算这些事情发生，他也会如古树扎根大地般，任凭狂风暴雨亦巍然不动。
　　他腿肚打颤，不可思议道：“什么？！”
　　什么王府，什么世子，为何这些本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称谓就这么赤裸地呈现在他面前。
　　雄鹰教会雏鸟捕猎，怎会斩断羽翼不叫它飞翔。
　　南荣王就是因为知道这些，才对萧韫与遂钰之间的事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
　　萧韫无疑对遂钰的影响是深远的，某种意义来说，他承担的角色远非南荣明徽可比。无论是爱或恨，这都已经成为遂钰人生的一部分。
　　就像现在他已经成为南荣隋，却仍旧以南荣遂钰自称，众人一口一个阿隋地叫着，无非是苍白地想掩盖遂钰曾经在皇宫生活，本应当留在鹿广郡的空白的童年。
　　如果皇帝做得过分些，例如强行带走遂钰，南荣明徽自然有千百种办法应对。但他最终选择放手，又何尝不是将即将扯断的风筝线重新紧紧掌握在手中。
　　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萧韫得不到，那么南荣遂钰又得到了些什么。
　　“当年我教给他的东西，只是如何成为明君，而他登基后灌输给你的知识，却是怎样手不带血的杀人。”南荣明徽并不赞同萧韫的做法，但如今西洲虎视眈眈，一昧保守已是过去，南荣栩心中始终存有一丝善念，而遂钰……
　　却远比所有人想象中冷酷得多。
　　南荣明徽并不给遂钰缓冲的机会，他牵起小儿子的手，带他走向吊唁之处，遂钰被迫跟着父王向前，脚底柔软的土地抵着鞋跟，触感竟莫名像是未凉半僵硬的尸体。
　　今日南荣明徽不光要让他见识真正的生死，还要他直面必须葬入星也河的祖训。
　　也就是说……
　　遂钰无言。
　　南荣明徽并不默认他和皇帝之间的关系，只是事已至此无可圜转，他又对遂钰的事情没有资格插手而故而选择无视。
　　但他必须得对得起为南荣王府搏命的将士们，生前如何另当别论，死后定有归处。
　　在老友的葬礼对自己的儿子说这种话，南荣明徽不确定遂钰是否接受，毕竟遂钰总是表现得不那么在乎生死，他想让遂钰认真对待这份无比珍贵的活着的机会。
　　战场厮杀的风格，直接表现主将的意志与谋略，而遂钰这种不要命的打法，总有一日重担会将他歇斯底里地压垮。
　　让遂钰知晓自己的归处还不够，远远不够，他如今急切建功立业，无非是想得到所有人的肯定。
　　遂钰是比所有人都有资格继承南荣王府的人，但要他以这幅模样承担什么，太残忍了。
　　遂钰能够察觉到父王情绪中浓郁的悲伤。
　　南荣明徽从未在至亲面前表现得过分强硬，正相反，他是极其善于流露情绪的性格。
　　只是战神的盔甲将他禁锢在某处，除了那道院门，他坚不可摧。
　　下葬的是哪位将军，遂钰其实并无过多印象，南荣军队过于庞大，他根本不可能记住所有人的名字。
　　最能够代表结束的，那一定是生命的终结，某个时期的骁勇逐渐老去，更新换代在所难免。
　　后世究竟能记住多少呢，就连史书也不过是帝王手中可随意更改的玩物。
　　南荣王走到距离下葬队伍百米远后便不再动了，遂钰本想问什么，南荣明徽淡笑道：“你以后也会目送许多人离开，甚至很多时候根本来不及见最后一面。”
　　“但并肩作战的时刻永恒，身着的战甲铭刻，被血浸染的刀枪也会记得。”
　　遂钰在乱葬岗行刑，只觉那些祸害百姓的官员该死，并未见忠贞之士消弭。
　　如今亲眼所见，胸腔弥漫的酸涩令他无可避免地眼眶灼烧。暗潮涌动的大都，无论生死都极善于隐匿暗处，但边塞将士们的忠魂，却热血地充盈整片蓝天。
　　他只顾胜利，将战后琐事全部交由葛桐，却忽略了那些簇拥着自己，将自己捧上云霄的兄弟们。
　　战胜并不该是荣耀，既能夺回城池又不费一兵一卒，将所有兄弟安全带回家才该是铭心的准则。
　　鹿广郡即将与西北方向的赤珂勒族的赤王接洽，商议秋收时节，中原与赤珂勒之间的交易。
　　八日后，一队轻骑从南荣王府出发，世子坐镇鹿广郡，南荣王携幼子南荣遂钰前往。
　　赤珂勒一族兵强马壮，因常年与匈奴争斗地盘而不得发展，近年大宸为了避免匈奴联合西洲，萧韫选择扶持赤珂勒一族，将大都打造的兵器卖给赤珂勒人，而赤珂勒则以其培育的上等战马作为交换。
　　遂钰与赤珂勒人曾有一面之缘，但实在是……印象不太好。
　　“带你出门玩怎么还不高兴，总在尸山血海泡着才有趣？”南荣明徽见遂钰怏了一路，终于忍不住道。
　　遂钰骑马骑得屁股疼，路途不远却难走。若是从前，他直接耍赖趴在马背，自然有人想方设法将马车送过来供他躺。但现在没那么好的待遇，又是他自找的苦头，无论如何也得咽下去，省得那群下属们背地里说他娇气。
　　赤王子嗣成群，唯对第十七个私生子宠爱有加，那私生子生母早亡，七岁时被赤王带回族中，八岁那年便被奉作赤珂勒一族未来的王。
　　无论后来多少人意图将其拉下马，皆无法撼动此子在赤王心中地位。
　　“赤珂勒的少主，你了解多少？”南荣王将水袋递给遂钰，问道。
　　“步鹿孤……”遂钰顿了顿，名字太拗口他脑子一时有点转不过来。
　　“步鹿孤是森，我们中原人通常叫他中原名字，靳森。”南荣王叮嘱：“此人是个浪荡子，你见了他躲远些。”
　　遂钰：“……”
　　步鹿孤是森骁勇，却着实是个混球。
　　此生唯好——
　　“远道而来的客人，请接受在下见面礼——”
　　赤王携诸臣于赤珂勒城外相迎，原本庄严肃穆的场合，其中站着的，身着中原华丽服饰的青年突然挡在赤王身前，身披珠翠金饰，敞开怀抱冲向南荣军，赤王原地站定，似乎是对青年的行为习以为常。
　　不，不是南荣军。
　　站在南荣明徽左手边的遂钰大惊失色，飞身闪回父王身后，葛桐警觉地横跨半步。只听步鹿孤是森满腔激动，热情洋溢，声音在空荡的戈壁回荡。
　　“隋公子！”
　　“你我匆匆马道一别已是两百又八十五日整。”
　　赤珂勒少主步鹿孤是森，此生唯好美人，男女不忌。
　　听闻南荣王府四公子风华绝代，特地带兵绕道偶遇，“恰巧”撞见四公子湖中洗澡，并……
　　请求共浴。


第123章 
　　步靳森毫不犹豫推开葛桐，然而发现葛桐巍然不动后，随即顺理成章地绕过他接近遂钰。
　　遂钰紧绷着脸正欲闪避，只听远处赤王哈哈大笑道：“南荣老弟对不住啊，我这儿子素来没大没小。”
　　南荣明徽抚掌勾唇道：“家中幼子不懂事，怕冲撞赤珂勒的少主，还请赤王见谅才是。”
　　人人皆知南荣遂钰自大都而来，就算不知道其面容，单是遂钰往沙场征战的汉子们之中一站，气质便出类拔萃格外显眼。
　　未着战甲的遂钰只一身简单骑装，长发紧紧束于脑后，发带偶尔随风飘扬，或是软软搭在肩头。
　　比起步靳森这种人高马大，明显异域特征的人，遂钰更显单薄瘦弱。
　　赤珂勒少主身形遮蔽他眼前明亮的瞬间，遂钰下意识反手抵挡，却被步靳森抓住时机一把抓住手腕，将遂钰朝着自己怀中扯了下，遂钰面露惊悚，眼见步靳森那双深邃的眼睛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他小指微勾，扣在骨节的戒圈牵动藏在腕间的袖箭机关，步靳森眼疾手快，当即用左手卡住遂钰手指，不可思议地坦荡道：“这种场合你竟然也敢下手。”
　　“我什么都敢。”遂钰目光明目张胆地眼神下移，慢悠悠地定格在步靳森胯间，眸光流转间突然露出格外友好的笑意。
　　“可是少主要握着我的手到什么时候呢。”
　　十指交握可真是亲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我之间有什么不可见人的猫腻。
　　“嘶——”
　　步靳森倒吸口凉气，一时间莫名觉得遂钰吓人，却又说不上来为何后背发寒。
　　他装模作样地摆摆手，表现得像是方才的事从未发生，旋即冲南荣王恭敬行礼，并作欢迎之姿，迎道：“贵客远道而来，请随在下进城。”
　　南荣明徽始终关注遂钰这边的动向，觉得遂钰对待步靳森的态度不大正常，转念觉得自个的小儿子向来不按常理出牌，既然不同他讨论，想必是能拿得住决定。
　　年轻一辈自有他们的盘算，倒不必事事关切，显得像是孩子未断奶。
　　遂钰微扬下巴从步靳森面前走过。
　　从步靳森的角度，恰巧顺着遂钰下颚，瞧见纤细脖颈之间的咽喉。阳光之中遂钰白得发亮，姿态趾高气昂，像是……步靳森想了想。
　　像是他在后院养的那几只孔雀。
　　羽毛莹蓝与碧绿相间的孔雀之中，有那么一只极其特别的白孔雀。
　　赤王安排鹿广郡一行稍作歇息，夜间去草原之中举行晚宴，遂钰才带着葛桐走进极具赤珂勒风格的石屋之中，步靳森便带着人大摇大摆地来了。
　　“这是赤珂勒的特色小吃，我想你应该没吃过，特地带人给你送点。”
　　“方才忘了自我介绍，我叫布鲁森是森，你可以叫我的中原名，步靳森，或者。”
　　布勒森双臂环抱，吊儿郎当地靠着门框，语气暧昧非常：“喜欢我的人都叫我靳森。”
　　“那日你偷看我洗澡是想杀了我吧。”
　　遂钰解开披风，在步靳森赤裸裸审视的目光下脱掉外裳，找了件干净的重新换好。
　　“好看吗。”遂钰问。
　　步靳森竖起大拇指：“身形曼妙。”
　　“面对美人我向来宽容，上次与燕羽衣燕小将军沐浴时，他刀都架在我脖子上了，我不也没找他麻烦吗。”
　　遂钰对燕羽衣的印象停留在他将袖箭偷偷塞给自己那刻，之后他便有随身携带袖箭的习惯。
　　当年世人皆论南荣王府可惜，如今世事转圜，双壁之称终于名副其实，南荣遂钰的名字与燕羽衣平等地出现在每个角落。
　　燕羽衣手段凌厉，杀人不假思索，就连他也要对赤珂勒避让半步。
　　“想知道我当初为什么没杀你吗。”遂钰整理蹀躞带，将软剑别入腰间，抬头淡道。
　　步靳森天生发丝卷曲，被他剪至正好能扎小编的长度。方才正式场合打理地清爽，现在又重新恢复当初遂钰初见他时的随意。
　　海蓝色眼睛在光的折射下呈现出独特的清澈，却因眸光闪烁而变得有些老奸巨猾。
　　“现在能打得过我吗。”步靳森点点头，自信道：“不过我向来对美人宽厚仁慈，和我相处过的人都说好。”
　　“有人说过你很像狗吗。”遂钰面无表情。
　　“没有骂你的意思。”为避免对方误解，遂钰又补了句。
　　步靳森闻言开朗道：“狗在赤勒珂是所有牧民的好朋友，那么我们现在算是朋友了对吗。”
　　“……”
　　与步靳森说话，令遂钰难得地感受到与人对话是如此艰难，就好像——
　　他好像真的听不懂讽刺。
　　用真诚对待讽刺，似乎最后生气的是开口讽刺的那个人，并非承担讽刺的另一方。
　　这次来赤珂勒是带着皇帝旨意而来，不便赤珂勒发生冲突，遂钰对步靳森为人或是行事作风并不好奇，该收集与获得的情报，他当初带兵时便已经研究过了。
　　离开皇宫大内，当他真正成为一个独立的人，他才明白行军所做任何决断都有许多不得已。
　　几年前咽不下去的“屈辱”，此刻倒成为过眼烟云，纵横荒凉戈壁，心境倒难得更开阔了。
　　只要能达成目的，生死之外的任何事都可取舍。
　　赤珂勒天高云阔，几乎见不到几多云彩，仰头看着苍穹时间长了，甚至有种眩晕感。
　　在赤王的授意下，步靳森带遂钰外出打猎，欣赏草原美景，接风洗尘宴开始前，他们带着猎捕的野兔回来，步靳森手里拎着一串用棉线串好的兔子尾巴。
　　“兔球做好了我叫人给你送过来。”步靳森送遂钰至住处，也没下马，扬了扬尾巴道：“本少主打算亲手制作。”
　　遂钰心情不错，点点头没拒绝，反而应道：“那你可得快点，时间太久我可就不感兴趣了。”
　　步靳森爽快道：“等着！”
　　目送步靳森离开，遂钰身后脚步声渐近。
　　南荣明徽：“几个时辰前还像是要杀了对方，打场猎便称兄道弟。”
　　“你们这情谊来得够快啊。”
　　遂钰浅笑：“孩儿又打不过他，只好称兄道弟。”
　　“倒是父王谈得如何？今年西洲动荡，赤王这边应该不太好谈价钱吧。”
　　西洲之中的洲楚与西凉于朝廷之中内斗甚凶，想必不久之后便不再是两大势力并存，延续多年的两党鼎力，究竟谁会是最后的赢家。
　　洲楚与西凉都想获得赤珂勒的支持，以彻底压垮对方，而赤珂勒也可从中牟利，进一步脱离与大都之间“亲密”的联系。
　　赤珂勒的规模只有一州之地，与大宸通商往来，无可避免地导致赤珂勒本身的金银贬值，越依赖大宸，赤珂勒被大宸吞并的机会便越严重。
　　若是能够借助西洲之力而脱离大宸，即可消除心腹大患。
　　果不其然，南荣明徽摇头道：“既是谈判，尚还有得磨。”
　　宴会设在草原，宾客围篝火入席，赤勒珂只是少部分人住在城中，养殖牛羊者皆游牧为生，开宴前众人举杯敬天地，以感恩草原肥沃水土的恩赐。
　　觥筹交错间，步靳森端着盘刚考好的羊羔肉缓步而来，一屁股挤在遂钰身边小声说：“过去点，给我让个位。”
　　遂钰捧着马奶酒不动声色，佯装没听见。
　　步靳森身上有股闻着很舒服的香味，但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花瓣所制。
　　遂钰随口问道：“赤珂勒人有使用香粉的习惯吗。”
　　步靳森用小刀片了片羊腿肉，用刀背对着遂钰，直接送到人嘴边，说：“草原夏天多蚊虫，防蚊的，不过别人的没我的好闻。”
　　遂钰微收下巴，垂眼用筷夹起刀背上的羊腿肉：“谢了。”
　　步靳森想了想，从怀中掏出拇指大的小盒，道：“要吗，我这还有。”
　　以贝母镶嵌紫罗兰花，盒身檀木质地，打开来是遂钰方才询问过的防蚊叮咬的香粉。
　　盒子表面显露岁月痕迹，但主人很爱惜，保存得很好，不像是男子所用物件，大抵是对步靳森重要的人所赠吧。
　　遂钰正欲说什么，远处观望许久的赤王笑道：“隋公子少年英雄，替大宸的皇帝杀过叛贼，又在边塞领兵打仗，比我我这不学无术的儿子可真是天上地下。”
　　“父王，你说什么呢！”步靳森耳尖，立即扯着嗓子吆喝道：“你儿子我也不差！”
　　赤王啧声，表情掀起却不见话语中半分责备，反倒扭头对南荣王道：“早前本王这不成器的儿子曾与你家公子有过一面之缘，那时他便说想与之交手，如今我看他倒是全然忘却这事。”
　　“赤王的意思是叫两个孩子比试一番？”南荣明徽笑道，“阿隋习武尚短恐上不了台面。”
　　“南荣老弟真是谦虚，你膝下儿女个个出息，四公子必然也是人中龙凤。”
　　“……父王叫我们比试一场，可你爹看起来好像不太愿意。”步靳森仰倒，双手垫在脑后翘起二郎腿道：“看来他对你很没信心啊。”
　　“马奶酒从开席喝到现在，还是满满一杯。”
　　“南荣隋，你到底行不行啊。”
　　遂钰冷哼：“你不觉得自己很幼稚吗。”
　　“幼稚？何为幼稚。”步靳森用食指戳了下遂钰，玩笑道：“你们鹿广郡的人真没意思。”
　　这是赤珂勒的地方，自然以赤王为尊。赤王手底下的那群人本就不是什么读书人，甚至还有人是从乞丐混混窝里被选出来从军的，街痞浪荡无所不能，头领说什么便是什么，一时起哄道。
　　“少主！来一个。少主！来一个！”
　　“鹿广郡敢接招吗哈哈哈！”
　　“我看那什么隋公子像是个姑娘，前几日那仗是他打的吗？”
　　“哈哈哈哈哈，我看他是被我们少主的气势压垮了吧！”
　　遂钰正襟危坐，眼眸轻轻一扫那几个起哄最厉害的，眉宇含着经久不散的未及眼底的笑意，轻飘飘道：“听说赤珂勒人以马背打天下。”
　　“既然诸位都像在下与少主打一场，若是拒绝岂不扫兴。”
　　步靳森立即来了兴致，猛地翻身坐起，整个人几乎贴在遂钰身上，说：“你同意了？”
　　遂钰手指轻扣桌面，轻快道：“是。”
　　“不过……”遂钰话锋一转，“既然赤珂勒是东道主，必然得以赤珂勒的习俗。”
　　“听说真汉子马背见真招，不如我们就比比谁在马背上待的时间最长，若是谁落地输了，就脱光衣服在草原裸奔。”
　　“如何？”
　　此话一出，场面霎时鸦雀无声，众人你望望我，我看着你，方才笑得最响亮的人此刻也噤声了。
　　宴席助兴常见，但南荣遂钰此言已经明显不是助兴。
　　都是天之骄子，无论谁输都不好看。
　　此种场合下了谁的面子都不成！
　　而居于坐席最顶的两位王，竟然无一人开口缓和场面。
　　半晌。
　　“叮铃。”
　　始作俑者南荣遂钰缓步走进场中，发间银铃轻响，他边走边拆掉铃铛，并抽出腰间缠绕的软剑，万众瞩目之中格外不怀好意地朗声挑衅道：“步鹿孤是森，赤珂勒的少主，你敢吗。”
　　步靳森眼中全是南荣遂钰。
　　南荣四公子背对着篝火，宽肩窄腰，橘红色火焰将他身形严丝合缝地包裹。他见过南荣遂钰的脊背，虽略显单薄却绝对有力，皮肉覆盖之下的肌肉蓄势待发。
　　此人样貌便像是草原之中捕得的那几只雪白兔子，无辜却足够吸引人，明明性格清冷薄情处处表现地不在乎且高傲——
　　但这份矜贵与睥睨之下，究竟藏着何种灵魂。
　　步鹿孤是森望着遂钰的目光逐渐火热，大手一挥高兴道：“既然四公子同意，本少主也没意见，来人备马！”
　　公平起见，马使用附近马场主所圈养的马匹，会场很快被清理开来，仆人们将宾客宴席挪后几十米，让出条宽阔的大道。
　　步靳森与遂钰分立两端，众人屏息，赤王亲自作裁判，手执裁旗一声令下：“开战！”
　　二人之间隔着篝火，越过熊熊燃烧的烈焰，遂钰看到赤珂勒手中那把闪着寒光的战斧。
　　他略活动手腕，从腰间抽出软剑。
　　此剑名为灵光，自腰间缠绕的剑鞘抽出之时犹如灵光一现，剑身连接着剑柄的上半段并未开刃，剑柄呈弯月状，尾端尖锐状若蝎勾，剑锋凝聚于剑后段，大约一寸长，遂钰便是使用这部分给予敌人致命伤。
　　教授他剑术的师傅说过，他骨头不如别人粗，自小也并未真正锻炼过力气，只是在轻功多有钻研，因此轻盈是他的优点，可与敌方比速度。而这也是战场中的致命伤，一旦被拥有绝对力量的战士抓住，拧断喉咙也就是瞬间的事。
　　步靳森善用重兵，与遂钰是为极端，且双方都在马背之上活动，若是被步靳森直接拉拽下马……
　　遂钰深呼吸，轻轻吐出口浊气。
　　上次大庭广众对战，还是在大都的宫宴上，燕羽衣杀至萧韫身前，他用尽全力勉强抵挡，且燕羽衣多半是在试探，并未用出全力，反倒是以旁观的姿态试探他的招式。
　　手指抚过剑身，遂钰缓缓抬臂，灵光旋即被带起，手腕扬鞭似地举过头顶，柔软剑身随之散发出独特的柔韧飒飒声。
　　唰！！！
　　遂钰狠狠甩下，剑锋瞬间变得笔直，仿佛拥有灵智与生命。
　　“好神奇的剑！”有人赞叹出声。
　　“令公子所用武器奥妙无穷，听说世上有种特殊寒铁，可比裳柔软，亦坚硬如寒冰，那软剑莫非寒铁所制？”
　　南荣王失笑，举杯饮酒乐道：“本王这小儿子在家中向来任性，来去自由谁也管不住他，鼓捣兵器也背着人做，待比试结束，将他叫来再问也不迟。”
　　话音未落，宴席内突然有人激动起来，高喊道：“少主动了！”
　　“少主打败他！！！”
　　“少主威武！”
　　步靳森率先策马出击，长驱直入向遂钰攻来，遂钰自原地巍然不动，眼睛却时刻紧盯着步靳森手中的战斧。
　　咔啦——
　　步靳森接触遂钰的瞬间，兵刃相戈，软剑擦过战斧斧面，遂钰手腕勾住灵光弯月剑柄，剑柄连带着剑身调转方向，爆发出刺耳的摩擦。
　　同时，遂钰双臂用力，单脚借力腾空，抓住步靳森的肩膀，整个人将重心完全放在对手身上。
　　马匹骤然接受双重力道不由自主地向后趔趄，遂钰脚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圆润的弧线，与步靳森面贴面只余瞬息，从他头顶越过，眨眼功夫来到步靳森身后。
　　腕部也并未全然未作策略，弯月伴随着手部的调转以蝎尾尖端对准步靳森，步靳森不得不整个人向后仰去，战斧卡住灵光剑身，做出翻卷的动作。
　　剑身被往外勾，遂钰反手抓住剑柄失去偷袭机会。
　　风声呼啸，草原内的空气携带着清爽的青草味，以及光亮未及之处所蔓延而来的深幽的森森寒意。
　　步靳森大手死死抓住遂钰左臂，强迫遂钰只能小范围活动，避免他再次从他头顶越过。
　　对于南荣遂钰的情报，步靳森所获甚多，却没有一件能用。
　　南荣遂钰带兵作战，气势风格远南荣王府那几个天壤之别。
　　肃杀，血腥，冷漠。
　　西洲人称他是从阎王殿爬至人间的恶鬼。
　　带兵不过两年，便能获得如此恐怖血腥的称呼，其中或许有南荣军的故意宣扬，但既然西洲认可，想必是有几分可怖在身上。
　　与南荣遂钰对战的军队，并未有人举过白旗。
　　因为他们根本活不过投降之期。
　　当年世人提及燕羽衣，便会随之聊些有关南荣遂钰的事情。无非可惜他困顿大都作一无能质子，或是感叹唏嘘南荣王府如此威名赫赫，到头来却连个孩子都保不住。
　　燕羽衣打仗全听洲楚，对君主绝对忠诚，而那位洲楚的太子又娶了燕羽衣的妹妹，二人之间亲上加亲，太子又仁善，因此燕羽衣作战点到即止，敌人投降便清点战俘鸣鼓收兵。
　　现在南荣遂钰好不容易回来了，像个疯子似的，反倒衬托得西洲那位小将军清新脱俗。
　　做过御前行走，朝堂与文臣斗法，现在来到边疆活像是变了个人。
　　步靳森抓住机会，大声道：“你想杀我！”
　　遂钰冷哼，灿烂笑道：“你命里缺死！”
　　一月后，大宸与赤珂勒签订的新五年契约被快马送入大都，皇帝在朝堂上嘉奖南荣王府，并肯定鹿广郡近年功绩，吏部统计百官考绩送入内阁监审。
　　皇帝下朝一路向御书房走去，陶五陈小跑跟在皇帝身侧，笑道：“这次听说小公子也做了不少贡献呢。”
　　“哦？”萧韫挑眉，脚步放缓。
　　陶五陈：“小公子与那赤珂勒的少主打赌，当着王爷与赤王的面马背比武。”
　　“赤珂勒少主不敌小公子，按照赌约脱光了在草原裸奔，不少牧民都看到了呢。”
　　萧韫先是顿了顿，短暂的不可思议后。
　　“……哈哈哈哈哈哈！”
　　潮景帝爆发出格外惊讶与畅快的笑，肩膀剧烈抖动乐不可支。
　　的确像是遂钰能做得出的事，也不枉他教他这么多年，知道打蛇打七寸，羞辱人得从最根本的面子下手。
　　待走到御书房，坐定。
　　“他倒也不怕输。”笑够了萧韫才记起着赌约同时作用在遂钰身上，心中后怕又隐约有些欣赏。
　　陶五陈骄傲道：“小公子的捷报入京已有多日，御史台的大人们整月都未敢议论公子半句不好，英雄出少年，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萧韫哼道：“老滑头，知道夸遂钰有赏。这是朕教得好，他南荣遂钰的本事也就这点了。”
　　陶五陈连忙将方才皇后送至御书房的点心端上来，说：“陛下晨起并未用膳，方才皇后娘娘来过了，送些亲自制作的糕点，您先吃些垫垫肚子。”
　　“将景飏王叫来，朕有事交待。”萧韫捻起糕饼又放下，转而喝了口微凉的茶。
　　暑末，吏部日夜颠倒核计，终于将百官考绩录库，各地驻扎军营的将士升迁也终于一纸文书落定。
　　遂钰在南郊大营练兵，前些日拦截了一伙走私火药的惯犯，其中不乏盐铁等官府明令禁止之物。
　　近年西洲局势紧张，连带着牵动其余各国经贸通商，若洲楚与西凉开战，必定祸及百姓经商。
　　葛桐快马自王府而来，大汗淋漓冲遂钰高声道：“公子！世子请您回府！”
　　遂钰军务缠身脚不沾地，已经两三日未曾安然阖眼，总是睡半个时辰便醒，明明苦夏却精神振奋，体力跟在意识后头，也说不准是哪个先掉链子。
　　“现在？”
　　遂钰抿唇想了想：“明日，明日我再回去。”
　　“不,不能。”葛桐灌了口水，好不容易顺了气，连忙道。
　　“大都来人了。”
　　“带着圣上的旨意。”
　　“说是公子战功赫赫，要嘉奖你为骁骑将军，回大都述职受封呢！”


第124章 
　　当年后宫险些被整死的质子，忽而入太学与太子亲近，后来不知怎么的又做了皇帝身边的御前行走。
　　明眼人都看得出是太子使了手段，却很少有人能想到是用直接将人送进玄极殿的法子。
　　毕竟南荣遂钰虽为质子，却身份生来贵重，皇帝断不会铤而走险做些什么荒唐。而萧鹤辞身后的贵妃母族声势显赫，想要什么向来手到擒来，与皇帝达成交易也在情理之中。
　　质子如今摇身一变封将领兵，朝内自然有人联名上书抗议。
　　南荣王府拥兵自重，现在就连唯一能够控制的质子也将不再受挟制，真是怕某日从梦中惊醒，大宸改称他姓。
　　此次遂钰回京并不以御前行走的身份，又有南荣王夫妇陪同，故而皇帝着人修葺南荣王府，尘封多年的宅邸焕然一新。
　　游珑原是大都长大，自然对大都怀有些特殊的感情。想来游氏虽淡出朝堂，但当年照顾她多年的族人仍在大都生活，游珑便提出也回大都去看看，南荣王自然点头答应。
　　南荣王府如今的繁杂事务，南荣王皆放手由南荣栩决断，利落地将权交出去也是南荣明徽的风格。
　　南荣明徽想管的时候事无巨细，但只要下定决心不再触碰，那便是见也见不得，碰到都绕道走。
　　再说南荣栩令他放心，没什么不可交托的。
　　反倒是遂钰……
　　若不看着他点，谁知皇帝还会做出什么不可理喻之事。
　　毕竟两三年未见，皇帝拥有整个后宫，天底下的美人唾手可得。遂钰样貌虽不输任何人，但性格桀骜易极端，皇帝喜欢的时候或许会包容，可若是失去了兴致，遂钰打个喷嚏都是杀头之罪。
　　男人最了解男人，大多数男人认为得不到的才最好，喜新厌旧也是真。
　　“别怕。”游珑看出南荣明徽的顾虑，安慰道。
　　“遂钰不是不知分寸的孩子，这几年他不也没在你面前主动提及陛下，想必已经想通了。”
　　“皇帝幼时心思深沉，现在……遂钰年纪轻，被他耍得团团转还得帮人家数钱。”南荣明徽叹道。
　　游珑轻笑：“可陛下那时不也被你耍得团团转。”
　　“……咳咳，多少年前的事了，怎么还记得。”南荣明徽岔开话题。
　　“倒是景飏王入朝堂，足以可见皇帝身边怕是无人可用了。”
　　不可否认的是，萧骋最初是大宸最适合做皇帝的人选。没那么多无处安放的悲悯，手段凌厉只在乎结果。
　　潮景帝事必躬亲，为天下殚精竭虑，军中经历更令他深感脚踩入泥土，方可体会百姓艰辛，为其谋福祉。
　　而景飏王这个从金银堆砌，蜜糖环绕之中长大的人，天生带着上位者的冷漠，未必舍得大多数人好脸色。
　　这样的人对世家友好，却不受百姓爱戴。
　　反之，如今皇帝与世家抗衡，民间名声极佳。
　　南荣王回京，一行人仍旧趁夜进城，城门敞开落下吊桥，遂钰掀起车帘，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街景自眼前缓缓而过，他回头扎进母亲怀中，嘀咕道：“我们王府是见不得人吗，次次都趁夜入京，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犯了什么事呢。”
　　“你父亲不喜人多，若是白日回京，大小官员想来奉承的，都会站在城门口，免不了一阵寒暄，他受不了这个。” 游珑失笑摸摸遂钰的脸。
　　几个孩子里，就算南荣臻闹腾，也没有贴着她撒娇的习惯，家里唯一的女儿向来对肉麻敬而远之，倒是遂钰令她意外，高兴的时候黏糊糊地跟在她身后喊母亲，在军中受了委屈回来，也跑到她房里蜷在软塌中翻来覆去地念叨烦恼，最后还得将责任通通丢去大哥与父亲那。
　　总之，南荣遂钰就算做错了也没有错！
　　遂钰本性柔软，却被培养得强势冷硬.
　　遂钰枕在母亲膝上，忽然说：“母亲，我……”
　　“带来的兵全在郊外驻扎，你爹送我们回府后，还得去郊外安排一阵子。”
　　游珑说：“我们可以想去哪就去哪。”
　　遂钰愣了愣，听母亲的意思，似乎是也有想去的地方。
　　玄极殿。
　　皇帝寅时方从御书房回宫歇息，丑时还和留在御书房的大臣们进了宵夜，梨水甜汤，酥软糕饼，夜里吃几块胃里也不会涨得慌。
　　萧韫喜欢殿内点满灯烛，这样显得敞亮，心情也会开阔几分。人还没到殿门口，远远地便看见里头黑灯瞎火，只余门口供宫人行走的灯笼还燃着。
　　今日陶五陈留在玄极殿里当差，随行伴驾侍候的是前年方才提到御前的小太监郑也。
　　郑也见皇帝望着玄极殿若有所思，连忙道：“陛下恕罪，往常宫里都是亮着的，今日——”
　　话没说话，皇帝面颊突然跃然几分喜色，他从郑也手中夺走宫灯，快步向玄极殿走去。
　　男人步子迈得大，后头的宫人反应过来时，那团裹着皇帝的光晕已经远去几十米了，众人愣怔几分，碍着宫里的规矩不能飞奔，只好小步行走蹿得飞快。
　　玄极殿外空无一人，显然是故意不设宫人值守，萧韫推开厚重的门，开口正欲叫人，却陡然噤声，俯身将宫灯放在门槛边，沉默地缓步进入黑暗。
　　殿里自然是也有些烛火未熄，仅仅只用于照明用，内殿寝室便完全不见光了。
　　厚重的帘子垂地而落，脚下的地毯也是今日新铺，因着人终于从鹿广郡回来了，虽不知几时会来宫里，但总归得备着。
　　皇帝这次没敢下旨宣人进宫，无论是碍着南荣王的面子，还是他本身对某种期待的隐秘的忐忑。
　　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如今三日又三日，多少个三掰着指头数过去，现在的来者，还是当初那个去时的模样吗。
　　他轻手轻脚地来到床前，还未掀开床帘，里头便猛地横飞一块靠枕，紧接着，熟悉而又陌生，携带着起床气的不耐烦的声音响起：
　　“吵死了！”
　　余音未消，萧韫忍不住笑起来，同时踢掉鞋子膝盖抵着床沿，俯身将埋在绸缎被面中的人捞了出来。
　　只是他用以往的力道去抱，怀里的人竟纹丝不动，甚至意识到皇帝停顿的含义后，颇为得意地用气声笑了笑。
　　紧接着，遂钰突然双臂环住潮景帝的脖颈，整个人向后仰去，皇帝顺势一道倒进床中。
　　两人从这边滚到那边，遂钰闭着眼只觉得睡得口干舌燥。
　　南荣明徽半道便被叫去西郊，遂钰送游珑回府，又在酒楼买了些大都的特色小吃供母亲品尝，便径直往皇宫来了。
　　他知道萧韫回得晚，又一路奔波劳累懒得跟人说话，将陶五陈也赶出殿去倒在床榻昏昏沉沉睡到后半夜。
　　中途醒了几次，爬起来找水喝，玄极殿还是他离去时的摆设，闭着眼也能摸到水在哪放。
　　“沉了。”萧韫说。
　　遂钰半阖着眼，也不反驳。
　　他的体重并没有变化，但因习武而变得格外结实，萧韫拉不起他正常。
　　“怎么才回。”遂钰打了个哈切，手指头都懒得动，直至闭着眼感受到昏暗的光在眼前晃悠。
　　萧韫下床去倒了杯水回来，无奈道：“口渴也不知道自己找水喝。”
　　琉璃杯抵着嘴唇，一杯见底遂钰才缓缓睁眼。
　　萧韫的气息近在迟尺，他却觉得眼前的人好像……与当年不太一样了。
　　“陛下怕我吗。”遂钰缓慢道。
　　此言一出，萧韫这才仔细打量遂钰。
　　眉眼变得舒展了，姿态极度放松，说话语调好似四两拨千斤，没那么紧绷，但又恰到好处地令人觉得是在被他注视。
　　萧韫：“你就是这样把步鹿孤是森迷得团团转吗？”
　　“他？”遂钰挑眉，垂眼漫不经心道：“他就是个……唔。”
　　……
　　潮景帝五指深入遂钰发隙，长发随指缝滑落，灯烛被安置在床头的楠木架中，火光摇曳，萧韫看到遂钰眼角似乎有道不凑近便无法察觉的疤痕。
　　他捏住遂钰的下巴，两人含含糊糊地接了个漫长的吻，耳鬓厮磨见，萧韫挑开遂钰睡袍的腰带，用气声说：“怎么穿朕的寝衣，大将军自己没有寝衣吗。”
　　“穷啊。”
　　话是抱怨，但音调更像是在撒娇。
　　“我在边塞吃不饱穿不暖，打又打不过别人。”
　　遂钰轻巧道：“哪像陛下，衣食无忧又有美人在怀。”
　　“美人是谁。”萧韫眼神晦暗不明，盯着遂钰充血的嘴唇。
　　遂钰翻了个白眼：“爱谁谁，反正不是我。”
　　“是吗。”
　　皇帝手指穿过柔软绸缎，轻而易举地像是握住一缕风，他轻吻遂钰眼角，遂钰微抬下巴蹭了蹭萧韫的脸，任由结实的手臂穿过自己的肩胛，这份陌生而无比悸动的心情，难得令他产生几分期待。
　　日夜的边塞风沙，令他已然忘却那份荣华富贵之下隐藏的暗潮涌动，而在踏入皇宫，陆霖汌向他打招呼的瞬间，那股熟悉的紧迫感再次降临他的头顶。
　　不过在见到萧韫的刹那反倒烟消云散，少年的无限紧迫与忐忑，此刻随着心境荡然无存。
　　他只是他，并非别的什么人。
　　不是质子，不是名义上的南荣遂钰，或许连南荣隋这个名字，都无法概括他现在的轻快。
　　能够与萧韫平等地对视，是他从前根本不敢想的事。
　　被柔软的浪潮翻滚，再至高高捧入云端。
　　此夜无声而涌动。
　　作者有话说:
　　这章值得小炮求一个长评，评论，海星了。（快乐遁走）


第125章 
　　清晨。
　　宫门口众臣方才下了马车，正欲排队进宫，却听禁军的陆将军说今日陛下龙体不适，免了今日的早朝。
　　起因遂钰睁眼见皇帝要上早朝，龙袍在眼前晃了又晃，莫名的委屈忽然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待萧韫发觉之时，已经哭湿了枕头。
　　皇帝不知哪里惹四公子不痛快，以为是半个时辰前将他弄疼了，于是将他抱在怀中仔细安慰，胳膊腿一并查看，耳边的抽噎越来越狠，萧韫忍不住道：“你在军中也是如此？”
　　遂钰泪眼朦胧地掀起眼皮，睫毛都挂着晶莹水珠，声音闷闷地答：“战场九死一生，你为何没告诉过我。”
　　皇帝颇为诧异地挑眉，旋即将遂钰团了团，整个都放在自己腿上。
　　萧韫以前抱着遂钰觉得格外柔软暖和，现在抱着只觉得是真长大了，若是生气两个人打起来，他说不定还得冷不丁挨遂钰一拳，被打得顿时眼冒金星。
　　“你……”他顿了顿，说：“那个时候想回鹿广郡，朕怎么能拦得住呢。”
　　“战场刀剑无眼，想必你也根本听不进去。”
　　倒不如让他真正去了那地方，知晓天底下最血腥的地方莫过于此，便觉得京城虽为囚笼一般，但住在这总归衣食无忧，见得了举世无双的珍宝，赏得了娇艳无比的繁花。
　　萧韫手边也没什么能擦眼泪的东西，便用龙袍沾了沾遂钰的脸，翻起里面柔软的部分，将眼泪缓慢地擦拭干净，目光又落在几个时辰前，他便发现的眼角的疤痕。
　　疤痕颜色已经很淡了，不凑近看根本发现不了。边关风吹日晒，想来是受伤后便悉心养着，生怕留下什么。
　　萧韫长叹：“原来你也会害怕。”
　　好一会遂钰才逐渐平静，心里压着萧韫那句“怎么能拦得住”。
　　首领内监隔着屏风听见小公子不哭了，于是出声询问皇帝早朝，萧韫觉得他一松手遂钰又得闹，无奈道：“朕兢兢业业多年，今日便偷个懒不上朝。就说朕身体不适，这几日的早朝也都免了。”
　　“是。”陶五陈又问：“现在传膳吗陛下。”
　　“将昨日那道梨汤也制些，冰镇了再送过来。”
　　遂钰处理公务烦躁，心中压着事，已经连着上火十几日了，夜里亲吻时，萧韫不慎咬到伤口，疼得他下意识屈膝向前踹，萧韫虽没说什么，但身体绷直了一瞬，沉默地将疼痛按捺住了。
　　想到这，遂钰顿时翻身坐起抓住萧韫衣襟问：“疼不疼。”
　　“我……不是故意的。”
　　“哪儿。”萧韫失笑，觉得遂钰似乎也没怎么变。
　　爱哭爱闹忍不住还要咬人，下手的力道是一点都没变。
　　遂钰眼神飘忽，心虚道：“我没踢到。”
　　“朕知道你没踢。”
　　萧韫倚着软枕衣衫不整，勾唇道：“东西放在里头，踢不着。”
　　遂钰：“……”
　　“看来臣还是回鹿广郡比较好，省得陛下口无遮拦，不似为君。”
　　既做将军，必定有些变化，板着脸生气的模样倒有些震慑。萧韫似笑非笑地看着遂钰，被丢被子蒙住头也不生气，两个人从床这头闹到那头，零碎地交流了些治军要略，遂钰突然喊了声糟糕，当即环顾四周寻自个的衣裳。
　　“去哪。”萧韫问。
　　遂钰拧眉道：“你不上早朝。”
　　“我爹在西郊大营。”
　　虽说父亲默认他与皇帝的关系，但若是真明目张胆摆在台面，遂钰还没那个胆反复惹父亲生气。
　　堂堂南荣王遇神杀神遇佛杀佛，以前也真心对待过皇帝，现今除军务之外，有关萧韫的任何字眼都听不得，听见就生气。
　　遂钰趿拉着鞋跑去殿后温泉，没过多久便湿漉漉地又回来了，站在琉璃镜前扣着扣子，随口说：“陛下的审美竟也没变过，不觉得……寡淡得很吗。”
　　“你倒是顺手。”萧韫不由得笑骂，“也不怕衣柜里没有你穿的。”
　　遂钰耸肩，扭头冲萧韫做了个鬼脸，他换睡袍的时候早发现了，一水的浅色骑装，在校场跑马不出半个时辰铁定脏。
　　“穿这么鲜艳的衣服……战场上也很显眼吧。”萧韫光脚下地，慢条斯理地捡起遂钰丢在脚凳的脏衣服，拿在手里仔细看了会。
　　绣有南荣王府族徽的外袍，用色是最深的牛血，以银掺着白玉绣几朵茉莉作装饰，张扬之中不失雅致，也就只有南荣遂钰敢这么干了。
　　萧韫：“大宸的南荣遂钰杀人如麻，现在也有了一口吃十几个小孩的名声。”
　　“朕可没教你这般打仗。”
　　遂钰扬起下巴系领口的扣子，眼皮自然垂下，反复检查衣饰，并指挥萧韫将手里衣裳间挂着的玉佩拿下来。
　　皇帝解开玉佩，亲自来到遂钰身后，低头将玉佩系于腰间，遂钰透过琉璃镜观察萧韫，对方的身量还是比自己大一圈。
　　“秀州之后我便在想，对敌人仁慈是否便是捅向自己人的利刃，萧韫……”
　　“玉罗绮死了。”遂钰抿唇，停顿许久继续说。
　　“秀州彻底解放的第二个月，她回秀州协同新任知府收拾残局，被宗祠余孽当街乱刀砍死。”
　　“南荣军不杀投降之人，就是因为不杀，才给余孽可乘之机。”
　　行军作战的两年内，遂钰无数次因战术与军中将士争执，甚至闹到南荣王与世子面前，在王府正厅大打出手。
　　不杀战俘，优待战俘，这是南荣军的弊病，遂钰接管军队后便提出整顿，但这已成为南荣军不可分割的部分，正是因此仁慈而受百姓爱戴。
　　就算受过损失，只要南荣王觉得可在接受范围内，那都不算是什么极为紧要的事。
　　遂钰理解，但并不赞同。
　　“父王觉得我不留活口太残忍，但我杀一百个恶人，便能令几名好人幸免于难，何乐而不为呢。”
　　遂钰淡道：“玉罗绮身死，便是因我对人性过于期待，认为宗祠中的某些畜生只要认错，定然是有悔意，可惜那只是我过于天真妄想。人性本恶，若背负杀戮的罪孽，能令百姓们过得更好，我不在乎手中流淌鲜血。”
　　他转身，发现萧韫蹙眉，于是微微偏头勾唇道：“父王虽嘴上不说，却担心我像你。”
　　“但现在他更害怕我青出于蓝，总是拉着我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让我凡事留有余地，不要将自己逼上一条绝路。”
　　“你说。”
　　“我该怎么做呢。”
　　南荣遂钰的名声伴随着场场胜仗消耗殆尽，已不再是鹿广郡百姓心目中的四公子，遂钰每次带兵回府，便可见父王的部下们眼中的恐惧更甚从前。
　　没人敢惹南荣四公子，甚至背后议论也讳莫如深。
　　“军士们在世子跟前犯错，有回旋的余地，那是因世子仁慈。我手里的兵没人敢喊疼，只要我踏入军帐，人声鼎沸瞬间烟消云散，我看得到他们的紧张不安。”
　　遂钰系好最后一颗云母扣，岔开话题道：“父王知道我在你这，再从小厮们口中听见彻夜未归，想必又得一同责怪。”
　　“唉，都是及冠的人了，还是会被父亲——”
　　萧韫突然俯身拥抱遂钰，遂钰的话抵着喉咙戛然而止。
　　“怎么了。”遂钰拍拍萧韫的肩膀。
　　萧韫以为放手是最好的选择，无论对遂钰，还是对他自己。现在看来，倒不如继续将遂钰留在大都，至少不必面对刀枪剑戟，萧韫明白这种多少性命从眼前流逝的痛苦，它并不能像仇恨那般烟消云散，反倒会成为高原之上山巅常年不化的寒冰积雪。
　　“怪不得方才哭得那般可怜，原来是在外头受委屈了。”皇帝收紧手臂，低声说：“若不想留在军中，再回来做个御前行走，就在朕身边。”
　　遂钰以前对治军之策并不在意，可现在成了一军主将方才明白萧韫为何重用南荣王府。
　　虚假的繁荣隐藏在大都五光十色之下，皇帝贵为一国之君，手中可用的军将却并不多。
　　而可用之中的重用，即将信任完全交托的将军少之又少，徐仲辛并非偶然，而类如将军府的世家虎视眈眈。
　　骁骑将军是萧韫作为皇帝的奖赏，但南荣明徽还未成为南荣王之前，也做过骁骑将军。
　　再联想星也河前，父王对自己所说的话。
　　所有迹象都指向相同的路——
　　王位。
　　沙场刀剑无眼，若南荣栩性命无虞，遂钰可一生辅佐兄长，若南荣栩有恙，偌大王府便会顷刻交由下一任家主。
　　“无论是你，还是父王兄长，你们都在将我往那个难以企及的位置推。”
　　“既如此我又怎能后退。”
　　“夺回失地一战便是臣送给陛下的生辰礼。”
　　遂钰轻声：“就像你每年都将产业送来作礼。”
　　因为萧韫知道遂钰喜欢钱财，而遂钰也明白萧韫心中所向。
　　“为什么不用回南荣隋这个名字。”萧韫思绪纷乱，这些年他有许多话想问遂钰，次次得到战胜的军情，其中却只字不提主将是否受伤，想来是遂钰不愿在军报中多言。
　　“南荣隋不懂的大都皇帝想要什么，鹿广郡长大的南荣隋，大约只是个纨绔的世家子弟，上有父兄庇佑，下有阿谀奉承不绝。”
　　“但南荣遂钰明白。”
　　遂钰一字一句，从萧韫怀中退出来，与潮景帝四目相对时，发现萧韫眼眶有不可差距的微红。
　　他扬眉朗声：“萧韫。”
　　“若你想要西洲，我便把西洲打下来送给你。”
　　萧韫愣怔片刻，旋即沉沉笑出声。
　　“好。”


第126章 
　　南荣明徽才没空处理遂钰的一亩三分地，也不在意幼子是否夜不归宿，去了哪，干什么，这都不是他现在该关心的事情。
　　“宫元嘉那个王八蛋找你了是不是！”
　　是父王的声音。
　　遂钰站在门口环顾陌生的四周，大都里的南荣王府他还是初次来，之前只听闻王府在京城有产业，但因荒废许久鲜有人至，越青曾去瞧过一眼，荒草把大门都堵住了。
　　他冲门口士兵做了个嘘的手势，满心纳闷地快步进府。
　　“表哥听闻我们回京，自然是要去见见的，再说你我不也曾在他家住过一段时间。”
　　“那是一回事吗？”南荣明徽向来平稳的声线陡生裂纹。
　　游珑觉得南荣明徽莫名其妙：“不是吗？”
　　游珑：“那年表兄病重，你偷偷带我回大都，还帮忙跑前跑后遍寻名医，怎么成亲后便对表兄如此警惕。”
　　她蹙眉凝视南荣明徽许久，直至南荣明徽险些绷不住表情，才说：“是表兄后来做了什么惹你恼怒的事情吗，都是一家人却见面便阴阳怪气。”
　　不待南荣明徽说什么，游珑起身捧着梅子汤从他身边飘过，道：“下午我去表兄那用饭，若王爷得空便跟我去罢，想必军务忙碌你也没空。”
　　“……”南荣明徽原地站了会，日头正好洒在他头顶，调转脚步正欲往书房走，一回头发现遂钰在树荫下若有所思。
　　“回来了。”南荣明徽说。
　　遂钰点点头，好奇道：“宫元嘉是谁？”
　　“父亲的情敌吗。”
　　南荣明徽又是一阵无语，本想就这么糊弄过去，但不知遂钰究竟听得多少。
　　堂堂南荣王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被自个小儿子好奇且天真的目光逼得老脸都丢尽了。
　　见父王不语，遂钰便知自己猜对了：“为情敌寻医，没想到父亲如此大度。”
　　“……臭小子，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南荣明徽大跨步来到遂钰面前，伸出手使劲揉了把遂钰的头，威胁道：“别多问！”
　　“那我找母亲去。”遂钰了然，旋即作离开的动作。
　　下一秒，他便感受到后脊衣料的拉扯力道，南荣明徽无奈：“宫元嘉是你母亲母族的表兄。”
　　南荣王英明神武，戎马半生从未做过谁的手下败将，唯独年少时曾因一纸荒唐策马奔袭千里，追逐游氏小姐至大都，舔着脸在游家暂住半年整。
　　游珑与宫元嘉青梅竹马，当年宫元嘉也是大都盛极一时的公子哥，就算游珑随父母定居鹿广郡，也时常与宫元嘉书信往来。
　　按照南荣明徽这个“旁观者”的角度，说是郎情妾意也不为过。
　　某年秋天，游珑听闻宫元嘉生病，执意探望遭到父母阻拦后，跑去王府找南荣明徽商量办法。南荣明徽见游珑哭得伤心，一时鬼迷心窍从军中偷了两匹马，趁夜带着游珑跑回大都。
　　并非南荣明徽好心，实则从游珑口中听得太多次宫元嘉的名字，若真叫游珑独自回大都，路途艰险暂且不提，游珑若亲自照顾宫元嘉痊愈，南荣明徽只脑海里想想便受不了。
　　本就青梅竹马情谊深厚，病中难免有些亲密接触，郎情妾意春心萌动也就只隔着一扇窗而已。
　　遂钰啧声道：“父王是怕有人捷足先登，甘愿做马前卒。”
　　南荣明徽如鲠在喉，有时候他真的很想狠狠将遂钰暴打一顿，这幅嘲讽且了然的表情是该对长辈露出的吗。
　　“母亲性格柔软，若宫元嘉露出脆弱一面，总会抱得美人归，只有表现得比对方更处于弱势，才能博得关注。”遂钰耸肩，格外欠揍地语重心长道：“不愧是父王。”
　　他在军中也听说过不少南荣明徽的趣事，将士们打了胜仗，庆功宴上资历老些的酒醉，便喜欢搂着遂钰的肩膀嘀咕南荣王年少轻狂。
　　南荣明徽带游珑一声不吭，若不了解内情，几乎算得上私奔。
　　世家的女儿，王府即将继承世子的公子，任意将其中的身份拿出去，也足够令各族议论一番。
　　南荣明徽不仅鞍前马后照顾宫元嘉，还顶着老南荣王数道斥责前往西域求药，自然，求药也带着游珑，生怕游珑不知他艰辛。
　　对此，遂钰只想竖起大拇指高呼——
　　情种啊！！！
　　“放心吧父王，若有军务在身，我便帮你跑一趟。”遂钰认真说。
　　南荣明徽正欲点头，却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满面怀疑道：“你不会是想看你老子出糗吧。”
　　“那哪能呢。”顶着与游珑样貌七八分相似的脸，遂钰料定父王从来对自己都是下不了手，说不出重话。
　　他眨眨眼，勾唇笑道：“我是爹的儿子，那宫元嘉是爹的情敌，我去不就是刺激他吗。”
　　怪不得父王根本没兴致询问夜不归宿，原来自个后院都快着火了，哪里还顾得上他人呢。
　　稍晚些，遂钰又进宫寻萧韫。
　　“宫元嘉？”萧韫想也不想，答道：“工部宫元嘉？”
　　遂钰诧异：“他在朝里？”
　　游氏一族淡出朝堂已久，如今竟仍有族人在朝廷。
　　“宫元嘉前些年南下治理河道，去年才回大都述职，怎么，你找他？南荣王也肯？”
　　听皇帝的语气，似乎也知晓些什么，遂钰乐了，搂住萧韫脖颈笑道：“今早父王同母亲生气，吃了好大的醋，母亲要赴表兄的宴，父王身负军务抽不得身，听语气不想母亲去。”
　　“所以呢。”
　　“所以改由我随行。”
　　遂钰高兴道：“父王在府里横行霸道，竟也有今日！”
　　皇帝对宫元嘉并不熟悉，只是听说此人险些娶了南荣王妃，他在南荣明徽身边的时候是为徒弟身份，心中疑惑却也不敢多问。
　　萧韫也被勾起了好奇，道：“若有什么新发现记得告诉朕。”
　　翌日，遂钰陪游珑前往宫府。
　　母子赶着入夜前回家，遂钰白日玩得尽兴，本想沐浴歇息，谁想半道便被父亲叫去书房。
　　南荣王脸色难看，问道：“怎么夜里才回。”
　　“舅舅府里栽种好大一片竹林，还赠了我亲手所制的毛笔，父亲，这些风雅之事你都不会吧。”遂钰幸灾乐祸火上浇油。
　　南荣明徽额角青筋险些迸裂，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你看起来挺开心啊。”
　　遂钰无奈，从案台旁自顾自倒了杯水解渴，摊手道：“无论如何那也是母亲的表兄，他们说话我从旁一刻不离地看着呢。”
　　“游家的局面，近年的见闻，期间宫大人还问起父亲你是否安好。”
　　情敌之间坦然面对，又是败阵方，能够如此体面已是不易
　　“倒是父亲你，与母亲多年夫妻，仅仅只是因为这件事而茶不思饭不想，打翻了醋坛子也硬说自己不在乎。”
　　南荣王反问：“你在说你的父亲小气？”
　　遂钰摇头，连忙抱拳恭敬道：“孩儿不敢。”
　　南荣明徽推开窗户，晚风鱼贯而入，吹得整个人透心凉后才道：“皇帝可是有三宫六院。”
　　“父亲问母亲的事便是，扯到我身上做什么。”遂钰面颊笑意顿时荡然无存，淡道：“这是我自己选的路。”
　　“你迟早得面对现实。”
　　遂钰：“我已经在面对现实了。”
　　“就像父亲相信母亲的心意，却并未彻底放手，过了这么多年，仍然担心宫元嘉别有用心。”
　　遂钰缓步走到父亲身旁，沉声：“孩儿亦是如此。”
　　有关感情便得悉心经营，信任与警惕并不冲突，可松手却不能放手。
　　“你和他的事情我不管，也管不了。”南荣明徽始终无法接受萧韫与遂钰的关系，但他没有任何立场评判，他并未参与遂钰的成长，没能尽到父亲的责任，比起膝下其他子女，遂钰更像个独立的人。
　　南荣王府的助益于遂钰而言微乎其微，反倒成为束缚他的枷锁，这两年好不容易亲近起来的关系，南荣明徽小心呵护还来不及，哪能倒退回从前。
　　“宫大人说我长得像母亲，却不像南荣王府的人。”
　　谈及近年朝堂动荡以及边疆，宫元嘉对西洲局势有所耳闻，自然也从无数人口中得知遂钰领兵打仗的战绩。
　　宫元嘉直言，以仁善得天下已并不适用于如今的大宸，就像他治理河道之时暴民肆意拆毁修筑好的河堤，他不得不联合当地州府暴力镇压。
　　南荣军是否该因循守旧还有待商榷，若非游珑也在王府，宫元嘉也懒得提醒。
　　宫元嘉这些年孤家寡人，家中曾向他介绍过几位世家小姐，也都因治理河道的要务不了了之。
　　款待宾客也多以清淡菜肴为主，并不喜多肉食，这也是游珑的口味。
　　比起宫元嘉这种谦谦如玉，当年张扬的南荣明徽或许才更讨异性的喜欢，做事得说出来叫人知道还不够，昭告天下才会被铭记。
　　临走，遂钰对南荣明徽道：“父亲，宫大人托我带话。”
　　“他早就不记恨你从他身边夺走母亲，后来种种也证明他并无竭力保护母亲的能力，今日得见母亲笑颜便也放心了，说到底他身上也流着游氏的血，大家总归是一家人。”
　　“若得闲，他希望你也能去做客。”
　　南荣明徽听罢微怔半晌，随后似乎是格外感慨且意味深长地笑了声，遗憾道：“原来已经过了这么多年。”
　　谁没有少年荒唐，那些短暂的时光比流沙更易逝，恍然回首才觉珍贵。
　　宫元嘉没有斗的心思，他也是。
　　南荣遂钰受封骠骑将军的正式旨意落下，群臣携礼登门拜访皆被王府挡了回去，因皇帝微服出宫亲自前来祝贺，王府“如临大敌”。
　　饭桌上，皇帝拿出一封带有飞燕漆印的书信，南荣王立即认出这是西洲燕氏族徽。
　　遂钰：“这是什么。”
　　潮景帝将信放在遂钰手旁，抬眼扫视四周，南荣明徽沉声：“都退下。”
　　最后一名侍女离开前顺带带上了门，遂钰拆开信封，从中掉出一张字条——
　　恭喜。
　　遂钰挑眉，将信封里外摸了个遍，确定的确只有这拇指宽窄的字条后微微诧异，这就完了？！
　　也没有署名，只小楷工整地写着恭喜二字，并且这字体过于规整，像是印刷坊批量做出来的。
　　萧韫点点漆印，提醒：“燕羽衣。”
　　“燕羽衣的信？”
　　“他？”
　　“恭喜我？”
　　册封之事公开是在回大都后，燕羽衣远在西洲是如何得知的？
　　潮景帝忽地露出一抹格外得意的笑容，遂钰心中隐约浮现出一种可能，皇帝唇齿开合：“自然是朕通知。”
　　南荣明徽：“……”
　　大宸封将，皇帝特地通知西洲人，是嫌两国关系不够紧张吗？这幅炫耀的表情，分明是预谋已久吧！
　　不过未及遂钰说什么，萧韫调转话题正色道：“此事并非今日之重，这信与西洲另外一封快马来报只差半日功夫。”
　　说着，萧韫从袖袍中拿出另外一封信，褶皱非常的信纸中浸染斑斑血迹。
　　大宸皇帝亲启：
　　西洲内战不休，西凉正式向洲楚宣战，燕氏一族已于此信所写之日被西凉屠戮殆尽，洲楚太子心慈人善，又及兵马不敌西凉，朝中种种已并非昨日。
　　还望大宸相助一二，至于代价，洲楚皆可接受。
　　写信之人匆忙并未署名，，落款处带着指纹的血渍粘连，字里行间竭尽全力保持冷静。
　　洲楚倾覆，皇帝遇刺，燕羽衣拼死护送太子离宫，西凉趁夜偷袭燕氏老宅，燕家老幼惨死，血流成河无一幸免。
　　少主燕羽衣绝望之际不得不寻求大宸的帮助，为护洲楚血脉不惜任何代价。


第127章 
　　西洲与大宸时有交战，但都是背地里做手脚，真正的摩擦从不放在台面讲，两国互通商贸，经济早已息息相关，牵一发而动全身，西洲战乱衰落，大宸损失亦深重，虽短暂看不出什么，随着时间的推移，弊病会一点点浮出水面。
　　南荣明徽：“如此突然地发动，我们的人竟毫无察觉。”
　　“不一定。”遂钰沉声，假设道：“如果大宸派去西洲的眼线皆被暗中处理，或是以利益引诱叛国，只要开出足够摄人心魄的条件，再坚定的意志也有可能被撼动。”
　　潮景帝用银筷夹起炖得软烂的排骨，缓慢地吃起来。
　　南荣明徽自然明白皇帝在思考，或者说在收到密报后他已考虑许久，只是久未做决断，因此趁着册封的时机，借口来王府庆贺。
　　思及此，南荣王心中微动，脑海陡然浮现出一个不太好的念头，脱口问道：“陛下亲临王府，难不成是宫里并非密不透风。”
　　遂钰蹙眉，疑惑道：“父王是说玄极殿已不再安全？”
　　皇帝身边伺候的大多都是老人，就算有新来的，也是百般查验断不会有差池，若连宫里都防不住，禁军与兵部这么多年的联合的军备究竟有何用。
　　“目前查不出是谁泄露军机，今年各地营中上报的堪舆图泄露大半，涉事军将众多，贸然提人来审容易打草惊蛇。”
　　萧韫沉声：“西凉起兵时机只是巧合吗。”
　　赤珂勒与大宸之间的契约建立在天下太平之期，赤珂勒离西洲太近了，西凉来势汹汹，若想获得赤珂勒的支持与资源，势必会卡住大宸军备与粮草供应的命脉，虽不致命却足够中断补给。
　　倘若边塞开战，另外那条粮草道须得绕远路，来回太耽误时间，军机万万延误不得。
　　恰恰在赤珂勒与大宸交换国书，万事俱备尚未开始之期。
　　尚未开始即代表随时可以反悔。
　　“还有一事，也是朕亲自来的原因。”
　　萧韫顿了顿，略显犹豫。
　　遂钰没见过萧韫这幅心虚的模样，纳闷道：“什么。”
　　“鲜国国军请求与大宸和亲，朕想听听王爷的意见。”
　　南荣王立即听明白皇帝话中的意思了，再看一眼自个儿子“天真”的脸，当即挂不住笑脸了，反问道：“臣乃一介军汉，不明白陛下何意，还请陛下明示。”
　　“父王，鲜国要送公主过来嫁给陛下做皇妃。”遂钰用父王这你都不懂吗的语气回道。
　　南荣王：“……”
　　皇帝字里行间遮遮掩掩，遂钰也品出什么意思了，他当着父王的面商议，明显是不想王府多心。王府与朝廷之间是没什么可商议的，但萧韫与南荣明徽之间却有许多话得讲清楚。
　　“陛下三宫六院怎会介意再娶一个。”南荣王半分情面不留，站在父亲的角度，皇帝从前可以暂且不提，但现在遂钰已经栽进去了，这可是南荣王府最小的孩子，本该比他的兄长们拥有更多的“唯一”。
　　南荣明徽有时觉得遂钰鬼迷心窍，怎么就能与皇帝那种人厮混。虽说萧韫也曾在王府待过一阵子，为人品行也是有目共睹，但时间能带走太多东西。
　　他不舍得遂钰在后宫中沉浮，亦难以接受自己的儿子被困在大都，蜷在外表富华内里腐烂的官场。
　　可孩子自己选择的路，他又能阻挠多少。
　　“鲜国只是个小国，比赤珂勒还小，按照历代规格，此等小国联姻只能嫁给王公贵族，并未有过皇妃之说。”
　　遂钰一把按住蠢蠢欲动，看起来想要开口骂人的父王的手，顶着南荣明徽恨铁不成钢的压力，问道：“其中有何缘由吗。”
　　“在鲜国送来国书前，驻守鲜国边境的镇北军主将送来急报。”萧韫说：“鲜国公主白九荷自请和亲，并愿意奉上鲜国机要，以此为交换请求大宸帮她——”
　　踏平鲜国。
　　白九荷乃鲜国国主长女，生母为已故先皇后，白九荷身份尊贵才华横溢，颇受父亲白王疼爱。直至王后过世第二年，新王后入主后宫，国主便似迷了心窍般处处听信王后之言，故而逐渐冷落白九荷，直至白九荷发觉，母后原本能够多活几年，却因父王急着迎新人入宫，特地嘱咐伺候先王后膳食的御厨从中下毒。
　　先王后并非病逝，而源于认为所致。
　　得知国主想与大宸联姻后，白九荷费尽心思命人将陈情书送边境。
　　萧韫道：“白九荷信中言，朝中曾有人暗中与白王来往，和亲似乎与西洲有关。”
　　“西洲动乱，骚扰我朝边境，同时联合鲜国添乱，西凉哪里是突如其来，分明预谋已久！”南荣王冷道。
　　“鲜国公主也是鲜国人，怎么会帮着外人灭自己国家。”遂钰纳罕道。
　　“信中确实有几份机密，镇北军主将核对过，与我们所掌握的部分情报无误。”
　　“这是叛国。”遂钰拧眉，如何能与一个叛国的公主合作，若此人进宫是为窃取大宸其它机密该如何处置。
　　处置事小，杀人不过头点地。泄露事大，动摇国本根基。
　　厅内顿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三人各有考量，但最终还是得等皇帝开口才是。
　　萧韫此次前来，怕是已经决定接受鲜国联姻，但在诏书盖上玺印前，还有商议的余地。
　　当着南荣明徽的面彻聊此事，无非是因南荣明徽是自己的父亲，遂钰低头，沉默地把玩手腕缠绕的朱砂串。
　　“此事……容臣回营与各营主将们盘算几日，若陛下意欲一举拿下鲜国，军需部分恐怕会令朝廷吃紧。”
　　南荣明徽打破几近凝固的气氛，食指弯曲，习惯性地与拇指不停摩挲，道：“机不可失，既然鲜国与西洲合谋，大宸做黄雀倒也并非难事。”
　　萧韫：“攻打鲜国弹丸之地，有镇北军即可。只是西洲边境，难免西凉趁此内斗之机大举进犯。”
　　“各州也可抽调兵力驻扎边界，不如陛下即刻命兵部起草章程，若天时地利人和，臣愿亲自带兵替陛下守住防线。”
　　南荣明徽起身行礼，掷地有声道。
　　皇帝回宫后，着令宣兵部侍郎进宫，随后户部的潘尚书旋即携带近年民间统查文书入御书房。入夜，又有六部之中几位大人陆续到场，站在宫门口迎接他们的是才封了骠骑将军的南荣遂钰。
　　“南……将军可知陛下深夜唤我等是有何事。”以前唤南荣大人，现在面前这位是正儿八经手握军权的朝廷大员，众人连忙改口。
　　遂钰身边是身着便服的常青云，常青云同遂钰相熟，多少次合作的交情了，说话便也放松些：“公子透露一二，我们也好去的路上仔细盘算些许。”
　　遂钰笑笑，耸肩道：“我也不知，还得诸位大人去御书房一听便知。”
　　众人面面相觑，虽摸不准南荣遂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听说兵部与户部那几位已经在殿里了，能齐聚六部，想必是动摇国内之事。
　　大宸已数年未曾战乱，潮景帝刚登基之时忙着收复边疆失地，举国上下勒紧裤腰带过了那么几年，现在好不容易日子好过起来，难不成又有仗打？
　　混官场的都是人精，当即瞧南荣遂钰的眼神也不对了，再看看去年便赋闲在家的常将军也到场，谁人不知陆霖汌接常青云的班，就连常青云都出山。
　　遂钰领诸臣面圣，却只将人送到门口。他守在御书房外，陶五陈端着茶盘询问遂钰要不要喝茶。
　　“陶公公，你不累吗。”遂钰无奈，接过茶盘指着台阶道：“你坐会吧，年龄也大了，陛下不是已经免了你的守夜，晚上可回屋歇着吗。”
　　陶五陈失笑，说：“谢公子体恤，老奴已经歇息了几个时辰，只是担心这些小的毛手毛脚伺候不好。”
　　每逢萧韫召集诸臣夜间商议朝政，尽管按捺着脾气，也总归会被那么零星几个老臣气得眼冒金星，这个时候就需要送进去一杯解渴的茶汤，消消无处不在的火气。
　　论起陶五陈的资历，也是从聪妙皇后身边办差，深得皇后信任后，被皇后指去照顾还是皇子的萧韫。
　　阖宫上下既伺候过太后，又伺候当今陛下的也就只有他。
　　“公子在鹿广郡这几年，陛下虽嘴上不说，老奴知道陛下还是十分挂念公子的。”陶五陈回头看了看双门紧闭的御书房，感叹：“若此次……公子能留在宫里，想必陛下必定十分欢喜。”
　　遂钰笑而不语，低头斟茶一饮而尽，也递给陶五陈，陶五陈连忙推拒，遂钰道：“到时就说是我让公公喝的，陛下不会怪罪。”
　　既如此，陶五陈也不再拒绝，只是将杯盏捧在手中却并不饮下：“老奴谢公子。”
　　有些话不必道明，三言两语也辩不完瓜葛是非。
　　翌日，皇长子萧季沉进宫请安，被潮景帝留在玄极殿用膳，午后太子也来了，父子其乐融融下了半日棋。
　　皇帝待太子如旧，不过本该由太子督办的许多事，以皇长子仍需历练之由，分给了萧季沉许多。皇后一派卯足力气想把太子拉下马，可还有个扎眼的景飏王在朝中矗着。
　　先帝留下来的老臣们唯景飏王马首是瞻，此举又令太子身后的家族不满，生怕皇帝似南巡那般出个什么意外，太子继位不得，被景飏王抢了先。
　　皇帝政务繁忙，黄昏前还有内阁要见，两位皇子适时告退，太子绕道去贵妃处请安，萧季沉被陶五陈叫住。
　　陶五陈笑吟吟道：“陛下有话没说完，还请殿下回玄极殿听训。”
　　萧季沉自认近日办差并无纰漏，怀着疑惑折返，玄极殿却大门紧闭，似乎并不允准入内。
　　他耐心等了会，皇帝声音断断续续传来：“近日骠骑将军回京……你，你曾驻守边疆，想必有许多治军要略可共同商讨……嘶……”
　　萧季沉觉得奇怪，问道：“父皇怎么了。”
　　潮景帝狠狠按住往他怀里钻的南荣遂钰，锁骨被咬得见血，低声喝道：“干什么！跟个狗似的。”
　　遂钰面色潮红，衣衫尽褪，整个人就这么倒在地毯中，头顶是不知何时挂上去的夜明珠，愤然道：“白日宣淫你要不要脸，刚从西郊大营回来，我还没吃饭呢。”
　　“父皇？”萧季沉久久未得到回应，又唤了声。
　　“……你多去南荣王府走走。”萧韫没办法了，急着收拾遂钰，话语间便不再遮掩。
　　殿外的萧季沉一时没反应过来，正欲消化此言含义，只听里头窸窸窣窣动静不对，南荣遂钰的声音随之响起。
　　“他是你的儿子……你给我松手！！！”
　　“萧韫！我不替你带儿子。”
　　萧季沉沉默半晌，霎时了然地扭头便走，也忘了请安告退：“陶公公，若父皇问起就说我恶疾突发，实在是忍不住了要回府静养。”


第128章 
　　大宸同意鲜国和亲那日，边疆急报如雪花般纷至沓来，遂钰站在书房外询问师爷：“父王吃饭没有。”
　　师爷叹气：“王爷他……唉，老将军与王爷多年兄弟，前些年王爷便要求他还乡休养，可老将军觉得还能再带几年兵，毕竟世子肩头的担子太重了，总得再培养几名将领备着。”
　　破敌先夺主将，这些年折在战场的青年将校太多，能活下来的九死一生，说白了只是运气好而已。
　　席将军例行带兵关外巡查，途遭贼寇伏击，寡不敌众身中数刀失血而亡。边塞常年战乱寸草不生，何况贼寇。
　　西洲趁内乱惹人眼，浑水摸鱼偷袭大宸，用最小的代价获得了高昂的回报。
　　军中德高望重的将军身亡，这对士气是个不小的打击，尽管王府第一时间封锁消息，却也有流言四起，所有人总归会知晓。
　　南荣王在书房独处两日，凌晨推门决意进宫，却未曾想院中站着道熟悉的身影，挺拔得像一棵松。
　　遂钰身披斗篷，目光从假山处挪回来，脚步微动道：“父王去哪。”
　　“面见陛下吗。”
　　不待南荣明徽说话，遂钰后退让路，又说：“宫门落锁，父王即便人到了门口也得等鸡鸣后，我带父王进宫。”
　　南荣明徽水米未进，嘴唇干得起皮，神情落寞憔悴，酝酿了会点头说好。
　　“母亲甚是担心，时刻准备了熬得滚烂的米粥，父亲先用些粥，有气力才好同陛下商议。”
　　南荣明徽哑道：“也说不了多久，不必了。”
　　“儿臣愿代父王先行返回鹿广郡。”遂钰沉声，语气强硬不容置疑。
　　若发兵鲜国在即，朝中必定得有人做表率，再者军中物资调遣属军机要密，唯有主事之人留在大都，方可随时替皇帝挡下那些世家攻击。
　　朝中主战派颇多，其中不乏发战难财之辈，既要挡住那些拒绝起兵的，也得严密监视企图从中牟利，撺掇双方起争执的世家。
　　南荣明徽并未采纳遂钰的意见，甚至拒绝同他商议，不容置疑道：“你留在大都。”
　　“父王！”
　　“这次来大都虽是受封，但你自己不知道自己身上的毛病吗？”
　　南荣明徽严厉道：“打仗拼命不顾一切，多少次警告你仔细休养，身上多少暗伤自己不知道吗？现在立即提枪上你能吗？”
　　“连着打十几场仗，你那些兄弟可以，但你不行。”
　　“以为自己跟着师傅们学了不少，被夸得志气比天高。他们那是碍着你的身份，这才捧着你！”
　　遂钰被突如其来的教训骂得有些懵，根本没反应过来品味父亲为何发火，南荣明徽已从他面前快步走过，亲卫同管家一道去马棚牵马。
　　须臾，师爷折返回来，劝道：“王爷也是一时心急，公子莫要放在心上，您这伤也着实该养养了。”
　　“若还似去年那般不要命的打法，身体迟早得垮。”
　　又及几日，潘谓昙登门寻遂钰出游，遂钰正好坐在廊下拭剑，潘谓昙满脸扭曲地深吸口气，纳闷道：“你这怎么一股子药味。”
　　遂钰淡道：“养伤。”
　　潘谓昙负手溜溜达达地走近了，才突然露出极其幸灾乐祸的笑容，捧腹道：“来的时候碰上太医院张大人的马车，本少爷用膝盖想都知道是来你家治你的。”
　　才被灌了一肚汤药水的遂钰心里堵得慌，没好气道：“滚出去。”
　　“偏不。”潘谓昙凑到遂钰面前挨着他挤了挤，笑道：“我家老头最近唉声叹气，回家根本没好脸色，掐指一算朝里出事。”
　　“鲜国和亲那可是大事，不过再大也比不得我们赚钱，将军大人你说对吧。”
　　遂钰：“两国交战，行商自然受影响，你也犯不着亲自登门，我也不知最近陛下又做了些什么。”
　　前日皇帝着太医来王府与府中军医切磋医术，十几位医官堵着遂钰的院门，“顺道”以他作病例会诊。事后太医院的太医带着脉案忧心忡忡地离开，军医留在府里也没立刻回西郊大营，愣是看着遂钰一日三餐地饭前喝药。
　　顿顿没落下。
　　打仗哪有不受伤，南荣明徽不待见皇帝，怎么还去皇帝那告状。
　　潘谓昙摇头道：“这几年合作愉快，我也知道你的品行，有些东西能说有些不能。这是来是想告诉你，我打算先暂停与西洲的生意，之前用的那几条商道就先停了，你们也不必分神在别的地方。”
　　叮——
　　遂钰放下帕子，轻巧地弹了下剑身：“就算有风吹草动，我们也不能乱了阵脚，若贸然暂停一定会引起动荡。”
　　“对，所以我会派人押运些空箱，不过。”
　　潘谓昙话锋一转，语气凝重道：“我们潘家的押运最快，若有需要……”
　　“暴雨欲来风满楼，这股风也飘到京城了吗。”遂钰说。
　　其实这话本就是废话，六部忙得不可开交，早朝却又平静如水。并非只有潘家一户走商，千千万万的商人消息比大都还灵通，越靠近边境，所受影响越大。
　　就像是席老将军的死，瞒得住一人，瞒不住所有人。
　　遂钰声音平静，如一汪无波清泉，仰望天空缓缓道：“战争的大多是百姓遭殃，潘兄可知这两年我身边死了多少人。”
　　“打仗会死人。”
　　“不打仗也会死人。”
　　“我站在城门之上回头遥望整个鹿广郡，往前是西洲屡次派兵压境，夜深人静整座城都是黑的，唯有南荣王府彻底灯火通明。”
　　“这份黑暗是将士们用性命换来的，若不杀了敌人，敌人就会举起刀毫不犹豫地砍向大宸百姓。”
　　遂钰怕死，但更怕王府用血铸就的宁静被打破，所以拼了命地杀敌。
　　潘谓昙不知该说什么，他生在金银窝，活了十几年也没怎么出过大都，只能握住遂钰的手道：“我别的没有，钱足够。”
　　傍晚潘谓昙还没走，宫里来人请遂钰进宫。
　　上车的瞬间，遂钰踩着马凳身形微滞，面对此次回京的目的，突然顿悟了。
　　南荣明徽明明这么会做父亲，却总是表面装得极其独断。
　　知道自己留不住，所以试图使用皇帝的权威与情感幕后操纵。怪不得那么不待见萧韫，却仍旧允许他回大都受封。
　　潮景帝十二个时辰未曾阖眼，遂钰到的时候，萧韫正灌了口浓茶，这次苦得嗜茶之人也直皱眉。
　　“喝了睡得着吗。”遂钰从萧韫手中拿走茶盏，试探性地抿了口，正欲说什么，抬头却见萧韫斜靠在龙椅中睡着了。
　　他近日安心府中陪母亲，每日睡得饱，便独自去书架寻了本游记打发时间。
　　萧韫再度醒来，浑身酸痛大脑涨疼，抬眼见遂钰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专注地阅览着什么。书页轻薄，每翻动一页，烛火都能从中穿透，泛起橘红的光。
　　“不到半个时辰，够吗？”
　　遂钰轻声，目不转睛道：“陛下再多歇息会吧，听说没有朝臣需要接见。”
　　萧韫喉头滚动，本想说些什么，听遂钰又道：“浓茶饮多伤身，陛下还是有空歇息为好。”
　　拿起茶盏，其中已经被换成安神的酸枣仁，正好是适合入口的温度。萧韫一饮而尽，神志略微清明些许，说：“鲜国公主入宫不愿举行仪式，要求朝廷寻找替身代她，定做婚服的尺寸已经报给内务司了，正想着她的身量与你差不多，是想问。”
　　“好。”遂钰不假思索答应道。
　　他回得太快，令正在酝酿措辞的萧韫来不及反应。
　　遂钰放下游记，笑笑：“这不正是父王所愿吗，他走，我留下。”
　　“他同陛下说了不少我的事吧，也难为他强忍怒火，肯和你说这么多。”
　　公主两月后才抵达大都，这个时间足够遂钰休养，既然父王煞费苦心，他又为何急着拒绝。
　　和亲也是国事，臣子理应为国事分忧。
　　西洲内乱尚还不足以令大宸此刻变乱阵脚，但大宸的公主在洲楚。
　　“鲜国的长公主要来大宸和亲，大宸的公主去了洲楚，萧韫，你在害怕。”
　　皇帝向来表面装得若无其事，指望他自己说是不可能的，主动提及他才会表达一二。
　　果然，皇帝容颜疲倦，语气难掩悔意：“若阿稚及笄之刻便将她嫁出去，或可免去西洲和亲，但朕……只是想把她再在朕身边多留几年。”
　　“你想留的都没留住。”遂钰一字一句，指着自己，再指向西洲的朝向。
　　“聪妙皇后大概也不会料到你只会做皇帝吧。”
　　他无奈地笑笑，说：“就像南荣明徽好像也不怎么会做父亲一样。”
　　南荣王前往边境，朝中事务便由遂钰代表南荣王府处理一二，他得站在皇帝左右手，扶持皇帝平稳朝局，镇压此刻跳出来作乱的世家。
　　萧韫深呼吸，仿佛在用尽全力调动所剩不多的精神，说：“秀州已有结果，参与刺杀的势力许多，但幕后主使有一人你我都认识。”
　　遂钰：“谁？”
　　“太子。”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遂钰先是诧异，很快笑起来：“怪不得你要大殿下来王府，陛下是要转变心意，命王府全力辅助大殿下作储君吗。”
　　萧韫揉揉眉心，淡道：“他本就是太子。”
　　“从未变过。”
　　中秋佳节，鲜国使臣携公主白九荷入京和亲，南荣遂钰化妆成公主凤冠霞帔，在鲜国使臣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向潮景帝。
　　因只是小国公主，仪制并不允许朝臣观礼，只是从皇宫门口走到后宫寝殿而已。
　　凤冠是萧韫私心，事先并未告诉遂钰，只是冠上的顶珠被摘下来放在荷包之中，佩戴在腰间。
　　遂钰想到是自己屡次拒绝，想必萧韫大抵也不敢真让他佩戴顶珠，只是暗戳戳的用小心思，好歹顶珠也算是戴在身上了。
　　使臣使用极其别扭的大宸语说：“将军，谢、谢谢。”
　　“不客气。”
　　遂钰被盖头挡着什么都看不见，还想再说些什么时，使臣突然松手，他身边忽而换了个人。
　　皇帝轻盈的语调传来，柔声道：“朕牵着你。”
　　刹那，原本正常的心跳突然在某个时刻错漏一拍，排山倒海的局促席卷而来。
　　遂钰闭了闭眼，应道：“好。”


第129章 
　　他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会以这种方式走进皇宫，礼乐丝竹之下，他被萧韫握着手一步步向前，在这行过无数次的长街，竟是第一次觉得通向后宫的路如此漫长。
　　世上与公主相似身形的人又何止他一个，尽管是以辅佐陛下而留下，遂钰却觉得答应父王养伤也只是借口。
　　南荣明徽会不知和亲作替身这件事漏洞百出吗，那么聪明的人，真正足以利用的只有最纯粹的感情。
　　遂钰愿意，皇帝心动，这事便成了大半。
　　鲜国公主被封贵妃，入住舒荷殿，舒荷殿距离董贵妃的住处不过百步。
　　董贵妃宫门紧闭，却在仪仗经过殿前时，门缝悄然推开一丝缝隙，贵妃冷漠地遥望那两道红色身影，说：“当年本宫进宫，也只是从小门入。鲜国不过一介小国，却能如此声势显赫地嫁入宫中。”
　　“娘娘，我们回去吧。”侍女劝道。
　　“本宫从未奢求过陛下真心，自然也没有多少情谊给他，或许有……但他是皇帝，南荣遂钰赌得起，是因为他能离开后宫。”
　　不被抓住的风筝线才最自由，而折了骨架的羽翼，连心一并斩断才好过活。
　　……
　　并非民间嫁娶，自然也没有什么宾客宴席可招待，皇帝与贵妃一道进舒荷殿便是。
　　殿内宫人都是从鲜国带来的公主的贴身侍婢，年长的那个对着众人叽里咕噜地说了句鲜国语，宫女们便悉数从侧门退去。
　　遂钰对异国语好奇，不禁脚步微顿原地停了下，萧韫询问：“怎么了。”
　　“听不懂。”遂钰说。
　　萧韫：“盖头重不重。”
　　“冠有点。”
　　“那卸下来。”
　　皇帝正欲动手帮遂钰解开盖头，谁知遂钰比他更快，抓住一角唰地扯掉，连带着冠也歪到耳根，紧抓着头皮固定凤尾的卡扣牢牢抓住头皮——
　　刺痛令遂钰短暂说不出话，浑身紧绷捂着脖颈不敢卸力。
　　萧韫哭笑不得，等遂钰呼吸倒腾清楚，这才不紧不慢动手，仔细将发饰一根根拆开放进首饰匣，遂钰趴在床边，脸埋在臂弯处只露出一双憋痛憋得通红的眼睛。
　　“晨起戴的时候，三四个嬷嬷在你头顶摆弄了三个时辰，岂是瞬间能拔下来的。”
　　哪里是晨起，分明一夜未眠！
　　头顶“千钧”重量逐渐卸下，遂钰终于缓口气说：“我想睡会，嬷嬷偏说东倒西歪梳不好头，三个时辰一动不动，葛桐在旁边都不知道打了多少次瞌睡。”
　　“顶珠呢。”萧韫将托盘放在膝盖上，清点着钗环数量，大大小小九十九枚，也的确辛苦骠骑将军了，随口问道。
　　“荷包里。”
　　遂钰转而又道：“皇后顶珠总共也就那么几枚，大多都在中宫皇后那，近年东海产出也不好，好几年没进贡可制顶珠之物了，这枚又是哪里来的？”
　　“先皇后临终前留给朕的遗物，也是最后一枚。”
　　遂钰从荷包中掏出顶珠，将其放在眼前打量。这枚比上次那个颜色更好，也更大。他之前也接手过中宫典仪，皇后冠冕上的那些珠子，加起来都没这颗璀璨。
　　萧韫：“萧骋喜欢宝石，母后便送他了半个手掌大的湖蓝色宝石，日后定亲做聘礼用。”
　　他比划了下大小，笑道：“这颗珍珠就归我了。”
　　前朝拥有颇多珍宝，那是因不遗余力与枉顾百姓性命地开采，到了萧韫这便完全禁止，不再沿用奢靡旧政。
　　“更多的，朕已经没有了。”萧韫喉头滚动，本想继续说什么，却发觉遂钰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你有很多。”遂钰攥着顶珠，柔软道：“小时候有视若亲生的母后，倾囊相授的师父，挥洒才情谋略的战场，珍稀兄弟之谊的弟弟，大宸万里疆土皆在手中。”
　　“萧韫，你已经比许多人都幸福了。”
　　聪妙皇后对萧韫影响过深，这对萧韫来说不是件好事，他总会想起至亲离自己而去的阴霾，并不善于向前走，没能释然当初，也从未放过自己。
　　伤痛教给他们彼此学会如何去爱，可……这对萧韫来说真的完全正确吗。
　　遂钰仿佛初次认识眼前这个男人，想说些什么却觉得什么都不必言明，因为萧韫都知晓，只是根本没有力气去做。
　　“留在朕身边，别走了。”萧韫俯身拥抱遂钰，将他从繁重的婚服中拖出来，双臂逐渐收紧，似乎欲将遂钰嵌入骨血。
　　“别走了，遂钰。”
　　孤家寡人的滋味没有人比潮景帝更懂，先帝也曾短暂地给予过萧韫父爱，后来就算没有父皇，萧韫也有先皇后悉心呵护。
　　萧骋少年张扬，如今却蛰伏隐没大都数年，见皇兄坐稳皇位才肯露面。
　　席老将军善训马，萧韫驯马之术老将军也功不可没。那年冬日大雪，萧韫跟随老将军一道埋伏山中，当时几近粮绝，老将军将最后一块饼塞到他手里，唯恐他走不出雪地。
　　并非因他是皇子，是皇后与王爷托付的殿下，席老将军只是不想晚辈受苦挨饿，像所有宽厚的长辈那般，悉心在南荣王上阵之期教导。
　　萧韫不敢哭，也哭不出来，眼泪留在前朝大火焚尽的玄极殿，心中再多的落寞与悲伤通通化作扎心的刺，一根根装进心脏，那个地方很快会被填满。
　　星也河承载着所有人的故事，却独独装不下他一个，皇帝生在皇城，死在寝陵。
　　不知过了多久，萧韫才逐渐平复，同时殿外响起陶五陈的声音。
　　“陛下，公主到了。”
　　遂钰艰难抽出手，拍拍萧韫后脊，提醒道：“鲜国公主到了。”
　　皇帝毕竟是皇帝，很快收敛感情，遂钰用袖口在他脸上抹了抹，故作轻松道：“我还以为你哭了呢。”
　　萧韫抿唇，略加整理外袍，连带着遂钰的也顺了顺，清清嗓子扬声道：“宣。”
　　女子身着鲜国女官宫妆，缓步走进内殿，隔着十几米，盈盈行礼道：“鲜国白九荷见过皇帝陛下。”
　　小国公主大多逃离不了和亲的命运，白九荷这般出身皇后之女也未能幸免，学习他国语言，深谙他国文化，早已成为皇子公主们的必修。
　　白九荷用流利的大宸官话说：“谢陛下允准我以女官的身份参与自己的亲事。”
　　“公主是朕的盟友，朕自当尽地主之谊。”萧韫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白九荷可以随意些，不必拘礼。
　　白九荷的目光在遂钰身上流连，太过坦荡反倒叫遂钰略有些不好意思。
　　“这位是——”她顿了顿，没想到竟是男人代替自己。
　　遂钰起身，拖着长长的婚服来到白九荷面前，自我介绍道：“我姓南荣。”
　　“南，南荣？”白九荷眸光转圜间诧异一闪而逝，觉得奇怪却好像在情理之中。南荣王府名扬天下，整个鹿广郡地界加起来比鲜国还大，既然出兵鲜国，有鹿广郡的人在更好商议。
　　“今日不提出兵，我好奇的是公主为何叛国。”
　　人性复杂，就算白九荷所做之事皆有缘由，却仍然无法改变她叛国的事实，这是会在史书上留名的污点。
　　白九荷不假思索道：“鲜国国君杀了我的母后，难道始作俑者不该偿命？”
　　“打仗并非一两人之事，公主有想过百姓的安危吗。”遂钰问。
　　“你是南荣遂钰？”凭借样貌年龄，白九荷判断道。
　　来大都前，白九荷仔细研究了皇帝身边那些近臣的家世，但唯有南荣遂钰的情报是从三年前起。
　　皇宫密不透风，铁桶一般难以获取消息，只有皇帝南巡后，南荣遂钰的消息才逐渐在民间乃至于江湖之中流传。
　　杀伐果决，不似南荣王府出身。
　　那般血腥杀戮的传闻，竟是眼前样貌精致，眼眸清澈好似少年般的人。
　　“就算千古骂名？”遂钰问。
　　白九荷答：“就算千古骂名。”
　　杀人偿命这种理由，着实无法反驳，许多能够改变时局的决定并不属于深思熟虑。
　　话语间坚定意味难掩，舍得令白九荷不顾一切讨回公道，遂钰慢腾腾回到萧韫身旁，找了个柔软的靠枕，伏上去，闭眼，道：“我没什么可问的了，陛下与公主商议罢，不必管我。”
　　他没有给予萧韫的回答，从白九荷这里得到了答案。
　　其实萧韫也知道，一旦动兵，朝内能战之将必定倾巢而出，兵部与内阁百般商议，最后得出的结果是可行。
　　单凭鲜国与西洲合谋，便已足以令大都警觉，缓解危机的最好办法是连根拔除。
　　白九荷既然愿做那把打开鲜国的钥匙，不惜一切摧毁鲜国王室，大宸只要顺水推舟，局势自会朝着双方所希望的方向疾驰而去。
　　双方商谈渐入佳境，当白九荷拿出鲜国王室兵力驻扎图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哄闹。
　　“葛将军，葛将军您不能进去！”
　　“公主与陛下在里头！”
　　陶五陈阻拦道：“葛将军，有什么事待会再说现下……”
　　“滚开！”葛桐急得满头大汗，什么也不顾了，险些冲动伸脚踹上去。好在理智尚存及时收腿，抓着卷轴的手改为推，但就这种力道，也险些令陶五陈骨头散架。
　　葛桐冲进舒荷殿，飞奔至被争吵惊扰，半睡半醒的遂钰面前，就算皇帝在场，他也来不及行礼，哽咽道：“公子，这是，是王府来的战报。”
　　遂钰打了个哈切：“战报每日都有，晨起不是已经送过一份了吗。”
　　“不，这是王府自己的线报，公子……”
　　“军中叛徒联合西凉，趁我军修整之时趁夜偷袭鹿广郡，在城中多处放火。”
　　“王爷他们回城不及，途遇阻拦耽搁两日。”
　　“为了百姓尽快逃出去，留在城中的王府族人们拼死搏斗，葬身火海无一幸免。”
　　“王妃与世子妃她们也……”
　　“我们，我们败了。” 葛桐双眼血红，铮铮汉子猛地哭出声。
　　“……什么？”遂钰陡然愣住瞳孔微缩，眼皮颤了颤，无力抓住葛桐，颤抖道：“你说什么？”


第130章 
　　“鹿广郡失守前所未闻！”
　　“南荣王府拥兵自重素来狂悖，偌大南荣军竟然守不住一个鹿广郡！更何况那还是主城！
　　“陛下！老臣认为，南荣王出如此纰漏定并非偶然，应当立即将南荣王府剩余所有人带回京城彻查此案，给无辜受难的百姓一个交待！”
　　“南荣王回京，边境还有何主将可用？臣认为董大人此言甚为不妥。”潘尚书出列回头驳斥道。
　　“难不成董大人去领兵吗？”
　　董岩乃董贵妃表亲，去年外放归朝，任吏部一职。带领董氏门生一道站出来，扬声道：“谁人不知潘尚书的宝贝二子与那四公子交好，事还没查清楚，尚书大人便急着跳出来为南荣王开脱，莫不是狼狈为奸，另有所图？”
　　“向来为将者忌讳拥兵自重，当年徐氏叛贼还不够满朝上下反省一二吗！”
　　王府出身的将军们一听，不干了：“董大人慎言，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难不成徐氏叛贼是你们董氏所平？”
　　“四公子勤王救驾，朝中上下有目共睹，那时你们这些弹劾王府的小人们，都在背地里瑟瑟发抖等待救援吧！”
　　董岩指向武将最前那列，扬声冷道：“既无猫腻，为何今日骠骑将军几日未曾上朝？他可是王府嫡幼子，既然父兄在外出了岔子，难道他不该出面解释吗？”
　　“你算个什么东西，竟敢指责骠骑将军！”武将之中有人突然破口大骂。
　　拥护太子的朝臣众多，此言犹如一道惊雷，群臣之间轰然炸裂开来。
　　背后各自有神仙，说什么的都有，朝堂闹哄哄的你争我吵，霎时根本没人讨论如何处置王府，收拾鹿广郡战况，全都撸起袖子转嫁个人，乃至于家族之间的矛盾。
　　高台之上，潮景帝坐在龙椅中冷眼旁观，自早朝坐在这，皇帝一言不发，底下的臣子吵得口干舌燥。
　　从某位御史看出南荣王府谋逆，意图将其当阴谋论处，再到武将惯会居功自傲，武将们“揭竿而起”怒斥文臣只会动嘴上功夫，枉顾战死沙场将士们的心血。
　　世家之间各有牵连，浑水摸鱼者乐得看笑话，隔岸观火明哲保身，三言两语挑拨并不费事。
　　陶五陈暗暗留意皇帝动作，若是皇帝砸东西，得先一步劝解。按照往常早朝吵成这般模样，皇帝早就受不了了，平静如水倒是头一回。
　　直至有人喊道：“调查南荣王府是否忠君，何须等到押解南荣王抵京，现在朝里不就有个现成的南荣王府的人吗？”
　　“骠骑将军？他才到鹿广郡几年？从前人家做御前行走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呢，想查他？”
　　“怎么不能查！”董岩耳尖听见了，一马当先高声喝道。
　　“谁人不知南荣王看中南荣遂钰，南荣遂钰才多大，领兵不过两年便夺回失城，战报中这失城可是又失了，要我看，说不定是他与西洲里应外合！故意作假诓骗朝廷！”
　　众人正争得面红耳赤，吵架吵得你来我往，此言既出瞬间鸦雀无声。
　　谁都知道南荣王府恐有叛国之嫌，却不敢指责南荣遂钰有何问题。
　　能短短时间被太子赏识，后来稳坐御前行走，勤王救驾直接一飞冲天，遂钰二字也改了，人家现在叫回本名南荣隋。
　　看起来是南荣王的儿子，实则更像是皇帝放在南荣王府的眼线。宫里培养多年，谁还信他和南荣王府一条心？
　　此子好似孤臣，皇帝专程培养的孤臣。
　　潘尚书率先打破寂静，阴阳怪气道：“董大人，你那儿子们不争气，养在身边也没个中举，怎么就不兴别人的儿子战功赫赫？”
　　“要我看，是你请的先生不如太学教骠骑将军的先生罢了！”
　　“够了！”
　　皇帝拧眉，冷道：“吵什么。”
　　这句话真是骂对了！潘尚书见皇帝终于有所触动，信心满满噗通跪倒，高呼道：“陛下明鉴！！！”
　　“骠骑将军九死一生夺回失地本是幸事，如今竟被无端揣测，董大人这是将无数为国捐躯的将士的心放在火炉上烤啊！”
　　董岩：“你放屁！”
　　“——放肆。”内阁首辅斥道：“这是早朝！不是菜市场，陛下还没发话，你们便吵成这般模样。”
　　“陛下，还请尽快做决断。”首辅见情势控制不住，高声道。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董家拐弯抹角一通吵闹，为的是将南荣遂钰逼出来。作为王府留在大都身兼军职的嫡系，南荣遂钰必将首当其冲受到弹劾。
　　早朝连着吵了几日，御史台不知弹劾多少次，南荣遂钰始终未曾露面，就好像是直接在大都消失了。
　　但也没人敢直接登府堵人，唯恐被守在府门的军士打出去。
　　皇帝忍无可忍才斥责几声，其余的便留给众人去吵，到点退朝头也不回。
　　玄极殿一如往常，宫女带着水盆软帕擦拭器皿，小太监们将楼台洒扫得干净。厚重的地毯将脚步声隔绝在外，殿内静谧无声，萧韫脱下朝服直接走入最里，从棉被中找到熟睡的青年，摸了摸他汗涔涔的脖颈，说：“退烧了。”
　　“嗯。”遂钰睁开通红的双眼，应了声又闭上。
　　“我想过了，鹿广郡送到大都的消息，最快也要三十日，如果不是白九荷的情报，我们做决定攻打鲜国，父王恐怕也不会那么早回府。”
　　西凉要打时间差，火烧城池是为了一举夺下鹿广郡，好在南荣明徽身在边塞，不至于全部倾覆，勉强保住城池屏障。
　　只是化作废墟损失惨重的鹿广郡，祖宗基业毁于一旦哪有那么容易重建。
　　“朕前几日说过的话仍然作数，若想回鹿广郡，就让常青云护送你出京。”
　　遂钰摇头闭口不言，那些朝臣怎么肯放过他，明晃晃的靶子摆在这，不用岂不可惜？
　　况且快马加鞭为时已晚，根本救不了任何人，军令如山，他得到的命令是留在朝中为南荣军荡平阻碍，此刻能做的只有将一切落井下石揽在自己身上，无论如何处理都不能打扰鹿广郡重建，至少得给王府喘息的时机。
　　来不及伤怀，没有时间令他发泄，身体直接替遂钰做了选择。
　　烧来得又急又快，病倒不过刹那。
　　好在这幅身体如今足够强健，倒还算能撑得住。
　　王府内部传递消息比朝廷快许多，夜里葛桐带着最新军情前来呈报，遂钰坐在灯下粗略通读一遍，抿唇落寞道：“当初父王并不赞成我的作战方法，现在回旋镖打到自己身上，又能如何补救呢。”
　　葛桐：“公子……”
　　遂钰将密报重新装回信封，淡道：“送去御书房。”
　　“是。”
　　葛桐欲言又止，遂钰知道他想问什么，掀起眼皮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只是王府对不起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再伤心也该振作起来，葛将军，你应该比我更懂得这点。”
　　南荣王府善待俘虏，认为赶尽杀绝并非忠义之辈该行之举，导致西凉故意输给鹿广郡，放进一批俘虏入狱关押，再与军中叛徒里应外合打开地牢，趁夜城中各处放火，同时派遣精兵攻城夹击。
　　被流传美名的仁慈成为利刃，这把剑悬在头顶几十年，终于尘埃落定。
　　俘虏足有数千人，但他们就这么收下了，就这么关进地牢里丝毫未曾发觉其中蹊跷，因为南荣军这般行事多年，不会有人怀疑，更未曾探究为何会有这么多战俘。
　　他们只是一并收下，根据章程按部就班。
　　足以称得上腐朽而庸碌的仁慈。
　　朝局僵持，几派争执不下，皇帝上朝一言不发死撑着，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遂钰知道萧韫考量先查清缘由，拿出证据再行处置是最好的办法，但各方势力根本等不了那么久。
　　若非世家势力加持，哪能轻易将人放进军中而不被发现。
　　西凉，鹿广郡，大都，鲜国，桩桩件件来势汹涌，意在粉碎大宸平衡，彻底搅乱潮景帝苦心经营的局面。
　　大宸与西洲相抗多年，虽屡屡交手，却并不彻底开战。洲楚与西凉治理手段截然相反，西凉激进，多次撺掇武将们造反，两大朝廷百年纠葛，西凉终于坐不住向洲楚动手。
　　洲楚就算有燕羽衣又如何，不也得低头与大宸交易，企图重新挽回岌岌可危的洲楚皇族。
　　因洲楚执政，大宸方能休养生息再续强盛，两国经商通贸促进货币流通，若洲楚势绝，必定祸及大宸，更何况西凉已有动摇大宸之心。
　　火烧鹿广郡就是西凉送给大宸的礼物。
　　“西凉是在警告大宸。”
　　御书房，萧韫将密信递给萧季沉，萧季沉双手接过仔细阅读。
　　“朕十几岁才上战场，却将你六岁便送去边塞，你可有怨朕。”
　　密信不长，言简意赅信息量大，萧季沉很快便将信还给萧韫，道：“儿臣自知不足，唯有战场方可磨练心性。”
　　“你生性懒得动，叫你上战场也是为了改改你的脾气。”
　　回忆边沙之苦，萧季沉笑不出来，事实上他也并不想做什么皇帝身边最有用的儿子，只是所有人都在推着他走，他不得不向前，以回应母后的期盼。
　　萧季沉：“西凉撺掇鲜国造反，鲜国京城近，儿臣愿领兵前去鲜国。”
　　“不，常青云去。”萧韫摇头道。
　　原本与南荣王决定派萧季沉震慑鲜国，待萧季沉归来功绩加身，也能顺势找个由头卸了东宫协政之权。
　　太子作为萧季沉的挡箭牌，这些年帮中宫免去许多麻烦，他们与支持景飏王的老臣们斗，萧季沉才能历练数年而不受阻扰。
　　潮景帝决定道：“你去鹿广郡。”
　　“鹿广郡有南荣王，想必也——”萧季沉话未说完，皇帝突然起身走到他面前，双手放在他肩膀。
　　萧季沉怔了怔，他从未与父皇如此近距离接触，心不自觉地狂跳起来。
　　“父皇。”
　　“去鹿广郡并非要你辅助南荣王控制战局。”
　　萧韫沉声，近乎于警告：“听着，朕要你跟在南荣遂钰身边。”
　　鹿广郡出事，遂钰现在只是遵照军令短暂地保持冷静，萧韫无法判断是否还会有什么发生，而朝中对遂钰的弹劾迫在眉睫，他迟早得带代表王府直面世家。
　　若真到了那一刻，无论是遂钰主动选择离开大都，还是为了王府返回鹿广郡，迎接他的只有西洲人的刀剑。
　　“无论是战场还是朝堂。”
　　“此战只要南荣遂钰活着，你便是大宸未来唯一的皇帝。”
　　作者有话说:
　　下一本是《开腔》，因为见燕台得磨一磨大纲，开腔是个酸甜“勾心斗角（不是)”文，如果大家觉得这本叙事文笔还不错的话，接下来可以多多关注下开腔，这个不怎么虐嗯，开腔海星每满3k，这边会加一更，谢谢大家支持～


第131章 
　　萧季沉根本不在乎是否能做皇帝，就像他自小便觉得，兄弟之间应当有比他更适合做皇帝的人。
　　就算萧鹤辞并非最佳人选，也有景飏王在前头站着，怎么都轮不到他做这个皇帝。
　　然而萧韫似乎并不给他做选择的机会，幼年离宫之时，他乞求得到父皇的关心呵护，但萧韫却将刀放进他的掌心，即便他那个时候根本举不动如此沉重的兵器。
　　离开玄极殿，萧季沉站在殿前遥望深空，廊下等候着皇后宫中的掌事姑姑，萧季沉深吸口气，脑海中不断回荡父皇那双无比忧虑的目光。
　　帝皇之爱如此珍贵吝啬，皇帝却愿意选择信任。只是凭借心悦南荣遂钰，而认定南荣王府并非勾连外敌叛国。
　　萧季沉无奈地笑笑，这哪里像个皇帝，明明……是个疯子。
　　他为他选择的未来辅佐登基的臣子是南荣遂钰，明显是在为南荣遂钰的未来考虑。南荣遂钰永远不可能只是住在玄极殿，待在皇帝身边做个近臣。
　　“这么喜欢，不如力排众议做个皇后，折腾身边人算什么。”萧季沉苦笑，旋即抬脚缓步离开玄极殿，朝着皇后宫中方向走去。
　　萧韫在萧季沉离开御书房后，又连着见了几名内阁大臣，天蒙蒙亮前回到玄极殿，来不及换下外袍，便直接倒在床榻睡去。
　　“竟然也有你撑不住的时候。”遂钰用湿帕子擦了擦萧韫的手心，他听陶五陈说过，萧韫登基之初也是这般昼夜颠倒，或许也只有精神足够充沛，才能成为一国之君。
　　而现在，南荣遂钰已并非质子，却好像仍旧被他保护。
　　月光透过窗棂落地，遂钰掀起床帘，俯身借光仔细描绘萧韫面庞。眼睫微颤，鼻尖不由自主地酸涩，泪水垂直落在皇帝眼角。
　　萧韫忽地睁眼，四目相对。
　　“南荣王那边你无需担心，朕自会处——”
　　“让父王回来吧。”
　　遂钰轻声：“朝廷想要个交待，必须得将父亲兄长押解回京审问。”
　　朝局就这么僵持着，前线无人镇守，西凉若持续展开攻势，军中无主帅定会被顷刻间急迫。萧韫死撑着，朝臣也寸步不退，但前线的百姓等不起。
　　“我知道你为难，觉得没能帮父王照顾好我，不想我带伤上前线。”
　　“以前……我是南荣遂钰，你随意把我藏在宫里无人问津，就算闯祸也能帮我收拾。但你把我的名字还给我了，南荣隋先属于鹿广郡，然后才是萧韫。”
　　世家们施以压力，迫使皇帝不得不让步，萧韫虽不说，遂钰也知晓他如今的压力。
　　“京城有你在，我相信王府不会凭白受冤。”
　　“遂钰。”萧韫猛地抓住遂钰双手，起身将人压至身下，双眸通红似乎是在压抑着什么。
　　“相信朕。”
　　“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你的能力，反而是太只手遮天，让人偶尔喘不上气。”遂钰长发披散，感受到萧韫逐渐收紧的力道后，安抚道：“为了大宸。”
　　“皇帝稳定民心，为将者冲锋在前。”
　　不知为何，遂钰觉得萧韫似乎有些不像从前那个萧韫了，变得患得患失，好像就算抓在手中似乎也会失去。
　　双方的地位在某个不甚在意的角落陡然发生变化，主动权变成了遂钰自己。
　　但这件事真的会因为王府低头而消逝吗，遂钰紧紧揪起的心始终无法落地。
　　声讨南荣王府者越来越多，直至御史台带头跪在玄极殿，各地戍守边关的将领按照家族的指示，纷纷上书要求抓捕南荣王府其余人等回京接受审讯，并堵在南荣王府门口时刻等待南荣遂钰露面。
　　各地民愤愈演愈烈，世家就好像是根本不怕西凉进犯般，以董氏为首，率先罢官不理朝政，边塞各族借此时机大举侵犯，将士们只守不攻，以此抗议皇帝包庇南荣王府。
　　半月后，皇帝松口，念在南荣王府功绩，南荣氏自信返回大都受审而不采用押送犯人的方式，由吏部督办不可懈怠。
　　然而比南荣氏率先回京的，是来自吏部的告罪的奏折。
　　押送南荣氏的途中，突遭洪水山体滑坡，整个队伍被冲散的同时，百姓听说这是叛国的南荣王府，一拥而上要为了无辜死去的家人报仇。
　　南荣王府再善战，也抵不过数倍人潮涌来，且为了躲避自然灾害精疲力竭早已无反抗之力。南荣王与世子身陨，尸首已收殓至当地州府，其余还在清点。
　　满朝文武震动，早朝议论纷纷，语锋所指皆朝向数日未上朝的南荣遂钰。
　　“要我看，这分明是南荣王府自己心虚！”
　　“南荣王死了还怎么查！”
　　“说不定就是他们叛国才遭报应！”
　　董岩厉声：“骠骑将军！朝廷今日之困，你们南荣氏必须得给百姓，给天下人一个交待！”
　　遂钰面色苍白，气势不减，转身扫过对自己指指点点的朝臣，冷笑道：“南荣王死了，你们便来要挟我？”
　　“大家同朝为官，当年作为质子待在皇宫，也不见你们董氏动我分毫，现在想将我拉下去？”
　　“做梦！”
　　“董岩，董贵妃是如何坐稳后宫，皇后又怎样去凉麓山修行，太子如何入主东宫。”
　　“太子，自家的狗都管不住，休怪本官代为管教！”
　　董岩：“南荣遂钰！你这个乱臣贼子所生小二竟敢骂我！！！”
　　遂钰飞身闪至董岩面前，毫不犹豫扬手便是几个巴掌，躲避不及的董岩被直接扇飞出去，整个人撞在三人合抱的柱子上，话也没说两句，白眼一翻便径直晕厥过去。
　　朝臣大惊，距离遂钰最近的那几个尖叫着跑开。
　　董氏门生为将者暴怒，顷刻便要冲上去制住南荣遂钰，却被国舅率人挡在遂钰身前，以萧季沉为首，皇长子上前半步朗声道：“怎么，骠骑将军这般朝廷大员，要处置小小文官，弟弟身为东宫太子，非但不阻止，反倒任由其羞辱战功赫赫的南荣王府，这是什么道理？”
　　“皇长兄问道理？”萧鹤辞看了眼皇位之上的皇帝，冷道：“在父皇面前大打出手，这又是什么道理？”
　　“南荣遂钰狂悖，开口闭口后宫嫔妃，一介外臣竟敢议论皇后贵妃，怎么，皇长兄如今本事见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想代替父皇掌管后宫。”
　　“掌管后宫的是中宫皇后，太子殿下怕是记岔了。”萧季沉缓步走到萧鹤辞面前，距离一米左右，抚掌笑道：“这几日董氏门生伙同东宫结成一党，在大宸危急之时，竟然只想着捉叛徒，却并不护卫便将，为兄在边塞待过数年。”
　　“若将士不御敌，那便是失职，失职动摇的是大宸根基。”
　　他环顾四周扬声嘲讽道：“为将者竟然不赶着护卫百姓，急切审判历经几代帝皇戍守边塞的有功之臣。”
　　“怎么，现在难不成是太子殿下的天下，这满朝文武都要跟着你才是民心所向？”
　　萧鹤辞面色阴沉，怒道：“萧季沉！父皇还未开口，这没有你说话的地！”
　　“现在说的时南荣王府，扯到我身上做什么！”
　　“扯到你身上？”萧季沉笑得轻快，从袖兜之中拿出奏折双手呈递，高声道。
　　“父皇，这是儿臣近年来查到的太子殿下为了收买人心，向各地州府官员收受贿赂等的证据。”
　　“其中买卖人口，走私军火，向朝中重臣输送美妾妖童不计其数。”
　　“儿臣已整理好诸多证据，只待内阁详查！”
　　此言一出，原本沸腾的朝堂再度迸裂，心志不坚者径直跪地，面前能撑得住的也都望向太子。
　　无数目光在皇帝与太子之间流连，萧韫直勾勾地盯着遂钰若有所思。
　　按照时间推测，吏部应当早两日便收到了消息，却始终坚持到遂钰上朝再议，在这期间，南荣王府的线报竟然没有任何反应，可见已有人切断南荣王府所有消息来源。
　　原本待会朝审议，可直接帮助南荣王府脱罪，但现在，王府无一人存活便是某些世家认定了此役定压得南荣王府翻不了身。
　　在南荣王府所有人疲惫之际给予重击，更何况是丧失妻儿，已年迈的南荣王。
　　萧韫猛地愣住了。
　　浑身上下流动的血液好似凝固，耳边骤然回荡吏部尚书方才所言。
　　谁死了？
　　是……南荣明徽吗？
　　遂钰被萧季沉护在身后，目光穿越人群，发现本该坐在龙椅之上的皇帝，竟然在所有人未察觉之时悄然消失。
　　他抿唇低声对萧季沉道：“陛下已经走了。”
　　萧季沉左手对遂钰做了个知道的手势，南荣氏门生顿时气势高涨地扑向董氏，哄闹之下陶五陈高喝退朝，众人打得起劲哪会在意这些，直至陆霖汌领禁军进殿方才将缠打的两方分开。
　　……
　　死亡真正抵达，最亲近的人反倒没那么伤心了。
　　早在上战场之际，遂钰便已做好了为国殉职的准备，而那么多次父王的教导，也令他不得不看开生死离别。
　　所有人都要融入星也河，那条不知从何源起，滚滚而去未知它方的河流。
　　遂钰在御花园假山旁找到了萧韫。
　　皇帝失魂落魄地坐在湖边，竟然就那么不顾仪态地捂着脸失声痛哭，过往宫人皆被驱散，没有吩咐不得踏足御花园半步。
　　当某个人不会哭泣的时候，眼泪便会一齐涌向另外那个。
　　遂钰单手抚摸自己的心脏，这里在流血，亦在流泪，而他好像已经不会因为身边任何人离开而伤怀。
　　这样还怎么上战场。
　　“人终将一死，父王当年没有告诉过你吗。”遂钰问。
　　“……”
　　回应他的仍是刺破耳膜的破碎哭泣，如果放在以前，遂钰根本不会想到萧韫这样一个皇帝，竟然哭得如此狼狈。
　　遂钰低头勉强让自己面颊带笑，勾起唇角佯装轻松道：“皇帝擅自退朝闻所未闻，还想被御史台参一笔吗？”
　　风扫过手背，遂钰站在萧韫身后安静等待他平静，仰头失神大脑放空地望着天空，偶有飞鸟掠过，乌云逐渐密布。
　　大雨侵袭大地，雨线连幕，萧韫弓起的身体缓缓直起来，男人回头颤抖道：“想听南荣王的故事吗。”
　　“什么？”遂钰询问。
　　南荣明徽留给遂钰的背影伟岸，他是南荣遂钰的父亲，更多的却只是元帅率领主将般的威严。遂钰崇拜南荣明徽，喜欢被他高大身影笼罩之下的仰望。
　　过不了多久，南荣明徽成为史书上的一个符号，一个印记，南荣遂钰便再也记不清父亲的样貌，声音，包括举手投足。
　　他将变成遂钰心目中的虚幻的影子，所有人都在渐渐忘记南荣明徽。
　　等到了那个时候，遂钰再想追逐父母的痕迹，便已只剩遗憾。
　　萧韫扶着山石缓缓站起，踉跄着走向遂钰，他紧紧抱住遂钰，唇抵在遂钰耳廓，哽咽道：“南荣王的一切你都要记得，朕要统统告诉你。”
　　潮景帝从聪妙皇后身边获得了母亲之爱，从萧骋那里得到了手足之爱，在南荣王府度过漫长而温暖的少年时洸，他的人生固然坎坷，却比许多人都幸福。
　　“你能不能……不离开大都。”
　　皇帝试探道。
　　遂钰摇头，轻轻抚摸萧韫脸庞：“所以你只有一天告诉我父王的故事，也只有一天可以对着我哭。”
　　“萧韫，我也把以前你对我说的话还给你。”
　　事到如今，他才发觉萧韫对父王的感情远超他的想象，帝王的筹谋令他不得不隐藏情绪，但在生死面前，人人平等。
　　遂钰吻了吻萧韫的嘴唇，温柔道：“别哭。”
　　“还有我呢。”
　　萧韫勉强忍耐的泪水再度模糊眼眶，化作浪涛向他涌来，填满破碎的缝隙，撑得他头脑发胀，身体几近被撕裂。


第132章 
　　遂钰陪萧韫坐在御花园的雨中，听断断续续他诉说许多有关父王的事情。皇帝本不是个喜欢说话，情绪外露的人，却在得知死讯后比他这个做儿子的还要崩溃。
　　从御花园再到玄极殿，一路不知走了多久，久到遂钰以为这路永远都走不完。
　　从中断的早朝起，至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说的人精疲力竭，听的人更不好受。
　　萧韫几乎是力竭昏睡过去的，遂钰很少这般用尽心思安慰一个人，明明他以前才是被保护的那个。
　　走出玄极殿透气，肩胛的酸痛令他倒吸口凉气。
　　“公子，你如果……”葛桐顿了顿，望着遂钰平静的脸不知该说什么，想要表达的话，也在见得神情后通通咽了回去。
　　遂钰淡道：“如果难过就狠狠哭一场，是吗。”
　　葛桐明显是哭过了，眼眶红肿状若核桃。
　　“他们喜欢看我们南荣氏狼狈的场面，自以为暂时将我们踩在脚下，我们便永远翻不得身。”
　　“哭有什么用，号丧能将人哭回来吗？”
　　“把眼泪给我憋回去。”遂钰冷道，语调染上几分威胁。
　　“葛将军，这是军令！”
　　“若让我看到西郊大营有人闹，有人哭，一律军法处置，违者杖十，扣一年俸禄。”
　　“因鹿广郡之事扰乱军心者，可就地处置不必汇报。召集佐领及以上官职的将领来王府议事，所有师爷都要到场，我们要在回鹿广郡前，先行拟划新制，将军规下发各处。”
　　战况不会等待一个残破的鹿广郡修复，敌人就像暗夜之中的魔鬼，用獠牙死死啃噬最薄弱的地方。
　　星也河畔历历在目，父王的叮嘱遂钰未敢遗忘。
　　南荣王府并非坚不可摧，但南荣军的精神会永远带领着所有人的意志。既然治军出现纰漏，就该立即更改。
　　历年的弊病一朝东窗事发，需要解决的不仅仅是各方势力的缠斗，还有混迹在军中的龙蛇。
　　从现在起南荣军若仍以先前的仁慈治军，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对敌人心慈手软，才是真正捅向同胞战友的利刃。
　　是人都有扛不住的时候，近几日遂钰也算是想明白了，萧韫向他示弱无非是想他就在大都，至少大都还在皇帝伸手可及的范围内，他只要一日在玄极殿，一日便是玄极殿的人。
　　遂钰开口道：“陶公公，陛下已经睡下了，吩咐御膳房炖些清淡的汤水，待会我们一起叫醒他，看着他吃下去。”
　　“是，是是。”陶五陈连忙点头，招来小太监快步向御膳房走去。
　　雨幕之中，有人提灯缓慢而来，不顾雨渍沾湿衣袍，气定神闲好似散步。
　　“大殿下。”遂钰站在檐下淡道：“陛下已经歇息了，若有事还请明日再来。”
　　“你要回鹿广郡？”
　　萧季沉胸有成竹地笑道：“恐怕很难。”
　　遂钰：“是又如何。”
　　“南荣王遇难，父皇伤心不已，我这个做儿子的自然要为父皇分担些许。”
　　“鹿广郡，我陪你去。”
　　遂钰语气听不出情绪，嘲讽道：“恐怕殿下前脚刚走，后脚皇后娘娘便得被贵妃囫囵个吞了。”
　　“不见得吧。”萧季沉终于走到遂钰面前，他用伞遮住遂钰眼前的光，神态姿势一举一动像极了萧韫。
　　论相似，遂钰现在觉得似乎萧季沉更类萧韫，不过谁也学不会萧韫那般一意孤行蛮横霸道。
　　这人身上带着的懒散掩盖住了沙场腥风血雨，让人轻易忽略了他也是个驻守边关多年的将士。
　　他也去鹿广郡？
　　遂钰心底浮现出了个意料之中的结果，勾唇对萧季沉并不那么恭敬地行了个礼：“臣便先恭贺殿下将东宫收入囊中。”
　　“萧鹤辞如何得到太子之位，想必没有人比将军更清楚，即便如此，你也要待在玄极殿吗。”
　　四下太黑，萧季沉又背对着宫灯，遂钰根本看不清萧季沉的表情，但他语气中的好奇与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态度明晃晃摆在两人之间，想忽略都不行。
　　遂钰道：“若殿下再多问几句，明日我便该做殿下的长辈了。”
　　萧季沉无奈，决定放过南荣遂钰不再盘问，况且这也并不算为难。只是他没见过亲人离世还能如此无动于衷，泰然自若安排军务之人，难不成在宫里住的人都心硬如铁？
　　“南荣军是死了主帅，并非全军覆没。军中能人颇多，近年来也培养了一批能够担得起大任的武将。朝中这群人不为了大宸日后忧虑，却惺惺作态地为南荣王府日后考虑。”
　　“像是当我南荣遂钰是死的。”遂钰垂眼自嘲，后退几步与萧季沉拉开距离，说：“既然他选择你作为皇帝，又让我辅佐你。”
　　“大殿下，尽早安排人手保护皇后娘娘，没有后顾之忧方可上阵杀敌。”
　　“保护母后？”萧季沉想了想。
　　不见得谁保护谁吧。
　　趁机会整顿军备，亦可振奋将士们的士气，南荣军需要全新的规则。
　　遂钰看着萧韫吃下汤羹，在萧韫欲言又止中离开，他知道萧韫想说什么。萧韫想他留下，却知此刻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们完成。
　　生者在世受诸般权力禁锢，这幅枷锁紧铐感情，死后豢养着一切的牢笼轰然崩塌，只剩最纯粹的追悔莫及。
　　萧韫对南荣明徽的感情得到释放，拖垮了紧绷的神经，与聪妙皇后相关的人陆续逝去，最终只剩原地徘徊，紧紧攥着记忆不放，孤家寡人不过如此。
　　回王府途中，葛桐坐在马车里说：“很少见陛下如此伤心。”
　　“他对父王……比我对父王感情更深。”遂钰喉头滚动，掀起车帘透气：“他硬撑着不想交出我，世家群情激奋，就算是九五之尊掌握至高无上的权势，那也是无数人推着他，拥护着他，利益之间牵扯瓜葛才能登临帝位。”
　　就算日后南荣王府被排除叛国的嫌疑，但只要叛国的帽子扣在头上，便很难再被洗刷。萧韫不想南荣明徽落得如此境地，而世家看清皇帝的意图，更步步紧逼。
　　“没有任何一位皇帝敢认定，他这个皇帝永远不会被人拉下去。”
　　制衡被打破，再找新的支撑点太难了。世家们如此自信，甚至捏着消息故意在早朝宣布，无非是想打得所有拥护南荣王府的人措手不及。
　　若是南荣遂钰能在朝堂和谁闹起来就更好了。
　　“我们不能给董氏机会，首先得查清楚为何遇袭。”遂钰沉声。
　　“王府许多暗线还能用，此次世家的情报证明，除了鹿广郡内部有叛徒之外，其余各地仍然正常运作，葛桐，我们要相信父王与兄长多年经营。”
　　失去元帅的南荣军，若没有人立即挑起重担，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被瓜分也只是一夜之间的事。
　　王府留下的不仅仅是几十万骁勇善战的军士，还有打造刀枪剑戟的军器所。军器所才是最核心的地方，工匠研制的各类武器图纸乃是无价之宝。
　　“统计我们的军器所还有多少，工匠伤亡如何，之前研究的火铳虽不能量产，但单兵作战极佳。”
　　“带来大都的有几把？”
　　葛桐：“共十把，公子。”
　　火铳，以火药为引，填入特殊打造的弹珠之中，锻造特殊发射弹药的管筒，原理类似于弓弩发射的弹置机关。
　　南荣军很久之前便着手研究火铳制造技术，只是进展缓慢。特制精铁难以大批量采购，哪怕是开采也极其艰难，努力了七八年，也就只能稳定每月制造三把有余。
　　遂钰进入军中带兵，首先便将军器所特别为火铳设立的火器司要了过来。如今仍以刀枪为战，火铳在战场上固然能调转局势，却需大批量投入才行。军资军备紧张，仅能维持用以打仗的粮草以及部分兵器损耗，遂钰接手萧韫给的那些田产银号后，一直用自己私库里的银子供着火器司的花销。
　　“见过苍蝇搓手吗。”遂钰冰冷道。
　　“现在各地的军阀正等着我们南荣王府落败，急哄哄地冲上来咬一口。”
　　葛桐一拳砸在厢壁，愤愤道：“既如此便得给他们一巴掌！”
　　是啊，遂钰舌尖抵着牙齿，直至咬得出血，血腥味弥漫口腔，才咽下血水说：“那么我们就把他们的皮撕下来，看看整个中原军备究竟是谁做主。”
　　自从南荣明徽离京，遂钰断断续续住在玄极殿，每隔七八日才回一次王府。葛桐去西郊大营召人，他只身从侧门沿着小路走去书房。
　　南荣王素有文将之称，闲来无事好书法，家中所子女，除了遂钰都被他教导过。遂钰那一手字写出来，南荣王见与皇帝过分相似，无论见多少次都气得要命，后来也就不执着教遂钰习字了。
　　南荣遂钰，要冷静。
　　遂钰仔细整理思绪，将白日朝臣们的言语通通梳理一遍，直至头脑发胀，眼眶滚烫。
　　“呼……”
　　他缓缓吐出口浊气，肩膀微颤竭尽全力控制呼吸，血液从脚底涌至脑门，彻骨的寒意迸发开来，从得知父兄遇难到处理军务，不过只是整日时间，但他却觉得像是过了几百年那么久。
　　总要有人站起来承担一切，若今日率先支撑不住的是他自己，那么便是将所有烂摊子留给萧韫，而萧韫遇见与聪妙皇后有关的人与物从来都忍不住。
　　就像星也河畔南荣明徽目送战友离去，属于他们的记忆随着时间缓慢被尘埃覆盖。萧韫也怕与聪妙皇后共同拥有的时光消散，就算是抓住最后那么一丝记忆亦弥足珍贵。
　　皇帝也不过是凡人而已。
　　遂钰仰头竭力忍耐眼角即将无法抑制的湿润，将比黄连还苦的痛楚完整咽下。
　　脑海中一遍遍思索父王教给自己的治军之道，从桌下使劲拖出一个大箱子。箱子用牛皮覆盖防水，遂钰席地而坐，轻车熟路开锁。
　　总结成册的治军要略整齐摆放，署名是南荣明徽。
　　要略之中有一本着重强调军纪严明却可酌情放宽，遂钰找到那部分内容，趁着烛光仔细阅读，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书页之间掉，墨迹逐渐晕染开来，连带着视线模糊，他听见寂静之中突兀的啜泣。
　　天蒙蒙亮，王府议事厅人头涌动，众军士扎堆站着，师爷们愁眉苦脸，与葛桐关系好的凑过去询问四公子如今打算如何。
　　葛桐烦躁地踹了同僚一脚，带着管家扭头去后院了：“我去看看公子。”
　　管家跟在葛桐身边边走边道：“公子回府便回王爷书房待着，问吃饭也不肯，我们也不好问，还请葛将军劝劝，王府上下就靠四公子撑着了，这……这不吃饭也不行啊！王爷临走前叮嘱过，一定要好好照顾公子。”
　　葛桐来到书房前，正欲抬手敲门，门却自动从里头打开了。
　　遂钰神色如常，沉声：“都到齐了？”
　　“是，休假的也都被属下一并从家里抓来，现在都在议事厅坐着。”
　　葛桐顿了顿，咬牙强忍哽咽，行礼道：“请世子移步前厅。”
　　南荣王府王位世袭，长子继承。长子故，次子承袭。封王需朝廷降旨，世子可自行传位——
　　“参见世子。”
　　议事厅内众军士齐声跪拜。
　　遂钰坐在原本属于父兄的方椅中，放眼望去，目光从所有人头顶掠过，直至晨光熹微第一缕洒进厅堂。
　　“行了。”
　　遂钰淡道：“都坐吧，找诸位来是为商议军备如何分配，制定新的军规。”
　　语气不容置喙，并非商议，而是通知。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最终由德高望重的那个率先道：“听凭世子吩咐！”
　　“属下等听凭世子吩咐！”
　　与此同时，第一声鞭响唤醒沉睡的皇宫，早朝如期而至。
　　董岩在朝堂上又递交一份最新情报，愤怒道：“陛下，此乃南荣王府勾连西洲叛国证据，来往密信皆在其中，还请陛下过目，严查啊！！！”
　　潮景帝掀起眼皮，示意将奏折呈上来。
　　陶五陈快步走下台阶，从董岩手中接过奏折，才送到皇帝手中，皇帝看都不看一眼径直将其朝着董岩砸过去。
　　萧韫冷笑道：“鹿广郡离大都甚远，董卿消息倒灵通，快马日行千万里。”
　　董岩环顾四周，御史台立即跪倒一片，连带着六部之中也有人上前附议。
　　“南荣遂钰身为南荣王府之子，定然知晓许多机要，还请陛下严查南荣遂钰！将其关押至天牢！”
　　“哦？”萧韫笑了，勾唇道：“那么众卿家觉得由谁审讯为好。”
　　“自然是刑部与大理寺共同办案。”有人说。
　　董岩恭敬道：“还请陛下裁决！！！”
　　潮景帝指尖把玩白玉扳指，面上不见怒色，慢条斯理道：“爱卿所说南荣遂钰，朕记得前几年不是已经死了吗。”
　　“南荣府嫡幼子南荣遂钰的棺椁，也已经由南荣王府带回鹿广郡，何来南荣遂钰？”
　　萧韫顺手将早已准备好的圣旨抛出去，圣旨骨碌碌从台阶上滚下去，恰巧在董岩面前展开。
　　董岩瞳孔微缩，猛地抓住圣旨，在场众臣意识到了什么，有人倒吸口凉气，失声。
　　“这是……之前那道，那道南荣遂钰死了的圣旨！”


第133章 
　　南荣遂钰假死时，董岩还在外放，忽略了皇帝手中还有这样一份圣旨。遂钰与萧韫那些弯弯绕绕没人懂，回宫救驾也可算作皇帝运筹帷幄，只是没人想到，这份圣旨竟然能在今日起凭证所用。
　　皇帝指鹿为马，坚称南荣遂钰已死便罢，董岩正言厉色，顶着皇帝愈发不悦的表情的压力下：“鹿广郡如今称四公子为南荣隋，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南荣王府子嗣，难不成抓此人审讯也不成吗，陛下刻意包庇罪臣怎可服众？对得起朝堂上下勤勉不怠的臣子吗！？”
　　“南荣隋经朕赐名多年，董岩你好大的胆子，如今竟也敢做朕的主了。”
　　萧韫语气平静，内里却蕴含着一股无可忽略的狂风骤雨，正以铺天盖地之姿弥漫开来。
　　墙倒众人推，南荣王府树大招始终会有这么一日，只是若在此等情景成为剑锋所指之物，稍一让步，南荣王府顷刻便可被大卸八块，所有人都可分得几口肉吃。
　　潮景帝一怒之下罢免数名官员，连同董岩一干人等全被打了板子。朝廷内外震动，风言风语四起，有人说南荣遂钰挟持了皇帝，也有人道皇帝独断专权横行霸道。
　　谁都以为南荣遂钰是为了避免成为活靶子才不上朝，实际遂钰一头扎进西郊大营再未露面。
　　制定新规并非易事，各地军将若遵守习惯还得一阵子，
　　“独断专权？”遂钰用饭时听手底下的人议论早朝，翻阅兵书的手微顿，笑了好一会才作罢。
　　古往今来就没有皇帝愿意听臣子劝诫，无非是发觉对方所言确实有利于皇权，这才一拍即合显得君臣和睦。
　　将潮景帝逼得太紧，物极必反，罢免与惩罚只是开始。
　　“你看，成老太师自始至终并未坚定立场，难不成是太子与董贵妃忽略了太子妃这么个人？”
　　成家女出身尊贵，琴棋书画不在话下，既与太子一条心为何不站出来，怕是双方并未真正商量立场，只有摸石过河，险中求富贵罢了。
　　成家这幅既要又要的嘴脸，虽并非罕见，但落在成老太师如此自诩清流之人身上，难免可笑荒谬。
　　宫里一日三顿不落地往军帐送膳食，遂钰记起吃些，记不得随便糊弄几口，夜里回府站在门前驻足许久，思量道：“把王府里的东西都带走吧。”
　　“带走？”葛桐纳闷，问道：“带去哪。”
　　“若是折在前线，王府所留的诸般物件，都得朝廷处理，想来应当是他亲自收拾，何必徒增伤感。”
　　“我们不回来了吗。”葛桐又说。
　　遂钰摇头，笑道：“以前或许还能答得上来，现在不清楚鹿广郡究竟是什么情况，可能会耗费很长时间重建，又或者就放在那等待它自然而然恢复，这都说不准不是吗。”
　　朝中对峙，朝外也并非全然未被波及，丹华大道便被朝廷查封，巡防营将那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数道盘问审讯，扯出背后不少投资烟花柳巷的朝臣。
　　大理寺章程多，刑部却分外简单，再加上有吏部的参与，只消月余，朝廷流放查看几十名官员以儆效尤。
　　同日，太子以探望为名义，带着好酒登门探望遂钰，却连着三四日没见到人，王府待客勤快，每次都把他迎进前厅好吃好喝待着。
　　董氏马前卒与南荣王府对上，相当于太子与南荣氏当面锣当面鼓地撕破脸，剩下那点情面也不剩，连着几日萧鹤辞都没等到人，品出遂钰的意思，终于动身去西郊寻人。
　　人离大营三里地，接他的士兵便骑着马来了。
　　“世子听闻太子殿下驾临，特地派臣前来迎接。”
　　萧鹤辞一眼望去，没有熟悉的脸，南荣遂钰自个不露面，连身边的亲卫也不舍得派出来，还真是比以前更爱摆谱。仗着皇帝的宠爱先前只是为所欲为，近日动了与兵部算账的心思，更是骑在所有人头上为非作歹。
　　……
　　彻底推翻南荣王府多年治军条律比遂钰想象中的更难，尽管已经做好了受挫的准备，扑面而来的人情世故还是将他诸般想法止步于“只是想想”。
　　偌大军营供养着的并非只是军士，还有后方负责补给的村镇，大大小小的府衙。涉及兵部户部等的官员，这群人听得风声连朝都不上了，日日将遂钰堵在主营诉苦，这不行那不可，全家老小全凭我一个人吃饭之类的话也说得出口。
　　鹿广郡失火发生后，立即有人在军中散播谣言，遂钰缓过劲来，以军法处决了十几个，连带着抓出几个吃空饷的蛀虫。查验身份之时发觉有那么两三人名录对不上，盘问不开口只好用刑，撑不住酷刑的吐露自己是西洲人。
　　西洲，西凉。
　　大清早，西凉人便被捆在校场内，放在军士们都能看得清的木桩上。
　　行刑定在正午，遂钰专门搭了个棚子坐着监刑，他单手撑着下巴面对一众下属笑眯眯道：“都说正午阴气最重，今日我们便来看看谁会现原形。”
　　整顿自然可以等到回鹿广郡，在自己的地盘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但失去了杀鸡给猴看的效果，这般做派固然少不了被人背后指指点点，遂钰也做好了心伤过度性情大变得了失心疯之类说辞的准备。
　　粘稠的血液顺着捆绑身体的麻绳缓缓流淌，灰黑色的尘埃包裹湿润，很快融入干燥的土地。
　　军中行刑的士兵手上都有真功夫，皮开肉绽也要不了性命，只是血腥气太重，惹来不少蚊蝇与乌鸦于校场附近环绕。
　　“给他们灌点参汤，别真死了。”
　　遂钰声音轻盈，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语气无辜道：“这可是西凉人，要是死在大都，不知日后会被谁参一本，说我们虐待奸细，面对西洲人应当以礼相待。”
　　距离遂钰最近的师爷抹了把不存在的冷汗，与同僚面面相觑，从对方面色中看出了几分今时不同往日的感慨。
　　他们跟着王爷做事，这次初来大都，因着与鲜国不日开战，故而被留在大都做四公子臂膀，但好像四公子不怎么需要“臂膀”，似乎更擅长砍断别人的臂膀。
　　遂钰今日穿得一身雪白，衬得整个人都亮堂起来，颜色映在脸上既明朗又清爽，他平日不喜穿这种款式，不耐脏还十分显眼。
　　行刑的满头大汗，站在太阳地底下喘着气，遂钰抬抬下巴，身边亲卫上前带将人带至阴凉处，舀了碗解渴的豆汤塞进行刑人怀里。
　　遂钰扶着桌起身，回头扫视一遍校场，示意带来豆汤的厨子分发汤水。瓷碗叮当响，场内气氛终于因豆汤消热而变得略松快几分。
　　“大家伙这几日训练也累了，王府厨司做的糕点待会就到。”遂钰扬声。
　　“谢世子！”
　　“正好饿了。”
　　“谢谢世子爷！”有人叫道。
　　葛桐走过来将遂钰的那份盛好放在桌上，低声道：“公子，斥候队的消息。”
　　遂钰点点头仰头饮尽豆汤，干涸的喉管终于得到湿润后，径直走到刑架前抽出装满倒刺的短鞭，回身三步并两步，抬臂，扬手，发力一气呵成。
　　啪！！！
　　校场广阔，鞭声久久回荡。
　　众军将：“……”
　　才缓了口气的师爷们心又瞬间提到嗓子眼。
　　血花随着短鞭的倒刺扬起，风吹不止，丝丝缕缕如线般穿入遂钰袖管，西洲人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奈何还未再发半声，便被紧跟着的几鞭打回肚里。
　　遂钰甩了甩虎口的血渍，忽然听到一阵淅淅沥沥的声音，颇为诧异地抬头挑眉。
　　未受刑的两名西洲人裤裆湿透，竟然吓尿了。
　　“收拾一下。”遂钰用事先准备好的湿帕子擦手，轻描淡写道。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掌声。
　　萧鹤辞边走边鼓掌感叹道：“既如此为何不直接杀了他们。”
　　“杀了岂不痛快？”
　　遂钰勾唇：“杀了我不痛快。”
　　那年萧鹤辞从水中救出遂钰，遂钰一双眼睛蒙着单纯懵懂，收紧过度像是抓着救命稻草般，紧紧攥着萧鹤辞的衣襟，萧鹤辞轻而易举就能将他抱起来，小小一个，似乎只要稍稍用力便能将他的脖颈轻易拧断。
　　这样的人不该手握权力，应该关在什么地方只给他留一扇窗。
　　不，一扇窗留着都是危险。
　　未谙世事，他将你当作天神，踏足尘嚣，归来犹如从地府身缠狱火褫夺性命的阎罗。
　　南荣遂钰是个不能被放出去的人。
　　萧鹤辞也曾想过将遂钰留在身边做个书童，或许南荣王日后会感激他的搭救之恩。但偏偏是玄极殿里的那个人看上了南荣遂钰，就算费尽心血，握在手里紧紧攥着的仍然留不住。
　　萧鹤辞起初以为遂钰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但后来南荣遂钰在萧韫身边亦步亦趋，逐渐学着萧韫的手段，踩着所有人的肩膀向上，将军府叛乱之时，他带着玉玺回来，萧鹤辞才终于意识到，原来当年固然强迫，却也说不好皇帝早便与其相识。
　　萧韫不想出手，只是要找个由头，他萧鹤辞便是那个名义上的“理由”。
　　“你从前并非如此。”萧鹤辞事宜身边跟着的人都散去，遂钰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的手，萧鹤辞用帕子替他擦拭侧脸的血渍扑了个空。
　　遂钰好奇道：“太子殿下身居高位竟然还想从前，从前是什么时候。”
　　“你和父皇的事又是什么时候。”
　　“早朝父皇为你驳斥内阁，免了御史台七八位御史，拿着几年前的旨意说你人死了，没想到……”
　　萧鹤辞冷哼，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伏在遂钰耳边，呼吸嚣张地洒在耳廓：“老东西冷酷多少年，竟然还有几分感情。”
　　“是吗，看来太子殿下对自己的父皇并没有臣想象中的熟悉。”
　　“萧鹤辞，秀州宗祠之事你有参与吗。”
　　遂钰淡道。
　　萧鹤辞：“哦，话从何来。”
　　“没什么。”遂钰摇头，恶劣地将手背的血全部抹在萧鹤辞胸口，就好像是他当场被中了一箭似的。
　　“校场风沙大，恐迷了太子殿下的眼，若没有别的事还请太子殿下回去吧，军中机密若泄露半分，臣可是要一股脑全部都栽赃给太子殿下，跑去玄极殿诉苦了。”
　　“你可以试试。”萧鹤辞勾唇。
　　遂钰唔了声，将别在腰间的袖箭放进萧鹤辞手中，轻轻托起萧鹤辞的手腕，往自己怀中猛地一送。
　　嗤——
　　萧鹤辞瞳孔微缩，来源于南荣遂钰胸腔的血迹在眼前逐渐扩散。
　　青年冲他比了个嘘，用“你是白痴”的眼神深深望着萧鹤辞，顺理成章地闭眼沉沉倒地。
　　军士们离得远，根本看不清两人说了些什么，只间气氛融洽中，自家世子直挺挺地晕了过去，葛桐看清情况，拔腿便朝着遂钰的方向跑去，冲同僚们狠狠招手示意，吼道：“世子遇刺！”
　　“世子遇刺！！！”


第134章 
　　南荣遂钰出事的消息好像长了翅膀，几个时辰传遍整个大都，出去游玩的，府里休息的，面对太子突然对南荣王府明目张胆下手，共同发出了“他是疯了吗”的疑问。
　　原本平静的休沐骤然被点燃引线，火急火燎地烧向所有人。
　　南荣王府大门紧闭，拒绝所有人探视，就连宫里的御医来了也被挡在门外，唯有军医源源不断从军营前往王府。
　　太子被传召玄极殿，人跪在殿前请罪，皇帝却不曾露面。
　　南荣王府有罪是一回事，太子主动出击杀人又是另外一回事。明眼人看得出是两大氏族斗法，中间夹着左右摇摆不定的皇后，或者中宫这般静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而旋涡的中心，被刺的南荣遂钰正趴在贵妃椅中咬着刚从冰窖拿出来的荔枝：“葛桐，上次带回来的布防图在哪，我想——”
　　“院首在府外急得团团转，生怕你失血过多出岔子，你倒好，荔枝好吃吗。”凭空出现的男人夺走遂钰中的荔枝丢进盘中，顺势推了推遂钰，让出一块地方来好坐下。
　　萧韫：“吃这么多也不怕难受。”
　　“失血过多得补补。”遂钰面色红润精神抖擞。，丝毫没在意萧韫为何突然出现
　　萧韫认得遂钰这种神态，像是打架大获全胜的野鸡，不，是家养。
　　“心里在骂我吧。”遂钰见萧韫不说话，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态，想必心里正嘀咕着什么，必定不是好话。
　　“伤哪了。”萧韫动手寻找遂钰身上的伤口，遂钰整个人摊成大字型也不挣扎，长发凌乱地铺在身下，有些顺着贵妃椅边缘“流”至地面，绸缎似的。
　　胳膊腿都在，身上除了些淡得几乎能够忽略的血腥气外，根本就是个健康得不能再健康的躯体。
　　萧韫顿了顿，询问：“什么血。”
　　“反正不是我的。”遂钰目光又落在萧韫放远了的荔枝盘中。
　　这事遂钰事先没同皇帝商量，萧韫平时不怎么出宫，现在一声不响地来王府，见人没事也不发火，遂钰觉得有点对不起萧韫，毕竟他也没打算戏耍萧韫，这次纯粹只是误伤。
　　萧韫掌心贴着遂钰胸膛，说：“没事就好。”
　　“的确是人血，但不是我的。”遂钰道。
　　军营里找血容易得很，随便抓个什么混子或是别的，都能得到新鲜血液。太子抵达王府便有有人随时汇报，血是在萧鹤辞来之前塞进怀中，就等着萧鹤辞送上门来。
　　“若以罪臣之身定罪太子，很难。”萧韫摇头。
　　遂钰见萧韫不肯给，抻着手臂去够荔枝，理所当然道：“我本来就没打算用身份定他罪。”
　　在朝臣眼中，遂钰已是一身罪名，纵然皇帝断定南荣遂钰已死，不过是指鹿为马犯混颠倒黑白，故意惹那些人讲不出道理。
　　“近日为更正军规，找出不少弊病，连带着牵扯一堆蛀虫。”
　　师爷们的意思是水至清则无鱼，但水太浑到底不是什么好事，既然大刀阔斧，便得做出些什么改变。只有人拥护南荣王府的人发现，他们最后能够依靠的人岌岌可危，或许才能扭转延续百年的军规族训。
　　因为目前只有南荣遂钰仍作为王府嫡系屹立朝廷，所以他们只能选择拥护，若南荣遂钰不在，他们所拥有的一切也将成为泡影。
　　萧鹤辞是个最好的导火索。
　　“只要他们意识到，就算有皇帝的支持，我也能够被太子轻而易举中伤，估计现在觉得南荣遂钰命不久矣的人不少，在家惴惴不安地等着消息，唯恐手里那点权被其他世家夺走。”
　　若想维持荣耀，便得放下目前已有的那些东西，将全副身家作赌金压在最后本家嫡系，除了南荣遂钰，没有人的身份能比他更一呼百应。
　　“你是要他们明白，现在再不站出来支持，日后等王府缓过神来，首先拿他们开刀。”萧韫沉吟片刻，笑笑：“确实是个好办法。”
　　“只是太子那边，定会来验伤。”
　　遂钰：“所以我得尽快回鹿广郡。”
　　萧韫笑意微敛。
　　遂钰继续：“鹿广郡那边必须有人在，幸而越青无事，凭借在父亲身边做过事，又是我的心腹，尚还能顶一阵子。”
　　“等我离开大都，就算董家想查，或者逼急了找景飏王身后的那些老臣，景飏王身在西洲，鹿广郡也能离得近些。”
　　“陛下既然决定立大皇子殿下做储君，他离大都远远地，哪怕……哪怕你，或者我出了什么岔子，萧韫……要小心。”
　　遂钰收回身体，紧紧抓住萧韫的手，担忧道：“为了给萧季沉铺路，这些年拿萧鹤辞做靶子，固然挡了不少明枪暗箭，但也给足贵妃母族壮势的机会，现在太子觉察出东宫不稳，待出兵鲜国，难免趁乱利用什么他国身份对你不利。”
　　“常青云和陆霖汌还不够，这次我会留下两名副将，有他们在我也能安心。”
　　遂钰见萧韫不说话，也没什么过大的反应，用胳膊肘碰碰他，拔高声音：“说话啊。”
　　“副手也是你这几年培养的心腹吗。”
　　遂钰想了想，算也不算：“他们是大哥培养好送到我身边来的，当时父亲也要塞人来，但是他派来的人总将我的一举一动汇报给父王。”
　　“……我知道那不是监视，父王太想知道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方便弥补这些年的空缺。”
　　“你安慰朕，自己有没有偷偷哭过。”萧韫问。
　　四下寂静，安静得似乎能听到彼此的心跳，遂钰挪走视线，忽然不知该说些什么。至少那个时候萧韫需要安慰，而他恰巧能够承担这样的作用。
　　若再来一次，遂钰想自己恐怕做不到那么镇定。
　　要对萧韫说自己哭过吗，毕竟萧韫已经用如此肯定的语气，只等着他点头答应。
　　“父王曾在星也河畔告诉我，他死了，大哥便是南荣王，而大哥死了，我就是王府的世子。没有人告诉我，我必须做世子，但这些年的教导，不都在培养我成为世子吗。”
　　庞大的南荣王府有套精密的规矩。所有人都裹挟在规矩中按部就班，遂钰不得不道：“如果王府真的只剩我，我想此战后为南荣军改名。”
　　南荣军百年，烙着南荣氏的印记，遂钰也曾想过这样庞大的世家会如何收场。
　　曾经以为史书中的家族突然沉寂是杜撰，但现实就是这么荒唐，他得立即做出正确的选择，不仅仅是为父兄善后，也因鹿广郡承载着太多记忆。
　　“王府的辉煌不会到此为止，但需要新的人成为栋梁股肱。”
　　“父王说，南荣军的精神永存，无论元帅是谁，为百姓安居乐业的志向不变，这就已经足够了。”
　　“你我都是男子，我注定无后，此战结束，我会回大都永远陪着你。”
　　“没想过王府仍有子息尚存吗。”萧韫似乎有些坚持由南荣氏继续把持军队。
　　遂钰摇头，苦笑道：“就算有，死了这么多人，南荣一族流了太多血，还是让我们歇歇吧。”
　　“况且……”
　　“萧韫，做皇帝会累吗。”
　　“嗯？”
　　萧韫没反应过来。
　　“外头天高海阔，可我却觉得做顶天立地的将军也度日如年。”
　　对于萧韫，遂钰已经没有任何怀疑。
　　当着群臣面指鹿为马，这已经不是明君所为，而他也不愿意萧韫被背上什么骂名。
　　萧韫从前对南荣王府不信任，哪怕心中的感情驱使着他对南荣明徽的死落泪，将脆弱一面完全展露在他人面前，这也并不能更改帝皇对军阀的忌惮。
　　只有完全不在意他人的人，才能自私地只为自己的感情负责。
　　无论是享受荣耀世家子弟，还是奔波生计的普通百姓，生来便肩负某种责任。
　　小至至亲，大至天下，再深刻的儿女情长，也只能强行压制，去做现下最该做的事情。
　　否则枉读圣贤，白活一场。
　　遂钰声音变得疲惫，看萧韫的眼神也有气无力，微微闭眼感受自己极度缓慢的心跳，拇指贴着掌心，其余四指蜷起，用力，握紧，继续用力，重复数次。
　　萧韫忽然说：“猜猜朕带来了什么。”
　　“什么。”
　　潮景帝略与遂钰分开些许，从宽大袖袍中拿出一道已写好的旨意，整整齐齐叠好放在丝缎袋中。他解开封口，将其中的东西放在遂钰腿面，笑道：“看看。”
　　遂钰指腹碰到圣旨，陡然意识到了什么又缩回去，抬眼盯着萧韫。萧韫的神色起先还保持隐含笑意，时间分秒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勾起的唇角有些挂不住，但仍强撑着接受遂钰的“审阅”。
　　“呼……”
　　遂钰叹息，并不打算打开这封圣旨。
　　“昨日，我做了场梦。”
　　“梦见你我一同跪坐在玄极殿的地板上，门开着，外边下着暴雨。”
　　萧韫缓慢道。
　　他乞求遂钰不要离开他，边塞那场恶仗会要了不少人的性命，他愿意让朝中所有人去死，也不想遂钰涉险。
　　“朕说——”
　　“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遂钰：“……”
　　萧韫喉头滚动，重复梦境道：“求你不要离开我。”
　　“后来你带着圣旨头也不回地走了，甚至清空了王府所有陈设，像是从来都没有出现在大都般，京城再也没有你的痕迹。”
　　“为了不让梦成真，晨起我写好诏书，处理一切要紧公文，带着诏书来找你。”
　　只有这样，彼此才能体面地告别，不必再同从前那般互相伤害，心照不宣地选择最激烈的方式表达。
　　萧韫拨开挡在遂钰面颊的发丝，温声：“遂钰，路上小心。”
　　遂钰低头想说什么，却被萧韫拖着下巴再度抬起，像是被剥离皮肉直接裸露心脏，前所未有的坦诚。
　　“好，我答应你。”
　　萧韫向他敞开胸膛，他也将后背交给他。
　　遂钰一字一句：“我会带回属于大宸的胜利。”
　　作者有话说:
　　参加了长佩的七夕活动，番外可能会更新现代或者是星际if。


第135章 
　　遂钰起初确实有搬空王府的念头，将物件都挪去江南祖宅，但萧韫这场梦来的及时，遂钰斟酌再三，决定将自己的住处原封不动保存。
　　葛桐装箱时问：“公子，陛下给您的圣旨里写了什么。”
　　“好奇？”遂钰倚在廊下乘凉，端着剥壳的荔枝一口一个。
　　“有时间好奇圣旨，还是想想你那个骑兵营怎么装备火铳吧。”
　　他吐掉果核，缓步走到葛桐面前，伸出食指点了点葛桐肩膀的族徽若有所思，葛桐忽地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捂住家徽后退几步：“公，公子！”
　　遂钰笑道：“我暂且没有更换族徽的念头。”
　　只是修改军规以及一系列的条例，已经令那群军中扎根许久的老家伙们反对，现在再改族徽，岂不是扼住他们的咽喉往要害扎。
　　萧韫已经将目前遂钰手中拥有的火铳全部带走，其实这些对于现在的皇帝来说远远不够，但遂钰目前也没办法通过什么放心的渠道将鹿广郡的火器往大都送。
　　不到万不得已，不得动用潘谓昙那条线。固然潘府愿意支持王府，却也不能全然将压力转嫁给潘氏。
　　皇帝明摆着要保南荣遂钰，朝臣们便将矛头调转，坚持定南荣王府谋逆之罪。
　　董氏门生在御书房前长跪不起，都是没吃过苦的书生，哪里受过这种罪，没多久便晕倒大片，以董岩为首的官员长呼短叹，扬言要血溅当场。
　　此话一出，没过多久董岩便见皇帝身边的陶五陈面色凝重地走来。
　　董岩面露喜色，正欲说什么，陶五陈先开口道：“董贵妃私通外男，如今扣在皇后娘娘宫中，娘娘念在董大人与贵妃亲厚，特来告知，还请董大人好自为之。”
　　“什么？！”董岩大惊失色，见陶五陈要走，一时情急连滚带爬地抓住陶五陈的衣角，忙问道：“陶公公莫不是听错了，董贵妃她——”
　　“皇后娘娘的旨意，若董大人不信，亲自向陛下求道恩典，去娘娘宫中便可知。”
　　董贵妃掌管后宫多年，又育有太子，身为董氏之女荣耀加身，算是已经走到了最顶端，除了皇后之位暂不可取外，已经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她的路。
　　董宓被皇后身边贴身侍女死死压在地上，侍女力气极大，她的脸几乎被压至变形。
　　“皇后，你这个贱……唔唔唔！”
　　“竟胆敢对皇后娘娘不敬！”玉羌冲上前去用布条塞住董贵妃口齿，避免其急红眼咬舌自尽抵赖。
　　皇后百无聊赖地欣赏着前日新做的蔻色指甲，耳边仍然停留着方才董贵妃的咒骂，不以为意道：“董宓，你我在宫里也是老人了，斗来斗去这么多年，当初还真以为要被南荣遂钰拉下去，在寺中青灯古佛一辈子。”
　　“但你不懂得怎样与南荣遂钰交易。”
　　南荣王之子，必然有远超常人的心性，单是在后宫长大这一点，便已经远超不少质子，更何况如今手握军权。
　　虽说男人心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但这是后宫女人们唯一的出路。
　　当年想要抓住潮景帝的心，倒不如如今讨好那位骠骑将军。
　　只要南荣遂钰打好关系，处理董宓不过是替皇帝斩去心腹大患，皇帝也不过是想要个由头发作而已。
　　董宓有没有私通都不要紧，要紧的是现在得强迫董氏低头，或者说萧季沉必须和南荣遂钰平安走出大都。
　　“你的儿子是太子，我的儿子也想当太子。”皇后笑道。
　　“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我之间必将死一个。”
　　皇后与董宓虽并非同日入宫，却是这宫里为数不多的老人。两人旗鼓相当，东风压西风的关系，朝中情势走向哪，谁便占上风。
　　至少得让萧季沉安全离开大都，皇后想。
　　虽育有一子，却始终未曾真正与自己的孩子度过一日，萧季沉生性并非外貌那般谦和有礼，反倒是冷酷得不像个人。
　　沙场历练多年，气质性情早已与大都格格不入，偏皇帝想将他培养成这般模样。
　　潮景帝自幼从军，萧季沉正是在重走他的路。
　　皇后有心问萧季沉近况，萧季沉也只是懒散地答她一切照旧。孩子不说，皇后哪里知道他需要什么，只能费尽心思地打听，直至她发觉萧季沉与南荣遂钰越走越近。
　　萧季沉没说过想做太子，更表现得对世俗毫无欲望，主动与南荣王府亲近，或许是皇帝刻意而为之。
　　皇后观察许久，终于在董岩逼迫玄极殿时选择动手。
　　提前准备好的男人塞进董宓宫中，直接带人前去揭发，当着所有宫人的面，私通即便有疑，当场捉拿也必定抵赖不得，就算翻案，她想萧季沉离开大都的意图已经达到，再被禁足也没什么大不了。
　　皇后母族于翌日早朝发难董氏，对此成氏出乎意料地一言不发，所有人都在等着成老太师的意见，午后太子妃却从东宫独自回母家。入夜，成老太师突发恶疾病危，成氏门生守夜祈福，而西郊大营的南荣军也整装待发。
　　萧季沉骑在马背上回头遥望京城，淡道：“真亮啊。”
　　话虽感叹却不见半分感情。
　　遂钰身旁副将环绕，正在做最后的军备清点，一炷香后即可出发前往边塞，根本没空理萧季沉。
　　萧季沉又自顾自道：“此次离开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此次离去并非放弃皇城。”
　　西洲。
　　燕羽衣带领军将浴血撕出条供皇室逃离的口子，澹台皇族已被西凉杀得所剩无几，皇帝驾崩，太子重伤，唯有两位太子妃尚还完好无损。
　　“太子殿下，臣已安排好住处，只要大宸的援军一到，便可立马杀回宫中。”燕羽衣声音沙哑，提刀的手垂在身侧已经没有半分抬起的力气。
　　太子躺在担架中双眼紧闭，失血令他几近昏厥，空荡荡的袖管放在身侧，血几乎将他整个人浸没。
　　萧稚犹犹豫豫带着燕胜雪向前走了几步，燕胜雪松开萧稚的手，跌跌撞撞扑进哥哥怀中，燕羽衣竟被这微不足道的力道踉跄几步险些摔倒。
　　“公主。”燕羽衣眼冒金星，还没说两句，嘴便被什么东西塞住。
　　萧稚用牛皮水袋堵住燕羽衣的嘴，声音慌乱又坚定：“喝，你喝点！”
　　燕羽衣没拒绝，由萧稚扶着席地而坐，灌了一大口水，待精神稍稍缓和，他环顾四周这些和自己一起杀出来的兄弟们，伤病残将再无法接受新的冲击。
　　转眼再看燕胜雪，竟直接趴在地上睡着了。小姑娘一路上半声苦没吭，眼泪花都没掉，就这么跟着他们百里奔袭。
　　燕羽衣轻轻抚摸燕胜雪的脸颊，俯身将她抱紧，燕胜雪手腕的翡翠手串抵着他的脖颈，没过多久就被体温捂暖了。
　　燕氏主母十几年前得来一块原料，用它给自己的孩子分别打了些平日里能随身佩戴的首饰。
　　燕胜雪的手串，燕羽衣的玉佩，皆出于此。因燕羽衣幼年继承家主，多得了块刻有他名字的拇指大的印章。
　　不着雕饰，胜在轻便小巧。
　　“线人来报，大都那边出了些情况。公主，如今这些人杀疯了根本不会顾及你是大宸的公主。”燕羽衣停顿片额，有话没说完。
　　萧稚也猜出几分，道：“反而会用我威胁父皇，或者直接杀了我示威对吗。”
　　澹台氏的太子如今也并非什么香饽饽，最值钱的应当是萧氏皇族的公主。
　　“燕将军，我是大宸的公主，却并非那等草包感觉受辱，父皇送给我的嫁妆之中有几处赌场，我们先在那躲躲。”
　　“赌场？”燕羽衣愣了愣，旋即很快反应过来，沉声：“大宸竟渗透至如此，西洲却并未有任何察觉，你们——”
　　“现在是我们。”萧稚费力地将燕胜雪从燕羽衣怀中拖过来，好让她睡得舒服些，燕羽衣甲胄冰冷，不是个安睡的好地。
　　萧稚皱皱眉，强调道：“这些几年太子待我如亲妹，胜雪也当我作亲姊，我是大宸的公主，却也并非冰冷无情之人，燕羽衣，燕将军，我见过和你很像的人……”
　　“他过得很艰难，你也是。”
　　“没有。”燕羽衣不假思索。
　　“遂钰哥哥和你不像吗。”
　　燕羽衣冷嘲道：“倒是家破人亡前后脚。”
　　萧稚：“……”
　　燕羽衣说话比南荣遂钰更毒，心中有无数主意拒绝透露，偏偏太子愿意将信任全盘交托，现在可好，萧稚想，交给燕羽衣的后果是断了胳膊昏迷两日至今未醒。
　　这个太子怎么就不知道狡兔三窟呢。
　　燕羽衣更是个百年难得一见，至少是萧稚在大宸没见过的奇才。燕氏全族战死他眼睛眨都不眨，甚至燕家被破后的第五日，他们这群人才从百姓口中得知死讯。
　　“燕将军，我替你照顾小雪，之后怎么做，你也该告诉我几分，否则。”
　　“否则？”燕羽衣抬眼，讥讽道：“你那好父皇再不派兵阻扰西凉的视线，到时我们就继续在地府斗嘴吧。”
　　“五公主，我们在孟婆锅前见。”
　　萧稚无奈仰头望天，有没有人来管管燕羽衣，自己实在是忍不住想掐死此人得个清净。
　　洲楚皇室狼狈逃窜始终不是办法，再筹划颇深也不如西凉以绝对人数取胜，燕羽衣向来没打过这般憋屈的仗，但只有不断隐匿躲藏，才能护住洲楚皇室血脉。
　　燕氏百年效力洲楚，若断送此身，难免被后世评价一句不胜其任。
　　燕羽衣目光下移，恰巧燕胜雪睡眼惺忪地小声嘟囔着什么，萧稚从随身携带的小包中拿出颗糖哄她。
　　“五公主。”燕羽衣忽然说。
　　“嗯？”萧稚应声。
　　“这是我的私印，若队伍走散，或者不得不断尾求生，请你带着小雪离开西洲。”
　　“凭此可调动燕氏名下所有产业。”
　　有父亲庇护的孩子，总比跟着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安全得多，萧稚愿意跟着队伍受苦，无非是心地纯善，知晓太子待她不薄，不肯撒手离开。
　　萧稚有潮景帝庇护，燕胜雪有什么呢，一个打了败仗的哥哥，还是未知的多舛命途。
　　他不知何时才能帮助洲楚夺回政权，大概几年后，抑或永远。
　　萧稚接过燕羽衣私鉴，心情复杂地抱紧燕胜雪：“自己的妹妹自己照顾。”
　　她又想了想，故意道：“父皇有的是钱，你这些我才看不上。”
　　“自己好好揣着吧！”
　　话虽如此，萧稚还是仔细把私鉴收进怀中，耳边悄然落下一声道谢，萧稚嘀咕：“只是暂存。”
　　“家主大人！”
　　不知从何处突然钻出来的士兵飞奔至燕羽衣身前：“鹿广郡那边来人了。”
　　燕羽衣：“南荣遂钰？”
　　士兵：“不是。”
　　“来者自称景飏王萧骋，以及南荣王府三小姐，南荣步栖。”


第136章 
　　萧稚也是初次见景飏王。
　　作为大宸的公主，她却很少从父皇口中提及这位先皇后所出皇子，起初以为父皇忌惮景飏王及其背后拥护他的老臣，后来发觉他大抵不是这么想的，保护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遗忘。
　　让所有人忽略他的存在，不注视才能获得更大的自由。
　　嫁至西洲，送亲队伍虽是景飏王随行，但他似乎刻意保持距离，以至萧稚走进西洲皇室，也仅仅只远观过一瞬景飏王的背影。
　　女孩脏兮兮地坐在树荫下出神，萧骋目光扫过来，她咬咬唇打了个招呼。
　　“王叔。”
　　“呦。”萧骋忽地露出一抹略带惊喜的表情，冲萧稚说：“小阿稚也在。”
　　萧骋旋即转身背对萧稚，冲随行侍女打了个手势，侍女立即放下随身携带的包袱，从里头取出水袋与干净帕子。
　　茶饵来到萧稚面前，柔声道：“公主，奴婢为您擦脸。”
　　“啊？”萧稚没反应过来，听茶饵又道：“王爷是专门来接公主的，陛下十分担忧公主近况，今日见公主毫发无损真是太好。”
　　“可是……王叔，遂钰哥哥他们……”萧稚出声。
　　“鹿广郡怎么样，西凉的人……”
　　萧稚有很多想问，从皇城逃出来这段日子，一行人几乎与外界失联，除了燕羽衣之外，没人知道情势如何。
　　然而萧骋却像是完全未曾听见般，并未回应任何。
　　“公主。”茶饵轻声：“王爷他听不见。”
　　萧稚：“什么？！”
　　茶饵安抚道：“不过王爷读得懂唇语，只要当着他的面问即可。”
　　“您有何需要，奴婢帮您做。”
　　话音刚落，萧骋声音随风扬起：“燕氏如今落花飘零，燕将军还能保持镇静着实不易，南荣王府主事的人就在这，本王可代表朝廷，若有何要求尽管提。”
　　燕羽衣：“提就能满足吗。”
　　“不能。”萧骋音调中听不出有何差错，很难和聋子联系在一起。
　　萧稚又观察站在燕羽衣斜对角，一身夜行衣的南荣步栖。
　　听说南荣步栖是南荣王府的养女，按年龄是遂钰的姐姐，萧稚眨眨眼，正欲挪走视线时，南荣步栖却准确抓住她的目光，回以她安抚性的笑意。
　　南荣王府的管理固然有一定的缺陷，但战时职责交替遥遥领先。入南荣军，军中不会因为职务低而忽略其职，上到治兵之道，下至职务划分，每个人都得一一学习并进行考核，考核通过佐以战功方可有机会升职。
　　因此，南荣王出事，第一个扛起责任的便是世子，世子离去便一阶阶往下找。南荣步栖对做王府主事人没什么兴致，先前南荣王也询问过她的意见，她点头后才将遂钰做未来世子培养。
　　改革军中条例比南荣遂钰的返回大都更早到，军中霎时被炸开了花，被触及利益的人抗议罢工，南荣步栖哪里有兄长那么好说话，直接将人捉来砍头示众，或是关入地牢待审。
　　若说在南荣明徽，南荣栩的带领下，南荣军氛围祥和，就算有人从中贪财，为了各方势力的平衡，南荣王也不会多说什么。但换了南荣遂钰与南荣步栖，两人一个比一个不要命。
　　南荣步栖负责斥候营，多暗杀单兵作战，手底下的兵冷酷无情，也不与其他营吃住，神龙见首不见尾，唯有年末论功行赏时，他们得的赏最多。
　　甚至得赏也多是代领，毕竟负责暗杀还是少露面为好。
　　有南荣步栖足以令人难受，现在新顶上来的世子也是个硬茬。
　　“不知朝廷会派哪个营接应洲楚。”燕羽衣问。
　　“皇都完全沦陷鹿广郡被烧，连通西洲的所有官道已经不能再用，只能正面攻破防线。洲楚一退再退，只能从东朝西打，两军左右夹击，直接在皇都碰面。”
　　南荣步栖拿出地图放在地上，随手找了根树枝示意道。
　　燕羽衣眯眼，冷道：“攻破防线直入腹地，西洲便是大宸的囊中物，景飏王这算盘打得西凉人在边境都听到了吧。”
　　“西洲之乱，说到底只是西凉和洲楚的内部争斗，按理说大宸不该出手。”萧骋看着燕羽衣的嘴唇，略消化片刻才开口。
　　“如今是洲楚走投无路，难不成你们觉得鹿广郡被毁，大宸便岌岌可危，迫不及待与洲楚合作？”
　　“只是鹿广郡而已，南荣军仍在。”
　　“燕将军不是已经不惜一切维护洲楚皇族了吗，还有什么不可舍弃。”
　　“尊严？荣耀？还是千古流传的美名。”
　　“这些在洲楚逃出皇城之时化为乌有，你有什么资格与本王提条件。”
　　萧骋语气娓娓道来，却好似含着细如牛毛的针尖丝丝融入血管，最终游向深处的心脏。
　　当初送嫁队伍将萧稚送到皇城后，景飏王连面都没露便自行离开，这算是燕羽衣与景飏王的初次见面，大宸大名鼎鼎的景飏王竟然是个聋子，说出去谁信。
　　大宸也竟然允许一个聋子出来商谈国事，潮景帝除了纵容那个南荣遂钰外，竟然身边还养了这等奇人。
　　萧骋阴阳怪气，说话夹枪带棒，看起来也不像是好说话的样子，至于那个南荣步栖……
　　燕羽衣只是瞧此人一眼便汗毛倒立，若是此刻站在面前的是南荣遂钰，算了，南荣遂钰似乎也不是什么能够冷静商谈的人选。
　　那年他从潮景帝身边冲出来挡剑，明知无法抵挡却仍旧下死手，着实像个疯子。
　　燕羽衣略定定心神，摈弃杂念道：“景飏王请讲大宸的条件吧。”
　　……
　　一月后。
　　“母后出手果然非同凡响。”
　　抵达鹿广郡当日，大都那边也送来每日线报，萧季沉看罢将字条交给遂钰，遂钰定睛——
　　“贵妃宫中已找出受贿私账。”
　　“账本不会在贵妃那。”遂钰将字条丢进火盆中，淡道：“皇后做了什么，还是用凭白把人塞进贵妃住处，找了个由头搜宫抓捕吗。”
　　“这次倒是董氏自己送上门。”萧季沉搓搓手哈了口气道：“鹿广郡可真冷啊，比大都冷多了。”
　　城墙仍留有火烧的痕迹，百姓居无定所，王府将储备军帐拿出来用以安置灾民，统计失踪伤亡人数已结束，赤裸裸的数字摆在案台，其中附带小册，是南荣一族的名录。
　　有遂钰见过的，也有听说过但没遇到的，鲜活化作虚无，最终只剩寥寥几笔。
　　萧季沉自然也看见遂钰面前摆着的东西，岔开话题道：“我们带来的物资也都分发下去了，好在鹿广郡自给自足，就算大都那群老家伙想断粮，也尚还能支撑一段日子。”
　　“如果拒绝为鹿广郡补给，我们就抢邯州的东西。”遂钰沉声。
　　邯州毗邻鹿广郡，若此刻见鹿广郡有难不助，既然做什么都会得罪，那么代表做什么事都可以。
　　遂钰现在也不怕被参，反正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倒不如放手一搏。
　　“账本是真是假。”
　　萧季沉答：“董氏账房中有我们的人，誊抄而已，但也足够暂时令董氏焦头烂额。”
　　遂钰从未真正了解过皇后母族究竟对董氏渗透几分，只是毕竟先帝在时声势破旺，也就是萧韫登基后才逐渐低调，避免引人注目。
　　“你们究竟安排了多少人在董岩身边。”遂钰问。
　　话脱口而出，遂钰突然怔住了，表情由平静转为不可思议，最终斟酌许久说：“萧韫起初并未将我真正放在心上，我想他接触我不过是因为我的样貌。”
　　“但那年我与贵妃联手设计皇后，促使皇后推我落水，意在引得皇帝震怒怪罪中宫失德。”
　　“现在想来，当初年少不懂事以为自己有多重要。”
　　萧季沉诧异：“嗯？”
　　太子之位过分惹人注目，萧韫为了历练以及保护萧季沉，将萧季沉送去边塞，推萧鹤辞上位。
　　这么多年萧鹤辞等于一事无成，大事做不了，小事没犯错，属于不上不下的状态。
　　若突然得父皇重用必然惹人注目，因此萧韫需要一个由头，而那个时候遂钰正好出现，萧韫怀着对南荣王府质子的兴趣，顺水推舟给足萧鹤辞颜面。
　　是皇帝昏庸，为了一个枕边人轻易将东宫许诺吗。
　　不，萧韫是在等待合适的时机。
　　他什么都想要，利益最大化才是他的目的。
　　遂钰并不怀疑后来与萧韫的种种，只是他们初见后的那段日子，或许才是萧韫真正算计的开始。
　　皇后在后来的几年，难得获得不被算计的清净。
　　怪不得皇后并不怨愤皇帝专宠，反而回宫多次相帮，遂钰也从中得到不少便利与好处，甚至现在能够和萧季沉同守边塞。
　　皇后这个母亲，可谓对自己的孩子真正做到了倾力相助，不计代价。
　　皇后凉麓山几年，难得获得不被算计的清净。
　　怪不得皇后并不怨愤皇帝专宠，反而回宫多次相帮，遂钰也从中得到不少便利与好处，甚至现在能够和萧季沉同守边塞。
　　皇后这个母亲，可谓对自己的孩子真正做到了倾力相助，不计代价。
　　萧季沉像是看出遂钰所思，说：“母后也是从父皇将我召回宫才明白，她之前一直很想杀你，但刺杀一个御前行走很难。”
　　“尤其是你身边的暗卫比皇帝还要多的情况下。”
　　“算得真远。”遂钰将路上整理成册的军需装进信筒，掀起帐帘将其交给斥候，沉声：“快马送去邯州，若州府并未立即回应，便告诉他们，鹿广郡如今已不适宜居住，为了守住大宸防线，军营与百姓都得向后挪千里，届时免不得占用邯州宝地。”
　　“这是——”
　　遂钰回身与萧季沉对视，萧季沉抚掌沉声道：“说是我的命令。”
　　士兵：“属下遵命。”
　　目送士兵离开，萧季沉询问：“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
　　遂钰不可思议，故意道：“你是未来储君，你问我？”
　　萧季沉无奈道：“鹿广郡是你家，当然得问你。”
　　有许多事亟待解决，南荣氏本家自己的族人还剩多少，跟随南荣王那队的幸存者究竟有没有幸存，是什么绊住他们的脚步乃至于无法立即回鹿广郡，大都那些家族和西洲的交易究竟深入至何种程度。
　　这一切的先后顺序又不可凌驾于百里之外驻扎的西凉王军之上。
　　遂钰想了想，故作轻松道：“我家族规要求族人死后入星也河，先……”
　　“先办葬礼吧。”
　　“南荣王呢。”萧季沉说。
　　因事发突然，且内因须得仔细调查，不可放过半分线索。本着在何处发生，便由何处州府查办的律例条规下，南荣明徽回京那队人马的尸身仍在事发地邯州，但潮景帝一道圣旨将权力强行交还王府。
　　“想来父王他们过几天就回家了。”遂钰轻声。


第137章 
　　萧季沉能够确定的是，此次他来鹿广郡的目的，南荣遂钰似乎并未完全了解，只是认为这将是皇子殿下成为储君之路的必行，许多打算根本没有考虑过完全与萧季沉交底。
　　“世子是打算将我当摆设，过几年完整地送回大都吗。”萧季沉问。
　　遂钰笑笑：“难道不是吗。”
　　“……”虽说早就预料到南荣遂钰毫不遮掩，但这般利落的坦白，仍旧使萧季沉有种被人小瞧的不快。
　　萧季沉：“按理说你应该比我更了解父皇。”
　　“也没有特别了解。”遂钰想了想，无奈笑道：“从前就是思量太多以至积郁已久，他做好了一切准备，我们只要挨个登台就好，大殿下便是这场戏的角，我只负责殿下不死，剩余的……殿下自求多福吧。 ”
　　此话虽稍显无情不负责，却也是难得的大实话。战场刀剑无眼，若萧季沉怕死，大可站在后方等待胜利即可。
　　但明显大皇子是冲着临阵杀敌来的，届时两军交战，人马若被冲散，生死难料。
　　遂钰甚至起过逼迫萧季沉签生死状的念头，皇帝愿意将儿子放出去不论死活，萧季沉身后簇拥着的世家可不这么想。
　　若大皇子真出意外，到头来承受怒火的也唯有南荣王府。
　　未及邯州州府回应，几日后，州府又收到密信一则。
　　信是秘密送来的，其中内容倒不如说是警告。
　　邯州州府子女大半在外游学，鹿广郡以邀请其子女遍览边塞风光为由，将其以重兵护送，保卫公子小姐们的安全。
　　便是字面意义上的“质子”。
　　州府子女欢欢喜喜进鹿广郡，遂钰亲自接待，宴席畅饮宾至如归，待所有人醉死在楼阁之上，遂钰提着酒壶推门，周身萦绕久散不去的酒气，视线之内出现道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
　　他顿了顿，哑声试探道：“萧……”
　　萧季沉转身，遂钰声音缓缓了落下：“萧韫。”
　　“……我不是。”萧季沉说。
　　遂钰仰头灌了口酒，偏头沉默地盯着萧季沉半晌，眼前陌生而又熟悉的倒映逐渐重叠，分开，再度重叠。
　　他抬脚踉跄来到萧季沉身前，用天真的语气，整个人倚在栏杆处好奇道：“你不是萧韫是什么，是……是坏人吗。”
　　萧季沉俯身从遂钰手中提起酒壶，遂钰不悦地追了几步想要夺走，却被塞进一颗新鲜梨子，在这个季节，鹿广郡已经很少见到新鲜水果。
　　“你是想和我分离吗。”遂钰捧起浅绿色的梨忽然委屈起来，眼眸泛起水光，看起来好像立马就要哭了。
　　“没有。”萧季沉笔直站着，从他的视线能看到遂钰通红的耳廓，以及被长发掩盖下起伏的胸膛。
　　之前他回京述职匆匆见过一面御前行走，浑身上下充满了那个男人的占有欲，衣着打扮全是萧韫喜欢的颜色，就连说话语调上扬好像都在刻意学着什么。
　　现在是鹿广郡民心所向的世子，那份对权力的追逐终于浮光跃金地恣意奔跑，变得，变得更像是玄极殿里坐着的那位了。
　　“萧韫。”遂钰呜咽，“你怎么不说话呢，是我哪里做的不对吗。”
　　“哪里。”萧季沉指指绿梨说：“吃些醒醒酒，你醉了。”
　　遂钰：“我把人家的孩子扣在鹿广郡，他们以为自己是来游览风光，实际哪里都去不了，我要把他们留在王府。”
　　若邯州州府一日不回应，未按照鹿广郡的意思行事，鹿广郡不仅会永远扣押他的孩子们，若被惹急了，很有可能杀人祭天。
　　“你也曾是质子，这般作为会觉得愧疚很正常。”萧季沉想了想，决定开导遂钰：“这证明你已经拥有成为南荣王的资格。”
　　“南荣王府会在你的带领下重新——”
　　“我不想做什么南荣王，你以为做南荣王只要贤德就能心安理得地接受权势吗。”
　　为将相者通常伴随着伪善，为了谁而去牺牲谁，许多事并不公平，必须去由生命去铺垫前路。古往今来最好笑的是，只有性命方可铸就功勋。
　　好像不死个什么，就无法被铭记。
　　遂钰扶着栏杆缓缓坐在地上，整个人蜷成一团，语气中的悲伤逐渐扩散至四肢百骸，委屈道：“我不想要什么兵权，从小到大我只是想回家。”
　　“你们一个个都告诉我大都好，但大都没有父王母后，现在就连鹿广郡也没有他们了，我留在鹿广郡又有什么意义呢。”
　　萧季沉皱眉，沉声：“遂钰，你是南荣王的未来。”
　　“南荣王府的未来，萧韫……”
　　遂钰仰头试探性地去触碰萧季沉的脸，落入眼底的大皇子的脸在他心中早已变作萧韫那双令他沉迷的瞳孔。
　　深邃，幽静，仿佛千年不起涟漪的寒潭。
　　他永远都能镇静地回以令人心安的表情。
　　萧季沉身体微怔，没动。
　　他说：“那么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你已经给我了，只是我还不满足罢了。”遂钰忽地收回手，双手撑着地勉强爬起，晃晃悠悠地作势要下台阶，轻快道。
　　“再等三日，邯州离鹿广郡并不远，若三日还未回复，我们就把州府次子的小拇指剁下来，给州府大人当下酒菜。”
　　“我想你应该不敢。”萧季沉怕遂钰跌倒从台阶上滚下去，从后护着他，月光皎洁伴随着两人的影子浮动而洒下一地银尘。
　　遂钰反问：“为什么呢。”
　　若说从前，他束手束脚唯恐身旁有谁受伤，现在孤家寡人害怕什么，他所珍视的一切早已化作梦里黄粱，能够守住鹿广郡便是对整个南荣一族的交代。
　　那些零星活下来的族人都在望着他，用期盼的目光渴望得到他的指引，就像是仰望神明那般希望大仇得报。
　　“若有人挡我的道，那他就得死。”
　　遂钰语气轻快，不见半分怜悯。
　　台阶很短，但此刻却无限放长，萧季沉不知走了多久，直至遂钰真正脚踏平地，他正欲说什么，却听南荣遂钰用无比清醒且冷静的音调说：“大殿下，留步吧。”
　　“父皇要我在鹿广郡照顾你，四公子，圣旨我只得遵从。”
　　南荣遂钰何时醒的酒，萧季沉敛眉。
　　“呵。”
　　遂钰轻飘飘地不知是在嘲笑什么，萧季沉没听懂却来不及再想，遂钰调转脚步直视他，微微偏着头唇角含笑。
　　“大殿下，就按照我说的办吧。”
　　“三日后砍下其小指，四日再送条腿，谁想稳坐钓鱼台，我就把他拉下来，大家一起在血海里撒泼打滚，看谁最先上岸。”
　　南荣军主账。
　　“世子怎么回来了，今夜不是住王府吗。”葛桐见遂钰黑着脸行色匆匆，快步上前接过氅衣，说：“我去拿醒酒汤。”
　　哪还需什么醒酒汤，遂钰下台阶陡然意识到萧韫在京城，哪里会跟在他身后的时候，立即吓出一身冷汗，愣是没敢回头，鼓足勇气才岔开话题继续聊邯州。
　　酒气烟消云散，现在只剩宿醉头疼。
　　“萧季沉……得想办法把萧季沉弄回去！”遂钰一拳砸桌。
　　葛桐：“现在是大殿下暂代主帅一职，公子你还没有承袭王位，要把人往回赶，陛下不会同意的吧。”
　　遂钰：“……”
　　“葛桐你最近胆量见长，是最近过得太滋润吗。”
　　葛桐乐呵道：“大殿下最近在军中颇有人望，又不摆架子，大家都说大皇子更平易近人呢。”
　　“是是是，红白脸好事都他占了，让我做恶人。”遂钰无奈。醒酒汤葛桐加了些冰进去，正好是适口的温度，遂钰也懒得跟葛桐多说，说什么他都听不懂。
　　如遂钰所料，两日后邯州便带来新消息，邯州州府大骂南荣王府恃宠而骄，竟胆敢囚禁朝廷要员。
　　邯州州府长子傅文远修书一封命身边小厮快马加鞭，州府收到信后，当场气得险些没下得来床。
　　傅文远一心从军报效国家，却因身为州府的儿子而处处受桎梏，州府哪里肯叫家里的孩子从军，巴不得趁着来年科考将他们塞进大都去。
　　听说鹿广郡邀请，傅文远忙不迭收拾行李赴约。恰巧同母胞妹傅文画被亲爹许给邯州首富，及笄聘礼也收了，马上就要嫁人，傅文画不愿嫁给一个整日缠绵病榻的病秧子，也决定默不作声地“逃”到鹿广郡。
　　皇帝与世家斗法，鹿广郡便是皇帝手中的刀，他们的父亲并不愿承担什么责任，傅氏兄妹觉得亲爹窝囊，眼见百姓流离失所而闭眼装睡，就算此行是做质子，那也比坐以待毙强。
　　傅文画灵机一动将家里得宠小娘所生的哥哥半夜敲晕带走，若家中年长子女通通作他人手中物，或许能撬开懦弱亲爹的脑壳。
　　傅文远按照遂钰所言，信中只写三字——
　　爹，救我。
　　南荣王府议事厅。
　　“傅大公子心胸宽广，将来必有一番作为。”遂钰手握邯州急报鼓掌赞叹。
　　傅文画高兴道：“老东西答应了？”
　　遂钰：“州府大人还在犹豫。”不过已经比之前好多了，那几日严词拒绝不容商议。
　　“画画，坐端正，背挺起来。”傅文远拍拍傅文画，傅文画更软趴趴地伏在桌前无奈道：“哥哥，你说父亲会愿意接受难民吗。”
　　“不一定，他身后还有宁家支持。”傅文远泼凉水道：“世子，宁家乃是我妹妹未来夫家，颇有些财富，恐怕还得看他们的态度。”
　　遂钰想了想，询问道：“那未婚夫和文画小姐关系如何。”
　　傅文远眼前一亮，登时想到了什么，答道：“青梅竹马，小时候惯常跟在画画身后跑，如今他为宁氏继承人，若画画去问，大抵能成。”
　　打包将傅文画暗中送回邯州不过是眨眼间的事，不论宁氏是否支持，大都那边却传来出兵鲜国受阻，用于军需的粮仓出了问题。
　　军中贪腐向来是蚂蚁啃噬的木头，从里头烂，塌陷之时才发觉内里空荡，早已无力支撑。
　　禁足深宫的贵妃愿意倾尽家财助大宸夺得胜利，此言一出朝廷震动，就算这银子不出，先发制人也赚得声望。
　　然而远离朝堂多年的琅琊王氏携大量金银财帛入京，成吨的黄金往御书房外一摆，金灿灿连绵起伏。
　　代表琅琊王氏的乃是南荣二公子未婚妻，王观桐。
　　潮景帝亲自接见王观桐，本以为是个挥斥方遒同南荣臻一般的人物，却不想竟书卷十足，娴雅非常。
　　萧韫：“观桐小姐想必是带着族中叮嘱来的，话不多说，请直接提要求吧。”
　　王观桐双手放在腿面，钗环好似凝固般一动不动，淡道：“王氏祖训有言，天下大变需协君平定南北而已。”
　　“再说这些钱财，对琅琊来说不值一提。”
　　“我们自然是比南荣王府有钱些。”
　　“南荣？”萧韫心中微动，旋即问道：“是哪个南荣。”
　　王观桐：“此行同陛下商议之人本不该是我，因此臣女带来了或许陛下急于一见的人。”
　　她拍拍手，身旁侍女立即轻声冲外头喊：“将观桐小姐的匣子端上来。”
　　说是端，实则为四个身强体健的壮汉抬着木横抬上来。
　　萧韫看着眼前一人多高的精致木箱沉默了会。
　　琅琊王氏将这称谓匣？


第138章 
　　傅文画偷回邯州，直奔宁氏而去，宁氏不是傻子，哪里会听傅文画的话，当即意欲将傅文画回城的消息告诉州府大人。
　　“宁家的腰牌大半在他身上，只要我们绑了他，不怕宁氏不低头。”
　　跟随傅文画的都是南荣军中精锐，想要绑架一个人轻而易举，更何况是宁家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
　　“文画妹妹，绑架便罢，怎么能真把我绑了来。”宁擎被五花大绑捆在轮椅上，无奈对遂钰道：“大人，在下双腿不便，就算放我离去，恐怕也行不过半米。”
　　“放屁！别当我没见过你用轮椅跑得比成人都快！”傅文画作证道：“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宁擎：“我人都在南荣军中，文弱书生打的过谁？”
　　“不，你一人便足以断了所有人的路。”遂钰开口。
　　宁擎来时，是被打晕了送进屋的。而他醒后不与傅文远他们说话，偏偏面对自己与萧季沉，想必已经察觉这一圈人中，只有他们能主事。
　　宁擎闻言勾唇咳嗽了几声，道：“既如此为何不在谈判桌上聊呢，如此并非待客之道吧世子爷。”
　　“世子？”遂钰笑笑，缓步来到宁擎面前，俯身好奇道：“宁家和琅琊王氏，究竟谁的财富更胜呢。”
　　“自然比不得，但整个邯州宁家还是能做得了主。世子不就是因为这个，才将我绑来吗。不过你们不来找我，我也会寻时机亲自前来奉上财宝。”
　　“哦？”
　　宁擎：“天底下有钱人不少，除了琅琊王氏，还有朝廷那些贵族们的盘剥，单说户部的潘家，自从与南荣王府合作，其中盈利不算，但押运便足以令人眼热。”
　　“从前没有合适时机与鹿广郡做朋友，现在递投名状也不算迟。”
　　“南荣王在邯州出事，难道世子不想知道细节吗，或者说邯州州府收受多少钱财，将南荣王一行人往施工还未结束的官道上引。”
　　“那月阴雨连绵，无需人为，泥石流便能将整个队伍吞没。所有人手上都干干净净的，怎么能从尸体中寻找痕迹呢。”
　　遂钰喉头滚动，脸色蓦然阴沉，猝地攥住宁擎脖颈，拇指指尖发白，死死抵在咽喉处，一字一句道：“宁擎，你是想找死吗。”
　　“世子！”傅文画大惊失色，宁擎是她绑来的，她也没有要宁擎性命的意思，万一被南荣家的人杀死，回去根本没法交待。她正欲扑上去救宁擎，下一秒却被傅文远横跨半步挡在身后，傅文远摇头，“别说话。”
　　“哥哥！”
　　傅文远低声：“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
　　“不，你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决定暂时搁置不闻不问。”宁擎脸憋得通红，气若游丝道。
　　遂钰觉得好笑：“揣度人心可不是这么用的。”
　　“目的已经传达清楚，为何不能呢。”
　　话音刚落，宁擎感受到的紧迫骤然消失，整个人随即仿若虚脱般卸力，双手扶着轮椅一侧大口喘息咳嗽。
　　“邯州……咳咳咳，邯州并没有那么，官府的停尸间并没有那么好的保存，保存尸身的手段。但为了献上诚意，我将咳咳咳咳，我将世子与王爷请到了宁家名下的冰窖中贮藏。”宁擎双手发颤，为了不直接倒地竭力控制气息，迫使自己没那么快晕厥过去。
　　这样的体质倒让遂钰想到几年前的自己，好像什么外力都能被击倒似的。
　　旋即皮笑肉不笑道：“宁公子如此体弱，若想成大事，不如来我营里锻炼几日，保证你躺进鹿广郡，站着走回邯州。”
　　宁擎心有余悸地控制着轮椅向后滑了两米，敬而远之道：“有钱一起赚在下便已十分高兴，别的待遇还是免了。”
　　与宁擎的交易不能当着萧季沉进行，遂钰招来小厮推宁擎下去休息，房内围着的人一时散去大半，走远了仍能听到傅文画大声问宁擎不识好歹偏帮州府。
　　“宁擎是看在傅文画的面子上来鹿广郡。”萧季沉负手推窗，寒风鱼贯而入，吹得耳清目明后才继续道：“世子这棋走得妙极。”
　　遂钰觉得冷，快步上前合门关窗，说：“傅文画依赖傅文远，宁擎因傅文画而来，说到底我们只要有傅文远在手，等宁家发现宁擎失踪，自然会上门找州府的不痛快，届时只要把难民送到邯州城门口，他们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总要给强撑着的官老爷们台阶下，便给个台阶又如何。
　　“对了，不是要陪傅文远连喝七日宴席吗，怎么不喝了。”萧季沉似是无意道。
　　遂钰：“……”
　　“臣想到要为陛下鞠躬尽瘁，便觉得喝酒也了无滋味，不如回营里练兵的好。”遂钰舌尖抵着上颚，顿了顿：“大殿下此刻正是奋发之时，勿要被外物扰乱心神才是，日后还要为陛下分忧，独理监国入主东宫指日可待。”
　　声音轻飘飘落地，没什么分量，寻常的像是最稀疏平常的规劝。萧季沉没应，遂钰自然也不要求他有什么举动，毕竟人家是皇帝的儿子，萧韫谋划多年就为了保他安全，推着这位走上皇位。
　　萧韫想做的很多，却始终走在极其艰难的坚冰道上，遂钰觉得自己如今大概能帮他，现在接受萧季沉便是第一步，他要像父王当初扶持还是皇子的萧韫那般，为萧季沉荡平坎坷。
　　萧季沉忽地想到了什么，询问道：“若是给你机会随意处置萧鹤辞，你会怎么做。”
　　遂钰反问：“怎么，大殿下认为是东宫幕后指使？”
　　“……只是随口一提。”即便心中有猜测，事实未落地前很难盖棺定论什么，萧季沉谨慎道：“当年秀州遇刺始终未能查出眉目，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与邯州作为有些相似。”
　　幕后，谋杀，未知世家，涉及钱财。
　　宁擎献给鹿广郡的第一份礼，当夜便通过名下商队送到了——
　　从宁氏冰窖中储存的数百具尸身。
　　因是直接送进王府，军营里没什么人知晓，遂钰甚至并未告知与南荣明徽征战多年的叔伯。
　　他不信任何人，除非从自己手中培养的亲信。
　　人站在通向地窖的通道，森幽的寒意从地底顺着台阶攀爬而上，遂钰手脚发凉，数日周转不休的意识竟然于此刻凝固，空白的像是走进一望无际的辽原，原上迷雾重重寻不得归路。
　　身旁的葛桐也没好到哪去，两人呆站在那动也不动，直至身后传来萧季沉的声音。
　　“南荣遂钰，还不下去吗。”
　　肩头忽地落下重量，遂钰回头，萧季沉沉声说：“走。”
　　仵作已经在冰窖中待命，遂钰来之前他们便已下去了，避开南荣氏直属，挑那些随行的军士们检尸。
　　遂钰本不想萧季沉一块，任谁也受不了当着他人的面掀至亲遮尸布，然而萧季沉算是代表朝廷，必须有他在场才能检验南荣王的情况。
　　百具尸体平放在地上，却能够很轻易地看到躺在高台的几具。
　　遂钰从尸体旁的小道逐渐向里，隔着门框一般的横梁，他抬脚弯腰步入，边走边说：“母亲，父亲和哥哥也回家了。”
　　南荣王府在那场大火中拼尽全力保护受灾百姓，王妃与世子妃也不例外。遂钰不愿相信事实，用军务麻痹神经，只要父王的尸身并未出现在自己面前，仍当作他们还活着，自己回府便有数不清的叮嘱，饭后与兄长舞剑逗嫂嫂与母亲开心。
　　再繁重也无法抑制源于心底深处的挣扎，他想见他们，却又害怕见他们，他知道森森白骨如何，被火焚烧又是什么模样。
　　无论生前多么璀璨耀眼的人物，死后的归宿仿佛只有化作尘埃。
　　许多人等着看南荣王府的笑话，想见他们家破人亡后的惨状。遂钰知道这些人想要什么，无非是他南荣遂钰一蹶不振，整日酗酒不理军务，如天地塌陷般失去方向。
　　“从回到父王身边的那刻起，父王就一直告诉我，生死对王府这种兵戈铁马的武将来说，并不算什么可怕的事情。”
　　“既然要做百姓身前的屏障，便必须跨越生死的恐惧。”
　　他人的儿子在初次上战场时，想必是全家鼓舞振奋，而南荣明徽却毫不犹豫给了遂钰一巴掌，将他即将应敌的兴奋给打了回去。
　　他迎接的是刀枪无眼的战场，并非什么战败还能死而复生的话本。
　　遂钰微收下巴，卸掉甲胄径直跪倒，声音颤抖却坚定：“父王，你要我做的我通通能够办到。”
　　南荣王府没有什么人不能牺牲，星也河埋葬忠魂无数，死亡亦不能阻挡壮志翱翔天际。
　　王府在鹿广郡遇袭时没有任何一人抛弃百姓，上至王妃，下至负责洒扫开门的小厮侍女，所有人都在为了百姓竭尽全力谋求生机。
　　十指合拢攥紧，指甲嵌进皮肉，却要控制力道不让锋利刺穿。从前唯有受伤夺得皇帝的心疼才能拿到什么，现在遂钰所能做的，便是在战场之下不留半分伤痕，保证以充沛的精力与体质迎敌。
　　他承认自己没有勇气掀开布帘见父母兄弟最后一面，仍然没有成长至面不改色心坚如铁般的地步。
　　“世子！”
　　忽地有人在地窖口喊道：“城外急报”
　　“大约五千人的骑兵营正向我方靠近！”
　　“葛桐，调集兵马准备迎敌。”
　　遂钰安静道：“唯有西凉人的血，才能平定为鹿广郡战死的忠魂。”


第139章 
　　城外西峰营。
　　“骑兵？西洲人什么毛病！”
　　“谁知道呢，半夜拿骑兵作战，主将脑子被驴踹了吧。”
　　“哈哈哈哈哈哈说不定还真是——”
　　“你们两个！说什么呢，还不快去帮忙运火油！”负责搬运军资的小旗见有人闲着，两三步走上前去踹了其中一人一脚。
　　“待会世子爷就要过来了，再偷懒小心军法处置！”
　　“现在的世子爷可不是从前那位，前几天有个散播谣言的厨子，审都没审直接拉出去斩首。”
　　谈笑的士兵闻言终于收敛笑容，小旗将手中的桶塞给方才笑得最开心的那个，喏了声：“看吧，上边那几位老将军虽然闹得欢，觉得世子一上来就修改军规有所不妥，但都没真正制止，风往哪里吹都警醒着点，怪不得进队里三年了还是个大头兵。”
　　西峰营主将周骐站在营外眺望，远远见从鹿广郡的方向快马行来十几人。
　　为首的是世子亲卫葛桐，那么他身后的一定是世子。
　　“世子！”
　　遂钰收紧缰绳调转马头，急停下的战马仰脖嘶鸣，原地带着遂钰转了两三圈稳定平衡，遂钰朗声道：“军情。”
　　周骐出身不高，七八岁被爹娘卖给人贩，刚进赌坊做童工，西洲人铁蹄便踏平了他所在的镇子。当年西峰营主将从敌人手中救下周骐，本想将人安置在难民点，周骐却铁了心想进军营报效国家。
　　数年鸡鸣晨起习武，征战百回杀敌无数，终于一步步从新兵营走到西峰营主将身边，后来做了亲卫，主将收其为徒倾囊相授。
　　周骐同越青一般，为王府将领之中的嫡系，却比越青多历练，正因如此，他职务升得也比越青更快，到了南荣栩领兵之时，已经能站在世子身后听凭调遣。
　　这也拜南荣栩多般变革军中律例，许多年轻将领都有展现才能之时，新老交替固然艰难，结果却不错。
　　如今是新世子新规矩，周骐是第一个站出来愿意行军令，并竭力劝说同僚的将领。在遂钰还在回鹿广郡的路途中时，周骐便已与帐下师爷舌战群儒，与同等级的将领骂过打过多少次。
　　趁着火把幽暗的光，遂钰打量周骐，周骐也是初次与世子见面，之前遂钰召集将领王府议事，他领兵在外布防，并未入席。
　　与周骐这般出身的不少，虽对遂钰立即掌握王府大权颇有裨益，与此同时也切断了那些与各营主将毫无关联却富有才干的年轻人。他们没能出头，大多是被顶头上司打压，再好的实力也比不得错综复杂的人机关系。
　　西峰营面临的问题，其余各营有过之无不及，要想真正改变军内某些武将尸位素餐的情况，必须从最根本处动手，更不可操之过急。
　　遂钰的调查过，兄长代父王执行军令，用的还是父王身边的那批老人。他们看着南荣栩长大，自然也被南荣王叮嘱过，只可惜这些人如今固然能够站在王府的角度做些什么，却不可能全然信赖遂钰做世子。
　　从大都来，这层身份已经限制遂钰发挥。迫使他不得不放弃使用老人的念头，寻机找些精明能干的年轻将领。
　　“五千骑兵正向鹿广郡逼近，速度却不快。”周骐汇报道：“我们的斥候一路跟随，发觉其中甚至有些人并非真正训练的过的骑兵。”
　　“哦？”
　　遂钰启齿：“并非训练过的骑兵，西凉缺人？”
　　西凉造反预谋已久，此刻正是兵强马壮之时，连鲜国都敢挑拨，还有什么不能做。
　　不，或许最初对西凉出兵挑衅大宸的意图判断有误。
　　先前觉得西凉挑衅大宸，不过是不希望大宸在西洲内斗之时横插一脚的警告，现在看来西凉根本就是想假借挑起本国争端，趁机侵占他国领土。
　　西洲混乱，西凉只会被当作疯狗，正如人疯了那般，无论做什么荒唐都能够理解。
　　“看来我们要等待景飏王带回来的消息，再决定是否出兵西洲。”遂钰沉声。
　　萧季沉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道：“洲楚看似显赫，恐怕内里早已被蛀虫吞噬，如今只剩个空架子，以至燕氏倾尽全族之力亦无法挽回。”
　　遂钰与萧季沉对视，率先跳下马做了个请的动作。在这还是大皇子比他这个世子有说服力，就算说什么，甚至下军令，也得他先开口才是。
　　至少明面上要给萧季沉比肩南荣主帅的权力，这样才能引得大都那些心怀不轨的世家重新蠢蠢欲动。
　　时也命也，西洲休养生息的同时，大宸何尝不在蓄力发展，两国鼎力之姿必不会长久，始终有那么一场仗立分高下。
　　一行人进入打仗等待了会，最新战报呈上桌，骑兵已距离西峰营所驻扎的关卡不过一里。
　　“殿下。”
　　周骐将摆在沙盘之中，代表西洲骑兵的红旗往前挪了几步，“是否再等。”
　　“周将军骁勇善战，你觉得该不该等。”萧季沉道。
　　周骐：“西洲人善用俘虏百姓的伎俩，将百姓们捆在木架上，通通堆在车中推过来做人墙……”
　　“你是觉得这次骑兵之中应是百姓。”遂钰用木棒轻巧将红旗推倒，反问：“怎么确定是大宸的子民。”
　　“大宸与西洲交界处的百姓样貌并不分明，通常很难辨认。”
　　萧季沉：“杀了？”
　　“有更好的办法吗。”遂钰摊开手，将戴在拇指的，代表南荣王府的扳指取下来，放在沙盘中央。
　　“西洲不过是喜欢把人的本性放在火上烤，攻击道德与良心而已。”
　　“你看。”
　　他声音轻盈却也淡漠：“这不就是他们对待南荣王府惯用的手段吗。”
　　因为王府能够承受代价，所以屡试不爽，种种基于南荣军本身过硬的实力。一成不变的南荣军如今终于在慈悲中吃了大苦头。
　　西洲人一定很高兴吧。
　　众人微惊，代表南荣王族家主的戒指，就这么被南荣遂钰轻而易举地摆出来。戒指是南荣氏封王时的御赐，意义非凡，历任南荣王从不将戒指轻易带出祠堂。
　　遂钰不由得喟叹：“西洲人太高兴，可我不喜欢啊。”
　　“那么喜悦，无论如何鹿广郡也要分一半才是。”
　　“警告三次，若仍前进便不必来报了，直接射杀。”
　　周骐犹豫：“世子，这……”
　　“周将军，我在回鹿广郡的路上，便已听闻将军为了新军令的施行奔走，既如此，敌在前何必迟疑。”
　　“我们是南荣军，不是什么收容所。”
　　“……是，世子，属下这就去办。”周骐环顾四周，这些都是他身边一起从最底打拼的兄弟。而眼前的世子，看起来也并非是大公子那般好说话的人物。
　　习武之人虽并非朝堂言官那般敏感，但也能从世子语气中察觉几分脾性。
　　“趁此机会，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遂钰起身用食指勾住扳指，笑道：“我是从大都来的，陛下身边做过几日御前行走，虽说不比兄长父王思量周全，但也不会害弟兄们。”
　　“战场谋划算计，算来也不过是变着法的杀人。”
　　“西洲仍想拿我们的仁慈做戏。”
　　那抛弃仁慈，南荣王府仍旧是大都最强的壁垒，坚实不破的铠甲。
　　……
　　战火并未点燃黑夜，只是像飞蛾扑火般转瞬即逝，数道箭簇划破长空，寂静中撕开戈壁微不可闻的裂痕。
　　关卡数丈高强之上负责攻击的士兵，在发动攻击的最后一瞬换成了新任世子的亲卫，由葛桐亲自带领，西峰营众将士观摩。
　　拉弓，射箭，动作行云流水，箭无虚发。
　　西峰营主营外人头攒动，职阶不够的新兵并无资格进入主营，但这次被安排排队对关卡领略世子身边亲兵风采。
　　箭簇上缠着火油，无需照明，光是飞跃出去，便已灿若星火。
　　“今年招收的新兵分到西峰营也就几百人，剩余的全都临时被安排给百姓修家舍，让这些还未训练过的孩子直面战场，是不是有点。”萧季沉从侍女手中接过热茶，随口道。
　　遂钰答：“我也是孩子，怎么没人觉得我不该上战场呢。”
　　算来年龄，遂钰也不大，至少是在同辈中，他这般的理应跟在师傅身边习武，近年世家并不盛行提前放年轻公子们出去闯荡，大抵是朝堂不稳的缘故，拒绝轻易冒险。
　　遂钰是最年轻的御前行走，历朝历代都没有他这般，一夜之间直接被皇帝赶鸭子上架。
　　恰恰也没有人是他这般的运气，能得皇帝亲自教导。
　　“大殿下不也如此吗。”
　　萧季沉闻言倒点点头，赞同道：“初见死尸，吓得几夜没睡好觉，想偷偷带着银钱回大都，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回家的路该怎么走。”
　　“巧了。”
　　遂钰不咸不淡，嘲讽道：“臣就在殿下家中住着呢。”
　　烽火连绵不休，鹿广郡捷报频传，伴随着西凉愈发张扬的挑衅，南荣军中对南荣遂钰施行军令的不满，部分老将纷纷将指望放在外出未归的三小姐身上，期盼三小姐能够力挽狂澜，剥夺南荣遂钰部分权力，使鹿广郡回到从前那般按部就班的条律中。
　　然而南荣步栖带着景飏王的密信叩响鹿广郡的大门，当即表示拒绝与南荣遂钰共享世子之权。
　　南荣步栖风尘仆仆，身边围着一众叔伯，纳闷道：“严些有什么不好，叔叔们还是不要挡我的路。”
　　“再挡，我可就要从你们脸上踏过去了。”


第140章 
　　南荣王府收养不少孩子，却只有南荣步栖被冠以家姓。自然，这批从军无家可归的孤儿们，以南荣步栖马首是瞻，而他们也被王府嫡系敌对，双方屡次冲突。
　　三小姐回府，这些人瞬间拥有能够做决策的主心骨，无论南荣步栖想做什么，他们亦会无条件相助。
　　而这恰恰是南荣军中，那些世代扎根在军营里的家族所不愿看到的。
　　但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是南荣遂钰摆出来触及所有人利益的军令，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双方斗了这么多年，倒也不妨合作，先将南荣遂钰从世子那个位子上拉下来再说。
　　南荣步栖还没进城，便被人团团围住，面前都是长辈，不好以武力解决，双方拉拉扯扯两个多时辰，三小姐才满头大汗地从人群中逃出来。
　　直奔王府已是晚膳时分，遂钰坐在堂下等待南荣步栖用饭。纤细轻盈的身影如风般入室，南荣步栖抓起筷子便将鸡腿往嘴里塞。
　　遂钰夹了块鱼肉放在碗中慢慢剔除鱼刺，等南荣步栖放下鸡骨头，将碗推到南荣步栖手旁，微微笑道：“三姐外出辛苦，喝点汤顺顺肠胃，或许能够吃得更多些。”
　　南荣步栖偏着头仔细看了会自己素未谋面的弟弟，眉眼像母亲，气质和父亲相似，说：“之前大都送来画像，你比画中。”
　　“回来就好。”南荣步栖顿了顿，指着桌那边的汤羹道：“我要那个。”
　　“父亲母亲也在，三姐什么时候去看看。”遂钰说。
　　他与这位素未谋面的姐姐初次相见，从他人口中得知南荣步栖心硬如铁，如今相见竟是真的。
　　南荣步栖吃得很快，没空同遂钰说话，风卷残云般将桌上吃食搜刮一通，接过遂钰递来的帕子擦嘴，道：“父王在尸体堆里将我带回王府收养，他说，王府上下只有南荣步栖一个人，吃饱了才能去见他，包括和哥哥们一道骑马玩，也得在家吃饱了才能出门。”
　　“你吃过人肉吗。”南荣步栖平静道。
　　遂钰微怔，不知该说什么。
　　南荣步栖：“我虽为南荣军中遗腹子，但遗腹子太多了，父亲不可能所有人都顾得上，于是我被人贩偷走，险些被卖去西洲做娼妓。”
　　打仗又遇灾害这是很常见的事，无论是阳光曝晒还是阴雨连绵，都会促使瘟疫滋长，这是绝佳的温床。
　　南荣军不仅负责杀敌，更承担着边疆要塞的走私，拐卖无奴籍的人户更是查封重点。人贩组织被一网打尽，善后却因瘟疫而中断，南荣步栖跟着孤儿们颠沛流离，去哪都被驱赶，难民们生怕他们的到来使原本摇摇欲坠的环境雪上加霜，被天下人抛弃不过如此。
　　小孩没有体力，做不了伙计，只能到处捡他人丢弃的食物果腹。
　　饥荒年哪有什么像样的食物，草皮树干，只要是能吃的东西通通进肚，就连不能吃的也多有尝试。
　　强烈的求生欲望指使着他们一路朝着两国交界而去，如果能从那些死去的军士身上搜刮到什么吃的就好了。
　　哪怕是——
　　人肉。
　　“正好父亲巡视战场，发现我正在抱着一个人的胳膊啃，二话没说挥拳便往我腹部锤击。”
　　南荣步栖叹道：“吃的全部都吐了出来，但是人肉的口感无论过多少年我都记得，只要想到那个滋味就忍不住吃东西。”
　　“暴食之后必有厌症，吃三日，断水绝粮七日。父王没办法，只好威逼利诱，直接将饮食灌进喉咙，小弟，你说我若不吃饱，爹娘会不会责怪我又不听他们的话了。”
　　南荣步栖吸吸鼻子，勉强露出一抹笑意：“父母伤心，多半是子女不孝顺，王府养了我这么多年，如果连这点小事都需他们操心，怎么做南荣军中士兵，怎么做小弟的姐姐呢。”
　　遂钰：“……”
　　没人告诉他这些，他对南荣步栖的印象仿佛只是父母告诉他，他有个要强的姐姐，时常不着家。
　　于是他期待，这是怎样一位战场骁勇的姐姐，甚至做过无数设想，就像他见兄长与父亲那般。
　　遂钰从大都带来的东西里，有一箱全是他各处搜罗来的珠钗，费了不少心思，若三姐不喜欢他为她打造的武器，那他就把首饰拿出来，总有一样是她喜欢的。
　　南荣步栖见遂钰不语，从腰包中拿出一枚狼牙所制的吊坠。她将狼牙放进遂钰掌心，尖端已经被打磨光滑，刻有单字“隋”。
　　“我无意世子之位，亦知晓幼年是自己致命的缺陷，若有人将我诸弱点拿捏，南荣王府必定受难。但你不同，小弟，你身上有我们兄弟姐妹，乃至于整个南荣氏上下缺少的无情。”
　　“无情亦是有情，只有有情的人才明白无情。”
　　“我为狼牙，为你的利齿。”
　　她摊开手，掌心赫然是执掌南荣军斥候营以及调遣杀手的兵符，兵符自她进门便一直攥着，汗涔涔的，南荣步栖面对遂钰同样紧张。
　　捧起遂钰双手，两人掌心相抵，南荣步栖眼眶通红，颤声道：“遂钰，对不起。”
　　“如果父王离开鹿广郡前，我能提前结束任务，说不定……说不定就能劝动父王留在鹿广郡，等待京城派来的钦差。”
　　遂钰眼睫微颤，安慰道：“某些人铁了心要除掉整个王府，这不是你的错，你不该把过错揽在自己身上。”
　　“三姐，明明是我该抱着你哭，怎么现在反倒是弟弟安慰姐姐呢。”
　　饭后，遂钰送南荣步栖到地窖口，自己却没进去，独自坐在树下井口旁望着天际发呆，直至葛桐来报，“五千骑兵”之中，西洲与大宸的人数分别已经统计出来了。
　　“并无真正的士兵。”
　　周骐在议事厅中道：“我们按照世子的吩咐仔细搜身，发现他们身上带有打量不明伤痕，一些人的伤口甚至已经腐烂。经军医检验，应是某种能够传染的风疾，目前这些人已经提前火化掩埋，活着的正在牢中拷问。”
　　“不是军队的人，拷问不出什么。”遂钰沉吟片刻，道：“检查城内外的水源，着重把守，西凉如今腾不出什么手，便只能在这种歪门邪道中做文章。”
　　“还有……”
　　“还有洲楚。”
　　南荣步栖带回来的，来自于景飏王与洲楚博弈后的交易。
　　遂钰拿出交易细则，众人纷纷传阅，卷轴轮了一圈重新回到遂钰手中，其中一名将领挠头纳闷道：“这条件，真是燕羽衣答应的？”
　　“之前我和他交手，那人真就是个睚眦必报的疯子。”
　　军情汇报至后半夜，南荣步栖也整理好回来了，换了身便服，顺带从厨房带了些宵夜。
　　“三小姐，那燕羽衣真的就这么轻易地，把我们打了这么多年都没能拿下来的地，让给我们了？”
　　“是。”南荣步栖回忆，道：“不过确实脸色不大好看。”
　　……
　　“大宸愿意出兵帮洲楚打败西凉，但西洲必须让出五分之一的国土给大宸，并且，允准大宸在西洲地界开采矿石，为期十年。”
　　燕羽衣掀案而起，冷道：“萧骋，你们不要欺人太甚！”
　　“有难的是洲楚，并非大宸。”
　　萧骋漫不经心道：“现在这场谈判，洲楚毫无优势。决定权全在大宸，今日我们能冒着危险来西洲同你们商议，是看在阿稚不肯回大宸，一定要与你们那个太子同甘共苦的面子上。”
　　大都来的消息，皇帝只说照顾好阿稚，萧骋便琢磨出自个这位皇兄的意思。
　　萧稚现在是个大人，有自己的判断，强行带回大宸免不了再生怨怼。若萧稚能够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萧韫愿意将选择权交给萧稚。
　　但萧骋受不了萧韫这般婆婆妈妈，什么都想要的态度。在他看来，做皇帝便得拿出威严气势，省得一个两个都不受控制，现在南荣遂钰在鹿广郡做世子，混得风生水起，说不定比他那个收敛锋芒的老子更具威胁。
　　“国土并不算什么，哦，燕将军是觉得让出部分国土之后，西洲的皇都便离大宸更近了吗。”
　　萧骋提议：“既如此不如迁都，现在的皇都已经被大量火药炸毁，更何况我们最后还得攻入皇城重夺帝位。”
　　“至于矿脉，有钱大家一起赚，何必拘泥于国与国之间的芥蒂呢。”
　　话音刚落，燕羽衣回头看了眼躺在担架之中的太子，忽地脾气也没那么差了。断裂的城墙，随意散落的残肢，浑身脏污几十日没吃上一口饱饭，跟着他颠沛流离的弟兄，无一不预示着洲楚倾覆的征兆，而对于这些，燕羽衣没有能够挽留的余地。
　　他比他自己想象中的更没用，守护不了家族荣光，未能振兴洲楚朝堂，现在还要再搭上多少条性命，才能完成他继承族中基业家训，全力维护洲楚皇室的责任呢。
　　燕羽衣从包袱中掏出玉玺，玉玺缝隙渗透着洲楚人的血，他已经分不清这块玉身上，已经背负多少性命，数不尽的野心及悔意，或许只有玉玺自己知道。
　　“继续活着，才能有重新掌控的机会。”燕羽衣轻声，旋即抬臂，食指勾着缠绕在玉玺身上的绸带，玉玺凌空被风吹得晃荡。
　　他将玉玺抛给萧骋，道：“好，就这么定了。”
　　“大宸帮助洲楚重新夺回西洲，灭了西凉。”
　　“五分之一的国土，十年矿脉的开采权全部都归你们。”
　　燕羽衣声音微哽，缓和许久才继续道：“不过如何作战得听我的。”
　　萧骋挑眉，勾唇拍手笑道：“果真燕氏少年出天才，家主大人确实会做生意。不过生意嘛，讲究礼尚往来，大宸只得到想得到的，打仗我不懂，还得是你们这些武将出马。”
　　“说吧，怎么打。”
　　正月初一，西洲最东端爆发内乱，紧接着，乡野村夫所组成的起义军奋起，连夜偷袭西凉储备，声称要直入皇都，成为西洲新皇。
　　小年夜，南荣军整装待发，直接向西凉军队发出正面进攻。
　　南荣遂钰亲自领兵，当夜大部队向西洲直入三十里。
　　消息传回大都，加急送往与鲜国边境处。
　　半月前，潮景帝已决定御驾亲征，意在一举攻破鲜国国都，彻底解决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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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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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樱桃果酱（上）
　　海市一如既往的晴空万里，君禄建筑大厦楼下飞奔着无数即将上班迟到的打工人。
　　黑色卡宴在保安的引导下缓缓停在君禄门口，不偏不倚正对大门。
　　“公司门口不是不能停车吗，听说上次十五楼的aill急着打卡，把车扔到小花园那都被罚款了，这个人又是……”脚踩运动鞋，怀中抱着笔记本电脑，以及一大杯提神醒脑的冰美式的女孩好奇道。
　　“我记得你是去年来的。”女孩身边年龄稍长些的男人道。
　　“不认识这辆车也正常，记住车牌号，这可是三十楼那位的小儿子，前年去TKY留学，三十楼最宝贝的就是他，二十八层前几天还空投了个什么名厨过去给小少爷做饭，厨子超贵！一顿饭报价十几万呢。”
　　三十楼汇集君禄建筑高层管理，董事长南荣明徽就在那，员工们不好直呼董事长大名，便用三十楼代替。二十八层则是南荣家长子，日后继承君禄的南荣栩的办公所在。
　　司机下车快步跑到后座开门，门口聚集着的职员们放慢脚步，纷纷抻着脖子想看看小少爷长什么样。
　　少年身着校服跳下车，黑色口罩遮住大半张脸，乌墨色的头发整整齐齐，刘海贴着额头软软垂下，像是从动漫中走出的三好学生。
　　“M……M字刘海哎！”女孩攥拳没忍住兴奋，扭头对同事说：“小少爷看起来挺……”她暂时没找到形容词。
　　男人扶额忽然痛苦道：“快迟到了。”
　　比起看帅哥，保持全勤还是最重要的吧！
　　女孩愣了愣，旋即尖叫一声撒腿朝大厅跑去。
　　少年站定，忽然俯身又钻进车里，从中拖出半人多高的吉他，并对司机道：“把我带的特产拿出来，正好给爸爸和大哥做下午茶。”
　　司机：“点心您已经在飞机上吃完了。”
　　“……那算了。”遂钰停顿片刻，面无愧色地点点头说：“他们这种精英人士应该也不太需要下午茶。”
　　“下次一定提醒我多买几盒。”
　　少年神色认真，看起来不像是开玩笑，司机本想说自己并不负责小少爷您在TKY的旅程，少年已经背着吉他，在众人的注视下快步跑进旋转门。
　　秘书小姐已经站在大厅内等候，少年一路顺畅地使用私人电梯及通道，来到位于三十层的，董事长南荣明徽的办公室。
　　秘书办是抵达董事长办公室的额最后一站，南荣遂钰已经两年没回国，之前认识的那些秘书姐姐们，也就只有眼前这位仍旧坚守岗位，问道：“公司的离职率还是这么高吗。”
　　话问得实在不是秘书该回答的问题，秘书小姐莞尔一笑道：“公司追求高效率工作，对于员工的整体素质都有确切的评估，为了随时匹配岗位质量，寻找最适合这个岗位的人，才是目前公司迫切所需。”
　　“……”南荣遂钰愣住了，人站在董事长办公室门口，才嘀咕道：“这就是你们的外交辞令吗。”
　　秘书小姐仍旧微笑，提议道：“下午茶有伯爵红茶蛋糕卷，您喜欢咖啡还是奶茶呢。”
　　“可乐。”遂钰推门，强调道：“樱桃味的那种。”
　　遂钰并不需要倒时差，等待父亲的同时，坐在董事长办公桌前掏出电脑，进行自己还未结束的论文。
　　当南荣明徽结束一场漫长的会议，已是暮色微合，霓虹轻晃之时。办公室灯光熄灭，秘书小姐告诉董事长，小少爷正在休息。
　　南荣明徽偏头对身旁身形高挑的年轻人笑道：“看看，说曹操曹操到，你经常和阿栩他们打交道，遂钰还是第一次见吧。”
　　青年提着公文包正欲说什么，门突然被从里推开了。
　　遂钰睡眼惺忪，外套松松垮垮罩在身上，柔软的头发在走廊顶灯暖光的笼罩下，镀上一层特别的柔软质感，看着不是像是乖巧的面相，却哑声哑气道：“爸爸。”
　　萧韫一眼便看到了遂钰手背上的纹身，一盘——
　　樱桃？！
　　南荣明徽显然是发现了纹身，脸色微沉正欲说什么，遂钰左手捂右手，人也瞬间清醒了，使劲用掌心蹭了蹭纹身，一边试图将其擦去，一边冲父亲眨眨眼，毫不顾忌外人在场，讨好地用肩膀蹭了蹭父亲的手臂。
　　遂钰：“爸爸，是贴纸，能洗下来的贴纸。”
　　“没有去纹身。”
　　“我很听话的爸爸。”
　　有贵客在场，南荣明徽也不好说什么，遂钰见缝插针从父亲身侧溜走，却被南荣明徽抓住衣襟，半带威胁半开玩笑道：“不听话就抓你进公司实习。”
　　遂钰环顾四周欲言又止。
　　南荣明徽：“想说什么就说出来，多大的人了还玩小时候躲躲藏藏那套。”
　　“……有外人在，您能不能，能不能不这么教训我。”遂钰咬咬唇道。
　　他已经发现父亲身后的几个下属低头，肩膀不住轻颤，一看就在偷笑。尤其现在还有陌生人在场，即便是合作伙伴，也不能当着人家的面教训自家儿子吧！
　　作为家中最小的孩子，遂钰无需继承什么令人头痛的家业，有家族信托与父母分给自己的股份，他现在唯一的任务便是保持心情舒畅，时刻做自己爱做喜欢做的事情。
　　与父亲斗志斗的经验告诉他，再在父亲面前狡辩，他连十点回家的门禁都没有了，迎接他的，是立马被司机送回家的命运。
　　他立马闭嘴，双手合十求饶，回办公室找到掉进沙发缝的手机，背起半人高的吉他冲南荣明徽道：“爸爸再见！我会买世纪街马路对面的蛋烘糕回来孝敬您老人家的！”
　　不待南荣明徽反应，遂钰飞快遁走。
　　仍旧是刚才领遂钰上楼的秘书小姐，她站在电梯前帮遂钰刷卡，伴随着滴声，遂钰走进电梯。
　　轿厢即将关闭前，他按下“开门”按钮，对目送他离开的秘书小姐道：“刚刚爸爸身边的那个人是谁，个挺高的那个。”
　　南荣明徽很少允许有人与他同行，遂钰忙着遮掩纹身，没来得及在意。若平时，他一定多看几眼问问对方叫什么名字。
　　秘书小姐道：“他是宸都电子的接班人，萧韫。”
　　宸都电子，遂钰愣了愣，说：“是那个掌握大半通讯行业的那个宸都电子？”
　　“是的。”秘书小姐答。
　　八点二十六分，遂钰抵达市中心新开业的地下酒吧。
　　“寸土寸金，哎，兄弟，这地怎么样。”遂钰的狐朋狗友一号，潘谓昙带着新鲜炸薯条从天而降，同时也是酒吧老板，本地著名暴发户。
　　祖上富过，留了不少古董。潘老爹趁房价飞涨前的市场低迷，倾尽家财购入数套房产，商铺写字楼，底层公寓小洋房。一路靠着拆迁收租将家业发扬光大，本市若说潘家是暴发户第二，没人敢拍着胸脯喊第一。
　　遂钰叼着薯条，整个人窝在卡座里装死人，潘谓昙凑近了问：“回国见兄弟我不高兴吗。”
　　“你？”遂钰有气无力，此刻才觉得跨国赶路的累劲逐渐涌上来，明明来往也没走几步路，到哪都坐着，眼皮怎么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说：“有没有提神醒脑的东西。”
　　“你爸的特助刚刚可来电话了，不让我给你喝酒。”
　　潘谓昙打了个响指，叫来酒保说：“可乐加冰。”
　　“要樱桃味。”
　　喝酒的场子有可乐就已经很不错了，樱桃可乐？酒保犹豫，试探道：“老板，我出去买一瓶？”
　　潘谓昙哎了声：“把那个，那个刚拆开调鸡尾酒的浓缩樱桃汁给这位少爷挤两泵。”
　　“——不要浓。”遂钰正欲抗议，眼前忽地闪过一道略有些熟悉的身影。卡座正对吧台，吧台绕舞台一圈，正中央是潘谓昙新招来的驻唱歌手。
　　潘谓昙顺着遂钰的目光看过去，饶有兴趣道：“这个歌手上过不少综艺，可惜就是不火，有兴趣？”
　　偌大个人挡在眼前，遂钰不耐烦地掐住潘谓昙的脖颈，指着远处背对自己，走进卡座的男人道：“他是谁。”
　　潘谓昙的酒吧也不是谁都能进，开业即走会员制，朋友之间互相介绍，没两三个人担保根本拿不到入场券。
　　“哪个？”潘谓昙眯眼，他今天没戴隐形，更远点的地方看不清。
　　加了两泵樱桃酱的可乐端上桌，玻璃杯提前放进冰箱冰镇过，遂钰就着吸管趴在桌前抿了几口，玻璃杯与深褐色的液体折射烘托暧昧气氛的昏暗灯光，遂钰下巴抵着手背，微微偏头，五指放在杯沿，轻轻转动玻璃杯，冰块叮当作响。
　　潘谓昙：“还要樱桃酱吗。”
　　对面卡座的客人终于因行酒令而调转座位，那张白日所见的脸彻底暴露在遂钰眼前。
　　“再来一杯。”遂钰慢条斯理，拇指食指挑起吸管，示意道：“送给那位客人。”
　　“你请客？”潘谓昙乐道。
　　遂钰翻了个白眼骂道：“抠不死你。”
　　一罐可乐三块钱，倒进玻璃杯放几颗冰块，点缀薄荷叶后摇身一变身价百倍，遂钰虽没打开过酒水单，但想潘谓昙这种坑钱不眨眼的财迷，价格一定昧良心。
　　加了樱桃酱的可乐味道很奇怪，遂钰没喝几口便换了温水。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酒保将樱桃可乐送过去，卡座之中的人先是围上去观察了一阵，而后爆发出哄闹，两三个爱热闹的四下张望，高呼是谁送的如此美味的可乐。
　　遂钰并不常在父亲的交际圈中触摸，家中哥哥姐姐有什么聚会，哪怕是生日这样这重要的日子，他也是能躲则躲。
　　整个世界热闹的喧嚣并不能令他感到快乐，本身融入人群就是种悖论。
　　喜欢安静独处的人，被称作孤僻不合群，被所有目光关注着，迫使这份悠然被撕碎，以极其诡异的姿势拥抱整个世界。
　　当舒适感不再和谐地包裹着自己，遂钰意识到，自己今日接触人类的份额已经用光了。
　　酒吧之中播放着轻摇慢晃，暧昧不已的爵士乐，周身逐渐有黏腻的声音蔓延，这让遂钰倍感不适。无论是那份明目张胆的放肆，还是某种表达感情的方式，这都不是他想要的微醺氛围。
　　潘谓昙开酒吧明显不仅仅只是为了做私人放纵场所。
　　恰巧家中司机发来消息，遂钰看了眼手机对潘谓昙说：“我爸叫我回家，先走了。”
　　“你……”潘谓昙欲言又止，“还真是二十四孝好儿子，这才几点就回家？”
　　遂钰起身仰头饮尽可乐，沉在杯底的樱桃酱酸得他打了个机灵，他咂咂嘴想了会，问潘谓昙要了瓶没开封的樱桃酱。
　　这东西混气泡水应该挺好喝。
　　潘谓昙亲自去取，遂钰耐心等待，两局游戏结束都不见潘谓昙人影，耐心即将耗尽时，面前忽地闪过一道人影。
　　恰巧回旋灯光扫过他的脸，遂钰愣了愣。
　　萧韫抬手打招呼：“你好。”
　　“樱桃可乐很好喝。”
　　“见你要走了，特地来谢谢你。”
　　遂钰捏着手机，不动声色地向左挪：“不客气。”
　　萧韫笑道：“作为回礼——”
　　他用刚刚打招呼的那只手放在遂钰眼前轻晃，骤而朝着空气轻捏，做抓取的动作，伴随着清脆的响指，遂钰眼前出现一串硕大红得滴血的樱桃。
　　几乎是下意识，遂钰低头寻找樱桃从何出现。
　　萧韫将藏在身后的手提袋放在遂钰身侧的果盘小推车中，说：“我家有片樱桃园，最近是樱桃收获的时候，如果喜欢，我们可以交换联系方式，邀请你来我家做客。”
　　……
　　三百毫升樱桃酱被喝光的那天，遂钰返回学校继续学业。
　　带着沾染晨露，新鲜采摘的樱桃。
　　作者有话说:
　　七夕快乐


第141章 
　　按照燕羽衣的计划，两军呈合抱之势不断向里收缩，若仅仅只是一方驱逐，所耗费的时间太长，洲楚无论从兵力还是物资，根本经受不住如此艰难的消耗。
　　尽可能地让南荣军负担，给予洲楚喘息之机，燕羽衣才能腾手重新夺回皇都，甚至避免大宸反将一军直接掠夺整个西洲。
　　燕羽衣懂得利用，自然，这份利用也在大宸可承受的范围内，以及那条令人眼馋的矿脉。
　　而限度把握在景飏王手上，遂钰无需担忧大宸是否利益有损。只要按照景飏王的意思攻入西洲即可，剩下的那都是萧骋与燕羽衣之间的博弈。
　　至于太子，听说重伤已经没几天活路。
　　那么，洲楚又会推谁上位呢。
　　“我们南荣军不杀无辜百姓，只要这段时间紧闭门窗，不随意在街边走动，自然性命无虞！”
　　士兵携南荣军旗上街查看，声音挺大，隔着几道巷遂钰都能听到他们扯着嗓门。
　　“无虞。”遂钰沉吟。
　　葛桐：“世子觉得有何不妥。”
　　“读过书的百姓极少，喊无虞怕是有些人听不懂，直接告诉他们安分守己，南荣军便不会对他们动手即可。”
　　葛桐：“是，属下这就去办。”
　　年节将士们思乡心切，饮食除了禁酒之外，一应都多增预算，又打了胜仗，从当地守备军中搜刮了不少好东西，夜间众人围着篝火唱歌。
　　遂钰手捧马奶，难得罩了身柔软的狐裘大氅，双颊被火烤得通红，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
　　南荣步栖将烤肉切成小块，撒了点盐巴，自个尝了味觉得不错，这才大跨步来到遂钰身边坐下：“喏。”
　　“谢谢三姐。”遂钰说。
　　南荣步栖看着遂钰喝罢马奶，用银叉小口叼着肉吃，心底陡然泛起涟漪，强忍酸楚道：“若如今有人领兵，也不必你这般的年纪上战场。”
　　“寻常人家十岁即可参军，我已经长大了。”
　　肉被烤得很嫩，想来是南荣步栖亲自动手，遂钰手指摩挲碗壁说：“最近做梦，总能梦到当年在大都与燕羽衣宴上打那一架。”
　　即便当年太子鼎盛，燕羽衣在他左右手跟随间，仍是目光聚焦的中心。这份唯我独尊权势滔天的气势，洲楚非但不制止，甚至更为依赖其军权。
　　这与南荣王府在大宸的处境截然相反。
　　宴宾客高楼起，如今楼塌了，燕羽衣却仍旧强硬地顽强抵抗。
　　遂钰总算明白燕氏为何选择燕羽衣做家主。
　　果敢坚毅，甚至敢于断尾求生。
　　“论心狠，我不如燕羽衣，治军……算了，不说了。”遂钰见萧季沉带着酒杯走来，故决定闭嘴。
　　萧季沉酒杯空无一物，现在是战时，酒是要紧的取暖消毒之物，无论什么季节，在军中都是紧俏货。将士们庆贺，也多用茶水替代。茶还是遂钰这边派人快马送来的，交予后厨放进锅中用水煮开，熬上一大锅。
　　萧季沉在遂钰面前停下，说：“京城快马，封世子为南荣王。”
　　“戴罪之身的死人也行吗。”遂钰挑眉。
　　萧季沉：“谁是皇帝谁说了算。”
　　“哪里来的消息。”遂钰又问。
　　战胜的消息从鹿广郡传回大都，来回路途遥远，哪能捷报方至，消息便传回来的道理。
　　除非……
　　遂钰沉声：“你有圣旨。”
　　萧季沉闻言并未给予他反应，倒是若有所思地望着南荣步栖，忽而笑起来：“王府只有三小姐一个能嫁，当年三小姐及笄后大都不少人想提亲，谁承想，三小姐一头扎进军营不见人，多少豪门世家扼腕叹息。”
　　南荣步栖反问：“怎么，大殿下也打过我的主意？”
　　萧季沉也没遮掩，道：“皇后确实想过，但……你这样的女人，困在后院里太可惜。”
　　便也就是说，如果能困在后院，男人们巴不得让女人永远被冠以可惜二字。
　　“希望女人有能力，又想女人稳重持家，娶回去要女人贤惠温柔，却过几年嫌弃人老珠黄，不似当年本领非凡。”
　　南荣步栖：“臣说得没错吧。”
　　遂钰：“……”
　　这是未来太子，皇后嫡出，就算自己在皇帝面前嚣张，也没想过惹未来陛下不快。怪不得父王同意南荣步栖去做暗杀的差事，原来是因为这副脾性着实不适朝堂。
　　遂钰琢磨不出萧季沉的心思，便只能试图手动捂住自家姐姐的嘴，南荣步栖有所预判，率先起身头也不回地走远，跑去烤羊肉了。
　　萧季沉明显有话要说，南荣步栖在场没法开口。
　　这位皇长子行军老练，着实有些真才实学在身上，遂钰近日与萧季沉合作愉快，有时他甚至无需说什么，萧季沉自然而然便吩咐下头的人去做。
　　而他这幅胸有成竹的态度，明显是知道些什么。
　　“你……”遂钰欲言又止。
　　萧季沉双手交握，淡道：“按理说，应该当着所有人的面接旨，但父皇叮嘱过，南荣遂钰不喜欢惹人瞩目，所以只要时间合适，交给他即可。”
　　“现在你是鹿广郡的王了。”
　　萧鹤辞从怀中拿出装有圣旨的轴筒，放在遂钰腿边的地毯上，平常得好似吃饭喝水那么简单。
　　封王拜相仪典盛大，如此草率还是头一遭。
　　“成为南荣王的心情如何。”
　　若并非战时，这自然是值得庆贺的好事，遂钰收起圣旨，问道：“萧韫攻打鲜国，相当于让大都滞空，若此刻有什么人起兵造反，无疑是最好的时机。”
　　“鲜国归顺我朝乃大势所趋。”萧季沉说，“此刻不打更待何时。”
　　明明萧季沉能够帮助萧韫，却被送到鹿广郡。
　　更为重要的是，即便景飏王远在西洲，却也离萧季沉是最近的。
　　两位未来储君齐聚，皇帝却远在他方沙场征战。
　　“小时候我就不明白他，长大也是。”萧季沉忽然说。
　　遂钰不语，碗里的烤肉已经凉了，而他只吃了两口而已。
　　“得知他御驾亲征我才明白，原来一切都是在为了大宸的未来铺路，我们是朝廷的棋子，他也是，或者他比我们更像个完美的棋子。”萧季沉平时话没这么多，没喝酒却觉得意识昏昏沉沉，忍不住想多说些。
　　“只有景飏王在这个皇室，兄友弟恭，游离于朝廷之外自在畅游，他才是最自由的那个。”
　　“他是聪妙皇后唯一的孩子，应当得到这些。”遂钰想了想，笑道：“你不会连这个宠也要争吧。”
　　萧季沉：“大势所趋不可违逆，倘若便就是这般命数，洲楚般岌岌可危，燕羽衣还有争的必要吗。”
　　余音未消，倏地，遂钰忽然明白萧韫为何选择萧季沉。
　　萧季沉生来便不似寻常皇家子弟乐于争抢，既善战却怀有某种恻隐之心，甚至愿意顺时势而为。
　　这般性格，若遇太平盛世国力强横，对走上坡的大宸几乎是不可或缺的助力。
　　有些人适合在太平盛世做主，而有些人，例如萧韫，天生就该沙场沉浮，胜利才是他的功勋。
　　皇位只会交给最适合那个时期做皇帝的人。
　　遂钰没答，问道：“你觉得燕羽衣还有争的必要吗。”
　　“若殿下是燕羽衣，会愿意为了洲楚的复兴而放弃所有吗。”
　　萧季沉：“牺牲全族，我做不到。”
　　心怀仁慈与悲悯，这是好事，遂钰下意识思索，若萧韫在这里他会说些什么。
　　南荣王府从来都是大宸的利刃，无论低调与否，兵刃始终握于手中不曾放下。
　　“你不是燕羽衣。”遂钰低声，“地位等价交换，我才是燕羽衣，殿下应当在意的是保重自己的身体，在臣子的辅佐下，重振皇室荣光，将安居乐业还给百姓。”
　　萧季沉并未料到遂钰会这般理解，一时不知该露出什么表情。趁着火光与木柴灼烧的噼啪声，暗色的橘红勾勒脸廓，清晰得连皮肤的容貌都看得见，遂钰眼瞳微微发亮。
　　“若你是燕羽衣你会怎么做。”
　　遂钰：“现在不就在殿下面前吗。”
　　“臣正在辅佐殿下朝着储君的位子走去，我们距离西洲皇都也越来越近。”
　　“事到如今，殿下还不明白陛下想要你做什么样的人，行何种为君之责，怎样任用能臣吗。”
　　萧季沉：“……”
　　冷风呼啸，郊外格外冷些。倒春寒踩着凛冽东风，张嘴朝着天空哈口气都觉得唇齿即将被冻僵。
　　遂钰怀中揣着圣旨，将它都捂暖了，萧季沉也没应一声。
　　良久，他实在是等不住，跺跺脚拂去脚旁尘土，说：“当年陛下教臣的，臣也想告诉殿下。”
　　“行军路上，若有老幼站在我们面前，明知他们身上有火药，我们还要救他们吗。”
　　“我选择了杀。”
　　遂钰眼睫微颤，轻轻吐出口浊气：“所以保住了整个军队。”
　　“仁慈并不能在战场上起什么作用，但朝堂中能够保住能人志士，现在，臣站在战场，殿下日后留于朝堂。”
　　“萧季沉。”
　　“自始至终，我都没有对萧韫作为皇帝的能力产生怀疑。我的父王，将他毕生所学教给了萧韫，而萧韫又在皇宫拼命灌输那些我不喜欢的兵法，造就了现在的南荣隋。”
　　“他一直关注着你，想将你推上皇位造福万民，所以选择由我从旁辅佐。潮景帝怎么教我，我便会将那些道理全部都告诉你。”
　　“如果因为你自己的仁慈而让他感到失望，他是你的父皇，不是我的。”
　　“我也没有前人的心气重新令南荣军恢复荣光。”
　　“殿下仍旧这般对朝政爱答不理，只是想要玩弄权势于股掌，和萧鹤辞斗得不亦乐乎却并不愿意为万民负责。”
　　“此战之后我看不到自己想要的局面，我就回江南老家歇着，新君谁喜欢辅佐便辅佐罢。”
　　“现在的南荣遂钰是南荣王。”遂钰晃了晃圣旨，笑道：“有这个告老还乡的权力。”
　　此后数日。
　　战捷，大殿下脸上却始终不见笑容，而局势也远比他们想象中的更凛冽。
　　赤珂勒内部出现分歧，赤王与其子发生争执，囚禁步靳森，出兵支援西凉，而他们的目的地却并非南荣军，而是北上直击御驾。
　　步靳森也不是省油的灯，冲破桎梏直闯赤王宫，夺取王后项上人头又捣毁王族陵寝，火烧连营搅得地覆天翻。
　　“王爷，赤珂勒的少主差人送物件过来。”
　　清早，葛桐收拾前夜遂钰整理好的军务，说：“送东西的人还在外边候着。”
　　“什么？”遂钰纳闷。
　　“赤珂勒都闹翻天了，他还有闲工夫理我们？”
　　“他……”
　　葛桐顿了顿，颇有些无语道：“他说上次没能来得及送王爷上好的兔尾巴，这次专程打了一串献给王爷，就当作王爷承袭王位的贺礼。”
　　“亲爹和亲儿子决裂，爹去鲜国为难萧韫，儿子过来献殷勤，你说步靳森的脑子究竟是什么做的。”
　　遂钰面前是鲜国与大宸交界之间的沙盘，根据战报，萧韫此刻应该已经攻入鲜国腹地，区区弹丸本应极好占领。
　　朝内可调动的兵力不多，萧韫的禁军现下还在大都，恐怕得全部调走支援。
　　进入西洲后，粮草押运变得极其困难，西凉人跑得时候带走了所有粮草，带不走的也烧毁。
　　遂钰蜷起手指，抿唇沉声决定道：“得见步靳森一次。”
　　葛桐：“啊？”
　　“我们的粮草不多了，得和步靳森打招呼，免得被他反咬一口。”
　　作者有话说:
　　感觉可能有些读者会觉得这几章会有点枯燥，因为没有主角之间的互动了，但目前南荣整个正在收尾，所有的内容尘埃落定，最近几章偏向于剧情，我目前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是推荐大家看看我之前写过的文，如果对我笔下的现代感兴趣的话，可以收藏看看下一本《开腔》，最近正在同步存稿这本。


第142章 
　　如今朝堂不稳，无论赤珂勒倒向谁，都会对局面产生巨大影响。赤王选择西凉，步靳森却不一定。遂钰根本没抱着说服对方协助大宸的念头，只要步靳森不带人捣乱，便已是烧香拜佛难得一见。
　　会面就定在西洲境内，倘若步靳森拒绝，遂钰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无论如何都得将人直接扣下，直至这场战争结束。
　　毕竟步靳森是赤王最器重的儿子，就算是造反，赤王也未真正将其捉拿，想必一番王权争夺后，带领赤珂勒的重任还是要交还给步靳森。
　　出乎意料，步靳森抵达南荣军营帐，竟只带了随行侍候的小厮，一身轻松地来到遂钰面前，规规矩矩行了个赤珂勒迎接贵客的大礼。
　　遂钰瞧着却觉得更轻浮了。
　　步靳森四下环顾，并未发现比遂钰职阶更高的人，笑道：“你们那尊贵的大皇子呢。”
　　“以你的身份，还不够大殿下亲自接待的资格。”遂钰扬手道：“来人，上茶。”
　　“那年前往赤珂勒做客，赤王用马奶酒招待，今日尝尝大都的迎宾茶。”
　　“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上次还是四公子，如今便得尊称一声南荣王，可见人还是得生得好才行，再怎么努力都不如这幅好血统。”步靳森仔细打量遂钰，随后似是感叹般摇摇头。
　　亲卫将茶水奉上后，随遂钰一同迎接步靳森的军将们，在遂钰的授意下离开帅帐，脚步声逐渐消散，只剩狂风呼啸，火盆烧得正旺，遂钰用银筷将边缘炙烤着的花生拨到小盘中。
　　“南荣王可还好做。”步靳森问。
　　遂钰气定神闲，拨开花生壳叹道：“还是糊了。”
　　“我是来你这寻庇护的，王爷，只身前来不着武器的诚意如何。”步靳森单刀直入。
　　“庇护？你杀了赤王最爱的王后，要大宸帮你兜底？”
　　步靳森：“我手里有一半赤王军，他们唯我是从。说罢南荣遂钰，你我也并非初次打交道，有些话放在场面上固然好听，但谁都知道起不了什么大作用。”
　　“草原上的儿郎不讲虚头巴脑的空架子，赤王选择协助西凉，而我谁都不想靠。”
　　遂钰将花生壳丢进火堆，拍拍手将黏在掌心的碎渣抖落，缓慢道：“你只是赤王器重的儿子，并非真正册立未来王储，若想让我设身处。”
　　“人还是得生得好。”遂钰将话还给步靳森。
　　“我生在王妃肚子里，还有个好大哥，他们愿意将世子之位交托给我，这就是我的命。”
　　“你的命怎能和我相提并论呢。”
　　字字珠玑，却是不可不认同的实话。
　　实话总是难听，但得有提及。
　　“若我有你的命，说不定也要去大都做质子。”步靳森带着交易而来，并非真低三下四求鹿广郡，面对遂钰的嘲笑，反讽道。
　　遂钰乐了，不以为意：“是，没错，若你有我的命，说不定我们会在大都成为好友。”
　　“不过……”
　　“赤珂勒如今面临选择，无论如何在两国的夹击下，你们都得选择一头。鲜国选择西凉，赤珂勒难道没有遭受西凉的威胁吗。”
　　遂钰收敛笑意，单手提起茶壶，亲自为步靳森斟茶，正色道：“赤珂勒就算不想选，也会有人迫使赤王早做决断，釜底抽薪，断尾求生，赤珂勒的日子也不好过吧。”
　　“……”
　　步靳森抿唇，佯装口渴饮茶。仰头的瞬间，视线透过指缝落到南荣遂钰肩头。
　　眼前青年并不比自己小多少，却已然拥有上位者的气势。或者说他站在南荣王身边之时，那份特殊的气质不断迫使人将注意力倾斜，因此，步靳森同赤王出城迎接使团，赤王最先注意到的并非南荣王。
　　“小心南荣遂钰。”步靳森随口道：“赤王在见你的第一面便告诫我，少和你这种人做交易，可我觉得，只有他那种胆小怕事，才舍得和西凉为谋。”
　　“所以你的决定是。”遂钰并不在意他人如何评价自己，步靳森今日不待亲卫入营，便已是十足的诚意，所有事都可稍许让步，日后好相见。
　　步靳森：“那些老家伙能活多久呢，我们谁都不知道。”
　　“但若能够主宰他们的命，即便天命所授，亦可扭转乾坤。”
　　“此战，我不想走到明面，毕竟还要照顾赤珂勒里那些跟着赤王多年的老将。”
　　“我手里的战马可以借给你们使用，即便有所损耗我步靳森也可一力承担，粮草马道想必南荣军不放心赤珂勒人协助，那么便用断绝赤王军队供应为礼。”
　　步靳森摊手，用一副我全部家底都已掏出的表情道：“这就是我所能做到的全部，多了没有。”
　　遂钰点点头遗憾道：“只有这些吗，似乎也没有很诱人。”
　　两军交战粮草占一半，抓住赤王部队的命脉，为潮景帝击破鲜国夺取宝贵时间，毕竟步靳森如今也并非真正的赤珂勒主人，所做有限。
　　“那么你想得到什么呢。”
　　“两国经商之间税额减免，并派遣善于种植之人教授赤珂勒百姓如何种植农作物。”步靳森说。
　　农业乃治国之本，遂钰抚掌：“此事还得禀报大殿下才可做决断，这几日少主便在我军中休息几日等待消息吧。”
　　步靳森前脚刚走，遂钰立即前往萧季沉所在营帐汇报，萧季沉闻言倒格外轻松地笑起来，说：“的确是步靳森所能拿出的最大诚意，还真不是个兜弯讨价还价的性格。”
　　遂钰沉思，道：“步靳森虽为少主，手中能够实际掌握的权力却并不多，但也不乏另外一种可能。”
　　“在西洲与大宸之间，赤珂勒无论怎样犹豫踌躇，都必须选择一方作为依靠。而这个时候传来父子不和，赤王直接带领军队前去支援鲜国，竟然对自己的后宫以及儿子并未怀有丝毫防备。”
　　“他不仅仅做出选择，还未赤珂勒留了后路。”
　　父子二人分别投奔一国，西凉胜，找个由头简单处置步靳森，日后赤王父子仍父慈子孝。大宸收复鲜国，西凉未能在与洲楚争夺中获得主宰权，凭借步靳森战中相助，赤珂勒也受不了多少为难，届时赤王退位，步靳森成为新王，照样与大宸亲如兄弟。
　　好算计，好筹谋。
　　萧季沉决定道：“赤珂勒条件艰苦，若想真正实现农作物自给自足十分艰难，答应他们倒也无妨。”
　　“好，臣立即着人草拟协议。”
　　暮色降临，作为东道主，自然得为宾客奉上好茶饭。
　　遂钰亲自带着食盒寻步靳森，却听步靳森身边的小厮说，少主来之前便发烧，现下神思困倦已经昏睡大半日了。
　　“难为王爷亲自送饭。”
　　遂钰才踏入军帐，帐内未着灯火幽暗非常，步靳森的声音被放大数倍。
　　仔细听声音的确有些沙哑，人与人的体质就是不一样，遂钰感叹，自己便做不到带病商议要事仍神思清明。
　　“百年前，早在大宸还未开朝之初，有位少年将军征战四方，颇受皇帝青睐，所到之处无人不被他英姿臣服，就连赤珂勒也曾是他马蹄踏遍之处。”
　　“可叹如今，我们这一辈虽在宗族的庇佑下长大，却又有几个能得好下场。”
　　“这话你可以见了燕羽衣之后再说。”遂钰扶步靳森起床，将茶水塞进他手中说：“别说什么病中脆弱，你这种人我见多了。”
　　“兔子尾巴可还喜欢。”
　　遂钰：“我见过的珍奇玩意多了去，兔子尾巴这种小把戏，自己出门也能打，何处没有雪白的兔子呢。”
　　“只有赤珂勒草原上的兔子最洁白美丽，有传说，它们曾是天上仙女落泪所化，是最为纯净之物。”
　　“生灵食五谷，兔子饿极了也食荤腥。我在大都外的凉麓山礼佛过一阵子，那里的僧人们只吃素，你呢。”
　　步靳森笑了：“我是人，又不是臭秃瓢。”
　　是啊，你是人。
　　遂钰盯着步靳森的脸，微卷的长发，桀骜不驯的神情，如刀削斧刻的五官，忽地也跟着勾唇道：“如果你不是人，是兔子，说不定我还能将你当做宠物玩一阵子。草原信仰的女神，长生天，这些在我看来都不值一提。”
　　“那么你心里在意的是谁呢。”
　　“用什么鹿广郡，南荣王府的荣光之类的话糊弄人？”步靳森堵住遂钰的借口，慢条斯理道。
　　遂钰无奈，决定放弃与步靳森继续掰扯这些有的没的。指了指桌上的食盒，说：“记得吃，可别死在我营里。”
　　检查四下无漏风之处，食盒是保温的，步靳森现下没胃口，待会吃也行。遂钰扬声将葛桐叫进来，至少得召军医前来将病治好才行。
　　步靳森追随着遂钰的背影，在他掀起帘帐前，出声道：“赤王为我寻了位顶好的妻子。”
　　“是吗。”遂钰随口。
　　“你呢，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遂钰想了想，忆起萧韫那张脸，没忍住抿唇失笑：“人与人之间的亲密，并不在于感情如何深厚，我们有共同的利益。”
　　“赤珂勒和大宸并不拥有坚固友谊的可能。”
　　“我承认你有非比寻常的特质，但我们的交情还没有到透露感情的程度。”
　　“醒醒。”
　　现在正是战时，遂钰最后提醒道：“我想杀王后并不在赤王的谋划内，就算日后父慈子孝，也断不可能回到从前。”
　　该说的都说尽了，遂钰不再停留，都是聪明人，对方应该明白该怎么做。
　　手背触碰帐帘，真要做掀起的动作，身后蓦然传来步靳森虚弱的气声：“南荣遂钰，我还有礼物要送给大宸，你们那位皇帝陛下为了开脱南荣氏的罪责，朝堂指鹿为马闹得人尽皆知，不就是想要真相吗。”
　　遂钰瞳孔微缩，猛地调转脚步。
　　步靳森唇色略带苍白，毕竟病中体力不济，他缓了几口气，说：“这次……我处理了一些赤王宫的眼线，找到不少与邯州来往的密信，其中便有你们南荣王府。”
　　遂钰平静道：“邯州，赤珂勒。赤珂勒，西凉。”
　　“邯州，西凉。”步靳森道：“兜兜转转，是邯州背后的大人物和西凉勾结，赤珂勒不过被动站队。”
　　他从枕下拿出一叠信件，表面布满褶皱与干涸的血，血渍发黑，看来距离信件传送的时间已过去许久。
　　原来这才是步靳森带来的交易。
　　他只是想与南荣王府达成私下交易，并非大宸。
　　如果在乎大宸，白日里便可转达萧季沉，何必等到现在。
　　“第一封信的日期是四年前，保持每月一封进行。”步靳森将信展开，平铺在行军床中。
　　不同的日期都用带有颜色的棉绳捆着，每解开一根，步靳森便念一次时间，细至何日何时。
　　“第二年，秀州出事，你和潮景帝被追杀那段时间，来往异常频繁。直至皇帝返回京城，四公子留在鹿广郡，他们沉寂一年半后，西洲内部动乱，洲楚与西凉之间的矛盾逐渐恶化。”
　　步靳森挑出只剩一角的灰烬碎片，说：“这段时间的信被烧毁许多，我的人只能找到几片带字的碎屑。”
　　遂钰蹙眉：“密信通常查阅后便会被直接销毁，你怎么能拿出这么多。”
　　步靳森食指搭在嘴唇做了个嘘的动作，讳莫如深道：“赤王宫好歹也算王宫，王爷难道忘了自己在皇宫生存之道吗。”
　　“赤珂勒自然比不得大宸，事事做足准备与后路才甘愿作人把柄。”
　　“说来西洲若真是洲楚太子登基，两朝的关系必当空前融洽。潮景帝为人虽不怎么样，却难得是个爱民如子的皇帝，洲楚太子又奉行以和为贵。”
　　“萧稚嫁过去并未受过委屈，西凉从未停止暗杀这位五公主，燕羽衣处处维护，这才不得近身，转而选择以别的方式挑起大宸与西凉之间的争斗。”
　　“例如南荣王府被污蔑国贼之名。”
　　步靳森似笑非笑，趿拉着鞋来到遂钰身前，发现遂钰双眼通红，正欲用手帕擦拭，青年却反应极快地僵硬着脸避让，这让赤珂勒的王储不由得喟叹道：“他们认为的功高震主，却是皇帝一手栽培的心腹。”
　　“南荣遂钰，你和潮景帝之间太特殊，就连远在赤王宫的我都能看得出端倪，何况世家成了精的老臣们呢。”
　　“他们就是要你死，让整个南荣王府冠以不可饶恕的千古骂名，逼得皇帝不得不放弃。”
　　“但他们……”
　　步靳森顿了顿——
　　低估了萧韫根本不在乎世俗的意气。
　　看似浑身全然投身为天下人谋福祉，实则是个自私无比，好不容易令摇摇欲坠的皇位逐渐稳固，却又毫不犹豫将其抛掷脑后，为情爱困顿纠缠的普通人。


第143章 
　　鲜国。
　　潮景帝戎马纵横沙场，御驾亲征半月长驱直入鲜国腹地，但鲜国地势险峻崎岖，易守难攻，后又有赤王夹击，大军一时被困于山脉之间，冰天雪地险些迷途。
　　补给全线切断，萧韫已与敌军在冰河一带僵持数日。
　　“陛下，若再这么耗下去，我们的粮食恐怕……”常青云脸冻得通红，思索道：“不如，不如臣带人尝试着杀出去！不信他赤王铜墙铁水火不侵。”
　　萧韫才亲自勘察过地形，下马快走几步，从树下两米厚的积雪中随意抓了把雪，混不在意地往嘴里连塞几口解渴。
　　“你？”
　　皇帝冷笑：“他根本没想和我们打，就是要耗着。”
　　两军相比，还是大宸的士兵更甚一筹，再加上遂钰留下来的南荣军中历练多年的将士。赤王自己心里也没底，不知大宸如今究竟军力是何水平。
　　既想与西凉为谋，又不愿付出代价，更妄想等待鲜国无力支撑，好率先两国一步登天，直接拿下鲜国据为己有。
　　萧韫沉声：“原地休整，一炷香后出发。”
　　“哨岗仍旧保持三队轮换，暗号随时更替。”
　　他仰头，皑皑雪山银装素裹，远望确实是难得的风景。狂风卷起雪粒，这里的雪并非如鹅毛柔软，更像是砂砾，打在面颊仿若刀割。
　　雪峰最顶端，终年受日光照耀，却不见白头化作雪水裸露山岩。
　　“陛下。”
　　安顿好士兵，常青云掏出干粮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萧韫，道：“陛下先吃些罢。”
　　饼冻得梆硬，雪地之中生火容易暴露，为躲避赤王的追踪，队伍疾行根本没空生暗火做饭。
　　上至皇帝，下到推车的小士兵，连着十几日没吃过一口热饭。饿了啃饼，渴了吃雪，上行下效。众人见皇帝同寝共食，与寻常士兵一般遵守军纪，队伍非但未萎靡，反而士气更高涨。
　　高涨也不是什么好事，萧韫道：“这几日还有人发烧吗。”
　　“上次陛下带人寻草药，士兵们喝下后，着风寒的人少了不少。”
　　萧韫抬臂，竖起拇指，指腹朝向雪山山巅，眯眼大略计算间距，沉吟道：“将跑得快，身强体壮的骑兵调百人，大部队先行，这些人留在此处入夜生活。”
　　“火药还有多少。”
　　每日物资清点都过常青云手，常青云不假思索道：“二百斤。”
　　萧韫：“火油和火药通通拿出来，还有南荣王留下的火铳。”
　　皇帝一开口，常青云便意识到萧韫是想做什么，道：“陛下是想将赤王引至此处，用雪崩直接将赤王军——”
　　常青云还没来得及兴奋，说着说着自个停下了。
　　此计倒是绝妙，实施起来却难，先不说是否能将赤王军引至此处，若要用火药炸山且全身而退，便得使用火铳点燃，火铳只有十把，会使用的却少。
　　难不成……常青云失声：“陛下不可！”
　　萧韫：“一把火铳只有五发，若想完全引爆火药，必须百发百中，且马术了得，能在雪崩的瞬间躲避。”
　　“常将军，就算是你，也没有使用火铳的能力。”萧韫一指远处整顿军备的南荣军的将领们，道：“他们能，但人数不够。”
　　不论世家贵族，还是什么皇亲贵胄，只要上了战场，那便都是大宸的战士，是其中最普通的一员。皇帝若没有子民的拥护，也不是什么千尊万贵的帝王。
　　百姓拥护他，他也必当与百姓站在一起。
　　自打皇帝决定御驾亲征，内阁与六部吵得一塌糊涂，多数上表请求皇帝保重龙体。通常这种情形，不过是皇帝以御驾亲征的名义振奋人心，好叫手底下的将军们更卖命而已，当世家以为皇帝这场戏落幕，皇帝却突然整装待发，披甲挂帅直奔鲜国。
　　一干事务交于内阁处理，太子监国。
　　“还记得出征前，朕是怎么告诉你的吗。”萧韫道。
　　常青云是皇帝身边的老人了，说是皇帝心腹也不为过，执掌数万禁军从未出错。
　　“陛下仍旧对秀州祸患抱有疑虑，此行是想同时解决秀州困惑。”
　　萧韫：“那么爱卿觉得秀州之祸因何所起呢。”
　　常青云欲言又止，深知此刻装傻充愣方为上策，无论接下来他说谁的名字，都有无端栽赃嫁祸的嫌疑，于臣做官之道，是为大忌。
　　“但说无妨，朕赦你无罪。”
　　萧韫站得身体有些僵了，抬脚又向冰雪深处走了走。雪结成块，人的体重踩上去几乎不会下陷。他捡了根树枝，凭借记忆在雪地中描摹地形图，画圈的地方可作为引燃点。
　　常青云大着胆子说：“陛下从秀州回来便对太子的态度淡淡的，臣斗胆，猜想太子殿下或许有什么秘密未向陛下坦白。”
　　“陛下御驾亲征，是想，想考验太子殿下是否有成为一国之君的能力，和……”
　　“和引蛇出洞。”
　　萧韫反问：“谁是蛇。”
　　常青云砰地跪倒，惶恐恭敬道：“臣不敢！”
　　如今局势，无论萧韫是否离开大都，世家们都会有所行动。他们等不及分享扳倒南荣王府的胜利果实，急着将南荣遂钰彻底碾死在战场。
　　失去鹿广郡支撑的皇室，就像步入暮年的洲楚澹台皇族，世上再出不了一个忠于君上的孤臣燕羽衣，也更难寻体恤百姓，为边塞荒芜寻找出路的南荣氏。
　　再也没有比现在更混乱的时候，或许将来的几十年两国风调雨顺互为友邻，即便某些目的呼之欲出，陷阱明摆着放在眼前，世家们也会扑上去险中求富贵。
　　“若朕是太子，便会选择此刻造反，架空大都，伙同西凉鲜国暗杀皇帝，并准备登基大典，待皇帝死讯传来，立即登基。”
　　唱戏的角按照编故事的人定好的路线向前，无论接下来登场的是何要妖魔鬼怪，亦有被暴露天光的烈日焚烧。
　　而这道烈日，萧韫深吸了口冷气，顿时神清气爽。边疆的温度永远凛冽，残存着远古遗留的长风，固然无人之境，却比光影交错，奢靡无级的京城更具颜色。
　　“琅琊王氏在小地方蛰伏多年，唯恐引起朕的注意，百年望族，敢和南荣王府联姻，却担心被皇族忌惮。”
　　“这算胆大包天，还是谨小慎微呢。”
　　鲜国边疆的寒风，吹不到冰雪消融的大都。
　　“来者何人，竟敢擅闯兵部重地！”
　　兵部的兵不管来者，若无进出许可，皆视作擅闯。
　　“——琅琊王氏，王观桐。”
　　王观桐身披碧绿罩衫，内里是珍珠白的绸缎百褶裙，耳垂坠两颗剔透玛瑙，长发被梳成三股麻花辫盘于脑后。
　　她手中提着巴掌大的小盒，里头存有先帝亲赐琅琊王氏的免罪金券。
　　“昨夜我家丢了东西，底下的人来报，说是躲进了兵部，故此我特来看看。”王观桐微微笑道：“各位，冒犯了。”
　　话罢，数道身影从四面八方而来，略过王观桐身侧，径直冲入兵部，刀光剑影兵锋相交，源源不断的陌生身影加入战斗，守门的军士见势不对拔腿便要进里屋叫人。
　　青年身形如鬼魅，悄然浮动于士兵身后，单手搭在他咽喉之间，轻飘飘说：“嘘。”
　　咔——
　　士兵瞳孔收紧，叫声卡在喉管，上半口气甚至没来得及咽下。
　　王观桐凝视兵部门前石碑，其中刻有描金的大宸军令，她在哀嚎声中念完全篇，兵部的官员们慌不择路想逃跑，也皆被隐匿于府外的高手拦截。
　　“小姐，人齐了。”
　　王观桐行走江湖少不了磕碰，家中自她出生便训练了一批侍卫保她周全，这次来大都，王观桐将这些人全部都带上，另外又在母亲那另请高手坐镇。
　　“齐了就好，丢失的东西就在兵部，想那贼人混迹其中极好辨认，敢偷我们琅琊王氏的东西，便叫全京城的人都来瞧瞧下场是什么。”
　　王观桐提起裙摆走进兵部，淡道：“关门。”
　　王观桐擅闯兵部，朝堂震动。东宫幕僚与朝臣们商议一天一夜，得来的结论不过是简单的几个字。
　　御驾亲征，皇帝不一定能回得来，或者说，一定不能让他回来。
　　琅琊王氏沉寂多年，怎么就偏偏在南荣王府落寞后重新返回大都，还派了个身份尊贵的本家小姐。
　　这王观桐的身份，原为南荣臻未婚妻。
　　“两家联姻不成，王氏远离大都数年，现在踩着南荣王府的愿望落空，便趁此刻与我们夺权！”
　　幕僚统一意见，推了个人出来告知太子：“殿下，此刻正是王氏发力之刻，兵部便是他们进入大都的第一步，大业谋划多年，万不能折在这个时候。”
　　萧鹤辞拧眉，万事俱备却突然杀出来个沉寂的世家，王氏与景飏王身后那些世家关系匪浅，难保这群老家伙见风使舵，不与东宫合作。
　　兵部目前断不可去，王家这势头想必也是豁出去，谁来了都极有可能被扣在那。
　　“下帖请王小姐来宫中做客，成家先祖曾与王家同窗，太子妃念及旧情，想请王小姐进宫一叙。”
　　帖子没送到，王氏先发制人。
　　“我们王家从小地方来，琅琊是个鸟不拉屎的蛮荒之处，断断不敢高攀京城里的贵眷。”
　　王氏管家笑着推拒所有来访，扬声道：“府门小，宅中粗陋，修缮一番才敢迎客，多年不见京城美景，如今一见，当真是无限风光。”
　　琅琊王氏出山，半月后又传来皇帝雪山遇险生死不明，萧鹤辞理政以王氏忤逆皇权逮捕王观桐，遭到王氏强烈反抗，两方在皇宫发生口角打了一仗，王观桐径直将后宫炸了个粉碎。
　　消息送至西洲，萧季沉抖了抖密报，好笑道：“王爷怎么看。”
　　怎么看！还能怎么看！
　　遂钰说：“用眼睛看。”
　　“王观桐哪里来的火药炸宫。”萧季沉又问。
　　遂钰烦不胜烦，说：“大殿下，我们被敌军截断粮草，马上就要断粮了，王氏死不死不知道。我们要是没得吃，一定饿死！”
　　“邯州州府这个王八蛋，竟然敢烧邝州送来的粮草。”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生日，又带着南荣过了一次生日了。


第144章 
　　威胁并未奏效，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吃南荣王府恩威并济这套，狗急了跳墙，猫烦了挠人，邯州州府若是铁了心反，谁也拦不住。
　　“儿子女儿胳膊肘向外拐，气得不轻吧。”遂钰嘲讽道。
　　邯州若要堵住粮草运输，那便得绕远路支援，战事紧急一天一个样，来往传信的人，光是跑马都得两三日，即便粮道恢复畅通，短时间内根本跟不上南荣军的消耗。
　　都说官商勾结，商想造反，勾结便当谋逆，一切官府给予的方便顷刻收回，甚至大肆侵略霸占财富。
　　“大军只能向前。”
　　踏出供向西洲那刻起，开弓没有回头箭。
　　看似稳固的大宸，一旦失去帝王的桎梏，很快便会陷入混乱，而这片混乱是萧韫想要的，遂钰却在被切断粮草后，初次产生犹疑。
　　他始终相信萧韫，却并不能肯定自己。
　　萧韫有本事把控大局，可将前线交给一个并未身经百战的人身上，这是信任，还是……盲目的爱。
　　遂钰垂眼不由得抚上冰凉的旗杆，耳旁狂风撕扯旌幡，阵阵裂响笔挺招展。
　　从高处遥望整个南荣大军，能看到最远处的伤病营，世上的生死大多流转于士兵之间，即便改变战略不再优待俘虏，军中负担减轻不少，但凡事总有例外。
　　“不得已”三个字终究还是落在肩头，逐渐压得他喘不过气。
　　萧季沉安慰：“至少步靳森不会给我们造成麻烦，凡事仍有商量的余地。”
　　“步靳森？”
　　遂钰笑了，表情难得疲惫。
　　那只能算沉睡中养不熟的狼，他眼中的勃勃野心比沼泽中的毒瘴远可怕。父亲是亡命徒，身为儿子的他，青出于蓝而已。
　　真想学徐仲辛当初给萧韫下毒那招。
　　“所有人都叫我南荣王，你猜有几个人打心底认定我是南荣王。”
　　萧季沉强调：“你就是南荣王。”
　　没错，因为我是南荣王，所以得百倍的责任，只为了这些尸山血海支撑着，托住整个南荣王府的兄弟们。
　　有些人，明知潮景帝的陷阱，却仍忍不住按照他的谋算，毫不犹豫地跳进火坑。
　　万一侥幸的人是我呢。
　　因为这份万一，世家们前赴后继。因为这份万一，将士们征战沙场。
　　景飏王在西洲也没闲着，除了帮助燕氏重新夺回兵权外，收集到的有关大宸的情报，悉数穿越战线来到鹿广郡面前。
　　“我们需要有人留在边境抵挡邯州带来的影响，倘若父皇真有什么，我们必须立即杀出一条通道，夺回大都的管控权。”
　　“你觉得萧韫没办法处理太子吗。”
　　萧季沉：“不，杀了萧鹤辞容易，但为了南荣王府的平反，必须留下太子。”
　　“殿下也觉得步靳森的情报是对，萧鹤辞通敌叛国吗。”
　　“难道王爷不信？”
　　遂钰眼底蓦而闪过一丝警惕，使得萧季沉追问：“你觉得我会趁虚而入杀了父皇。”
　　深入西洲，此处城关已不算是边塞，遂钰却始终未能从年节时分的寒冷缓过神。天高云阔，偶尔微风拂面，空气里飘来的，却始终是裹挟着血腥的肃杀。
　　那是皇位，是皇室子弟们一生追求的至尊。
　　遂钰并不相信任何人，何况被萧韫放逐多年的萧季沉。但凡萧季沉对萧韫的决心有半分犹疑，那么他身边难保不会有人心生他念。
　　这也是整个天下未来所要面对的新君。
　　“不。”遂钰摇头道：“臣是担心殿下安危，若殿下决意，臣自然遵命。”
　　“殿下身边没有得力人手，葛桐还算中用，便让他跟随殿下，臣也好放心些。”
　　萧季沉闻言并未拒绝，笑着接受道：“葛桐是你身边最得力的干将，有他在必定万无一失。”
　　目送萧季沉离开，不一会，遂钰瞧见萧季沉从左手边的长廊前往主帐，他身边的小厮脸色不太好，正嘀嘀咕咕地说些什么。没来得及看清那人唇形，萧季沉却突然抬头，二人四目相对。
　　“殿下，他这不是在您身边安插眼线吗。”小厮道：“仗着陛下的喜欢，竟然对您指手画脚，殿下受得了这般委屈，小的可忍不了。”
　　“谁告诉你他仗着父皇的喜欢。”萧季沉止住脚步，被人紧盯的赤裸感从天而降。
　　他回头，南荣遂钰冲他挥挥手。
　　这样的人，能在后宫中脱颖而出，难道真因美貌而生吗。
　　美貌恰恰是最便宜的东西。
　　小厮：“可他平时那般做派，陛下来信他也藏着掖着，上次奴才见陛下送来的珍宝，他私吞了不少呢。”
　　“你在我身边伺候了多久。”萧季沉忽然说。
　　小厮：“回殿下，小的自殿下回大都后，便被皇后娘娘指到殿下身边。”
　　……
　　接替葛桐的是越青，先前负责后备补给。
　　粮草被中断，便只能继续向前打，抵达下一座城才有的吃。偏偏镇守珀州的人是支持西凉王室起兵的魏氏。
　　“主将魏士丛，半月前从皇都调往珀州。”越青携情报而来，没顾得上喝口水率先汇报道。
　　“也是灭燕氏元凶之一，燕氏族长便死于他手，公子，他……”越青迟疑。
　　南荣步栖道：“如今情形，我们不一定打得过。”
　　“西凉早就知道边境定然保不住，便在我们攻打前提前放弃，再用魏士丛与邯州前后夹击。大皇子带着部分人后撤，就算能挡得住邯州，运送粮草的马道畅通。”
　　“我们没有时间。”
　　西凉放弃边境，将百姓性命弃之不顾，自然也不会留下粮食与珍宝。珀州内外被翻了个底朝天，就连百姓也面临缺粮的危险，难不成真如盗匪般打家劫舍吗。
　　这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战争之中的牺牲品，遂钰下不了手。
　　再多的兵法，也没有一本能够告诉为将者，断粮之后该如何突出重围。
　　遂钰喉头滚动，听见南荣步栖说：“只有奋力。”
　　“与其饿着肚子打仗，不如吃饱了和他们血拼一场。”
　　“……那么。”
　　“那么就把所有粮食拿出来，让大家伙吃饱喝好，请珀州有名的戏班前来唱几曲。”遂钰从桌旁箱中找出巴掌大的檀木匣，长发自肩头滑落，他拢过发尾缠绕的银质薄片，轻轻放进檀木匣的锁眼中。
　　咔哒——
　　盒盖自动弹开，其中是临行前萧韫交给他的圣旨。
　　南荣步栖失声：“这是。”
　　将圣旨平摊于桌面，除了加印玉玺处被盖过章，其中竟无一字。
　　所有人都以为南荣遂钰从皇帝那里得到的，是出兵西洲的旨意，但潮景帝所交托给南荣遂钰的，却是比兵符更贵重的东西。
　　倘若皇帝驾崩，这道圣旨便可作遗诏。
　　在边境打仗，萧韫很清楚被人百般掣肘的局促，就算南荣军愿意信任遂钰，舍得将性命全部交托于新的主将，但其他州未必肯
　　“若有需要，陛下允准我随时从各州调兵。”遂钰往砚台中倒了些茶水研墨。
　　“如果我们能够得到各地军营的支持，或许萧季沉那边能够尽快连通粮马道。”
　　天下看似一体，实则纷乱割裂，自秀州起，却不知以何为终结。
　　“不能用！”南荣步栖猛地冲上前夺笔道：“遂钰，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此战胜，南荣氏功勋加深，若败了，你就是叛国谋逆，家中所有人都已经为了大宸折进去了，难道你还要——”
　　墨迹顺着遂钰掌腹纹路逐渐向外扩散，遂钰用牙齿咬住上唇，刺痛清晰地直抵神经。
　　数月的殚精竭虑，导致他的意识始终处于岌岌可危的状态，口鼻咽喉时时上火溃疡，喝了多少祛火的汤药都不济事，后来他也就这么含糊地过，不再用药上心。
　　“萧韫他信任我。”
　　“我看你是疯了！”南荣步栖骂道：“为了个男人？！”
　　“是，为了萧韫。”
　　“他相信不了任何人。”
　　遂钰轻声慢语，细数道：“先帝想了结他，他的同胞兄弟们几乎杀了他，他的儿子正在杀他，一力扶持的寒门勾结世家索他性命。”
　　我知道我是疯了，遂钰想。
　　遗忘后宫苟活的岁月，磨灭那么多苦难的痕迹，他全身心地投入进萧韫一力创造的天下中，在朝局里感觉成为他手中剑，掌上刃。
　　用顶珠救他性命时，遂钰便觉得自己无药可救。
　　他想教会萧韫什么是信任，什么是世上最珍贵的感情。
　　聪妙皇后没有来得及告诉萧韫的，他便走过山川江河，把见闻都写进故事里，回去讲给萧韫听。
　　他走不出的大都，他替他看。
　　十日后，调配部队支援南荣军的圣旨连贯三州，唯有一州给予答复，却因必经之地经过邯州而难以通关。
　　萧季沉遇刺，秀州种族余孽在邯州的帮助下，屡次夜间偷袭，幸而皇后为护萧季沉安危，将族中精锐尽数安排于边境之间，尚能支撑片刻。
　　密报传回南荣军，一室寂静，幕僚与将领们等待首座王爷的决断，遂钰单手撑着前额闭口不言。
　　珀州城门附近荆棘密布，魏士丛加派人手工事防御，战线横贯数里。
　　燕羽衣率兵接连夺回失地，捷战频至，西凉不会再给大宸更多时间，而南荣军也经不住这般看似无休止的内耗。
　　遂钰淡道：“珀州的戏班……哪个最有名。”
　　“将士们辛苦多日，明日吃顿好的。”
　　“听戏，吃茶，唱曲。”
　　“再来几口炖煮软烂的骨头肉。”
　　之后就……
　　抄起家伙什，与西凉人一决胜负！


第145章 
　　大宸国力对西凉，远比燕羽衣想象中的更具威胁。
　　从大宸着南荣军出兵，不过短短七八日功夫，燕羽衣的压力便在顷刻间卸去大半，与他对峙的西凉军多数前往西洲与大宸交界处。
　　“南荣遂钰没上过几次战场，却敢于直面魏士丛。”
　　年轻的南荣王军血战西凉主将魏士丛，就算战败也不过被笑称年轻气盛，普天之下的谋臣皆算定此战必败。
　　魏士丛没少与南荣军打交道，和新任南荣王碰上倒是头一次， 破釜沉舟之兵抱着必死的决心，若一昧守城恐有被攻破的风险，故而亲自率领大军压境。
　　军报之中的血战二字看似轻而易举，燕羽衣仔细阅读通篇，回头对身边副将淡道：“南荣遂钰把魏士丛杀了。”
　　副将微微惊讶，张口道：“魏士丛怎么会被。”
　　“骄兵必败，魏士丛不知道南荣军已经研制出足以上战场的火铳。”
　　用火药在兵器之中做文章，两国从未停止研究，燕羽衣知道南荣军快西洲一步，却不想竟然已经能够拿出趁手的火器扭转局势。
　　无论是一击毙命无可躲避的火铳，还是南荣遂钰那不要命的打法。
　　当年南荣臻和他耗在废墟之中，险些失血而死的清净仍历历在目，没想到大都皇宫中竟也能养出这种疯子。
　　还是大宸皇帝能够随时控制的疯子。
　　按照南荣遂钰这般打法，不出几日便能直入皇都。
　　燕羽衣简单估算路途，沉声道：“我们必须赶在大宸军队抵达皇都前率先抵达，若潮景帝毁约，恐怕西凉之后便是洲楚，整个西洲改称他姓。”
　　景飏王代表皇帝与燕氏做交易，平日并不出没，燕羽衣用膝盖想都知道他是在急着统计矿脉。
　　太子伤口感染后身体每况愈下，尽管调用所有资源医治，生死也不过是弹指挥间。
　　皇室遭受重创，能够立即登基主理朝政之人已被西凉斩杀，燕羽衣只好寻找五服内能够承继大统的澹台子孙。
　　派出去的人辗转数地，好不容易带回来以澹台为名的血脉，却只是个襁褓婴儿，某个旁系王位的私生子。
　　好歹也算是姓澹台。
　　副将提醒：“家主，如果我们进入皇都，五公主怎么办？”
　　孩子再小也是新帝，还是得住在皇宫有人照料。按礼法，萧稚与燕胜雪便为东西两宫太后。
　　燕胜雪与萧稚亲厚，若太子还活着，这根本没什么问题。
　　但要是太子死了，燕胜雪依赖萧稚，就连新君也顺理成章由萧稚抚养……
　　“要不要我们偷偷将萧稚——”
　　燕羽衣蹙眉，语气颇为不屑：“没有萧稚，太子恐怕早就死在宫里，此话不可再讲。”
　　“就让景飏王带她走罢。”
　　就算萧骋百般花样，也必须说服他送走萧稚。为了燕氏复兴，更为了洲楚澹台。
　　风带来鸟语，花香裹挟着从山林飘向远方的芬芳。
　　“从这。”周骐一指远处山峰，道：“跨过两道山便是西洲的皇都。”
　　行军脚程若快些，明日便可直逼皇城，但景飏王着人来信，营地驻扎百里外，阻止西凉人从皇都反方向突围。
　　日头正烈，恍得人根本睁不开眼，遂钰道：“将魏士丛的头颅送去燕羽衣那，表表我们的诚心。”
　　“再将五公主接回来。”
　　南荣步栖道：“你留在这，我去。”
　　遂钰欣然答应，大军列阵在前，如今他作为主帅，必须稳坐帅帐。再说，他和景飏王之间不对付，难免在西洲人面前产生分歧。
　　萧骋这种人，还是离得越远越好，尤其是对萧韫皇位有威胁。
　　皇帝有意让萧骋留在西洲监视澹台皇族，恐怕也有意景飏王摄政。西洲强弩之末却底蕴仍在，此刻并非强势攻占其国的好时机。
　　若西凉与洲楚内斗缓过劲来一起攻打大宸，秀州邯州余孽未清，太子又勾结外贼叛国，再来个南荣王府也无法抑制大宸倾覆。
　　燕羽衣巴不得将萧稚送走，好给他那妹妹腾位扶持燕氏重振旗鼓，但萧骋却不然，要想左右洲楚朝局，有人介入作为靶子最好，萧稚本无机会做皇后，但现在皇室急需澹台直系，有个太后稳坐后宫自然当务之急。
　　燕胜雪是太后，那么萧稚呢。
　　“阿稚不该成为利益的牺牲品。”遂钰轻声。
　　“我觉得……恐怕得费些时日。”南荣步栖并未与遂钰讨论过萧稚的情况，遂钰也没有主动询问的打算。
　　遂钰诧异：“她和太子之间感情深厚？”
　　深厚说不上，却也患难与共。南荣步栖道：“公主本一可走了之，却陪着太子吃许多根本没必要吃的苦，景飏王劝过许多次。”
　　“他们有血缘，做叔叔的劝自家孩子没什么，我们没有立场。”
　　南荣步栖顿了顿，说：“况且现在的王府仍旧是戴罪之身，没有切实证据翻案，就算天下人愿意相信，但在史书中，我们仍旧是叛国之徒。”
　　“遂钰，景飏王手中有证据，若他拿萧稚和证据，你想要哪个。”
　　“……”遂钰抿唇不语。
　　“你和皇帝之间的感情我不懂，也不想懂，现在的南荣王府便是我们的全部。遂钰，我不管你心中究竟盘算什么，无论是对皇族手下留情还是别的。”
　　南荣步栖横跨一步，抓住遂钰肩膀，迫使遂钰不得不与她对视。
　　“若你的决定使王府陷入困境，我会第一个杀了你。”
　　就算南荣步栖是南荣王府的孩子，但也并不妨碍遂钰对她的过去一无所知。
　　他没有办法对南荣步栖的行为做评价，自然，也不愿南荣步栖主导他的决定。
　　现在的南荣王府不复从前，辉煌世家终有一日陨落，或许这种结局便是南荣王府最后的荣光。
　　南荣军不再成为南荣王府的南荣军，南荣王在他这一代停止前进。
　　“此战后，我会离开鹿广郡，回京城或祖宅休养，南荣军并入边塞诸营，或改名由新的主帅带领。”
　　当感受到南荣步栖充满怒意的目光，几乎赤裸地灼烧他的皮肤，遂钰淡道：“我不想再有任何人因南荣氏而死，南荣王府为大宸鞠躬尽瘁至今，是时候该退出戏台。”
　　“我不是燕羽衣，没有肩负家族复兴重任的力气。”
　　“我只是想回家而已。”
　　他的声音逐渐变小，比风还轻盈：“三姐的问题我已经回答过，那么现在轮到我了。”
　　遂钰一字一句，神情陡然变得凛冽。
　　“南荣臻是否还活着。”
　　“南荣绘又被你藏到了什么地方！”
　　从抵达鹿广郡，仵作收殓尸体，遂钰便并未在名册中见过南荣臻的名字。他心中存疑，怕多问几句坏了什么大事，便安心等待南荣步栖回鹿广郡后的反应。
　　而南荣步栖也正如他所望，闭口不言南荣臻。他们之中只南荣栩育有一女，而在停尸间内虽有与南荣绘差不多年龄的孩子，面目却并未损毁，很容易锁定身份。
　　那几日遂钰日夜难眠，唯恐自己错过什么线索，若轻易表现出什么，王府内又有奸细，打草惊蛇得不偿失。
　　遂钰逼问道：“如果南荣绘在你手中，南荣步栖，倘若我拒绝承担南荣王府的责任，而你又自觉自己并非王府血脉，所以打算将南荣绘培养成什么人。”
　　“南荣王吗？”
　　南荣步栖并未否认：“她有这个能力。”
　　“如果说要做南荣王的人是你，或许我会考虑此战之后将王位让给你，但南荣绘此生不入宫门王府，不进大都，不掌族务。”
　　“她就是她，不该被尔虞我诈束缚。”
　　南荣王府为了大宸已经埋进去太多人，便像景飏王那般，即便无意皇位也会被人推着向前。
　　外姓亲王本就难得，多少年才出了南荣氏一门。支持王府的官员，以及王府几十年养出来的嫡系将领，必定不愿遂钰就此放权。
　　南荣步栖不可勉强，那么便得寻找更理所应当的继承者。
　　届时，南荣绘便如燕胜雪般，尚在识字学文的年纪，便得学会稳重坐得住，这与遂钰当年在皇宫有何区别。
　　燕羽衣有振兴燕氏的决心，维护洲楚皇室的体面。这在外人看来，后者多少有些匪夷所思，澹台皇族究竟给燕氏下了什么迷魂汤，惹得燕氏满门为其效力。
　　世家子女大半性命不是自己的，遂钰见过多少人为此流泪，为此癫狂，权势如潮水，将所有人一齐沉没深海。
　　南荣步栖显然早就料到遂钰如此反驳，再多争辩不过事实胜于雄辩，现在的南荣遂钰愿意给予南荣绘自由，南荣绘自己呢。
　　南荣家的儿郎生来便是翱翔长空，策马奔腾，广阔天地才是归宿。
　　“那么我们说回南荣臻，南荣臻和王观桐在一起对吗。”
　　遂钰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南荣步栖点头：“是。”
　　“怪不得，琅琊王氏不善武功，相才倒是出了不少，总是对武功不得精通。王观桐代表琅琊前去，想必有人倚仗，有二哥在身边，确实是顶好的计划。”
　　“其实……”南荣步栖斟酌再三，坦白道：“二哥本该随父亲一道，但父亲始终觉得王府还是得留人，便找人先顶替了二哥的名额。”
　　南荣臻逃过一劫，多方势力追杀南荣王府族人，鹿广郡必然不可再回，便寻王氏商议对策。
　　琅琊王氏何尝不是与南荣王府福祸相依，若王府突遭横祸，下个遭殃的便是与王府亲厚的王氏一族。
　　王观桐与南荣臻有亲，却实在不熟，这两人在一起多半只顾自家安危，若谁失去理智，另一人还可及时将对方拉回现实。
　　协助燕羽衣夺回西洲皇都已板上钉钉，这一仗足足打了大半年，离开大都前，遂钰甚至以为得在边关驻守数年，没想到这便已至尾声。
　　剩下的便是景飏王善后，大宸势力在洲楚皇室是去是留，都由这位尊贵的亲王决定。
　　“需要我将南荣绘接回来吗。”南荣步栖问。
　　遂钰想了想，正欲说什么，四面八方突然袭来的狂风阻断他的思绪，披风翻飞，长发飘扬，发尾铃铛轻响。
　　“不了。”
　　“她还小，时间会令她遗忘自己的出身。”
　　“三姐，我做南荣王，就是为了这一刻能够轻而易举地许诺。”
　　青年声音很低，带着某种释然的笑意：“她会有爱她的爹娘，无忧无虑的童年，富裕充足的生活，远离战争纷扰的世外桃源，拥有不再被任何人利用，选择说不的权力。”
　　“她要做世上最快乐的女孩。”


第146章 
　　南荣军与西凉精锐交战，燕羽衣根本没想过南荣遂钰大获全胜，甚至着人送来魏士丛的头颅以作贺礼。
　　预祝燕将军夺回皇都几个大字，明晃晃地写在红色封条中，贴在装着头颅的盒子上。
　　“魏士丛的头颅是战胜的证明，将士们见了定士气大振。”燕羽衣打开盒盖扫了眼，魏士丛平日那盛满不可一世的表情的脸，就这么死气沉沉地散发着腐烂的恶臭。
　　该说是南荣遂钰的本事吗，燕羽衣淡笑，抬眼望向萧骋道：“南荣军死了不少人吧。”
　　“南荣遂钰这是在提醒王爷，我们要他做的他已经做到了，现在，是时候得到回报班师回朝。”
　　男人在偏座喝茶，低头观察茶叶在杯中流动的方向，充耳未闻，似乎并不怎么在意燕羽衣说什么。
　　燕羽衣见萧骋没反应，冷道：“聋子。”
　　萧骋喝光茶水。
　　今日茶泡得浓，头盏不觉得，二道便尝出其中滋味，他叹道：“苦。”
　　景飏王最大的毛病便是耳朵聋，但耳朵又时好时坏，燕羽衣根本分不清他究竟是真聋还是假聋。有时候人家或许就是懒得搭理，等着对方气得跳脚，显得气定神闲的他格外风姿盎然。
　　“把你们的五公主送回去吧。”燕羽衣忽地不生气了，他越生气萧骋越兴奋，于是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态度说：“南荣遂钰这么急着将萧稚接回去，难不成皇帝改性，决定收他做驸马？人家青梅竹马倒是般配。”
　　“南荣步栖就在帐外，不如你们两亲家先叙旧。”
　　萧骋看着燕羽衣唇齿开合，待他不再言语后，方才消化着他的唇语，淡道：“萧稚她回不去。”
　　“燕将军觉得阿稚碍眼，可将军亲妹却待阿稚比亲姐还亲，再说她回去哪有做太后舒服。”
　　“他是皇帝身边的人，或许是大宸皇帝的意思。”燕羽衣又道。
　　不，萧骋能够断定萧韫并未参与决策。
　　他那皇兄，现在不知在哪个雪堆里埋着，如今做决定的南荣遂钰，根本就是萧韫脑子不清醒惯出来的性子。
　　什么都意气用事，自己把自己困于反贼敌军之中，还得即将成为太子的大皇子为其善后，只顾向前冲，杀了魏士丛又如何，魏士丛一介匹夫有勇无谋，看似骁勇，以为自己打了几场仗便洋洋得意。
　　伤过南荣栩，不代表彻底打败南荣王府。
　　南荣遂钰？那是个疯子，顶着南荣之子的姓氏，干的全是萧韫少年时未曾实现过的莽撞。
　　燕羽衣：“景飏王似乎对南荣王意见颇多。”
　　“这可是你说的。”萧骋抚掌，起身缓步走近燕羽衣，再向前一步便不再是安全距离，慢条斯理道：“燕将军，可别死在皇城。”
　　燕羽衣泰然自若，道：“区区西凉。”
　　“区区西凉打得洲楚皇室后继无人，燕氏全族覆灭？”
　　燕羽衣：“……”
　　两日后，天将明。
　　战线在蜿蜒火光中被无限拉长，成为不可突破的坚实壁垒，西凉人从城北鱼贯而出，不知是听谁说，城外有接应的部队，已经撕扯开一条足以令所有人逃离的口子。
　　南荣军严阵以待，为了不被逃窜的西凉人察觉，大部分西凉贵族携财物彻底出逃前，路遇零散一概放过。
　　西洲特有的两权鼎立，势必影响传统无法彻底融合，就连皇都，也都是西凉人住一头，洲楚聚集一端。
　　以近千米的环形广场分割作界，明明在他国看来，西凉与洲楚并无区别，上了战场，杀的都是西洲人。
　　“燕羽衣不让我们进城，是怕大宸提前战局皇都吞噬朝廷，可我们已经有景飏王在西洲。”
　　“又需要什么兵马呢。”
　　咻——
　　皇都内的黑夜，上空突然绽开一朵绯红烟火。
　　按照与燕羽衣的约定，洲楚发动总攻之际，侧锋由南荣军做支应，遂钰不知燕羽衣为何这般麻烦，但从双方交流中，偏偏绕过了皇宫。
　　燕羽衣是想自己攻入皇宫，可他为什么不杀贵族，像是寻找什么东西，如今没有眉目并未得手。
　　这是西洲内部事宜，遂钰懒得插手，景飏王有诸多计较他也不在乎，只是唯有一点，从景飏王手中拿走有关西凉勾结大宸世家的证据，送回大都为王府平反。
　　火光吞噬皇都，焚烧的气味令人窒息，贵族们终于尖叫着不顾一切地狼狈逃窜。
　　遂钰策马冲下山坡，越过树林，软剑寒锋毕露，手起落间剑尾扬起珍珠般大的血花，贵族惨叫一声气息尽失。
　　“救命！！！”
　　“杀人！杀人了啊啊啊啊啊！”
　　男人用力调转车头企图从偏道逃跑，转瞬间，却见更多兵马自黑暗中突围。
　　计划是燕羽衣制定，亦由燕羽衣施行，遂钰得到的密函是——
　　得见西洲之众，杀无赦。
　　遂钰曾以为萧韫已经是孤家寡人，却觉得如今天下又有一人选择孤独。明明燕羽衣不必将所有重担揽于己身，却为着令旁观者匪夷所思的忠诚，不惜付出百倍代价。
　　燕氏风光无限，却比南荣王府覆灭得更快。
　　“图什么呢。”遂钰轻叹，掌心利落拂过西洲人的咽喉，飞身重新上马，脚蹬微震，战马化作利箭重新融入混乱的人群。
　　血液混迹着尘土，扬起，落下，来不及流动便被车辙碾压，不同材质的鞋底，乃至于赤脚泥泞。
　　人生于天地，长于自然，最终魂魄深埋地底，尸身化作泥土。
　　遂钰能够感受到自己蓬勃跳动的心脏，以及他人热血在手掌流逝后的冰凉。扪心自问，他不可能像燕羽衣这般果断，他做不了燕羽衣，而燕羽衣最终又想去向何处呢。
　　辅佐新帝左右？还是回到那个享誉天下的燕氏。
　　两军在城中交汇，就在那个代表洲楚与西凉交接的广场，燕羽衣携兵马浴血而来，战甲每一寸皆被鲜血浸染，饱含着肃杀的军队，带着令人难以言喻的沉寂气息。
　　这是遂钰时多年，第二次与燕羽衣碰面。
　　燕羽衣眼中全无当初可见的意气风发，那般明锐的人，现在浑然一身冷冽，细长的刀疤从他的眉梢垂直向下，连接天然上翘的唇角。
　　似是含着笑，又好像笑容在某个时刻被完全割裂。
　　“你……”遂钰欲言，却发现自己好像没什么可说的。
　　燕羽衣不需要他安慰，此人远比他更坚不可摧。
　　燕羽衣倒是友好地冲面前的南荣遂钰点点头，他抬臂向身后的亲卫示意，大军停止前进，而后双腿微夹马肚，马蹄哒哒向前走了几步。
　　“好久不见，鹿广郡的小王爷。”
　　遂钰失笑，说：“你不也是小将军吗。”
　　他们之间年纪相仿，只是从未留意过究竟谁更年长。
　　“一个王，一个定国将军，护不住族亲，不也很好笑吗。”燕羽衣自嘲道。
　　“还记得当年有人说过我们是双壁，现在大约称作残垣断壁才更恰当。”
　　遂钰忍俊不禁，此等岌岌可危的战场，燕羽衣却闲心雅志自嘲，倒是他先前多想，燕羽衣根本用不着安慰。
　　燕羽衣的目光越过遂钰肩头，落在乌泱泱的南荣大军处，淡道：“御前行走并未你乡，现在……挺好的。”
　　紧接着，他从随身行囊掏出牛皮信筒，随手抛给遂钰，道：“里边有你想要的东西。”
　　“属于南荣王府的差事已经完成，带着你的亲兵离开。”
　　遂钰：“剩下的人呢。”
　　“剩下的南荣军由景飏王接手，处理后续事宜。”
　　遂钰阴阳怪气地发出哦的声音：“现在是景飏王做主。”
　　两人虽说同病相怜，但着实也没有亲密到互诉衷肠的关系。此话既出，燕羽衣表情变了又变，抓着缰绳的手收紧，最终也没说什么，铁青着脸生硬道：“请吧，王爷。”
　　南荣步栖与景飏王交涉，景飏王却将人挡在门外不见，南荣军的武力倒一概收下。没提送萧稚回大都，更未透露后续事宜，总归萧稚身上留着萧氏皇族的血脉，又有萧韫的关系，萧骋大约也不会真害死族亲。
　　若当年仍在大都做御前行走，遂钰觉得自己应该会再次使用什么法子，强迫皇帝做出选择。但如今作为南荣王，肩头扛着许多人的命运，行差踏错半步深渊，不得已竟也成为张嘴闭口挂在唇边的措辞。
　　萧骋铁了心不想南荣王府涉足西洲，他防什么，遂钰清楚，燕羽衣也明白，于是遂钰用试探性的语气说：“若有困难，燕将军不如另选他人。”
　　“选你？”燕羽衣反问，倒映着火光的眼眸缓慢浮起半缕不屑。
　　“希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燕氏和南荣王府永远做不了朋友，势必势如水火，倘若还有见面的机会，那边只能是生死战场。
　　燕羽衣无法否认，南荣遂钰率领南荣军攻打城池的速度，比他料想中的快几倍。南荣王府领兵作战的风格焕然一新，南荣明徽打仗的那套，燕羽衣研究并针对多年，自小便有人告诉他，南荣明徽不可战胜，你生来便是为了打败南荣王府而存在。
　　“从我出生起，族亲便耳提面命，说南荣明徽是我永远的敌人。”
　　“他是个真正的战士。”
　　“站在同样保家卫国的战士的角度，他是我所敬佩的长辈。”
　　燕羽衣从怀中掏出素色锦囊，郑重道：“西洲之中，洲楚地界盛开着一种名叫‘羽笛’的花，状如羽翼，烘干后薄如蝉翼，风一吹便能飞得格外远，像是天神降临世间，携带着人的魂魄通往极乐。”
　　赠尔羽笛，以托哀思。
　　“谢谢。”接过锦囊，遂钰调转马头示意，南荣军很快让出条十几米的宽阔道路出来。
　　燕羽衣不再停留，策马带队朝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扬起飞尘，地面震荡，燕羽衣好似一把穿云破雾的利箭，坚定而决绝。
　　锦囊内的羽笛花用绸缎保护得很好，甚至还沾染着未消散的，燕羽衣的温度。春日不是羽笛盛开的季节，不知燕羽衣哪里得来的新鲜羽笛。
　　大约是怕花凋谢得太快，根部甚至仔细做了保湿处理。
　　“希望你能得到你想要的。”遂钰轻声，旋即紧握信筒，对身后始终未发一言的越青说：“越青，我们回家了。”
　　王府按照景飏王的吩咐，为他留下大量兵马傍身善后，抵达鹿广郡，回府复命萧季沉那日，遂钰又收到了两车账目。
　　分别记录着朝中世家与西洲生意往来，特别标注了秀州宗族如何利用武力控制百姓族亲，以及蒙蔽朝廷视听等的罪行。
　　萧季沉感叹：“景飏王居然连这些都挖了出来，难不成真将西凉朝堂翻了个底朝天？”
　　“不是他要做。”遂钰扶起一卷，淡道：“是燕羽衣不得不这么做。”
　　景飏王向来对王府忌惮，若非萧韫重视，恐怕他先下手的便是王府，顺水推舟将南荣王府解决，收回几十万大军的兵权，何乐而不为呢。
　　他给的消息，无非是什么口供，或是别的轻而易举容易被推翻之物。这些东西在案堂上，仔细追究来源，真实性根本站不住脚。
　　但燕羽衣送来的这些东西不同，时间地点，货物详情记载鱼鳞册子样样不少，需要什么便能从检索中立刻查阅。
　　洲楚仍需缓冲之机，西凉只是被打败，并非战胜。
　　“我们要回家了。”萧季沉拍拍遂钰肩膀。
　　“大都呢。”就算回鹿广郡，遂钰也无暇去问大都怎样，战损伤亡，将士们的抚恤金，处处都是善后。他扎进营里脚不沾地，复命大都的书信也都是萧季沉在管理。
　　萧季沉勾唇，笑道：“鲜国大捷，父皇也要回来了。”
　　“过不了多久，鲜国便作鲜州，归入我大宸版图。”


第147章 
　　临行前，南荣王府族人的葬礼如期举行。
　　按理说未被赦免的罪臣，并不被允许从停尸间拉出来埋葬，遂钰不知此行离开鹿广郡，还有多久才能回到故乡。
　　又或者在大都定居，不再抵达鹿广郡。
　　这里或许是他一时的美梦摇篮，如今梦醒，便不该做那等无谓的妄想。
　　为避口舌一切从，南荣步栖哭得伤心，几次险些哭晕，遂钰学着母亲的样子伏在床头安慰。
　　如今他竟也做了前人之事，却无人再来安慰他自己了。
　　无论世事如何变迁，星也河滚滚洪流从不停歇，每日都是新的河水，新的晨曦，周而复始，更迭不待。
　　王府族人排着队，根据姓名笔画下葬，就算是王爷也不例外。遂钰听到远处传来啜泣，声音不大，却惹得许多强行忍耐心情的士兵们闷头哭起来。
　　“南荣臻还活着，南荣绘也在，南荣王府便不算真正被击败。”遂钰手捧骨灰坛，偏头对萧季沉道。
　　萧季沉：“不哭么，现在哭不算丢人。”
　　“哭。”遂钰垂眼，哭给谁看？
　　眼泪留给身边至亲之人，如今父亲母亲便在怀中抱着，被将士们簇拥下，他哪敢掉一滴泪。
　　并不被众望所归的人，蓦然踏上兄长曾经走过的道路，除非比他做得更好，否则很难服众。
　　信任并非朝夕可养成，遂钰深知自己现在不过是消耗上一任南荣王所遗留的信任，若想真正培养属于自己的军队……
　　思及此，他掀起眼皮，目光悄无声息落在萧季沉身上。
　　作为未来新君，萧季沉会允许南荣王府重现荣光吗。
　　萧季沉看似仁慈，实则是个比萧鹤辞更冷酷的人。因为冷漠，对感情保持敬而远之，所以无论谁举起刀砍向他，他那不存在的软肋都只会化作坚固。
　　是个难缠却表现得面柔心软的对手。
　　他将葛桐派去监视萧季沉，萧季沉将人防得滴水不漏，包括作战方略，葛桐都是事到临头最后知晓。
　　这就是萧韫处心积虑培养的储君，拥有成大业帝王的所有特质。
　　沉稳，内敛，待人接物春风拂面之下，是比坚冰还难融化的冷漠。
　　星也河承载着整个鹿广郡的悲伤，因此极少有人在河畔玩耍，它似乎已经成为某种象征，迎接归乡的魂魄，凝视仍拥有无限可能的年轻人。
　　与南荣明徽曾经征战沙场的老将军们聚集在一处，立于树下并不上前，遂钰在他们的注视下缓步来到河边，主持葬礼的士兵高呼，四面八方聚集而来的人群纷纷跪倒，气氛陡然从庄严肃穆变得无比悲伤。
　　南荣明徽的功绩将记录于史册之中，遂钰轻轻抚摸盛放着骨灰的檀木盒，眼眶微红却未落泪。
　　不要哭，不能哭，南荣氏的儿郎流血不流泪。
　　南荣明徽将其挂在嘴边，每日耳提面命，遂钰想说什么，却怕自己哽咽，不由得掉眼泪。
　　指腹滑过刻有南荣家徽的图腾，头顶斥候营的雄鹰翱翔，耳旁哀乐阵阵托不住压抑欲坠的乌云。
　　大雨落下，遂钰缓缓想道——
　　鹿广郡的骄阳。
　　坠落了。
　　鹿广郡仍需有人主持大局，故而只有遂钰前往大都，南荣王的权力落下去，军务与城内各事宜，统归南荣步栖管辖。
　　大都的雨季比想象中来得更早，亦或遂钰已经遗忘雨季究竟是何模样。
　　“公子，直接回府还是。”
　　遂钰旧伤未愈，回程并未选择骑马，一行人微服乘坐马车，难得在兵荒马乱后获得片刻清闲。
　　越青将保温夹层中存放的热水取出，又从随身携带的小瓷瓶倒了颗药丸，道：“快些将药吃了，头疼的毛病才好得快些。”
　　“不回王府，也不去萧韫给的宅子。大都局势尚不明朗，我们不必立即回去蹚浑水，二哥和王氏发力，其中有大皇子与皇后共同施压。若此刻南荣王府掌事之人现身，反倒被当活靶子，我们不去给二哥添麻烦。”
　　越青：“那……”
　　“快到凉麓山了吧。”遂钰说。
　　越青点点头：“是。”
　　“若大都局势平稳，萧季沉会传消息来，就在国寺中住段时间。”
　　此刻正是国寺开放香火，以供百姓祭祀之时，山脚下游人络绎不绝，山间雾气弥漫，缕缕青烟自由徜徉。
　　遂钰徒步上山，抵达前门，发现住持撑伞站在路旁，微微笑着为香客指引道路。
　　“施主。”住持待遂钰走近，“正是午膳，施主舟车劳顿，不如先用饭。”
　　“住持不同他人一般称呼我为王爷吗。”遂钰问。
　　住持：“施主微服想必不想惹人注目，再说佛祖面前又何来高低卑贱之分呢。”
　　“可这国寺由皇室建造，海量的银子花出去，才有如今令人敬畏的佛像。若从不信神佛的角度来看，佛祖更像是大宸建造的，万民归心的手段。”
　　住持笑而不语，将手中纸伞放进遂钰手中，侧身道：“你乐，佛祖便用笑回以你。若悲伤，佛也会落泪。许下想要达成什么的愿望，事在人为，一切尽在做与不做之间。”
　　“那么问佛祖，有没有机会回到从前，他会回应吗。”遂钰喉头滚动，轻声。
　　住持：“施主那年一路从山脚跪拜至寺门口，心中可曾想过什么。”
　　“是为了迎回皇……”遂钰话说一半，陡然愣住了。
　　他心向鹿广郡，希望得见父母兄弟，想作为南荣王府的公子，为百姓做些什么。
　　住持见遂钰愣住，笑道：“还请进寺吧，施主天生体弱，山中清凉，多穿些衣物为好。”
　　话罢，住持不再停留，先遂钰一步向正殿走去。
　　他融入香客之间，香客来去匆匆，进入的面带愁容，供香走出的眉间舒展，想必是得到了些许慰藉。
　　遂钰唇齿苦涩，忽地握住越青的手，越青没忍住落泪。
　　“其实我们的心愿已经完成了，不是么。”
　　“越青，我们的心愿就是回到鹿广郡，也为百姓守住了城池，只是失去太多，想要的又太贪心。”
　　越青：“不是的，公子，不是。”
　　她紧紧抓住遂钰，疯狂摇头：“其实——”
　　“事在人为，我们选择了一条路，便得继续向前走。父兄也选择了他们的路，若论大道殊途同归，鹿广郡百姓的安康便是整个王府的希冀。”
　　“我并不同意三姐培养小绘，担心她像我们一样，没有童年，没有少年意气，整日活在失去双亲的阴霾中，又得打起精神维持南荣王府的未来。”
　　曾经那么坚定地放手，遂钰却忽然不知是否正确。
　　他不愿他人主宰自己的命运，所以拼命从萧韫身边逃离，若不顾南荣绘的意愿，这与用丝笼豢养鸟雀有何差别。
　　正殿可已故者供奉长明灯，遂钰入住后，也去点了盏。听香客们说，抄写经文供奉更佳，便从住持那又借阅几本誊抄。
　　人从不信神佛再至依赖，似乎总有段不可回忆，或是想主动忘却的经历。
　　遂钰静心抄写，两耳不闻窗外事，累了便去后山走走，山顶风景犹甚，夜半难眠，携灯登顶等待晨光熹微。
　　云雾翻滚，日出东方。
　　遂钰捧着手炉微微冲掌心哈气，身后传来并不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朕记得你最讨厌早起，怎么现在倒似老头般坐得住了。”
　　“……”日光从云海冒了个头，遂钰眼前一亮，天地霎时豁然开朗。
　　“回来怎么不叫人传信。”遂钰问。
　　萧韫缓步来到遂钰身旁，同他并肩赏景，见穿得单薄，解开披风俯身为遂钰系上，道：“太子，不，萧鹤辞刺杀皇帝，已经落狱等待查办。”
　　遂钰眼睫微颤，余光扫到萧韫带伤的手指，红痕似是才愈合。
　　“不看看朕吗。”萧韫说。
　　“秀州失败，被景飏王翻出了与西凉交往的证据，西凉战败后，燕羽衣为了给予洲楚喘息之机，将大量西凉权贵的账目交给鹿广郡。”
　　“我请大殿下带回去的账目册子不少，想必已经经由户部督办，连夜调遣人手核算，现在摆在吏部的案台，联合大理寺一起抓人了吧。”
　　“刺杀当朝皇帝陛下是太子最后的机会，他不会放过你。”
　　“南荣王不在大都，确实是刺杀的好机会。”萧韫突然从后抱住遂钰，将他整个人都举起来，遂钰眼前天翻地覆，不由得闭眼。
　　再睁开，天光大亮，他没赏到日出，却看见萧韫的脸。
　　不知多少个日夜未曾入梦，战事吃紧，也容不得情长，遂钰几乎断绝欲望滋长，此身作刃作盾，唯恐被敌逼退，令军中将士寒心。
　　萧韫面含倦意，遂钰双手覆盖他的侧脸，仔细端详后说：“书信断联后，你过得如何。”
　　“有王爷研制的火铳，没受罪。”萧韫一笑而过，显然并不愿意讲述出征鲜国的艰险。
　　“现在鲜国作鲜州，想必当地还有许多事务亟待调遣有能力的官员管辖。”
　　遂钰做王爷后，多思多想的习惯便没断过，睁眼军务，闭眼军务，梦里都围着作战的沙盘转。
　　他下意识道：“如果少人，这几日我便帮你四处看看，有什么好人选便记下来。”
　　“倘若无人可前往呢。”萧韫眼眸里倒映着遂钰眉头微蹙的面庞，微微笑着询问。
　　遂钰当即：“有我在，南荣王的身份如何。压得住地方官，也可暂时用军队镇压，若有流窜贼寇也可一并剔除。”
　　“届时再派钦差，对了，选拔官员是不是又要开始了，今年科考或许也能找得到适合治理的人才。”
　　“萧韫，萧韫！”遂钰见萧韫没什么反应，急道：“这件事慢不得……唔。”
　　潮景帝突然捂住遂钰嘴唇，颇有些无奈。
　　他从鲜国返回大都，紧接着便引太子刺杀，听说遂钰回大都却在凉麓山徘徊，后续事宜尚未指派，马不停蹄地赶来国寺寻人，谁承想，遂钰比他更着急。
　　急着军务，急着朝廷百废待兴。
　　执政多年，萧韫头一次有了荒废朝局的念头，无奈道：“我几十日没怎么好好睡觉，好王爷，你让我先吃口热饭，睡会再说罢。”


第148章 
　　萧韫是收拾了萧鹤辞后，从萧季沉口中突闻遂钰回京，两日未眠匆匆赶来凉麓山。
　　日出已结束，山顶逐渐晒起来，两人一前一后，顺着小路走回寺里。遂钰睡不着，看着萧韫入眠，坐在床头发了会呆，绕道去前山找住持喝茶。
　　越青听说皇帝来了，又是孤身，连忙着人在凉麓山布防。
　　“他出来没人知道。”遂钰好笑道。
　　越青：“陛下若死在我们这，纵有再多张嘴也说不清楚。”
　　“出征鲜国，却并未听说他身边有什么人保护，足以见得暗卫仍隐匿于暗处不曾现身。你以为现在的他，这偌大的国寺之中就没有武功高强之人护卫吗。”遂钰轻轻放下茶盏，拇指在盏口摩挲。
　　他回大都住在国寺的事情，只能是萧季沉透露，想必届时问起，对方也不过哈哈一笑，借口说漏嘴，卖自个父皇人情。
　　“拿我做人情。”遂钰失笑，缓慢道：“这幕似乎见过。”
　　但又与萧鹤辞不同，萧季沉仍旧愿意依仗南荣王府的兵权，却与萧韫不同的是，萧韫信任王府，感情大于权术，而萧季沉则更将王府当作助力。
　　助力之意，有用的时候是股肱，无用便当绊脚石一脚踹开。
　　遂钰头疼，无奈笑道：“不如回鹿广郡。”
　　越青用“你早干嘛去了”的意味，白了遂钰一眼：“回得去吗。”
　　算账遂钰看不懂，当初为了管理军需，强迫自己学了些皮毛。现在要让他自己算那些作假天衣无缝的账目，着实难如登天。
　　户部算账他放心，现在和潘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就算只是小水花，潘府也有本事掀起波浪。
　　但毕竟涉及王府，若族中内部与西凉牵连，和大都纠缠，自然王府内部也有一套惩治叛徒的办法。因此，这次他也带了些王府养了多年，管理南荣一族名下店铺的掌柜。明面是朝廷查办，实则暗中鹿广郡牵另外那头。
　　青烟袅袅，随风婀娜百态，香客络绎不绝，从高处俯瞰，好似攒动的蚂蚁。
　　“人啊。”
　　住持接过遂钰新誊抄好的经书，感叹：“弱小却坚强，自己过得苦，却仍想为他人遮风避雨。”
　　遂钰莞尔，说：“住持是说我吗。”
　　“众生百态，有谁不苦呢。”住持摇头道。
　　“其实……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遂钰随住持的目光向远处遥望，叹道：“幼年时，我想走出皇宫，后来，真的出去了，才知大都的繁华比皇宫的奢靡更美丽。”
　　“少年想回故乡，于是整日在鹿广郡的草场跑马，父王说，这一切都在等待我的到来，我是马场的主人，草场是他送给我的及冠之礼。”
　　“现在。”
　　他顿了顿：“守卫边疆，庇佑百姓，夺回当年被西洲侵占的失地，桩桩件件我都做到了。”
　　纵然其中滋味苦涩，但他从未停止脚步，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人的欲望从来都写着贪得无厌四个字。
　　住持：“贫僧见过三任南荣王，他们上山所求，无一不是家国安泰。除此之外，便只剩对族亲的歉意。”
　　“加上我三任吗。”遂钰好奇道。
　　“王爷，是第四任。”
　　遂钰大惊，这住持究竟活了多久。
　　正欲再问什么，住持却忽地冲路对面微微行礼。
　　“聊什么。”皇帝问。
　　遂钰回身，没答他：“怎么就起了。”
　　从清晨睡至傍晚，这是萧韫近年睡得最长的一次。
　　萧韫：“朕得回宫处理些事情，南荣王还要在寺中待几日吗。”
　　话是询问，内里的意思却多半怨愤，不过是“我放下政务来找你，睁眼却不见人，现在有台阶可下，还请与我共回大都。”
　　“哼。”遂钰装作看不懂，与主持处告别，快步从萧韫身旁经过，萧韫紧跟着他，两人脚步声逐渐重合，交错，再度重合。
　　青苔遍布的台阶，如今已被游人踩得长不出半点，但待几日后国寺重新关闭，经由细雨如丝润泽，便会重新焕发生机，绿意盎然，自成一片小天地。
　　跨过几乎齐膝的门槛，萧韫说：“恼什么。”
　　皇帝拉住青年的手，遂钰象征性地甩了甩，便由着他抓着不放。穿过抄手游廊，踏入由南荣精锐守卫的院子，遂钰才挣脱道：“你是皇帝。”
　　“被自个儿子刺杀未遂，大都上下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现在来国寺，诚心告诉他人南荣遂钰就在大都附近徘徊吗。”
　　“有我在，南荣臻束手束脚怎么做？”
　　“你想培养南荣臻？”萧韫抓住重点。
　　遂钰：“现在南荣步栖暂代大军主帅，她难道能压制居功自傲的老将？就算我同意南荣步栖掌权，大都也愿意给南荣步栖机会，天高皇帝远，地头蛇难缠。”
　　若南荣臻不能在此次查办中获得什么嘉奖，届时如何回鹿广郡辅助南荣步栖。
　　南荣臻的性子莽撞，淬炼之后可当大任，王府嫡系能做事的只剩姐弟三人，其余免不得从各地召旁支族人。
　　这些人抵达鹿广郡势必培养自己的势力，一切威胁到南荣步栖的可能，得都尽早扼杀在摇篮中。
　　萧韫哪里不知遂钰的打算，只是所有功劳都让给他人，南荣遂钰还剩什么。
　　“功劳本该是你的。”萧韫沉声，食指微曲，勾起遂钰下巴，引他抬头与自己对视。
　　遂钰：“是，但有人比我更需要它。”
　　“南荣臻需要机会，我愿意给他。倘若他担不起这份差事，就算给予也白搭。”遂钰说：“当年陛下不正是这般，才将臣扶至御前行走，后来的巡防营，现在的南荣王。”
　　萧韫沉默许久，忽地笑起来，说：“是，你说得对。”
　　最近萧韫切实感受到了萧季沉的变化，行事果决不再拖泥带水，甚至还有些南荣遂钰才能做得出的断腕之举。
　　上行下效，办差利落。
　　真正获得权力，很难有人能再度保持本心。遂钰却忽然将锋芒收敛，愿意将大放异彩的机会浑然让渡。
　　“真的要留在大都，不回去了吗。”
　　他问。
　　遂钰抿唇，眉眼弯弯，说：“不回去了。”
　　……
　　半晌，他再次坚定道：“不回去了。”
　　果不其然，皇帝前往凉麓山的事情，从萧韫离开大都起，消息便传得满天飞，无非是那位御前行走又回来了，当朝宠臣无法无天，拥兵在外还要皇帝迎接。
　　王氏府邸。
　　“怪不得历朝历代皇帝总是先收拾拥兵自重的宠臣。”王观桐最近忙得头倒悬，南荣臻前边查人，她带着王氏族人后脚收拾烂摊子。
　　她本来就是为收拾烂摊子，摆平朝中老臣而来。
　　琅琊王氏虽淡出朝堂许久，门生却遍布朝野，与景飏王那一派的老臣格外亲厚。有王氏出面，无论如何这些人也得暂时放下与潮景帝的争执，给南荣臻“为非作歹”增加可能性。
　　南荣臻：“遂钰早就回来了，不过是碍着我在大都，故意躲在国寺不出现而已。”
　　“他在给你机会。”王观桐一针见血。
　　在军营里听恭维听多了，王观桐这话实在刺耳。都是家中供养的少爷小姐，没道理谁惯着谁，南荣臻无奈，道：“你这话也忒……”
　　“还有几家没查，再慢一步，证据被销毁，可就钉不死太子了。”王观桐微微叹气，揉了揉发酸的脖颈，前几年日夜赶路也没现在这么疲累。
　　“对了，此事结束你回王家吗。”南荣臻随口问。
　　王观桐面无表情答道：“南边有个什么王侯的墓被盗墓贼掘了，得去看看。”
　　“据说是导致六百年前王朝覆灭的王侯，如果能挖到些什么记载，行了，废话少说！”
　　“快走！”王观桐觉得自己说得有点多，迅速将文书放回抽屉，起身率先走出书房。
　　按名分讲，她和南荣臻还有定亲的关系在。她心愿是游离四方编写史书，南荣臻却要做戍守边关的将军，身上背负的家族的责任，谁都不会为了彼此低头，过多牵扯反倒难断。
　　翌日，南荣王于暮色微合前进宫。
　　“公子回来了。”恰逢陶五陈领着御膳房的小太监们往里走，笑道：“正是用膳的好时候呢。”
　　“什么东西。”遂钰掀开食盒看了眼。
　　笋丝拌嫩核桃仁。
　　遂钰掀起竹帘问：“哪里来的核桃。”
　　“总有一处盛产此物。”潮景帝绕过屏风，睡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肩头，今日大抵未见朝臣，待在玄极殿穿得松快。
　　御膳房的手艺自然上佳，遂钰用玉筷挑了块软烂的鱼肉，叹道：“边塞可没这些好东西。”
　　“朕打仗在外也没有好东西可吃。”萧韫说。
　　遂钰在来的路上，听不少人讨论琅琊王氏，忽地问道：“你有没有在南荣臻面前，提过王家和他的婚约。”
　　萧韫也是才回大都不久，前些日与南荣臻见过一面，要务在身那还记得与臣子聊儿女情长。
　　“怎么。”萧韫兴致勃勃：“要朕赐婚？”
　　“不。”遂钰连忙摆手。
　　这些年王观桐如何对待南荣臻，整个王府都看在眼里，本就是长辈之间的兴起，若有退婚的借口可用，还是尽快结束为好。
　　遂钰习惯性咬住筷尖，思索道：“明日我要去牢里问话，二哥也在，到时候一问便知。”
　　皇帝：“明日去哪个牢。”
　　“陛下想给臣哪间牢房的令牌呢。”


第149章 
　　无论给哪间牢房的钥匙，这都不是遂钰现在需要操心的事。饭后，萧韫召来太医为遂钰诊脉，奈何人趴在贵妃椅中不肯，后来直接背对皇帝表示抗议。
　　萧韫耐着性子哄了会，殿外忽地传来一声凄厉，紧接着纷乱脚步夹杂着宫人们的劝告，遂钰手肘微微用力，撑起身体向外望。
　　他们之间隔着宫墙，什么都看不见。
　　“贵妃，贵妃娘娘您就回去吧。”
　　“您这般跪在殿外，陛下也不会出来啊。”
　　“陛下都说了不降您的罪。”
　　遂钰挑眉，诧异道：“董贵妃？”
　　“太子尚未废黜，贵妃仍是一宫主位。”萧韫说。
　　“你想饶她一命？”
　　董氏一族已被羁押，却将贵妃干净利落地择了出来，若董贵妃能就此停息，萧韫还能留她一命。
　　“族中子女，荣损共俱，你让她活着，倒不如直接赐死。”遂钰回头，对站在屏风外的陶五陈道：“将贵妃带回去罢，好生照看勿出差错。”
　　“——陛下，求求您，一切都是臣妾的主意，与太子无关，都是臣妾强迫他，都是臣妾！！！”
　　董贵妃嘶哑道，声声含着血，平日打理得精致的珠钗散落一地，青丝凌乱地铺在脑后，同她那憔悴的无暇顾及的妆容，随着脸一起落在地上。
　　萧韫觉得遂钰情绪有些不太对，开口道：“怎么，心软了。”
　　遂钰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说些什么。在萧韫面前，他难道能说出可怜贵妃之言吗。他们都曾是受害者，何况秀州之难直指东宫，就连太子之位，其中董氏提点大过萧鹤辞自身意愿。
　　“贵妃在皇后处能屈能伸，是因太子登基尚有机会，如今你一点机会都不给她，待萧鹤辞的罪判下来，想必贵妃……”
　　并非觉得他人可怜，遂钰只是有些唏嘘，若董氏不动心思，萧鹤辞或许真能与萧季沉一争储位，并非通过极端手段，坐得摇摇欲坠，胆战心惊。
　　遂钰在萧鹤辞身边太学进学，自然明了萧鹤辞并非纨绔之辈，胸有一腔抱负，却始终做不出什么令皇帝满意的事情。
　　潮景帝本身不对子女怀有期望，唯有那么丁点的爱，也全给了边塞历练的萧季沉。因为他觉得萧季沉像自己，却又某种方面不似自己，是个做太平盛世的皇帝的好料子。
　　贵妃急迫得到东宫，这才教得萧鹤辞不择手段。无法否认的是，遂钰的确见过谦谦君子的萧鹤辞，如果不面对如今这幅可憎的面孔，他很难将太学的萧鹤辞，和东宫的太子重合。
　　“如果萧鹤辞仍旧做他的三皇子，就算夺嫡失败，和萧季沉斗得你死我活，陛下，陛下会放他一条生路吗。”遂钰询问。
　　萧韫抿唇，轻抚遂钰额发，指尖缠绕着发丝在眼睫停留，说：“若朕给予每个孩子机会，萧季沉必定不会给予萧鹤辞生机。”
　　“什么。”遂钰张了张嘴。
　　“你可以等等看，旁观这位大皇子如何处置萧鹤辞，据朕观察，他大抵没什么手足之情。”
　　正如萧韫所料，萧鹤辞入狱后的日子并不好过。萧季沉以悬案快办的由头，迅速处置一批为东宫在外办差的地方官，处斩的名册放在潮景帝案台，萧韫压了两日，第三日萧季沉便直接进宫直入御书房。
　　遂钰站在偏殿侧耳旁听，萧季沉每句话都应了萧韫的猜测。
　　萧季沉的顾虑是真，唯恐萧鹤辞还有什么祸害大宸之举，与西凉战事虽结束，边境却仍时不时爆发小规模争斗。
　　从皇帝那得了关押皇族成员的令牌，遂钰却并未立即提审，即将尘埃落定，萧鹤辞将迎来什么他很清楚，他和所有南荣士兵一般，心中怀着仇恨，对太子通敌叛国的国仇家恨。
　　“萧季沉想立刻杀了萧鹤辞”遂钰听了一半不想听了，回玄极殿自个的小院里，遂钰望着越青蹲在树旁挖酒坛，据萧韫说，前几年酿的酒他没拿出来喝过。
　　越青满手泥，大汗淋漓道：“公子你也帮帮忙！”
　　“又不是我想饮。”遂钰嘴上这般说，还是从库里找了个趁手的工具协助。
　　越青说：“就算他以前是好人，可那都是从前，公子念旧有何用。”
　　据萧季沉提供的证据，早在萧鹤辞并未成为太子前，贵妃董氏母族便已开始联络朝中诸臣，并与西凉有所交涉。
　　若说萧鹤辞愚蠢，却比所有人都行动得早，关键在董贵妃。
　　她才是其中最核心的人物。
　　“我方才说，萧季沉想杀了萧鹤辞，你怎么没反应。”遂钰问。
　　越青埋头苦挖：“公子不出面，除了想给二公子立功的机会，也想暂避锋芒，等风头过了，再以苦主的身份进早朝，内阁那些老家伙大约也不会说些什么，届时御史台看内阁的脸色，日后留在大都顺理成章，也不会有人急着赶我们走。”
　　“挖出来了！”坛口终于得见天日，越青欢呼。
　　她放下铲子快步去小厨房找酒壶，扬声：“公子你再好好挖挖。”
　　越青喝了些温酒回房歇息，遂钰站在房门前半晌，调转脚步去取了外衣，穿戴整齐后，从锦盒中拿出萧韫给他的令牌。
　　刚出玄极殿，恰巧陶五陈带着茶点从道旁缓缓而来，陶五陈：“深夜公子是要离宫吗。”
　　遂钰点点头，随口问：“吃什么。”
　　“陛下近日胃口不好，夜里糕点也常用些爽口酸甜的，这是夹着核桃的酸枣糕，公子用些再走？”
　　“烦请公公告诉陛下，今夜我要去刑部牢里，明日也不进宫了。”
　　“越青就在后院，我身边的侍卫不好进宫，还得陛下多费心，看住她，别轻易让她出宫。”
　　陶五陈笑道：“哪里是麻烦，老奴这就去。”
　　临走，陶五陈好说歹说给遂钰塞了几块酥饼，遂钰是去关押犯人的牢狱，那并非什么好地方，吃多了届时恶心泛上来还得吐。
　　近几日越青跟着他，无论他说什么，她都点头应好。明明看起来很在意东宫的案子，却硬要装作不在乎。
　　越到尘埃落定，越得沉得住气，显然越青只是站在岌岌可危的，崩溃的边缘佯装镇静。
　　遂钰不敢保证自己带越青进牢里审问，越青会不会猛地扑上去直接扭断萧鹤辞的头颅，既如此，倒不如直接将她关起来。
　　之后无论是恨是怨，气都撒在他南荣遂钰身上。
　　近日她寸步不离，遂钰也大约猜出她心中如何盘算。一旦痛苦降临至他人身上，周围同僚便会劝此人，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始终会给你满意的解决。
　　可这份悲哀落在己身，哪还有体面可言，满心盘算着如何豁出全部，叫对方不得好死。
　　“公子。”
　　葛桐早早收到消息，便在刑部门前等着。
　　自从王家与贵妃斗法，刑部见了与王氏有关的都恨不得绕道走。
　　虽说当年与南荣遂钰打交道的，如今也都各司其职，可世事变幻，人家南荣遂钰都从质子爬到南荣王的位子，哪里还敢似从前那般兄弟相称。
　　刑部尚书亲自接待，甚至没看遂钰带来的皇帝准许的令牌。
　　关押皇族成员的天牢，较之关押普通犯人的环境天壤之别。与庶民同罪皆是场面话，若非动摇朝廷最根本的利益，无论什么罪，上边审理的含混，下头办事的糊涂，时间一长便足以抹平。
　　“王爷，王爷今日是想审谁。”刑部尚书跟在遂钰身旁半步距离，满脸堆笑。
　　南荣明徽遇难的消息被吏部压了几日才报，董岩又在吏部，作为百官考绩的重要所在，此中显然中饱私囊。
　　其实萧韫给过萧鹤辞机会，从萧季沉收集证据，提出彻查太子起。若那时太子能改过自新，或许皇帝真的会给他条活路。
　　董岩作为董氏造反的祸首，被单独关押在大理寺，由大皇子亲自审理。
　　大理寺环境不好，太子落难终究还是太子，并未废黜前享受所有优待，故而看押于刑部，所用食物皆照例试毒，免得人还没定罪，便被各方势力下毒暴毙。
　　上一次这牢中关押皇室族人，还是在萧韫方登基，处理了他那几个谋逆叛乱的兄长。
　　记载寥寥数笔，不难看出当年先帝驾崩后的惨烈，无论是玄极殿燃烧的大火，还是大都的动荡，多数朝臣压倒性地选择景飏王继位，怀疑萧韫登基造假，桩桩件件，写在史书中只是一行，背后血流如注，承载千万亡魂。
　　无人能从皇权之中找到平衡，就算是萧韫这般殚精竭虑，也照样被人算计。他们忽略的秀州，没能察觉的异常，都成为大宸绵而不绝的隐患。
　　刑部尚书领路，穿过层层关卡，看押皇室成员的囚牢比遂钰想象中藏得更深。
　　潮湿逐渐褪去，血腥味也变得稀疏，铁链与哀嚎仿佛从未存在过。这里比普通百姓的住所还要平整，走廊宽阔，透光的窗旁隐约可闻花香。但对萧鹤辞而言，大概已经是地狱了吧，养尊处优，哪里受过这种罪。
　　“就是这。”刑部尚书道：“臣这就将犯人带出来，王爷请去审讯间稍坐。”
　　“不必。”
　　遂钰抬手挡了挡，说：“本王与太子同窗相识，叙叙旧。”
　　刑部尚书想要说什么，葛桐却先一步挡在二人之间，抱臂笑道：“尚书大人，难不成王爷做什么都要与你报备吗。”
　　“这……这当然不是，反贼叛逆，臣怕王爷受伤。”
　　“王爷征战沙场，难道还怕一人不成？”葛桐比尚书高得不止半点，将人完全堵在路中央不许其接近遂钰，尚书左右为难。
　　“将军，规矩在这我不可不从啊，提审得第三人在场才行，万一出了事，出了事下官上有老下有小，多少人都等着下官养。”
　　遂钰淡道：“尚书大人，你我是老相识，本王必定不给刑部添麻烦。”
　　“审理太子的并非本王，如今只是叙旧而已，吏部如今大半折在牢里，其中也有你保举的官员吧。”
　　“有那些人拖后腿，你不去处理自己的家事，反倒来管本王怎么做。”
　　“本王可是苦主，苦主伤心欲绝，做了什么都情有可原，不是么。”
　　语音未消，刑部尚书脸色微变，连忙拱手道：“王爷明鉴，臣当真是与那些人毫无瓜葛，没想到逆贼余党竟企图诬陷下官，下官这就去吏部，要吏部给个说法！”
　　说着，他冲南荣王行礼，气冲冲大跨步朝外走去。
　　“六部同气连枝，等皇帝缓过神来，迟早会查办这些个墙头草。”
　　脚步声逐渐远去，熟悉却又陌生的声音右手边传来。遂钰嗤笑：“殿下如今自身难保，竟还想着他人结局，当务之急不是尽快脱罪吗。”
　　“董贵妃在玄极殿外日日磕头，恨不得代你受过。”
　　遂钰顺着墙角缓步向前，在昏暗光线与无尽黑夜的交界线停下。
　　萧鹤辞明显察觉到遂钰与自己不远，于是慢悠悠道：“秀州没能杀了你，已错失先机。”
　　“遂钰，千算万算，你却始终是我从我身边走出去的人，顶的也是东宫的旗号。”
　　“若非皇帝，你以为能活到鹿广郡？”


第150章 
　　萧鹤辞很喜欢用一套否定的说法，完全磨灭身边任何人的作为，皇子身份贵重，母亲又是尊贵的贵妃，自然所有都环绕着他，无有不依，无有不从。
　　“就算没有皇帝，为什么我就活不下去呢。”
　　遂钰忽地发现自己竟对他这套说辞没什么反应了，萧鹤辞并没有什么能令他感到畏惧，那唯一的一点点威势，似乎也将离所谓的太子权威烟消云散。
　　他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好似浮云笼罩山林，风一吹即刻消散。
　　萧鹤辞的影子在几乎凝滞的火烛旁显得摇摇欲坠，遂钰盯着地面浮动的身影缓慢道：“你都并未真正依赖皇帝，又怎知我心中所思。”
　　“没了皇帝，南荣遂钰就是不行。”萧鹤辞似乎认定自己的说法，强调道：“没有本宫，没有皇帝，你能走到现在这个位子吗。”
　　“就算没有太子，质子又怎么不能走进玄极殿呢。”
　　遂钰伸出手，指尖触碰明暗交界，耳旁鞋底与地面摩擦声急促地响了几声。随后，一双满是伤痕的手骤然出现于眼前，疯狂地向遂钰的方向探去，企图抓住他。
　　遂钰微微讶异，萧鹤辞竟然已经受过刑了，萧季沉的速度可真是快，唯恐皇帝改变心意。
　　若说萧季沉为人，被那副柔软面皮覆盖之下的冷酷，偶尔不经意显露，总是令人不寒而栗。
　　萧鹤辞无论如何斗不过心思缜密的萧季沉，萧季沉为皇位而生，便是得成为大宸未来皇帝。
　　潮景帝根本不在乎继承皇位之人究竟是谁，出身又是什么，只看此人品性，若多加历练可成大器，倒不防放手一试。
　　若隐若现的哀嚎从远方传来，在这种关卡通道层层重叠之处，声音无限放大，凄厉之中极其明显的绝望，才是将整个牢狱变得仿若地狱的诱因。
　　显然，遂钰从萧鹤辞的态度中，并未感受到恐惧。
　　他在得意，得意如今的一切皆为他的杰作，即便沦为阶下囚，也仍旧拉了无数生灵陪葬。
　　遂钰咬牙，冷道：“萧鹤辞，你会跟着你的罪孽一起下地狱。”
　　“地狱？
　　萧鹤讽道：“可真是风水轮流转，小小质子也敢在本宫面前叫嚣。南荣遂钰，难不成忘了当年在本宫身边点头哈腰的日子了吗，那时的你，可比现在可爱多了。”
　　“是吗，太子殿下。”
　　遂钰本想再见萧鹤辞一面，却忽然觉得通通没有必要。萧鹤辞不会因为如今境遇而知悔改，怨恨他人夺走东宫之位，嘲笑当年被他踩在脚下的下属，愤愤无情算计他的父皇。
　　“难得糊涂或许也是你的优点。”
　　“就算没有三皇子献上质子，难道皇帝自己便不会找吗。”
　　“贵妃觉得萧韫关注我，当是皇帝喜欢新鲜，那时萧韫也的确需要为萧季沉量身定制挡箭牌，是你自己迎头冲上来毛遂自荐，现在这番境地只能称得上是自作自受。”
　　其实当年进玄极殿，是否是萧韫计划之中，遂钰始终存疑，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提起。那是他和萧韫避免提及的最敏感的年份，甚至精神强行忽略最艰难的记忆。
　　皇帝的手段，质子的愤怒，淋漓尽致地激化最原始的矛盾与冲突。
　　遂钰猜测萧韫大抵是在等着萧鹤辞动手，提前授意贵妃，贵妃七窍玲珑立即明了，这才迫使一切顺理成章。
　　无论什么说法，似乎都能解释皇帝的举动。
　　“秀州宗祠举行祭祀，我和萧韫的身份在进入秀州的瞬间便泄密了是不是。”他问。
　　萧鹤辞口干舌燥，走回小几旁，俯身为自己倒了杯水，笑道：“不进来喝一杯吗。”
　　“是不是。”遂钰强调。
　　“呵。”萧鹤辞坦然：“没错。”
　　这得追溯至何时呢，萧鹤辞仰头凝望窗外泄露的光，眯眼想了想，道：“当年的你，做了御前行走还不够，竟然去巡防营抖威风。”
　　“萧韫怎么舍得将御前行走的职务，交给一个质子？”
　　“你是质子啊，南荣王府的孩子。”
　　“自你出生，整个大都，乃至于大宸庞大复杂的官场，上至内阁下到小官吏，都明白南荣王又生了个能打仗的武将。”
　　“有一个不够，还得来第二个，男男女女进了你们南荣王府，仿佛打通任督二脉般，提枪纵马，狠得令人心生恐惧。”
　　“大宸屹立中原多年，怎么就只有南荣王府名扬天下。”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徐仲辛不恨吗，被皇帝发配去那么远的地方。”
　　“徐仲辛是个蠢货。”遂钰冷道，“如果你想说徐仲辛的谋反，是你想要潮景帝死的契机，萧鹤辞，现在可不是写话本的时候。”
　　若要追溯，最初和萧鹤辞起冲突——
　　那是得知南荣栩返京述职前。
　　萧鹤辞忽然激动起来，原先的胜利者的笑容，了然于胸的释然统统消散，牵绊双脚铁链哗啦作响，冰冷地将他钉死在囚牢内。
　　金尊玉贵的皇室子弟，更何况是萧鹤辞这种一年到头连大都都没怎么出过的皇子，细皮嫩肉哪里受得了牢狱之苦。
　　“太子殿下，质子在后宫也分三六九等，你知道吗。”遂钰站得有些累了，示意葛桐搬把椅子来。
　　送进宫的质子，多半是被家族抛弃了的孩子，就像是个什么物件，丢弃在那，自生自灭，潦草度过孤寂的一生。
　　虽说作为南荣王府的孩子，即便在质子里，也应该是更高贵的存在，但主宰后宫的又何止是皇后一人。
　　那么多的人想要南荣遂钰死，表面上装得恭敬，实则背地里做手脚，有人问起便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南荣遂钰所受的苦，都是别人做的。
　　维持表面虚假的繁荣，掩盖在浮华绫罗之下的陈旧腐朽，即便竭力躲避，也会被某些不得已的旋涡吞没。
　　后来，遂钰才发现，家中并不知自己境遇多难。王府门下门生多武将，文臣极少，且后宫外男不得入内，以至他们这些人的踪影，即便有人有心察觉，也终究讨不到任何消息。
　　何况……更多的人希望南荣遂钰死在大都。
　　回到鹿广郡后，遂钰对宫里的遭遇只字不提，唯恐母亲伤心。
　　“所以我感激你，将我从那个地方拉出来。”
　　葛桐找来的是把竹椅，遂钰动作稍滞，说：“秀州之事我已不在乎你究竟杀的是谁，萧韫更未因此治罪，是想给你个机会将功补过。”
　　“大都内部无论如何缠斗，这对萧氏皇族的地位都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但勾结西洲，触及朝廷底线，无论是谁都得送上断头台。”
　　“我来，是想听你亲口告诉我，这些年如何算计王府。萧鹤辞，很多时候并不精明的筹划，越能害死一个人。”
　　萧鹤辞勾唇，缓缓笑起来：“倘若南荣明徽懂得明哲保身，至少可以活着抵达大都。”
　　“难不成没人告诉你吗。”萧鹤辞说。
　　自然有，但遂钰希望由萧鹤辞亲口告诉自己，好让他时刻将这份耻辱铭记于心。
　　牢房空荡，他们说话带着回音，遂钰手指微蜷。明知此事于己伤身，却仍旧止不住将这把悬在头顶的刀彻底下坠。
　　“其实很简单。”
　　萧鹤辞：“南荣王心系百姓，用百姓放在未被完全修建的官道，天降大雨，南荣王必定前去救援。”
　　“只有这么简单。”遂钰闭眼，强忍住心中不断荡起的冲动。
　　“难不成你以为本宫做了个天大的陷阱，只等南荣明徽跳进去吗。”
　　男人语气染上几分得意，缓步来到牢门旁，略抻脖颈向方才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多年未见的面庞重新映入眼帘，萧季沉装模作样地理了理凌乱的长发，说：“遂钰弟弟，还想听什么。”
　　往往精心的筹划更令人警惕，不得不去冒险的“巧合”反倒有几分真。若真有人遇险，南荣王府便可立即搭救，若无人遇险……
　　遂钰喉头滚动，眼眶蓦然染上一缕滚烫。
　　若无人遇险，南荣王便可随机应变，没有百姓受伤，部队便能够放开拳脚大展攻势。
　　南荣王府为百姓而生，为百姓而死。
　　遂钰理解却又觉得可笑，从前不信有人明知此行艰险却仍旧奋不顾身，如今偏是身旁至亲以血浇筑。他永远做不了南荣明徽那般英武的南荣王，世上又有几人能够令行禁止，言行一致呢。
　　“秀州是你泄露，帮助西洲往鲜国传递消息也有东宫干预，萧鹤辞，既然这么喜欢西洲。”遂钰起身，拍拍袖口灰尘，缓步进入昏暗光晕中。
　　萧鹤辞伸出手，掌心夹在牢门之间的缝隙中，双眼明亮，高兴道：“你看，人人都觉得本宫愚笨，可到头来，南荣王府不也栽在本宫手中吗。”
　　遂钰一眨不眨地盯着萧鹤辞，见他在眼前笑，随后又露出哭的神色，张开怀抱口中似乎说着什么，举动均如潮水般褪去应有的声浪，耳旁寂静无声，天地唯胜自己。
　　那个站在囚牢之中的人，忽地化为幼年瘦弱的自己。
　　那个南荣遂钰问他：“萧鹤辞就在这里，不杀了他吗，为鹿广郡上百口人报仇！”
　　嘭！！！
　　“呃——”
　　萧鹤辞猛地被人从外扼住咽喉，半张脸撞在泛着寒气的实木之上，钝痛逐渐从颧骨扩散开来，咽喉处的撕扯感令他面目狰狞，狞笑着对上南荣遂钰血红却平静的眼睛。
　　“南荣遂钰，杀了我，你就能为你的族人们报仇。”
　　那个瘦弱的南荣遂钰的声音也跟着响起，用稚嫩天真的语调道：“杀了他，大家的魂魄便都安息了！”
　　“南荣遂钰，还等什么，杀了他！”
　　“杀了他！！！”


第151章 
　　“杀了我。”
　　杀了他——
　　两道声音同时出现，倏而交错，骤然重合，遂钰眼前。萧鹤辞那张熟悉的脸逐渐变得扭曲，唇齿开合间，有什么东西从他身后朝他伸出利爪，撕扯着，拖拽着，恨不得用黑暗侵蚀天地万物。
　　心跳加快的同时，遂钰头痛欲裂，脑海中不断闪过与父兄初见时的情景，以及住持问他，当年一步一叩拜，心中那份愿景究竟实现没有。
　　他多想亲手杀了萧鹤辞，以祭奠沙场亡魂，但这不正是萧鹤辞所希望的吗。南荣王失手杀了未被废黜的当朝太子，无论日后再多丰功伟绩，都无法抵消这份越俎代庖，企图将生杀之权凌驾于皇帝的狂悖。
　　遂钰右臂青筋暴起，额前细密的汗汇成小股，顺着眼角缓慢滑落，就好像是眼泪从眼眶奔涌而出。
　　后槽牙几乎咬碎，控制的力道并非蓄意爆发，而是避免情绪失控，使萧鹤辞就地暴毙。
　　“萧鹤辞。”
　　五指突然松开，萧鹤辞整个人被骤然卸力，双腿一软，膝盖狠狠砸在石板地上。
　　遂钰垂眼，宽大的袖口重新拢住双手，右掌微微颤抖，冷道：“我不会杀了你。”
　　萧鹤辞捧着自己的脖颈，喉管的干燥几乎将他整个人烧灼起来。他弓身蜷缩，竭力呼吸，弥补几近涨裂的肺部的空气，却因吸得太急而狼狈地咳嗽地涕泗横流。
　　“南荣遂钰。”
　　萧鹤辞低吼。
　　“若本宫，本宫能活着走出这间牢房，定要将你，将你剁碎了喂狗！！！”
　　“杀了我，我也能安息了。”遂钰勾唇，沉沉笑起来。
　　事到如今，他的命早已并未一己之身，生死哪里由得了自己。萧鹤辞现在死不了，更有成家在背后力保。
　　太子妃成怜樾，至今仍居东宫，被皇后软禁多日。
　　按理说太子入狱，太子妃应当一道陪同，但造反之事复杂，成家并未真正参与党争。成老太师一世谨慎，成十搅得满府上下不得安生，虽说后来看在太子的面子上放了回来，却终究于成家名声不利。
　　而萧鹤辞造反，成家自始至终被蒙在鼓里，唯有成怜樾一人知晓。
　　太子妃身体虚弱，整日用汤药吊着，成家不知找了多少天材地宝，也阻挡不了成小姐日渐衰败。
　　一朵名贵的花，若未细心呵护，只会比路旁的野花死得更难看。
　　离开刑部，遂钰径直回宫，前往太医院处查阅成怜樾的脉案。
　　萧韫早朝归来，遂钰坐在玄极殿外的台阶发呆，远远地瞧见那抹明黄色越来越近，直至遮挡他眼前晨光。
　　“越青醒来找你，找到朕这来，怕是要气死了。”
　　遂钰：“让她跟着我去刑部吗，她得当着我的面杀了太子。”
　　“萧韫，其实你不想杀了萧鹤辞，对吗。”
　　“……”萧韫沉吟半晌，俯身牵起遂钰的手，带着他往殿内走。遂钰踩着萧韫的影子，龙袍长长的拖尾绣有两条直冲云霄的金龙，怒目圆睁，凶狠骇人。
　　进殿，绕过抄手游廊，萧韫脱下龙袍换了件柔软没那么硬挺的便服，宫人将茶盏摆好，早膳在院里用整块玉雕琢的茶桌摆放，桌中镂空，引地下泉水作曲水流觞。
　　“前年太子妃有孕，没保住。”萧韫说。
　　遂钰微微诧异，问道：“先前太子宫里不也有人怀孕，那女子的胎呢。”
　　萧韫摇头。
　　“都没有保住吗。”
　　烹茶的水已沸腾，萧韫将茶倒进壶中煮制。
　　“成家不会让身份不如成家女的女子，先太子妃一步生产。”
　　恰逢生产前半月，成怜樾忽然查出有孕，原本成家犹豫是否去母留子，却在成怜樾诊出脉象后立即下手，制造那女子难产假象，太子还未回宫，便立即以晦气为由将人送至乱葬岗掩埋。
　　萧韫道：“成家对太子有用，此事被查出后，太子选择息事宁人。”
　　算时间，萧韫那会应该在鹿广郡，遂钰思忖道：“陛下是放过成家？”
　　按理，太子造反一门诛杀，成家就算不牵涉其中，成怜樾作为太子妃，必死无疑。
　　“成老太师已经跪过御书房了？”遂钰又问。
　　萧韫：“没有。”
　　但若真到了成老太师跪至殿前痛哭，那才更难收场。
　　“陛下既为难，臣便替陛下走一趟，去问问太子妃的意思。”遂钰道。
　　萧韫倒还真未因此事为难，近日政务围绕鲜国究竟称鲜州还是别的什么名字，朝堂之中群臣吵得不可开交。景飏王已经在西洲，再想派个与萧骋一般身份的亲王，满朝文武找不出第二个。
　　南荣王府虽也可考虑，但世家不会允许南荣王府接管，就算萧韫信任，也得多方考虑，既不能伤了老臣的心，又必须给新人出头的机会。
　　成怜樾的回答是——
　　不想死。
　　“我不想同太子一起死。”
　　“但若令成氏与东宫脱离干系，太子妃岂能枉顾全家老小的性命。”
　　东宫空荡，太子入狱后，一应随侍宫人便均被撤走，成怜樾不过是变相地被软禁在东宫，身边只有出嫁前随行侍奉的侍女。
　　“不，我不想就这么死在京城。”成怜樾绞紧手帕，而后松开，故作轻松地饮茶。
　　她的手在颤抖，面色却仍旧保持镇定，作为成家女，言行举止不容有误。成怜樾闺中恪守本分，琴棋书画从未落于下乘，嫁给皇室子弟，便是她一生最重要之事，没有之一。
　　无意撞破太子谋逆后，太子便将她软禁于东宫，两年未曾踏出东宫半步，日夜有人看守，即便家中来人探望，也多监视不曾片刻放松。
　　“你是来带我去刑部的吗。”成怜樾顿了顿，轻声说：“太子作为罪魁祸首，我是太子的妻子，王爷本没必要对我如此客气。”
　　遂钰从怀中拿出揣了一路的白玉瓶，说：“大理寺与刑部联合办案，又是太子谋逆，其中勾连各州郡县，免不了一年半载。董氏活不了，但陛下念在成氏不知情，特赦免去株连之罪。”
　　“但太子妃你，却得选一头。”
　　话罢，遂钰从成怜樾手中抽出丝帕，成怜樾随着他的动作抬头，遂钰微笑：“我家有位姐姐，大约与太子妃年纪一般大，但她已经是一军主将，率领大军攻打西洲，至今败仗稀少，现下镇守鹿广郡。”
　　所有人都不该被困后宫，成怜樾比萧稚更没得选。
　　成怜樾环顾空荡的大殿，这里曾经人满为患，京城贵妇无人不将她奉为未来皇后看待，一朝阶下囚，便是什么阿谀奉承都没有了，唯剩寥寥空寂。
　　“我对太子，自始至终并未拥有半分感情。”
　　她仰头遥望窗外，轻轻打开瓶盖。
　　“只是家中让我嫁去皇家，我便像是被打包的礼物送到东宫，没人问我愿不愿意，喜不喜欢。”
　　“不喜欢的投壶，毫无意义的琴技，乃至卧房中太子亲手描绘的丹青。”
　　萧鹤辞喜欢的，成怜樾便得喜欢。
　　成怜樾勾唇，莞尔道：“我并不喜欢太子的丹青，他画得可真是……丑极了。”
　　“太子画技不差。”玄极殿的东西送到，遂钰便打算走了。
　　跨出门槛的瞬间，他听到殿内传来咚的闷响，步行几十步，殿内传来宫女的惊慌失措的尖叫。
　　“太子妃！”
　　“太子妃晕倒了！快来人！！！”
　　成氏之女，东宫太子妃赐死。
　　成老太师进宫接女儿回家，却被告知太子妃乃太子之妻，理应与逆贼下场相当，如今皇帝不治成氏不察之罪已是宽宏。
　　首领内监在御书房外，扬声唤大内侍卫护送成老太师回府。
　　“即便此事成太师知晓无可饶恕，却仍旧想带孙女回家，陛下……成氏当真不知东宫谋反吗。”
　　遂钰绕过屏风，萧韫将面前批阅完成的奏折往左边推了推，又从右侧取下一摞，趁着短暂休息的空档，道：“难不成将满朝文武统统杀光吗。”
　　有些只为上头的传信的官吏，哪里知晓其中传递的消息叛国，他们也不过是听命行事，若敢不从，全家老小性命难保。
　　战后朝廷缺人，杀太多反倒动摇根基，萧韫抚掌道：“明年秋后再说罢。”
　　“董氏呢。”
　　皇帝：“查倒不急，董氏满门得先杀几个祭天。”
　　董氏门生被杀二十，朝野上下哗然，本以为皇帝查清缘由量刑，却不想董氏嫡出的族人与门生一并斩首，秀州送来的也在隔日处以极刑。
　　贵妃董氏褫夺封号降为庶人，移至冷宫居住。
　　潮景帝手段凌厉，刑部加班加点查案，户部也没闲着，整饬大宸来往通商，抓出不少以交易传递军火的秘密走私。
　　遂钰入京多日，终于得空拜访王氏。
　　王观桐也打算离开大都，继续去南方几处古墓探寻前人踪迹。
　　“听说姐姐是用几个大箱送我二哥进宫。”遂钰抿唇笑道：“此次南荣王府之难多亏姐姐相助，不然——”
　　“不必谢我。”
　　王观桐从家中长辈口中听说过南荣遂钰，后来诸般种种她也不在乎：“送二公子进宫，是奉家中之命，不必谢我。王氏多年与南荣王府同气连枝，鹿广郡落难，朝廷针对的对象便得是琅琊王氏，这笔买卖并不划算。”
　　“再说冲锋陷阵的是二公子，此功不敢当。”
　　遂钰来时虽想过王观桐性子难以亲近，此刻发其现几乎到了不留情面的地步，带着求人的意思来，当即也不知该不该开口。
　　斟酌再三，他笑道：“我这里也有个人，不知姐姐是否能……”
　　王观桐：“……”
　　王氏车队离京，南荣二公子本欲出城相送，却被王观桐提前改变行程而打得措手不及。
　　王观桐本就洒脱，乐意天地为家，来去匆匆不留痕迹。
　　队伍一行离大都数里，王家小姐拍拍马车车厢示意，车夫稳稳停下。
　　王观桐跳去车后，指挥小厮打开车后箱。
　　丫鬟打扮的女子躺在箱中缓缓起身，轻声道：“王小姐。”
　　“琅琊之地养人，此行我便不带你同去了，我的手下会带你回到王氏所辖之处。”
　　成怜樾感激行礼：“谢王小姐。”
　　王观桐扶成怜樾跳下木箱，带她登车。前脚踩上马凳，突然回头问提起低头提起衣裙也端庄无匹的成怜樾。
　　“去江南吗。”
　　“嗯？”
　　“我这有记录先史的活计，需写字好的人誊抄。”
　　成怜樾没反应过来。


第152章 
　　遂钰回京后，王府的宅子空置，他住回原先做御前行走的时居住的院子，越青气遂钰去牢里没带他，恼了好几日。
　　南荣臻初次来大都，连着办差数月，身体终于撑不住，向朝廷告假几日歇息。
　　“起这么早。”南荣臻本想睡至晌午再起，奈何多年作息半点都改不了，仍旧在鸡鸣前拖着疲惫的身体从梦中清醒。
　　开门欲练晨功，却发现遂钰正在院中喝茶，不知何时来的。
　　哪里是起得早，遂钰根本没睡。
　　与萧鹤辞见面后，他便极难入眠。听下人们说南荣臻回府，他便带着茶具在这院中煮了一宿的茶。
　　南荣臻吃惊，连忙抓住遂钰的手，遂钰觉得别扭，连忙往后缩了缩。
　　“躲什么！”南荣臻蹙眉，“这几年我学了些诊脉的功夫，手拿来，我看看！”
　　遂钰无奈：“只是失眠，并非什么大事。”
　　“失眠不是大事，还有什么是大事？”
　　遂钰：“临走前，三姐问我要不要把小绘接回鹿广郡，我说普通人的生活更适合她。现在又觉得此举过于自私，想问问二哥的意思。”
　　“你问我的意思，便会按照我说的去做吗。”南荣臻一针见血。
　　“既然有主意，为什么还要问。”
　　当然是为了给自己的自私寻找借口，遂钰无声。
　　无论是大都，或者鹿广郡，只要南荣绘成为南荣王府的孩子，就会不可避免地卷入世家之争。
　　前世子之女，且是唯一的女儿。
　　届时王府再立世子，该从哪一辈论起呢。
　　遂钰沉声：“尽管我做了南荣王府的王位，南荣氏却并非只有我一人，二哥，如今我想弱化南荣军对鹿广郡的影响，并请求陛下赐予南荣军新名，广开武将选拔。”
　　“将南荣军打散，你是想毁了祖宗基业。”南荣臻脸色骤变，凝重道：“南荣军多少年，族中多少人栽在沙场，南荣遂钰，你被皇帝灌了多少迷魂汤，竟说得出此等混账话！”
　　“萧季沉会放过南荣王府吗。”遂钰反问。
　　潮景帝在位，南荣王府或许仍然能够蒸蒸日上，花无百日红，倘若萧季沉登基，想必会比萧鹤辞更凌厉地对鹿广郡出手。
　　倒不如趁南荣嫡系一脉损伤，旁支势力进入鹿广郡的空档，直接利用新人架空其权，完成南荣军与新军将领们的更替。
　　“我是皇帝亲自带至前朝的人，若南荣王府在我的带领下成为什么，一定会被认作皇帝近臣。”
　　现在的鹿广郡若想重回巅峰，便不能是南荣遂钰做这个南荣王。
　　“所以你才犹豫小绘的未来。”南荣臻面稍缓，终于愿意心平气和坐下了。
　　遂钰将茶杯推至南荣臻手旁，若想进行更替，这将是个漫长的过程，单有南荣遂钰还不够。
　　南荣臻没有喝茶的习惯，也用不惯小盏，从他进入大都开始，遂钰便再未露面，纵然有让权给他的意思，但过于洒脱，不像是遂钰平日的作风。
　　“南荣王做得辛苦吗。”
　　遂钰淡笑：“换二哥做好不好。”
　　南荣臻不作声，目光挪向别处。
　　“二哥不想做南荣王，难道小绘就必须被当作继承人培养吗。”
　　自始至终，没有人问过遂钰是否愿意承担那些本不属于他的权力，他似乎永远在被不同的人或事推着向前走。
　　无可奈何似乎是他的宿命。
　　而南荣王府牺牲这么多，又有谁会为此哭泣。
　　茶炉中滚水沸腾，多数溢出来喷洒在炉旁，遂钰用舀水的木勺盛出来些，通通补进南荣臻的茶盏中。
　　“二哥，现在的王府，仍旧如这壶水，我能做到的仅仅只是将沸水腾出来，好让这水别涌得太厉害。”
　　“现下短暂的安宁尚有余力维护，更多的我也帮不上忙了。”
　　“王府之中，我算是后来的。陛下登基多年，仍有人推举景飏王。同理，就算打过胜仗，族中耆老，营中老将照样不服。他们认得二公子三小姐，却不想我这个大都来的人掌管鹿广郡。”
　　“我做南荣王，是为缓和朝廷与鹿广郡的关系。无论你们决意重新振奋，还是就此退出朝堂，我都不会有任何异议。”
　　南荣臻打断：“遂钰，父亲的意思是——”
　　“父亲有私心，二哥也有吗，如果二哥也有，便只能我狠狠心，逼迫你们做决断。”
　　遂钰语气染上几缕疲惫，轻轻趴在桌前，脸朝向南荣臻，低声道：“偶尔也让我做个闲人吧。”
　　踏入官场迎来的只有无止境的争斗，从后宫一路算计至前朝，而他最初的愿望，似乎只是回家，或者与那个太学相遇的萧韫，每日下学后，专程等在萧韫必经的那条路，佯装偶遇而已。
　　他想和他多说说话，听他讲述塞外的故事，幻想有朝一日游遍江河湖海。
　　而那样的南荣遂钰，只能成为寄养在笼中不会飞的雀，依赖豢养他的人，高兴时便分几口吃的给他。
　　如今这般情势与身份，倒成为最佳的答案。
　　“不回鹿广郡了么。”
　　南荣臻心中微沉，脱口而出：“遂钰，你可知……”
　　“知道。”遂钰勾唇无奈道：“可我的确住不惯鹿广郡，那里风沙大，并不适合我。”
　　尽管遂钰不愿承认，但他生在大都，长在大都，所有的人脉关系皆与京城千丝万缕，斩不断的根已经深深埋进此处，再回鹿广郡，他更不知该如何自处。
　　“没有人比我更合适成为鹿广郡与大都之间的枢纽。”
　　过不了多久，皇帝的旨意便会送去鹿广郡，南荣臻将得到足以震慑南荣氏族人的地位。
　　“南荣臻，该回家了。”
　　遂钰长吐出口浊气，释然道。
　　大雨降至，遂钰留南荣臻府中用饭，南荣臻才遭遂钰刺激，哪能吃得进去，谎称有事离开。
　　遂钰也不挽留，将人送走后动身进宫。
　　朝中休沐，皇帝难得歇息，玄极殿内外宫人皆被散去，遂钰到的时候，男人正在把玩机关盒，手边放着一应拆卸工具。
　　“这是什么。”遂钰挨着萧韫席地而坐。
　　萧韫：“先皇后学过机巧之术，近日陶五陈整理库房发现了这个盒子。”
　　当初萧韫装玉玺的也是个机关匣，但没有现在这个精巧。
　　“猜朕从先皇后遗物中找到了什么。”萧韫忽而想起了什么，笑道。
　　遂钰眨眨眼，偏不随萧韫的意：“若陛下当初装玉玺的匣子是聪妙皇后所制，说不定玉玺便不会被臣摔碎了。”
　　提及玉玺，不得不说起御史台那群，上谏天地，下议人伦的御史大人们。
　　玉玺摔碎一角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毕竟当朝大员谋逆，皇帝能活下来已是不易，区区玉玺再造即可。
　　但御史们接连上书，要求皇帝去宗祠告罪，唯恐玉玺碎裂是什么不祥之兆。
　　萧韫不信鬼神，哪里听御史们胡言乱语，朝中吵得更凶，连着几日早朝不得清净，后来还有御史绝食抗议，发觉皇帝根本不打算搭理，又灰溜溜吃饱喝足不再提及。
　　遂钰搂住萧韫脖颈，斟酌道：“我想送小绘一件礼物，你说该送什么好。”
　　“南荣栩的女儿？”
　　遂钰点头。
　　“你究竟想怎么养她。”皇帝扣住遂钰下巴，晃了晃，道：“放在鹿广郡不愿意，大都也觉得危险，江南倒是离得远，离得远够得着吗？”
　　“算了。”遂钰将萧韫推开，低头晃了晃机关盒，后悔挑起如何养南荣绘的话题。
　　……
　　闪电自浓云之中乍现，殿内闷热得厉害。遂钰衣裳被萧韫脱得只剩一件，松垮地挂在肩头，等待大雨落下，他伏在萧韫膝旁，指尖不自觉地颤抖，泛起的余韵未消，雨线摇摇晃晃地飘窗而进。
　　萧韫扶起遂钰长发，掌心垫在他脑后，道：“鲜州更名施州，你不必去了。”
　　“有合适的人选？”遂钰口齿干涸，推了推萧韫的胸膛，说：“水。”
　　萧韫翻身单手抱起遂钰，几乎将他架到臂膀之上，遂钰坐得高，头险些撞到床帏最高处。
　　潮景帝仰头，拍拍遂钰的腰窝说：“还是轻了。”
　　忽而蹙眉询问：“西凉主将是怎么被杀的。”
　　西凉人体格壮硕，萧韫能轻而易举带动遂钰，西凉人恐怕更不费吹灰。
　　遂钰抿嘴笑，双手撑着萧韫的肩膀，猛地低头朝他脖颈咬了口，高兴道：“自然是南荣王英明神武，收服小小西凉不在话下！”
　　“例如——”
　　遂钰拉长音调，猛地用力！
　　身体倏地犹如游鱼般从萧韫臂膀之间逃离，萧韫眼前闪过黑影，某人的手便紧贴着他的咽喉而过，反手卸去双臂力道。
　　皆在一瞬之间。
　　“陛下，已经是我的俘虏了。”遂钰得意道。
　　世上无功唯快不破，只要他够快，体格健硕的西凉人又如何，双方挥刀，比的便是谁更能最先触及要害，大开大合反而易破。
　　“是。”萧韫愣怔片刻，很快笑起来。
　　反手摸摸遂钰的脸，指腹触及嘴唇，温和道：“听说南荣王从不优待俘虏，现在逃跑还来得及吗。”
　　秀州余孽押解回京，皇帝撤去秀州州府之职，加行科考，用以选拔大任之材。
　　先前遂钰提及的为南荣军选用新名被驳回，并非萧韫不准，反倒是最不可能阻止的内阁上奏，请求留用南荣之名。
　　朝廷百废待兴，正是求稳之时，南荣王府作为平叛先锋，若此刻改名，对朝廷名声不利，少不得被骂句卸磨杀驴，令天下人心寒。
　　先前萧韫没顾得上杀的，杀不了的，也都找了个由头塞进天牢待审，重点调查四品以上官员府中来往支出账目，人人自危，谈钱色变。
　　正如萧韫不知送什么，便总是送遂钰商铺或银钱，遂钰也忽地发觉送看得见的财物更实在。
　　于是将京城名下赚钱的铺子挪至南荣绘名下，惹得南荣步栖写信来骂。
　　那般小的孩子，哪里知道银钱怎么花，送些蜜糖便好，还没到需要使银钱的年纪，如今追着问黄金是什么，银两干嘛用。
　　遂钰撑着下巴苦苦思索该如何回信，觉得南荣步栖太大惊小怪，有钱不好吗，做个从小到大便躺在金山银海之中的孩子，日后才不受外物所动。
　　萧韫闻言，含蓄道：“朕送你银钱，是你当初缺钱花，给女孩子送礼，不是你这般送的。”
　　遂钰纳闷：“会有人不喜欢金子吗。”


第153章 
　　董氏全族落狱彻查数日，不单单只查出勾结外贼这一项罪名，倒卖官职，私藏银库，克扣赈灾银两等数道罪证一齐查办，家产充公，株连九族，赐董岩千刀万剐，极刑以正朝纲。
　　成家虽逃过一劫，但成氏子弟之中有与董氏牵连者，皆流放或赐死，永为庶人不得回京。
　　朝廷给予成氏最后的颜面，成老太师请辞回乡养老。夏末，废黜太子的旨意昭告天下，萧季沉地位一跃而上，暂代太子之职，监理朝政。
　　然而并未尘埃落定，只是治罪等待行刑，遂钰倒像是突然卸去外力般，骤然病倒了。
　　高热来得又急又快，深夜无端呓语，潮景帝觉得不对劲起身查看，枕边人已热汗淋漓，陷入无边梦境。
　　太医院院首从家中匆忙抵达，却见南荣王府的人已经带着军医先行赶到。
　　隔着屏风，南荣臻急得团团转，时不时探头查看情况，萧韫陪在遂钰身侧，他又不好直接冲进去。
　　军医待院首诊脉后会诊商议，萧韫地用帕子擦干遂钰额前的汗，压低声音道：“南荣王为何无端发热。”
　　难不成是战场旧伤未愈。
　　“回陛下。”院首与军医对视，军医点点头，院首这才道：“王爷只是操劳过度，精神一时松懈，出门又吹了风，立秋之时增减衣物未注意，这才病倒，只要多加注意保暖，吃几服药就好了。”
　　萧韫将目光放在军医身上，军医不卑不亢：“王爷的身子近年已调养得差不多了，陛下不必担忧。”
　　这军医萧韫认得，此人乃南荣王贴身随侍，那年在鹿广郡重伤，也多亏此人妙手，遂钰来京，身边并未带多少人，想来应当是南荣臻觉得不妥当，专程从鹿广郡接来以备不时之需。
　　太医院人才济济，汇集天下名医，但南荣臻还是不信任萧韫能够照顾好遂钰。
　　待二位医官离开玄极殿配药，萧韫俯身摸了摸遂钰的脸颊，遂钰脸颊通红，双唇微张，嘴里含混不清地念着什么。
　　潮景帝许久都未见过遂钰这般脆弱，浑身卸下诸多防备地陷入与梦境的挣扎，他并不需要任何人将他从这场噩梦中抽离。
　　“南荣臻。”萧韫垂眼，收回手，淡道：“进来看看他罢。”
　　屏风后人影晃动，得到皇帝允许后，南荣臻三步并两步，心中觉得气恼，自家弟弟甚至不能陪伴身旁，还得等待皇帝允准，掠过潮景帝，他险些难以忍耐挥舞出去的拳头。
　　南荣臻几乎飞扑般来到遂钰床前，掀开床幔的瞬间，他放轻呼吸，几欲呼唤的声音卡在喉咙——
　　这是他初次见如此沉默，又像是极其脆弱的琉璃的遂钰。
　　秀州，这是遂钰离开大都后的自由，即便危险重重，却神采奕奕难掩兴奋。广阔天地任由飞鸟翱翔，不受宗室礼法的约束，没有朝廷诡谲的风云，他过得紧张而快乐。
　　外界总是给予南荣王府压力，就连南荣明徽也时常将“我们南荣氏的好儿郎”挂在嘴边，好像他们自出生起，便有了战场阵亡的理由。
　　南荣臻并不喜欢这样的父王，也连带着厌倦少年时期的自己。故而南荣王选择将他 “流放”，去鸟不拉屎的地方打仗。
　　他想挫他的锐气，南荣臻偏不，哪怕流血丢掉性命，也得抵抗南荣王所强加在他身上的责任。
　　南荣臻并非什么南荣王的儿子，就只是沙场征战的南荣臻，不被称作二公子，也没有觥筹交错高高捧起的奉承，他想他的举动皆由自己做主。
　　但当他遇见遂钰，却忽地觉得自己这么多年过得如此幼稚，遂钰无法逃脱的命运，他只是比他幸运那么一些，若他活在大都，岂会比遂钰过得更好？
　　只有更差罢了。
　　荣光加身的南荣王府，承载多少希冀，便经受多少风浪，回头再望，不过是血路一条，任何人都没得选。
　　南荣臻抬起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遂钰的脸，从不断起伏的胸膛，以及灼热的呼吸，他确定遂钰还活着。
　　“他为了王府，还是你，这些全都问过他吗。”
　　南荣臻从牙缝中蹦出几个字，扭头死死盯着萧韫，几乎想将皇帝拆骨入腹以解心头恨。
　　萧韫沉声：“如果他想走，我不会留他。”
　　“走？”南荣臻嗤笑，扬了扬锋利的眉梢，嘲讽道：“若能走，你早就该放他回鹿广郡，并非去什么秀州。”
　　既要又要的感情，令遂钰始终徘徊踟蹰。在王府与皇帝之间无法立即做出选择，倘若皇帝并非皇帝，或许鹿广郡能够接受遂钰喜欢男人。
　　南荣臻学不会父兄的坦然面对现实，为了维护弟弟，他只能无限地表达出对潮景帝的厌恶，这样会给予潮景帝威胁吗。
　　他也不知。
　　但无疑正在挑战皇帝至高无上的权力。
　　心跳如鼓槌般狂乱地敲打着胸膛，几乎紧张得要跳出来。
　　潮景帝上位者的气势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南荣臻却不得不迎难而上，就算带不走遂钰，他必须得到萧韫的保证。
　　时间分秒流逝，萧韫居高临下地俯视南荣臻，空气中的粉尘缓缓扬起，很快随着气流盘旋落下，两人之间涌动着的氛围岌岌可危。
　　南荣臻眉眼间可见南荣明徽风采，那是少年时期飞扬纵马的南荣明徽。而又怀有女子温润的柔软，这缕气质与遂钰极其相似，令他难以对这幅样貌生出恼怒。
　　都说家中老二是最不受重视的那个，但南荣臻却截然相反。他没有继承南荣王府的责任，在母亲膝下得到诸般爱护，兄长多加照拂事事顺遂，尽管南荣王没少教训他，却仍旧愿意亲自前往涂涂关教他治军之道。
　　说来算去，上下几辈人之中，倒只有南荣臻获得恣意潇洒。
　　透过南荣臻，萧韫想起了许多人。
　　多数人的一生不曾拥有片刻停歇，萧韫想开口问遂钰是否真正愿意留在大都，却发觉自己总是逃避那些最尖锐的话题，企图在夹缝中偷得浮生。
　　“如果他。”
　　半晌，萧韫才开口说：“如果他愿意离开，朕会放他走。”
　　“陛下金口玉言，臣却觉得白纸黑字更可信。”南荣臻霍然起身，彻底挡住遂钰，顶着帝皇的威压沉声重复道：“臣要陛下写下来。”
　　曾几何时，遂钰为了南荣绘能够安全离开大都，而在殿中自伤，要求萧韫写下诏书，如今面前换了南荣臻。
　　萧韫似笑非笑地盯着南荣臻，问道：“遂钰威胁朕，朕尚且能看在他的面子上答应几分，你呢，二公子。”
　　他并未称南荣臻官职，也不是什么南荣遂钰的兄长南荣臻全名，倒令南荣臻蓦地犹豫，他心中没底，此举无非在用萧韫对待遂钰的真心作赌。
　　不，南荣臻深吸口气，重新恢复冷静，道：“陛下心中早有决断，又何必戏弄臣呢。”
　　“因陛下秀州舍身搭救遂钰之举，臣的父兄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臣却不觉得含混有什么好，两家之间的纠葛，总要说清楚才能继续走下去。”
　　“若有朝一日陛下厌倦了遂钰，臣会带遂钰回家，届时还请陛下手下留情，放他一马。”
　　站在遂钰兄弟的立场，南荣臻又见过萧韫为遂钰所做，帝王肯背叛整个朝廷选择相信一方军阀，已经前所未闻，但今日是这般情深，改日若有新人，比年轻的南荣遂钰更青春，皇帝又会如何选择。
　　南荣臻承认，作为男人，萧韫的确是少见的心怀百姓的枭雄，固然两人之间有他们不知的隐秘，可作为南荣王府的孩子，他只坚信自己眼中所看，他人行为所见。
　　两人之间暗潮涌动，脑后的汗顺着脊背一路滑落，很快，南荣臻感到自己衣襟完全湿透。
　　萧韫眼眸颜色不可闻，仿若千年寒潭，无论任何风波仍巍然不动。
　　他想不通遂钰究竟为何痴迷这样的男人，在他眼中，他只觉得萧韫危险。
　　除此之外，还有另外某种不屑的心思，例如——
　　这般的男人，即便万人之上，一国之君，哪里配得上他风华正茂的弟弟。
　　“好。”萧韫抬眸，转身向窗边书案走去。
　　南荣臻紧跟而上。
　　潮景帝边走边道：“南荣将军，你的父亲南荣王，将为君之道倾囊相授，朕在他身旁学习，亦见得南荣王风姿多年。”
　　“朕……”
　　他取下笔架悬挂着的狼毫，眼前恍然浮现年少在南荣明徽身侧替他研磨，南荣明徽教他写下“萧韫”二字。
　　萧韫并非不会写字，只是写得太丑，南荣明徽气得无语凝咽，孩子是皇后送来的，无论如何也得温柔以待。
　　于是皇子萧韫得到了罚抄自己名字三百遍的师命。
　　“只要朕在位一日，南荣王府便可屹立鹿广郡一日。”
　　“但这并非南荣王府永盛不衰的免死金牌。”
　　“长盛不衰，唯有南荣王府子孙后代以战功博得天下人认可，南荣遂钰也并非王府日后倚仗，整个南荣氏固然依赖他，但若以骨肉亲情绑架他，逼迫他做自己不喜欢的，朕亦不会心慈手软。”
　　萧韫将免死金牌与承诺的白纸黑字，一齐交给南荣臻。
　　南荣臻这会勇气又攒足了，怎么瞧怎么觉得萧韫这张脸可恨，转念想到面前此人仗着遂钰的面子才舍下颜面，骤然长叹一声，“谢陛下。”
　　行刑不宜拖太久，刑部赶着中秋节前定好日子，交由内阁审议，南荣臻临行奉命监刑。
　　皇帝倒是见了萧鹤辞一面，遂钰怎么问也问不出他究竟同萧鹤辞说了些什么，毕竟血缘，想来萧韫再心硬如铁，仍怀恻隐不肯表露。
　　遂钰趁早膳，询问萧韫是否有什么话要同自己说，萧韫吩咐陶五陈将太医准备好的汤药端上来。
　　病好得不利索，多半是无人看顾，将药通通喂了花草。萧韫向来了解遂钰脾气，改为饭后盯着遂钰喝光。
　　遂钰拧眉，说：“问你究竟与萧鹤辞说了些什么，怎么又要我喝药，病已经全好了。”
　　劳累所致，身体虚亏已久，身子得仔细将养。为此，南荣臻将军医多留大都几日，得看着遂钰彻底好利索他才放心。
　　“朕没什么话同萧鹤辞说。”萧韫答。
　　遂钰：“他是你儿子。”
　　“若只是刺杀皇帝，或许看在父子情面饶他一命。但他背叛的是整个国家，生灵涂炭当做掌中玩物，这才是杀他的原因。”
　　萧韫挑起蜜饯，碰了碰遂钰嘴唇，遂钰含着蜂蜜浸渍的杏肉，说：“送二哥离开时，二哥似乎揣着什么宝贝，匣子不大，问他，他支支吾吾不肯说，是你给了他什么东西吗？”
　　萧韫面不改色，否认道：“没有。”
　　皇帝似乎心虚，低头又吃了口菜，耳边响起遂钰轻飘飘含着笑意的声音。
　　“萧韫，这是凉瓜。”
　　“你不是最讨厌吃凉瓜吗。”
　　遂钰撑着下巴，笑意盈盈地眼尖萧韫咀嚼的动作逐渐缓慢，而后脸色突变，大约是碍着面子不好吐掉，似含着刀刃般硬生生吞下。
　　遂钰：“好吃吗。”
　　萧韫：“……”
　　中秋月圆，按照往年规格，礼部督办，举行灯会以作佳节氛围，灯烛长明，集市不散，当日免去百姓出摊所缴纳摊位费。
　　秋日即至，遂钰在边塞几年早已习惯轻便，夜里出游，与萧韫在玄极殿闹了许久，争执究竟是否多增氅衣防寒。
　　“哪个将军穿氅衣？”遂钰一指随行的陆霖汌。
　　如今他彻底代常青云接管禁军，常青云返乡探亲后直去边境镇守，解决鲜国收复后的后续事宜。
　　陆霖汌无端被念，低头脚步匆匆，明显有逃窜之嫌。
　　常青云离京前特传统领宝典，第一条最为紧要——
　　若陛下与南荣王争执，不必开口装傻即可。
　　萧韫不由分说将氅衣打了死结，再将白日亲手所做的兔子灯塞进遂钰手中，道：“上车！”
　　兔子灯精致小巧，尾巴还以玛瑙做装饰，遂钰脸色怪异几秒，进马车坐稳后，怀抱兔子，用食指点了点兔尾，问：“你是不是……步靳森送我的兔子尾巴早就扔了。”
　　萧韫掀开车帘，淡道：“什么步靳森。”
　　“步靳森送了我兔子尾巴，你在灯中做心思……萧韫，你是不是吃醋了。”
　　“吃醋？怎么可能。”萧韫冷不丁笑了声。
　　自从萧韫得知兔尾一事，明着暗着不知试探了多少次，遂钰觉得好笑，又舍不得拆穿，既然萧韫有心情吃味，叫他多吃几天也无妨。
　　与步靳森之间的交易未了，待自己身体大好后，还得着手起草事宜，交由萧韫做决断。
　　答应赤珂勒的交易需完成，但也不必过分殷勤，赤王为鲜国出兵战败，灰溜溜逃回赤珂勒，后又被步靳森囚禁。想来步靳森继位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他心中有仇恨，就算赤王器重，也断不会给他活路。
　　车里铺着厚厚的垫子，遂钰脱掉鞋子蜷在萧韫怀中打瞌睡。行兵作战哪里有觉可睡，担忧敌军来袭，意识最是薄弱的时间须得打起百分百的精神。
　　遂钰眼皮止不住地耷拉，视线所及天旋地转。
　　他想强撑，却暖洋洋地使不出力气，说话也懒洋洋地，脸贴着萧韫的胸膛，直至萧韫拍拍他的脸说：“到地方叫你。”
　　马车向前行了会，陆霖汌的声音响起。
　　“陛下，刑部下午来问，太子的遗物如何处理。”
　　皇帝休息时间不多，一旦选择暂离政务，除非紧急，其余一律容后处理。
　　萧韫半倚软枕并未犹豫：“烧了。”
　　“……”外头人影似乎停滞了一瞬，陆霖汌说：“陛下。”
　　最是无情帝王家，陆霖汌从旁瞧着，觉得皇帝或许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行刑前夜，萧韫避过旁人，去牢里与废太子交谈，回宫无言许久，直至刑场传来消息，太子已伏法。
　　若说皇帝器重谁，这些年对待膝下子女的态度，倒还真不好说。
　　大皇子若委以重任，便不会叫他去戍守边疆。器重三皇子，逼得人家不得不谋逆。其他皇子公主们更是偶有过问，唯一膝下疼爱过的五公主，现在在西洲那么个囫囵地里沉浮。
　　皇帝的喜爱不多，大抵全都给了南荣遂钰。
　　南荣遂钰再怎么闹腾，忤逆圣意，可潮景帝就是喜欢。
　　“烧了罢。”萧韫长叹。
　　对于过节赏灯，前几次都不太融洽，以至抵达目的地后，萧韫叫醒遂钰前，甚至做了会心理准备。
　　遂钰睡得朦胧，迷茫地接过萧韫递来的茶水，低头小口喝完，发汗的身体褪去一层薄热，这才扶着车窗说：“到了。”
　　“到了。”萧韫重新点燃兔子灯，昏暗的车厢被暖光瞬间充盈。
　　遂钰捧着兔子灯，视线轻轻落在萧韫脸上，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问：“怎么不走。”
　　“萧鹤辞问朕，为何答应他做太子。”萧韫忽然道。
　　“朕说，是因为你。”萧韫道。
　　“你纠结许多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吗。”遂钰似是想起了什么，弯眸说：“他也问过我一些话，但我通通没有告诉他。”
　　“你呢。”
　　萧韫答：“没有。”
　　陶五陈终究年龄大了，萧韫便不太再夜里带他出宫，如今身边跟着生人勿进的陆霖汌，三人身量出挑，在人群中分外显眼。
　　陆将军气势凛冽，像是立了道屏障在身前，纵游人如织，遂钰与萧韫身边也是空空的。
　　光影追逐，遂钰低头，自己的影子与萧韫的不断重合，分离，再度重合。
　　他总是下意识地寻找萧韫的影子，几乎成为这些年难以改正的习惯。成为南荣王要始终昂首，令人感到畏惧才算不负王府威名，但遂钰却仍旧喜欢追逐影子的游戏。
　　影子不会说话，却始终陪伴身侧。
　　他蜷起手指，环顾四周，行至无法保持距离的十字路口，抿唇寻找萧韫的手，而萧韫自然而然地抬臂将他护在身旁。
　　“萧韫。”
　　“嗯。”萧韫指了指远处的灯塔：“去那边。”
　　遂钰摇头，先萧韫一步带他穿越人群，发尾铃铛轻晃，白玉簪斜|插|脑后。
　　南荣王来京城后的一应吃穿，皆重新按照皇帝的规制，萧韫也如愿将遂钰那些从鹿广郡带来的外衣压箱底，换上他觉得衬皮肤的颜色。
　　就好像是，只有南荣遂钰完全使用他为他准备的东西，他才彻底属于他。
　　大都繁华，并不以其朝廷更迭所动，大多帝王会格外保留当地风貌，尽量延续其特有文化。
　　唯有侵略者，才不惜一切代价毁其根基，企图将所有湮灭于历史长河。
　　萧韫喜欢大都，愿意为了大宸鞠躬尽瘁，只是这条路始终伴随鲜血，裹挟着他流淌入湖海。身旁人来人往，犹如蜻蜓点水般消失，等想抓住什么时，萧韫恍然发觉，那些无忧的日子已经成为他少年时期望而不得的梦。
　　遂钰脚步很快，几乎快得跑起来。发丝飞扬，扫过萧韫手背，像是轻盈的雪，风一吹便又无声离开，不着痕迹。
　　他们来到寻常鲜有人至，逢年节才来此处放花灯的湖畔。
　　兔子灯早已被风熄灭，遂钰抱着灯四下寻找着什么。
　　很快，他眼前一亮，带萧韫向桥洞处走，那里人少，更静谧。
　　萧韫不明所以，四下只剩风声后，鞋底与草丛发出沙沙的摩擦声，遂钰说：“那枚发簪折了，你生了好大的气。”
　　“我一直记得。”
　　总想逃离大都，却又最终心甘情愿回来，人在鹿广郡，心却始终飞向京城。
　　遂钰觉得手心发烫，浑身冒汗，胡乱扯了扯氅衣，奈何萧韫早就系死了。他回身，顺势将脑后发簪抽离，声音不自觉颤抖。
　　“既然我回大都，便不会轻易离开，如今大宸动荡，朝廷不能缺少武将。”
　　黑暗中，萧韫看不清什么，唯有遂钰那双眼睛，亮得令他难以移开目光，他不由自主地握紧遂钰的手，追问：“只是因为大宸，大宸和朕……和我谁更重要。”
　　发簪材质触手生温，这是遂钰获得的战利品中，一块原料里制出来的。
　　原料切开遂钰便十分喜欢，萧韫很适合用玉作装饰，于是他请教工匠，花时间亲自制了此枚玉簪。
　　那年拒绝萧韫，他心中明明渴望得到皇帝最真心的爱，却无法确定对方究竟是否逢场作戏。
　　现在他很确定，他必须用无比的坚定，去回应萧韫的患得患失。
　　遂钰喉头滚动，抓住萧韫的衣襟，萧韫唯恐遂钰跌倒掉进湖中，两个人脚绊脚，平衡难支，蓦然天旋地转，一齐栽进湖中。
　　衣衫尽湿，遂钰与萧韫无言相对，任何想袒露的心情瞬间化为乌有。
　　萧韫凝滞片刻，忽地哈哈大笑起来。
　　“笑什么。”遂钰也没忍住，胡乱抹了把淋漓湿润的脸，将发簪塞进萧韫手中，没好气道：“自己戴去吧！”
　　萧韫扬眉，牵着遂钰的手未松，用另外那只抓住遂钰的手腕，引着他为自己佩戴。
　　中秋月圆，却不见月，星辰铺满无边黑夜，耳旁传来悠扬的唱和。
　　伶人婉转，愿家国永宁，却道有情人眷属。
　　唇畔湿润，青年愉悦道：“萧韫我回来了。”
　　“好。”
　　半生戎马，游子归家，浪荡在外的灵魂终将拥有安身之处。
　　萧韫拥抱遂钰，用无比温和柔软的声音，两颗心脏于此刻紧密相贴。
　　“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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