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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衍天劫
　　作者：繁几
　　文案：
　　原名《判官渡我》
　　————————
　　听闻天下有秘宗，名为“衍天宗”，掌天道因果，定日月乾坤。
　　又闻道门李无疏，因为罪孽深重，被天道正法…
　　实则李无疏是被天道管理员恢复出厂设置，重回十五岁。有那么一瞬间，他还以为自己穿越到未来…
　　那便正好看看十五岁的正道栋梁好苗子未来如何匡扶正道——
　　嗯？欺师灭祖？屠戮师门？离经叛道？为祸道门？最后被天道正法死无全尸？？？
　　既然天道令他重生，师门血仇定要报。所谓的道门正统，气数已尽。天道不仁，因果混沌，将这一切颠覆也罢！
　　阮柒，衍天宗传人，天道管理员，人形自走因果律武器。他眼看李无疏步入滔天的陷阱，被正道围杀，却不能透露半点天机。
　　在无尽的轮回当中，他每一次，都选择在李无疏生死关头，耗损修为，为他逆改因果，用自己的方式拯救对方。
　　他要亲眼看着自己的道侣，颠覆当前的天道，给苍生带来新的秩序。
　　美强惨受（李无疏）×深情攻（阮柒）

　　内容标签：仙侠修真 重生 古代幻想 正剧 美强惨
　　搜索关键字：主角：李无疏，阮柒 ┃ 配角：李刻霜，陆辞，江卿白，应惜时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我选择成为天道
　　立意：天机可衍，人心难测


第一章 序章
　　绥道六十四年。
　　道祖预言的五世太平走到了头，道门正统纷纷枕戈待旦，为可能到来的乱世未雨绸缪。一时间波谲云诡血雨腥风，局势转折落到了一人身上。
　　离经叛道，孤标傲世，绩业未酬，世所不容——这是大概是黄泉之下生死簿上，他一生的判词。
　　绥道六十四年，六月初六，李无疏遭道门八宗围杀，穷途末路，被逼入赤墟古战场。
　　晴天骤雨为英雄末路奏响悲歌。
　　李无疏遍体鳞伤，同时也失了佩剑，淋漓鲜血将地面染红了一片。他跪倒在地，用夺来的剑勉力支撑。
　　“李无疏，你死到临头，还不交还宗主信物？诸位宗主或可考虑留你一条全尸。”
　　李无疏环视一圈，倏然笑了：“云宗主，孟宗主，时宗主，魏宗主，上官宗主……”他一个个数过去，像是要把这些人的长相刻进心里，带入地狱，困兽一样泛着血红的双目看得众人无不悚然，“诸位身为一宗之主，技不如人，保不住宗门信物便纠合众人前来围攻，传出去真是叫天下人笑话。”
　　“李无疏，你夺取各宗信物，无非就是想得到《衍天遗册》。你师门已遭你毒手，现如今你孤家寡人，众叛亲离，纵使得到了《衍天遗册》，也绝无可能实现你执掌道门的野心。”说话的是位女冠，正是太清宗宗主莫璇玑。
　　“莫宗主，”李无疏又歪头看向旁边，“还有这位宁宗主，贵二宗信物，我可见都没见过。”
　　莫璇玑斥道：“休要妄言！我太清宗信物早在你来我宗游学之时便被你窃走。”
　　李无疏凛然把剑一顿，陷地三寸，只听他一字一句道：“凡我李无疏做过的事，我都认！诸位要以莫须有的罪名构陷于我，我若不将它们一一兑现，岂非辜负了前辈们的期许？”
　　“当心！”
　　“提防他玉石俱碎！”
　　李无疏将剑一横，剑上水花便如冰箭一样射向四周，各个宗主拔剑横挡，竟被生生震退半步，修为稍逊的弟子纷纷中招，伤口贯穿。
　　然而他当真是穷途末路，奋然使出这招后，便再次力竭。
　　恍惚间他看见人群后方，一个年轻的身影匆匆赶来，他来不及看清对方的神情面容，因为被整个道门谴责至今都没有一丝悔意的他，看到这个年轻身影后，第一个反应竟是逃走。
　　“他要逃走！拦住他！”
　　他挥剑劈开一枚迎面而来的暗器，一阵毒烟浇了他满头满脸，登时刺痛他的双眼。好在下着雨，毒烟的效力大打折扣，他勉强还能看到逃亡的路。
　　“快追！他已经瞎了，跑不远。”
　　“小师叔！小师叔！”
　　他听到李刻霜带着哭腔的呼喊。
　　对不起。他在心里默默回应。
　　雨水洗涮着他流了一路的血迹，愈深入赤墟，雨水愈冷，层层冰冻，最后竟变成雪花，灰烬般纷纷扰扰，盘旋而下。
　　李无疏一头栽倒在雪里，伤口将血涂了满地。坠落感像云洛山的清风，抚平他的伤痛，吹拂他的脸颊，给他回家的错觉，他卸下重担，隔绝了一切血雨腥风。
　　他仿佛看到晨光微熹，那是云洛山拂晓之际的天空。
　　他睁大眼睛，感觉到自己坠入一个发光的巨大圆阵，顺着前方一双靴子抬头极目望去，一个黑色身影模糊而熟悉。
　　“阮……阮柒，”他咯了一口血，声音嘶哑道，“连你也来……杀我吗？”
　　他看不清对方的脸，他的视野里只有一片红色。
　　“阮……我……我……”鲜血顺着他的眼角滴滴答答落在雪地上，被白雪衬得刺目。
　　“我知道。”阮柒的声音忽远忽近，一向波澜不惊的语调有了一丝变化，“那个赌约，是你输了。结束了。”
　　他蹲下身，把手里黑布包裹的一样物什小心放入圆阵中，行止之间，衣领边冷白皮肤上露出一枚符文，与李无疏锁骨下的符文毫无二致。
　　放下东西后，他后撤一步，肃然念出咒文，启动了李无疏身下的阵法。
　　只见圆阵越来越亮，映照雪地白得煞目。
　　李无疏紧紧攥起地上的白雪，苟延残喘着想要起身，但残缺的身躯沉重不堪，他像被深沉往事压垮了的房子，在朔风中呼啸，发出最后一记无声的悲鸣。
　　那是对种种非议的抗争，是对灭门之仇未尝得报的痛愤。
　　绥道六十四年，六月初六。李无疏死于阮柒的杀阵，灰飞烟灭，片甲不留。
　　是日赤墟古战场漫天飞雪，将他生前的一切痕迹掩盖，种种罪名盖棺定论，线索无迹可寻。
　　杀人放火，祸乱人间，欺师灭祖，屠戮满门，谋夺信物，颠覆道门……
　　李无疏生前的最后一句话传遍天下——
　　——诸位要以莫须有的罪名构陷于我，我若不将它们一一兑现，岂非辜负了前辈们的期许？
　　六月飞雪，千古奇冤。
　　时人皆称李无疏怨气冲天，要报应于道门正统，天下将乱。
　　同样是绥道六十四年，六月初六晚。
　　身在赤墟古战场的李刻霜得到消息：李无疏现身于二千里外的太微宗与灵枢宗边境，全须全尾，十五六岁。


第一卷 ：剑断天心 广德玄武 


第二章 恍如隔世
　　绥道六十四年，六月初六。
　　太微宗与灵枢宗边境。
　　“通关文牒。”
　　李无疏递上文牒。
　　跨宗门辖地边境总是要过这一道关卡，来往多为商贾旅人，偶有遵纪守法的道门修士。
　　时值傍晚，审查的吏卒劳碌了一天，原本眼皮都在打架，瞄见文牒突然一个激灵坐直了。
　　“你叫什么？”
　　“李无疏。”
　　“什么李？什么疏？户籍何地？什么营生？”
　　李无疏皱了皱眉，耐着性子道：“太微宗，李无疏，修道之人。”
　　镣铐咔地一声锁住手脚，李无疏还没有搞清楚状况，就被扔进牢里了。
　　“快去通报各宗！！！”狱卒大喊着奔出牢房。
　　李无疏抓着牢门，傻眼了。
　　牢门是铁做的，不过对他来说当然跟树枝一样脆。
　　对面老哥看穿了他的意图，懒懒道：“甭想着越狱了。被关进这里的，哪个不是悬赏榜上的人。”
　　“悬赏榜？”
　　隔壁老哥指了指狱卒桌案上的图册。
　　桌案足有五丈之远，李无疏趁没人注意，勾勾手指，略施术法，那图册就飞到他的手上。
　　赵有穷，白银二两。
　　钱无多，白银二两。
　　孙小狗，白银三两。
　　………………
　　周可儿，白银千两。
　　李无疏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头，赫然看到自己的脸——也不对，画上的人同样束着马尾，但头发更长，额前碎发几乎盖住眼睛，虽然仍是那张清俊的脸，但看起来年纪要大上几岁，眼神阴沉苍郁。画师不知还原了他几成戾气，令这张脸即使透过泛黄的糙纸，都让人感到冰冷杀意。
　　平心而论，确实是个逃犯的形容。悬赏金额更是令人瞠目结舌——黄金万两。须知册上排第二的，也不过才白银千两而已。
　　李无疏自问从来遵纪守法，尊老爱幼，怜弱济贫，万般不可能上了悬赏榜的。
　　他合上册子，平心静气道：“恕在下冒昧，敢问诸位都犯了什么事儿？”
　　对面老哥叹了口气：“走私珍稀矿石。背了一张追杀令，玄天宗签发的。我以为干完这笔，这辈子都不用努力了。”
　　隔壁老哥摇了摇头：“泄露情报。背了两张追杀令，太素宗和灵枢宗签发的。我哪儿知道仙家雇平民种的药材属于机密。”
　　斜对面老哥一声哼笑：“写书。背了五张追杀令。悬赏三百两。”
　　隔壁老哥：“写书也犯法？是不是……那种书啊？”
　　对面老哥：“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隔壁的隔壁也坐不住了：“讲的什么故事呀？”
　　作家老哥：“是一个关于世界起源的故事。”
　　“好家伙，还是道祖易太初的话本哪！是道祖和哪位仙子的本？”
　　“非也，还要更早。”作家老哥，“主要探讨了人生从何来，死往何去？当今的世界格局是如何形成的？神州大地自古便分裂割据，不能通达吗？道门素以出世之心问道，何以凌驾凡人之上，干预俗事？如今道门的学说是否是唯一的真理？修行飞升真正唯有入道一途吗？若是如此，何以五百年来道门无人飞升。”
　　对面老哥笑了：“这不都是理所当然的嘛？”
　　作家老哥掷地有声：“理所当然吗？”
　　隔壁老哥：“古来便是如此。”
　　作家老哥：“‘古来’是多久以来？”
　　隔壁的隔壁：“疯子。”
　　李无疏叹道：“绥道五十二年了！还有人因言获罪。”
　　话音刚落，四对目光八只眼睛投向李无疏。
　　李无疏摸摸脸：“怎么？”
　　对面老哥神情古怪道：“今年是绥道六十四年。”
　　“？”
　　李无疏心里咯噔一声。
　　李无疏平生所好，止有两样，其一绝世剑谱，其二传奇话本。
　　绝世剑谱，他看一遍就会，旁人使出的剑招，他瞧上一眼就能复刻七八成以上。在同辈弟子里，是公认的少年俊杰，剑道奇才。
　　传奇话本，他看过不下千册，当今的读者已经不满足于普通的才子佳人、行侠江湖、神话演义的故事，近几年发展出多种多样的题材，有穿越时空的，有轮回转世的，有重生的，有畅想未来的，有绝境逃生的，有末世开荒的，还有多时空旅行的，光怪陆离，无奇不有。
　　有一本名叫《白衣行剑录》，风靡二十年而不衰，是说完全虚构的道门第十二宗——摇光宗传人陆清辞与其师尊苏墨白的故事。
　　众所周知，在修道界，师尊是一种高危身份。
　　故事里苏墨白被徒弟陆清辞害死后，借尸还魂，重生为陆清辞的徒弟，竟发现陆清辞对死去的师尊怀有无法释怀的愧疚，在经历种种苦难与误解之后，两人终于彼此坦诚，化消一切仇怨，一同仗剑天涯，寻仙问道。
　　李无疏看的是净本，后来下山逛夜市偶然看到过插图本，出于对苏墨白这个角色的喜爱买回去看，才翻两页就面红耳赤地合上了，从此对自己看过的绝大多数话本都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当然，看话本和亲历话本桥段的感受是不一样的。
　　何况李无疏从来没在话本里看到过这种剧情——一眨眼穿越到十二年后。
　　观棋烂柯的故事倒是有点贴切，但是烂柯人下山后也没发现自己上了悬赏榜啊！这十二年来“李无疏”究竟整了什么大活儿？
　　李无疏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请问诸位，悬赏榜排第一这人犯了什么事儿？”
　　对面老哥：“你说太微宗李无疏啊。他背了十二张追杀令！”
　　李无疏心里清楚，太微宗弟子虽有二百九十余人之众，但决计没有第二个叫“李无疏”的。这“李无疏”不是自己，还能是谁？
　　隔壁老哥：“众所周知，道门只有十一宗。哪来的十二张追杀令？”
　　作家老哥：“狱友你有所不知，此人穷凶极恶，丧心病狂，引起道门众怒，十一宗不但各派专人追杀，还代表并不存在的第十二宗对他另行签发了一张追杀令。”
　　李无疏：“那他犯了什么事儿？”
　　对面老哥：“这就不知道了。仙家的事儿，我们凡人怎么会明白呢？”
　　隔壁老哥道：“小老弟，还没问你呢，你是因为什么被关进来的？瞅着年纪不大眉清目秀的，不像坏人哪。”
　　李无疏道：“我看诸位也不似恶徒。”
　　“我欣赏你，小老弟，你叫什么？”
　　“李无疏。”
　　在李无疏面前，谁担得起恶徒之称？
　　四下里鸦雀无声，只听到牢房深处传来滴水声，一滴一滴，无穷无尽……
　　地上铺了稻草，可惜肮脏潮湿，虫鼠横行。李无疏穷极无聊，把稻草编成草绳，效法《仙雀奇侣》的女主小鱼女，睡在绳子上。
　　天黑了，不过周围关押的犯人眼睛睁得溜圆，都在偷偷打量他，心中暗叹：原来仙家也要睡觉！原来仙家是这样睡觉的！
　　而李无疏两手搁在后脑勺，毫无睡意，闭上眼满脑子就是悬赏榜上那张布满阴郁和仇恨的脸。
　　就算天塌下来，还有师门给他兜底。以前在山下招猫逗狗惹是生非，可都是李期声替他擦屁股的。吏卒已经前去通报各宗，隔日必有人来审他。此地是太微宗辖地边境，最早赶来审他的人一定是太微宗……吧？
　　天色微明。李无疏一宿没睡，手里捻着干草正琢磨事儿，突然察觉什么，一个鲤鱼打挺猛然跳到角落。
　　下一刻，他躺了一夜的草绳在一声尖啸中断作了两截，若他没能躲开，恐怕此时已经身首分离了。剑气是从上头的气窗射入。李无疏二话不说，拔剑点砖，眨眼功夫拆了半面墙，这是他平生第一次拆墙，速度之快，太微宗后厨的老鼠都追之不及。
　　狱友梦中被惊醒：“什么动静！”
　　“越狱！”李无疏回道。
　　他往墙外一探眼，只见尘沙弥漫中，两名道士手持兵器严阵以待，二人均是藏蓝服色，胸前绣着三星伴月。
　　“我就知道没那么便宜的好事，能让我等来我师父。”
　　来的人是太清宗弟子。两人看李无疏探头，都没想到此地羁押的头号悬赏犯李无疏竟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俱是一愣。
　　“在太微宗的地盘偷袭我？两位将我大太微宗置于何地？”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既警又疑：“你出来！”
　　李无疏站在墙的缺口边上想了想，这一出去可就真是越狱犯了。他自问从来遵纪守法，尊老爱幼，怜弱济贫，怎么可能做越狱犯呢？十二道追杀令，悬赏榜榜首，黄金万两赏银——有话可以好商量，有什么误会可以慢慢解开。现在若是真的迈出这一步，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两位深夜造访，必有要事。有什么话，就这么说罢。”他坦坦荡荡站在缺口正中央，还朝两人拱手行了个礼。
　　“谁跟你有话要说。”
　　“李无疏，你装什么糊涂！”
　　李无疏摇了摇头，感觉对方不可理喻，杀人都不给个明白话。
　　说话间，两名太清宗弟子已发来数道剑气，李无疏手中参阳剑一一拦下，残余剑气在地面铁栏留下道道深痕，出剑之人功力可见一斑。
　　狱友吓得不行：“神仙打架啦！”
　　然而这两人相当惜命，不敢靠近牢房，商量着要不要干脆炸掉牢房。
　　李无疏听到了他们并不小声的密谋，脸色一变。这牢房里可还有几个罪不至死的凡人呢！
　　“你们也属道门正宗的弟子，怎可如此草菅人命！”
　　一名太清宗弟子朗声道：“若能除去你这天下大患，背上区区几条人命又算得了什么。”
　　当世李无疏究竟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
　　李无疏感觉这个事情没得商量，这个误会可能也没办法坐下来慢慢解开。
　　他看了看那堵墙的豁口，正打算越狱，只听对面巷口传来人声。
　　一名少年抱怨道：“这都今年第二十七个‘李无疏’了，凡间这些官府真以为自己能捉住李无疏吗？又是误报，又是谎报的，想必这神州大地，走一步路都能踢着个‘李无疏’吧。”
　　李无疏心想：二十七是我的幸运数字，这回是真货来了。
　　一名男子轻声安抚道：“白术，不要心急。若他真的为天道所不容，必有落网的一天。今次也是顺路，我们便过来看一下。”
　　太清宗弟子看向巷口，只见巷子里走出乌泱泱一群人，竟是十来个道骨仙风的少年修士，被一名吏卒领着过来。
　　正中那一个最为年长，看上去二十来岁，面容清癯，眉是轻描淡写，目是秋水凝珠，只是眼底透出一点长途奔波的疲乏来，脸色与唇色是病态的白，衣袂委地却不染纤尘，领口绣有一株素心兰，乃是药宗门人的标识。
　　李无疏心中惊叹：传奇话本里的苏墨白竟走入了现实！
　　这群人瞧见越狱现场对峙的双方，不由在巷口停了下来。
　　为首的男子只是微愣片刻，便转向李无疏，询问道：“阁下可是李无疏？”
　　李无疏镇定自若：“不是，我叫李刻霜！”


第三章 劝君惜时
　　参阳剑，三尺六寸，剑锋锐利，通体银白，似有淡金光泽笼罩。剑柄坠有浅金穗子与赤白两根轻羽，修长舒展，轻盈灵动，乃是宗主亲手所赠剑穗。
　　当然，剑也是宗主亲赠的——李无疏全身上下，都花的是太微宗的钱。
　　李无疏收剑入鞘，装入剑袋，背起打包好的行囊。临走前巡视了一圈自己的房间，确认自己珍藏的话本小说、弹弓弹丸藏在了无人问津的地方。
　　下山前遇到练剑的李刻霜，他还指点了一番剑法。不过小师侄天资愚钝，看了十几遍也没能学会一招半式。这让宗主李期声为太微宗的下一代感到担忧，不过一宗总不能出两个天才，有一个李无疏已经很了不起了。
　　十五岁的李无疏，马上要代表太微宗，与另外十位宗门弟子代表，前往十一宗轮转游学，并通过赤墟试炼才能到回宗门。这一去大概就要六年——当然，中间轮转到太微宗的时候可以回来待半年。
　　李期声亲自来到山门前送别李无疏。艳阳高照，晴空万里，师兄弟众人并无甚么别离之伤感，只有小师侄李刻霜满脸不舍。
　　李期声哈哈大笑，拍着李无疏的肩膀说你将来必能接掌宗主之位。
　　李无疏哈哈大笑，勾着宗主的肩膀说真羡慕你有我这样的弟子，带出去多有面子。
　　临走前李无疏还抱着小师侄说回来后把自己的绝招教给他。
　　结果这一去，就去到十二年后。
　　他只记得自己话别众人，离了山门正御剑而行。一晃神，万里晴空就变了天，黑云压城，隐有天雷涌动。他谨慎地落到太微宗与灵枢宗边境，打算从关卡通过，然后就被拘押了。
　　就这眨眼功夫，李无疏成了悬赏榜榜首，赏金万两，身负十二道追杀令。
　　此时此刻本该如期抵达灵枢宗的李无疏，穿越到十二年后，在太微宗边境的凡间临时看押处，面对太清宗与药宗两拨人的围攻。
　　李无疏面不改色道：“我叫李刻霜。”
　　太清宗两人一时有些茫然。
　　药宗为首那人却是眼角弯起，露出个温和的笑来。他笑起来时眼尾有一丝皱纹，丝毫不显老态，反而有种叫人移不开眼的魅力，使人心生好感。
　　李无疏心脏扑通扑通，感觉像书里的苏墨白走出来对自己笑了一下。
　　“看来又是个误会。在下药宗应惜时。”他转向李无疏对面的太清宗弟子，“两位这是？”
　　太清宗一名弟子冷声道：“我们分明得到消息，李无疏被看押在此。”
　　为药宗门人领路的那名吏卒指着李无疏，怒道：“你昨天不是说你叫李无疏吗？”
　　“我不是。我没有。我叫李刻霜。”
　　那名太清宗弟子对应惜时道：“应仙师，我知你一向宅心仁厚，但这李无疏狡诈善辩，你莫要被他骗了。”
　　应惜时身边那名叫白术的少年道：“长得和画上挺像的呢。”
　　另一名药宗弟子道：“李无疏和李刻霜都姓李，同宗同门，长得像很正常吧。”
　　又一名弟子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李无疏是李期声收养的弟子，而李刻霜是李期声的亲孙子。”
　　应惜时对身边的小弟子们说道：“李无疏与我同龄，今年二十七岁。这少年才不过十五六岁模样。”
　　“那多半不是了吧。”
　　两名太清宗弟子见他们居然聊上了，气得鼻子冒烟：“应仙师，你既无意拿他，这人便归我们了。”
　　话音未落，两人已抢上前来。李无疏手捏剑诀，参阳剑便飞身而出。然而双方还未交兵，已有一道银光伴着尖锐的声响飞入最前方那名太清宗弟子胸口膻中穴。只见此人动作一僵，登时呕血委地。
　　李无疏自一开始就在仔细观察这两拨人了，可这应惜时如何出招的，他居然没能看清！
　　“应惜时！你……”
　　“两位年岁不小，欺负一个十几岁的晚辈，说不过去。”
　　“欺负？这人可是李无疏。你我今日能否活着离开都还是未知数呢！”
　　李无疏眨眨眼：我这么凶的吗？
　　应惜时身边的小辈们被唬得有些犯怵，小鸡仔似的往应惜时身后躲了躲。
　　“不会。”应惜时从容道，“我于不久前得到消息，李无疏昨日遭八宗围杀被逼入赤墟，已经身殒。”
　　李无疏脸色一变：“不久前是多久前？”
　　“刚刚。”
　　隔壁狱友暗中窥伺许久，此时只见李无疏脸色苍白，口中喃喃自语：“原来我这个情况，不是穿越，是重生……”
　　当然，对于缺少了十二年经历的他来说，这与穿越并无差别。
　　他原本设想如果遇到未来的自己，一定要问问《沧海月明歌》系列的结局是什么，现在看来是不能了，实在是太可惜了。
　　不对，都已经绥道六十四年了，为什么不自己去看呢？
　　应惜时总算打发走了太清宗弟子，还为那名受伤弟子诊了脉，开了一些丹药，并嘱咐他早睡早起，不要熬夜出任务，为前途伤了身体不值当。两人离开的时候，脸色青黑。
　　李无疏自发跟随药宗众人来到市集上。
　　他食髓知味，每当有路人怀疑他是李无疏，他就自称“李刻霜”，屡试不爽。
　　白术走在应惜时身侧，后面跟的是连翘，连翘旁边是辛夷，再后面是田七和沉香，再后面李无疏就搞不清了，无非是王不留行之类的，估计带着这群弟子，应惜时能随时搓出十全大补丸出来。
　　见李无疏走在应惜时左手边，白术不断朝他翻白眼。
　　李无疏不知道自己哪里碍了他的眼，微笑对他道：“你养过猫吗？”
　　“没有！”
　　“我喂过太微宗山前的流浪猫，花花，馄饨，大喵，富贵……喂了三年的猫，我发现猫系社会中，只有地位最高的猫，猫中老大，才能站在离投喂者最近的地方。”
　　“什么意思？”
　　“就像你现在的位置。”李无疏指了指他旁边的应惜时，“你一定是你们这代最优秀的弟子吧？”
　　白术：“不是！滚！”
　　应惜时笑着说道：“白师侄确实非常优秀，不过药宗弟子个个都是出类拔萃，谁站在我身边都是一样的。”
　　好家伙，端水大师。
　　药宗众人行至街市热闹处，李无疏以为他们要去街上义诊。药宗经常云游各地进行义诊，在太素宗和灵枢宗以外的各宗辖地都颇具威望。
　　谁知道应惜时领着一群小弟子，一转身进了一家茶楼，点了一桌子早饭。
　　李无疏：“……”
　　应惜时解释道：“早上去得急，众弟子还没用早膳。”
　　怪不得白术火气这么大。李无疏心知错怪他了，夹了好几个红油抄手放进白术的甜豆腐脑里。
　　白术感激得当场拔剑，还没拔出来就见应惜时手指轻巧一弹，一道银光将剑弹了回去。
　　“好身手！”李无疏痴汉一样搓了搓手，“如果我没看错，应公子使的是银针吧？”
　　他最喜欢研究各宗武学，之前应惜时用这招刺伤那名太清宗弟子，他都没能看清，这回离得近，终于瞧清楚了。
　　“让公子见笑了。正是银针。”
　　白术傲然道：“莫不成你连‘生死针’的名号都不曾听过？”
　　“‘生死针’？”
　　“师叔得上代宗主真传，飞针为器，能医人，能伤人。整个药宗只有应师叔会使飞针，三年前更是在药师陵之乱中，以飞针诛杀四名药宗叛徒，人送称号生死针。”白术那自豪的模样仿佛“生死针”就是他本人。
　　旁边连翘道：“‘素手摘月冯虚剑，阎门夺时生死针’——仙师与剑宗江卿白江宗主齐名，并称道门双杰。”
　　白术道：“道门都说合‘冯虚剑，生死针’二人之力必能擒杀李无疏，替天行道！”
　　李无疏不由发问：“那为什么直到昨天为止，李无疏还在蹦跶？”
　　白术道：“我药宗悬壶济世，应师叔更是医者仁心，怎会参与这些打打杀杀之事？更何况……”
　　“更何况？”李无疏捕捉到这个迟疑背后的耐人寻味。
　　“更何况江宗主与师叔虽……虽为为赤墟同修，却并无甚么交情……”
　　“赤墟同修？”李无疏耳朵竖了起来，“江宗主与你们应仙师是赤墟同修？”
　　“对啊？有什么问题？”
　　李无疏笑了笑：“没什么。”
　　应惜时清了清嗓子。白术自知多言，缩着脑袋不说话了，任李无疏如何追问下套都不说。
　　有猫腻！李无疏敏锐地察觉要素。
　　道门当代双杰关系不和？
　　宿敌？
　　齐名的宿敌？
　　冯虚剑江卿白，生死针应惜时。
　　李无疏心里默念这两人的名号，一者剑法超绝尘外孤标，一者救世济人温润如玉，简直就是一出相爱相杀话本的完美原型，他一时情难自已，脑补出二十万字的恩怨情仇。
　　十五岁的李无疏没听过应惜时的大名，江卿白倒是听过，跟他同辈，至多算是宗门优秀弟子，所以他们二人一定是在他十五岁之后成名，十几年就混出道门双杰的名气来了，反观李无疏，怎么就混成了头号悬赏犯，身负十二道追杀令？
　　这还不是最拉胯的，最拉胯的是居然被八宗围殴至死，只是不知是哪八宗这么出息。
　　“好厉害。”李无疏对应惜时道，“那个‘生死针’可以借我看看嘛？”
　　“当然可以。”应惜时从袖中掏出一枚银针小心递过来，“只是用于针灸的普通银针，小心。”
　　李无疏不仅天分高，还喜欢研究各式各样的奇门武学，探索其机制原理，试图以自己的理解将之还原。
　　他把银针拿在手里看了看，确实是很普通的银针，于是捏在指尖催动灵力灌入其中——为保银针不断，须得小心翼翼，对灵力的控制十分精微——他学着应惜时指尖一弹，瞬间把白术的佩剑撞飞出鞘，在空中飞旋数圈，笃地一声插在三丈外的柱子上，嗡嗡铮鸣，入木三分。
　　一桌药宗小弟子愣愣看着那柄剑。半晌，白术愤怒的声音掀破房顶：
　　“李刻霜！”
　　应惜时则面露异色：“真是英雄出少年。李公子才看过两次，便将我宗绝学使出七八成来。”
　　李无疏说我不能救人，只能算两三成吧。
　　他心想这种暗器若是对准人的死穴要害，怕不是当场毙命，应惜时也救不回来。精通医理的人用它杀人越货，简直防不胜防。幸而应惜时不是什么心狠手辣的歹人。
　　应惜时神色复杂道：“当今世上，像公子这般过目即通的武学奇才，还有一人。”
　　李无疏心里咯噔一声。
　　白术道：“就是那个大魔王李无疏吗？”
　　应惜时道：“正是。”
　　辛夷道：“不怪十一宗追杀他这么多年，都没有成功。他一定对各宗武学都十分精通。”
　　李无疏专心拨弄抄手，假装对众人的话题不感兴趣。
　　不多时，李无疏借口要方便，便独自转到后院，趁着没人，御剑而去，眨眼便至昨晚关押他的监牢，敲晕了看守。
　　只见参阳剑金光一闪，便削断了数条锁链。
　　“诸位兄台并未犯下什么大错，出去后寻个避世的所在，好好做人。”
　　“好人！好人啊！”
　　“恩人！我会记住你的！”
　　几人忙不迭逃出监牢。
　　李无疏在一边看着，突然出手拦住隔壁的隔壁：“等等，兄台是因何入狱？”
　　“打老婆。嗐，我花了一两银子买回来的，个小娘批居然不听话。”老哥一拍大腿，愤愤道，“小仙长你给评评理，我教训我老婆，关他剑宗屁事。你说是也不是？”
　　李无疏照着他的脑袋糊了一巴掌，然后拎小鸡似的把这个比他还高半个头的壮汉提回了牢房：“进去吧你。”锁好牢门一转头发现早就跑没影儿的作家去而复返。
　　作家塞给他一张厚纸片：“恩公听过无相宫吗？”
　　李无疏：“？？？”
　　“如有需要，可联络我。”
　　作家说完就走了，没有多给他一个眼神——小时候李期声跟他讲外面的□□，不就是这种开场白嘛！
　　李无疏经过晕菜的看守时，心念一动，顺走了悬赏名册。出了监牢后，纵身跳上屋顶，和立在檐角的应惜时撞了个正着。
　　应惜时道：“李公子出门方便，走得未免太远了些。”
　　李无疏笑了笑，这个应惜时，当真不是简单人物。


第四章 步虚判官
　　应惜时立在檐角，衣袂飘飞，不知在此守株待兔了多久。见李无疏出来了，才道：“李公子出门方便，走得未免太远了些。”
　　李无疏讪笑：“过分了啊。我又不是李无疏，方便也需要被监视吗？”
　　“如果公子确然不是李无疏，自毋须监视。”
　　“李无疏已经死了，你还是怀疑我？”
　　“有两处疑点。第一，你既自称李刻霜，与李无疏同出自太微宗，为何对李无疏之死无动于衷？”
　　李无疏点点头，觉得也不是没有一定道理。李刻霜小时候那么崇拜自己，长大后肯定也不会形同陌路，如果听说李无疏死了，还不知道要哭几天鼻子呢。
　　“那第二呢？”
　　“李无疏遭八宗围杀，李刻霜也在其列。公子怎有可能在同一时间身处两个地点？”
　　“……”
　　李无疏想错了，李刻霜确实不会对他的死无动于衷，却不一定得是哭鼻子，还可能是拍手称快。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十二年前他还握着树枝，陪身高只到自己大腿的李刻霜练剑，并承诺要把自己的绝学教给他。对于十五岁的李无疏来说，这些分明发生在昨天。
　　道门十一宗，有三宗没参与围杀李无疏，他还以为其中定然包括太微宗。但是这个世上哪有什么定然，有的只是李某人的自作多情自以为是想当然耳。
　　他不敢细想，究竟是李无疏背叛了太微宗，还是太微宗背弃了李无疏。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苍白地发问：“李无疏究竟犯下什么天怒人怨之罪？”
　　应惜时瞧他脸色不佳，不知该如何作答，于是道：“当然，即便公子是李无疏，也绝无可能短时间内出现在两个地点。”
　　“到底什么意思，你打算放我走？”
　　应惜时道：“我可以推断公子不是李刻霜，也不大可能是李无疏，但无法解释公子为何身着太微宗装束，并携带李无疏的通关文牒。所以我还是希望，公子可以与我同行。”
　　“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语罢，参阳飞剑出鞘，横在两人中间。
　　应惜时笑着咳了两声，踩着屋脊如履平地地走到中间，两根手指夹住金光流转的剑尖，像在打量这柄稀世利刃：“李无疏所配，乃是一柄短剑，长一尺九寸，剑身银白，布满冰蓝寒芒，剑名裂冰。”
　　“短剑？”李无疏狐疑地问道。他像被拿住了七寸，抓心挠肺地好奇。
　　“李无疏死后，尸骨无存，那柄短剑也下落不明。”
　　“李无疏是怎么死的？他的短剑是从何处得到？”
　　应惜时却不回答，飞身跳下屋顶，就这么走了。
　　李无疏连忙跟了上去，不断追问：“赤墟试以来，李无疏究竟做了什么事情？围杀他的有哪八宗？他死于何人之手？”
　　应惜时边走边道：“太微宗发生异变，我们此行正是往太微宗进行调查。你要同行吗？”
　　李无疏心里咯噔一声：“什么异变？”
　　茶楼不愧为信息传递的枢纽，白术等人坐着等应惜时的功夫，听到周围人都在谈论李无疏。
　　“死了？不可能吧？我昨天还听说有人捉到李无疏，要请道门正宗来审他呢？”
　　“这回是死透了，真的死透了。挫骨扬灰呢！”
　　“怎么我听说的是千刀万剐，片成了松鼠鱼？”
　　隔壁桌感到面前的醋溜鲫鱼都不香了。
　　“哎，我说，什么挫骨扬灰千刀万剐的，八宗分明是连尸首都没找到，别是又叫那魔头逃了。”
　　“不是八宗动的手吗？”
　　“八宗要有那个能耐，早收拾了他。”吃鱼兄探头过来，小声道，“是步虚判官阮柒做的。”
　　闻者纷纷侧目。
　　“看来李无疏已经触怒天道，天要亡他。”
　　触怒天道的李无疏脸色铁青地一屁股坐在白术身边。也许跟着应惜时是对的，至少他得到了一个情报——李无疏死于阮柒之手。
　　白术看了他的脸色，安慰道：“要相信师叔的医术。”
　　李无疏挑眉看他。
　　“你不是找我们仙师求医吗？放心，便秘不是绝症。你看着也就跟我一般大，有什么毛病一定能治好的。”
　　李无疏心想，我遍习太微宗武学的时候，你还在玩泥巴呢。
　　众人用完早膳都快午时了，收拾行装，买单离开。
　　李无疏出门时慢了两步，走在应惜时身边欲言又止。
　　应惜时好脾气道：“李公子，何事？”
　　“那个李无疏，果真死于阮柒之手？”
　　“确实如此。当时李无疏遭到围杀，左臂已断，双目失明，身上至少遭到十几处重创，只得逃入赤墟，结果落入阮柒所布的杀阵，当场灰飞烟灭，连一根头发都没留下。众人也没有想到阮柒会出手，进入赤墟之前，他一直不曾现身。现在想来，阮柒恐怕是早有准备，一直在暗中伺机而动。”
　　阮柒其人身份成谜，师从不详，不属于道门十一宗的任何一宗，而是衍天一脉的传人。
　　世人对衍天一脉知之甚少，相传衍天一脉掌控天道运行，但天道如何运行，哪怕曾经活了三百年的白虹天师也无法解释得清。
　　阮柒孤身行走江湖，有制裁过坏人，也有杀过好人，没人明白他出手的动机，也没有宗门可以阻止他。
　　曾经的太素宗首徒魏清风，也是宗主魏通玄之子，性格不争，避世而居。行冠礼时，其父延请十一宗贵客并俗间权贵三十余人观礼。太素宗旧俗，魏清风需与数名同辈切磋武艺方能礼成，切磋以交流为主，一般不会有后生驳主人颜面。阮柒不请自来，挑战魏清风，称如果自己赢了要魏清风答应自己一个要求。这是他首次当众使出其绝学步虚剑法，只三招便击飞对手的兵器。
　　如此一出，令太素宗大跌颜面，更出乎意料的是，他获胜后提出的要求，是要魏清风发誓从此不动笔墨。
　　魏清风虽无心修道，与世无争，却酷爱文墨，乃是俗间略有薄名的文士，如何肯答应阮柒的要求，只当对方是来羞辱自己，于是提剑再战，被阮柒当场格杀，血溅三尺。
　　魏通玄痛失爱子，自要报仇，结果合太素宗众弟子与前来观礼的各宗高手之力也没能杀死阮柒。
　　后太素宗追杀阮柒数年未能雪恨，在山门前立下“阮柒与狗不得入内”的石碑，并放言阮柒永远不得踏入太素宗。
　　又两年，阮柒再入太素宗，杀死一名四十龄女杂役后离开，来去之间，如入无人之境。
　　太素宗羞愤难当，再三公开质问下，阮柒终于对这两件事做出回应，这是他唯一一次为自己的行为做出解释——
　　魏清风喜文墨，好收集文房四宝，尤其对狼毫笔如痴如醉，一时引起俗间风潮，商贾囤积居奇，哄抬笔价，年轻人多以猎狼为业，如不加以节制，五年后陇右一带的黄鼠狼将要绝迹。
　　女杂役本为民间浣衣女，其独女容貌姣好，被数名太素宗弟子以代为引荐入门为借口拐骗上山，十年不归，浣衣女多番打探才知女儿已遭不测，死前更是备受□□。俗间官府不敢干涉仙家之事，太素宗的主事之人也对此百般抵赖。
　　浣衣女本应郁疾而终，谁知其夫不知受何人指点，亦不知以何种方式，为她换命代死。
　　家破人亡孤家寡人的浣衣女便决定鱼死网破前往复仇，以杂役身份进入太素宗，筹谋两年，三日后将毒害太素宗上下百余人，阮柒便是在此时，了结她早该了结的一生。
　　所以阮柒既是太素宗主魏通玄的杀子仇人，也是整个太素宗的救命恩人，正因如此太素宗对他的仇恨十分复杂。
　　阮柒也因其决事之吊诡，行事之狠绝，被人称作“步虚判官”。
　　世人认为在阮柒眼里，魏清风的命和浣衣女的命是等价的，黄鼠狼的命与太素宗上下百余人的性命也是等价的。这表明天道视众生为平等，但是谁能说清楚天道是如何规定了万物的生死宿命？谁又能在一人与一群生命之间进行权衡？事情皆未发生，阮柒所说的因果也只是他的一面之词而已。
　　李期声向李无疏讲述此人的时候，李无疏对这个问题给出了不一样的答案：“我想这位‘步虚判官’杀死浣衣女并不是为了救太素宗，只是因为浣衣女受其夫君换命代死，早该魂归黄泉。杀魏清风应该也有类似的理由。”
　　李期声哈哈大笑：“妙啊。”
　　道门十一宗繁荣五百年，从没有出过一个道士能窥得天机，推算因果，哪怕算得捕风捉影蛛丝马迹，也不说十成十地确信。而阮柒不但能推演完整详尽的因果，还对自己得到的结果如此笃定，以至于杀人取命毫不手软。
　　如此一来，恐怕没有人能杀得了他，很可能杀他的念头刚起就被他干掉。此外也可看出，他能推演什么人在什么地方，以什么样的方式死去，这本身已经是超脱道门十一宗的层次境界了。
　　时年十五偶历重生的李无疏心想，那他是不是要把我这个不属于这个时空的人抹杀掉？他要想杀我应该很容易吧，毕竟不是第一次了。
　　想到这，李无疏不禁打了个寒战。
　　时隔十二年，城镇规划街道地形等不应当有太大变化，但是越靠近太微宗，李无疏却越不认得路了。李刻霜爱吃的酥皮杏仁饼铺本来在洛水城东，现在却在南门一条从未见过的街上；当初只是一间茅草屋的遨桑书铺，现在变成一座二层楼高独门独院的遨桑书行；而李无疏临走前还来光顾的围炉酒坊，仿佛已经不存在了。
　　李无疏拦住一人问围炉酒坊在哪。
　　“围炉酒坊？我在这住了有五年了，听都没听过什么围炉酒坊。”
　　李无疏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回头道：“应仙师，太微宗距此也就二十里路，咱们御剑上山吧。”
　　“太微宗方圆二十里不得御剑而行，这是各宗达成的共识。”
　　李无疏心说我昨天还从你头顶这个位置飞过去呢。不得御剑？难道要让李期声走路下山买酒？
　　“为什么？”
　　“为表敬意。”
　　“对谁？”
　　“对死者。”
　　“你在说什么？谁死了？”
　　应惜时抬头看了看阴霾的天色：“要下雨了，先避雨。”
　　街边摊贩都开始收拾避雨，行人纷纷跑到屋檐底下。
　　李无疏则心慌意乱，根本没有听清应惜时说了什么。太微宗上下二百九十多人，少一个对他来说都无异于天崩地裂。更何况是名足以引起各宗注视的人物，那只能是……
　　“谁死了？说什么呢？谁死了？我……我先回去看看。”李无疏踉跄后退了两步。
　　一名女子收起一箩筐红豆匆匆经过，被神情恍惚的李无疏碰了一下，呀的一声红豆撒了一地，噼里啪啦飞出几丈远去。一只蜻蜓悄然无声地落在翻倒的箩筐上。
　　李无疏却只是怔怔看着，好像一时忘了要如何去道歉。
　　“哪来的死伢儿！没长眼哪？”撒了红豆的女子气得推了他一把。
　　应惜时急道：“李公子，当心！”
　　李无疏趔趄着栽倒，写进本能里闭着眼也能使出的轻功像是失灵了，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耳中嗡嗡作响，女子的抱怨声，行人的步履声，天边的雷鸣声，都像隔了一层膜一般不真实。他听不清这一切，只在回想应惜时那句死者的意思。
　　这时一只瘦长却有力的手托住他的肩膀，同时另一只显然与之成对的手出现在他右边，朝满地的红豆一指，打了个清亮且优雅的响指。
　　霎时只见蜻蜓倒飞，几丈外散落的红豆蹦跳着往回滚，越蹦越高，越滚越聚拢，最后所有红豆一股脑钻进自发翻正的箩筐里，一颗都没有被遗漏。
　　女子捧着红豆连声道谢，赶忙跑到屋内，瓢泼似的大雨紧跟着便落了下来。
　　李无疏被雨浇了一头一脸，雨水顺着额前的碎发淌在眼睫上，不断侵袭他的视野。而那个有着修长手指的人眨眼已经走到街角，分明行走在雨中，却连一片衣角也没有沾湿。
　　青丝挂雨，霎如隔世。
　　风雨像绵密的蛛丝一样裹袭而来，他却仿佛与这一切无关，更仿佛与方才神迹一般的救场无关。


第五章 其罪当诛
　　外面雷声大作，闪电将黑云密布的天空四分五裂，潮湿与凉意浸透了客栈的门板，意图从每一个缝隙里侵入，而满座的客栈内却是泾渭分明地温暖干燥——除了靠在墙角的李无疏。
　　他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淌着水，把地面洇湿了一片，参阳剑裹着湿透的剑袋静静靠在他腿边。他垂着目，鸦羽样的眼睫还挂着水珠，乍一看去，和悬赏榜榜首阴郁的画像几乎没有什么不同，只是这一切都藏在隐蔽角落，隔绝于这间因阵雨而倏然热闹的客栈。
　　然而，吃茶避雨的客人们关于太微宗与李无疏的种种议论，却是一字不差地落入他耳中。
　　——满手血腥，罪孽滔天，封印天心宗主，刺杀九仪宗主。
　　——离经叛道，阴险狡诈，谋夺各宗宗主信物，意图颠覆道门正宗。
　　——恩将仇报，欺师灭祖，屠戮满门，其心可诛。
　　……
　　“我明白你为什么觉得我可疑了。”
　　听他开口，几步外的应惜时停住了。
　　李无疏本可以太微宗的阳性心法自行蒸干身上的雨水，可他却任由全身湿着。应惜时便向店家借了手巾，打算来宽慰几句。
　　“我确实很可疑，还穿着这身衣服大摇大摆上街。”相比于交谈，李无疏更像在自言自语，“这个世上，已经没有太微宗了。”
　　而唯一有资格穿太微宗装束的人，昨日还在参与围杀他的行动。
　　欺师灭祖，屠戮满门。三十六道……七十二道追杀令都不够弥平他的过错。
　　如果不是绥道六十四年的李无疏已经灰飞烟灭，他真的想把那个自己从坟里掘出来，质问他为什么没有保护好所有人，为什么把一切都搞砸了。
　　昨日种种像一块再嚼不出甜味的甘蔗，在他脑海里反复重现。李期声拍着他的肩膀哈哈大笑，说你将来必能接掌宗主之位；七岁的李刻霜揪着他的剑穗满是不舍；送行的同门却无离别伤感，因为大家都觉得很快还会相见。
　　“不知道李刻霜的入门剑法，学会了没有……”
　　应惜时听见他如此说道。
　　次日，药宗弟子在洛水城外的葫芦村展开义诊。此地村民无端身起燎泡，轻者浑身多处烧伤，重者出现脱水昏迷，无论男女老少皆有此症。
　　白术等人探明了情况，跑来跟应惜时汇报：“是火毒。”
　　“火毒？此行可有带对症药丹。”
　　“有带三黄解毒丹，但是……”
　　“但是什么？”
　　白术脸色古怪道：“昨天有一名游医经过此地，给村民开了药，一副一两银子。村民说特别管用，现在不肯用我们的药。”
　　“是何种药？”
　　白术递过来一包牛皮纸，里面乃是少许残余白色粉末，还是高价从村民手里收的。
　　应惜时拿在手里捻了捻：“炉甘石，冰片。这一副药至多值一钱，而且治标不治本。”
　　李无疏一直抱着剑站在旁边，听闻此言便说：“你们那个什么解毒丸卖二两，村民必将它奉为神药。”
　　白术皱眉道：“我药宗行医向来不收银钱，怎可如此行事，与那行骗的游医有什么区别？”
　　李无疏耸耸肩膀：“不收钱，他们更不会用你们的药了。哪怕用了之后药到病除，他们也以为是那游医的药起了作用。”
　　应惜时道：“为何会有如此多的人身中火毒？”
　　“不止葫芦村，周围许多村落都是这样的情况。那游医说是太微宗二百九十六人枉死，亡灵躁动，怨气不散，遗留的诅咒。”
　　“一派胡言，如何有死了五年之后才作祟的亡灵。”
　　“那游医还自称略通驱鬼镇邪之术，替村民驱邪，连做法再卖药赚了将近一百两——”
　　李无疏伸手打断了他：“那个游医在哪？”
　　白术见李无疏神情严肃，总是微翘的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线，一时愣了：“说是往洛水城去了。”
　　话音刚落，李无疏人就不见了。
　　方抱朴在太微宗山脚的几个村落赚了一笔大的，决定进城往灯红酒绿之处寻些乐子。
　　李无疏一路走到包间，不知被揩了多少油。还有一名女子搂着他的腰把手探进他衣襟里，在他耳畔呢喃：“弟弟多大了？小脸瞧着真俊呢。是不是没来过这种地方，怎的路都走不利索了？我叫芊儿，今晚我来陪你如何？”
　　所以李无疏踹开方抱朴房门的时候，衣衫不整，全身散发着串了味儿的香气，衣襟还沾了几块胭脂。
　　方抱朴正搂着姑娘行不可名状之事，被惊了一跳：“你要干什么！打搅大爷的雅兴，找死！”他草草套上裤褂，待看清来人，桀桀笑道，“长得是不错，不过我可不好这一口。”
　　李无疏黑着脸，一巴掌把他抽飞回床上，吓得姑娘尖叫连连，慌里慌张跑了。他把方抱朴踩在床边，打量了一下他蓄了两撇小胡子的脸：“方抱朴，悬赏榜第一百七十七名，赏银七十五两。”
　　“你你你！臭小子，敢惦记老子的人头！老子可是无相宫的人，得罪了无相宫你就等着被灭满门吧！”
　　李无疏挑了挑眉：“无相宫？”不正是那什么作家狱友提到的组织？李无疏以前就有所耳闻，据说里面都是亡命之徒，个个名列悬赏榜，身负各宗追杀令，其他就不太清楚了。
　　“你背了几张追杀令？”
　　“你老子事你也要管！”
　　剑光一闪，方抱朴左边的小胡子就扑簌簌掉在了床单上。
　　方抱朴摸了摸凉意阵阵的嘴唇，立刻就怂了：“三三三三三张！”
　　“哦？哪三张？”
　　“灵灵灵枢宗，药宗，还还还有剑宗。”
　　“为什么是这三宗？”
　　“我在这三处行骗被抓现行，自然是这三宗了。”
　　纵使方抱朴会点小把戏，又怎么可能是李无疏的对手，最后只好鼻青脸肿地随李无疏离开包房。他感到非常委屈，太微宗辖地几年来无人管事，发“微难财”的也不止他一个，他满心以为这笔钱挣得稳当，谁知钱都到手了，竟然杀出个……杀出个……
　　他回头看了看李无疏，发现此人一身白色，天青色交领与袖缘上绣有青羽暗纹，剑穗坠着两枚羽毛，竟是太微宗弟子的装束——太微宗不是死绝了吗？
　　李无疏微挑的双眼回望他，神情有一些不明所以。
　　谁知下一秒，方抱朴就在人来人往的青楼大堂吼了起来：“李无疏！大魔头李无疏来了！”
　　场面一下子混乱起来，客人和姑娘们四散奔逃，美酒佳肴精致碗碟摔了一地，尖叫声不绝于耳。方抱朴趁乱要跑，被李无疏揪住后领，提出了大堂。
　　李无疏召出参阳剑，正要御剑，只听方抱朴道：“小仙长，此地禁止御剑啊——”
　　最后那个“啊”字尾音一直飘到天上百尺之高，余音不绝。
　　李无疏拎着一人，飞行不见一丝不稳，抬眼却见天空隐雷攒动，与他重生那时同样，好像下一秒就有闪电要向他劈来。好在葫芦村不远，他提着方抱朴，很快便落了地。
　　天上却又下起雨来。
　　李无疏把方抱朴扔在药宗众弟子面前：“介绍一下，这位是药宗应惜时，这位是无相宫方抱朴。”
　　方抱朴一听到生死针的名号，吓得腿都在哆嗦：“不不不不不是……我不是无相宫的，我只是一个无门无宗的游方道士……”
　　“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李无疏道。
　　应惜时清咳了两下，温声道：“江湖上顶着无相宫的名声行不轨之事的人不在少数，以这位……方抱朴的身手与行事风格，恐怕真的不是无相宫的人。”
　　李无疏内心：懂了，逼格不够。
　　村民见昨日的隐世高人被刮了半边胡子，鼻青脸肿地将骗来的银两一一奉还，方知受了骗，内心的世界顷刻崩塌了，这才慌忙求助于白术等人。
　　方抱朴被捆成粽子，在地上蠕动着，冲着应惜时挤眉弄眼：“李无疏！这人是李无疏！快把他抓起来，他的人头可比我值钱多了！”
　　应惜时咳嗽的毛病又犯了，捧着热茶坐在一边，朝李无疏递了一个信封：“此人确是药宗悬赏之人。这是七十五两赏银，灵枢宗与剑宗的五十两由药宗预支，药宗会分别与其他两宗对账的。”
　　李无疏想到一件事，附耳小声道：“应仙师，我心中有个疑惑。”
　　应惜时小声道：“公子请说。”
　　“你与江卿白是赤墟同修，那和李无疏应当也是同修吧？”
　　“正是。”
　　李无疏小声道：“你见过我，所以你早就知道我是李无疏？”
　　应惜时小声道：“正是。”
　　李无疏参与赤墟试之前，已经知道所有宗门的人选，除了药宗。十名赤墟试人选中正包括剑宗江卿白的名字，所以之前得知江卿白和应惜时是赤墟同修的时候，心里已经对应惜时产生了一丝怀疑。
　　“为何不点破？”
　　“当时我已得到李无疏身故的消息，消息来源于八宗宗主，绝对不会有假。所以你的身份，还有待验明。不过现在，我可以确认了。”
　　“你不捉拿我？”
　　应惜时笑了笑：“你与我并无恩怨，我何必为难于你。”
　　李无疏道：“我对此有另一个推测。”
　　应惜时道：“公子请说。”
　　李无疏小声道：“药宗预支不起黄金万两的赏银。”
　　应惜时正欲说话，突然一阵猛咳。李无疏瞧他咳得撕心裂肺，没再追问了。
　　应惜时咳完，笑笑道：“这毛病许久没犯，不知为何到了太微宗，竟变得如此严重。”他再看李无疏，眼神里已经多了几分熟稔，像是面对故人，“你明明已经身殒于赤墟，为何会以十几岁的面貌出现在此。”
　　李无疏道：“不知。”
　　“我见你对当今世情一片懵懂，这些年发生的事你也不知？”
　　“不知。”
　　应惜时沉吟片刻：“我想有一人，也许能解答你身上的谜团。”
　　李无疏眼角跳了跳：“你是指——”
　　“阮柒。”
　　正是杀死了当世李无疏的步虚判官，衍天一脉传人，阮柒。
　　“相传衍天一脉传人掌握众生因果，知上下百年之事。但五百年来，谁也不了解衍天一脉。道门中的一些修士认为阮柒自后世而来，身负某项任务，要让历史循一定方向行进——当然，这所谓的‘历史’于我们而言，是正在发生的事情。”说到这里，应惜时喝了口茶，摇头笑道，“这种观点玄之又玄，我认为不可尽信。”
　　李无疏心想，跟编话本小说似的。
　　“不过，若他真是来自后世，岂非了解你的一切因果？”
　　李无疏深以为然。但杀了当世李无疏的阮柒，真的不会把他也抹杀掉吗？要他去问阮柒，无异于火中取栗。
　　“应仙师。”
　　“咳咳，你我平辈，不必如此客套。”
　　李无疏点点头，面色凝重道：“太微宗——”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太微宗灭门之案乃是一桩悬案，二百九十六人皆命丧火海之中，只有李宗主之孙李刻霜当时身处玄天宗，方才幸免于难。事发当日你——李无疏也在太微宗，可最后只有李无疏一人生还。个中细节，恐怕除了李无疏，没人清楚。”
　　“太微宗待我——太微宗待李无疏恩重如山，为何各宗凭此就认定李无疏是凶手？”
　　应惜时道：“事后各宗派人查看，发现现场有各宗武学的痕迹。”
　　李无疏听闻此言，脸色更加凝重。
　　“道门皆知你李无疏乃是过目即通的武学奇才，更是参与过赤墟试，在各宗游学半年。所以……”
　　赤墟试历时六年，不定期开展，乃是由各宗遴选一名最优秀的弟子，往十一宗轮转修行，每宗历时半年。最后，十一名弟子一同前往赤墟修行半年，因名赤墟试。
　　李无疏生硬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也就是说，除非太微宗是被其余十宗联手灭门，不然就只可能是李无疏一人下手。各宗自然不愿承认本宗与太微宗灭门之案有所牵连，本就劣迹斑斑又精通各宗武学的李无疏则被推向了风尖浪口。
　　说话间，白术突然跑了进来：“师叔，葫芦村已经全部分发了药丸，但是附近村落还有许多病人，我们带的药丹恐怕不够。”
　　应惜时还没说话，突然又咳得停不下来。
　　李无疏瞧白术鼻孔里塞了一团纱布，问他：“你怎么了？”
　　“流鼻血。”
　　李无疏望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雨，疑道：“天气这么潮湿，还会流鼻血？”
　　“好些弟子都流鼻血了。”
　　墙角的方抱朴突然开口：“是诅咒。太微宗的冤魂索命来了。”
　　李无疏撸起袖子正准备将他暴打一顿，谁知白术突然惊呼：“师叔！”
　　他一回头只见应惜时胸前点点血花宛若红梅，竟是生生咳出血来。
　　应惜时摆了摆手，虚声道：“我无事……”话毕，便晕了过去。
　　李无疏连忙扶住他：“你们仙师这是啥毛病？”
　　白术心急火燎地扶住应惜时，顺便瞪了李无疏一眼：“师叔身体不好，一定是初到太微宗水土不服。”
　　方抱朴在地上疯狂扭动：“放我走！放我走！待在这会死的！”
　　李无疏心念一动，在方抱朴身前蹲下，问道：“村民身中火毒的症状是何时开始的？”
　　“前天下午，突然发生的事儿。葫芦村算轻的，越靠近太微宗的村子，情形越严重。前天可太怪了，原本还是个大晴天，眨眼就电闪雷鸣的……”
　　可不正是李无疏穿越来到十二年后的那一刻？
　　或者说很有可能是当代李无疏身死的那一刻。
　　李无疏扔下一句“我上山看看”，就把昏迷的应惜时和白术等人撂在原地。
　　说来奇怪，山上没有下雨，太微宗葱翠灵秀的山峰隐在雾里，愈往高处，雾愈浓，待看到太微宗大火之后的遗迹，雾已经浓得不见五步之外的景象。
　　李无疏走进残败山门，入目一切景象都陌生而熟悉，他见过院角的老银杏树抽芽发枝落英缤纷，却不曾见过它如此枯败焦黑。三清殿的圆柱倒在地上，他还记得它飞檐画栋的模样。他隔着化不去的浓雾，像在窥伺梦里的场景，惝恍迷离，看不真切。可能梦一醒，李刻霜还会举着有他人高的木剑在银杏树下练剑，庭院深处还能听到李期声爽朗的笑声，过路的太微宗弟子亲切地同他打招呼——“大师兄又下山去哪儿浪了”。然而死人已经尽数离开，活人游荡在愁云惨雾里像孤魂野鬼。
　　许是雾气太重，李无疏感到鼻子一阵发酸。
　　他穿过月亮门来到侧院，突然听见说话声，立刻飞身躲在假山后。
　　只听一人道：“‘一万两’真的在这儿？他不是杀了太微宗全宗吗，怎么还敢回来？”
　　另一人道：“听说有人在山下的洛水城看到他了，千真万确。”
　　李无疏判断，他们口中的“一万两”指的应该就是自己。
　　“咱们从洛水城搜到山上，别说‘一万两’，一文钱都没见着。这儿烧得可真干净啊。”
　　“这么大的雾，仔细着点，追踪‘一万两’而来的可不止咱们两个。”
　　“等等！谁在那儿？”
　　李无疏自觉隐藏得很好，居然能被发现，也算那两个眼力不错。当然，运气也不错。
　　他施施然从假山后走出，面前两人立马亮了剑。李无疏一看，好家伙，其中一个还是赏金六百两，位列悬赏榜三十二位，不怪乎凑齐两个人就敢来截杀李无疏。
　　只听“六百两”喝道：“李无疏！我们的人已经把这里包围了，你还不束手就擒！”色厉内荏，声音大但底气不足。
　　李无疏并无心情与他们多嘴，面无表情道：“你认错人了，我是李刻霜。”有的谎撒多了，不用思考，张口就来。
　　两个人手忙脚乱掏出怀揣的李无疏画像，小声讨论。
　　“搞错楠漨了吗？”
　　“好像错了，他穿的不是黑衣。”
　　“年纪也不对。”
　　李无疏气得青筋暴起，怒道：“滚出太微宗！”他周身荡出一圈气劲，生生将两人震退几步之远，竟连浓雾都仿佛为之泛起了涟漪。
　　两人忙不迭逃走。
　　李无疏看着他们逃没了影，正要转身，一柄纯黑长剑悄无声息地架在他脖子上。
　　“李无疏。”
　　来人声音还透着一分少年气，气息有些许不稳，像是长途奔赴所致，又像是心绪激荡所致。
　　年纪不大，还能让李无疏无所察觉，恐怕也不是凡辈。
　　李无疏耐着性子，把话又说了一遍：“你认错人了，我是李刻霜。”
　　“拔剑。”
　　李无疏不动。
　　对方又道：“李无疏，拔剑。”
　　“为何如此纠缠不休？”
　　深重的雾气在黑色剑锋上凝出水珠，因一分不可查觉的颤抖滴落在李无疏颈根，丝丝寒意像经年的烈酒，把哀怨愁肠熏入他一无所知的懵懂双眼。
　　“因为，我才是李刻霜。”
　　对方颤着声，如是说道。


第六章 太微遗恨
　　“因为，我才是李刻霜。”
　　李无疏倏然转身，颈边那剑便像怕他似的退了半分。
　　时间与他们开了个惊世骇俗的玩笑，时龄十九的李刻霜就这样与十二年前的李无疏猝然相见了！
　　他穿着与他同色的装束，剑柄同样坠着轻羽。他身量瘦削，是还未长成的松柏，大师兄的身份令他有一些与年龄不相匹配的早熟。他自负而轻狂，尘世的刀林剑雨世途险恶还没能抹去他眼里的光。他像个无意闯入的外人，与此地的残壁断垣毫不相干。
　　“我说，出剑！”李刻霜手里的剑又逼紧了一寸，剑锋挂出一丝血痕。
　　李无疏发梢挂满了水汽，他的视线从李刻霜不甚熟悉的面容落到漆黑的剑上，表情一片空白。
　　李刻霜剑锋倒转，以剑柄撞出李无疏手中参阳，后者甫一出鞘便叫李无疏按了回去。李刻霜不甘心地又用剑梢去挑，被李无疏旋身一躲，挑了个空。
　　未待他收回剑势，参阳便连着剑鞘刺向他的肩膀，此时若他就着上挑的剑势使出太微入门剑法《参阳剑法》中的第三式，即可矮身躲过这一刺，化解此招，如果用得巧，还能以剑压制敌人的要害。但他并没有，而是剑走偏锋，强行压下剑势绞向带鞘的参阳剑，这一绞之下，黑剑与精钢剑鞘擦出无数火花。
　　连李无疏也没有料到，李刻霜竟兵行险着，将参阳连剑带鞘绞飞，斜插在十尺之外的焦土里。
　　倘若李无疏握紧参阳毫不相让，李刻霜手里的剑很可能就此废作几截。然而李刻霜刚觉得剑上松快了些，就被一击命中手肘，一阵酸软袭来，黑剑下一秒便脱了手，横在他喉管前。
　　李刻霜双眼模糊地看着不远处的参阳，赤白两片羽毛在剑柄上轻荡着，一如李无疏击败他时那样轻描淡写。十二年来，他对他一直望其项背，他对他永远无法理解。
　　“你的入门剑法，仍是不合格。”李无疏说。
　　李刻霜全身都在颤抖，像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太微宗已经不存在了，已经不存在了！”
　　李无疏不言语，持剑的手垂了下来。
　　“你为什么还能一副不痛不痒的表情？你看看这里，这是我们长大的地方。”李刻霜把手一指，入眼俱是残败不堪，而他们立身其中，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了他们师叔侄二人。
　　李刻霜，十九岁，太微宗现任宗主，比李无疏还高了大半个头。
　　这位太微宗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宗主，双手揪着太微宗仅剩的另一名弟子的衣领，涕泗横流地问他：“为什么！”
　　李无疏为什么还活着？
　　李无疏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
　　他真的相信是李无疏做的吗？
　　他自己也不清楚，他只是问为什么，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太微宗因何一夕覆灭，李无疏何以成为众矢之的？
　　可是从前的李无疏从来不说，现在的李无疏给不了这个答案。
　　李无疏替小师侄擦了擦鼻涕泡，紧紧抱住他的脑袋。
　　李刻霜七尺的个头委委屈屈抵在他胸口，愤怒而含糊道：“我要杀了你！”
　　“随时恭候。”
　　李无疏大力薅了一把他的长发——原本只到他大腿高的李刻霜，已经长这么大了。
　　昔日鸟语虫鸣的山林像被浓雾封锁，万籁俱寂落针可闻。由李刻霜带路，两人将劫后的太微宗走了个遍，别说什么怨灵，连草木花灵都没有见着。
　　李刻霜偷偷瞟李无疏。只见他个头矮了一截，头发也短了一截，束着不长不短的马尾，额前碎发正好到眉毛，凌而不乱，眼尾微微上挑，眼型还有一点少年的圆润。放在过去，任谁也想不到他成年之后能出落得如此冷艳肃杀，是造物偶得之绝笔。
　　李无疏确实生了一张很漂亮的脸，只是从不讲究衣着，若正经束起玉冠，握着折扇，作富家公子打扮，恐怕要成为坊间话本传奇的热门主角，并从此留名逸史，比肩卫玠。
　　现在嘛，只能成为坊间话本传奇的反派了。
　　李无疏微挑的眼一斜：“看什么？”
　　李刻霜撇开脸，鼻音嗡嗡道：“我看……看你搞什么把戏，怎么突然……突然变成了小孩！”
　　“没大没小，叫师叔。”
　　“他们都说你死了，我就知道你死不了！”
　　李无疏拨开地上的断木，噗嗤一笑：“我死了你会哭鼻子吗？”
　　“……”
　　“喂，问你话呢！”
　　“你这不是活得好好的。祸害遗千年！你看你……你看你……”
　　“看我什么？”
　　李刻霜对他衣领上的几块胭脂指指点点：“你看你像什么话！这是什么？？！”他拿食指拨了拨，竟从李无疏衣襟里勾出一张粉色的香帕，整张脸都青了。
　　李无疏回忆道：“应该是一位烟儿姑娘所赠之物。”
　　李刻霜把那张绣着“芊”字的手帕又塞了回去，脸色更青了。
　　李刻霜同李无疏坐在烧毁的老银杏下，讲了很多。
　　赤墟试本来不定期开展。李无疏参加的那一轮赤墟试发生了很多事，被迫提前终止，因此李刻霜代表太微宗参加新的一轮赤墟试。太微宗发生劫难那一日，他正身处玄天宗，侥幸逃过一劫。
　　而当时的李无疏，因为开罪各宗，被指控谋夺宗主信物，意图颠覆道门，触犯众怒，被太微宗“软禁”。李期声其人最为护短，名为管教，实为保护，把大徒弟全须全尾地从各宗眼皮子底下带回了宗门。后来太微宗一夕付诸大火，从火场里生还的，唯有李无疏一人。因此道门皆视他为恩将仇报欺师灭祖之徒。
　　至于封印天心宗主，刺杀九仪宗主，那是后来发生的事情了。
　　据说当时山下的洛水城也烧毁了一半，怪不得李无疏连路都不认得了。若真是李无疏所为，当真千刀万剐片成松鼠鱼死一万次也不足惜。
　　李刻霜咬牙切齿：“不记得了？你一句‘不记得了’就把我给打发了？！”
　　李无疏当然不会因为“不记得了”就推脱干净。
　　他沉着脸，透过浓雾望向烧得只剩下枝干的老银杏，恍惚若见黑烟弥漫，落叶冒着火星从纷扰的人影中穿过，一如流火坠落人间。
　　“霜，你见过太微宗起这么浓的雾吗？”
　　太微宗建在云洛山上，此地钟灵毓秀，虽四季分明，晴雨霜雪俱全，但因为地属极阳，根本从没起过这么大的雾。
　　李刻霜摇摇头。
　　“霜，你来的时候，外面是不是在下雨？”
　　“是啊。我昨日便听说，太微宗变生异象，暴雨连连。往年的这个时候正逢旱季，不会有这么多雨水。”
　　李刻霜来得匆忙，他并不知道，太微宗变生的异象可不只是暴雨连连，还有周边村民无端身中火毒。因此地属阳，过去也有水土不服之人偶患火毒之症，太微宗会有专门的弟子为其诊治，但那真的是少之又少，从未有火毒之症如此大规模爆发的情况。
　　火毒。雨水。全然矛盾的两件事情，在十五岁的李无疏穿越至此的那一刻，同时发生了。
　　李无疏支着脑袋，沉思许久。
　　突然破风声起，是李刻霜将剑猛然刺向他下盘：“有破绽！”
　　李无疏并指夹住黑剑：“别闹。你知道为什么山下在下雨，云洛山上却只有雾？”
　　李刻霜摇摇头。
　　李无疏指尖弹出一股灵光，萦绕着缕缕浅金，温和地飞入地上半尺见方的水洼。那方积水便“滋啦”一声，化作白烟消失了。
　　“因为山上的雨，蒸干了。”
　　“可是山上温度并不高啊。”
　　李无疏揉了揉眉心：“霜啊，你我修行的心法属道门至阳，你发一掌气劲能把人烫着吗？”
　　李刻霜耿直道：“不懂。雨被蒸干了，然后呢？说明什么？”
　　“说明云洛山的地气被引动，不过引而不发。”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山下村民会中火毒。
　　“什么能引动地气？”
　　李无疏想起什么，突然拔足往后山走：“云洛山最冷的地方。”
　　“不冻泉。”李刻霜收剑入鞘，紧跟而上。
　　所谓不冻泉，乃是一口宽约三尺的井，内中“泉水”似水似气，几与地面平齐，汩汩流动，冰寒刺骨。李无疏小时候犯错被罚，就是罚在不冻泉边静坐。
　　“太微宗地属极阳，却有这么一处极阴之所。日中则昃，月满则亏，这个不冻泉，就是云洛山地气的眼，灵气最为充沛所在。”
　　李刻霜身为太微宗宗主，居然头一次知道这回事。闷着头跟在李无疏后面，走着走着李无疏突然停步，他一头撞到李无疏的后脑勺，痛得脑瓜子嗡嗡响。
　　李无疏对此浑然无觉：“你觉不觉得雾变淡了？”
　　之前他们全然看不见西边的山头，现在却隐约能见对面峰顶的书阁。
　　李无疏心中涌起某种不祥的预感，忽见小径尽头一道人影一闪。
　　“白术！”
　　白术听到喊声，没头没脑地走过来：“你在这儿呢，找了你一大圈了。”
　　“应惜时怎样了？”
　　“师叔醒了。我们宗主听说了太微宗气象异变，派人送来许多避雨符，大家给各个村落都贴上了。”
　　民间术士能作求雨之术，自然也懂避雨之法。其效果可比“桃花符”“招财符”“考试及格符”等。不过道门正宗所制的符咒，自然是民间术士不可比拟。
　　李无疏心里咯噔一声：“雨停了吗？”
　　“雨小多啦。师叔在研究符咒如何结阵，现在不知道在哪个村头呢。他让我们上山查明气象异变的源头。”
　　“糟了。”
　　李刻霜与白术同时道：“什么？”
　　“你们就没有想过，这雨势如此汹涌，不是异变，而是对太微宗万千生灵的保护。”
　　道理很简单，如果没有这场雨，山下村民恐怕不只是无端身中火毒这么简单，五年前那场吞没一切的大火死灰复燃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火是如何起的？又是如何熄的？
　　地气为何被引动？这雨又从何而来？
　　三人赶到不冻泉，只见井口上方凌空悬着一枚巨大的金色符咒，不断引动泉水翻涌，一团团凝雾一般的泉水溢出井口，丝丝缕缕飘向天空，汇聚成厚重的雨云，随后飞向各个方向，润泽万物。
　　“这是？”
　　“溢清同济符。”李无疏道。


第七章 同济溢清
　　“奇了！”白术惊叹道，“怎么会有这样的符咒？没有媒介储藏灵力，符咒要怎么运转？”
　　“不存在没有媒介的符咒。”李无疏指了指井口。
　　两人这才看到井口浮动着一枚青羽，飘摇不定，仿佛随风而动，但始终不曾飞出井口之外，像是被无形的囚笼禁锢在这方寸之地。
　　纳寰宇之清气，共济天下，以地灵养符灵，方能运转经年，生生不息。
　　李刻霜失了魂一样走到井边，视线追着那枚青羽游来游去。
　　“宗主……”
　　白术听到他喃喃念出一个词来。
　　李刻霜是李期声的亲孙子，但是李期声从来不允许他喊自己爷爷，表面说是显老，其实是怕李刻霜因血缘的关系在宗门里自居不凡或是受到同门优待。
　　事实上，宗内弟子彼此之间都亲如兄弟，李期声对于宗门很多人来说，是父亲一样的存在。他喜欢捡孩子，宗门里年轻一辈弟子，包括李无疏在内，一多半是他捡的。他凭借一己之力，生生把太微宗捡成了道门人口大宗，数列第一。
　　如此纯善之人，又怎么忍见黎民百姓被火势牵连，遭受灭顶之灾。
　　“这是宗主佩剑上的青羽。”李无疏神色黯淡道，“那晚太微宗起火，我想这是他能做的，最后的努力。”
　　溢清同济符，李无疏只在典籍里见过，据说能引动天地灵气，调理阴阳，使万物周行而不殆，道法自然。
　　斗转星移，寒来暑往，万物自有其法则，何必要去调理？故而李无疏认为这个符咒看起来没什么用处，施咒竟还要耗损修为，方式极其复杂。
　　李期声哈哈大笑：“确实。你不必学这个。”说罢，抽走了他手里的书。
　　后来李期声便在生死时刻，以自身修为为祭，施出这个“看起来没什么用处”的溢清同济符，救下太微宗万千生灵。
　　据说太微宗大火，一夕便灭了，磅礴大雨浇透了这片炼狱，将残垣冲刷了三天三夜，如同镇魂的挽歌，安抚撕毁于孽火的魂灵，洗涤了一切生人遗留的痕迹。
　　李刻霜满脸泪痕地转过身：“你……”
　　李无疏知道他想问什么，他想问他那晚在哪，在干什么，为什么没能挽救。
　　一缕阳光穿透厚重的云层，从林叶的间隙照在这片石砌的空地上。浓雾散去，林间景物逐渐明晰，符咒上的金光却淡了许多，那片青羽也飘得更低更缓。
　　白术抬头看看天光，道：“放晴了。看来师叔成功了。”
　　李无疏道：“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什么？”
　　“你不是走路上山的吗？没看到‘放火烧山牢底坐穿’的警示牌？”
　　白术睁大眼睛：“没有啊。”
　　“云洛山地属极阳，因为地气被引动，所以周边村民才会爆发火毒之症。现在这雨一停，就好比有间干燥的屋子撒了满屋的面粉，只要一个火星……”李无疏没再往下说，而是张开五指，给他比了个烟花。
　　白术额头冒汗：“那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当然是……”李无疏说着，抽出了参阳剑，往空地边的密林一掷，“笃”地一声插在了粗壮的云杉上。
　　只见剑上正好挂住一人的衣领。
　　被挂的人贼眉鼠眼，被抓包后悬在树上一脸错愕。据李无疏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判断，此人列于悬赏榜第八十六位，赏银三百二十两。
　　“当然是保护符咒。”李无疏接着前半句，把话说完。
　　参阳被召回，这人便从五丈高的树上掉下来，摔了个屁股蹲。周围窥伺已久的各路散修，赏金猎人，亡命之徒，纷纷不再隐匿，现出踪迹。
　　李无疏转过身，四下扫了一眼，少说有二十多人为他这颗价值“黄金万两”的头颅而来——全是方抱朴在青楼那一嗓子招来的！
　　“李无疏！你满手血腥，与整个道门为敌，屠戮师门，罪不可赦，今日我们便要替天行道！”
　　“李无疏？”听到这个名字，白术瞪大了眼睛，将怀疑的目光投向无辜的李刻霜。
　　李无疏却在重重包围之下笑了。
　　“你笑什么？！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李无疏道：“我笑你们动手前一定要阐述理由，陈列我的罪行，否则就像不忍下手一样。”
　　“你罪行累累，死不足惜，我们有何不忍？”
　　“那为什么还不动手？”
　　叫嚣最凶的那人卡了壳，闭嘴按住了兵器。
　　果然，在场二十多人，没有人敢率先动手。
　　率先动手意味着更早被干掉，而活着的人才有可能拿到赏金。
　　李无疏嘲道：“诸位对我犯下的罪行都不是亲眼所见，所以也不忍对一个素昧平生的人痛下杀手。我想各位都是良心未泯之人，决计不会为什么赏金而滥杀无辜吧？”
　　一个看起来颇像正道人士的散修呵斥道：“什么赏金？我等皆是为替天行道才来收你性命。”
　　李无疏叹服：“令人敬畏。那么我提议，我李无疏伏诛之后，诸位赏金分毫不取，黄金万两尽数交予太微宗李刻霜重建宗门。各位都是替天行道的正义之士，有人有异议吗？”
　　在场众人的脸色可以说是精彩纷呈。动手也不是，反驳也不是。反驳是不义之士，动手是打白工。
　　白术还震惊于“李无疏竟在我身边”的事实当中，李刻霜却心情复杂地瞟了瞟小师叔。
　　李无疏则是一边说话拖延，一边暗中提防有人趁乱破坏符咒。
　　“妖言惑众！大家不要被李无疏给骗了！他在拖延时间等待援兵！”
　　“笑话！李无疏捏死你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等屁的援兵。他这是在忌惮我们对他身后的东西出手！”
　　李无疏嘴角抽了抽，还没能看清说这话的人是谁，已经有一道剑气试探性地袭向逐渐暗淡的符咒。
　　离符咒最近的李刻霜眼疾手快地截住了剑气。李无疏戒备的反应也落在众人眼里，下一秒，种种杀招纷沓而至，争先恐后往李无疏身上招呼，重重人影踏足林间这一小片空地，场面瞬间脱出了李无疏的掌控。
　　参阳剑光乱舞，因恐伤及旁人，无比被动地将攻击一一招架。
　　“霜！”
　　李无疏应付杀招之余，出声提醒李刻霜保护符咒。
　　李刻霜自然严阵以待，只有白术还在状况之外。李刻霜格开一支角度阴损的峨眉刺，冲他嚷道：“你杵在这儿干嘛呢？上呀！”
　　白术憋红了脸：“我不会打架！”
　　“……”
　　药宗弟子不会打架有什么毛病？
　　李刻霜无语地看了看他腰间镂刻兰花的精致佩剑，敢情这是件装饰品。
　　刀剑无眼，而白术就像个靶子，立刻就有人盯上了他——正是方才那位自称“替天行道”的义士。
　　“义士”揪住白术将他挟为人质，冲李无疏喝到：“停手！”
　　李无疏动作一滞，瞬间有十来把兵刃架在他脖颈之上，几乎围成一圈。
　　李刻霜也几乎同时被人制住。
　　“放下兵器！”
　　随着参阳剑“哐当”落地，白术小脸煞白：“你你，你不是说你是李刻霜？”
　　李刻霜：“？”
　　李无疏鬓发因动武而凌乱地贴在脸颊上，他轻轻看了白术一眼，眼神不可意会。
　　“我竟然活捉李无疏了。”有人小声道。
　　“是活的李无疏！”兴奋的嘀咕。
　　“接下来怎么办？”
　　“先卸他一条胳膊！”
　　“那么谁来动手？胳膊归谁？”
　　李无疏面无表情听众人讨论如何瓜分自己的躯体，像个待宰的兔子。
　　李刻霜正被别着双手摁在地上，闻言怒道：“你们不要太过分了！”
　　“霜……”
　　李无疏内心触动：这世上总还有一个人，会在乎他的死活。
　　李刻霜道：“李无疏的命是我的！”
　　李无疏：“……”
　　没有人理会他。
　　众人就如何瓜分李无疏一事产生了分歧，争论不休。
　　白术冲李刻霜使眼色：想想办法。
　　从白术来看，李刻霜是他们三个里面年龄最大的一个，当然应该是最靠谱的。
　　李刻霜收到信号，转眼去看李无疏。
　　李无疏阖上双眼，感觉带不动。
　　忽然——
　　他在纷杂的人声中听见一个极不明显的动静。
　　是暗器的破风声，从密林深处射来。
　　李无疏反应极快，手捏剑诀，参阳剑身一震，如同一颗粲然的流星迎向暗处瞄准李刻霜的袖箭，将它“叮——”地击飞。
　　谁知袖箭不止一枚，第二枚袖箭在第一枚袖箭的声音掩护之下，悄然袭向白术。参阳在半空转了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横在白术面前，将逼近白术眉心的袖箭生生拦在一寸之遥。
　　白术只觉得额头一凉，他和在场众人甚至都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在这生死一线之际，李无疏救了他们两人的小命。
　　然而第三枚袖箭悄然而至，这次瞄准的，正是雨云被驱散后逐渐衰弱的“溢清同济符”！
　　来人竟连发三枚袖箭，以声音层层掩护，从百丈之外偷袭符咒，然而这第三枚袖箭，李无疏已经拦之不及！
　　一切几乎发生在一瞬间——
　　李无疏挣脱众人的桎梏，毫不在意脖子上划出的数条血痕。
　　生铁所制的袖箭飞入不冻泉井口上方后，几乎被那浓郁的地气融化，最后融成指甲盖大小，就像一个个孩童抛出的石子，轻轻撞在井口中央缓缓下坠的青羽上。
　　这枚运转五年的脆弱无比的符介，在这一撞之下，从羽根开始，寸寸化散。
　　李刻霜眼底映出李期声生前倾力所画的最后一枚符咒，像洇了水的墨痕，渐渐淡去，最终不见一丝存在过的痕迹。
　　但变故并未终止于此。
　　正如李无疏所说，雨一停，符一毁，此时被引动地气的云洛山就好比有间干燥的屋子撒了满屋的面粉，这时只要一个火星——袖箭掠过不冻泉所融出的石子，就是那个火星。
　　它在青石块铺成的地面上撞出火花，“噗”地一声窜出火焰，透着不甚明显的诡异蓝绿色。
　　在场的每一个人从没见过如此景观。流火像滚锅的热油，以井口为中心，向四周的密林流窜。
　　五年前浴火重生的云洛山又一次面临被点燃的灾厄。
　　然而西南方向的林木似乎免遭此难，那是因为李无疏在千钧一发之际，迎着流火挡在离井口最近的李刻霜面前，挡在了所有人最前端。
　　林间空地到处是火，众人宛若身处火海之上的孤岛，被火焰重重包围。
　　“李无疏！你施了什么妖法？”
　　“我不想死在这！”
　　“李无疏你可真是邪魔外道。”
　　“放过我吧！我只是来凑热闹的。”
　　“李无疏……”
　　李无疏出了一脑门汗，袖子都被燎着了。他扑灭袖上的火，拔足冲向空地边缘，却被众人揪住救命稻草一样死命拽住，颈上的数个创口在挣动之下不断渗出鲜血。
　　他跪倒在地。他想不到有什么办法挽救那些葱翠欲滴的山林，还有山下的村庄，不远处的洛水城，还有眼前这些“替天行道”的义士，还有白术，还有李刻霜。
　　李期声死前豁尽一切守护的东西，他竟然守不住。
　　他想他为什么不会施展那个符咒，为什么李期声让他不必学“溢清同济符”？李期声何其狂妄，竟以为自己永远能做这群孩子的庇佑者。
　　如果……如果他学了，那么至少他可以用这条死不足惜的性命换取太微宗的存续。
　　热浪卷向空地边的密林，那些从火灾中复苏的参天古木眼看又要被业火吞没。
　　但这一切并没有发生，好像有那么一刻，周遭安静了一瞬，接着在场所有人听到“啪”地一声脆响。
　　李无疏马上意识到，他听过这个声音——
　　是有人打了个响指。


第八章 纵使相逢
　　时间像条洄游的鱼，逆跃龙门，重返须臾之前。但那并不是李无疏等人的时间，他们瞠目结舌地看着一切变故霎然停止。上一刻还张牙舞爪着吞没山林的火焰缩回地面，一股股流火海浪般涌回井口。
　　那枚窜出火苗的石子跳回井口，变回一枚完整的袖箭。而李期声的青羽回来了，在井口激荡地一旋，划了个半圆，溢清同济符精妙繁复的符文在空中豁然现身，熠熠金光几乎盖过太阳——不，是太阳眨眼又隐没在飞速聚拢的云后。
　　雾渐浓，将这个小小奇迹湮没在云洛山的重峦叠嶂之中。
　　那第三枚袖箭在李无疏耳后倒飞，几要削下他半个耳朵。但李无疏对这样的变故毫无经验，根本想不起去躲。他眼花缭乱，思绪万千，太微宗不会降临的劫难在他脑中演绎了一万遍。
　　是一只熟悉的瘦长的手在他耳后将将截住那枚倒飞的袖箭。
　　雾雨霏霏，松烟罗幕。
　　来人一身袅袅黑衣，乌发及膝，尾端束起，零星发丝散在肩头。他像凭空出现，玉刻般冷峻的眉眼与李无疏打了个照面。
　　李无疏则一身狼狈地跪在原地，怔怔同他对视。
　　他第一反应是，这人好像从《白衣行剑录》里走出来的陆清辞，随即他意识到，就是这个人在洛水城扶了他一把，还以一个响指唤回了散落的红豆。而现在他故技重施，仅凭一个响指，就挽回了即将引爆太微宗地气的火星。而他力挽狂澜的那只手，现在正探过李无疏的肩头，截住那枚倒飞的袖箭。
　　冷汗顺着脖子流过交错的伤痕，与鲜血囫囵混到一起。李无疏绷紧的神经终于断了，一晃神栽向那人怀里。那人本能地托住了他。
　　他在那一瞬间想的是，幸好这人穿的是黑色。
　　在场众人见危机已经解除，纷纷望向李无疏，见他力颓倒下，心思便又开始活络起来。
　　“这到底是什么妖法？”
　　“李无疏，你真是作茧自缚！”
　　“道长高义，助我等擒拿李无疏，当居要功。”
　　李无疏只是晃了下神，根本没晕。正要爬起来嘲讽，就感到头顶微微震颤，传来低沉缓慢的话语：“李无疏命数未尽，诸位是在行无用之功。”
　　道门几百年没有出过能说出“命数未尽”这种话的老神棍了。众人面面相觑。
　　“替天行道”的那位义士道：“未请教道友姓名？”
　　“在下阮柒。”
　　就是将万恶的大魔王李无疏诛杀于赤墟古战场的步虚判官，阮柒。
　　李无疏心里咯噔一声，开始拼命回忆王婶告诉他的清洗血迹的方法了。
　　不不，现在要紧的是怎么编一个脱身的理由。
　　我是李刻霜？
　　好家伙，谁能想到李无疏当初随口一编，就蒙中了太微宗唯一幸存者，才没被应惜时怀疑。
　　但是现在李刻霜就在旁边，不能再用这招了。
　　阮柒见过李无疏吗？放屁！当然见过，李无疏的小命就是他取走的。
　　那阮柒认不认识十五岁的李无疏？要么就说自己是李无疏失散多年的兄弟？
　　李无疏这边心里咯噔了一声，前来追杀他的二十来人也暗自咯噔一声。
　　步虚判官阮柒可不是块好啃的骨头，于是众人纷纷借口家里猫要临盆，作鸟兽散了。
　　林间空地转眼只剩下李无疏，阮柒，李刻霜，白术四人。
　　李无疏已经站直了身板，以他目前的身高正好能看到阮柒胸前洇湿了一块，那是从他身上沾的血污汗渍尘土。
　　阮柒双眼像铺墨的砚，不见一丝光亮，正沉沉地看着他。
　　李无疏百般心思都作了空，他心知任何狡辩都是无用的。
　　“我就是李无疏。你是来杀我的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地说道。
　　听闻此言，阮柒眼里竟闪过一丝不解。
　　但那只是一瞬，因为下一秒李刻霜杀招已至！
　　阮柒拔剑以应，遇招拆招，眨眼之间已与他拆了三十多招。李刻霜招招皆被化解，有种重拳锤在棉花上的无力感，急怒之下不禁一声咆哮，加快了攻速，看得白术眼花缭乱全然跟不上他们的动作。阮柒虽游刃有余，却也在这样的攻势之下被逼退数步。
　　李无疏坐视半晌，完全没看出李刻霜剑招的路数，既不属太微宗武学，也不属于道门任何一宗，但剑势步法等皆可称精妙。此时此刻他完全不知道应该欣慰，还是应该痛惜太微武学亡矣！
　　阮柒在李刻霜攻击的间隙，足尖一踏，轻若浮萍撤出五丈之外，置身事外地看着他们。
　　李刻霜还待追上，被李无疏提溜住后领。
　　“放开我！”
　　“你发什么疯！”
　　李无疏掰着他倔强的肩膀用力将他转过来，只见他红着眼眶，刚长成的瘦长身躯紧绷着。五年来他完全被愤怒与悲伤驱动着去战斗，去追逐，去做些什么，不然便坠入永劫的深渊，被那些刻骨铭心的情感和回忆撕个粉碎。
　　他痛苦地抽泣，对李无疏道：“他杀了你……他杀了你，我要给你报仇……”
　　李无疏一时不知所措，用袖子替他擦眼泪：“我这不是还活着吗？”
　　“你的剑丢了，手也断了，断在这……”李刻霜哭着摸摸他的胳膊，“断臂掉下山崖。他们用毒药把你的眼睛熏瞎，往你身上刺了好几个透明窟窿……”
　　冰凉的手指颤颤地按在李无疏眼睛上。
　　“我只有你一个亲人，就算你做了再多错事……如果你死了，太微宗就只剩我一个了。你的血流了十三里，你猜我为什么会知道？因为我一路跟了十三里。他们是嫉妒你，一定是这样……你为什么要和所有人为敌？为什么……”李刻霜哽咽着，话说得颠三倒四，“最后你掉进那个人事先布置的陷阱里了。你就这样死了……李无疏，你就这样死了！小师叔，小师叔……”
　　刚见面还对李无疏喊打喊杀的李刻霜，在面对阮柒时，却如此奋不顾身要为他报仇。
　　李无疏心里五味陈杂，环住李刻霜的肩膀安慰他道：“我的眼睛好好的，手也没断，你看，我身上没有透明窟窿。”他低头一看，衣服上满是脖颈的伤痕流出的血，“呃……你看，我的剑也没有丢，看——”
　　他唰地拔出参阳剑。
　　李刻霜哭得一抽一抽，怔怔看着金光流转的名剑参阳，好像重逢以来第一次注意到这把剑的存在似的：“参阳？参阳不是……断了吗？”
　　话音刚落，就被李无疏一记手刀劈晕了。
　　旁观全程的白术目瞪口呆，没看懂这演的是哪出。
　　李无疏飞快吩咐道：“把他带下山，你们应该有那种助眠镇静的药吧？”
　　“啊？？？”白术道，“这是要干什么？”
　　李无疏指了指远去的阮柒：“没见人都要走没影了吗！”说罢飞身追上。
　　阮柒黑衣萧瑟，行走在霭霭山岚里，像是此间的山神。他刻意等人似的，走得并不很快，谁知等的人走到了他的前头，变戏法似的从树后转了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道友留步。”李无疏道。
　　阮柒神情木然，视线扫过他一身衣着，在他剑上停顿片刻，又从他颈间交错的剑痕掠过，最后落在他眉眼之上。
　　李无疏在他的目光下有些不自在地摸了一把脸，先前又是激战又是烟熏火燎的，想必不太好看。
　　“奇怪吗？我看上去比前几天年轻了十几岁。”
　　“前几天是指？”
　　“我命丧你阵中那日。”
　　阮柒木然的表情起了一丝变化，那变化不明显，只是抿了抿嘴，但李无疏并没有注意到。
　　李无疏道：“你心里肯定有很多疑惑吧？比如我为什么还活着。”
　　其实一肚子疑惑的人是李无疏自己，不过他当然不会露怯。对于重生一事，先前应惜时建议他向步虚判官阮柒打探线索，他不太敢。现在来看，阮柒既然放话“李无疏命数未尽”，那必然不会当场抹除他这个重生者。
　　现在他手里毫无筹码，只能迂回地试探。
　　“这样吧，我可以回答你三个问题。”李无疏显得十分大度。
　　“我不占旁人便宜，你也可以问我三个问题。”阮柒淡淡道。
　　“？！”
　　李无疏差点被这天大的好事整不会了，拼命整理表情，高深莫测道：“你先。”
　　阮柒看了看他手里的剑：“此剑何名？”
　　“参阳。”
　　参阳剑虽与太微宗入门剑法《参阳剑法》同名，但并不是什么入门武器，而是太微宗历任宗主所有，传了四五百年。李期声在赤墟试之前将剑传予他，相当于他继任宗主的身份板上钉钉了。
　　阮柒又道：“此伤何来？”
　　“李无疏身负十二道追杀令，位列悬赏榜首，值黄金万两。”李无疏感觉自己回答了句废话，甚至疑心对方在逗自己玩。
　　然而阮柒点头，对这个答案没有任何异议，接着他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怀里是何物？”
　　李无疏一脸懵逼地掏了掏衣襟，摸到了什么，脸色倏地一变。


第九章 覆水难收
　　“你怀里是何物？”阮柒问出第三个问题。
　　李无疏脸色一变，从怀里摸出了一张绣着“芊”字的香帕来——这是他上青楼捉拿方抱朴时，一位旖旎多情的芊儿姑娘所赠的香帕。
　　阮柒双手环抱，等他的答案。
　　他张口结舌，现编道：“这是我师侄李刻霜的私物，我代为保管，见笑。”
　　阮柒半晌不答话，直到李无疏开始心虚，他才缓缓道：“你师门二人感情甚笃，令人艳羡。”
　　他这是信了？李无疏暗自捏了把汗，然后迷惑地想，我为什么要捏一把汗？
　　“到你了。”阮柒道。
　　阮柒问的三个问题，跟闹着玩儿似的。说是等价交换，却相当于白送他三个问题，他甚至有点不好意思问了。
　　李无疏瞧了瞧阮柒抱在身前的剑，礼尚往来道：“此剑何名？”
　　“覆水。”
　　覆水剑没有剑鞘，而是缠满白色布条，如果不是握在阮柒这样的隐世高手手里，简直叫人以为是一块废铁。之前与李刻霜相斗时，覆水曾现出剑身，剑凝雪光，朴素利落没有任何雕饰，但当时并没有人看清阮柒是如何出剑，以及如何收剑的。
　　李无疏习惯性嘴贫道：“这把剑一定很难收吧？”说罢意识到自己讲了个很冷的笑话。
　　然而一声轻笑捧场似的响起，阮柒淡淡的笑意从眼底传到嘴角，彷如寒冬复苏，天光骤晴。
　　李无疏看得呆了呆，只听对方总是缓慢的语调复又响起：“这算是第二个问题吗？”
　　啊这……好狡猾的步虚判官！
　　李无疏无奈，爽快道：“算。”
　　阮柒几不可见地弯了弯嘴角，抛出了剑。只见覆水剑光一凛，将白色布条整个儿震散，剑身于半空囫囵转了数圈，发出清亮剑啸，随后在一圈圈布条中坠下，回到阮柒手里的时候，那一长串布条游龙一般缠绕回去，与抛出前别无二致。
　　李无疏简直要为这一手好活鼓掌，要不是他还端着高深莫测的架子，真的很想试一下，自己能不能复刻这一招。
　　“第三个问题，”李无疏经过深思熟虑，决定提问自己最好奇最抓心挠肺的一件事，“步虚判官杀浣衣女的原因，当真如世人所传是为救太素宗上下？”
　　没错，这个问题困扰李无疏好多年，比李无疏为什么会重生还要重要！
　　阮柒眨了下眼，仿佛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一个问题。他在唇间竖起纤长的食指，缓慢道：“天机，不可泄露。”
　　李无疏靠在树上，歪头一笑：“这个答案可不能作数啊。”
　　“那么，算我欠你的。”
　　“哦？你要怎么还？”
　　“会有机会的。太微宗地气涌动，仅凭溢清同济符制衡不是长久之计，你当想方法解决这个问题。”阮柒又看了眼他的佩剑。
　　李无疏也纳罕地看了眼参阳，不知道这关参阳什么事，好像阮柒格外在意参阳。
　　他回道：“这是自然。”
　　阮柒向他抛来一物，转身离开。
　　李无疏一手接下，发现是阮柒先前在不冻泉边截下的袖箭。
　　再抬首，人已不见，只在空旷山谷中留下一句——
　　“你我还会再次相遇的。”
　　李无疏试了很多次，总算能够让裹住剑的布条不被震碎，但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让它缠绕回来，实现“阮式归剑入鞘”。他抓心挠肺，心想要不然下次见面，就让阮柒教他这一手作为那个问题的抵偿吧。
　　他没有什么真正的筹码去交换线索，只能用迂回战术——先做朋友，等成了朋友，就可以无话不谈。这三个闹着玩儿似的问题，就当是与这位步虚判官交朋友的探路石了。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同阮柒对话，就像在与一位相识多年的老朋友交谈。
　　李无疏点点头，对自己的战术予以肯定，然后把那三个发挥不良的问题抛诸脑后。
　　云洛山遍地可见枯枝败叶，残垣断壁。
　　阮柒缓缓而动，一步十丈，行如鬼魅。
　　山风飞沙走石，一如当年民宅黛瓦之上，吹拂两人衣袂的冽风。
　　短暂的交手，让他们对彼此的剑术生出赞赏。
　　——此剑何名？
　　——覆水。
　　——这把剑一定很难收吧？
　　——何意？
　　——覆水难收啊！
　　少年觉得自己的笑话很冷，但是衬着阮柒刻板的脸和一本正经的反问，就变得分外好笑，越笑越想笑。
　　命运是他股掌之间的把件，但他如何也捉摸不透，命运是怎样将那个嬉笑不止的少年变成阴鸷的复仇者？今日在山林间对他歪头一笑的李无疏，会卷入相同的宿命吗？
　　客栈檐廊。
　　李无疏和白术面面相觑。
　　“妙手回春啊！”白术咬了舌头，改口道，“啊不是，就是……就是那个意思，太神奇了！我明明看到它化了的，现在竟然完好如初。”
　　李无疏端详着那枚袖箭，捏在手里转了个圈：“要么，拆开看看？”
　　“怎么拆？这是生铁的啊。”
　　李无疏微微一笑。白术只看到剑光一闪，甚至根本没看到李无疏出剑，袖箭就变作两片，不是横着切的，是逆着箭头纵切的。
　　“你说你在我一介医匠面前秀剑法有意思吗？”
　　李无疏拿胳膊肘撞他：“应惜时不在，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你们这届最优秀的弟子？”
　　白术想了想，谦虚道：“差不离吧。”
　　“那你怎么没被选去参加这届赤墟试？”
　　“你不知道吗？药宗历来只选资质最差的弟子参加赤墟试，这是药宗不成文的规定。”
　　李无疏心想，不怪他临到出发前都不知道药宗的人选是谁。别的宗门——比如说剑宗，可是早就大张旗鼓宣扬出去了。
　　“哦。原来应惜时资质最差。”
　　“这……你！应师叔是不一样的！我警告你不要败坏我师叔的名声！”
　　“嘘，你看。”
　　“看什么！别扒拉我！”白术低头去看，发现袖箭中间乃是一块半黄不白的石片，“这是什么？燧石？”
　　“是，也不是。”李无疏拍开他的手，“别碰！这不是闹着玩的。”
　　“什么玩意儿？燧石我又不是没见过。”
　　“你知道燧石点火的成分是什么吗？这里边纯度更高，所以质地更软，更容易出火花。”
　　白术好学道：“所以燧石点火的成分是什么？”
　　李无疏说：“大概跟夏天坟地里的鬼火差不多吧。”
　　白术恍然大悟：“噢——”
　　“明白了吧。”
　　白术说：“这是死人骨头。”
　　李无疏说：“你跟我说实话，你真是你们药宗最优秀的弟子？”
　　“瞧不起谁呢！我这就去楼上把李刻霜弄醒。”
　　“好好好，你是最优秀的，祖宗别嚷嚷！”
　　白术瞪了他一眼，分析道：“所以说，这是块非常易燃的燧石？这块石头被装进特制的袖箭。这说明，发出袖箭的人对不冻泉很了解，他知道不冻泉能融化袖箭的外壳。”
　　“不错，还有呢？”
　　“云洛山地气涌动，毁去符咒就能点燃地气。这一点，我想只要事先探查过此地并对符咒有所了解，便能猜到。”
　　李无疏道：“这些年云洛山荒无人烟，无人设防，有人前去探查不冻泉也不足为奇。”
　　“要想毁去符咒，就要趁符咒最为虚弱的时候，也就是雨停的时候，此人能够算到我们在那时正受到追兵牵制，甚至那些追兵就是他安排的！”白术疑道，“那些人为什么会找上你？”
　　“方抱朴。”李无疏立刻否定，“不可能，那个庸医大概连鬼火引燃的成分是什么都不知道。”
　　白术暴跳如雷：“你指桑骂槐！”
　　“别闹。”李无疏正色道，“发出袖箭的人不但对我们的行踪特别了解，还对云洛山的情况非常熟悉。我猜和当初火烧太微宗的凶手有所关联。”
　　“火烧太微宗的人不是你李无疏吗？”
　　“？”
　　李无疏看看他。他撇过头：“好吧。用排除法，首先不是山楂。”
　　“山楂是谁？”
　　白术指了指被客栈老板拴在院子里淋雨的落汤狗。“山楂”摇着尾巴，对两人嗷地叫了一嗓子。
　　“……”李无疏，“好吧。用排除法，其次不是道祖易太初。”
　　“作古的人不算啊。”
　　两人一时相对无言，毫无头绪。
　　应惜时不间断的咳嗽声由远及近，走到两人近前，停住了。
　　“应惜时，李刻霜怎么样了？”
　　应惜时面有难色：“你就是病人家属？你先听我说完，不要激动。”
　　李无疏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声。
　　“你下手太重——不过和他当时情绪激动也有一定关系，所以病人醒来后很有可能失去一些记忆，比如不认得你是谁，或者不知道自己是谁。但这种情况会随着时间推移而好转，当然，恶化也不是没有可能。回去后要尽量避免刺激病人，避免情绪激动，适当运动，不可熬夜，多喝热水，注意饮食清淡，戒酒戒茶。”
　　李无疏面无表情道：“他辟谷了。”
　　“那就更好了，我再开一贴药服用两个月观察一下。”
　　白术疑道：“他辟谷了吗？”
　　李无疏：“他现在开始辟谷。”
　　应惜时突然注意到他脖子上一圈绷带，惊喜道，“你这伤是谁包的？”
　　白术举手：“是我。”
　　“包得很好，非常典型。你跟我过来，让其他弟子观摩一下。”
　　李无疏被应惜时拉进大堂，临走前只见白术得意忘形地朝他飞了个媚眼。
　　李刻霜醒了。
　　很不幸地，他还记得自己是谁，也记得李无疏是谁。
　　李无疏道：“都记得不是好事吗？”
　　白术道：“但是他忘了云洛山上的事。”
　　“忘了就忘了呗。”
　　李无疏说着，推开了李刻霜的房门，凌厉剑风劈头盖脸而来。
　　“李无疏！你不得好死！”


第十章 概不议价
　　情况很不妙。
　　身为太微宗现任宗主的李刻霜居然连完整的《参阳剑法》都使不出来。
　　李无疏制住李刻霜，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要阴沉。
　　“你的入门剑法，仍是不合格。”
　　历史像一个轮回。李刻霜涕泗横流痛诉李无疏的种种劣行，被李无疏按着脑袋大力薅了一把长发。
　　“呜呜呜我要杀了你！”
　　李无疏哼了一声：“凭你？”
　　药宗弟子一个个扒在二楼窗口往天井张望。雨从屋檐上淌下来，连成淅淅沥沥的线。
　　李刻霜饿着肚子，在院里淋着雨，一个姿势摆了一个时辰。
　　李无疏则坐在檐廊边擦剑：“想报仇？”
　　“想！”
　　“想重振宗门？”
　　“想！”
　　“我在你正前方以参阳第六式刺你前胸，你当如何应对？”
　　“参阳第三式！”
　　“做来我看。”
　　李刻霜矮身向前一跨，原本上挑的剑梢在空中划了个整圆，从背后直指某个虚拟目标的咽喉。
　　李无疏起了身，走进天井中央的雨幕里，把他手里的剑梢往下压了半尺。
　　“我有这么高吗？”
　　李刻霜大声道，“你以前有！”
　　“……”李无疏一时语塞，踹了一脚李刻霜跨歪了的步子，“这剑是怎么转过来的？你别着手怎么使力？敌人把脑袋往你剑上杵你怕是都握不住！这招你练了多少遍了？”
　　“八千二百七十一遍。”
　　李无疏气笑了：“你这样儿的还想报仇？”
　　“想！”
　　“知道找谁报仇吗你？”
　　李刻霜不说话，眼睛红了，滚热的眼泪混在雨里，自以为没人看出来，豆大的泪珠滴滴砸在李无疏脚上。
　　李无疏一起淋着雨，心疼又生气，但想不出怎么收场，他放软了声音：“饿不饿？”
　　“我能握住！”李刻霜倏然吼道。
　　“什么？”
　　“敌人把大理石往我剑上杵，我也能握住！”
　　“哦，很有出息嘛！”李无疏气急败坏地指了指他，顿立半晌，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掀开，里面是五个酥皮杏仁饼——那是李无疏刚才特意去南门买的，李刻霜小时候最爱吃的点心。
　　他把杏仁饼串糖葫芦似的一个一个串在李刻霜剑梢上。完了还觉得不够，又把旁边的山楂牵来，把狗绳拴在剑梢最上方。
　　“一个时辰，剑梢敢挪动半寸就不许吃晚饭。”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二楼的药宗弟子交头接耳，纷纷表示自己上辈子积了大德才入得药宗。
　　李刻霜斜跨马步，左手捏着剑诀横在胸前，右手在背后以别扭的手势握着剑。
　　他心想，一个时辰？瞧不起谁呢！
　　这时李无疏从后厨丢了块大棒骨出来，山楂嗷呜一嗓子扑了上去。李刻霜的剑顷刻便被拉脱了手。
　　“不准吃晚饭！辟谷！”
　　李刻霜立在雨里，看着水坑里残碎的酥皮杏仁饼，执拗地站了一个时辰。
　　二楼。
　　应惜时对坐在窗台上不时朝天井张望的少年摇了摇头：“何须如此？”
　　“我不想带上他。”
　　“很像你的作风。”
　　“跟着我太凶险。”
　　“也许上一次你也是这么想的，结果落得怎样的下场呢？”
　　他说的上一次，大概是指死在赤墟的那个李无疏。
　　天井中，黑剑躺在地上被雨砸出点点水花。李无疏看得出神。
　　“那把剑叫克己。李刻霜天资愚钝，行剑没有章法，却性情冲动，剑芒锋锐。我师父请玄天宗名师为他打造这柄黑剑，刃而不锋，取名克己，是为警示他收敛锋芒。”
　　应惜时道：“李宗主当真用心良苦。若我当初有幸能投入李仙师门下……”
　　李无疏联想到应惜时是药宗那一届“资质最差”的弟子，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临阵对敌，并不是一招克一招，招招式式无穷尽矣。但看出招之人悟性之高，反应之快，真正高手，用最朴素的剑法，也能变幻出最卓绝的攻守之道。”
　　应惜时道：“那你还逼他练套路？”
　　李无疏收回了目光，用自己都觉得冷酷的声音说：“他是太微宗主。”
　　夜深。雨歇了。
　　薄雾笼罩洛水城，烟色把街道巷角抹作了陌生的城。
　　李无疏独自推门而出。
　　他打听过了，城北有夜市，他要趁着不下雨，去买纸。太微宗只剩他和李刻霜两人，李刻霜还没开窍，可太微宗的历史渊源、道义宗学、武功心法等不能失传。
　　城北有座三才观，李无疏特意去看了一眼——据李期声说，李无疏就是三岁的时候，在三才观被捡到的。
　　三才观供奉的是三才道长，传说是百年前飞升的散修道人。要知道，道门正统十一宗，可是五百年无人飞升。却不知为何，普天之下只此一座三才观，而且无甚香火。李无疏认为，也许道门正统对三才道长得道飞升的事并不认可，也有可能飞升只是坊间传言，三才道长实际上已经仙逝了。
　　李无疏经常来三才观，跟回家一样熟。有些师弟师妹以为他是希望找回自己的生身父母，其实他只是来供奉一炷香火而已。
　　“道长，今天给你多上两炷香，下次来看你不知道得是什么时候啦。”
　　李无疏抬头望向石像，只见三才道长手执浮尘，道骨仙风，虽然面目模糊，但似乎总有种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与道门神像一贯的出世绝尘截然不动。
　　李无疏感觉仿佛得到了祝福。
　　出了三才观，夜雾更浓。
　　李无疏走了一圈，感觉遇上了鬼打墙，越走越懵。他侧耳细听，感觉街市嘈杂声就在一条街外，于是翻身上墙，越过一座院子，找到了夜市。
　　街灯十里，车水马龙，包罗万象，不胜繁华。
　　刚一落地就被两个安保模样的壮汉拦住。
　　“什么人？！你的准入券呢？”
　　“？”
　　逛夜市还要准入券？
　　其中一人横眉怒目揪住他的衣领：“没有准入券也敢闯咱们的场子？”
　　另一人道：“不可能，没有准入券进不了结界。”
　　李无疏一脸狐疑，他完全没有感觉到自己有进过什么结界啊。
　　“少废话，带他去见林师傅。”揪着他衣领的人说。
　　“别又是抓错人了。”另一人拦住他，很偶然地往地上一瞧，有了发现，“喏，这不就是了。”
　　他捡起地上一张卡片。李无疏眉梢一跳，那是狱友作家老哥给的卡片，被对方揪住衣领时掉出来的。他还记得作家递给他这张卡片的时候，神神叨叨地问他——
　　——恩公听过无相宫吗？
　　安保大人把卡片塞了回去，敲敲他的胸膛：“准入券弄丢了一律不准入。”
　　李无疏拿出卡片一看，上面用花哨金字写着：一念即三千，三千即一念。
　　“壮士留步。”李无疏道，“这街上哪里有卖笔墨纸砚的？”
　　“文化区在另一头，这儿是悬赏区。”
　　两人走了。
　　李无疏一眼望过去，悚然发现周围十几个摊上都是人头。
　　在他左手边摊上的是悬赏榜第一百五十五名，赏银七十两，摊上标价六十两，可议价。
　　他斜对面摊上的是悬赏榜第八十二名，赏银三百五十两，摊上标价三百两，不可议价。
　　甚至摊主也名列悬赏榜。有的掩藏了相貌，有的没有掩藏相貌，例如斜对面那位摊主是榜上第九十名。观他神情，想必恨不得将自己猎杀了第八十二名的事昭告天下。
　　这些人都是自身背负追杀令，故而无法亲自领赏，于是将人头或死者随身信物放在黑市售卖，或请人代为领赏。
　　李无疏这才明白，追杀自己的人里面怎么还有那么多悬赏犯——大家都是要吃饭的嘛，这点门路还是有的。
　　他摸了摸颈子上包的绷带，确认自己的脑袋还长在脖子上，然后竖着汗毛往文化区去了。
　　文化区的画风就没那么血腥粗犷了，甚至还散发着阵阵墨香。
　　头一个摊子卖的是名家墨宝，李无疏不太懂行。
　　第二个摊子卖的是武功秘籍，有道门正统武学，也有闻所未闻的心法，有全本，也有残本。摊主说不买不准翻看，李无疏嗤之以鼻地走了。
　　第三个摊子是卖人物画的，挂在最前头的居然是应惜时和另一个人的双人半身画像。李无疏好奇地翻了翻摊子里的画，发现是卖春宫的。
　　李无疏：“……”
　　再看门头那副应惜时与不知名少侠的双人画时，他感觉两人之间透着无形的暧昧。据他判断，另一个人应该是“冯虚剑，生死针”中的另一位主角——冯虚剑江卿白。
　　“本摊概不议价。”冷漠的声音传来，居然是个姑娘。
　　“不买画，谢谢。”
　　摊主闻声抬起头来，声音陡然变得甜美起来：“小哥哥生得好看，我给你打三折。这摊上都是我自己画的，要不要看看？”
　　李无疏张口结舌：“好厉害，大师级画手啊。”
　　“我这里不止江卿白应惜时，还有姜楚风应惜时，陆清辞苏墨白，阮柒魏清风，阮柒李无疏，李期声李无疏，李刻霜李无疏，宁断尘于斯年……”
　　李无疏一脑门问号——搁这儿报菜名呢？
　　姜楚风是药宗宗主，应惜时师弟，可以理解。
　　可怎么还有陆清辞苏墨白？《白衣行剑录》都是二十几年前的话本了。
　　还有阮柒李无疏？阮柒和李无疏？嗯？？？阮柒和李无疏能有什么？他于我可是有杀身之仇——虽然我对于这个杀身之仇并没什么切身体会就是了。
　　李期声和李无疏又是什么！
　　神机宗宁断尘和天心宗于斯年可都是姑娘啊！啊这……
　　李……李刻霜？啊？？？李刻霜你知道你被人画了吗？还是和不才在下本师叔同框。
　　李无疏感觉自己的世界剧震了一震，直到来到纸笔摊都还没缓过神来。
　　雪白的纸张洗涤了他的心灵。他摸摸漂亮的水纹纸，又摸摸挂在正中的白毫笔。
　　“小心着点！”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爷子，“那是魏清风生前的典藏，出自弓虾笔坊，现在弓虾笔坊已经不存在了，这笔绝版啦！公子买笔？”
　　魏清风，死于阮柒手中的太息宗首徒——哦，是前首徒，是个白狼豪笔收藏狂魔。
　　李无疏讪讪收回了手：“我买纸。”
　　李无疏抱着一摞纸，走到下一个摊子，只见摊上摆满了书。《沧海月明歌叁拾贰之千山泪》《白衣行剑录典藏版》《转生成宗主的猫》《[陆苏]我在摇光宗吃狗粮》《判官渡我》《衍天劫》《宗主他有了》《〈山海经〉地学寻踪杂俎》《李无疏传》《驳神机宗无常道论》《无相止观》……
　　李无疏怀里的纸扑通掉落在地——绥道六十四年了，《沧海月明歌》系列还没完结！
　　《白衣行剑录》出典藏版了，我必买！李无疏心想。可又担心重温一遍，会不会把主角的形象脑补成应惜时和阮柒两人，以后要怎么面对那两人。
　　“你的摊我包了。有没有全套《沧海月明歌》？”李无疏抬头一看，摊上没人。
　　“摊主有事离开，公子可稍坐片刻。”一个声音从旁传来，似珠玉落盘，清脆好听。
　　李无疏循声望去，只见隔壁摊上坐着一人，青玉冠，白绸衫，绣有朱雀银纹，仪态端庄，相貌出众，不过比起出众的相貌，他双眼上蒙着的三指来宽的丝缎更加引人注目——他竟是个瞎子。
　　左右只有他摊前有凳子，李无疏心想他应该是邀请自己坐那儿，便不拿自己当外人地坐下了。
　　“公子是天运眷顾之人。不才一年只出一次摊，一次只做一单生意。”
　　他说话很慢，跟阮柒一个调调——也就是说很有神棍气质。
　　李无疏扫了眼空无一物的摊位：“你这摊做什么生意？”
　　“算命。”


第十一章 谶元散人
　　这位算命先生穿着打扮不像算命的，倒像是个富贵闲人。
　　李无疏见过各种江湖游方术士，给人算命都是同一个套路——根据穿着打扮猜一下家境和生活习惯，然后说你近期遇到一些小灾小难。这时候对方肯定会说您真是料事如神。然后算命的就说，若你能安然渡过这劫，往后一生富贵，少有波折，若不然，则马失前蹄余生多难也。然后客人一定很担忧，就问那我该怎么办呢？然后算命的开始兜售化灾的开光符篆等等。
　　不过那都是对付普通人，李无疏的经历可不是普通人。
　　他说：“那给我算个阳寿吧。”
　　这个问题非常刁钻。
　　因为众所周知，李无疏死于绥道六十四年，享年二十七岁。摊前的这个李无疏今年十五岁，如果他也死于绥道六十四年，那他算是享年十五呢？还是享年二十七呢？
　　算命先生仿佛没瞧出这个问题背后的陷阱，只道：“还请公子将四柱八字与姓名告知。”
　　“李刻霜。绥道四十五年六月初六寅时生。”
　　“公子，推命演卦非是儿戏。”
　　“嗯嗯，认真的呢。”
　　“据不才所知，李刻霜李宗主年方十九，行将弱冠。不才虽眼盲，但能感到公子身形吐息皆不似十九龄男子。”
　　李无疏面不改色道：“我李刻霜发育慢，还没开始窜个子。”还着重强调了“李刻霜”三个字。
　　算命先生不置可否。
　　“好吧。我也不知道我的生日，不如你算算我叫什么？”
　　“这可超出了紫微斗数的范畴，不过不才愿试作猜测。”
　　李无疏挑了挑眉：“猜？”
　　“我猜公子姓颜。”
　　“猜错了。”
　　李无疏不想跟这个江湖骗子瞎扯浪费时间了。什么一年只出一次摊，一次只做一单生意，还不都是噱头，就好比南门酥皮杏仁饼一天只出一炉，每人限购五个，不趁卯时去排队都买不到。
　　然而算命先生在他起身前，从容不迫道：“公子被前李宗主收养，随了李宗主姓氏，谁说公子的俗姓不会是‘颜’呢？”
　　李无疏刚要离凳的屁股又坐了回去。
　　有点意思。
　　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这个算命先生，一手不自觉地按着剑柄，一手在两人中间轻轻挥了挥。无法判断对方是不是真瞎，说不定此人早就看到自己的长相。
　　“你已知我身份，可我还不知你叫什么。让我猜猜看，先生姓林？”
　　方才他被此地安保截住，那人声称要将他交予“林师傅”。这“林师傅”想必就是此地主事之人。
　　“公子猜错了。不才姓陆，单名辞，不过是一介云游方士。”
　　陆辞？耳熟。
　　李无疏想了半晌。
　　请问你和《白衣行剑录》的主角陆清辞是什么关系？？？
　　这点不足挂齿的念头没有干扰李无疏内心的防备，他不动声色道：“你既能猜出我俗姓，怎不说出全名？”
　　“李无疏”这个名字是李期声取的道名，他的俗名连他亲师父都不知道。当然也有可能这陆辞只是信口胡编，反正这个世上没有人能够证伪。
　　陆辞摇了摇头：“恕不才修为浅薄，只能看到这么多。”
　　“看？”李无疏迅速掌握了关键词。
　　“不才的双眼正是窥伺天机的代价。”
　　李无疏对这个说法不以为然：“我不知道我的八字，你这单生意恐怕做不成了。”
　　“无妨。前程，休咎，姻缘，寻人寻物，皆可算。”
　　“哦？怎么算？看相？”李无疏看了看对方煞白的蒙眼布，试探地改口道，“……摸骨？”
　　陆辞伸出了手。
　　李无疏心中警铃大作，险些直呼“你不要过来啊”。
　　谁知对方只是在桌上摊开一张白纸，对他道：“也可测字。”
　　李无疏拍拍胸口，痛斥自己戏太多。
　　“那我寻人。”
　　“请出字。”
　　“柒。‘肆伍陆柒’的‘柒’。”李无疏说着，怕有歧义，于是在纸上写下了九画的“柒”字。
　　“七在上，木在下，此人克李公子。”
　　李无疏眼角跳了跳，本想开骂，忍了又忍，才道：“这旁边水字何解？”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李无疏豁然站起身，引来周遭一道道目光。
　　“不才不是那个意思。”陆辞好像天塌下来都是这样不紧不慢的语调，“不才是指，你二人之间，得水方能融洽。碧落银河，金风玉露，七木二字无水不成文。”
　　“谁问你这个！我寻人。”
　　“炎光赫烈，则冰雪霜雹，眚于七。七，西方也。公子寻的人将往西去。”陆辞也在纸上写了个“柒”字，不缓不慢道，“水属阴，木属阴，七者，阳之转阴。可见此地属阴，与太微宗正相对应。道门之内，唯天心宗只收女子，当阴气极盛。此外，天心宗以北斗七星为识，正应了公子的字。”
　　李无疏将信将疑，盘算着回去查查文献，看天心宗是否地气属阴。
　　不过陆辞话还没完：“七者，天地四时人之始也，是为周而复始。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天行也。寓因果轮回，重蹈覆辙，凡筮阳不变者当为七。依不才看，公子之局，难破矣。”
　　李无疏心说，我不要依你看我要依我看。
　　“算得不准怎么办？”
　　“不才从此退隐江湖，永不起卦。”
　　李无疏摇了摇头。若果真不准，估计到时候这人都找不着了，而且陆辞干不干这行他也不是很在乎。
　　“卦金多少？”
　　“此卦凶，不收卦金。”
　　“君子问灾不问福。凡凶卦都不收卦金，你这一年一卦的，有入账吗？”
　　“不才说了，窥伺天机是有代价的。因果应在公子身上，就当抵了卦金吧。”
　　李无疏有点犯怵：“什么样的因果？”
　　“今日之内，运气不佳。”
　　现在是亥时，那今天不就只剩一个时辰了嘛？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自己运气倒是还不错呢！
　　陆辞算完这卦，真的收了摊。
　　正巧隔壁书摊摊主回来了，李无疏问老板有没有《沧海月明歌》系列全套。摊主说有几册被禁了，黑市都收不到。
　　倒霉到家了！可恶！
　　李无疏痛心疾首地摸摸边上的《白衣行剑录典藏版》：“都怪这个陆辞，算什么卦。”
　　“谶元散人陆辞？”摊主奇道，“看来今年是您光顾了他的生意，您可真幸运，多少人排着队呢！道门那些个宗主想算上一卦都约不上他。”
　　谶元散人，陆辞。
　　他总算明白自己为什么对这个名字耳熟了，他曾听过这人的名号，水平大概相当于玄学界的顶峰，地位等同剑宗之于道门剑术，玄天宗之于道门铸术。只是李无疏对玄学一向不太信，所以没怎么记在心上。
　　他转头一看，隔壁摊子都收空了，陆辞本人已经走出十几丈远去。他没有像其他盲人那样拄着根竹棍探路，而是与常人一般行走自如，手执一幡，上书“造化从心”，幡尾挂有铜铃，随着他的步伐叮叮作响，铃音清脆。有一只手掌大小的灵狐，通体银白，身罩幽光，于他身前游走，似是作引路之用。
　　李无疏看得呆了。
　　仿佛是察觉到李无疏的注视，陆辞脚步停了，灵狐也在空中掉了个头，落在陆辞肩上歪头看他，蓬松尾巴颜色通透，灵动摇曳，逸散出点点银芒。
　　“公子？公子？”
　　摊主一声声叫唤让李无疏回过神。待他再看过去，陆辞已经不见了身影。
　　李无疏摇摇头把这事儿抛诸脑后，仗着自己大金主的身份，跟摊主打听道：“你们这个集市，跟无相宫什么关系？”
　　“咱们做的这些个生意你也看到了，若不是无相宫提供庇护，哪儿能做得下去啊？你到其他各宗地盘，大都能找到这样的市集，没有熟人引荐，是进不来的。”
　　“哦。那‘林师傅’是谁？”
　　“林师傅就是林师傅嘛。无相宫的人，据说都是亡命之徒，有些还背着追杀令，我们这些做生意的哪儿能认识。”
　　“这位谶元散人，今次出摊，莫非是正好云游到洛水城，还是说他每次都在这儿？”
　　摊主笑了笑：“公子是第一次来吧。您是打从洛水城进的市集，旁的人可不一定了。大家相聚在此，只能说明都是身处太微宗辖地，离开结界后，还是各回原处。”
　　原来如此。
　　想来以洛水城的规模人口，也不太可能诞生这么大体量的黑市。这个结界当真不简单，可以把如此多的人，从一整个宗门辖地各处拉到一处，行贸易之事，可以说是非常便捷了。便捷的背后是强大法力的支撑，不知道各宗对辖地内黑市是否有所了解。如果这种黑市可以发展到跨宗贸易，那可就威胁到道门各宗的切身利益了。
　　摊主继续道：“谶元散人一年只出一次摊，时间不定，地点不定，可能在我们这样的黑市，也可能在普通市集。今儿能叫公子碰上，当真是比中了头彩还幸运啊。”
　　刚好李无疏偶然得到黑市的准入券，刚好他今夜出门买纸，刚好就碰上了一年才出一次摊的陆辞，刚好这陆辞在他光顾之前，就碰巧没别的客人来求卦。
　　他不相信虚无缥缈的巧合，太多的巧合只能印证背后隐藏的推手已经按捺不住了。
　　“公子？这书是您自个儿带走呢，还是我差人给您送上门去？”
　　“先存在你这儿吧。”
　　李无疏揣着那张写着“一念即三千，三千即一念”的准入券穿过结界，眨眼又回到了三才观那条街。刚一落地，就踩了个水坑，溅一身水。
　　“$#￥@$%#&&*……什么登西！”
　　——今日之内，运气不佳。
　　他估摸着今日还剩半个时辰，不如去三才观待一会儿。三才道长既然保佑了他一次，必然不会袖手旁观。
　　他拧着沾湿的衣摆转进三才观大门，跟进自己家一样熟稔：“三才道长，刚才还说下回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不出两个时辰我就回来看你了。”
　　话毕只见一人孑然立在堂中央，正抱着双臂与石像对视，李无疏只看见他背后瀑布似的长发流泻而下，在发尾处系了个红绳，像九天银河亘古流转不息，逃不出红尘一劫。
　　怎么两次遇见他都是灰头土脸，实属有点倒霉。
　　李无疏扬声道：“阮道友，上回还说你我还会再次相遇，不出一日就真的重逢了。”
　　阮柒回过头来，两人同时开口。
　　“你打算去何处？”
　　“你见了什么人？”
　　一心求证卦辞的李无疏半刻都不能等了：“你先回答我，你接下来打算去何处？”
　　阮柒道：“天心宗。”


第十二章 今日之内
　　李刻霜一整天除了汤药什么都没入口，直饿得眼冒金星。趴在床上思绪万千，想白天李无疏说的话。
　　——这招你练了多少遍了？
　　——你这样儿的还想报仇？
　　——饿不饿？
　　——不准吃晚饭！辟谷！
　　他把头埋进枕头里，感到柔软的棉花逐渐被滚热的眼泪洇湿。纷乱的思绪浸透在这片灼人的潮湿中，他渐渐睡了过去。
　　近午夜，电闪雷鸣。闪电刺破黑夜，将他床头的人影照得冷白。他倏然睁眼，立刻伸手去摸枕下的剑。
　　连睡觉都要枕着武器，这是他在太微宗灭门后养成的习惯。人总是在一些意料不及的变故中，被催着成长。
　　但来人并没有流露出任何威胁，只是不言不语，连吐息都几不可闻，冰冷的手指爬上他的枕头，如同一根根枯枝，顺着脸颊往上摸索。李刻霜不敢作声，掌心拂过他鼻息的时候，他嗅到一股森冷的雨腥气，就像云洛山深林里经年的朽叶。那只手最后停在他头顶，让他汗毛炸起，张口就要喊人。
　　“霜……”来人在他喊出声前开口了。
　　“……”
　　“李无疏！怎么是你！”
　　李无疏立刻竖起手指：“嘘，我有要事在身。你……”
　　“你又想撇下我！你又想撇下我！”李刻霜把他按到床边，双手掐着他脖子，“你自己说撇下我多少次了！”
　　李无疏被掐得满脸通红：“没……我不记得了！”
　　“那次在玄天宗我亲手抓到你，被你跑了。还有上次游学到九仪宗，你暗中保护我，暴露后又被你跑了。”
　　“放……放……喘不过气……救……”
　　“咳。”
　　一声清咳从门边传来。李刻霜惊了一跳，发现门边竟然还有一人，只是一身黑衣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黑暗，只要他不出声，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正是昨日在云洛山上才交手过的阮柒。
　　李无疏趁机掀开他，一骨碌坐了起来：“想我李无疏，一生血海沉浮，道门人人谈之变色的大魔王，居然差点被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掐死。”
　　“……”李刻霜不知道该骂前一句还是骂后一句。
　　“别闹，我来是有要事嘱托。”
　　李刻霜仍然孩子气地揪住他的衣服，一脸“我看你能编出什么”的表情。
　　李无疏瞧着他瘦削的瓜子脸，就想起小时候他肉嘟嘟的样子，一时间心思百转。
　　不冻泉那边的符咒，应惜时自会安排人手看护。太微宗虽暂免于危机，但长期靠符咒压制也不是办法，终日阴雨绵绵，百姓无法生活。李无疏打算前往道门至阴的天心宗寻找压制太微宗地气异动的方法。
　　据说李无疏生前——就是死在赤墟的那个“李无疏”——他生前一大罪过便是封印天心宗宗主于斯年。于斯年乃是道门第一美人，姿容绝世，德才兼备，修为深厚又是一宗之主，在道门内外不乏追求者与崇拜者，这也是李无疏触犯众怒被打为异端最重要的砝码之一。
　　李无疏觉得自己前路晦暗不明，也不知何时就要枉死，所以有生之年一定要瞻仰绝世……不是，一定要查清自己是否当真罪不可恕！
　　而黑市之内陆辞的卦辞，以及阮柒的动向，一切都将线索引向天心宗，他觉得自己在天心宗必能有所收获。
　　但李无疏仍然不忍心李刻霜小小年纪便卷入这么多江湖纷争，于是摸了摸他比自己还高的脑壳，切声嘱托道：“霜，你昨天被我敲失忆了，很多事情你不记得了。不过有件事，我不能瞒你。”
　　李刻霜疑道：“什么？”
　　李无疏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这是一位名为‘芊儿’的女子赠你的定情信物，至于是哪位女子，师叔也不清楚。你当将它贴身携带，早日想起那位姑娘，不可辜负人家的一片心意。”
　　李刻霜：“这就是你说的有要事嘱托？！”
　　李无疏正色道：“霜，君子言而有信，更不可失信于女子！女子青春韶华何其珍贵，耽误人家的终身大事，是太微宗男儿所为吗？”
　　李刻霜顿觉无比羞惭，接过手帕，定定看着上面绣的字。
　　下一刻，床板哐当一声！是李刻霜按住了拔腿就跑的李无疏。
　　“你要是再敢撇下我，我可叫人了啊。”
　　李无疏看看阮柒。阮柒挺拔的身影立在门边，一副置身事外的神情。
　　这时一阵咳嗽伴着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房门口。
　　应惜时举着灯盏，身披外褂，清瘦的脸庞犹有一分病色。如果李无疏有透视眼能看到门外，这画面恐怕会让他想起《白衣行剑录》第八十六回前尘往事的回忆里，苏墨白与少年陆清辞因故互生嫌隙，苏墨白惦念徒弟的伤势，深夜前去探视，这段剧情非常感人，李无疏不止一次为苏墨白的虚怀若谷以德报怨而潸然泪下，不过如果他知道《白衣行剑录》的衍生作品里是如何描述这一段，就不知会作何感想了。
　　不过李无疏并没有看到这画面，而是被敲门声惊得僵住。
　　“李宗主？”
　　“噗嗤——李宗主，”李无疏拼命压抑笑声，“哈哈哈哈哈哈……”
　　李刻霜怒目横眉，用口型威胁道：“闭嘴！”
　　外面应惜时又道：“李宗主，你睡了吗？我方才听到你这边有奇怪的动静。”
　　李无疏小声道：“跟他说没事，让他回去睡觉。”
　　李刻霜道：“你先答应带上我。”
　　“我答应你。”
　　“击掌盟誓。”
　　击掌盟誓当然和口头约定不一样，是有术法效力的。李无疏又不傻，眼神一骨碌转向阮柒，阮柒仍然抱着双臂，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好像从来只是一个旁观者，或者习惯于做一个旁观者。
　　李无疏对李刻霜道：“你先把他打发走。”
　　“你先答应我。”
　　“你先。”
　　“你先。”
　　这时，应惜时在门外道：“李宗主，恕在下冒犯，我要破门了。”
　　李无疏慌张推搡李刻霜，后者脸被他推得挤成一团，仍是紧抓不放。
　　“休想撇开我！”
　　窗棂上的影子退了几步，眼见是要破门。
　　“想想办法！”李无疏对阮柒小声道。
　　应惜时担心李刻霜被歹人挟持，立刻挥开房门。
　　只听房门吱呀吱呀来回摆动，房内却空无一人。他心中一凛，上前摸摸床褥，发现床边尚有余温，便立刻退出房间。
　　却说阮柒收到李无疏求救时，应惜时已经在外面扬起了手，千钧一发之际，他搭在左臂上的右手动了。
　　时间像行至缓滩的长河，微微一顿。阮柒在太微宗师叔侄二人神色各异的目光下，啪——地打了一个响指。
　　紧接着，二人只觉身下一空，天旋地转，一个接一个摔倒在地。
　　李刻霜从李无疏身上坐起：“这是哪？”
　　阮柒站在门边道：“不知。随机。”
　　李无疏趴在李刻霜屁股底下骂道：“算个什么破卦！运气背到家了，这是我的房间！”
　　“你房间有什么不好？”李刻霜茫然道。
　　阮柒摇了摇头，道：“来了。”
　　只听走廊急急的脚步声停在房门口，应惜时的声音再次响起：“李无疏，不好了！李无疏？！”
　　阮柒故技重施，在应惜时破开房门前，又打了个响指。李刻霜和李无疏便像下饺子似的，先后掉在了客栈天井的走廊边。
　　院里的山楂被吓了一跳，嗷嗷嗷叫了起来。楼上的窗户一个接一个亮了。
　　“……”李无疏问道，“不能远一点吗？”
　　阮柒：“可。”
　　这一次李无疏没被李刻霜压在身下，刚一落地就被阮柒扶住，单薄的手掌托住了他肩膀，将他身形稳住。没了人肉垫背，李刻霜则扑通摔倒在地，痛得龇牙咧嘴。
　　李无疏环视周围，发现自己又回到了三才观。
　　——今日之内，运气不佳。
　　明明都过了子时，陆辞说的这个“今日”，莫非是指十二个时辰内？
　　幸得三才道长庇佑，才没在阮柒第三次施法时，让李无疏落入险境。
　　他抬首对阮柒道：“多谢。”
　　谁知阮柒脸色苍白，突然伸手捂住口鼻，一股鲜血从他指缝渗出。
　　李无疏大惊：“你怎么了？”
　　“无事。最近修为有损。”他说着，轻描淡写地抹去鲜血。
　　“当真无事？”
　　阮柒正要说话，看见李刻霜面色阴沉地看着这边，便住了嘴。
　　李刻霜咬牙切齿道：“他前日才布下天罗地网的杀阵，又长途奔赴太微宗，现在接连施这个什么法，当然修为有损。”
　　李无疏竖起了耳朵：“天罗地网的杀阵是指？”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李无疏发现，自己但凡问起“李无疏”的事，大家都闭口不谈，所以自己对“李无疏”的一切都无从知晓，叫人好生气愤。
　　李刻霜反过来问他：“他于你有杀身之仇，你怎么能和他同行？”
　　李无疏：“……”
　　一个时辰前，他在此遇上阮柒。
　　“你打算去何处？”
　　“你见了什么人？”
　　李无疏抢先道：“你先回答我，你接下来打算去何处？”
　　“天心宗。”
　　阮柒又问他：“你见了什么人？”
　　李无疏心思急转：“你在跟踪我？”
　　“不错，”阮柒倒是大大方方承认了，“你将往天心宗去。”
　　李无疏一时没反应过来，懵了好一会儿：“你的意思是，我将会去天心宗，而你在跟踪我，所以你接下来也会去天心宗？”
　　阮柒沉默以示肯定。
　　李无疏道：“你如何得知我要去天心宗？”
　　“不可说。”
　　“我若不去了呢？”
　　“你会去。”
　　“……”
　　应惜时说阮柒对过去未来无所不知，看来是真的。
　　这对于李无疏来说，就很玄学了。
　　他是从陆辞的卦辞中得知自己可以在天心宗寻到阮柒，所以才打算前往天心宗。阮柒并不知李无疏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只是因为知道李无疏将会去天心宗，才打算跟踪前往天心宗。
　　那么究竟先是李无疏为了追踪阮柒而去决定去天心宗，还是阮柒为了跟踪李无疏而打算去天心宗呢？
　　这就堪比“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一样的千古难题。
　　一切的发生，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这个陆辞，有点东西。
　　定数。
　　陆辞说，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天行也。寓因果轮回，重蹈覆辙，凡筮阳不变者当为七。依在下看，公子之局，难破矣。
　　前“李无疏”的短暂一生，始终头顶着名为“定数”的某片阴霾……
　　“你见了何人？”阮柒一开口，还是那句话。
　　李无疏眨眨眼，信口编道：“林师傅。”
　　“林师傅？”
　　“你不知此人？”李无疏道，“我听闻步虚判官阮柒来自后世，悉知前后一百年。”
　　阮柒言简意赅道：“我知此人。传闻不实。”
　　李无疏打着空手套白狼的算盘，追问道：“这个林师傅是何方神圣，竟有如此作为？”
　　“造化藏须弥，四律贯古今。”
　　“何意？”
　　阮柒沉静的目光看着他，没有回答。
　　看来从他口中套话也不是那么容易，李无疏没了主意。
　　这位步虚判官像个木桩一样杵在三才观中央，好像自己做什么他都能够猜到——只除了他在那个黑市结界中的所作所为。
　　李无疏可以说是拿他毫无办法。他可以预测未曾发生的事，远到若干年后，譬如太素宗魏清风之事，近到须臾之间，譬如他在云洛山与李刻霜交手那次，李无疏旁观全程，只觉得他对李刻霜的攻势了若指掌，仿佛预先识破李刻霜将要如何出招。李刻霜也不是等闲之辈，而且武功路数剑走偏锋，同辈之中难逢敌手，若不是阮柒能够猜到他出招路数，恐怕不会如此游刃有余。
　　李无疏抖开被积水溅湿的衣摆，从善如流地朝他拱手道：“既如此，同行吧。”
　　于是李无疏只得与李刻霜和阮柒成行。
　　李无疏不知是因为“今日之内，运气不佳”，还是触犯了天怒，凡御剑上升到一定高度，必引天雷，躲是能躲过，但若引雷太过频繁，恐怕道门要以为太微宗有人飞升，派人前来查探。
　　三人只得骑马而行。
　　又因为李无疏“今日之内，运气不佳”，三人只找到两匹马。
　　李无疏自然与李刻霜共乘一骑。
　　“这人跟着你干嘛？”李刻霜朝阮柒努了努嘴。
　　“应是伺机杀我。”
　　“那岂不是我的竞争对手？”
　　“你很看得起自己。”
　　“住手！你要干什么？！”
　　“你给我坐到前面来！”
　　“你这身高坐后面看得见路吗？”
　　“你这骑术坐后面，我怕我李无疏万两黄金的人头只能给太微宗上下陪葬了。”
　　最后李刻霜凭借身高与体重优势，把李无疏摔下了马，然后策马窜出几丈远去。
　　李无疏大怒，正要发难，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摊开在他面前。
　　阮柒的高头骏马从容得像是散步路过，得得马蹄停在他身前。
　　“上马。”阮柒说。


第十三章 止战之印
　　上了阮柒的马，李无疏如愿坐在了后面——好像如愿了，又没完全如愿，因为缰绳还是握在阮柒的手里。
　　阮柒的一身黑衣料子轻柔，手一碰就凹陷下去，手感像绵软的云朵，却又丝丝凉滑，因此随风而起时袅袅若鹤烟。
　　李无疏两手握在他腰上，感觉手底的腰线挺拔劲瘦，似有还无地延伸向不可知处，他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只能松松搭在对方腰侧。好在阮柒骑术高超，一路非常平稳。
　　三人两骑来到太微宗边界，抬眼看去，只见太微宗境内黑云密布，与对面的晴天朗日仅一线之隔。如此奇观，在宗门边境实属见怪不怪。
　　李刻霜回头看共骑的一黑一白两人，鼻子都气歪了：“李无疏，你手往哪摸？”
　　李无疏心虚地收回手，眼神游移。
　　阮柒头也不回，提醒道：“抓稳了。”说罢，踢了踢马肚，只听那匹骏马一声嘶鸣，拔足冲向边界，李无疏匆忙间只得抱住阮柒的腰。
　　阮柒一手勒紧缰绳，一手捏了个决。霎时间李无疏便感到一股阻力迎头而来，这是由于两人一马在阮柒的术法下进速倍增。下一秒他五感六识懵了一下，仿佛穿越了一层瀑布水帘，再抬首已身处天心宗境内。
　　李刻霜也以自己的方式穿过了“止战之印”。
　　并不止是太微宗，道门十一宗分界处皆设有“止战之印”。
　　五百年前，天下一十四国烽烟骤起，生灵涂炭，仙道门派以拯救苍生为由涉身凡事，各效其主，加剧势力割据，王室衰微，纷争不息达百年之久。
　　时有仙道第一人易太初，德能兼备，有飞升之格。其人哀苍生多艰，许下万世太平之宏愿，创道门十一宗，以身祭法，平战火，安天下。十一宗各领万顷之地，边境设结界，名“止战之印”，每日通行至多百人，乃使人间五世不起战火。
　　正因如此，宗门辖地边境多设关卡，用以审核往来通行之人，但这只是针对平凡百姓，事实上，只要速度够快，便能穿过“止战之印”，这对擅长御剑的道门内外修士而言，并不是什么难题。
　　故此修道之人一般不走关卡，李无疏那日也是偶然走了一遭，还被抓了个正着，这才遇上太清宗与药宗之人。当世“李无疏”如此天怒人怨，他穿越过来人生地不熟，遇上什么人都不好收场，幸而遇上应惜时出面替他解了围。
　　边界往来受限，于是有心之人无法兴兵。总结下来就是，所谓的止战之印，就是让人打不起来。
　　李期声却说：“人要是想要争斗，没什么可以阻拦，必定还有什么别的力量在起作用。”
　　李无疏至今也不知道，这个“别的力量”是指什么。
　　传闻道祖做出了五世太平的语言，这个时限，到几十年前，正好结束。
　　事实上这个传言在几十年前的玄道年间才兴起了。若不是因这个所谓的预言，道门也不至于草木皆兵，将李无疏当做乱臣贼子共起诛之。
　　然而谁能想到，五世太平的终结，却是以李无疏师门的覆灭作为起点，天下战火还未起，太微宗的灭门案就成了一桩悬案。
　　通过了止战之印，三人放慢了速度。
　　李无疏对后边黑着脸的李刻霜道：“天心宗弟子功体属阴，于宗主又修为高深，必有方法压制太微宗地气异动。”
　　李刻霜反问：“怎么压制，你要把于宗主请到太微宗？”
　　“不然要怎么办？天心宗的内功心法与我相克，我定然是学不会的。不如向她借点符咒法器？寻常法器肯定不行……宗主信物？”
　　李刻霜立刻拔剑戳他：“你还觊觎宗主信物！抢了六个还不够，你有宗主信物收集癖吗？”
　　李无疏讶然道：“什么？我几时觊觎宗主信物了？我收集那个做甚？”
　　阮柒把缰绳一拽，连人再马避开了李刻霜的剑。
　　李无疏抚掌赞道：“骑术不错。”
　　阮柒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
　　“留神。”
　　“什么？”
　　李无疏话音刚落，就被阮柒一掌拍开。
　　一抹寒光擦着他脖子飞过，撞在草地上溅出三尺寒霜。李无疏脖子上的绷带划破了个口，又添一道新伤。
　　“代宗主命我等来此拿人，果真不错。”
　　树后走出两名女冠，身形纤长，姿容出尘，皆是素衫玄袍，腰束绢带，冠上饰以北斗七星，正是天心宗弟子的装束。其中一人剑已出鞘，剑气未散，看来刚才那一剑便是她所发。
　　另一女冠道：“若不是代宗主命贫道来此拿人，贫道便不会来此拿人。”
　　“废言。芳亭北，你瞧这人可像李无疏？”
　　芳亭北道：“若他真是李无疏，这一剑够你恨朱颜吹一年。李无疏素来独行，怎可能与旁人凑窝？”
　　恨朱颜道：“说得也是。先拿回去由代宗主处置还是怎么着？”
　　“不这么着的话，就只能先拿回去由代宗主处置了。”
　　“废言！”
　　李无疏从阮柒身后一探脑袋：“两位师姐为何要拿我们？”
　　“女人说话，男人插什么嘴！”恨朱颜横眉道。
　　芳亭北道：“在天心宗，男人胡乱插嘴的下场，往往是男人胡乱插嘴的下场。”她虽然废话连篇，但是讲话温吞，语调温柔。
　　李无疏遂转向芳亭北：“我等初来乍到，是不是犯了贵宗什么禁忌？”
　　“敝宗冰牢只有两种犯人，一种是犯了敝宗禁忌，另一种也是犯了敝宗禁忌。”
　　李刻霜受不了了：“有区别吗？！”
　　“有的。”芳亭北肃然道，“这些犯人除了被审过的，就是没被审过的。”
　　“够了！”恨朱颜道，“你三人的罪名是偷渡，无须多言。”
　　“什么？偷渡？”李刻霜奇道。
　　“我亲眼见你们越过止战之印，还想狡辩？”
　　李无疏道：“绥道六十四年了，还有人因私越止战之印获罪？”
　　李刻霜道：“你们只有两人，就想拿下我们三个？”
　　“我二人合力，还怕擒不下你们当中一人？”
　　芳亭北左右看看，看中了李无疏：“这个年纪最小，修为应当最差。”
　　李无疏：“？”
　　不待他抗议，两柄长剑挟着寒芒左右攻来。李无疏向后仰倒，手掌一拍马背，翻身跃下，两位女道默契天成，一左一右，一上一下横劈而来，他要想躲开，非得错身跌倒不可，然而他横身跃起，以身为轴原地旋了一圈，两人皆劈了个空。
　　芳亭北不由赞道：“好身法。上一次见到这么俊的功夫，还是上一次。”
　　李刻霜想要上前帮忙，被李无疏一脚踢开。
　　“别添乱！”
　　“你就站这看吗？”李刻霜吼阮柒。
　　阮柒不明所以，想了想，道：“两位判断有误，李公子虽年少，在我三人当中，却属实力最强。”
　　李刻霜：“我是让你动手，不是让你点评。”
　　李无疏听到这番评价，很是讶然。
　　虽然他李无疏乃是一名无恶不作人人闻之变色的大魔王，但是现在的他才十五岁而已，尽管遍识天下武学，却还处于纸上谈兵的阶段。而且他并没有和阮柒走过招，只是见过阮柒动手。
　　凭阮柒的武学路数和掌控时空的奇诡能力，他还真不太可能打得过。而阮柒却说他实力最强，简直让他老脸一红。
　　谁知他走了个神的功夫，就被恨朱颜捅破了衣襟。
　　“还不拔剑？”
　　李无疏涨红了脸道：“我不打女人！”他左闪右避，拿剑鞘挡了数剑。
　　恨朱颜和芳亭北对视一眼，同时抬手，袖中各自射出一道白绫，那白绫游走自如，捆粽子一般，迅速将李无疏裹了数圈。
　　李无疏：“？”
　　未待他反应过来，两人已经御剑而起。
　　李无疏荡秋千一样坠在下面，只听风中传来芳亭北不温不火的声音：“贫道也不打男人，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红尘扰人，浮华缠身，逃不去，堪不破。我等凡夫俗子道心不纯，往往被逼着，变成自己厌恶的模样。”
　　李无疏脑中一瞬间闪过悬赏榜首的那张面目阴沉的画像，薄情寡义，罔顾人命，不就是自己憎恶的模样？他又想到不冻泉那些乌合之众，口称道义，却行自利之事，若世人皆是如此，那面目可憎的，究竟是自己，还是这个凡尘？
　　恨朱颜道：“废言！跟他说这么多做什么？”
　　“诶，废言也非一无是处。书上说，说话多寡可能关乎寿命长短，只要能讲一百年的话，就可以活到一百岁。”
　　李无疏被白绫吊着，苦不堪言：“你们为什么只抓我一个？你们宗主让你们来拿人，你确定要拿的是我？”
　　芳亭北道：“代宗主说，谁出头抓谁。若是刚才你没吱声……”
　　“那你们就不会抓我？”
　　她接着道：“那吱声的就不是你。”
　　“……”
　　李无疏被带到一处冰牢关了起来。
　　现在是六月，天心宗居然冰封千里，越靠近宗门，越寒气逼人。红墙黛瓦下积了一尺来深的雪，尖尖的冰棱子坠到垂髫小儿都能够到的地方。宗门百多间锦绣楼阁像是被雪尘封，寂寥无声。这群建筑面朝一汪大湖，望不到边际，想必便是闻名天下的天心湖，现下已经里里外外冻成了冰。
　　芳亭北把李无疏关在冰牢最里面的一个小隔间里，一路走来，一整排都关满了人，有男有女，各配单间，有些像是道门中人，有些像是富家公子，他旁边的隔间里居然是一名妙龄少女。
　　李无疏道：“这都是因偷渡被抓的吗？”
　　“这里只有你是因偷渡被抓的。”芳亭北指了指靠外牢房中的男男女女，“那些是贪图宗主地位与美色的淫贼。”
　　李无疏瞧了瞧旁边的少女：“那她呢？”
　　“调戏良家少男。”
　　少女听了，眼泪汪汪道：“我没有！我只是夸了他头发好看，他便要我与他成亲。我不愿意，他便告到天心宗，把我抓了。”
　　“若无提亲之意，岂能对男子外貌妄加品评，传出去坏了男子名节，可就不好娶妻了。”芳亭北说着，叹了口气，“你若当真无辜，待审完之后，自会放了你。庄稼都冻坏了，养不起这许多人。”
　　少女苦着脸：“前面还排着这么多人，要审完他们才轮得到我。我这么久不回去，我哥一定会生气的。”
　　李无疏心里咯噔一声，他以为被抓了就能见到代宗主，结果居然还要排队，早知如此，他半路就跑掉了。
　　“师姐，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代宗主？”
　　芳亭北指了指窗外：“看到那边钟楼的钟了吗？等到它敲十下……”
　　“敲十下我就能见到代宗主了？”
　　芳亭北看了看他，接着道：“就是酉时了。”
　　“……”
　　芳亭北走了。
　　少女抱着膝盖坐在墙角，弱小可怜又无助。她虽然身陷囹圄，但衣裙整洁，面目清秀可人，一左一右梳着两髻，饰以金玉珠钗，不似寻常人家的姑娘。
　　李无疏在打量她，她也在打量李无疏。
　　“小哥哥，你的眼睛真好看，像拂晓的星星一样，唔……我这么说，你不会逼我同你成亲吧？”
　　李无疏道：“不会。我们那儿和天心宗风俗不同。”
　　“是啊，我的家乡也没‘男子名节’这种说法。天心宗的男人和女人们都好可怕。小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李无疏。你呢？”
　　话音刚落，李无疏就感到数十道视线投向自己。


第十四章 六月飘雪
　　李刻霜崩溃了。
　　他追踪李无疏整整四年，可这家伙跟抹了油的泥鳅一样滑溜，每回摸到点捕风捉影的踪迹，眨眼又被这孙子给溜了。
　　他离李无疏最近的一次是在九仪宗柳宗主的白事上。他看到九仪宗发出李无疏的追杀令，便单枪匹马跑来揭发柳无双恶行，还没见着各宗高管，就被李无疏伪装而成的小厮迷晕了捆在船底。
　　后来据说李无疏当着道门十宗的面，夺走了九仪宗宗主信物。那是九仪宗宗主的发丧的日子，到场宾客自是不乏顶尖高手，而李无疏手执短剑裂冰，横闯千军之围，如煞神降临，无人能当。
　　众所周知，道门共有十一宗，为什么只有十宗出席九仪宗的白事呢？
　　因为太微宗的光杆宗主正被捆在船底。
　　可想而知，各宗顶尖高手都拦不下的人，李刻霜又怎么可能留得住。
　　而现在，他好容易才粘上李无疏，居然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把李无疏逮走了。
　　李刻霜想要追上那两名女冠，奈何他辟谷三日，无比虚弱，才要御剑就摔了下来，还是阮柒扶了他一把。
　　“你就这么看着他被劫走？！”
　　阮柒被他揪着衣领，也不恼，只平淡道：“他未向我求助。”
　　李刻霜被他整不会了：“你与他同行，就是同伴。哪有见同伴遭难却袖手旁观的？”
　　阮柒道：“同伴？”
　　“你和他认识这么久，不应该互相照顾嘛！”
　　李刻霜又想，这人认识李无疏这么久，还能对李无疏痛下杀手，在李无疏陷入重围孤军奋战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怎有可能将李无疏视作同伴？
　　阮柒则一副若有所悟的样子，谁知李刻霜提剑就朝他砍来。
　　李刻霜分明眼见着砍到了人，手底却是砍了个空。他一回头，看到阮柒不知何时已经绕到自己身后。
　　“嗷呜——！”
　　他怒嚎一声，在树上乱砍一气。他知道自己反正伤不到阮柒，但打树还是可以的，直把树叶震得扑簌簌掉，不过因为辟谷手上无力，只是在刮痧而已。
　　阮柒神色沉静地注视着他的所作所为，沉静到甚至透出一股超然物外的怜悯。
　　李刻霜骑着马朝天心湖去，阮柒紧随其后，他全程冷着脸一句话都不跟他讲。及至临近目的地，才发觉气候越来越干冷，吸进的空气仿佛能把鼻腔冻皴裂，吐出来的空气几乎要带出鼻涕泡。饶是李刻霜身负至阳内功，也开始吸溜鼻子了。反观阮柒，倒是没觉得太冷的样子。
　　现在是六月，路上竟然积了深深的雪，愈深入天心宗腹地，雪愈深。地面打滑，没地儿换蹄铁，只得下马牵行。他只当是天心宗气候本就如此，谁知来到一处城镇，竟看到路边有冻死的人。家家门户紧闭，商铺客栈皆已歇业，街上不见人影。
　　李刻霜简直傻了眼，总不能为了探听情况私闯民宅吧？
　　正为难着，只见街角出现一个男人，头脸裹着皮毛，穿得像熊一样，正步履艰难地推着板车挨家挨户送炭火。
　　李刻霜上前问道：“请问兄台，此地天气怎会如此极端？难道一向如此吗？”
　　那人冷淡开口，居然是名女子。她说：“天要降罚于世人。你们这些仙道大能闯了祸，却是我们黎民百姓先遭罪。”
　　“此话何意？”
　　女子哼了一声，不理会他，推着炭火继续向前。
　　李刻霜见她推得艰难，没走几步车轮就被雪里一块石头绊住，便顺手帮了一把，他虽然饿傻了，但是这点力气还是有的。
　　女子对此没有任何表示，直到李刻霜帮着她将一车炭火送完，她才道：“天要黑了，夜里会很危险，两位上我家住一晚吧。”
　　李刻霜端着热茶坐在火炉前，终于感到活过来了。阮柒则抱着覆水立在门边，像个保镖一样，正好堵住了门缝的风。
　　女子的丈夫在家备好了晚饭，张罗着照顾孩子和招待客人。
　　李刻霜辟谷，只能看着他们吃，没忍住疑惑，问她丈夫道：“你怎让你妻子上街送炭？”
　　她丈夫唯唯诺诺地看了眼女子，没有说话。
　　女子道：“男人家的，在家干点家务带带孩子就行了。生了两个都是男孩，半点用没有！我在街坊邻居面前都抬不起头来！希望这一个是个闺女，好为我老陈家延续香火。”她摸摸微凸的肚子。原来她还怀着身孕就冒着严寒上街送炭。
　　李刻霜无比诧然，不敢多嘴，又道：“现在是夏天，天心宗怎会下雪？”
　　“六月飞雪，人道是有仙家大人物受了冤屈枉死，天要降罚。天灾一来，先死的都是咱们凡夫俗子，你们仙道造的孽，却要咱们来承受！这是个什么道理？平日里指望咱们供奉仙家，事到临头，谁管咱们死活。人冻死了一茬儿又一茬儿，天心宗不管，你们这些外乡来的登徒子却只为那什么于宗主而来。”女子说起这些来，变得滔滔不绝。
　　李刻霜对她的抱怨全然忽略，只道：“仙家大人物？莫不是指李无疏？那这雪灾岂不是前几日才开始的？”
　　他不由想到六月初六李无疏身殒那日，赤墟大雪纷飞。本以为天心宗大雪和地气有关，正如太微宗地气异动，靠李期声设下的溢清同济符调理阴阳方才压住山火，谁料这大雪竟是与李无疏之死有关。
　　“当然。”
　　李刻霜道：“如此严寒，不知要冻死多少人，你们怎不外迁？”
　　女子叹了口气：“想走的早走了，不想走的还在指望上天歇怒。”
　　“你家为什么不走？你丈夫孩子要怎么办？”
　　“走又能走到哪里去？这里越来越冷，别处定也越来越冷。咱们家贫苦，消耗不起。”
　　李刻霜想也不想就道：“太微宗气候和暖！离此地也不远！”
　　女子看了他半晌，才慢慢道：“咱们是平头老百姓，过不了那劳什子结界。”她指的是止战之印。
　　李刻霜知道自己说了蠢话，低头不语。
　　女子的丈夫给阮柒端了杯茶。阮柒拿指背轻轻推开，示意不要。
　　李刻霜道：“对了，你刚才说夜里会很危险？是指什么？”
　　女子道：“夜里有邪祟，食人魂魄。许多外乡人在这儿被害了。”
　　“是什么邪祟？”李刻霜忙问道。
　　这事儿在他事务范围内！
　　“雪魅。”
　　“那是什么？”
　　李刻霜满心以为这些年自己追着李无疏跑遍大江南北，算是见多识广，没想到天心宗居然有他没听过的邪祟，想必不是什么厉害角色。
　　女子道：“你凑上前来，我说与你听。”
　　李刻霜毫无防备地凑上前去，隔着桌子，他看到女子眼眸深处透着幽邃的紫，明媚动人，像是要把人的魂魄吸进去，他这才发觉这粗陋之所的女主人竟然十分美艳！
　　他正瞧得出神，门边阮柒与此间男主人又一次推搡之下，竟将茶杯打翻在地。
　　李刻霜一下子被惊醒，拔剑喝道：“妖孽！”
　　随着这一变故，烛火陡然变成惨绿，猛烈抖动起来，那女子闪身退到墙根，投在墙上的影子被拉得扭曲而狰狞！她脸色雪白，长发飞舞，指甲鲜红欲滴，几与手指一般长。李刻霜再看过去，却哪是什么明艳动人的女子，分明是张牙舞爪的邪物。
　　只听她尖声笑道：“我看你们两个都很不错，不如一个做我相公，一个做我儿子。那个看上去年纪稍长面貌英俊，很是不错。可是这一个心地善良，更讨我喜欢呢……”
　　李刻霜惊道：“你是雪魅？！”
　　“你可以选择成为我相公，”那雪魅笑声陡然变得冷酷，“或者死在这儿。”
　　李刻霜隔着衣服摸到怀里的手帕，那是李无疏交给他的，上面绣着“芊”字。他说：“我已有意中人，恕我拒绝！”
　　*
　　于无声亲临冰牢，走到最深处的牢房前，一路上只听抽气声伴着她的身影由远及近。
　　不怪众多狱友惊叹，李无疏抬眼看去，只见于无声妆容冶艳，双唇涂成深紫，美得惊心动魄，身着修身的黛色绣金长裙，天寒地冻的，她衣服领口、手臂和大腿处竟开叉极深，露出大片肌肤，就像两块布条挂在了肩膀上。她身姿摇曳，却又气势十足，行止之间，白皙长腿难免外露，裙内乾坤险险大白于天下，但其实连一片角都看不到。
　　天心宗想必不甚富裕，不然何以用不起布料？李无疏心想。
　　不过这话他不敢说出口，怕被打。
　　“你就是李无疏？”
　　李无疏说：“不，我叫李刻霜！”
　　于无声挑了挑眉，审视的目光将他从头扫到脚，像在看一个物件，随后她对身边的天心宗弟子道：“洗干净，送到我房里。”
　　“……不是？我……等等……代宗主！”
　　于无声已经走远了。
　　“别担心，小哥哥，你那么厉害，八宗联手都擒不下你，你一定能平安无虞的。”隔壁小妹妹道。
　　她叫江问雪，实际上比李无疏还大上两岁，今年十七，却喊李无疏小哥哥，因为她一点儿都不害怕李无疏，甚至觉得李无疏像她亲哥哥。
　　李无疏道：“江姑娘你有所不知，天心宗弟子与我功体相克，加上我待在此地只能发挥出三成实力，若是门外那几名守卫蜂拥而上，我绝无生还可能。而且……”
　　江问雪道：“而且什么？”
　　“而且我现在要冻死了。”他牙齿打着颤说道。
　　说完就有天心宗女子来开门将他带走。
　　李无疏被提溜到一个房间，四周挂满纱幔，正中一方温泉池，足有五丈宽，洒满花瓣，正氤氲冒着热气。
　　“你们烧洗澡水，挺费柴禾的吧？”李无疏问芳亭北道。
　　芳亭北没有持剑，而是抱着一柄白玉拂尘，闻言道：“看情况。若是烧一盆水，就要用去烧一盆水的柴禾。若是烧一池水，则要用去烧一池水的柴禾。”
　　李无疏道：“多谢师姐解惑。”简直解了个寂寞。
　　“不过这池里是温泉水。”
　　“此地竟有温泉水？”李无疏瞬间想到了什么。
　　芳亭北道：“李公子还不宽衣？”
　　李无疏道：“师姐贵姓？”
　　“免贵姓芳，草头芳。未请教李公子贵姓？”
　　“鄙姓李。”李无疏道，“念在大家同出道门，师姐让我自己洗吧！”
　　“也可。”李无疏正要道谢，芳亭北又道，“但你须得给我一个充分的理由。”
　　男女授受不亲，这理由还不够，还要给什么理由？
　　“……求你了！”李无疏半晌才挤出这么一句话。
　　谁知芳亭北很好说话地点点头：“此地有重兵把守，不可妄图私逃。”说完就离开房间并带上了门。
　　李无疏急不可耐地把冻僵的脚伸进池水里泡着。在这冰冻三尺之地，这水温却是恰到好处的烫脚，他感觉整个人都复活了。天心宗地气属阴，他原以为自己阳性功体正好可以抵御此地的寒气，结果反而功体受克，比一般人还要畏寒。
　　泡了一炷香的脚，终于有人来敲门催促。李无疏一边应声，一边撩起水打湿头发，假作刚刚沐浴完的样子，做完感觉有哪里不对——好像用洗脚水洗了头，又好像没有……
　　他扯过上好的丝绢将脚擦干，忽然在水面觑见陌生的东西，那东西就在他锁骨下方，若非从水中倒影看见，他决计不会注意到它。那是一块红色印记，形状繁复，看上去就像一枚符文。他感觉似曾相识，却如何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不等他细想，几名女子便将他带到一间华美卧房，想是于无声的闺阁。几人将他留在此处，话也不说就掩门离去。
　　等不多时，于无声周身裹挟着风雪，推门而入，发梢衣摆都坠着寒意。
　　李无疏见她进来，朗声道：“我就开门见山了。我来此是想请代宗主助我压制太微宗地气异动。”
　　于无声走到床边落座，双腿交叠，风骚优雅见于一身。
　　“李无疏？”她饶有兴味地看着李无疏。
　　“在下李刻霜。”
　　于无声轻轻哼笑，不置可否，闪着细光的栗红色玉甲拂过锦枕，缱绻又深情：“李公子，有话好好说。”
　　“此话怎讲？”
　　“你先从梁上下来。”于无声道。


第十五章 画皮画骨
　　无声见过李无疏的追杀令，眉眼冷肃，杀气腾腾，一张清丽的脸蛋是被凡尘恩怨灭顶的绝色。
　　都说宗主于斯年因不愿交出宗主信物，而被李无疏封印于天心湖，她觉得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须知天心宗境内，凡太微门人皆功体受制，愈是修为高深，愈是力有不足。于斯年又身为一宗之主，以实力而非世故见长，莫说李无疏，就是李期声，也不过与她平手。纵使李无疏天纵奇才，足可舍命一搏取她性命，但封印一人，可比杀人难得多了。
　　李无疏来到太微宗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于无声对此一直耿耿于怀。莫非李无疏除了相貌出众还有什么过人之处，令师姐一见倾心？
　　她一向放浪形骸，男女通吃，并且以己度人，于是认定于斯年是与李无疏有了雾水情缘，这才中了招。
　　她一心想要见识见识李无疏究竟有何过人之处。不过照现在的情形来看，这小子怕不是个雏。
　　“李公子，你身上所中情药，名唤牵丝绕魂香，若不解开，每个时辰便会发作一次，一次比一次难以忍受。你且下来，让姐姐与你纾解一番。”
　　从她进门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就对李无疏下了药。李无疏抱着房梁，汗如雨下：“不劳师姐费心，我在此处甚好。”
　　于无声道：“你若执意与屋梁纾解，可就是敝宗招待不周了。”
　　哪有用情药招待人的？
　　李无疏只感觉浑身燥热，但尚能忍受，便扯了扯衣领，正色道：“师姐，我太微宗危在旦夕，全靠先师遗留的一枚符咒勉力撑持，山下十数万百姓命悬一线，这才往贵宗求援，念在同门一场，还请师姐施救。”
　　“哦？太微宗不是全宗遭戮了吗？”于无声刻意道。
　　李无疏神色一黯。他从十二年前穿越而来，抑或说是死后重生为十二年前的模样，没有亲身经历过那场浩劫，没有李刻霜那样的切肤之痛，于他而言，太微宗的亲人们仿佛凭空从世上消失，就像心脏挖空了一大块，像疾风之后的飘絮，无端离了枝蔓，失了归处。
　　于无声瞧着他道：“天灾横降，六月飘雪，百姓冻死无数，敝宗如今也自身难保，如何有余力帮你？”
　　李无疏见她靠在床边，姿态慵懒，哪像什么自身难保的样子。“如此，贵宗便束手待毙吗？师姐是否知晓是何缘故？”
　　天心宗地属极阴，现在又不合时宜地天降大雪，这与太微宗火毒蔓延的情况像极了。很难让人不产生联想。
　　“异象是几日前才开始的，算起来，正好是道门叛逆李无疏身死赤墟之日。”于无声微笑道，“李公子，你有什么头绪吗？”
　　这……李无疏身亡和我李刻霜有什么关系？
　　天心宗虽未参与八宗围杀李无疏的行动，却也对李无疏发了追杀令，而今李无疏死而复生出现在此，于无声身为天心宗代宗主理应将他当场格杀，斩首示众。
　　李无疏的真实身份就像一层遮羞布，于无声看破不说破。
　　她也不再刁难，直说道：“恕贫道修为浅薄，这两件事，恐怕只有我师姐才能摆平。”
　　“？”李无疏将她衣着横看竖看，都没看出她像个修道之人，“你师姐是于斯年？”
　　于无声道：“纵使她已被封印，五年不曾出世，也还有这么多狂蜂浪蝶慕名前来，你竟不闻道门第一绝色之名吗？”
　　李无疏急道：“那她人在何处？”
　　于无声道：“世间唯有一人知道她的下落，便是将她封印的道门叛逆李无疏。”
　　“……”
　　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结果还是要靠自己！
　　于无声道：“公子若有心解决问题，不如自去天心湖寻她下落。”
　　李无疏点头道：“也只能如此了。”
　　于无声起身走向卧房门口，临行前又停住，抬头看他道：“我给你一个提示。”
　　“师姐请说。”
　　“醉生梦死青丘冢，肝肠寸断问天心。”
　　李无疏心里默念一遍，正自琢磨，于无声已经出了门去，只听她对人吩咐道：“将此人坠湖。”
　　克己剑身如电，将那雪魅当胸一剑钉在墙上。
　　李刻霜与她缠斗多时，此时仍喘息不止。他心想若不是阮柒正好打翻茶盏，自己恐怕就要中了这雪魅的摄魂术。很不好说这是巧合还是阮柒有意提醒，因为他和雪魅过了数十招，阮柒都不曾出手，只在一旁看着，就像李无疏被抓走时那样，十分恼人。
　　那雪魅被钉在墙上，身体委顿，看上去是死透了，只可惜没留下活口。
　　李刻霜上前查看，刚一触上克己剑柄，变故又起！
　　只见那雪魅的尸身一振，突然凭空化作一条缕带，从剑身缠绕而上，顺着他手腕游到胸前。李刻霜只觉胸口一松，一只微凉的手扫过下巴，随即便被一条人影压在墙边。
　　原来那雪魅诈死偷袭，还将他怀里的手帕勾了出来。
　　“这便是你意中人送你的吗？”
　　听到这个声音，李刻霜浑身一僵，后颈的汗毛波浪一样纷纷竖了起来。
　　雪魅将他肩膀扳过，抵在墙上。它此时竟又变作男子相貌——身着黑色劲装，身形高挑，犹比李刻霜高出寸许，长发高束，嘴角微抿，眉眼几被碎发盖住，眼内深埋浓烈的悲恨，细看似深不见底的漩涡，竟尔透出层层幽紫。
　　“师……师叔……”李刻霜望着那双眼怔住。
　　这一瞬间无数思绪涌上心头。五年漂浪，他生命里的枝枝蔓蔓被宗门血恨磨砺而去，吞风吻雨，光秃秃一眼望到底，只有李无疏一个人——独自在峰顶晨曦中练剑的李无疏，道袍染血被宗主背回的李无疏，站在太微宗遍地焦土里的李无疏，人海中匆匆一瞥又消失无踪的李无疏……看着这样一双眼，方觉这五年光阴，负重前行的并不止他一人。他逐渐被这纷乱思绪没顶，坠入无尽苦痛。
　　撂倒一个之后，雪魅变作的男子又转过身，直望向阮柒。
　　那男主人此时也如李刻霜一样，呆立不动，想是先前一直被雪魅操纵，现在则失去了作用。
　　阮柒犹自抱剑独立门边，淡淡看着雪魅朝自己走来。
　　“有魂无体，不是活物，善魅惑之术，生前定属妖族。”阮柒问道，“你害了多少人？”
　　“不多，十七八个。”雪魅以李无疏的身形面貌靠上前，轻轻碰了碰阮柒的胳膊，神情柔媚，比之李无疏本人，多了些许鬼气和艳俗，“宗主被封印后，外宗来的人变少了，僧多粥少，日子很不好过呢，你留下陪我如何？或者我跟你走也好？”
　　这话透露的信息可不少，首先它只害天心宗之外来的人，这些人多是冲着宗主于斯年而来。其次，还有很多它的同类在做相同的勾当。它拨开阮柒衣领，冰凉手指拂过他锁骨下的咒文，照着笔画缓慢描摹过去。
　　阮柒纹丝不动，只问：“你可知自己所化何人？”
　　“李无疏”粲然笑了：“是你的意中人吗？”它指着那符文，又道，“这是你意中人送你的吗？这人是生是死？是否让你有所遗憾？你对他有什么未竟的愿望？”
　　阮柒注视着“李无疏”翘起的嘴角，微微出神。“李无疏”扶住他的脸颊，身体柔弱无骨地依偎在他胸前，然而他感觉不到丝毫实体和温度，因为它本就不是活物。它就像一缕幽怨的故人残魂，前来索取世人所亏欠的一切。
　　雪魅摆弄着这个毫不设防，提线木偶一样的怪人，一时成竹在胸。它可以通过触碰目标身上的物品，幻化成相关之人的相貌，辅以摄魂术搅乱目标心绪，使之短暂堕入梦境，随后再慢慢炼化。运气好的话，可以完全控制对方心神，使之沦为自己的仆役，运气不好，也可吞噬对方魂魄，用以增进道行。
　　这其中的关键，在于如何搅乱目标心绪，若心智不坚则会陷入对方情绪的共情当中。这种情况少之又少，因为雪魅一族多寡情，而它又是害了十几个人的老手，心智如壁，从未失手。
　　它爱不释手地抚摸阮柒背后长发，催动摄魂术的同时抬眼同他对视，乌黑眼眸透出幽紫，巧笑倩兮，明艳动人。阮柒回望它，眼底静若深潭。
　　它蓦地一愣：“怎么会……”
　　下一刻，滔天的声音画面涌入它的灵识，寒蝉枯木，芳草日月，无数人影，无数言语，生死悲欢，红尘万千，众生的呓语在它耳边炸裂。
　　——吾儿何罪之有？何罪之有！你今日闯宴杀人，势必要给太素宗一个交代！
　　——我……我不甘心，我女儿大仇未报……
　　——这把剑一定很难收吧……覆水难收啊。
　　——不合规矩？不合什么规矩？我不相信人的命运是写好的。命中注定只是人们逃避失败的借口而已。
　　——诸位宗主如有不服，可往太微宗讨教。
　　——区区五十年道行，比起宗内数百万性命，何足道也？
　　——芸芸众生，一草一木，皆囿于你所谓的因果。而你呢。阮柒，天道代行者，乃是因果斗数之下，最可悲的囚徒。
　　——诸位要以莫须有的罪名构陷于我，我若不将它们一一兑现，岂非辜负了前辈们的期许？
　　——……连你也来……杀我吗？
　　若非铺遍山谷的皑皑白雪，哪能看出他的黑衣早已被血浸透。
　　除却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世间哪有什么能去温暖慰藉他被这方天地冻透的灵魂。
　　雪魅陡然从梦魇中惊醒，术法反噬令它双眼渗出血泪。阮柒看它的眼神带着悲悯，确实有那么一刻间，它像极了雪地里双目失明的李无疏，但再高明的幻象，也不过是画皮不画骨而已。
　　“李无疏”跪倒在地，惊疑不定：“你……你是什么人？”
　　阮柒道：“你族原是天心宗妖中显族，百妖来朝，何其尊贵。作为先天灵兽，更是生来便高人一等，哪怕沾了人血，都要亏损道行。如今遁出因果，沦落到如此地步，你是否心有不甘？”
　　雪魅本就受到反噬，神思巨震，听他一番言语显然已看破自己来历，顿时慌不择路朝后退去，尖声叫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阮柒阖目，众生相却早已印入心底：“修正因果之人。”


第十六章 摘星拾月
　　李无疏感到痛苦万状。
　　一来他功体属阳，在此地冻成了孙子，寸步难行。二来他身中于无声下的情药，叫什么牵丝绕魂香，每过一个时辰发作一次，没别的感受，就是抓心挠肺地热。所以他一会儿如坠冰窟，一会儿如遭火焚。
　　被扔进天心湖的时候，他正如坠冰窟。于无声命人将他沉湖，可是湖冻上了。时值半夜，李无疏就这么被扔到冰面上，他起身掸了掸衣摆，若无其事地往岸边走，几名女道拔剑拦住，冷若冰霜。他企图绕过，恨朱颜从后面堵上来，拿眼瞪他。
　　他叹了口气，只得往湖心走。既然于无声让他去天心湖寻找于斯年，此举必有其深意！
　　没走多远他发现冰面上有黑点在挪动，迎着月光，冰面刺眼，看不真切。他又走了一段，发现小黑点都是人，估摸有二三十个，三两结伴往湖心方向去。
　　李无疏哆嗦着身子，渐渐靠近了这帮人。最末尾是个小姑娘，正低声抽噎。李无疏定睛一看，这不是狱友江问雪吗？
　　江问雪也瞧见了他，顿时眼睛一亮：“无疏小哥哥！”
　　这一喊之下，好几个人回头来看，交头接耳，窸窸窣窣。
　　李无疏问：“你们这是干什么呢？”他刚刚发现这群人，全是狱友。
　　“你被带走后，代宗主将我们全部提审，她说，‘既然你们都是来寻于宗主，不如自去天心湖寻她下落。’所以我们都在这儿了。”
　　李无疏摇了摇头。他还当于无声命人将他沉湖有什么深意，原来是放逐。这些人中有一部分并非修道之人无法逃走，还有一些纵使懂得御剑术也没有办法，因为众人早在入狱前就被缴了械。
　　“那你怎么也在？”李无疏道。
　　“我也不知道呀。”江问雪眼含泪光，十分惹人怜爱。
　　这样走何时是个尽头？难道要就这么徒步走到对岸？怕是有一半人要冻死饿死在这。李无疏被芳亭北与恨朱颜捆来时，可是在天上都没望见天心湖的边缘。恐怕芳亭北说的是真的，天心宗养不起这么多张嘴，便统统赶来冰上，让大家自生自灭。
　　一个蓝袍书生帽的年轻男子悄默默靠了过来，两眼亮得像是挖到了宝：“小仙长当真是李无疏吗？”
　　李无疏挑了挑眉，“仙长”就算了，“小”又是什么意思？
　　那人对他拱手道：“小生颍川百草生。拙作《李无疏传》前几日才新出版。”
　　原来就是你小子写的？
　　李无疏对他拱手道：“失敬失敬。在下新近才买了一本，还未得空拜读，原来竟是阁下高作。”那本《李无疏传》和一摊子书都还在黑市老板那儿搁着呢。
　　颍川百草生满面红光，略有羞涩道：“小生听闻李无疏已然仙逝，拙作这才杀了青，谁料今日正主竟活生生站在小生面前，想来仙长必是经历了一番奇遇。不知是否方便向小生透露一二，他日续写时，也好让拙作添两分光彩。”
　　“也罢，这件事，并非不可透露。”李无疏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我李无疏一生罪孽深重，那日我被押到地府，押送的鬼差竟达二十多人，险把船沉入忘川。判官大人看到我天命簿上压着道门十二道追杀令，大为震怒，问我所犯何事，我便将平生经历事无巨细一一上报。判官大人听完后，一把拍断了醒木，横眉怒目要将我下油锅，该有的处罚，一样都不会落下。不过……”
　　颍川百草生和江问雪一同追问道：“不过什么？”
　　“判官大人立身公正，从无偏倚。我身上背着十二道追杀令，可是众所周知，道门只有十一宗，多出来那一道追杀令让判官大人如何量刑呢？所以……”
　　颍川百草生道：“所以什么？”
　　“所以判官大人将我遣返阳间，令我把孽造全了，再回地府下油锅。因此成了你们看到的这样了。”
　　“也不知这番变故，会是苍生之福，还是道门之祸呢？”颍川百草生无比唏嘘，又向李无疏道：“仙长可以给我签个名吗？”说着掏出了一本《李无疏传》。
　　李无疏看着那雪白扉页，终于问出了心中疑惑：“世人皆视我为不忠不义丧心病狂之人，寻常百姓见我都是绕道走，你怎还为我撰书？”
　　颍川百草生“嗐”了一声：“小生是写书的，写书怎讲究善恶？世事如棋，有黑有白，方能成局。何况古来屡见黄钟毁弃瓦釜雷鸣之案。是非曲直，往往难见人心啊。”
　　李无疏大为感动，普天之下竟还是有人相信自己是好人的，不禁激动道：“你说得对！”
　　颍川百草生继续道：“很多读者都喜欢您这样的恶人，仙长您的事迹在民间乃至道门广为流传。有些孩子模仿您的穿着打扮，还因此被宗门捉去。当然，验明身份后，都放了回去。”
　　“……”
　　李无疏知道，这种人在东瀛那边流传过来的书里被称作“中二少年”。不怪乎白术说凡间官府今年抓了二十七个“李无疏”。他不禁自忖，难道我李无疏已经沦为“暗黑破坏神”“鬼蜮魔尊”之流的同党了吗？
　　正自哀叹，走在最前面的三名男子，突然掉头向他走来，众人纷纷让开道路，并且驻足观望。
　　那三人衣上绣着祥云，想是太息宗门人，为首的一名男子淡眉细目，身量纤长，小指一直翘起，一开口也是一把纤细嗓音：“李、无、疏，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竟叫你撞在我手里，你且说说看，你今日是先交代切玉仙子下落再吃我一顿鞭，还是先吃我一顿鞭再交代切玉仙子下落？”
　　切玉仙子就是于斯年。她道号切玉，一般称切玉真人，因长得美，人送雅号“切玉仙子”。
　　李无疏眨眨眼，发现对方身上并没有携带鞭子或者类似武器，然后才想起在场众人都被缴了械。
　　江问雪上前道：“孟公子，现在大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还是先以离开此地为重。你便念在同修之情，莫与李公子为难罢！”
　　同修，姓孟，太息宗。
　　李无疏知道他是谁了——太息宗孟宸极，宗主孟辰初的宝贝儿子，跟李无疏是赤墟试同修。他虽然没来得及去参加赤墟试就来到十二年后，但是此时的他已经知道药宗之外的所有人选的名字，有些甚至还见过。
　　大多数宗门的宗主之位，比如药宗、太素宗。有些不是世袭，比如剑宗、太微宗。还有一些，不是世袭但是想要变成世袭，比如九仪宗。这位孟宸极所属的太息宗，便是以世袭方式传承，也就是说他将来可能是宗主。父亲孟辰初曾延请高人为他批命，说他是一人之下的命格，然今紫薇缺位，君临天下者，舍他其谁？因而他父子二人认为他配天下第一美人毫不逾越。
　　况且天心宗素以女子为尊，全宗上下多欣赏纤细白净的貌美男子，孟宸极自以为是个无可挑剔纤细美少年，十分符合天心宗审美，求娶切玉仙子他志在必得。
　　但是李无疏横插一杠，把于斯年封印在天心湖，五年以来于斯年一直下落不明。孟宸极实在恨他恨到牙痒痒。不过在场众人，不恨他的倒属少数。
　　李无疏学着他翘起小指，以袖掩面，捏着嗓子道：“孟道友，我若知道切玉真人下落，代宗主又怎会下令将我沉湖呢？”他冻得直哆嗦，因此这番话也说得很是哆嗦，听得人直起鸡皮疙瘩。
　　“你！”孟宸极差点气到岔气。
　　当然他不是气李无疏嘲讽他，而是气李无疏模仿他来迎合天心宗审美，这学人精！
　　江问雪不知道这层意思，她只看到对方暴跳如雷，于是道：“无疏哥哥，你又何必惹恼他？”
　　孟宸极一招手，身后一名高大男子上前一步道：“公子。”
　　“拾月，那颗人头价值黄金万两，你若拿下，全数归你。”他一指李无疏，小指仍是翘着的。
　　拾月身材魁梧，站在孟宸极身边更显得他纤细孱弱。
　　拾月对他一抱拳，领命上前。钱是小事，命令是大事，能和李无疏过上两招，这辈子值了。他朝李无疏一挥手：“太息宗拾月，请招。”
　　李无疏单看他步法吐息，就知道碰上了硬点子，至少跟不冻泉遇到的那群赏金猎人不是一个层次，但是那群人胜在人多，哪边更难对付，却不好说。
　　双方都没有武器，只能拼拳脚。
　　拾月一抬手，就是一道气劲袭向李无疏下盘。李无疏忽地一转身，躲了开去，他原先站的冰面竟轰地一声碎出一块大窟窿。
　　这是太息宗上乘武学《若缺指》。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看似简朴无华，实则颇为精深。太息宗也是主修剑法，但于其他兵器及拳脚武学上亦有造诣，太微宗则专精剑法，故而太微宗的弟子若没有剑，在民间行走简直寸步难行。
　　李无疏现正如坠冰窟，体内灵力运转凝滞，和拾月徒手过招是自寻死路。
　　拾月却也谨慎地没有上前近战，而是以若缺指数次攻来。李无疏凭借身法一一避过，一看脚下，已有七八个冰窟窿。
　　颍川百草生摸了摸下巴，疑惑道：“不应该啊。李无疏的实力不应止有如此。”
　　待脚下的冰面被揍出九个窟窿，李无疏突然意识到，对方是想把他脚下的冰面击沉，实在是过于狡猾！他不假思索地冲上去，抓向拾月面门。拾月惊了一跳，戒备地向后一跳：“此是何招？”
　　李无疏翘着小指道：“这叫，孤星探月爪。”
　　孟宸极大怒，一双细目流出狠毒的光：“摘星！给我割了他的手指！”
　　他身后另一名矮个男子上前一步，看去业已成年，却与李无疏同高。
　　原来另一个叫摘星，和拾月是成对的。
　　李无疏心想，原来此拾月非彼十月，那自己现编的“孤星探月爪”算是误打误撞？
　　拾月道：“我一人即可。”他本意是要和李无疏单独过招，公平对决，谁知话一出口，竟有些托大之嫌。
　　摘星轻蔑地瞄了他一眼，并指为决，掌心朝上指向冰面，只见冰面冰花飞舞，不刻便有一柄纯冰雕琢的长剑破冰飞翔空中。摘星顿地而起，于冰上两丈之高处接住了冰剑。
　　连李无疏都不由在内心夸赞一句，好厉害！没有精深的修为是做不到这一手的。
　　江问雪忙道：“无疏哥哥，你也快寻一件兵器啊！”
　　搜遍在场二十多个人，只怕连根针都搜不出来，上哪找兵器，像对方一样从冰里变一个出来吗？
　　李无疏以一敌二，落入下风。摘星出手阴狠，剑剑刺向要害。李无疏一掌格住拾月踢来的小腿，冰剑下一秒便洞穿他掌心。李无疏连痛都感觉不到，只觉得手掌冻僵了。
　　“无疏哥哥！”
　　“不应该啊！不应该啊！”颍川百草生连连摇头。
　　拾月道：“还不拿出实力来！”
　　李无疏苦着脸：“我已经尽全力了！”
　　摘星哼了一声：“扮猪吃老虎！”
　　许是因为身材原因，摘星的身法十分敏捷。两人配合无间，拾月一扣住他没受伤的手，摘星便一跃跳到李无疏身后，刺向他后心，李无疏只得伸出方才被刺中的右手，背过身去夹住冰剑。然而那只手已经冻僵，手指都不利索。剑尖登时没入他脊背。
　　李无疏痛得眼冒金星，却因为灵力凝滞无法将剑震出，他反凭借灵力凝滞，将冰剑固定在一处。摘星用力一拔，冰剑立时断作两截。
　　李无疏听到脑后破风声响，原来是摘星用断剑劈向他脖子。这截脖子长在他身上真是多灾多难，今天上午在止战之印附近才被恨朱颜的剑气割破，几天前在云洛山不冻泉被众多赏金猎人划了十几道口子，现在又要挨这一剑。李无疏心想，我必不能苛待于它！于是反扣住拾月的手臂，两腿夹住他两胁绕到背后，将拾月的脖子送到摘星剑下。
　　摘星收手不及，只得向断剑灌入内力将其震碎。一枚碎片宿命般地划破了他左颈，与恨朱颜那一剑正好对称。
　　打到此时，他已经是强弩之末。
　　围观众人看得津津有味。
　　江问雪面露忧色。
　　颍川百草生道：“莫非小生的《李无疏传》续作便要在此戛然而止？”
　　那边李无疏正拼命平复内息，摘星却已在旁边又造了一柄冰剑，不等他喘息片刻，便挑向他腹部。摘星这套剑法叫做《抱一剑法》，讲究个抱元守一，以求中道，却被他舞得飘逸绝尘，很是漂亮利落。
　　李无疏被一套连招掀翻在地，滑出一丈，脑门都磕破了，昏倒在冰上。他的血涂满冰面，糊成个“一”字。
　　孟宸极在一旁尖声道：“剁了他的手指！”
　　拾月却拦住摘星去路：“勿要做得太绝！”
　　孟宸极怒道：“拾月！你敢违逆你主子？”
　　拾月看了看孟宸极，又看看李无疏，悻悻让开。
　　摘星睨了他一眼，走向李无疏，拿剑在他手边比划了一下，阴恻恻道：“手不错，以后就不是你的了。”
　　江问雪急得猛摇颍川百草生：“想想办法啊！”
　　颍川百草生皱眉道：“你与他才认识一天不到，这么替他忧心作甚？小生可是追寻他的足迹有七八年之久了。”
　　江问雪道：“他生得好看，我替他惋惜。”
　　孟宸极听了，怒火更甚：“还不动手？”
　　摘星力灌冰剑，斩向李无疏。
　　在场之人，有些已经别开了视线。
　　颍川百草生泪眼涟涟道：“惜乎！痛乎！”
　　江问雪“啊”叫出声来，只听一声脆响。她睁开眼，看到摘星的剑扎进冰里。原来李无疏并未完全昏去，在冰剑斩下那一瞬间，猛然缩回了手。
　　李无疏感觉脑瓜子嗡嗡直响，他看向颍川百草生，突然问道：“到酉时了吗？”
　　颍川百草生见他醒过来，很是松了一口气，看了看天色：“差不多了吧。问这作甚？”
　　李无疏支着冰面爬了起来，他的手几乎失去知觉，混似一截棒槌，连剑诀都捏不直溜。
　　众人看着他将剑诀竖于胸前，微微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似在调息。
　　漫天星光洒在冰面上，上辉下耀衬得他一身血污无比狼狈。
　　孟宸极哼了一声：“看他能搞出什么名堂。”
　　片刻之后，李无疏张开双眼，一扫狼狈之色，口中念道：“剑来！”
　　冰雪堆砌的冷夜中，参阳剑自半空而落，如同一柄耀眼的流星，身罩融融暖光，伴着一声剑啸直扎进李无疏面前的冰上。
　　李无疏未受伤的左手拔出参阳，将剑花一挽，指向地面。先前他右手的伤口冻住没有流血，此刻鲜血却淋漓向下渗流。他扯了扯嘴角，不知是疼得，还是动了什么歪心思。
　　众人皆不作声，纷纷盯住他。
　　只见他剑尖扫过众人，朗声道：“现在只有我有武器，你们都得听我的！”


第十七章 记忆如褶
　　道门唯二专精剑术的宗门，除了剑宗，就是太微宗了。一名没有剑的太微宗弟子恐怕连药宗弟子都打不过——没有黑药宗的意思。因此太微宗于御剑之术上，钻营到了极致。
　　参阳有灵，是传世名剑，更早与李无疏结了血契，自然随召随到。
　　正值亥时初，李无疏所中情药再次发作，如遭火焚，灵力在体内暴冲。只不知这是否算是因祸得福。
　　他左手执剑横指众人，邪邪一笑：“现在只有我有武器，你们都得听我的。”
　　颍川百草生摇头道：“这李无疏性子如此乖张顽劣，一个时辰不到把人得罪个遍。若他平日里都是这么作死，也无怪乎道门那么多大老爷视他如芒刺。”
　　江问雪也摇头：“也不算得罪个遍。你我二人不算人吗？”
　　众人纷纷自危，戒备地靠拢。
　　李无疏很冤枉。他本意原是要让大家暂勿与自己为敌，想要脱困须得团结起来，听从自己安排。但是想到之前跟颍川百草生捏造的判官量刑那段，顿时戏精附体，嘴一瓢说成了这种意思。
　　一名美貌女修上前一步，妙目流转，把他看了个囫囵：“奴家任凭你处置，弟弟你打算对奴家做什么？嗯？”
　　李无疏被看得虎躯一震，心说你不是奔着于斯年来的吗？怎么还男女通吃？
　　那边孟宸极头都气歪了：“大家一起上！谁抢到李无疏的剑就能离开了！”见众人还在犹豫，他用力搡了一把拾月，“上啊！”
　　摘星倒是毫不客气地上了。
　　李无疏有了参阳，又有牵丝绕魂香加持，便不是那么好拿捏的了。
　　摘星还当他如先前般灵力凝滞，提剑直刺而去，这一招叫白虹贯日，化繁为简，力灌剑身，一招取胜。
　　李无疏却是头一回正面应招，两剑不偏不倚，剑尖相接。冰剑质硬，毫不相让，参阳质韧，顿时弯成一道弧形。摘星一愣，随即持剑逼近，却听李无疏一声轻笑，手腕一抖，一股灵力强势灌入冰剑，不等摘星撤手，一整支冰剑轰地一声化成齑粉，就如夏日街头的豆沙冰一样稀碎。碎冰洒在空中，眨眼便被李无疏阳性内劲蒸发干净，还在犹豫不敢上前的众人只觉潮湿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
　　摘星趔趄退开，手掌滴滴答答流着血，李无疏却紧追不放，一剑挑向他腹部。摘星侧身去躲，谁知这剑竟是虚招。李无疏一脚将他绊倒，一招“拨云见日”劈了过去，这招正是出自《抱一剑法》。若是被他劈实了，摘星非得当场断作两截不可，然而他只感到肚子一阵闷痛，原来参阳不知何时已入了鞘！
　　李无疏接连使出数招，皆是出自《抱一剑法》。他长于身法，这套中庸剑法经他一使，又是另一番风采，竟教摘星一时脱身不得。
　　颍川百草生点点头：“睚眦必报。”
　　这时，饶是孟宸极资质平平，也看出了门道，跌足骂道：“好你个李无疏！偷师窃技之徒！”
　　李无疏把摘星一脚踢飞到孟宸极脸上，笑了笑：“孟道友，你当真与我是赤墟同修，这套剑法可是公开收录在《补天鉴》中，供众位同修观览，怎好说我是偷师窃技呢？”
　　据说道祖之后，人间二百年无人飞升，道门先贤认为，月有盈亏，天道亦然，此时正值天道有缺，故仙道不昌，于是十一宗各自贡献部分武学，编录为《补天鉴》，以期后生晚辈中能有人受益于此，补天问道，白日飞升。历届赤墟试炼的参与者都是各宗高徒，很有可能继任宗主，《补天鉴》是赤墟试的首要教材。
　　当然，李无疏的记忆尚还在十五岁，没参加过赤墟试，这套剑法是他现学的。
　　话是现编的，但伤害是真的。
　　孟宸极嘴鼓得像只河豚，见拾月正要扶起摘星，顿时心生一计，忙扑上去把摘星按回地面：“摘星！你怎么了？”
　　摘星被这突如其来的关切惊出一身鸡皮疙瘩，略一摆手，正要说我没事，却被孟宸极捂住了嘴。
　　“摘星！摘星，你振作起来！”孟宸极扭头冲众人道，“李无疏要大开杀戒！大家一起上，不然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李无疏愣了愣，略退一步，只见离自己近的几个人互相递了个眼神，一同欺身而来。他用剑鞘击打对方手脚关节，却不伤要害，应付几人尚有余裕，然而更多人一拥而上，他一时便有些支绌。
　　江问雪担心大家两败俱伤，谁都走不出这片冰湖，有心相帮，却因武功低微，不知如何插手。李无疏见她靠近，连忙道：“你别插手！”说着便抽剑而出，舞出漫天剑光，笼罩全身，剑气凌厉肆虐，竟让围攻者一时近不得身。
　　江问雪讷讷后退两步，提心吊胆地旁观战况，却见摘星拔出头上玉簪，猛地向李无疏掷去。
　　“小心！”
　　李无疏早有防备，横剑胸前，叮地一声弹飞了玉簪，却也被破了剑阵。同一时间，孟宸极大喝一声，将李无疏扑倒在地。围攻者立刻接二连三扑了上来，凭血肉之躯在李无疏身上叠成一座小山。
　　江问雪在小山旁边转了一圈，只看得到李无疏的手压在剑上动弹不得：“你……你还好吗？”
　　“我不好！”孟宸极被压在倒数第二个，痛得大呼小叫，“谁？谁硌到我的腰了！起开！给我起开！”
　　一人大叫道：“李无疏的剑在我头边上！先夺剑，再抓人！”
　　“废你娘的话，直接杀了干净！”
　　几名女修站在一旁，对这堆男人露出嫌恶之色，一个都没有上前。
　　这时，有一人捡起地上的玉簪，一边将玉簪盘在手中把玩，一边缓步越过几名女修，站定在李无疏手边，却不是摘星是谁。他发丝凌乱，脸上数处淤青，眼中流出狠戾之色。
　　江问雪被他眼神吓了一跳，愣在原地。摘星将她拨开，半蹲下身，看着那截不能动弹的手说：“想不到名震天下的李无疏，今日竟栽在我手中。”
　　颍川百草生在战圈边缘道：“小生已经想好《李无疏续传》的后记怎么写了。”
　　变故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
　　只听吱呀呀一阵脆响，颍川百草生面前的冰面轰然塌了个大洞，李无疏并江问雪摘星等人全数坠湖。夜空如洗，星汉璀璨，偌大湖面上，只剩他孤零零一条人影，与漫漫不绝的水花声。
　　冷到极致刺骨，反而便没那么冷了。濛濛深蓝中有波纹，像记忆的一条条褶皱——记忆不曾消失，只是藏于褶痕当中。李无疏伸出手去，捞了个空，一张嘴，吐出一大口气泡。那气泡眨眼便散，像斗转繁星，一粒粒在空濛中远去。他脱力的身体如同一片落叶，往湖心飘去。不知怎样的愁闷，压迫他前胸后背，抽空他周身的力气。他睁大眼，于层层水纹深处，窥见陌生的蜃境。
　　……
　　火光。
　　骤雨。
　　四邻八舍皆出门瞻望，议论声久久不息。
　　起自云洛山的熊熊火势不及侵吞村镇，便在上天垂赐一般的甘霖中偃旗息鼓，只余红光微耀于天际，妖异而不祥。
　　三才观内，李无疏以剑拄地，背靠圆柱，眼角犹有湿痕，神情却冷毅决绝。长明灯下的半张脸，有着浴火重生后的平静与深邃。他不再是同辈中出类拔萃的继任之才，而是一根零丁支棱着的孤杆，撑起重逾千斤的使命。因为今夜之后，他不再有长辈的庇荫，也不再有同辈的匡助。
　　“魏清风之死是因果，正阳门血案是因果……如今的因果，却不在你意料之中？”
　　李无疏像对虚空发问。偌大三才观，唯三才道长像垂目而笑，释出模糊的慈悲。
　　“你是个异数。”阮柒温吞的答语自石像阴影处传来。他一身黑衣几与黑暗融为一体，若他不发声，无人能发现他。
　　李无疏发出低不可闻的一声哼笑：“如此，你何不将我抹去？”
　　阮柒沉沉看他，并不答话。
　　参阳剑紧绷之下微微颤抖，握剑之人却云淡风轻：“芸芸众生，一草一木，皆囿于你所谓的因果。而你呢。阮柒，天道代行者，乃是因果斗数之下，最可悲的囚徒！”
　　阮柒眸光一闪，眼底泛出罕见的涟漪。
　　“我将踏碎因果，击穿止战之印，令此荒唐世道，重归混沌。我必将你从使命中放黜，如不然，便教我死于覆水剑下，魂消魄散。”
　　止战之印，古来有之。因果定数，何其莫测。天命人事，几人能掌。荒唐世道，孰不沉沦。
　　李无疏的毒誓，一字一句荡彻寰宇。他周身溢出剑气如荆棘，将他雪白的道袍割出数道豁口，鲜血渐渐渗出。在三才道长的见证下，这些血珠纷纷凝起，血红色符文在空中渐渐成型，一分为二，飞向他二人胸前。
　　阮柒的神情有了变化。
　　无可奈何，不知所措，兵荒马乱，这一切表于神情，却只是一丝变化而已。在厘清一切之前，身体已自行向那个注视多年的身影迈进了一步。
　　但李无疏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雨让一切冰冷而沉闷。
　　李无疏感到一脚踩空，惊醒过来。一清醒就被寒意激出了个喷嚏。
　　他正幕天席地，躺在冰面上。繁星之下，一双墨玉似的眼正盯着他。
　　“阮柒！”
　　他直扑上去撕扯对方衣领。


第十八章 醉生梦死
　　“阮柒！”
　　李无疏刚从湖里捞出来，上上下下滴着水，阮柒却毫不嫌弃地轻轻揽住他，手上的力道轻忽得不真实。李无疏一把拽开他衣领，那里赫然是一枚符文，同自己身上的一模一样。
　　这一瞬间他从极寒与梦魇中清醒过来，极力在脑海里搜寻这枚符文的出处，但根本毫无印象。他可以笃定，自己没见过这种符咒。
　　李无疏还待追问，旁边传来一阵假咳，是在提醒他们这里还有旁人。他抬眼看去，是颍川百草生，这才松开阮柒的衣领：“你怎么找来的？怎不见李刻霜？”
　　阮柒道：“遇上一些变故，他独自留在城内休养。”
　　李无疏神思还停留在方才所见的记忆里，脑海反复回响着那句毒誓，以至看阮柒的眼神犹带着那份冷毅决绝。
　　“是你救了我？”
　　颍川百草生道：“咳咳，看得出两位感情甚笃，不过救了仙长您的，却是另有其人。”
　　方才那十几个人，包括摘星孟宸极江问雪在内，全都掉进湖里，是拾月把大家一个个捞了上来。捞上来也不中用，这些人都冻得跟冰雕似的，搁在冰面上还能撞出响来。因为冻住了，所以都浮了起来，只有李无疏是最不好捞的，一个劲儿往下沉，拾月为了捞他，差点憋死在水里。
　　李无疏放眼望去，只见诸位狱友姿态各异地躺在冰面上，场面诡异。
　　拾月道：“此地十分邪门，接下来行事务须小心。”
　　颍川百草生道：“怪哉！众人一道坠湖，竟只有你二人幸免于难。”
　　李无疏上前查看江问雪的情况。这姑娘紧闭着眼，小嘴微张，手抬了一半好像要挡住什么迎面飞来的东西。他默默叹息，轻轻拂开她一缕飘到嘴角的鬓发，谁知稍一用力，那缕冻成冰的头发竟断了！
　　断了……
　　李无疏见没人看到，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
　　孟宸极则是姿势别扭地趴在地上，侧头作惊讶状，不开口的样子倒还算清秀讨喜。
　　摘星和江问雪一样，抬手欲挡住什么。当时站在较远处的两位女修也是如此。
　　颍川百草生道：“愿逝者安息。咱们快些离开吧。”
　　拾月皱眉：“他们都还活着。你休要胡言乱语！”
　　“那现在如何是好？这么多冰墩……这么多人，一人背一个，也只能带走四个。”颍川百草生看向李无疏和阮柒，他俩是这里唯二有剑的。有剑，意味着可以御剑离开。
　　阮柒道：“只怕离开此地也还是这幅模样。现下最要紧的不是离开，而是要救他们。”
　　拾月点头，望向李无疏：“李……公子，你以为如何？”
　　李无疏看着江问雪思索片刻，又看了看拾月，心中忽然明白了缘由，却暂且不提，转而道：“于无声命人将我放逐天心湖之前，曾留予我一道线索，应是有关切玉真人下落。”
　　拾月与颍川百草生忙追问道：“什么线索？”
　　“醉生梦死青丘冢，肝肠寸断问天心。”
　　两人各自将这话在心里咂摸一遍。
　　李无疏道：“我推测所谓‘天心’，很可能是切玉真人所在的位置，之所以被隐喻为‘天心’，是因为它是天心宗地气的眼，灵气最充沛的所在。太微宗也有类似的眼，叫做不冻泉。天心宗气候突生异象，正与太微宗情况相似，必是‘眼’出了问题。不瞒各位，我来此正是为了此事。如果解决了这个问题，天心宗的异象便能结束，被冻住的众人应能得救。”
　　拾月道：“于无声既知道切玉真人的下落，又为何不去寻她？放任天心宗这么多年无人主事。莫非她与切玉真人有怨，或者觊觎宗主之位？”
　　“于无声若有意宗主之位，何不取而代之，而一直以‘代宗主’自居。”颍川百草生意味深长道，“况且小生听说，这师姐妹二人自小感情深厚，不分彼此。”
　　拾月道：“这就怪了。她何不设法寻找切玉真人？”
　　颍川百草生摇头：“你们习武修道之人怎么空长个子，不长脑子。如果她有办法找到切玉真人，还会让一波又一波于斯年的追求者来天心湖送死吗？这个所谓的‘天心’，一定不是那么容易到达。”
　　李无疏深以为然：“这条线索隐藏着进入‘天心’的方法。其中的‘青丘冢’，听起来也是一个地点。你们有什么头绪吗？”
　　拾月摇头。
　　颍川百草生微笑道：“《南山经》云：青丘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故此传奇话本当中，常以‘青丘’之名代指狐族仙所。”
　　拾月道：“你是说，‘天心’的位置在《南山经》所记载的‘青丘’之内？”
　　颍川百草生听了，砸咂嘴，直摇头。
　　拾月瞧他一直嫌弃自己，还不好好说话，非常恼火。
　　李无疏忙道：“我想颍川百草生的意思应该是，这条线索里的‘青丘’也是代指，表示这地方是狐族聚居地。不过天心宗有狐族吗？”
　　“这你就问对人了！”颍川百草生把书生帽的飘带拨到背后，颇为自得，“有一本《山海经地学寻踪杂俎》记载过，天心宗内曾有一群狐族，乃是妖中望族，与天心宗宗门世代通婚，天心宗历任宗主，皆是人狐混血。”
　　这书李无疏居然也在黑市书摊上见过，只是没有翻阅。他不禁惊叹：“也就是说，切玉真人竟是半妖？我从未听过相关传言。”
　　“这不好说。”颍川百草生道，“因为天心狐族，早在很多年前便已绝迹。天心狐遗址也就此失落。”
　　众人皆沉默了。
　　李无疏道：“不要这么灰心丧气，至少我们现在知道‘青丘冢’的含义了。”
　　颍川百草生站在一旁突然笑了。
　　拾月挑了挑眉苡橋：“你笑什么？”
　　“小生想起高兴的事。”
　　“什么高兴的事？”
　　“一桩八卦。”他不知从哪抽出一根巴掌大的小折扇，在胸前悠哉扇了起来，“据说天心狐族的灭绝与于斯年的师妹，现任代宗主于无声有关。”
　　李无疏一听，兴致勃勃道：“展开讲讲。”
　　“切玉真人于斯年身为宗主，不但掌领一宗之任，还肩负传宗接代的使命。先前说过，天心宗历任宗主皆是人狐通婚之后，道门内外对切玉仙子趋之若鹜的仰慕者都不过是竹篮打水，因为按照天心宗传统，切玉仙子终究是要与一位狐族男子结合。”
　　“这又和天心狐族灭绝有什么关系？”
　　颍川百草生道：“这于无声对于斯年情根深种，奈何于斯年一心奉献宗门，通婚一事，恐怕毫无悬念了。不过于无声性情狠辣，独断专行，哪容旁人染指心爱之人？”
　　李无疏深吸一口气：“为这灭了一族，也太过心狠手辣。”
　　颍川百草生停了折扇，斜眼看他：“从你李无疏口中听到这个词，真是令人倍感意外。”
　　“不过我怎么觉得好像在哪个话本里看到过类似的桥段？”李无疏道。
　　“怎么可能？我可没看过乱七八糟的小说！”
　　拾月发现了盲点：“之前不是说天心狐族早在很多年前便已绝迹，甚至不知切玉真人是否有狐族血统。既然如此，天心狐族的灭绝又怎会与她师妹有瓜葛？”
　　颍川百草生无奈道：“这还真不清楚。除天心宗门，天心狐族少与外界往来，无人知晓天心狐族是何时灭绝，是早于或晚于于斯年诞生。甚至这一族究竟存不存在都不可考。”
　　“存在。”一旁沉默多时的阮柒突然开口。三人听他语气如此笃定，纷纷向他看去，而他却浑似不觉，不紧不慢道：“我与李刻霜在城内遭遇了一群雪魅，有魂无体，擅魅惑人心。一番拷问之下，才知这群邪祟曾是狐族亡灵，魂魄受禁术拘于天心湖，永世不得离开，唯有极冬严寒之时，才出来害人性命，久而久之，堕为邪物。天心宗当地百姓不识此邪物，便称雪魅。”
　　李无疏颇为惊讶，不是惊讶于阮柒和李刻霜的惊险遭遇，也不是惊讶于天心狐族的可悲下场，而是阮柒居然一次性说了这么多话，他认识阮柒以来头一次听到！
　　“看来如今天心宗气象异变，这些狐族亡灵便又出来作祟了。”拾月道，“只要解决异变的源头，公子就能够恢复了吗？”
　　“咳，”李无疏心虚道，“其实，大家冻成冰雕，有一半原因是我造成的。”
　　说来惭愧，他方才持剑抵御众人时，凭着体内药性作用，灵力暴走，除了站得稍远的拾月，所有人都沾到了他的剑气。此地灵气浓郁而性阴，极克李无疏功法，待他药性发作完毕，这些人便通通冻上了。冻住之前抬手欲挡的姿势，正是本能抵挡当时四溢的剑气。
　　拾月听了一阵沉默：“你何苦来要挑衅公子？”
　　李无疏道：“在场最能打的就只有你们这一行人，我只要先摆平了你们，旁人就不会与我为敌，自可免去一番纷争。谁知道……”
　　“谁知道孟公子如此不饶人。”颍川百草生摇着折扇接道。
　　李无疏点头，很是不解道：“是否同修期间，我同他有什么过节？”
　　拾月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终是没说什么。
　　事不宜迟，众人决定动身寻找所谓的“青丘冢”。颍川百草生乃是一介凡人不敢涉险，拾月很是信任李无疏为人，便留下顾守主人，由李无疏与阮柒二人负责寻找祸源。
　　于是李无疏终于抓到空隙质询阮柒。
　　“阮道友……”他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抬眼望着满天星辰，艰涩道，“你可曾听说过一种……誓约，不同于击掌盟誓，会在誓主双方身上产生一个印记。大概是……这样。”他说着，用剑尖在冰上画出了符文。凡他见过的符文，任其如何繁复，都可以画得分毫不差。
　　同击掌盟誓一样，任何基于两个誓主以上的誓约都须所有与誓者认可。如果单方面即可咒成，那么对付仇人，岂非只需下个毒誓便能将其任意拿捏？
　　李无疏那个毒誓亦定然是在阮柒默许之下，方能咒成。这让他不禁疑惑，阮柒和李无疏究竟是什么关系？
　　阮柒并没有去瞧他画的咒文，也没有回答，而是一直盯着他的脸，看得他一肚子狐疑。
　　“冷吗？”阮柒说。
　　“啊？”李无疏张大眼睛。
　　冷是自然，他才从湖里捞出来，从头到脚都是湿的，也不敢用灵力蒸干，怕冻成孟宸极那副模样的冰雕。
　　阮柒却不等他反应，自作主张地脱下外套披在他身上，并仔细为他整好衣领，收手的时候，指尖似有还无地蹭过他下颌。这番亲昵动作和他一丝不苟的神情竟离奇地自然协调。
　　李无疏惊得像被九九八十一道天劫正中丹元，哪怕相信李刻霜能使出剑宗最以花哨著称的《莳花二十一式》也不敢相信——阮柒和李无疏竟然……竟然是这种关系？！
　　这一瞬间他脑海里浮现的，不是阮柒一向的态度与反应，而是那晚黑市画摊主惊世骇俗的言论。
　　——我这里不止江卿白应惜时，还有姜楚风应惜时，陆清辞苏墨白，阮柒魏清风，阮柒李无疏……
　　阮柒李无疏……
　　李无疏不禁在心内暗叹：李无疏，你还整了什么大活儿是我不知道的？
　　外套很薄，聊胜于无。比起寒冷，阮柒如有实质的视线更让李无疏辗转难安。
　　“这个……咳……”李无疏生硬地转移话题，“这个‘青丘冢’莫不是在湖对岸？我们一路走来，都没见到岛屿。”
　　阮柒缓缓道：“哦？为什么是岛屿？”
　　李无疏觉得他的声音清润如玉，掷入耳中竟铛啷啷滚入心底，撞得人目眩神摇。
　　我的眼光还真不错。他在心里嘀咕道。
　　他红着耳朵尖说：“我想，狐狸是陆生，总不能住在水里。如不是岛屿，便只能是湖对岸了。此地一望无际，连块礁石都不见，再走下去，真要到对岸了。”
　　阮柒唔了一声，没有说话。
　　李无疏有丁点失落，继续道：“颍川百草生说，天心湖东西宽约五十里。我们脚程不慢，走了这么久，如果没打弯儿，应该能看到对岸了。”说到这，他想起一个问题，“你是从哪边来？”
　　“对岸。”
　　李无疏感到一阵无力，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没见着岛屿什么的？”
　　阮柒摇头。
　　一时无话。又走了好一阵，李无疏倏地停下了脚步。
　　阮柒也跟着停下：“怎么？”
　　他蹲下身，拂开脚下的冰碴子，正看到一枚人为雕刻的符文。就在一刻钟前，他在冰面上刻下这枚符文询问阮柒是否见过。
　　“我们果然在原地打转。”李无疏灵力滞涩，对外界感知也大为降低，探查不出此地是否存在什么奇门阵法的痕迹，只好询问阮柒。
　　阮柒却摇头：“并无。”
　　这触及到了李无疏的知识盲区，没有阵法，如何将人不着痕迹困在原处？
　　只有一种答案能解释这种情况——鬼打墙。
　　四下里寂静无声，落针可闻，连先前冰原上的野风呼啸也再没听见。旷远天幕之下，只有李无疏和阮柒两个人。
　　李无疏感到后颈一阵阵发凉。他什么都不怕，只怕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东西。
　　突来一阵清脆的巨响。李无疏正蹲在地上，草木皆兵，听到这声动静，立刻慌不择路扑到阮柒身后。
　　阮柒道：“无妨。是冰面挤压裂开的声音。”
　　李无疏强作镇定道：“阮道友，你神通不凡，定有办法离开这里罢？”
　　阮柒道：“你要离开这里，还是要去寻切玉真人？”
　　李无疏心想，若有切玉真人在场，还怕鬼魅作祟吗？随即又想，阮柒这话显见是早知道如何去往“青丘冢”，居然藏着掖着，眼看他一个人瞎折腾兜圈子，真是太不像话，莫不是在等自己求他？
　　他起身道：“阮道友，你还记得上次在云洛山，你尚欠着我一个问题吗？别卖关子了，你若知道‘青丘冢’的方位，就直说吧。”
　　“对岸。”
　　“？？？是我想的那个对岸吗？”
　　阮柒任他心焦，只是不紧不慢道：“天心狐族遗址便称‘对岸’，此是相对于天心宗门的方位而言。实则从天心湖边界任何方位出发，到达‘对岸’，便可以找到天心狐族的属地。”
　　李无疏心想取这地名的人真无聊，便道：“照你这么说，不就是湖心岛吗？”
　　“不然。”阮柒即刻否认，“‘对岸’的所在实则超出常人认知，也并非岛屿。因此须特殊方式前往。”
　　“什么方式？”李无疏感觉一阵阵火气上来，焦躁不已，可能是时辰到了，药性又将发作。
　　阮柒看着他道：“于无声给过你提示。”
　　醉生梦死青丘冢，肝肠寸断问天心。
　　李无疏默念着这句话，却静不下心来琢磨，只感到鼻尖都出了汗。正要抬袖去擦，却想起身上披着阮柒的外套。阮柒身量比他高出不少，袖子宽大，全然盖住了手背。他哑然收手，却已有另一只清隽修长的手替他拭去鼻尖的汗珠。
　　李无疏怔然后退半步，却被阮柒挟住了肩膀。
　　“我可带你前往。”
　　他懵懵懂懂看阮柒。
　　“但你须答应我一件事。问题解决之后，与我一同离开天心宗。”
　　“什么？”
　　“问题解决之后，与我一同离开天心宗。”阮柒很有耐心地又重复了一遍，怕他听不清，说得缓慢清晰。
　　“这……这有何难？”
　　“你只说答应与否。”
　　李无疏感觉这话怪怪的，但是脑子突然不太灵光，想不出有什么问题。
　　“唔……我答应你。”
　　阮柒好似笑了一下，但即使面对面距离如此之近，李无疏也没能看个真切。
　　他听到阮柒说：“‘醉生梦死青丘冢’意指经历醉生梦死方能进入‘青丘冢’。而‘醉生梦死’的意思是……”
　　他没听到后半句，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直响。又或许阮柒没说下去，将话止在耐人寻味的一刹那。
　　他昏沉的脑瓜子里浮现一个念头——
　　阮柒这孙子居然想绿李无疏？


第十九章 天心旧怨
　　拾月对摘星尝试了各种方法，都不能将他解救。
　　颍川百草生则倚在一位美貌道姑的冰雕肩头，百无聊赖地看拾月围着摘星瞎忙活。
　　“看来你和这位的感情不错，放着主子不管，一门心思救他。”
　　拾月想了想，答道：“也不是。我怕伤了孟公子，拿他试验，旁人与我不熟，他是最佳人选。”
　　颍川百草生噎了一下：“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感情不错。摘星拾月，你们这名字倒也登对，谁取的？”
　　拾月道：“我爹。我在家行十，大哥叫壹月，二姐叫贰月，三姐叫叁月，四哥叫肆月，五姐叫……”
　　“好了好了！”颍川百草生指着地上那个道，“那他又为什么叫摘星？”
　　“他受伤失忆，被宗主救回养伤，此后便留在宗内。随身携带的剑上刻着摘星二字，所以大家就叫他摘星。我还是因名字与他登对，才有幸被提拔为公子的随侍。”
　　“你的功夫也不差，只是相较于摘星，略失狠戾。侍奉这路主子，可惜了。”
　　拾月听他对自己的同伴和主子评价不佳，有些不自在，打了个哈哈：“你一介书生，还懂这个？”
　　颍川百草生啧啧叹道：“淤泥缸里长出的白莲花，你自出尘不染，人皆冷眼相看。”
　　“你！”
　　“欸，小生说的是李无疏啊。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世道，就是容不下与众不同的人喃！”
　　拾月不与他计较，转而问道：“你又是为何沦为天心宗的阶下囚？”
　　“小生来此地取材。原想写一本关于女子和女子之间动人情感的辑录，不慎惹恼了于无声，就被下狱了。”
　　拾月道：“辛苦了，写书人。”
　　欺山赶海，披荆斩棘，书成积简中，品览立谈间。所有人都欠写书人一句辛苦了。
　　不料颍川百草生两眼放光：“不辛苦。小生这回取到真的了！”
　　李无疏感觉不妙。
　　我的道侣想和我亲近，算不算绿了我？我身中情药与我的道侣共处一地，算不算绿我自己？这……这涉及到天地起源人伦存灭问题，一时半会儿还真厘不清。
　　他直觉答案是不可以。他不应该也不可以对不起李无疏。
　　他一矮身，阮柒捞他脖子的手便捞了个空。
　　“做什么？”阮柒温柔地看他，“你不想去‘对岸’了？”
　　被他这么一看，李无疏脸涨得通红，听他提到天心狐遗址，又是一愣，却被阮柒趁机捞到了脖子。
　　阮柒抚过他命途多舛的脖子上的绷带，低柔着声音道：“这伤是怎么回事？”
　　李无疏动作一滞，被牵丝绕魂香烧糊涂的脑子清醒了大半：“你当时不是在场吗？”
　　阮柒眯起双眼，脸色忽然变得陌生：“我是说，怎么还没好。我帮你看看？”他俯下身，吐息刻意地扫过他耳畔。
　　“你……”李无疏只觉得一阵酥麻，一次强过一次的药性发作让他感官十分敏锐，他突然察觉到什么，脸色一变，猛地推开阮柒，“小心！”
　　只听一声高喝传来：“妖孽，看剑！”
　　同一时间，一柄通身玄色的长剑从他们两人中间穿过，钉在冰里。若不是李无疏手快，阮柒只怕要血溅当场。
　　李无疏转头一看，果不其然：“李刻霜，你干什么？！”
　　李刻霜不由分说，一把将他拽到身后，拔剑横指阮柒。李无疏却在后面拽着他的胳膊：“别闹。”
　　“你被这妖孽迷惑了，你还护着他！我今日定要将这妖孽超度了！”说罢便举剑刺去。
　　李无疏心说这孩子怎么总看阮柒不顺眼，提剑上前拦住李刻霜的攻势。
　　“住手！他……”李无疏卡住。
　　他是李无疏的道侣？这话从他决计说不出口。
　　李刻霜这才看到他目光盈盈，满面春色，嘴都要气歪了：“你搞什么名堂？这种程度的也能上钩！”
　　这话说得！阮道友如此一表人才，加上他身中天心宗上品情药，心动一下不过分吧？换做旁的人来，是块猪蹄子都煮成熟饭了。
　　李无疏却不好解释，只得一剑震飞克己，将李刻霜的手腕别到背后。现下他药性发作，灵力充沛，制服个把李刻霜不在话下。
　　李刻霜痛得嗷地一嗓子，怒道：“李无疏！你居然为这玩意儿打我？”
　　李无疏踹了他一脚：“怎么说话的？什么叫这玩意儿？”你小师叔要是活着，非得揍扁你！哦，你的小师叔就是我自己！
　　“好好，你喜欢就留着叭！教这雪魅吸干了魂魄，肉身留给它当傀儡好了。我只当你死在赤墟，总归比这种死法好听点！”
　　“什么雪魅？你是说是天心狐亡灵化成的邪祟？专行害人之事的那个雪魅？”
　　“不然呢？！”
　　饶是浑身燥热，李无疏也感到一阵恶寒从后脖子涌出——他方才被这玩意儿摸到脖子了！
　　这时“阮柒”朝他走了一步，柔声道：“无疏。”
　　何必叫这么亲切？
　　李无疏连忙后退到李刻霜身后。
　　细想之下，自出现在冰原上，这个“阮柒”说话时那股慢吞吞的调调和一问一答的风格虽然类同，但话中显然有引导之意，欲使李无疏进入狐族遗址，更是数次说出对于阮柒而言过于惊人的字数。此外，它对天心狐族十分了解，看来正是天心狐本狐。给他披衣想是故意勾引，是他浮想联翩，误解阮柒和李无疏的关系了。
　　李无疏连忙脱下外衣，这外衣是术法所化，轻若无物，正如“阮柒”轻忽的力道，丢下便消失了。
　　“阮柒”对此不以为意，关切道：“你还好吗？你的脸很红。”
　　“你你你你你不要过来啊！”
　　他一时不知道怎么面对“阮柒”。李刻霜却在这个时候冷眼旁观。
　　就在李无疏绝望之刻，突来一道剑光袭向雪魅，阮柒的身影随后而至。
　　如果说摘星运剑干净利落，李无疏运剑身法灵动，阮柒的剑法则属奇巧诡谲。但见覆水凌空刺出三剑，便如三道光棱，虚虚实实，交错而行。雪魅严阵以待，谁知这三剑却不过是虚招，待它堪堪避过，阮柒身形已掠至它背后，它惊惶回头，正看见阮柒逆持覆水，剑尖不偏不倚横于它颈边。
　　只一招，便制服了雪魅。随即用裹剑布将它缚住。
　　“你可真能跑啊！”李刻霜冷冷看着遭擒的雪魅。
　　雪魅一声哼笑：“你恢复得倒快。是否梦中人不够美妙，不及身边人姿容绝色？”
　　“妖言惑众！”李刻霜下意识回头，竟不见李无疏人影，低头却见李无疏正跪在自己脚边，形状痛苦。“嗳，你干嘛呢？”他发觉不对，连忙俯身查看，见他满面红云便探手摸他脑门，竟被他一把捉住。
　　“霜，你身上好凉快。”
　　“干什么？！松手！松手！”
　　阮柒一直一言不发，目不斜视，这时却突然朝李无疏走了过去。
　　李无疏对他有极大心理阴影，忙退到李刻霜身后：“你不要过来啊！”
　　场面一度十分滑稽。李无疏奋力避开阮柒，却搂着李刻霜的腰不放，李刻霜则极力想要摆脱他。
　　阮柒并没有过多纠缠，忽地闪现在他身后，不由分说敲晕了他：“他中毒了。”言简意赅。
　　李无疏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阮柒的外套，衣服已经干透了，不知是因为有人替他催干，还是因为他正躺在火堆边——这么大冰原哪里来的柴禾？
　　他一肚子疑惑，连忙把外套丢开，一抬眼恰与阮柒对视，只好生硬地收回动作，不尴不尬地递还给阮柒：“多谢。”
　　“不必。”阮柒想了想，补充道，“你我同行，即是同伴。同伴之间，理应互相照应。”
　　李无疏听了，狐疑地看向李刻霜。李刻霜捂着脸，把头别过去了。
　　雪魅被捆在一边，不肯开口，愣是要等李无疏醒来，与他亲自谈判。
　　李无疏正襟危坐，憋了半晌，才道：“你一定要以这个样貌交谈吗？”面对这个“阮柒”，他简直羞愧得想要在冰面上挖个洞，钻进水底，顺着暗河连夜游进东海，从此身埋鱼腹。
　　雪魅一直保持着阮柒的样子，听他这么一说，忽地变成李无疏的样子，和他对面而坐便如照镜子一般。
　　“这样如何？”
　　李无疏：“……”
　　雪魅又问李刻霜：“小道长以为如何？”
　　李刻霜吼道：“随便你！”
　　李无疏道：“你自可变回原本的样貌与声音。”
　　“我原本的样貌，声音，名字……我已记不清了。”雪魅道，“我族灭绝近一甲子，在枯冢之地混沌度过上万个晨昏，有哪一位同族还能记得这些？”
　　“你族因何灭绝？”
　　“那个书生不是说了吗？皆是因女子的一己私情。”
　　“当真是于无声所为？！”
　　“不然呢？”雪魅心下凄然，忘记了自己的名字样貌，却还能记得灭族之仇，刻骨铭心，永世不忘。“书生只说对了一半。我族为于无声所害不假，但并非因为占有欲或是妒忌。”
　　“哦？那是何故？”李无疏没想到这其中还能有隐情。
　　雪魅娓娓而道：“天心宗门素有与狐族通婚的传统。道祖易太初创设十一宗伊始，天心宗辖地内，狐族势力庞大，不服宗门统属，争端频发，后来族长与宗门达成协议，后世宗主之位皆由天心狐族与宗门传人之嗣继任，纷乱方止。传到今世，正是于斯年继任宗主之位，她是前任族长幼子与天心宗门传人之后。天心宗重女轻男积弊已久，在狐族内部同样如此。族长幼子为族长所不喜，自幼性情羸弱，不问外事。宗门传人又连续三代皆是女子。如此一来，狐族权力一再削弱。至下一代，族长欲使长女同宗门联姻，以图加强狐族权力。”
　　“于无声便是因此而不满？”李无疏道，“由男子换成了女子，才引起报复？男子在贵地便不算是人吗？”
　　“确实如此。便如外乡之重男轻女。”雪魅道。
　　李刻霜疑道：“因为切玉真人要同旁的女子成亲而报复，还不是因为妒忌？”
　　雪魅却皱眉道：“我什么时候说过成亲的是于斯年？天心宗这代传人又非于斯年。”
　　“啊，难不成是……”
　　“不错。要与狐族联姻的人，是于无声。”
　　李无疏一时无言，他受颍川百草生的说辞影响，先入为主地以为身负传宗接代任务的人是天心宗主切玉真人于斯年。李刻霜也理所当然地以为于无声是为妒忌而灭天心狐全族。
　　“天心宗主历来无后，也非宗门传人。于无声心有所属，对这场联姻本不以为意。族长要换人选，凭她骄矜个性哪肯被人随意安排，便要强行退婚，并主张从此不与狐族通婚。于斯年身为宗主理应劝止，但碍于自己在这场纷争中的尴尬处境，又不便强逼于她。可即便没了于斯年的阻碍，又如何堵住悠悠众口，况且即便退婚，尚有上千人选可补，倒不如杀了干净，诸位说，是也不是？”
　　雪魅幽幽看着李无疏，明明是同样的面容，却透出无比森冷的气息。阮柒和李刻霜见了，皆是一阵默然。
　　李无疏将信将疑，关于这件事他已经被颍川百草生的说辞骗过一次了。狐族悲剧确实值得惋惜，上千性命何其惨烈，但凭于无声一人能为，真的能犯下如此骇人听闻的弥天血案吗？那她怕不是该与大魔王李无疏齐名了吧？又或许妖族如今已属隐族，不再引起轰动？
　　雪魅看出他在想什么，只道：“我族早已失势，被宗门夷平是迟早的事。我只恨这于无声手段狠辣，不但灭我全族，还使用禁术诅咒我族亡灵，令我等不得离开属地。曾经葱茏遥渺的‘对岸’如今成为一片枯冢，百鬼哀鸣。”言及此，它微笑看向李无疏，“你答应过我，待问题解决之后，与我一同离开天心宗，对吗？”
　　李无疏怔了一怔，他确实被雪魅诱骗着作出过这种承诺，正欲作答，却听阮柒轻缓道：“小心有诈。”
　　雪魅怨毒的目光射向阮柒，恨他三番五次坏自己好事。
　　阮柒浑不在意，眼望李无疏提示道：“诅咒。”
　　如它所说，既然狐族受到诅咒被困于此，哪有那么容易离开？
　　李无疏深知自己入了套，一抬眼，李刻霜和阮柒都用审视的目光盯着他看。
　　作者有话说：
　　要改文名，望周知。


第二十章 善骑者坠
　　李无疏一抬头，阮柒和李刻霜都审视地盯着自己，连忙起身检视自己身上是否有什么诅咒的痕迹。然而除了胸口那枚跟阮柒一模一样的红色符文，并无异常，遂松了口气，重新坐回到雪魅面前。
　　“你族受到诅咒魂灵被困于‘对岸’，因此你们找寻活人作为目标，诱骗他们作出承诺，将你们带离此地。如果失败，便吞噬他们的魂魄，将他们的肉身变成傀儡。是这样吗？”他见雪魅不说话，心知自己多半猜中了，“你害了多少人？”
　　雪魅看了眼阮柒，撇开头道：“不记得。”
　　李无疏放缓了语气，又问道：“如果目标答应带你离开，会是何种下场？”
　　雪魅偏着脑袋不答话，小半张李无疏的脸写满倔强。
　　李刻霜阴恻恻道：“不交代把你骨灰扬了。”
　　“连我都不知自己姓甚名谁，埋骨何方，你要如何将我骨灰扬了？”
　　李刻霜抱着拳头，很想照着那张英俊的小脸来一下子。李无疏却暗暗按住了他的手，耐心道：“我想帮你，但是你须先将情况全盘托出。”他见雪魅神情有些松动，又道，“如果狐族灭族真凶确是于无声无疑，我会帮你们讨回公道。”
　　阮柒轻飘飘看了他一眼，神情莫测。
　　李刻霜则急道：“你又想往自己身上揽这种事，上一次给宗主添了多大麻烦你不记得了吗？”
　　李无疏眨眨眼，他还真不记得自己因为这种事给李期声添过什么麻烦。
　　李刻霜龇牙咧嘴，很想照着那张英俊的小脸本尊来一下子。
　　雪魅思索半晌，妥协道：“我族魂灵皆被困于‘对岸’，不能离开，不得转世，不可超度。只有极冬严寒时，‘对岸’与外界的通道开启，才能在天心湖附近活动。如要解脱，确实如你所说，需要一个活人作为媒介。但成功离开须满足三个条件。”
　　“哪三个？”
　　“第一，目标必须为男子。第二，目标必须为外乡人。第三，目标必须心甘情愿。”
　　李无疏疑道：“心甘情愿什么？”
　　“心甘情愿献出肉身。若你心甘情愿，我会吞噬你的灵魂，将你的肉身取而代之，从此与天心狐族再无瓜葛，而是以你的身份离开天心宗，作为一个普通男子活下去，拥有你所有财产，与你的亲人同住，生老病死，投胎转世。”
　　雪魅说这话时，多情眼眸戚戚然看他，别无二致的两张面孔对视之下，这番话显得如此骇人。但李无疏只看到对方眼底深黑像层层幽紫重叠而来，令人移不开目光。
　　李刻霜斗大的拳头终于落到那张英俊的小脸上：“妖孽，你又想做什么手脚？”
　　李无疏猛然回过神来，明白自己差点又中了招，讪讪地摸摸鼻子，不敢去看阮柒是什么神情。
　　雪魅所述的诅咒过于离奇。完全摆脱天心狐族的命运，拥有一个新的身份，得到对方的肉身及一切人际关系，这听起来实在毛骨悚然。如果它们都成功了，也许天心宗外的人们，也许李无疏自己，身边已有亲友在游离天心宗回来后，壳儿还是那个壳儿，内中却已换了个陌生的灵魂，与这个壳子的亲友朝夕相处，直到老死，无人察觉。
　　外乡人于天心狐族而言多是陌生人，若要使其心甘情愿，则只能设法令对方动情。因此雪魅才化作各种形象千方百计挑弄引诱目标。可条件还包含目标必须为男子，这就有些令人费解。狐族男子死后的亡灵又当如何离开？化作女子形貌欺骗目标吗？却也不是不行，毕竟这整个过程当中，无处不充斥着欺骗的色彩。
　　不过……欺骗……
　　李无疏皱眉道：“那么这数十年来，你们有族人成功以外乡男子的身份逃脱诅咒，离开天心宗吗？”
　　雪魅道否。
　　李无疏叹息不已，连连摇头。
　　“什么意思？你卖什么关子呢？”李刻霜捏着斗大的拳头跃跃欲试。
　　李无疏只得对雪魅道：“你变成我……我认识的人来欺骗我，我即便心甘情愿，答应带你走，答应将肉身给你，也只是答应给我认识的人。你族虽有滴水不漏的强大幻术，却早已走入了自己设下的圈套。”
　　真谓善水者溺，善骑者坠。
　　雪魅听闻此言，身体一倾，颓然跪在冰面上，惊愕与悔恨几乎让它说不出话来。
　　“竟然……竟然错了。我族在此徘徊数十年不得解脱，害人无数，堕入邪道，竟是一直……一直在做无用的挣扎……于无声！你害我狐族好惨！于无声！！！”
　　雪魅恨意滔天，不禁一声尖啸，发冠绷断，一头青丝冲天而起，双眼放出妖异紫光，亮得晃眼。
　　李无疏被它身上窜出的妖气冲得仰面栽倒，这时一只温热有力的手在他背后托了一把——又是阮柒。他顾不上道谢，连忙迎着刀锋般锐利的肆虐妖气上前，揽住对方瘦削的肩膀，安抚地轻拍。
　　雪魅尖啸声终于止住，变作阵阵抽泣，它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紧紧拥住李无疏，双手虚化成若干条狐尾一样的触手将他缠得密不透风。
　　“你答应过会带我离开的……你说过……你不能骗我……你不能骗我……”
　　李无疏万般不忍道：“我答应替你狐族捉住真凶，讨回公道。”
　　“杀了她！杀了那个歹毒的女人！”
　　“此事尚有蹊跷。我要先进入‘对岸’查明真相。但我一定——”
　　“你想反悔？！没有我的话，你们一个都去不了‘对岸’！李无疏……你答应过我的……”
　　李无疏丝毫不惧对方尖厉刺耳的鬼啸，反而将它的脑袋抱在怀里：“我答应你找到真凶，一定做到。你们都会得到解脱，我答应你。”
　　也许是感受到李无疏的真诚，雪魅在他怀里渐渐平息下来，变回原本无害的模样，只是满脸泪痕。
　　李刻霜看着眼前的两个“李无疏”，不知勾起什么心事，不忍地背过身去，不再看他们。他知道李无疏就是这样的人，明目张胆与天下为敌，一片丹心又寄在人间。
　　李无疏再次坐回雪魅面前，为“李无疏”擦去脸上的泪：“你有办法带我们进入‘对岸’？不会是……那种方法吧？”
　　“醉生梦死？当然不是。”“李无疏”正襟危坐，手却暗暗拉住李无疏的衣袖，哑着嗓子道，“天心狐灭族之后，便封闭了从外进入的通道，再没有人族再踏上‘对岸’的土地，只除了一些被我同族诱骗而来的外乡人，他们有极少数或因自行逃生或因狐族放行而离开，根据自身经历，讹传出了进入‘对岸’须在‘醉生梦死’之间的说法。”
　　“所以实际上只要有狐族接引，人族便可以进入？”
　　“正是如此。”
　　李无疏想要拍手道那还等什么，见雪魅好似还没从方才的情绪波动中缓过劲来，遂摸摸它的头，让它好生休息一会儿。一起身，正撞上阮柒意味不明的视线。
　　“多谢。”他是指方才阮柒出手相扶。如果他没有记错，这时阮柒第三次出手扶自己了。
　　阮柒摇了摇头：“何必言谢。”
　　短短四个字，被他说得低缓悠长，仿佛背后还喻指着更深层的含义。这微妙的感受稍纵即逝，李无疏一转头就忽略了它。
　　“对岸”之所以被称作“对岸”是因为在天心湖任何湖岸前往湖心，都可以到达这个地方。实际上却并不是真实存在于湖上的湖心岛，也并非被结界隐藏的所在，事实上，它更像是一个独立于人世的空间。“对岸”不过一座城池大小，边界荒芜而危险重重，难以深入。
　　狐族生前的居所同天心宗门一样依山抱水，数百间楼阁错落而立，檐牙高啄，钩心斗角，红墙黛瓦却早已褪了颜色，便如劫后太微宗一般荒凉，浓重飞雪是造主的画笔，书尽沧桑之后唯有寸寸涂抹殆尽。
　　李无疏等人进入后落在岸边。积雪淹至李无疏膝盖，雪花拍在脸上犹如刀割，哪怕相隔一丈之远交谈起来都要大声叫喊，抬眼望去，城中天色昏沉，天边的浓云中却透出亮光，压迫感铺天盖地而来。
　　李无疏大声对众人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天都快亮了。”他掐指一算，自己体内药性发作才三次，现在应该不超过丑时。
　　雪魅紧紧站在他身边，老实答道：“外边是夜间，此地便是白昼。”
　　李无疏指了指城内：“那为何漆黑一片？”
　　“那些是……”
　　“什么？”李无疏喊道，“大声点，听不清！”
　　雪魅道：“我的同族。”
　　李无疏：“……”究竟要有多少只这样的雪魅，才能如此遮天蔽日。
　　周围毫无遮挡的地方。众人无法，只得向前艰难跋涉，谁知抵达城边时，雪已没过李无疏大腿。来至街边一间荒弃酒楼，李无疏道了句“多有打扰”，便推门而入。
　　荒弃酒楼窗纸已破，四面透风，好在没有没过李无疏大腿的深雪，说话也不用靠大吼大叫。
　　李无疏才走两步，就被绊了一下，连忙在有人来扶之前自行站稳。低头一看，竟是一截狐狸胫骨，比之人骨略显细短，但作为一只狐狸来说，个头不可谓不小。李刻霜在他后脚进门，循着他的目光看去，突然“啊——”地一声。
　　李无疏吓了一跳：“干什么？！”
　　李刻霜蹦回门外，唰地拔出了剑：“什么东西！”


第二十一章 狐族疑案
　　李刻霜这声惊呼把李无疏吓了一跳。
　　李无疏抚着胸口道：“大惊小怪，你没见过狐狸的骸骨？”他又想，狐狸的骸骨确实不太常见。
　　“不是……刚刚有什么东西游过去！游得飞快！好像是……蛇？”
　　李无疏蹲下身细看，发现这具尸骨上有股黑气缠绕游走，若是晃了眼，确实容易看成蛇。
　　“这是诅咒。不过我看不出来是什么诅咒。”
　　李刻霜坚定道：“不是！我看见的不是这个东西，是白色的！”
　　“傻孩子，都吓出幻觉了。”
　　“好像是从你身上冒出来了。”
　　“年纪轻轻还没娶妻就患上这毛病，啧啧。”
　　“李无疏！你！”
　　李无疏没有理会他，撕了截衣摆裹在手上轻声道：“得罪了。”弯腰轻轻将尸骨翻了过来，随即下了结论，“被拧断了脖子。”这手法实在是过于干净利落，一眼看过去便能断定不可能有其他死因。
　　这座荒弃酒楼里还有其他尸骨，李无疏一一检视，无有例外，皆是死于绞杀。
　　蹊跷的是，这间酒楼□□有九具尸骨，其中六具身上带有黑气，三具则不带黑气。这也就是说，并非如雪魅所言，狐族所有亡灵皆被诅咒捆在“对岸”，而是有部分狐族没有受到诅咒。据手法来看，所有狐族却是死于同一人之手。
　　李无疏百思不得其解。
　　正苦苦思索，身后李刻霜冷不丁一剑刺向他手腕。李无疏本能地反击，剑鞘挑开克己，顺手将李刻霜的手臂别到脑后，死死卡住。
　　“嗷嗷嗷嗷——要脱臼了！要脱臼了！你力气怎么这么大！”
　　“这叫巧劲，治你这种憨憨一拿一个准。你鬼鬼祟祟偷袭我，又是要干嘛？”
　　“我又看到那个东西。你不动手，我就捉到它了！”
　　“不动手我这只手就废了。”李无疏转头问雪魅，“你们看到什么了吗？”
　　雪魅摇摇头。阮柒不说话。
　　李无疏心想，这家伙一定什么都知道，毕竟是什么天道代行者。他虽然不知道天道代行者是什么，但是感觉一定知道很多东西的样子，因为应惜时当时就是这么对他说的。不过指望阮柒给他透露线索，就像指望李期声给他透露试题一样难如登天。如果阮柒愿意透露一星半点天心狐灭族的真相，那岂不是相当于作弊过了宗内年试。
　　他重又在狐族的尸骨边蹲了下来，仔细比较受到诅咒的和没受到诅咒的尸骨区别。雪魅和李刻霜围在一旁看了半晌，倒是李刻霜率先不耐烦了：“看出什么了吗？”
　　李无疏摇头：“我对验尸毫无涉猎，或许应惜时在场的话，能帮上大忙。”
　　“那你搁这儿看老半天！”
　　李无疏指着未受诅咒的尸骨周围的碎布片道：“这具尸骨服饰艳丽，指骨也较为纤细，这说明什么？”
　　李刻霜道：“说明是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小姐。”
　　李无疏不置可否，转头问雪魅道：“你们狐族着装艳丽居多者是男子还是女子？”
　　雪魅想了想：“应是男子居多。我生前素爱着黑色。”
　　“我不服。”李刻霜抗议道，“你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雪魅道：“越靠近城中，我想起的事情越多。我还记起了那天好像是乞巧节，大家都盛装出门。”
　　“那指骨纤细怎么解释？一般手指纤细的都是女子才对吧。”
　　“我们族中家境优渥的公子才是养尊处优，反是女子自小修文习武，成年后便在族内领职，或掌宗内事务，或任巡守护卫。”
　　“你们整个天心宗阴盛阳衰，逆天而行，日后必有大祸。”
　　“何须等到日后……”雪魅一脸黯然，俊秀的眉眼垂了下去，看得李刻霜为前番失言懊恼不已，心里把自己暗骂了十七八遍。
　　李无疏却没空搭理他们，已经抓紧时间把九具尸体看了个遍。回来对长着自己脸的雪魅道：“据我推断，你生前是位姑娘。你现在想得起来吗？”
　　“李无疏”一愣，点了点头。
　　李刻霜道：“真的假的？”
　　“我大致量了下，没有受到诅咒的尸骸都骨盆较窄，应当是男子，看来这一点上狐族同人族别无二致。凶手杀了所有狐族，却唯独只诅咒了族中女子。这位……正是因为受到诅咒才能站在这里同你我对话，所以肯定是名女子了。”
　　“量？你用什么量？”李刻霜道，“确定受到诅咒的都是女子吗？要不要去其他地方验证一下？”
　　“不必了，我可以肯定这个城中，只有狐族女子的尸骸带着诅咒。”
　　“可于无声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她把女子视为自己的阻碍吗？”
　　李无疏横了他一眼：“真凶是谁还有待查证。动用禁术诅咒亡灵是报复行为，伤敌八千自损一万，可见真凶对这些狐族女子恨之入骨，于无声与她们无冤无仇，何必如此行事？况且于无声惯用的武器是琵琶，琵琶要如何杀人绞首……绞成这种将断不断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她用琵琶？”李刻霜随口问道。
　　“我在她闺……我在冰牢看到的！弦上有杀伐气，定是武器无疑。”
　　李刻霜转头问阮柒：“你杵这儿这么长时间，一句话都不讲。这事你怎么看？”
　　李无疏张大了嘴。还可以直接问的吗？这算不算作弊？会不会被雷劈？
　　阮柒抱着剑立在门口，肩上都被风雪打白了，听到李刻霜发问，便道：“不知。”答的是李刻霜的问题，话却是对李无疏讲的。
　　李无疏一时哑然，不知作何反应。
　　谁料阮柒看着他又道：“此事我当真不知。”
　　这话说得！像是怕李无疏误会他有所隐瞒才强调一遍，又更像是欲盖弥彰。
　　阮柒明显看出他在想什么，但没再解释，而是看着外面丝毫未见减弱的风雪道：“时辰不早了。”
　　天要黑了。虽然原本就暗无天日，但真正天黑之后，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李无疏无故慌张起来，忙问身边的“李无疏”道：“此城中可有灵气充盈的地方？”
　　“李无疏”正一脸空白地看着他。
　　“姑娘，你怎么了？”
　　“李无疏”猛然回神，甩了甩头道：“我好像……好像想起一些事。你……你刚刚说什么？”
　　“你还好罢？”
　　“我没关系……正事要紧。”
　　李无疏只好又问了一遍：“此城中可有灵气充盈的地方？”
　　雪魅姑娘思索道：“这我不知。但城中最高处是一座静思阁，就算是夏天也常常飘下雪花来，常有孩子在下面纳凉玩耍，有没有可能是你说的地方？”
　　李刻霜道：“不然还能是哪！走吧！”说完率先出了门。
　　李无疏正要跟上，雪魅姑娘却轻轻拉住他的袖子。
　　“我还是不记得我的样子和声音，但是我想起了我的名字。”她一眨不眨地看着李无疏，道，“我叫芳寸心。”
　　李无疏一愣，抬手摸了摸她脑袋，笑道：“好的，芳寸心。”
　　风雪吹在脸上像抽耳刮子一样疼。惨淡街道，无有路人同行，唯有尸骨作陪。狐族亡灵在半空游荡盘旋，时有风啸夹着阵阵哀鸣传来，如泣如诉，闻者心惊。不知哪里的窗户竟还未朽烂，在风里吱呀呀响个不停。四人在雪中跋涉，一刻间才过半条街。
　　芳寸心是魂灵，实际并无实体，风雪穿胸而过，雪中行走自如，不在话下。阮柒则埋头前进一言不发，深及小腹的积雪，走起来举重若轻。李刻霜稍逊了点，挥舞着克己开路。李无疏则最是吃力，只因他个头最矮，又走在最前面。
　　“我说，不能御剑飞上去吗？”李刻霜大声道。
　　“你飞得起来？”
　　李刻霜不做声了。他和李无疏同宗同门，所修心法一致，在天心宗皆是被克得死死的，别说御剑，若是狐族怨灵找上来，御敌都难。
　　可是姓阮的不是可以吗？他把话在心里走了一遍，没说出来。
　　阮柒道：“不可打草惊蛇。”
　　李刻霜一惊。姓阮的会读心术吗？
　　“芳姑娘！你怎么样了？”李无疏突然喊道。
　　芳寸心抱头跪倒，神情迷乱，深黑的瞳孔内断透出紫色微光来，不断□□，仿佛在极力压抑体内邪性。李无疏上前安抚，却令她的声音更加痛苦。
　　这时，阮柒竟上前轻轻格开李无疏：“别动，我来。”
　　李无疏万般也想不到阮柒竟然会主动插手。
　　只见阮柒蹲下身，单手托起芳寸心的下颌，同她四目相对，后者立刻停止了□□，失神地看着阮柒。芳寸心还没想起自己的模样和声音，这会儿正用李无疏的脸痴痴看着阮柒。这景象落在在李无疏本人眼里，简直让他别扭得想要蜷起脚趾在雪地里抠出一座坐北朝南三进三出带九曲回廊后花园的墓室来。
　　李刻霜站在前面看了半天，正要说点什么，却见阮柒伸手到芳寸心耳边，做了个什么手势，芳寸心便立刻恢复了神志。他不由一呆：“这就好了？”
　　“饮鸩止渴而已。”阮柒道，“她现在愈靠近同族，愈容易失控。”
　　当同个族群具有同一种浓烈的情感——尤其是怨恨激愤时，个体的情绪很容易消退，逐渐被群体情感占据。这时，整个族群在同一情感支配下，可以形成强大的气场，吞噬周围的一切，据说这是魔气的雏形。道门先贤、道学集大成者白虹天师曾撰书记载过不少类似案例，这些族群多为灵、妖，人族的案例则从未有过。天心狐族生前为妖，死后为灵，两样俱占，影响不可谓不大。
　　阮柒道：“我只能让她回到一刻钟前的状态，一刻钟后加倍反噬。须得抓紧时间。”
　　李无疏等人连忙动身，由李刻霜在前开路，小心避开头顶愈来愈密集的天心狐亡灵，往城中最高处的静思阁进发。待到行至静思阁所在的广场边缘，竟有一抹金色斜晖照进纷纷大雪之中，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轮落日正缓缓坠向地平线，余光将城中的雪染成金屑，绚丽夺目。
　　李无疏从未看过这种夕照暮雪的景象，一时竟呆了。东边日出西边雨虽然少见却不是没有，西边日落东边雪，这怎么可能呢？抬头看向阁顶，他才明白过来，这场几乎将整座城掩埋的大雪，都是从静思阁飘出来的。
　　这静思阁不过方寸之地，又是后天造物，何来如此大的能耐引发一场波及整个天心宗的雪灾？
　　然而没有时间容他细想，芳寸心随时可能崩溃失控，头顶遮天蔽日的狐族亡灵便如觅食的乌鸦一般，恐怕一旦发现他们，便要蜂拥而上将之撕个粉碎。但这静思阁周围有大片广场，毫无遮蔽，无论从哪过去，都将暴露在狐族眼底。更何况这静思阁高逾十丈，底部无门，四面无梯，他们暂不能御剑，如何上得去？
　　芳寸心摇了摇头：“从来不曾见狐族上去过。”
　　早知道把颍川百草生捎上了，说不定他能知道些什么。李无疏觉得如果他现在说“没办法，打道回府吧”，一定会被李刻霜一巴掌抽飞上去，也不时为一个办法。
　　李刻霜见他望着高阁默不作声，便道：“你不是来过吗，现在怎么没办法上去了？”
　　李无疏张大眼睛：“我？我何曾来过这种地方？”
　　“如果你没来过，要如何把切玉真人封印在此？”李刻霜提出了一个在所有人看来理所当然的认知。
　　“我……”李无疏有口难辩，苦不堪言。
　　这时一只尾巴比身体还大的狐狸低空掠过，好似闻到什么气息，不停在周围打转，阮柒示意众人噤声，并不露声色地掩住李无疏口鼻。
　　李无疏：“？”
　　阮柒掌心温热干燥，轻轻盖在李无疏鼻子尖上，没使甚么力气，却害李无疏不敢呼吸。
　　他拿眼轻轻瞟阮柒，发现阮柒正垂着眼看他，眉梢都是霜雪，像雪落枝头，像梨花开遍，像腊月寒冬不合时宜的春意眨眼泛滥了，湮灭了。
　　“李无疏，你脸红什么？”李刻霜用口型道。
　　李无疏瞪他一眼，装作没听懂。
　　三人一鬼石雕似的一动不动，却仍有更多狐族亡灵汇聚而来，听不真切的低语窸窸窣窣不知从什么方向传来，直教人头皮发麻。
　　“怎么回事？”李刻霜用口型对李无疏道。
　　屋漏偏逢连夜雨，芳寸心就在此时，又一次支撑不住，跪倒在地，口中还念念有词。
　　李无疏顾不得其他，忙上前查看。芳寸心头俯得很低，忽地伸出惨白手臂拽住李无疏衣襟，用力之大可见手背青筋突起。
　　不等阮柒拦阻，芳寸心已伸手死死钳住李无疏的咽喉。
　　他这才听清，芳寸心口中所念，同头顶数千狐族的低语一样，是来自整个族群的发酵多年的愤怒。
　　它们说的是——
　　“凶手——”


第二十二章 方寸之心
　　李无疏是凶手。
　　于斯年是他封印，天心狐是他灭族。
　　锅多不压身，李无疏甚至懒得辩解，当然他也没有余力去辩解，因为芳寸心此刻失了智地钳住他的咽喉，几乎将他整个人提起。李刻霜当机立断，拔剑将她手腕洞穿，她却好似没有痛觉，五根手指直将李无疏颈骨绞得咯咯作响。
　　“你疯了嘛？”李刻霜一掌拍向她肩膀，将她拍得趔趄退出五步之外。而她脱手之时因用力甚巨，竟将李无疏脖子抓出数道血痕。李无疏一时不能言语，捂着脖子咳出一大口血沫来，溅在雪上如红梅点点触目惊心。
　　然而此时——
　　“凶手……凶手……凶手……”
　　漫天嘈杂的低语向这一行人汇聚而来，浓郁邪气环绕周身，无以名状的压迫感冲击着众人灵识，换做毫无修为的凡人，恐怕要当场七窍流血。
　　李刻霜立时举剑迎向身边袭来的狐族，剑不留情，招招要害，修为浅薄者当场魂消魄散，然而这些狐族却似不惧魂散，前赴后继而来，道道狐影如同利刃，近身掠过便留一道深痕。李刻霜拦在李无疏身前，不消片刻便添了数道伤口。
　　李无疏哑着嗓子道：“快走！我们挡不住的。”
　　“走哪去啊！瞧这架势，你当真灭了她们全族？”
　　“……”也不知是被气得还是怎么着，李无疏又呕出一口老血，嘶哑道，“狐族是冲着我来的，你们先想办法上静思阁，我断后。”
　　“要走一起走！”
　　李刻霜长剑一震，将前方深雪劈开三丈断层来，也不管旁的人，拉上李无疏就冲。他虽然学艺不精，但很有一股子傻头傻脑的冲劲，潜力无限，拉着一人还能在前头一鼓作气地刨雪，头顶的狐族亡灵这时则像是忽略了他二人，竟然叫他无甚阻力地越过小半个广场。
　　“那上面好像有个豁口。”他指着近在眼前的静思阁道，“一会儿我强催灵力驱剑带你飞上去，你来打散周围的狐族。”
　　李无疏没有作声。
　　李刻霜一抬头，一条条斗大的狐狸尾巴海浪般沉浮，遮天蔽日的狐族亡灵正声势浩大地往后方涌动，他心想阮柒这人平时总是一副作壁上观的样子，看到老太太摔倒都不带扶的，关键时刻居然挺够意思，还帮他们吸引敌人注意。他自不会辜负阮柒少有的一片好意，忙道：“就是现在！”手捏剑诀，克己登时旋身飞出，金芒罩住黑色剑身，将它托到李刻霜身前。李刻霜一跃而上，此时手中却是一沉，李无疏竟然朝相反方向而去，一直被他死死拽住的胳膊肘眼看就要脱手。
　　他不由一阵恼火：“你还担心姓阮的脱不了身吗！”他仗着身量比李无疏高出半个头，捞小狗似的将他拦腰一抱就踩上了克己。飞至半空，余光瞟到李无疏裹着伤布的光洁脖子，心内一阵讶然，他被芳草心掐得那么重，怎么居然一点伤痕都没有？
　　这厢李无疏在原地擦干净嘴角的血沫，看到李刻霜和顶着自己脸的芳草心疾奔而去的背影，不禁哑然。
　　阮柒对李刻霜拉错人的蠢行自是没什么意见想要发表，默默同李无疏对视一眼，各自抽出了佩剑。
　　狐族一个个目露凶光，张开獠牙，从四面八方涌上前来。原本悄无声息的落雪被狐群翻搅，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旋涡，将李无疏与阮柒裹挟在中间，一时间竟使人满眼飞雪难以看清战况。李无疏只得凭着直觉一剑荡开侧边袭来的狐族，那狐狸在雪地上翻滚数圈，一个挺身爬起，冲李无疏龇牙低吼，眼中紫光翻腾，凶气四溢，看得李无疏暗暗心惊，一时间竟对自己是否真凶一事产生了些许动摇。
　　这时阮柒剑光一凛，覆水剑贴着李无疏手臂刺出，只听叮地一声脆响，一只咬向李无疏手臂的白狐却一口咬在了阮柒剑上。阮柒缓缓道：“此族擅操控心神，不可大意。”
　　李无疏业已重振气势，剑在身后挽了个剑花，看也不看，虚步一跨，竟是一招参阳第三式刺向阮柒面门。只可惜李刻霜没能看见，李无疏这招使得堪称范本。阮柒面对凌厉剑势，毫无惊惧，把头一偏，这剑便将将刺中向他脑后抓来的一只灰狐，两人配合便如事先说好的一般。
　　那灰狐捂爪一声哀叫，激起千层浪来，数千狐族齐声嘶鸣，愤怒足以撕裂整座城池，就连映满落日红光的暴雪也在微微震颤。
　　更为猛烈的攻势向李无疏一人袭来，他一身灵力丝毫调动不得，只得全凭剑技防御，一时间叮叮哐哐响做一片，虽不伤敌人要害，却也防得滴水不漏。阮柒则从旁策应，替他防开死角的敌人，游刃有余。
　　“方才你只掩住我一人气息，想是早便知晓这些狐族都冲我一人而来？”李无疏抽空道。他那边一松懈，阮柒便要多替他挡几招，却也毫无压力，敌人如此之众，他始终应对自如，连松松绑起的长发都不曾凌乱。
　　“正是。”他答。
　　“真凶是我吗？”李无疏又问道。
　　阮柒听闻此言，蓦地回头看他，却见他眼神清明不似被狐族影响了心神，方知他这话背后问的，其实是狐族将他视作凶手的原因。
　　“不是。”阮柒简单答道。
　　这还是等于没有回答，李无疏听了一阵恼火，把剑光舞得凌乱不堪。
　　两人一时陷入困局，一味防御并不能脱困，狐族前赴后继，数之不尽，照这样下去，李无疏体力终要耗尽，阮柒却始终不展出实力，仿佛他的天职便是做一个观众，只在局面失去平衡时方才拨一拨秤杆。
　　李无疏甚至怀疑，阮柒在等自己开口求助，这其中有几分故意几分无意却不好说。
　　阮柒道：“你不愿造杀，便要丧命于此。”说着，拿剑柄撞开因李无疏一时疏漏近身的一只赤狐。赤狐掉头咬向他袖摆，如何也不肯松口。
　　李无疏却逐渐吃力。这些狐族皆身属亡魂，再下杀手便只有魂散的下场。他本意是要帮助狐族，又怎会出手伤她们。但因服膺于群体情感，这群狐族已失了理智，哪肯听他的自白。
　　“凶手……凶手……凶手……”
　　一阵强过一阵的喝叱响彻云霄，这方埋葬在大雪里的天地早已被世人遗忘，被遗忘即是消亡，街巷与遗骨深埋雪下，千百狐魂是梦幻泡影，却唯有对凶手的恨意真实而充盈，是这群狐族徘徊不去的最后执念。
　　李无疏终被逼退至墙角，支着剑稍作喘息，终于对墙头上轻盈落脚的身影开口道：“阮柒——”
　　这时，李刻霜的惊叫声传来，原来他御剑行至静思阁一角的豁口，夹在胳膊下的“李无疏”却突然挣开跳楼。
　　他朝“李无疏”奔的方向看去，发现阮柒和李无疏还在原地御敌，这才惊觉自己慌乱之下拉错了人，不禁暗骂一句麻烦，又从楼角跳了下来。
　　李无疏忙冲他喝道：“回去！”
　　这句高喝虽然破了音，关切与急乱却不含糊。部分狐族因此注意到李刻霜的存在，一齐掉头扑了过去。李刻霜因方才强运灵力，此刻是分毫灵力也榨不出来了，不止如此，行动也滞缓了许多，看到有狐族找上门来，忙将剑插在墙上的裂缝里，挂在半空被一只又一只狐狸冲撞得荡来荡去，看得李无疏心惊不已。
　　“阮柒！”
　　“如何？”阮柒低头看他，像是早在等他提出要求。
　　“救他！我能撑住！”
　　阮柒深深看他一眼，旋即飞身而去，不做丝毫留恋。
　　李无疏顿时孤身陷入重围。
　　李刻霜挂在墙上又是一声惊叫，因为他看到阮柒一离开，李无疏就被一只狐狸撞翻在地，足将深雪溅起一人高来。“住手！住手！”他一跃而下，却被阮柒拦腰捞了起来，直飞到静思阁顶。阮柒一言不发，对李刻霜的扭打也浑不在意，只是目光幽微地盯着地面。
　　李无疏栽进雪里倒不觉得痛，只是眨眼又有数只狐狸扑向他，分别咬住他四肢脖子，凡能落嘴的地方都没落下。狐族闻到了仇人的血味，愈加振奋。
　　“凶手……凶手……凶手……”
　　逐渐趋于一致的凄厉悲鸣，像一根根索命的弦，扎入李无疏脑海，他一时身坠地狱，千万只厉鬼对他发起审判，在这一瞬间惩戒或轮回都不重要，狐族凄厉的哀鸣便足以熄灭他的斗志，唤起无限忏悔。
　　若是太微宗二百九十余人的亡魂尚存于世，会否如此向他这个罪魁祸首追魂索命？一条命又要如何偿予如此众多的枉死之魂？
　　各有一注鲜血自他两边耳道流出，参阳则脱了手，陷入雪中。
　　狐族捉住了仇人，叫嚣着叼住后领拽到半空，忽地松开，在他落地前纷纷横冲直撞，他像破布娃娃一样一次又一次被撞向半空。每一只狐狸的亡魂从他身上穿过，便带出一簇血箭。他一身道袍被血染得不剩一根白丝。他身上系着天心湖冰面上二十多人的性命，系着太微宗整片疆域的危急存亡，以及惩戒真凶解脱狐族亡魂的重任，而今竟要止步于目的地一步之遥处，因一桩不知所谓的冤案。
　　“不要！都住手！都住手！”
　　心神恍惚之刻，他听见有人在很遥远的地方大喊。一条白影将他扑在地上，狐族狂风骤雨一样的报复却暂歇了。
　　“霜……你……”他视线逐渐凝聚，却没看见小师侄，而是看到了自己煞白的脸，“芳……？”
　　正是芳寸心将他压在身下，为他挡住了狐族的攻击。
　　“狗*的姓阮的，你他*给老子松开！李无疏的命是我的！是我的！”
　　李刻霜正被阮柒擒住双手，远远看着这一切，因眼里汪了两滩源源不断的泪，他看不清李无疏到底挨了多少下，流了多少血。
　　可谁会去记这个？
　　芳寸心承受着同族狂风骤雨一样的攻击，却一意要将李无疏护在身下。李无疏抬眼看去，只见她眼底紫光闪烁，忽地埋下头来，一口咬在李无疏喉咙上，不等口齿发力，她又无比愧疚地松开了，神志在理性与迷失之间不断徘徊，神情痛苦不堪。
　　“对不起，我……”她两眼垂泪，妩媚动人，“你答应过，要带我离开这里。”
　　李无疏勉力开口道：“对……我……答应过……”
　　芳寸心道：“你要记得我的名字。”
　　“芳……寸……心……”
　　“叛徒！叛徒！叛徒！……”
　　她的同族愤怒地嚎叫，尖厉牙齿在她手足肩背撕咬，要将这个倒戈的狐族叛徒同仇人一并碾碎，誓死方休。
　　“你……为什么……”李无疏心焦不已，布满血痕的手四处摸索寻找参阳剑。
　　她曾欺骗，诱惑，逼迫，掠夺，她被人类憎恶，畏惧，鄙薄，怜悯，唯有李无疏给以尊重，也唯有李无疏给过承诺。
　　“借用你的样貌这么久。”芳寸心把参阳递到他手心，合上他的五只轻轻握住，冲他嫣然一笑，“我现在记起了，我生前的样子。”
　　属于李无疏的面目逐渐模糊，她化作一只白狐，那是她本来的样子，她生做这个模样，死是这个模样，也将要以这个模样魂消魄散。
　　李无疏抬手摸她的头：“我记得了，芳寸心。”
　　芳寸心垂下毛茸茸的耳朵，温驯地伏在李无疏胸前。
　　有人浑浑噩噩地活着，有人稀里糊涂地死去；有人将情绪与不满，报复于不相干的靶子；有人把世人的短见，当做自己的声音；有人迷失沉沦，将个性湮灭于虚假的头衔；有人铭记自己的名字，镌刻于碑铭。
　　人世便如这狐国，多的是没可奈何的事，多的是不辨是非的人。怪道那位离经叛道的李无疏立下那般誓言，他或许不能改变什么，但至少可以立身检迹，扪心自省。
　　李无疏手底空了，他怔了片刻——只有片刻。
　　余晖将近，黑夜降临，静思阁飘出的暴雪铺天盖地，无声抹消这个失落之地的一切痕迹，敌我皆是如此。重重围立的狐族亡灵瞧见这一变故，纷纷静止不动，眼看李无疏执剑起身。
　　亡者理应安息，复仇是活人的事。
　　“谁能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时辰？”
　　作者有话说：
　　接档文《我当天道那些年》点进专栏收藏一下吧！
　　我是五百六十四年来第一个飞升的仙道弟子。
　　这个飞升与以往先辈的飞升不同，我没有见到传说中的上界，却飞升成了天道。
　　对，我就是天道本人。
　　我一个平平无奇的道门弟子怎么就晋升成为天道了呢？
　　做天道很爽。
　　可以现场看我喜欢的传奇小说作者写手稿揪头发，还可以让欺负我小弟的大恶人掉进水沟，给从前追杀我的宗主下一个月雨，给放我鸽子的书生十个下下签。
　　但是，做天道也有不好的。
　　这让我和我的道侣不能团聚。
　　我的道侣叫阮柒，是街口算命的。
　　他白天算命，晚上照顾我的肉身，更为我延请名医。
　　比不能团聚更不好的是，他为什么和我分房睡？？？
　　对，我的肉身还在，但是没醒，我也不知道何年何月能醒。
　　为了让我的道侣在经年的守候中对我不离不弃不变心，我觉得自己必须得做点什么！
　　可是我的道侣，他目不能视，看不见我用月光书在白墙上的思念。


第二十三章 邺城题赋
　　李无疏少时曾有很长一段时间沉迷于一部叫做《燕赵旧事》的奇书, 作者不详，故事半真半假，情节跌宕起伏，讲述了燕赵剑仙行走江湖独自修行的一番际遇。这个燕赵剑仙自创了一套剑法, 名《删字决》, 只有三式。他的剑术理论是, 天下剑招斗量车载，一一参悟，不可实现, 不若去其繁饰，取其精要，删删减减不过三般变化。
　　李无疏夜夜喂着蚊子, 就着萤虫之光, 看燕赵剑仙单凭个《删字决》荡贼寇，诛宵小，废寝忘食，终于有一天，被李期声抓了个正着。李期声没收了他的《燕赵旧事》, 要他把《太清无上品》第六重参透了才能归还。李无疏坐在不冻泉边纳凉，心烦意燥, 对燕赵剑仙遭人构陷被暴怒的百姓围攻之后的情节发展抓心挠肺地好奇，哪里有心思去参什么《太清无上品》第六重, 只一味拿着剑比划《删字决》, 琢磨会是怎样的招式, 琢磨用哪一招可以突出重围而不伤人性命, 燕赵剑仙内伤沉重, 又要如何越过因瘟疫封死的城门。
　　李期声又把开小差的李无疏抓了个正着, 要拿戒尺抽他手心。李无疏当真疯魔，用新参悟的《李氏删字决》三式同师父过起招来。
　　李期声煞有介事和他拆了三招，问他道：“这三招叫什么？”
　　李无疏凝着眉头，一本正经道：“邺城题赋。惯作离歌。侠名无名。”正是《删字决》中的招式，这三招名称看似毫无联系，实则讲的是燕赵剑仙故事的三个阶段。
　　李期声哈哈大笑：“《删字决》竟如此不堪一击。”
　　李无疏讶然道：“你也看了《燕赵旧事》？看到第几回了？如何？好看么？”
　　李期声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他也从未想过，有人会将“《燕赵旧事》好看么”这种问题，问到剑仙本人跟前。
　　李无疏体内药性发作，灵力运转自如，连外伤内伤也一并缓了过来。但他接下来要使的剑招，却不需灵力。此招为燕赵剑仙亲自所授，《删字决》中“邺城题赋”的变招。
　　风息，雪止。
　　但见李无疏染血的身影原地消失，狐族失去目标，顷刻便乱，又闻左近传来剑器撞响，乃是收剑入鞘的声音。狐族再一看去，李无疏已行至身边。
　　狐族数量庞大，仅静思阁广场便挤攘了上百之众，李无疏却要如何走到每一狐族身边？
　　原来招中虚影已然遍布广场，燕赵剑仙李期声本人生前最多可化出十六虚影，而李无疏此时，化出十之又二。
　　《删字决》招式简单，作为剑之精要，无出挑、刺、劈之外。“邺城题赋”此招则以挑见长，尽显剑仙少时骄纵狂放之气。李无疏十二虚影同时出招，参阳不出剑鞘，将周围狐族一一挑起，更在其落地之前复又补上一剑，便如凌空题赋，鸾翔凤翥，笔走龙蛇。每个虚影以一敌十，竟将中招的狐族接连抛向空中，同方才李无疏所受苦刑一般，左右脱身不得。
　　广场外的狐族见到仇人衣袂翻飞，满地造次，伴着嘶鸣一拥而上，却全扑了个空。虚影纷纷消失，李无疏本人已驱剑飞到静思阁顶。
　　李刻霜傻头傻脑，满脸泪痕，提线木偶一样被从豁口拽进了静思阁。
　　李无疏松开他，冷着脸朝内走了两步，突然一骨碌跪倒在地。
　　“小师叔！”
　　静思阁东南角一个巨大的豁口，足可容三人通行，上千只狐族却如瞎了眼一般看不见这个豁口，失去仇人的踪迹后，便在外面漫无目的地游荡，继续发出窸窸窣窣听不详实的低语。
　　李刻霜扶着李无疏，轻轻割开他的外袍查看伤势，做了简单处理之后，又将自己的外袍披在他身上，才让他显得不那么狼狈。李无疏因此暗自决定，以后应该学着悬赏榜上的李无疏换身黑色的衣裳，方不显血迹。
　　阮柒默不作声站在豁口边，一如以往每回站在门边的样子。李刻霜方才在静思阁屋顶被他气大发了，当他空气一样。
　　“你感觉怎么样？”李刻霜颤声问道。
　　李无疏感觉嗓子干痛，哑着声道：“热。”
　　“热？”李刻霜难以置信，想起阮柒说他中毒，便问，“你中了什么毒？”
　　“没、没什么大碍。”李无疏闪烁其词，自个儿爬了起来。
　　环视四周，静思阁里空空荡荡，唯有东南西北四方各点了一盏长明灯，四面无门，独东南角缺了一口，李无疏猜测是五年前李无疏来到此地时打破的缺口。但五年前的李无疏是如何突破狐族重重包围的呢？
　　更奇怪的是，外面几乎将城淹没的雪花并天心宗连日的寒灾是源自何方？芳寸心说静思阁中常年飘出雪来，可这静思阁内中莫说是雪，连一滴水都见不到，火麒麟来住都要渴死。
　　李刻霜也在四周查看：“切玉真人于斯年就是被你封印在这儿？”
　　李无疏嘴角抖了抖，放弃辩解：“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找错了地方？”白费这么大功夫，还牺牲了芳寸心，遍体鳞伤地抵达自以为的终点，却仍然不得其门而入，换做一般人，恐怕当场崩溃。但是李无疏不能崩溃，一个小师侄，一个杀身仇人，都在旁边看着呢。
　　阮柒就站在旁边，而他并不想求助于阮柒。从方才临阵对敌那会儿开始，他肚子里就憋着一股气。
　　李刻霜冻得手疼，悄悄把手凑到长明灯上取暖，见李无疏看过来，忙若无其事地将手收了回去。
　　“别动！”李无疏盯着他道，“把手放回去。”
　　李无疏显然是发现了什么，李刻霜不疑有他，复又用手心罩住那团暖暖的黄光：“怎么？你发现什么了？”
　　“墙上有字。”
　　李刻霜回头看去，整面墙都是他被他手掌遮住的阴影。此地光源有四个，即使如此，他还是不明白另外三个光源如何在墙上留下清晰的四个大字“其质易碎”。他又去遮其他三盏长明灯，都各自在墙上留下字影。
　　按东南西北的顺序，连起来写的应是：其性难融，其质易碎；身有血肉，心无寸铁。
　　李刻霜把这十六个字琢磨了好几遍，方才承认这是自己的脑瓜子所不能参透的哑谜。
　　李无疏却一副有所领悟的样子：“我明白了。”
　　“什么？什么什么？”李刻霜不明白他怎么就明白了。
　　李无疏沉着脸：“没有办法，我们进不去。”
　　“为什么进不去？这话什么意思？”从他看到这十六个字到他断定他们进不去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李刻霜听得一阵恼火。他终也体会到别人话说一半的折磨。
　　李无疏这才想起，于无声所给的提示，他只对颍川百草生与芳寸心所伪装的阮柒说过，却并没有对李刻霜讲过。
　　“‘其性难融，其质易碎’说的是冰，‘身有血肉，心无寸铁’说的是人。要想探索这静思阁的奥秘，须从‘冰’与‘人’两者身上下功夫。”
　　“怎么下功夫？”
　　“人如何才能似冰一样？”
　　“如何？”
　　“这里面已有暗示，‘心无寸铁’。”李无疏道，“于无声命人将我放逐天心湖之前，曾留予我一道线索，正相合于这十六言暗示。”
　　“什么线索？”
　　“醉生梦死青丘冢，肝肠寸断问天心。前句指进入‘对岸’的方法，‘青丘冢’便是狐族葬身之所，后句多半便是找到切玉真人的方法。”
　　李刻霜傻愣了片刻，突然道：“等等，你跟芳寸心说的那个‘醉生梦死’不会就是我撞见的那个……那个……”
　　李无疏骤然红了耳尖，谁也不看，空白着脸道：“总之是要有狐族引路才能进入‘对岸’，现下恐怕也须狐族在场，才能实现所谓的‘肝肠寸断’。”
　　“这好办，”李刻霜撸起袖子，“你过来让我打一顿，我准给你揍得‘肝肠寸断’。”
　　李无疏摇头道：“都说了‘心无寸铁’，我想□□上的‘肝肠寸断’并不能起到作用。狐族擅操控心神，正是助我等‘一问天心’的上上之选。”只是恐怕这间屋子里，注定要有一个伤心的人了。后面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
　　“可是芳寸心已经……”
　　李无疏沉着脸道：“所以我说，我们进不去。”
　　李刻霜愁道：“那，我现在去外面捉一只狐狸进来？”
　　李无疏正要骂他，立在缺口边的阮柒突然开口：“神志已失，捉之无用。”
　　李刻霜听他说话就恼，反口问道：“那你说怎么办！”
　　阮柒却居然真的为他们送来了曙光：“芳姑娘对我施展过摄魂之术，我或可重现此术。”
　　“你，”李刻霜一时不知道给他什么样的脸色，“真的假的？”
　　“我并无狐族天赋，但理解其中关窍，以它法施展，却不是难事。”
　　“你看过一遍就会了？”李刻霜仍是将信将疑，很怕被他坑上一把。
　　阮柒道：“尊师叔看过一遍的招式，也能使出十之七八。”
　　李刻霜想了半天，才明白他口中的“尊师叔”指的是屋角站着的那个十五六岁还没长开的小白脸，一瞬间脸都雷麻了。
　　李无疏忧心这次又要陷入险境，最好是趁着体内药性发作时间未过，赶紧设法进入所谓的“天心”，便对阮柒道：“有劳道友。”
　　阮柒正要向他走去，却被李刻霜伸手拦住了去路。
　　“我来。”
　　“肝肠寸断”是什么意思他当然知道，但是他无论如何也没理由让一个十五六岁还没长开的小白脸打头阵，遭这种罪。在他拦住阮柒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在李无疏面前的身影高大了起来，一种别样的滋味漾开在心头，原来有一天，他也能走在李无疏的前面。
　　李无疏上前一剑柄敲中他的膝盖窝，他哎呦一声，差点摔倒。
　　“别碍事。我先来。”
　　阮柒与李无疏相对盘腿而坐，李无疏看着他蜿蜒铺洒于地面的长发，心中微微忐忑，只因不知将会发生什么。
　　“怎么施展？”
　　阮柒道：“目视我双眼即可。”
　　李无疏抬眼看过去，对方眼中幽微的凝光让他想起冰湖上的星斗，那时这双眼睛曾脉脉含情地注视着自己。他不由心猿意马，眼神闪躲，体内的药性也随之蒸腾起来，令他更为枯热。
　　阮柒伸出手来，用指背轻轻拨回他偏开的脸颊：“凝神。”
　　李刻霜蹲在一旁道：“你行不行啊！”
　　李无疏用力揉了把脸，凝神看了过去。
　　阮柒两眼似纯墨点就，难见反光。按说这样的眼睛长在谁脸上都会显得阴森沉郁，长在阮柒身上却给他冷漠的气质平添一分萧然尘外，这或许是因为他总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一切。一切人，一切事，一切离合悲欢。
　　李无疏此时也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似要从他眼中揪出微末情绪的行迹来。但不等他看出什么，就感到脑中一阵钝痛。他感到肢体木然，灵识也一片空白，纷乱的记忆涌入脑海。
　　是什么记忆？是关于何人？阮柒为他挑选了哪般苦径？
　　他目光一炫，看到阳光刺目，眼前的人影逆着光，看不分明，只知道竖着高冠。
　　“哈哈哈哈哈！好厉害！一学就会！捡到宝了。我儿不肖，已被我逐下山门，不如你做我儿子，给我养老送终如何？”
　　李无疏感到幼小的身体被人举了起来。他低头看着举他的人，是个面容清癯颇具道骨的年轻男子。当然，仙道中人的相貌与真实年龄并不挂钩。这人是李期声，此时的年龄已有四十往上。
　　“你我皆是出家之人，为何要遵凡间人伦？”李无疏说。
　　李期声将他放下，摸着他的头笑个不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现在就这样讲话，长大以后可怎么办？”
　　他非常喜欢笑，有时候李无疏在后山打坐，都能听到他在前殿的笑声。
　　李无疏一扭头，面无表情地拾起自己的木剑，让他的手不尴不尬地悬在半空。
　　……
　　李无疏从后山的溪边跑到山门前，气喘吁吁，感觉自己胸口都要炸了。他从来没有如此悔恨，恨自己迟未掌握御剑之术。
　　正值拂晓，山上鸟兽苏醒，虫鸣鸦啼。李期声风尘仆仆的身影在昏蓝晨光中拾级而上。走到近前，李无疏才看见他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李期声看到他，微笑道：“无疏。”见他盯着自己怀里的包袱，便凑上前给他看，“他叫李刻霜，是我儿子的儿子。”
　　李无疏将那天记在心里很久很久，许是因没能听到李期声的哈哈大笑。
　　……
　　“给我？”
　　李期声点头：“对。给你了。”
　　传世名剑参阳，像一碟咸菜一样，被随手赠给李无疏。
　　李无疏低头看看吸着手指抱着自己大腿的李刻霜，接剑的手有些犹豫。他虽然随了李期声姓氏，却终究不是李家人。
　　李期声显然看出他在想什么，却只递过剑，又若无其事地举起书册，背手走向那颗掉叶子的老银杏。
　　李无疏很是惭愧，自己一时间竟以营私之心去忖度师父了。
　　……
　　李无疏忽然从身体里抽离而出，浮在半空，看着自己浑身是血被锁在刑架上。
　　李期声握剑的手用力到发白：“我不管你孟辰初看到什么，这是太微宗的人，犯了错也归太微宗处置！”
　　这不是他的记忆。这是李无疏的记忆。
　　“李期声，在我太息宗可轮不到你放肆！”
　　“李宗主，你做什么？”
　　“老李，袒护他便是与各宗为敌。你想清楚了？”
　　“李期声，你不能带他走！”
　　李无疏看到李期声劈开锁链，万分小心地将那个不省人事的李无疏背起。
　　“诸位宗主如有不服，可往太微宗讨教。”李期声说。
　　……
　　李无疏看到自己跪在不冻泉边。李期声背对而立，高冠已散，青丝飞舞。
　　“无疏，记下这个符咒，这是我最后能教你的东西，但我希望……你永远用不到它。”
　　难以辨认的金字在空中慢慢成型，他听到地上的李无疏在哽咽，而他自己只感到一阵漠然甚至是茫然。直到李期声画下最后一笔，李无疏弓身痛哭，手指用力握住砂石，磨出血色来。半空中的李无疏想，他在哭什么？他无法感同身受，却感到那悲泣声在脑海中轰鸣。
　　他是李无疏无疑，他在看李无疏的记忆，却感到自己像个外人。
　　……
　　李无疏扔下剑，对着旁边咬牙切齿的少年吐了吐舌头：“哎呀，我输给应惜时了。本届武魁是应惜时！”
　　……
　　李无疏站在屋顶上，冲着对面的人道：“此剑何名？”
　　……
　　李无疏跪在李刻霜身边，把后者五花大绑，最后轻轻抱了一下他的头。
　　……
　　李无疏趴在地上，断臂流出的血在雪地与泥泞里聚成一滩，他顺着面前的靴子向上抬起头，近瞎的双眼艰涩地辨认来人：“阮柒……连你也来……”
　　阮柒……为什么？
　　他渐渐听不真切，惊慌失措地追问。
　　阮柒？
　　阮柒？
　　阮柒！
　　李无疏终于惊醒，自己正躺在阮柒臂弯。他大口喘着气，急切地想要对这名天道代行者追问下去——
　　为何要杀死李无疏，为何将我隔绝于那份永世欠负的悲痛之外？
　　作者有话说：
　　“燕赵剑仙”化用自莲花品名“燕赵夫人”，“邺城题赋”化用自莲花品名“邺城繁星”。李期声是邺城人。


第二十四章 论果衍因
　　李无疏许久不曾哭过。
　　上一次还是在他孩提时, 他与家人走失，孤身一人坐在阶上哭泣。一个竖着高冠的道士站在一丈开外，彬彬有礼地问他：“小友因何落泪？”
　　他一把揩去泪水，强作镇定道：“我没有哭。是柳絮飘进了眼睛里。”
　　道士又问：“小友一人独行？”
　　如此这般, 他于是穿上了和道士一样的白色道袍, 袖口领口的蓝边上绣着青羽暗纹, 得了个名字，叫李无疏。俗名不记得了，俗世的父母记不清了, 连他哭过这件事都忘个干净。
　　而现在他却逐渐回忆清楚，自己是如何得到这个名字，以及如何习得一身本事, 却不知那个最为护短的太微宗主, 那个侠名无名的燕赵剑仙，那个初见时彬彬有礼的道士——是如何在他不知晓的情况下，永远地回不来了。
　　李无疏将阮柒死死按在冰柱上，眼泪不间断地落在对方脸上。
　　“你，你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要杀李无疏？你究竟是什么人？”
　　“修正因果之人。”即使被扣住命门, 阮柒仍是不急不缓地答话。
　　修何种因？正哪般果？李无疏之死是因还是果？李无疏死了，便才是正确的因果？那如今李无疏复活重生, 又要如何去修正？
　　“我乱了你的因果，你何不直接将我杀了！为何几番相助于我？”
　　阮柒看他悲愤交加, 神情狂乱, 并不作声。
　　李无疏后退两步, 捡起覆水剑扔向他, 又自行拔出参阳。
　　阮柒接过覆水, 心下了然, 解开剑上道道缠绕的白布，亮了兵刃。
　　他与李无疏两人现下已不再身处那间逼仄无门的静思阁，而是一个竖满晶莹冰柱的天然冰窟，冰窟正中有根硕大的冰柱，周边零零散散布着稍细的冰柱。镜面一样雪亮的冰柱上映着李无疏红红的眼，覆水的锋刃上亦然。
　　李无疏却哪管得了对方是否礼让先手，兀自抢上前来。
　　阮柒正要横剑一挡，他却身形一晃，化出七个虚影——仍是“邺城题赋”的变招，虽只有七个虚影，但合北斗之阵，剑气齐发，虚实难辨。阮柒却不费心辨认，而是将七处攻势一一招架，覆水在他手心转了数圈，转出数道剑影，如湖光漾漾，乃是以虚打虚之招。
　　电光之间，阮柒已从兵刃交接的细微差别锁定天枢之位。李无疏见他入彀，真正身形方露，竟是由上而下的一招“霜天月沉”，正出自剑宗《莳花二十一式》，是个观赏性与实用性兼具的剑招。阮柒却早听得他衣袍响动，脚步一挪，未见他动作有多快，却足堪将剑锋调转一周又半，直指参阳剑尖，无愧“步虚剑法”之名。
　　李无疏下坠的身形已被阻住，头足倒悬，立时调用通身灵力，威压而下。阮柒举重若轻，纹丝不动。李无疏便与他僵持不下，本就因体内药性气血上涌，现下倒悬不一会儿，白白的面皮便红了个透。
　　阮柒怕他支撑不住，忽地撤剑，飞起一掌将他推开。他足下一踏，将一根冰柱踏得断作两截，借力再向阮柒刺来。阮柒这时却又不发虚招，很朴实地将参阳一格。
　　李无疏正待接上一招“参阳第三式”，却听阮柒打了一个响指，顿时脚下一空，又一次从天而落，这次不复“霜天月沉”的气势，眼看就要砸到阮柒，谁知阮柒伸手一捞，把他放在了地上。
　　三招便败，李无疏从未输得如此毫无悬念。
　　“技不如人，我认败。动手吧。”
　　阮柒却将剑收了，缓慢道：“我杀不了你。”
　　“……”李无疏骑虎难下，不尴不尬地看着他，半晌才道，“因那个誓咒吗？”
　　阮柒仿佛对他知晓此事有些意外。
　　李无疏念道：“‘我将踏碎因果，击穿止战之印，令此荒唐世道，重归混沌。我必将你从使命中放黜，如不然，便教我死于覆水剑下，魂消魄散。’”他掀开衣领，露出咒文一角，“这个印记，你身上也有。”
　　阮柒道：“不错。”
　　“既然我没能兑现誓言，你怎会杀不了我？”
　　阮柒泼墨的一双眼看着他，久久不言，让李无疏疑心他正在编话。半晌，他垂下双眼，低声道：“我若杀你，便如赤墟那日一般。”
　　李无疏一愣：“就是说，我仍会重生？”
　　阮柒道：“这个誓咒是你自灵枢宗禁书残卷窥得，是灵枢宗禁术，一旦咒成，不会消失，除非你死，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你在履誓中途认败，向我求救。”
　　“我明白了。”李无疏苍白着脸笑了起来，“看来我做的这番文字陷阱，占你大便宜了。我若执意不认输，又没个能人异士将我杀了，誓言便永远不能了结。你便永远被这个誓咒拘住。”
　　阮柒似要辩驳，却又无可辩驳。
　　李无疏继续道：“而若我向你求救，便等同于认输，下场仍是被你杀了罢？”不等阮柒回答，他又感叹，“怪不得你一身本事，这一路上每涉险境却不动声色，原来是等我开口求你。”他回想在静思阁广场，自己险些就要向阮柒求救了。
　　阮柒立刻皱了眉：“我……”
　　“难为你了。如今我也不知如何解这誓咒。不若等我试试，看能否教这世道变一变天，不成，你再杀我吧。”李无疏微笑着，垂下的眼皮有些黯然。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同李刻霜开的玩笑竟是真的，阮柒与他同行，当真是为了伺机杀他。再一想，又觉好笑，自己明明早就言中，现在又何必失落。
　　他抬眼看了看阮柒，又偏开头。他想问阮柒又为什么屡次相帮，却不愿自讨没趣，便住了口。
　　“李无疏。”阮柒喊他，语调比之平时有些急切。
　　这是他头一遭喊他的名字，李无疏觉得很是新鲜，仍然挂着微笑向他看去：“如何？”
　　阮柒却又不说话，单看着他。
　　他想，这人惯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行走江湖，对世情百态只看不说，更不插手，少与人打交道，可能当真是不善言辞吧。要他说两句宽慰人心的客套话，怕是难为他了。
　　李无疏便反过来宽慰他道：“你也不必有什么负担。这一切是我咎由自取，因果到了，我的死期便到。我也不好意思拘着你一辈子不是？”
　　阮柒敛了目光，没说什么，一缕长长的发丝垂在眼前，像一桩挥之难去的心事。
　　李无疏的声音在冰窟内回响：“这是什么地方？只有你我二人进来了？”
　　“静思阁内是个阵法，与此地联通，破了阵便能进入。”
　　李无疏道：“我从未听过有这种破阵之法，是我孤陋寡闻了。”
　　肝肠寸断的人才能进入，听起来像心碎老板娘开的酒肆，豪饮三杯自证伤心方可进入买醉。
　　阮柒道：“这种阵法非常罕见，与我衍天一脉所修功法相合。道门藏书，应无记载。”
　　李无疏来了兴致：“哦？衍天一脉？我竟不曾听闻。却是个什么原理？”
　　“我师门一脉单传，循天道，断因果，弥天下祸端，挽世之无常。芸芸众生，一草一木，皆无出因果之外，因果不灭，我之一脉，便生生不息。”
　　李无疏心道，怪不得被称作天道代行者。
　　阮柒接着道：“正因窥得半分天机，方能对此稍加利用。譬如将时间回溯一时半刻，又譬如预见对手数招动向，但这些不过雕虫小技。最为精深者，当属‘论果衍因’，这便是静思阁阵法当中的玄机。”他顿了顿，似在考虑怎样说能更通俗易懂些，“于常理来看，有因才有果，方才你从上方坠落，我接住了你。你坠落是因，我接住你是果。而如果我接住你的果早已被注定，那么无论因为什么缘由，你都要从上方坠落，或因你自己使出方才那招，或因横空出现一只秃鹫将你叼起……抱歉，我非有意冒犯。”
　　“无妨。”李无疏听得入神，毫不介意。
　　“方才你从上方坠落，是由于我设法使时间回溯。若我换做施展‘论果衍因’界定了我接住你这个果，即使不使时间回溯，也可令你坠落。这与自然发生的区别在于，不一定会存在什么横空出现的秃鹫，可能发生得很是突兀。这是扭曲因果无法弥合的罅隙。”
　　“如此说来，静思阁阵法也存在‘论果衍因’的痕迹，所谓的‘肝肠寸断’是因，‘问天心’便是果？”
　　阮柒摇了摇头：“一开始我也是这么认为。到得此地方才明白，所谓‘肝肠寸断’是果，而你我进入此地却是因。”
　　“为何如此笃定？”
　　阮柒抬眼看了看他身后。他循着阮柒目光看去，一根粗壮而浑圆的冰柱立在冰窟中央，上面隐隐约约刻着三个大字并一排小字。因为整个冰柱看去年岁久远，还裹了一层霜雪，字已不甚清晰，李无疏才来的时候，心绪震荡，一心只想质问阮柒，并没有仔细去看，现在方才注意到这两排字。
　　三个大字是“绝情岩”，一排小字则写的是：砺心锻身，如冰似雪。
　　这八个字，恰好可与静思阁十六个字连成一句——其性难融，其质易碎；身有血肉，心无寸铁；砺心锻身，如冰似雪。
　　阮柒道：“这是天心宗宗主磨砺心智的苦修所。”
　　据说天心宗主每隔十年闭关一次，在一处神秘之所苦修，借其中玄奥力量锤炼心智，想必正是绝情岩。
　　如此一来，便说得通了。他们在静思阁阵法中率先连接了砺心锻身的果，于是才得以进入绝情岩，那个阵法相当于一条捷径。李无疏却忽然道：“术法是对我一人施展的，‘肝肠寸断’也只我一人，你怎么也进来了？”
　　阮柒神色一顿，转头去看冰柱：“经验浅薄，难免反噬。”
　　李无疏还想追问他看到了什么伤心事，却瞥见他微微抿了抿唇，惊觉他这回居然讲了这么多话，现在想必已经口干，只是不知道他这番慷慨解释，是不是出于对自己这个将死之人的施舍。
　　阮柒却不想谈论这个话题，提醒他道：“切玉真人想必就在内中。”
　　临到最后关头，李无疏反而不急了，长吁短叹道：“五年不见，也不知切玉仙子有没有忘了我。我平白减了十几岁，如今这幅模样，她还认得出吗？一身风霜，却可惜没有机会整理一下仪容。”
　　阮柒听他一阵胡言乱语，略一皱眉：“想必她已候你多时。”
　　李无疏却在一块冰柱上坐了下来，端着参阳剑仔细擦拭起来：“你不懂，人间有种情怀，叫做近乡情怯。愈是想见的人，愈不敢见。”
　　阮柒站在他身旁，也不急躁，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那你打算何时去见她？”
　　“或许等到这阵子醋味散了。妒忌的嘴脸可不好看，你说是吗，于代宗主？”
　　他话音刚落，便有一道银光自参阳剑上飞出，化作一个窈窕身影，轻轻落定在李无疏身前。
　　“李无疏，想不到你相貌生得不错，这张嘴更是生得利索。不如把这根舌头割下来留赠予我，陪我日日说些俏皮话来，打发时光。”于无声一双秀目在他喉舌间流连，仿佛真的在考虑如何割下他的舌头。
　　李无疏正色道：“我对两位师姐久别重逢的愿景十分期待。师姐却近乡情怯，我不讲些俏皮话，怎么将师姐您的元神从我剑上请出来呢？”


第二十五章 一以贯之
　　五年来, 于无声试尽一切方法，始终进不得“对岸”，不得不与自小一起长大的于斯年隔湖相望，咫尺天涯。谁想李无疏竟自己找上门来, 当真是天上掉下的馅饼。于是假意让他自去找寻于斯年, 以惩戒的名义将他放逐到冰冻的天心湖上, 并给以提示，自己则将一半元神附着在参阳剑上，静候他遇险时召剑。
　　这一路艰险非常, 李无疏没有参阳，绝对寸步难行。
　　李无疏道：“师姐甚至还考虑到我功体受克，不能发挥实力, 辗转相赠牵丝绕魂香, 助我一臂之力，当真心细如丝。”
　　于无声望着他二人调笑道：“只是不知，在旁的事情上，可有助到公子一臂之力呢？”
　　提到这事李无疏就一阵恼火，如果不是中毒, 他也不会轻易被芳寸心的举动误导。
　　李无疏道：“我与芳寸心的相遇，想必也同师姐的布置不无干系。”
　　“你说那只小白狐狸？她是这一带实力最强的雪魅, 岂会放过任何一个外乡男子？我听说代行者阮柒入了城，她必不是步虚判官的对手, 便早派人暗中盯梢, 助她脱困。她遭遇如此强敌, 除了逃入早已封闭的‘对岸’, 还能去哪？”
　　“师姐这番周密的计划是何时成型？”
　　“见到你的第一眼。”
　　“高明。”
　　于无声抱着双臂, 更显身材傲然, “你却又是何时发现我的呢？”
　　“剑入手中那一刻。”
　　“机敏。”
　　两人彼此交换了个欣赏的眼神。
　　但李无疏不得不对于无声之举指摘一番：“师姐却有些不厚道了。你两次暴露行迹被我师侄见着，我还百般为你遮掩。我在外边因你之故遭遇重重包围，九死一生，你却藏在剑里不作声。”
　　于无声不屑地一笑，轻拨了拨鬓边垂发：“你遭遇围攻，岂是因我之故呢？”
　　“狐族皆视你为灭族仇人，声声追讨不是对你还能是对谁？”
　　于无声则背过身去，傲然道：“我于无声虽不是什么方正之士，但因一点小事惹上一身腥膻，却也不屑去做的。更何况，我若有此能为，哪能被区区一道放逐令隔绝于‘对岸’之外？”
　　关于天心狐灭族惨案，李无疏已经听到颍川百草生和芳寸心两个版本了，当事人于无声显然还有第三个版本。李无疏追问之下，于无声却只道不知。
　　“那段时间我与师姐一同外出平乱，怎会知晓那群蠢狐狸又惹上了什么人？”
　　李无疏道：“可我因你之故遭到围攻，险险丧命，却是不假。”
　　于无声道：“哦？你却不问问你身边那位，此事是否因我之故。狐族亡魂口口声声追讨的‘仇人’，又究竟是谁？”
　　李无疏转向阮柒。阮柒也正凝目看他。李无疏发现他霜白的脸有些发青。
　　于无声娇笑着转身，向刻字的中央冰柱后袅袅走去，余音传遍绝情岩：“我当时可看得清楚，狐群有所觉察时，代行者捂的是你的嘴，却不是你的剑。”
　　“此事我心中已有了大致猜测。”阮柒凝重道，“你若信任我，便给我一些时日，我定会查清此事。”
　　“有何不可。”李无疏意外地宽宏大量，并没有追问。
　　阮柒脸色更加凝重：“于代宗主却有一事并未解释。”
　　李无疏一言道出了他的疑虑：“她是如何得知我等于何时何地进入天心宗，提前派人前来拿我？”
　　昨日恨朱颜与芳亭北前往止战之印边界拿人，恨朱颜说得明白——“代宗主命我等来此拿人，果真不错。”
　　阮柒同他相视一眼，一同驱步跟上了于无声。
　　李无疏历经千难万险，总算见到了道门第一美人，天心宗主，切玉真人于斯年。当真是天姿绝色，明艳动人，她只是坐在冰台之上，云鬓微散，青丝凌乱，唇色苍白，不施脂粉，却如同一方不禁触碰的雕玉。冰窟上方一处缺口透下一柱光来，笼罩她周身，圣洁与脆弱在她身上奇异地交织，流出一股纯然气质，令人移不开眼。
　　天心狐灭族惨案发生于一甲子之前，她的年岁犹在那之上，即便如此，道门内外仍有她的爱慕者前赴后继，不知凡几。也无怪乎于无声对她情根深种，痴心一片。
　　李无疏不禁叹道：“可惜……”
　　“如何？”阮柒侧头看他。
　　李无疏小声对他道：“‘砺心锻身，如冰似雪’。代宗主的心上人，修的是无情道不是？”
　　正因天心宗主修无情道，所以与狐族联姻的天心宗传人才另有人选，而于无声不幸就是那个人选。
　　李无疏长吁短叹，突然想起黑市画摊主那里还有宁断尘于斯年的画本。宁断尘，可也是位道骨仙风的女宗主呢！
　　于无声看到于斯年形状痛苦，急切上前：“师姐！”
　　“别过来！”于斯年连忙喝止，“此是太阴极寒之气眼，不可靠近，当心冻伤！”
　　李无疏眨了眨眼，原来此地便是气眼。他走到旁边，竟感到没那么冷了。一如不冻泉附近出奇的凉爽。
　　于斯年困在气眼当中，口中呵出的竟不是热气，而是寒霜。
　　于无声蹲在她面前，一时泪光盈盈：“难道你便在这气眼中待了五年之久？李无疏！你还不快放我师姐出来！”
　　“？”李无疏睁大眼睛，无辜道，“连你也认为，是我将切玉真人囚禁于此？”
　　“你与我师姐结伴前往‘对岸’，回来的却只你一人，你当如何狡辩？！”
　　“无声……”于斯年勉强开口道，“与他无干。”又对李无疏道，“李公子，我已等候你多时了。”
　　李无疏闭了闭眼，又睁开来，摊牌道：“抱歉。你看我如今样貌，才十五岁而已，记忆也不过十五，究竟发生何事，我又做过什么，我当真不知。我来此地，是因太微宗陷入危难，有求于你。”
　　于斯年接受了这个说法，忍着逼人寒意，耐心道：“五年前，你来到天心宗向我求助，却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五年前太微宗全宗遭戮，更有地火蔓延，眼看将要烧遍全域，李期声设下溢清同济符，以通身修为身祭符，调理地气，却不过权宜之计。火场里，只有李无疏一人逃出生天，事后他前往天心宗，欲请于斯年协助稳固地气。谁知天心宗也生变故，雪灾一夜侵袭千里。于斯年便与李无疏同往绝情岩查看气眼，果然异样。
　　“你身处的这个气眼莫非与不冻泉有所联通？”
　　“不错。”于斯年道，“道门十一宗中，唯太微属阳，天心属阴，互成两仪之势。而不冻泉与绝情岩，各为气眼。一者生变，另者不能独全。”她休息片刻，又道，“以我一身修为当可镇住此眼，但非长久之计。于是你自断参阳，以剑为媒，设下溢清同济符，助我调理地气，多则十年，少则五年之后，便可恢复如以往。”
　　“区区五十年道行，比起宗内数百万性命，何足道也？”
　　于斯年言罢，便施施然迈入绝情岩气眼，冰层中流泻而下的寒光吞没了她周身流光溢彩的霜华，她从此要在这世间太阴极寒之气眼中，站上五年乃至十年，一刻也不得离开。
　　李无疏面上平静而阴郁，心中却不无钦佩。这已是他第二次见识，身为一宗之主所展现的气概与担当，可谓地负海涵，渊渟岳峙。
　　他将名剑参阳横举胸前，轻声道：“是我修行不勤，灵元浅薄，不足堪起符，却尚要留命为宗门同胞报仇雪恨。为我之苟且，牺牲我宗传世之剑，愧不难当。然宗门不存，留剑何用？”
　　说罢，并指为剑，凝气作光，将金光流转的剑身断去逾三分之一。
　　太微宗传世名剑参阳，就此不存。
　　李无疏设符离开后，于斯年便从此留于绝情岩气眼之内。有她坐镇，阴阳两处气眼，皆安全无虞，只等五年十年之后，溢清同济符调理完毕，一切恢复如常，方可离开。谁知，数日前……
　　“数日前，溢清同济符突然消失，气眼也发生变化，阴寒之气异常暴虐。我已灵力枯竭，几乎要支撑不住。”
　　于无声跪在气眼外看她，眼里汪着两滩泪，正与她掌心相对，不断传功过去。
　　“数日前……”李无疏沉吟道，“却是李无疏……却是我被十一宗围杀于赤墟古战场那日。大约是在同一天，太微宗也发生异变。”而他也重生为十五岁，不记得这期间任何事情，懵懂得像是穿越十二年而来。
　　他看向阮柒，求证这个时间点。阮柒无声点了点头。
　　如此一来，这一系列变故的因由便明了了——参阳剑，同他一起重生了。
　　因此天心宗这方李无疏所布的溢清同济符消失，太微宗李期声所布的溢清同济符则渐渐支撑不住，引起暴雨连连。
　　原来剑也会重生，李无疏对此闻所未闻。
　　他问阮柒道：“你便是算到，我一定得走天心宗这一趟，摆平这场异象？”
　　阮柒点头。
　　那陆辞呢？那日谶元散人陆辞也是算到这一切，才断言阮柒将跟随李无疏前往天心宗吗？
　　李无疏低头看看手里的剑，闷声道：“那你想必也算到，参阳剑此回是否仍难逃劫难罢。”
　　阮柒看着他，默然不语。
　　于无声和于斯年二人也盯着他看。
　　此时看去，他当真是个十五岁的半大少年而已。
　　才不过几日前，他还在师父的照拂之下打点行装出山门远行，同门齐送，万人空巷。
　　今时他已家破人亡，身负血仇，为道门正统通缉，还要将恩师赠剑亲手折断。
　　阮柒静静注视着他，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看一条逆流而上的鱼，会否几次三番，选中同一条支叉，人性究竟反复无常，还是一以贯之？
　　“李无疏，你若不肯设符，我即刻将你杀了，并两宗疆土，千万生灵，与我师姐做陪葬！”
　　“无声！”于斯年自然出言责备，又替李无疏开脱，“李公子失去记忆，恐怕并不知道如何施展溢清同济符。有你为我输功，我尚还能够撑持一阵，只望这期间能够找到替代之法……”
　　“……”
　　——李期声哈哈大笑：“确实。你不必学这个。”说罢，抽走了他手里的书。
　　——李期声背对而立，高冠已散，青丝飞舞：“无疏，我希望……你永远用不到它。”
　　李无疏忽地一声轻笑，在三人的注视下，将参阳剑插在气眼正前方。
　　他说：
　　“我有一项不足挂齿的特长，叫做过目不忘。巧的是，一刻钟前，我才见过这枚符咒。”


第二十六章 颍川半卷
　　天心宗妖中大族天心狐族隐世不出, 销声匿迹，原来竟是遭人屠戮全族，更被禁术诅咒，阴魂不去, 怨气冲天。
　　灭族元凶李无疏死而复生, 非但不知悔改, 竟还敢现身天心宗，闯入天心狐遗址，挑衅狐族。
　　消息一经传出, 道门哗然。
　　“切玉真人心系苍生，小生心悦诚服。”颍川百草生摇着折扇，让店家给他添了一杯茶, “那么仙长你为何要灭天心狐全族, 又为何还去挑衅呢？”
　　李无疏手里的小楷笔一抖，把“芍”字写成了“苟”。他目露凶光，一掌将笔拍进桌子，一寸厚的梨木被扎了个窟窿，桌面下方, 透木而过的狼毫竟还分毫不乱。
　　“谁再敢胡言乱语，栽赃陷害, 形同此桌！”
　　店家端着茶壶过来：“损坏桌子一张，值银一两, 记在房费上。”
　　李无疏道：“怎么不去抢？阮道友, 劳驾修一修。”
　　一旁阮柒略一弹指, 桌上洞眼完好如初, 小楷笔回到李无疏手里, “苟”字里的“口”也还没落成。
　　李无疏得意道：“多谢。”
　　店家愣在原地, 片刻后回头喊道：“掌柜的，出来看神仙！”
　　于无声为人很不厚道，不但不招待李无疏等人住下，还将“对岸”发生的事传了出去，却毫洒春秋笔法，只讲李无疏被天心狐全族认作仇人，具体细节则隐去不谈，终至传成现在这幅模样，她乐得洗脱屠灭狐族的罪名。
　　李无疏等人只好住在城中，天心宗宗门附近这座城叫做秦州。李无疏伤得不轻，在客栈修养这几日，正写一本书，要将太微宗历史渊源、教义宗学、武功心法一一记录。撰书一事早有打算，他来天心宗前还特意买了纸，只是迟未动笔。
　　此前若不是在绝情岩诱发的回忆中见到溢清同济符的全貌，他也无法重现此符解两宗之围，之后他便觉得这事儿刻不容缓了。这不，与颍川百草生喝茶聊天的功夫便题下了书名——《太微遗册》。
　　阮柒看到书名，似有话说。
　　李无疏当然追问，这人却犯了故弄玄虚的臭毛病，不说了。反是颍川百草生道：“相传道门有本谶书，名《衍天遗册》，却与仙长这本书名同工异曲。”
　　《衍天遗册》？
　　李无疏看向阮柒。
　　阮柒道：“是我师门传书。”
　　李无疏故作一脸不感兴趣：“也罢，定是一本我不能看的书。”
　　阮柒立刻放下手里的茶杯：“你若想看……”
　　正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一阵响动。原来是孟宸极与摘星拾月收拾好行装，下楼退房离开。
　　孟宸极发现李无疏坐在大堂，故意将楼梯踩得吱呀呀响，却连眼神都不分给他，眼高于顶从旁经过，仪态风流，人过留香。
　　“一早有只乌鸦在我窗前嘁嘁喳喳，我开门一看，这乌鸦脖子上居然秃了一圈，定被人抓去拔毛放血，没死透又逃出来的。晦气！”
　　掌柜的是位高个女子，很是欣赏孟宸极纤尘不染翩翩公子的做派，比有些大半夜哐哐敲门弄得满地是血的住客要顺眼许多。
　　“这位公子真会开玩笑。乌鸦肉酸且涩，哪有人给这瘟神拔毛放血？”
　　李无疏摸了摸脖子，突然一把将小楷笔拍进梨木桌里，行止豪放，粗声粗气，与对面那位对比鲜明：“我那日看到个斯文俊秀的青皮乌龟仰倒在湖面上，翻不过身。我好心帮它翻身过去，它反过来唾了我一口，说我是没壳儿的丑东西，叫我不准动它。”
　　孟宸极细眉倒竖，正要发难，却被摘星不着痕迹地挡住了去路：“公子，走罢。”
　　拾月缀在最后，默默对三人拱了拱手，权做告别。
　　那日李无疏设下溢清同济符后，天心宗一时冰雪消融，春回大地，城里百姓总算熬过这场雪灾，农事生产，百废待兴，商铺酒楼也纷纷开张。李无疏离开天心湖时，不忘捎上冻成冰雕的众人。
　　很不凑巧，孟宸极在他背上醒了。
　　李无疏何其嘴贱，告诉他于斯年安全无虞，过不多时便能回来坐镇天心宗。孟公子如此一表人才，家世显赫，来年上门提亲，三媒六聘，八抬大轿过了于家的门，入得美人怀，一定要请自己吃酒。
　　孟宸极听说他已见过切玉仙子，酸得不行，自己失去英雄救美的机会，又是一气，再被他一通嘲弄，恼火不已。
　　他哆嗦道：“臭臭臭臭臭不要脸！嫉妒我比比比你俊秀！放放放我下去！”
　　李无疏只好松手，孟宸极便摔进一簇冻坏了的月季花丛。
　　江问雪则是在李刻霜背上醒过来的。
　　李无疏前世造孽太深，天打雷劈，不能御剑飞行——更何况剑也断了。只好由李刻霜来回二十多趟把人运到湖边。
　　江问雪被他轻轻放到地上，笑嘻嘻地向他道：“小哥哥，你飞得真稳，比我哥强多啦。你叫什么名字？”
　　“李刻霜。”
　　“霜哥哥，你的手真好看，天生就是握剑的手呢！”
　　李刻霜显然被这番称赞击中灵魂，十分震动，低头瞧着自己的手，微微怔神。
　　李无疏见这姑娘老毛病犯了，心道如果李刻霜是天心宗人该有多好，他们须得当场成亲，自己就少了个跟屁虫拖油瓶了。
　　江问雪又看到阮柒，惊叹道：“你的头发好长好漂亮，我可以摸一下吗？”
　　李无疏见阮柒被姑娘抓到发尾的绳子，心道让你骚包，留这么长的头发还不竖起来，如果被当地人看见，定要逼你俩成亲。你后继无人，谁来做天道代行者。又想这样也好，阮柒如果隐退，还有谁能管我？
　　谁知几日下来，江问雪只对李刻霜兴趣最甚，跟前跟后，问东问西。
　　“霜哥哥，你参加赤墟试炼，后来为何中途退出了？”
　　“霜哥哥，你什么都不吃，伤怎么能好？”
　　“霜哥哥，我见你衣服上绣了羽毛，剑上也坠着羽毛，你们太微宗可是以羽毛为识？”
　　“霜哥哥，我总听他们提起太微宗的李宗主，说的便是你吗？你年级比我大不多少，竟有如此作为。”
　　“霜哥哥，我哥总说我膂力不足，不宜学剑，膂力究竟是什么，要怎么练呢？”
　　李刻霜在客栈后院指点江问雪剑法，被天心宗当地人指指点点，以为不齿，一恼之下，闭门不出。
　　江问雪便与颍川百草生在客栈后院看李无疏与阮柒过招，李无疏屡败屡战，在阮柒的无情敲打下，锤炼得招式多变，十分机敏。不出几日伤好了个七七八八，脖子上的伤布拆了，断了半截的参阳剑，也使得越来越顺手。
　　但夜深挑灯看剑，擦拭着残缺不全的参阳，难免要沉默一宿。
　　这晚辟谷第十日的李刻霜喝饱了水早早睡下后，李无疏便揣着无相宫的黑市准入券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出，刚一落地，就感到一阵气息苏醒过来，尾随而出。李无疏在秦州城陌生的街巷绕了十七八圈，都不能甩脱，最后还把自己绕了进去。他分明记得城隍庙对面小巷穿过去后一条街都是书行，现下怎么变成了一个空巷，两边都是院墙。他心念一动，翻过院墙，眼前豁然开朗，竟是条人声熙攘的长街，而身后阮柒的气息已消失无踪。
　　阮柒看着跟丢人的那条空街，微微皱起了眉头。
　　天心宗宵禁极严，宗门左近的秦州城竟有如此喧闹夜市，却不是无相宫黑市是什么？
　　李无疏这回又落脚在悬赏区，感到四面八方十几道视线似有似无地射过来，默默低头，行色匆匆离开这段路，来至文化区，第一眼就看到一个书摊前面挂了条幅——
　　“颍川百草生最新力作《李无疏续传》预售中。才脱藏玉之嫌，又惹狐族是非。泯灭人性，恃美行凶，你所不知道的魔头李无疏，尽在《李无疏续传》。发售待定。”
　　李无疏问摊主：“这书何时发售？”
　　摊主撩了他一眼，又继续摸着胡子低头看书：“想看也急不得。颍川百草生平生所撰书册，只有半卷，人称‘颍川半卷生’。《九仪经史考》《道门女子奇观》《临安梦华录》……《李无疏传》还排在后面哩！况且近日不是盛传，李无疏还没死么？”
　　李无疏不无遗憾，心想难道我有生之年便看不到《李无疏续传》问世了吗？
　　摊主又抬起眼皮，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喜欢模仿李无疏的多是你这样的小年轻，我猜你这剑鞘里也是把断剑罢。”他见李无疏一脸被人言中的尴尬，一哂道，“《李无疏传》一上就被抢空，一上就被抢空，销量倒是不错。这样吧，我在书坊的朋友是半卷生姨祖母的三侄子的同窗的小叔子，我托书坊的朋友催一催，你要是预付续传的全款，我给你讨个半卷生亲笔签名。”只是不知道这一催，能不能催动道门早日将李无疏正法。
　　李无疏欣然道：“如此，便有劳了。”留下了银钱和李刻霜的名姓，又道，“今日集市上人挺多的，是有何盛会吗？”
　　摊主道：“你不知道吗？宗内连日雪灾，黑市告停半个月，这不重新开张，林师傅特在此筹办了竞宝会，就在前边的兴和轩，子时开始，据说这回有不少珍品呢。”
　　李无疏心中一喜，再是一忧。喜的是说不定能淘到什么好东西，例如绝版珍本，或是武学绝章，忧的是囊中羞涩，恐争不过旁人。
　　喜忧参半地来至兴和轩，竞宝会还未开始，大堂内已是挤挤攘攘，人满为患。李无疏望而生怯，调头就走，走不出两步，却有一阵清脆空灵的铜铃响动传来，熟悉得令他耳朵尖一抖，回身看去，正见一人玉冠白袍，揽月踏风而来，眼蒙丝绢，手执长幡，身前一只银狐游走于半空，停在兴和轩门口，朝李无疏看了过来，却不是谶元散人是谁？
　　陆辞看见了他——不，陆辞的狐狸看见了他，他便只好上前打招呼了。
　　“真是巧，竟在此地又碰上了陆半仙。”
　　陆辞微笑道：“确实很巧，李公子。”
　　“陆半仙料事如神，岂会算不到我今时今日会出现在此地？所谓巧合，想必在半仙眼中，都是必然吧。”
　　陆辞却似听不懂他话中含义，仍然微笑道：“今日竞宝会有不才炼符所需材料，公子不若一同看看，也算拓展见闻。”
　　谁能想到，陆辞看上去不过是个很有钱的瞎子，实际上真的是个很有钱的瞎子。兴和轩早为他预留了上等包厢，清幽僻静，视野开阔，能将竞宝台看得一清二楚，不过他一个瞎子，再清楚又有什么用呢？
　　李无疏见他的狐狸灵动可爱，一问之下，才知是用术法依照他昔时故友形象造的，他的故友是只狐妖，小名“空空”，身世可怜，已经故去了。李无疏便不好再问，另启话题道：“半仙，冒昧一问，演卦推命是否收入不菲？”
　　“公子何有此问？”
　　“跟道门作对太过艰险，我想转行。”
　　陆辞凭栏而坐，指尖逗弄着银狐，闲适得像个茶楼闲坐的富家少爷：“哦？公子对此也有兴趣？”
　　李无疏于此道上毫无涉猎，如果要转行，恐怕得胁迫阮柒相助，阮柒身为衍天一脉传人，执掌因果，起卦算命，一定十卦十灵。只是不知道阮柒听到李无疏意图将他之能为用在此事上，会作何感想。
　　“半仙有所不知，我有一名……好友，也擅此道。如有机会真想介绍你们彼此认识。”
　　陆辞点头道：“身为李公子之友，想必出类拔萃非龙即凤，能够结识这等人物，是不才之幸。”他挠了挠银狐的后颈，银狐舒服得昂起脑袋，在他手心直蹭。
　　李无疏给自己斟了杯上好的苍岚银针，又听他道：“世人请卦，皆是不安于未知，初求心安，再求执念，三求魔怔。入得魔怔者，能有几人。寻常方士，大约能于此道上挣个温饱。唯权位显赫执念深种者，才于此道上一掷千金，乃至倾其所有。演卦推命，赚的不是金银钱财，而是人的爱欲贪痴。”
　　这番话说得李无疏半懂不懂，换做前世的他，也许能够从中窥见一星半点天下将乱的端倪。
　　“不才见过形形色色的求卦者，灵与不灵，都惹一场笑泪，李公子是其中最不为所动者。”陆辞话中不无欣赏之意。
　　李无疏笑笑，饮入一口香茶，略一偏头，看到门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人，发长如瀑，玄衣袅袅，正收敛声息，目不转睛盯着陆辞，这一瞥之下，他险被茶水呛住。
　　阮柒见他察觉自己，轻轻抬起食指竖在唇边，示意不要做声。
　　陆辞的银狐盘身趴在他膝上，竟似对阮柒的出现毫无察觉。
　　李无疏还在琢磨阮柒没有准入券是如何进得此地，却听陆辞道：“竞拍开始了。”


第二十七章 无色冰魄
　　竞宝会终于开始。前半场所拍皆是寻常宝物, 如纯黑的天心狐毛皮，十年的药谷菌王，魏清风的藏笔，太素宗的洗尘丹, 于斯年用过的茶盏……
　　李无疏十分好奇的无相宫之主林师傅却并没有出现, 只好倚着栏杆四下张望, 二楼皆是上等包厢，挂着帘子，还施了术法, 看不见内中坐着什么样的贵客。陆辞与李无疏所在的包厢在会场二楼右侧，李无疏看见对面正中是地字一号，大厅最正中是天地一号, 想必自己所在的便是人字一号。他想把这个发现分享给阮柒, 却碍于阮柒现在不愿暴露行迹，只好憋着。
　　阮柒对这场拍卖无甚兴趣，只是一味观察着陆辞。李无疏手里转着杯子，看阮柒，又看陆辞, 再看阮柒，支着脑袋想《白衣行剑录》里的陆清辞, 究竟是阮柒这款的，还是陆辞这款的。
　　陆辞却是个瞎的, 对李无疏和阮柒的动静都不清楚。他仔细听着主持者报幕, 忽然出声道：“李公子, 下面这件宝物, 或许于你大有用处。”
　　主持者正在介绍的是挖掘自赤墟内围的一块“无色冰魄”。赤墟古战场被道门列为禁地, 江湖散修, 民间猎宝者都不得进入，赤墟内围更是只有各宗宗主才可以踏足的所在，足见此地多么凶险。却总有猎宝者明知故犯，频频盗猎。若干前有人从中猎得一枚天然奇矿，命名为“无色冰魄”。
　　主持者说着，掀开绒布，全场乍然发出“啊”的一声惊呼，却不是称奇，而是称怪。连李无疏都站了起来，倚着栏杆朝下张望。
　　只有陆辞不慌不忙道：“发生何事？”
　　李无疏不知道怎么描述：“那里……什么都没有啊！”
　　陆辞闻言却是笑了笑：“‘无色冰魄’，无形无色，凡胎肉眼不可捕捉。普天之下，只此一块。”
　　这……怪不得珍稀，人眼看不到，便采不到不是么。
　　陆辞继续道：“这种冰魄可以蕴纳太阴极寒之气，既能用于辅佐修行，又能用于锻造兵器。”
　　李无疏明白他的意思了。参阳剑断之后，半截作为溢清同济符的符介镇于绝情岩，剩下半截被他随身携带，哪怕他走到天涯海角，也仍会被那股寒气影响。原来陆辞让他来旁观竞宝会，是有这层含义。
　　台下一多半人在疑惑这一轮拍的究竟是什么奇珍异宝，另一半在腹诽无相宫是不是打算拿个根本不存在的宝物最后骗一笔大的，然后跑路。
　　李无疏同阮柒对视一眼，抬手出了价。
　　主持者道：“人字一号包间，出价一千两。”
　　李无疏身上只有一千零七十五两，一千两是离开山门前李期声给的，七十五两是抓获悬赏榜第一百七十七名的无良游医方抱朴时，应惜时兑给他的赏银。
　　他想，应该没有人和他抢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吧。
　　谁知这个想法刚一落地，天字一号包间便传出一个声音，经过法术处理听不出何许人也，说的话却掷地有声：“绥道五十八年八月，贵地拍出一件‘无色冰魄’，号称天上地下独此一件，被玄天宗以八千两高价竞得。今时今日，却哪来又一件‘无色冰魄’？”
　　主持者尴尬道：“几日前总管清点仓库，竟在角落又发现了一枚‘无色冰魄’，想是当年宫内其实收得了两块，却因为此物肉眼不能见，不慎失察了。玄天宗那边，林师傅会亲自前去道歉。但小的以无相宫经营多年信誉保证，这个世上绝对不会有第三块‘无色冰魄’。”
　　还在疑惑的众人听说有过这么一个冤大头拍过这东西，而且还是玄天宗，顿时不再质疑“无色冰魄”的存在，纷纷出价。
　　“天字三号，出价二千两。……天字五号，出价二千五百两……地字二号……”
　　看别人角逐宝物，李无疏心中愁苦。
　　方才还在拆台的天字一号，却突然出了价。
　　“天字一号，出价八千两！”
　　满座哗然。
　　李无疏看向天字一号，仇富的情绪高涨，这时却听大堂有人道：“这么大手笔，买来求娶切玉仙子吗？”
　　“那间包房里究竟是什么人？”他这话，也不知是问陆辞，还是问阮柒。
　　阮柒还隐匿着气息，不便答话。陆辞道：“宗门显贵。”却不是猜测，而是断言。
　　宗门显贵？这地方除了天心宗的人，还能有什么宗门显贵，是孟宸极罢！李无疏还以为孟大公子打道回府了，原来搁这儿逛黑市呢？给切玉真人送“无色冰魄”，真是有心了。
　　陆辞道：“李公子不想要吗？宝物难得，再不出价，便失之交臂了。”
　　李无疏道：“不。我……”
　　阮柒却在这时拽过他的手，在他手心写道：但拍无妨。
　　李无疏愣了一愣，松松握住手心，感觉那几个字在他脉搏中发热——这便是金钱的温度吗？
　　“天字一号出价八千两，还有人出更高价吗……人字一号出价了！八千……八千一百两。”
　　对面天字一号沉默了。李无疏能够想象，孟宸极在里面气急败坏的模样。
　　“天字一号出价八千二百两。”
　　“人字一号出价八千三百两。”
　　……
　　天字一号出到九千两时，李无疏乐够了，没再继续出价。阮柒不禁看向他，他只摇了摇头。
　　阮柒的一片好意他心领了，但是也不好平白占人家便宜，他和阮柒的关系，说是朋友，却阻隔着杀身之仇与誓咒之怨。况且他乐意将阮柒视作朋友，阮柒却将他视作什么呢？
　　正胡思乱想，陆辞突然对他道：“公子何须担忧钱财一事。无相宫帮扶天下义士，凡名列悬赏榜之人，皆可借贷钱款，为悬赏额十数之八。公子身价值金万两，应可贷入……”
　　李无疏疑道：“八千两金？！”
　　“正是如此。”
　　无相宫，既为赏金猎人提供交易场所，又为悬赏犯提供借贷服务，凡正道边缘人物，都可在此地挣得一分机遇。此举意在扶持道门的反对力量，真正的目的不言而喻。
　　“人字一号出价黄金千两！”
　　“天字一号出价金二千两！看来天字一号对这件宝物志在必得！”
　　“人字一号出价金五千两！超过了无相宫竞宝会最高记录！天字一号还有话要说吗？”
　　天字一号一时间沉默了。
　　李无疏想象孟宸极气得立起的细眉，心情畅快，朝阮柒粲然一笑。阮柒看了眼他的笑容，又缓缓移开视线。
　　“天字一号出价金六千两！金六千两还有更高的吗！”
　　李无疏觉得孟宸极这是在恶意抬价，当然，对面也可能觉得自己在恶意抬价。不过这么个冰魄拍到这么高价格，双方难免都有攀比之嫌。
　　“人字一号出价金七千两！！这已比无相宫竞宝会最高记录高出三倍不止了！这件世上无双的宝物究竟花落谁家？抱歉，是世上无三的宝物——看来多出一枚并也不影响它的价值。”
　　李无疏余光瞄到阮柒似乎笑了，抬眼看过去，却没见笑意。阮柒于是侧头同他对视，浓黑的眼里映出自己模糊的轮廓，看不出情绪。他有片刻出神，大堂内的嘈杂都远去了，他陷入一片寂寥无声当中，直到手里茶杯险些翻落，才惊醒过来。
　　他匆忙擦了水，心中疑道，他刚才是在对我施展狐族的摄魂之术吗？
　　天字一号已经出价到金八千两，这触到李无疏借贷额的顶点了。
　　“人字一号出价了！金八千一百两！看来这是人字一号最后一次出价，不知天字一号还会加价吗？”
　　李无疏身上有一千多两银，按金银比例，等于一百两黄金。金八千一百两之后，他几乎一分也不剩了。这个叫价等于兜了底，对面知道他有几斤几两，不再叫价，等着看他后悔。李无疏豪掷千金，却一点都不心疼，呵呵直笑，对天字一号包房朗声道：“多谢道友割爱，不枉你我同修一场，情谊深厚。”
　　对面沉默许久，才回道：“无相宫竞宝会只以现银交易，道友如有困难，大可开口，你我同修一场，在下一定倾囊相助。”
　　李无疏心道孟宸极什么时候讲话这么客气了？
　　主持者虽然知道人字一号坐了什么人，却也对其财力难以摸清，非常忐忑，如此大额的竞标，早派小厮来敲门打探。
　　“这里是一千两。”李无疏话是对小厮说的，声音却全场皆闻，“其余八千两金以本人名义从无相宫贷入，权作标金。”
　　天字一号那位瞬间明白过来：“李！无！疏！”
　　全场乱作一片，议论声纷至沓来。
　　“李无疏？是那个李无疏吗？”
　　“还能是哪个李无疏？”
　　“李无疏真的没死？”
　　“李无疏人在天心宗，那狐族的事是真的咯？”
　　“李无疏花费巨资拍玩意儿这作甚？做聘礼求娶切玉仙子吗？”
　　主持者愣了一会儿，连忙叫了小厮过来，小厮手忙脚乱跑到后台，又连滚带爬上来回话。几番来回之后，他终于站直身，清了清嗓子，压下满堂嘈杂：“林师傅方才传下话来，李公子如不嫌弃，‘无色冰魄’无偿相赠。”
　　怕他拒绝似的，说话间已遣人将冰魄一路小跑着送上门来。
　　“这算什么事？居然白送？”
　　“竞拍了这么久，最后告诉我白送？”
　　“就这？就这？”
　　“天字一号那位不得拼命？说是李无疏的同修，会是哪家高徒呢？”
　　“赤墟试同修不就那十来家嘛。”
　　“这不废话。”
　　“日李马，退钱！”
　　“对！退入场费！”
　　李无疏摸了摸黑色绒布上的“无色冰魄”，触手冰凉，虽然无形无色，肉眼不能见，但是摸起来确是实实在在的冰魄。这两日天心宗刚刚回暖，后面该热起来了，带着这玩意儿一定分外解暑。
　　只听主持者连声安抚众人：“林师傅又传下话来，今日在场观众，每人额外赠精品果盘并秦州琼酿一壶。”又对小厮道，“让人给天字一号安排赔礼，要快！”
　　然而赔礼已经来不及了。天字一号灯灭，门响，传出一人惊呼：“啊这！江宗主留步……”
　　李无疏猜错了。他还以为天字一号里的是孟宸极，原来是剑宗宗主，冯虚剑江卿白——当然，江卿白与李无疏也是赤墟同修。
　　陆辞虽看不到，却知道“无色冰魄”早落入李无疏之手：“恭喜李公子。”
　　阮柒也投来一个眼神，李无疏觉得也是恭喜的意思。
　　这时，主持者又在介绍下一件宝物。陆辞坐直了身体，很显然他就是奔着这件宝物而来。
　　“道门当中，太微宗以青羽为识，太微门人皆配两枚长羽，都取自神鸟珍禽。下面这件宝物为精卫冠羽，是太微宗李希微生前所配。”
　　李无疏霍然起身，果盘琼酿，带翻了一地。


第二十八章 薄缘于世
　　——听之不闻名曰希, 搏之不得名曰微。
　　李期声每年都向年幼及刚入门的太微宗弟子亲授《五千言》。每每念到此处，都要走神。
　　“太微宗门人皆葬身火海，随身之物怎会流出？”
　　“这个李希微是什么人？”
　　“李希微是李期声的儿子，现太微宗主李刻霜的父亲, 听说十几岁的时候就离家出走独自在外闯荡了。”
　　“这两根羽毛很稀罕吗？做什么用的？”
　　“做什么用不知道, 不过太微宗满门覆灭, 门人绝矣，你说稀不稀罕？”
　　李无疏站在栏杆边，将场内嘈杂不已的议论声一字不落听了进去。一只瘦长的手搭在他手边的栏杆上, 轻碰了碰他。李无疏钝钝地侧头看去，阮柒盯着场下，目不斜视地递过来一只蜜桔。
　　陆辞这时道：“逝者已逝, 生者如斯。李公子一向活得明白, 当惜眼前人。”说罢，举手出价。
　　“人字一号，出价一千两。”
　　陆辞是要将之拍回去做制符材料。以珍稀禽羽制符，虽不多见，却有载于典籍。李期声不正是以自身信羽为符介, 在不冻泉设下了溢清同济符。陆辞要拍李希微遗物，却不知有没有顾虑过李无疏的感受。
　　不想地字一号对此物也有兴趣。
　　“地字一号, 出价一千零一百两。”
　　有人竞标，陆辞并不生气, 反而觉得好笑, 这让他更加像个挥金如土的民间富贵公子哥儿。
　　“人字一号, 出价两千两。”
　　“地字一号, 出价两千一百两。”
　　地字一号不知是何人, 先前拍了件药谷菌王, 也是每次只往上加个一注。豪阔又寒酸。
　　陆辞道：“看来对方是真心想要，那不才便不夺人所爱。李公子如有兴趣自可出价，不必管我。”言罢不再竞价。
　　李希微是李刻霜亲父，李刻霜却并未见过他。拍下也是平白惹李刻霜伤心，不拍又岂不令太微宗信物失落在外？
　　李无疏手里捏着蜜桔，缓缓琢磨。阮柒低头瞧着他的头顶心，又看向陆辞，握剑的手不禁紧了又紧。
　　这时主持者却不知因为什么变故停了下来。
　　李无疏与陆辞所在包间外有人敲了敲门，恭声道：“我家仙师先前不知此间主人是谶元散人，才如此唐突。现特命晚辈前来致歉，将宝物拱手相让。望谶元散人莫要计较。”
　　李无疏立刻听出门外传话的药宗弟子正是白术，他口中“仙师”除应惜时外还能是谁？想不到道门双杰冯虚剑与生死针同临此地，却对面不识，擦肩而过。
　　李无疏更没想到的是，谶元散人陆辞在道门当中竟有如斯地位，连应惜时都要让他一分薄面。
　　陆辞却笑了笑：“不必如此客气。此物与李无疏李公子颇有渊源，我身为友人，却不好染指。烦请应仙师自己看着办吧。”
　　片刻后，主持者宣布“精卫冠羽”流拍，之后又是对观众好一阵赔礼道歉。
　　曲终人散，李无疏来不及和应惜时寒暄叙旧，忙向小厮求见林师傅，小厮回他林师傅早已离开，并将李希微的精卫冠羽奉上，说是林师傅的一点心意。
　　李无疏默默收了礼物，与陆辞告了别，应惜时也已离场。陆辞手执长幡，跟着灵狐空空，离开此地，全程对阮柒的存在没有一丝察觉。观传话小厮的反应，应是能够看见阮柒的，却不知阮柒是靠什么方法隐匿声息，竟单单使陆辞觉察不了。
　　揣着本轮竞宝会白捡的稀世宝物两件和蜜桔一只，李无疏离开的步伐却异常沉重，阮柒走在他身边，一路无言。
　　直到卧房门口，临分别时，阮柒才开口道：“陆辞此人，来历蹊跷，不可亲近。”
　　李无疏点头道：“我记得了。”
　　阮柒又道：“早些休息，别太劳神。”
　　李无疏淡淡笑了一下：“你也会说体己话么？”
　　“李刻霜说，同行即是同伴，同伴之间，理应相互照应。”
　　“原来如此。怪不得先前在天心湖还给我披衣，我吓了一跳。方才你给我橘子，是在安慰我罢？”
　　“我没做过这样的事，做得不好，抱歉。”
　　李无疏扶着门框，连连摇头：“不好。不好。”
　　阮柒没想到他有此反应，一时间茫然不知所措。
　　李无疏接着道：“天道代行者，奉天道法则，断世间因果，天道视众生平等，岂能对个别人有所偏袒？”
　　“确实如此。”阮柒垂目，淡淡道。
　　“那如果，”李无疏转而又道，“天道对我有所偏袒，我是不是在那个誓约上赢面更大一点，生机更多一分呢？”
　　“正是。”
　　李无疏笑：“那我希望天道向我倾斜，对我多多偏袒。”
　　他本以为阮柒要一本正经地告诉他，天道制衡有度，今施一惠，来日当还。谁知阮柒竟然点了点头，爽快道：“好。”
　　李无疏笑意更甚，还想着追问他做不做得了天道的主。他这一笑，凝固半夜的寒霜都化了开去，俊秀眉眼显出别样风采，令人移不开眼。这样一幅好相貌阮柒看了很多年，却直到今夜他才尝到，那笑容为自己而展的滋味。
　　“我不惯做这样的事。”阮柒好像突然放下了代行者的身段，低声剖白道，“人潮人海，不违天道，便与我无缘。而遁破因果者，与天道无缘，是我斩除对象。非我天性凉薄，而是，我与众生皆薄缘。”
　　李无疏听他此言，心里一阵酸涩，好像看到他于人潮人海中冷眼旁观，也从不被什么人牵挂的落寞孤寂。
　　“李无疏生前……我是说，我以前，与你是朋友吧？”
　　阮柒不确信道：“也许罢。”
　　“众生与你皆缘浅，盖因你我缘深。”
　　听他此言，阮柒目视着他，半晌不曾言语。
　　阮柒回房后。李无疏回想方才话语，颇觉孟浪，不禁老脸一红。
　　他掌灯坐在窗前，抽出断剑，参阳黯淡无光，时有寒气侵袭，灵力受斥难以灌入。他摇了摇头，取出自黑市得到的“无色冰魄”和“精卫冠羽”，后者为青白两色，足半尺之长，迎着烛火看去，羽梢有金红光华，这两枚信羽，也是李期声赠予李希微的。李期声给学有所成的所有弟子，都发了两根羽毛。
　　据李无疏所知，太微宗虽然以羽为识，但在李期声之前，宗内是没有发羽毛这种传统的。李期声此举是否别有深意？斯人已逝，李无疏不得而知。
　　“师父……”他拨弄着参阳剑穗上的赤白羽毛，又是沉思半夜。
　　翌日清晨，颍川百草生在客栈饭堂点了一壶茶，一碗油泼凉皮，一笼笋干肉包。江问雪点了一碗甜豆腐脑，一碟凉拌贡菜。李无疏蹭了颍川百草生一口茶，对阮柒道：“今天这茶不错，半卷生应该凭造谣大赚了一笔。”
　　江问雪第一口就被豆腐脑烫到，大着舌头道：“为森么叫他‘半卷森’？”
　　颍川百草生叉着包子道：“小生何时造谣？又何时大赚一笔？休要辱我文人风骨！”李无疏近日蹭了他少说一水缸的茶了，他早有不满，按着茶壶道，“不多矣！不多矣！”
　　“没有赚吗？‘灭绝人性，恃美行凶’，你倒精于编排，你的新书预售，我还贡献了半两银子呢。”
　　颍川百草生一时哑然，似被满嘴包子噎住。
　　李无疏于是理直气壮抢过茶壶，给阮柒斟茶：“你也尝尝。”
　　适逢李刻霜下楼——李刻霜三天没下楼了，甫一下楼就看到这幅场景，顿时恶向胆边生，拔剑便刺茶杯，喝道：“有破绽！”
　　李无疏反应极快，把手一缩，茶杯登时坠下，又伸出另只手来，轻巧接住。李刻霜调转剑势，连劈三次不中，李无疏却假意托不稳茶杯，在他眼前晃了过去，最后稳稳递进阮柒手里。
　　“哎呀，好险！”
　　李刻霜却哪肯罢休，朝着茶杯挥出一掌，纯阳灵力喷涌而出，将茶水蒸了个干，只剩几片茶叶滋儿滋儿冒烟。
　　李无疏看他一眼，重又给阮柒斟了杯茶。
　　江问雪拉着要着火的李刻霜：“霜，坐下吃点东西吧。”混熟了之后，江问雪已经效法李无疏直呼他为“霜”。
　　李刻霜坐下，一开口又不招人喜欢了：“豆腐脑怎么是甜的？甜的怎么能和咸的混着吃？你也太不讲究了。”
　　江问雪低声糯糯道：“我从小就是这么吃的呀。”
　　李刻霜横了一眼李无疏：“就像黑的跟白的，掺在一起，不伦不类。”
　　李无疏看了看自己和阮柒身上的黑衣，认定李刻霜并不是在讲自己——从“对岸”出来之后，他就决定不再穿太微宗的白色道袍，容易脏。只可惜他不会药宗的浣尘术。不过穿成悬赏榜上李无疏这样，还是挺清爽的。
　　“霜，给你一点建议。”李无疏给李刻霜也斟了杯茶，“下次偷袭前，不要吱声。”
　　阮柒道：“我想，他并不希望偷袭成功。”
　　李无疏一愣。
　　“胡言乱语！”李刻霜豁然起身，离桌出门。
　　江问雪的甜豆腐脑晾得冷热正好，此时也顾不上吃，跟着李刻霜出门去了。
　　李无疏协同阮柒，悄悄跟在后面。悄悄跟踪这种事，阮柒做得熟练，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当然，李无疏非神非鬼，是个例外。
　　只见江问雪跟着李刻霜跟了几条街，看到什么都想请他吃。李刻霜正在辟谷，逐渐烦躁，足尖一点，一个踏雪无痕上了屋顶，踩着瓦片飘然而去。
　　江问雪蔫头耷脑地往回走，李无疏见状，忙现身安慰：“这小孩就这脾气，被李期声惯的。”李期声对宗内弟子一视同仁，从来不曾有所偏袒，这话说完李无疏自己都不信，于是补充道，“他少时遭遇那样的变故，难免性情孤僻些，其实心眼不坏，是个外冷内热的孩子。江姑娘这么温柔率真，就算是块冰也能捂化了。”
　　江问雪微笑道：“想不到无疏哥不但长得俊俏，还如此心地善良。”
　　李无疏正要谦虚两句，身后一名女子朗声道：“姑娘，当街调戏良家少男，是想再蹲一次天心宗大牢吗？”
　　江问雪闻言一时脸色煞白。李无疏回头一看，原来是恨朱颜与芳亭北，一左一右各持长剑，宛如两尊煞神。
　　恨朱颜见是李无疏，不禁哼笑：“哦，原来不是良家。”
　　芳亭北摇头道：“颜妹此言颇有歧义。李公子虽不是好人，却也并非风尘中人，岂能摒出良家之列？”
　　李无疏道：“两位师姐来巡视秦州？”
　　“不然也，”还是芳亭北比较好说话，正经答道：“巡视之务有专人负责。我二人奉命前来清缴无相宫异端，李公子与步虚判官可有甚么线索？”
　　阮柒心眼颇实，见她看向自己，便道：“昨晚无相宫举办竞宝盛会，我们——”
　　李无疏抢道：“我们听说药宗应惜时与剑宗宗主江卿白亲临现场，还参与竞拍！师姐，这等道门叛逆，该当何罪？”
　　恨朱颜道：“抓起来！杀之曝尸！”
　　江问雪不禁捂嘴惊呼一声。
　　芳亭北道：“当先动之以情理，如若不改，杀之不迟。”
　　李无疏心道好大的口气，道门双杰，说抓便抓，说杀便杀？
　　恨朱颜道：“我宗已将李公子追杀令撤回，并奉为上宾。公子当施以援手才是。”
　　原来自费住客栈就是天心宗招呼上宾的待客之道。
　　李无疏正待拒绝，巷口走出一名男子并五六个少年，着天青色道袍，皆配长剑。为首男子手握折扇，无剑傍身，一张脸生得极好，剑眉凤目，只是神情冷峻，似乎比李刻霜还难亲近，眉心有枚殷红朱砂痣，稍稍使他看去不那么凌厉，反添几分妩媚。李无疏感觉这人简直是《白衣行剑录》里的陆清辞本人走了出来。
　　没别的意思，但凡他觉得好看的男子，都像是《白衣行剑录》的主角。但这一个特别像，可能是因为他举手投足，都透出陆清辞那股杀伐狠戾与随时遗恨终天的悲剧气质。
　　只见他在巷口站定，轻哼一声，负手道：“道门叛逆李无疏，身负十二道追杀令，各宗见之，应当场格杀，不计代价。应仙师何以袖手旁观呢？”
　　话一说完，很像《白衣行剑录》另一主角的应惜时，携着七八个药宗弟子不甚情愿地现身在另一边巷口。只听他道：“同修一场，江宗主何必苦苦相逼？”
　　素手摘月冯虚剑，阎门夺时生死针。
　　时隔半日，道门双杰，复又齐聚。


第二十九章 道门双杰
　　灵枢宗宗门建于黛螺顶, 山色青翠，景致毓秀。绥道五十二年，时值仲夏，东书阁四面大敞, 凉风阵阵, 蝉鸣也从四面八方穿透竹席案几的每一寸缝隙。
　　赤墟试与试者三两围坐。李无疏翻着套了《补天鉴》书皮的唐书怀新作, 身边的同修玄天宗段九锋小声嘁嘁喳喳说着灵枢宗与药宗的百年恩怨情仇，其聒噪比那蝉鸣犹胜一分。
　　“……你猜怎么着，灵枢宗直接关闭了药宗边境的关口。裴宗主那个气的呀, 药宗这边的瘟疫，可都是灵枢宗传过来的——”
　　李无疏清了清嗓子，暗示他噤声。
　　段九峰才会意, 灵枢宗林简就坐了过来：“无疏, 云华子上回布置的文章，你做了吗？让我参考一下罢。”
　　“我的文章在云华子那里一向不合格，参考它作甚？”
　　“我倒觉得你的文章很有几分道理。”林简又道，“那昨日十里坡的地形，你可都记下了？帮帮为兄吧, 别到时候你们都结了业往药宗去了，我这个路痴还在十里坡打转。”
　　李无疏并掌将书合上：“地图不是问题, 林师兄不会白要吧？”
　　林简笑道：“我灵枢宗武学都给你看了一遍，余下的不能教了。要不送你一套余岺校注的《道门通鉴》？”
　　“成交。我放堂前就画给你！”
　　段九锋瞪大眼睛道：“什么？我也要！玄天宗武学, 能教的不能教的都可以给你看！”
　　“我也要！”
　　“师弟给我也来一份吧！”
　　旁边三两而坐的同修纷纷聚了过来。
　　“还是你李无疏周到哇, 这都记下来了。”
　　云华子还道李无疏今日转了性了, 怎不与他当堂辩论。
　　同修共十一人, 李无疏放堂前画了一共十份地图。除去自己那份不需画出, 他给同修散发了八份地图, 还有两份没找到机会送出去。一个是剑宗江卿白，另一个便是药宗应惜时。江卿白高岭之花，独善其身，素不与李无疏之流为伍，每次放堂便收拾东西走了个没影。应惜时则自觉留下来整理书阁，没人同他讲话，他便也少与旁人搭讪，成日里拿块陈旧白帕子捂嘴轻轻咳嗽，也不知是有什么宿疾。
　　放堂后，李无疏递地图不尴不尬悬在半空，江卿白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应惜时眼观鼻，鼻观心，默默将蒲垫一个个摆正，又拾起同修们乱丢的纸张，他笃信为大家做了这些的自己，便不是一无是处。白色绣羽的袍角停在他面前，他顺着向上看去，李无疏正递来一卷地图。
　　“咳咳，我也有吗？”应惜时明显十分意外，试探道，“江公子没收？”
　　李无疏忙道：“不要误会，并不是他不要的才给你，每个人都有。”
　　“多谢。咳，可我学艺不精，没什么一技之长能够与你交换。”
　　李无疏只道他谦虚，能参与赤墟试的同辈弟子，哪一个不是宗内逸群之才，修为精深，却也不甚在乎：“那就先欠下，等你成为仙道大能了，再还我呗。”
　　应惜时连声道谢，看得出他对李无疏十分感激，毕竟李无疏是同修中第一个对他释出善意的人。
　　李无疏又道：“对了，你和素月兄住一个院子，他的这份也帮他带去吧。”素月是江卿白的表字，后来的“素手摘月冯虚剑”之誉便是化自于此。
　　“这，我……尽力吧。”应惜时道。
　　后来那番试炼，江素月是最后一个走出十里坡的，这出乎所有人意料，大家都以为应惜时才是垫底的那个。
　　“江卿白是剑宗首徒，天之骄子，不世出之剑道奇才，区区结业试炼竟比应惜时都不如，不知会否报复于应惜时？”
　　“胡言乱语，江兄何等矜傲，怎会做出这种事来？”
　　“唉，都是好事。江卿白即便垫底，我等也不会轻视于他。应惜时得个倒数第二，药宗也不算太失颜面。皆大欢喜，皆大欢喜啊！”
　　李无疏听同修如此议论，一问才知，药宗历来只选资质最差的弟子参加赤墟试，这是药宗不成文的规定。也是因为这样，他在参与赤墟试之前，唯有药宗人选不知。
　　所以应惜时，就是那个最差的弟子。李无疏这才明白，何以同住一个院子，江卿白也对他不假辞色。
　　天之骄子嘛……
　　绥道五十六年。
　　剑宗。试剑堂。
　　赤墟同修们眼也不眨地盯着场中央，几乎不敢呼吸，生怕泄出半丝半缕的灵力，干扰这场事关道门剑术之最的剑决。
　　冯虚剑在江卿白手中飞旋数圈，快如车轮，锵然撞在参阳剑上，李无疏横剑抵挡，虎口几乎被震麻了。冯虚不依不饶，一个翻转之下强行刺破他之防守，两剑剑刃交错擦出一串耀眼的火花。
　　场外同修纷纷传出惊呼声来。应惜时也看得忘我，虽然他并不擅使剑。
　　李无疏却不急躁，以慢打快，手腕使了个巧劲，将冯虚剑荡了开去。江卿白后翻退开，天青衣带在半空划了一大圈，只见他一脚蹬在地上，一招《天问》第四式“斡维天极”袭来。李无疏使的则是参阳第五式，以入门剑法对剑宗绝学。
　　锵锵锵锵，眨眼已交手数十招，场外观众只听得剑器相击，眼已追不上残影。
　　两人不刻便分开，皆是喘息不止。江卿白右手一翻，冯虚倏然化光消失。李无疏心道不好。他看出这是剑宗又一绝学《无尽剑诀》的起手式。久攻不下，江卿白想必是恼羞成怒了。
　　才略一分神，冯虚剑光已罩满全场，李无疏此时却不设防，变守为攻。漫天剑雨落将下来，李无疏即将变成一只刺猬，同修们紧张不已，皆看向首座的濯尘君，濯尘君却不为所动，并不叫停。
　　夺命之招，在李无疏看来，却是难得的机会。只见剑雨之下，李无疏调转剑柄，身法迅捷如电，避过数道剑影，闪现至江卿白身侧。江卿白并没有看清一切，但知道在使出《无尽剑诀》的那一刻，自己已经落败。
　　在他专心运起剑阵时，也是冯虚离身，防守最薄弱的时候。李无疏本与他斗得不分伯仲，僵持难下，却在此时抓住机会，以剑柄敲中他右臂灵脉，他运剑气力不济，剑阵遂破。这是江卿白误判最过的一次，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李无疏轻功身法竟已达到如此境界。
　　“素月兄，承让。”
　　江卿白惜字如金，冷傲地将剑一脚踮向空中，伸手接住，头也不回地离开场中央。
　　段九锋对身旁的人道：“看来本届武魁便是李贤弟了。”
　　濯尘君犹豫了一下，正要宣布结果，李无疏忙道：“还有一场没比呢。应师兄，你上来与我比试一番罢。”
　　目光聚焦在应惜时身上。应惜时捂住嘴，发出阵阵闷咳：“咳咳，我就……算了吧。”
　　李无疏道：“师兄使的是什么兵器？”
　　应惜时低头略一思忖，取下了腰间青囊。
　　李无疏严阵以待：“出招吧。”
　　应惜时无法，只得来到场中央做做样子，取出一枚指甲大小的绿色圆球向李无疏掷去。李无疏却不敢大意，离身一丈远时便以剑气将之劈碎。谁知小球爆开后，正好一阵穿堂风吹过，一团青烟飘向李无疏面门，他脚一软，跪坐在地。
　　应惜时显然也没料到这一出，连忙去翻青囊：“咳，师弟莫慌，此药不伤身，我这里有解药。”
　　李无疏扔下剑，对濯尘君身边面若冰霜的江卿白吐了吐舌头：“哎呀，我输给应惜时了。本届武魁是应惜时！”
　　应惜时稀里糊涂做了第一。李无疏后来还常常在同修面前惋惜：“若不是跟素月兄切磋费尽了气力，我也不会这么快输给应师兄。不过应师兄谦谦君子，虚怀若谷，一出手还有心想让，我输得心服口服。”
　　托李无疏的福，及至本届赤墟试在太息宗提前终止时，应惜时的成绩勉强跻身中游，江卿白则与李无疏不相上下，名列前茅。
　　江山如故，物是人非。
　　从前的李无疏岂会想到，有朝一日，这俩人成为仙道当中齐名的人物，而自己则沦为一个人人喊杀的罪人。他自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背腹受敌，给道门双杰堵在天心宗的窄巷子里。
　　剑宗、药宗、天心宗、李无疏，四方对峙之下，空气如紧绷的弦。
　　白术站在应惜时身侧冲李无疏疯狂挥手，被恨朱颜看了一眼，默默缩到了应惜时背后。
　　李无疏又转头细细观量着江卿白，小声问阮柒：“我得罪过他吗？”
　　阮柒想了想，低声回道：“不曾。”
　　李无疏正斟酌着如何开口，江问雪一句脆生生“哥”打破了巷中的寂静。这声“哥”喊的，除了江卿白，还能是谁。
　　“我早该猜到。”恨朱颜立时说出李无疏的心声。
　　芳亭北道：“不错。江姑娘必是江宗主的妹妹，因为……”
　　李无疏道：“江姑娘恰巧也姓江。”
　　芳亭北接着道：“……因为江宗主是江姑娘的哥哥。”
　　李无疏：“……”
　　江卿白一张斯文俊秀的脸，绷得苍蝇踩上去都打滑，他看着江问雪道：“站着做什么，还不过来！”
　　江问雪缩遖颩喥徦着耳朵，小碎步挪了过去。
　　然则她没挪出几步，就被恨朱颜一剑横在了脖子上。森森剑光映在她脸上，她倒抽一口凉气，盈盈秀目看向江卿白，又看向李无疏。
　　“师姐！你这是做什么？”李无疏在她拔剑的时候就想去拉江问雪，可惜太远了些。
　　江卿白绷得不能再紧的脸竟又紧了几分。
　　恨朱颜道：“代宗主命我等清缴无相宫异端。江卿白江宗主，还有应惜时应仙师，我宗线人举报你二人亲临无相宫参与竞拍，可有此事？”
　　应惜时在巷子另一头不做声。
　　江卿白道：“哦？你宗线人是何人？”
　　“正是我身边这二位。”她指了指李无疏与阮柒。
　　李无疏道：“一人做事一人当。线索是我提供的，与阮柒无干。”
　　阮柒正要说话，江卿白道：“我说呢。步虚判官何许人物，岂会沦为你天心宗的走狗。至于你家真正的走狗，”他目光凌厉地看向李无疏，“正是我今日缉拿的对象！”
　　恨朱颜道：“岂不正好。李公子，你施以援手的时候到了，还不速速助我等清缴无相宫异端？”
　　“这……与我何干？”李无疏一转头看到被挟持的江问雪，一时骑虎难下，“好，我便与素月兄较量一番，不论输赢，你都要放了江姑娘。”
　　江问雪委委屈屈看他。
　　江卿白对此毫无异议，将手中折扇别入腰间，上前一步。
　　芳亭北道：“李公子，不必勉强。”
　　李无疏点点头。
　　芳亭北又道：“你便是在此将他杀了，敝宗也担待得起。无须留手。”
　　这……李无疏在你们眼里是这么凶残的人吗？
　　不对，你说的不必勉强原来是指不必留手吗？
　　不是，剑宗宗主冯虚剑江卿白这么好杀的吗？
　　李无疏不慎自信地上前。
　　他没有与江卿白交过手，不知对方深浅，但见他手无寸铁，负手站在窄巷中央，很有些一宗之主的气概。但是剑宗宗主，没有剑怎么比试呢？
　　谁知江卿白手捏剑诀，剑气凝于指尖。
　　地面一片片新落的竹叶无风自动，飞旋而起，剑意交织，绵如细雨。
　　他于剑术上的造诣已甄化境，早不拘泥于剑器之形，摘叶飞花，皆可伤人。
　　世人只道他心高气傲，盖因剑宗近三代都于剑术上被太微宗压了一头，故此弃冯虚剑而不用，真实情况则不可考。
　　李无疏一拍剑鞘，参阳登时飞出，他轻巧接住，绞向飞叶。
　　叶以千计，一片即一剑。参阳剑光暗淡，于群叶障目中笔走龙蛇，迎击片片飞叶，金石交鸣，嘈嘈如急雨。是一招之试，已胜交手百回。
　　击碎无数竹叶后，李无疏终于近得江卿白身前，参阳不再于叶片中翻搅，直往江卿白眉心刺去。
　　但闻江问雪“啊”地惊叫出来。众人纷纷屏息，却只见那两人动作俱是一顿，参阳锋利的断口停在江卿白眉心寸许远处，而一片飞叶已抵在李无疏鼻尖上，锥出一枚血珠来。
　　江卿白不无遗憾道：“可惜了，你之兵器再长一寸二分，便是另一般结局了。”说罢，指尖一转，飞叶锋芒大盛。


第三十章 冯虚之剑
　　李无疏闭上了眼睛。
　　他罪恶的一生, 他懵懂的一生，他的罪孽，他的无辜，都将消弭于此。
　　也许死在江卿白这样出色的对手手中, 总好过他与道门各宗作对折腾个人仰马翻后仍然无改于世道, 囿于誓咒而被阮柒正法。
　　可是心底那点不甘心又是为谁呢？
　　为太微宗吗？为李刻霜吗？
　　为薄缘于世的阮柒？
　　“不要！”江问雪的惊叫从后方传来。
　　同一时间响起的, 还有一道熟悉且令人心安的响指声。
　　李无疏一睁眼，看到江卿白静止不动，神情略微错愕。那枚夺命飞叶正以及其缓慢的速度刺破他脸上的皮肤。
　　原来是时间流逝在这一刻变得极为缓慢, 而李无疏的双眼感官却并不受影响。
　　阮柒就是在这弹指之间，移开江问雪颈上的剑，并将她一掌推向应惜时, 又飞身夺向李无疏, 并指拈起那枚飞叶。
　　术法结束后，一切运转得飞快。阮柒揽着李无疏转身退至一边，李无疏没站稳，一头栽进阮柒怀里。
　　又被阮柒救了。
　　李无疏抬眼，正好撞上他的视线, 被那双黑沉沉的双眼盯着，顿时语塞。
　　“你想说什么？”
　　“这……这可不算我向你求救的……”
　　“嗯。”阮柒说, “不算。”
　　江卿白看也没看得救的江问雪，只对阮柒意味深长道：“代行者此举, 我可以理解为, 是天道的授意吗？”不等阮柒回应, 他又继续道, “昨日是杀, 今日是救。天道无常, 未免令人心寒。”
　　阮柒不做声。李无疏却感到按住自己肩膀的手微微收紧。
　　“素月兄，”李无疏笑道，“昨日同修，今日反戈的事也不少见。我不觉得心寒，各行其是而已。时过境迁，往后见了面，还能是好兄弟。你说是吗？素月兄。”
　　江卿白和应惜时听闻此言，神色各异。江卿白绷着脸道：“李无疏，你见女修就叫师姐，见男修就称兄道弟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掉？”
　　李无疏对应惜时喊道：“应兄，他害羞了。”
　　应惜时站在巷子另一头，遥寄微笑。
　　江卿白拂袖转身，李无疏连忙上前勾肩搭背：“素月兄，我救了你妹妹，你不表示表示吗？”
　　“你要什么谢礼，江某有求必应。”
　　“天热了，你这扇子不错。”李无疏顺走他腰间的折扇。
　　江卿白脸色一变，劈手去夺。李无疏哪肯让他得逞，与阮柒切磋多日使他的身手异常机敏，江卿白并不长于拳脚，连个扇坠都没能摸着，在身后几个剑宗小辈面前也不好太失威仪，略略过了两招便收了手。
　　他一拂衣袖，对江问雪厉声道：“还不过来！等人招呼你吃午饭吗？”
　　江问雪一溜小碎步奔了过来。
　　恨朱颜道：“想不到这李无疏竟与无相宫异端沆瀣一气。”
　　芳亭北道：“真是让人毫不意外的意外。”
　　江卿白临走前想起什么，对李无疏道：“昨晚忘了道喜，恭喜道友竞得两件宝物，看来悬赏榜榜首的身份在无相宫境遇不薄。”
　　一句话，把李无疏也打成无相宫异端。
　　李无疏又一次锒铛入狱，这一回还有纯纯路过并不打算插手的应惜时做他的狱友。
　　白术两手抱着冰牢的铁栏，问芳亭北道：“什么时候可以见到代宗主？”
　　李无疏欲言又止。
　　芳亭北道：“今日是初几？”
　　“七月初六。”
　　她点点头：“等到明日……”
　　白术不满：“明日才可以见代宗主？”
　　李无疏伸手盖住脸。
　　芳亭北接着道：“等到明日，就是初七了。”
　　“……”白术抱膝坐在牢门边，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李无疏倒是一回生二回熟，仰躺在冰床上，把玩着江卿白的折扇：“冯虚剑江卿白，为什么没有剑呢？”
　　白术道：“江宗主已封剑多年啦。”
　　辛夷道：“啧，罪魁祸首还有脸问。”
　　沉香连连摇头，连翘叹息不已。
　　李无疏道：“这又和我有什么关系？”阮柒分明说自己不曾得罪过江卿白。可惜阮柒没被关进来，不然定要问个明白。他觉得阮柒定然又在暗中监视着一切。
　　白术道：“李无疏如此狡猾，当初一战，定是胜之不武。江宗主性格刚烈，为人太过较真，不值当。”
　　“你的意思是，我用不光彩的手段赢了他，所以他从此封剑？”
　　“与你无干。”关在白术等人隔壁的应惜时突然道，“我想，这都是因为我的缘故。”
　　药宗小弟子们纷纷激愤不已。
　　“师叔休要胡言乱语！”
　　“他封剑与仙师您有何干系！”
　　李无疏闻到了八卦的味道：“此话怎讲？”
　　应惜时似为冰牢中寒气所伤，复又咳嗽不已，好容易才平息下来，缓缓道：“我学艺不精，修道医术俱是平庸。与我齐名，恐有损于江宗主清誉。他将冯虚封剑不用，或为深埋‘素手摘月冯虚剑’之名。”
　　李无疏颇为震惊：“冯虚与参阳一样，是传世名剑，剑宗至宝，他说封剑就封剑，未免太过心高气傲。”
　　应惜时顿了一顿，道：“参阳是太微宗名剑，你不也说断就断。”
　　“咳……”李无疏呛了一口，赧然道：“事有轻重，当时情形也由不得我。”
　　他展开江卿白的折扇，上面题着一首七言绝句——
　　三十年来寻剑客，几回落叶又抽枝。自从一见桃花后，直至如今更不疑。
　　反面则是一柄竖立长剑，乃是剑宗标识。
　　“参阳剑已废，不知冯虚剑如今焉在？”
　　应惜时咳了两声，对他道：“你手中的，不正是名剑冯虚。”
　　“你说什么？？这把扇子？？？”
　　白术等人听了，纷纷凑过来：“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李无疏一手枕在脑袋下，一手将扇子挪远了些，让白术只有指尖能勉强摸到。
　　“原来这就是名剑冯虚。我方才看它像路边二两银子一把的折扇，现在看它却感觉仿佛有光环笼罩，一股纯粹的灵力从中透出，无穷无尽。如此重要之物，素月兄竟然拱手相送，真乃慷慨之士，令人钦佩。”
　　白术握着铁栏道：“非是江宗主拱手相送，而是你李无疏觍着脸抢过来的！”
　　应惜时道：“冯虚剑是剑宗宗主信物，关系重大。你若得空，还是送归原主吧。”
　　宗主信物？
　　李无疏一骨碌从冰床上坐起身。据说李无疏一项大罪便是谋夺宗主信物，可是这宗主信物，到底有什么用？得到了便能成为该宗宗主，号令全宗吗？那李无疏据说抢到了不少，后来还不是被各宗宗主带着人追杀得四处逃窜跟孙子似的？
　　他又看了眼身边的参阳，参阳剑也是太微宗名剑，但参阳剑却不是太微宗宗主信物，甚至他并不知道太微宗的宗主信物是什么。
　　太微宗以羽为识，难道太微宗的宗主信物是羽毛？宗内弟子可是人手一个羽毛，莫非只有宗主的羽毛才是宗主信物？李期声的配羽已成为溢清同济符的符介，至于李无疏……
　　“应兄，这东西如何使用？”
　　应惜时神情复杂道：“以灵力灌入其中，随后你自然知晓……”
　　他话未说完，李无疏的意识已随着灌入的灵力沉进一片黑暗当中。这感觉不同于睡着或是入定，仍然能够感受到身边的一切，甚至更为敏锐，例如墙角的老鼠，例如隔壁牢房虎视眈眈的视线，又例如屋檐之上独立风中的阮柒。
　　李无疏一回头，看到黑暗中一柄巨剑在散发幽光，剑上有古朴花纹，剑锋雪亮，他想摸摸它锋利的剑刃，这才想起意识当中哪来的手。然而这念头一起，他就感到自己被巨剑吸了进去——
　　周遭忽地一闪，再睁眼，他已置身一个圆台之上，圆台被黑暗包围，独独圆台被一柱光笼罩着。台上有石碑若干，围立一圈，李无疏发现自己正处在一块石碑的位置，移动不了，仿佛是透过其中一块石碑观察此地。
　　他左右数了数，一共十一块，加上自己身处的这块，便是十二块，每一块石碑上都有一个标记，祥云，宝葫芦，火焰，三星伴月，草药秤，素心兰，青羽……
　　李无疏由此推断，自己所处石碑，画的一定是个剑。
　　这十二块石碑所绘，恰为道门十一宗的标识。
　　至于多出来那一块，画的则是纸与笔。纸似卷轴一般，至于笔，则怪模怪样，笔毫与笔身同长，自然垂下。李无疏看了老半天，忽然明白过来，那画的是分明是拂尘与卷轴。
　　绘着火焰的石碑亮了起来，一名男子道：“稀客呀，江宗主！有阵子没见你上玄武台了。”
　　火焰是玄天宗标识，说话的人想必是玄天宗宗主时景。
　　他这一句宛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好几个石碑接连亮起。
　　“江素月？”灵枢宗。
　　“哼，无礼小辈！”太素宗。
　　“江宗主突然造访玄武台，想必是有要事。诸位不妨先听他一言。”九仪宗。
　　“江宗主素不屑与我等为伍，岂会有事相求？上官宗主多虑了。”阴阳怪气，太息宗。
　　众人看剑宗的石碑忽明忽暗，半晌之后，里边断断续续传来一个声音：“这玩意儿……是这么用……的吗？”
　　“是你！李！无！疏！”


第二卷 ：紫微星降 衍天轮回 


第三十一章 玄武之坛
　　李无疏对大家的热情颇为受用, 打招呼道：“诸位宗主，别来无恙啊！”
　　“李无疏，你果真没死！”太素宗宗主道。
　　“你把江宗主如何了？！”灵枢宗宗主道。
　　“我等亲眼见你命殒赤墟，而今竟全须全尾。你究竟使了什么妖法禁术！”九仪宗宗主道。
　　九仪宗宗主道：“李无疏, 我与你亡师也算是知交, 看你走上如此邪道, 实在为你亡师心痛。”
　　太息宗宗主孟辰初道：“李无疏，我本以为你死而复生或为天赐机缘，是要给你一个改过向善的机会, 可你竟还曾屠戮天心狐全族，更施以禁术禁锢亡魂。连我都不禁怀疑，是天道要你再死一遍以谢亡灵！”
　　众宗主纷纷附和。
　　“实在是过于歹毒。”
　　“我从未见过有如此丧心病狂之人。”
　　“妖中第一大族就此不存了！”
　　李无疏一言不发, 等他们此起彼伏的斥责声渐渐小了, 才道：“我何曾干过这事？有证据吗？”
　　太息宗孟辰初道：“犬子孟宸极刚从天心宗游历归来，此事是狐族亡灵所述，他亲耳所闻，岂会有假？”
　　李无疏道：“若非令郎有什么大病，便是孟宗主您有那个大病。”
　　“放肆！证据确凿, 此事已传遍天下，你还想狡辩？”
　　“所以我见天下人多有病。狐族灭绝近一甲子, 那个时候，我爹娘恐怕都没出生呢。”
　　结界之内, 玄武坛上, 一时间鸦雀无声, 一个个人模狗样坐镇一方的宗主竟然听信谣言犯下如此低级错误, 传出去实在有损于声誉。
　　最后是神机宗宗主打破了沉寂：“李无疏！你究竟将江宗主怎样了？冯虚剑怎会落入你手？”
　　孟辰初道：“冯虚剑是剑宗宗主信物, 剑宗宗主从来贴身携带, 剑在人在。江宗主……恐怕凶多吉少……”
　　九仪宗宗主道：“李无疏，八宗围杀一事，剑宗并未参与，江宗主更是你之同修，你为夺宗主信物，竟如此报复于他，当真走火入魔。”
　　李无疏当然知道，道门十一总，只有剑宗，药宗和天心宗没有参与围杀，药宗是因为宗主听从了应惜时的劝阻。天心宗是宗主被困，代宗主无心外事。剑宗就不知道了，看江卿白那孤高的模样，大概是不屑于参与这些。
　　李无疏压着声音笑了个痛快，然后在玄武坛上冷冷撂下一句：“江卿白，哼，倒算是条好汉！”
　　得他一言，众宗主猜想落实，各自暗暗心惊。江卿白实力如此强悍，都遭李无疏毒手，焉知自己能在这个复仇归来的恶鬼手下过上几招。
　　孟辰初道：“李无疏，你犯下如此杀孽，又觊觎各宗信物，野心勃勃，休怪我等不容于你！”
　　李无疏百思不得其解。目前来看，宗主信物的作用就是连上这个所谓的玄武坛和各宗宗主进行交流。那他抢宗主信物干什么用？抢一个尚可理解，抢了所有的宗主信物……然后连上来自己和自己聊天吗？重生前的李无疏还挺……有情趣的。
　　李无疏道：“诸君如果感觉与我不容，大可自行了断。天高地阔，我独享人间风景。”
　　说完便退出玄武坛，任他们跳脚去。
　　月光从冰牢的窗栅透进来，将李无疏满肚子的疑惑和茫然照得一览无余。
　　宗主信物究竟有什么作用？李无疏重生前真的为了某种野心杀人夺物吗？
　　天心狐族为谁所灭？禁术锢魂又是何故？
　　于无声一番设计是谁指点？不冻泉那两枚暗器又是谁所发？
　　李无疏究竟因何重生？
　　药宗弟子们都在调息。应惜时的咳嗽声一阵一阵，渐渐平息了。李无疏支着脑袋呆了半天，伸手从冰床上掰了一块冰，丢向窗外。
　　不多时，阮柒的身影出现在李无疏的牢房一角。
　　李无疏道：“你是怎么回事？怎么总爱站在角落门边这些地方？”
　　阮柒想了想，道：“我是看故事的人。”
　　李无疏一瞬间就明白了。阮柒的意思是，他只是个旁观者，不是主角。
　　“你现在是事故的主角。”李无疏道。
　　事故，就是李无疏死后不幸重生这个违逆天道的大事故。
　　“李无疏！”隔壁牢房白术怒道，“你嘀咕什么呢？休要打扰仙师休息！”
　　李无疏小声道：“你去神机宗学个缩身术，把自己变成笔杆大小，然后就可以在背后栓根绳子了。”
　　白术疑惑：“干什么？”
　　“挂在你天上地下无敌完美仙师腰带上，当挂件。”
　　白术正要发难，应惜时的咳嗽声又响了起来，他立时不作声了，瞪了李无疏一言，继续闭目调息。
　　李无疏冲阮柒拍拍冰床，示意坐过来。
　　阮柒知他有话要说，便听话地坐了过来。
　　李无疏趴在冰床上，手指在冰面一划，黑黢黢的冰面亮起一列金色的字：“这把折扇是冯虚剑。”
　　明明可以秘法传音，他偏要用这种方式交谈。阮柒倒也不介意，在冰上一划，亮起两个银白色的字：“我知。”
　　“你什么都知道？”
　　“几乎。”
　　李无疏写道：“还有不知道的？”
　　“关于你。”
　　李无疏的耳朵好像被这三个字撩了一下，红了。他悄悄抬头看了阮柒一眼，却发现他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在冰上又写了一行字。
　　“你因果已乱，我无法看见你的过去未来。”
　　李无疏揉了揉耳朵，在冰上一划：“好你个大骗子！你跟我说我和江卿白没有过节，是诓我的。”
　　阮柒眨了眨眼，立刻写道：“这一部分是我亲眼所见，你与江卿白确实无冤无仇。”
　　李无疏想，或许阮柒对“无冤无仇”的定义比较另类。
　　应惜时的咳嗽声又响了起来。李无疏惊得一把拽倒阮柒，把他按在冰床上。
　　等到一切归于寂静，他往身边看去，发现阮柒的衣领被他拽歪了，顺手给他理了理，又觉不妥，讪讪地收回了手。
　　阮柒枕着手臂，与他相对而卧，长发像一条长河，绕过腰际，铺洒在两人中间。李无疏目光一时不知道往哪放，起身也不是，翻身也不是。
　　阮柒手指在冰上一划：“怎么了？”
　　李无疏把心一横，写道：“你的头发好长好漂亮，我可以摸一下吗？”这话是江问雪第一次见阮柒时说的话。
　　阮柒面不改色写道：“身外之物。”
　　李无疏心里为这个回答撇了撇嘴：“你道心纯粹，曾动凡心否？”
　　阮柒的神情不动了，仿佛中了自己的骤停之术。李无疏好像看到他眼中某种情绪闪动，这是他第一次看见阮柒铺墨一样的双眼如此生动。一些情思因他一句话燃起，一些希冀因他一句话熄灭。
　　他默然垂下眼，正巧看见阮柒在冰面上一点，两个银色的字出现了。
　　“不曾。”
　　李无疏写道：“我发现你会说谎。天道代行者，这合乎天道吗？”
　　阮柒写道：“有何不可？”
　　“天道骗人，岂不等同戏耍凡人？凡人何辜，羸弱无能，还要遭命运戏弄。”
　　“你是凡人？”
　　李无疏写道：“仙道不昌，人间灵气衰微。我等修道之人，不过较凡人耳聪目明些，懂点武功法术，在天道面前，不过蝼蚁。在代行者面前，又与凡人何异？”
　　阮柒仿佛轻叹了一口气，写道：“你能言善道，我不与你辩。”
　　李无疏笑：“呆在这里不是办法。天道，能否助我越狱？”
　　阮柒蓦地一脸凛然：“这算是求助于我吗？”
　　李无疏心里像是走空了一下，他目光缓缓落在对方锁骨下那枚象征咒誓的印记。
　　——一旦咒成，不会消失，除非你死，或者你在履誓中途，向我求救。
　　这几天的相处几乎让他忘了，这个人待在自己身边，是在等待着杀掉他的一天。
　　李无疏把脸贴在冰床上，凉意浸透了他半边身子，像对重生世界的矛盾情感，一半是不甘与激愤，一半是陌生与逃离，他愈是选择去面对，相反的感情便愈加侵蚀他的心。
　　阮柒黑沉沉的双眼盯着他，搁在冰床上的手悄然伸向他微乱的额发。李无疏惊了一跳，后撤了一寸。阮柒的那只手便不尴不尬地悬在半空。
　　李无疏瞪大眼睛，用口型问道：“怎么了？”
　　阮柒悬在半空的手指落在他脸边，在冰上划出一行字来。李无疏把头撤了半尺才看见写的啥。
　　“不必求我。将要有人来劫狱。”
　　李无疏心内感动。看来李刻霜这小子虽然一心想要他狗命，但还是知道轻重缓急——
　　他想到“急”字的时候，冰牢内忽然一声巨响，哗啦啦一堵冰铸的墙碎了一地。李无疏定睛一看，来的人是江卿白，碎的墙是应惜时牢房的墙。
　　原来……原来道门双杰是这种关系？
　　在这个晴朗月夜，在这个尴尬地点，李无疏内心拟定了他未来第一部 话本的十万字故事梗概。 
　　应惜时原本旧疾复发，坐在冰床上调息了一会儿，咳嗽却总也止不住，又怕吵到狱友，只好睡觉，睡着了就不咳了。
　　睡到半夜身边突来巨响，墙塌了，他还被一块巨冰磕到了肺。他苍白着一张脸抬头看去，只见清朗月色下，江卿白衣袍皎洁更胜明月，一双冷冽的眼却似寒霜，冻彻十载春秋。
　　应惜时觉得那个人看他的眼神比他的生死针还要锋利入骨。
　　江卿白很少分他一个眼神，每每如此，都像现在这样，毫不掩饰内心的不屑。应惜时熟悉这种眼神，从前几乎每一个人都用这种眼神看他。现在他已经是道门名士，没有人敢轻视他，各宗宗主都要给他一分薄面，却只有江卿白，看他的眼神从没变过。
　　但现在，江卿白只看了他短短一眼，便转向李无疏的牢房。
　　“李无疏，你跟我走一趟。”
　　李无疏：“？”
　　“李刻霜明天成亲，缺个长辈。”


第三十二章 凭虚之事
　　江问雪于剑术之上毫无天赋, 而且凡心未泯，无心问道。有江卿白这么个天之骄子主角命盘的兄长，她只想在兄长的庇佑下当个混吃等死的废物。不止是当废物，还要当个博览天下美色的有理想的废物。
　　普天之下, 道门内外, 不论男女, 凡长得好看的她都要称赞一番。用她的观点来说就是，美的事物越称赞越美，就像赏花, 揣着不说，花时就过了。
　　江卿白一度生活在妹妹会不会长成于无声那样的恐惧之中——没有说于无声形骸放浪名声不好的意思。
　　但江问雪并不止称赞美貌，还包括任何值得称赞的东西, 比如剑术, 比如李刻霜的剑术。
　　李刻霜这人忒可爱。一夸他适合练剑，他就打鸡血，能缠着李无疏整宿，把他练趴下。
　　所以她对兄长说，不肯回去, 要跟着李刻霜。
　　江卿白立刻找上李刻霜，让他娶江问雪。
　　李刻霜哪里是任人摆布的主儿？当场就拒绝了。江卿白当然是当场就把他绑了。
　　谁能想到, 堂堂剑宗宗主，竟然化身天心宗男德讲堂大讲师, 因一名女子称赞了一名男子而逼他们成亲。
　　李无疏站在捆成粽子的李刻霜身边, 苦口婆心地劝他：“江姑娘相貌、人品、出身、家境, 哪一点配不上你？人家不挑剔你已经很不错了。”
　　江家是剑宗望族, 家境殷实, 又与剑宗宗门交好, 常有子弟拜入剑宗门下，江问雪与江卿白兄妹是江家嫡系，在道俗两界都是人上之人。
　　李刻霜梗着脖子，不为所动。
　　江问雪难为情地拽着兄长的衣袖，试图把他拖走。江卿白则杵在原地，纹丝不动。
　　李无疏小声问阮柒：“可知江家家产？”
　　阮柒小声答道：“家财万贯，富可敌国。”
　　“如有江家做靠山，太微宗重建大业指日可待啊。”李无疏转头对粽子李刻霜小声道，“霜，你就当为了大义，牺牲一下。咱们与剑宗联姻，也可提升你在道门说话的分量。你年纪太轻，又没个同门帮衬，容易受人欺负了。”
　　“你不是我的同门吗？”李刻霜一个反问叫他哑口无言，“再说了，我没个同门又是拜谁所赐？如今却要劝我靠女人成事，有你这么当师叔的吗？”
　　李无疏被他戳到痛处，心里很是堵得慌，只得故作生气道：“你怎恁的不知好歹？”
　　李刻霜大声回道：“就是因为知道好歹，才不能娶她！”
　　李无疏被他吼得一愣，转头向江问雪看去，只见江问雪一脸黯然，拽江卿白的手也松了。他撸起袖子正要修理李刻霜，江卿白却快了一步，一脚将李刻霜踹到墙上。
　　“霜！”李无疏惊呼。
　　“哥！”江问雪惊呼。
　　江卿白提着李刻霜的领口，冷声道：“你倒说说，你知道什么好歹！”
　　李刻霜舔去因口腔磕破渗出的血，迎着他的目光，丝毫不惧：“东西在我怀里。”
　　“什么东西？”李无疏上前搜他衣襟，摸出一块无比眼熟的手帕，他递给阮柒看，“瞧，上面还绣了个‘芊’字。想必是个姑娘送的？”
　　阮柒深深地看了李无疏一眼，没有说话。
　　李刻霜努力不去看江问雪的方向，硬着头皮道：“我已有心上人。恕难从命！”
　　江问雪深深埋着头，两手手指用力搅在一起，也不知道是在憋眼泪，还是在憋拳头，很有点楚楚可怜的味道。
　　李无疏张口结舌地看着这狗血一幕，末了，对阮柒道：“看来我暂时喝不成媳妇茶了。只是我怎不知我这师侄何时有了红颜知己？”
　　阮柒想起这块手帕的来龙去脉，一时不知道李无疏此种表现是装的，还是真的。
　　突然——
　　“不要！”江问雪的惊叫声响彻客房。
　　就在同一时间，参阳剑已出鞘，斜插到李刻霜面前，挡住了江卿白的剑气凝然的指尖。
　　江卿白哼笑一声：“一柄残剑，就想拦住我？”
　　李无疏道：“我还有半截剑，素月兄可是连半截都没有。”说着，故意偏了偏身子让他看到自己腰间挂着的折扇。
　　下一刻，一股杀意威压而来。
　　江卿白剑指横扫，分明以指代剑，却有刀兵寒光，只见那光燙淉在空中划了个半圆，直指天际，正是剑宗绝学《天问九式》当中“斡维天极”的起手式。
　　李无疏没见过这招，横剑身前，严阵以待。
　　此时却听江问雪急声道：“江卿白！快住手！”
　　江卿白瞥了她一眼，没有反应。
　　“我根本没有说过要与他成亲！你怎么不好好听人讲话！”
　　江卿白道：“你不是跟我说，要跟了他？”
　　江问雪道：“对。我是说，要跟着他习剑。”
　　一直像死鱼一样瘫着的李刻霜一个打挺坐了起来，不可置信地看向江问雪。
　　“我……”江问雪涨红着脸，为了止息争端，做出了一个误终生的决定，“我想拜入，太微宗门下。”
　　江卿白：“你！”
　　江问雪上前两步对李刻霜道：“你愿意收我为徒吗？”
　　剑宗，道门剑道巅峰，所有剑修心目中的圣地，剑道强者的最高殿堂。
　　江卿白，剑宗宗主，宗门百年以来集大成者的天才剑修。
　　他的妹妹，居然要拜入苟延残喘的太微宗门下，跟着半吊子光杆宗主李刻霜习剑。
　　李无疏噗嗤一笑：“半卷生，你说这事儿传出去，素月兄颜面何存哪？”
　　颍川百草生摇了摇头：“可惜不能如你所愿。”
　　“为何？”
　　“江素月已经社会性死亡了。目前包括剑宗在内的十一宗都以为他死了，哦，除了太微宗。现在茶楼酒箱讨论最广的是，李无疏死而复生，意图报复道门，先拿江宗主开了刀。你说这事儿是怎么传出来的呢？莫非你真的做了？”
　　李无疏也百思不得其解，问阮柒道：“怎么会传成这样呢？”
　　阮柒提示道：“你在玄武坛说了什么？”
　　李无疏把玄武坛上与众宗主的对话向他们大致复述了一遍。
　　颍川百草生展开小折扇，扇着小风笑道：“李公子，你之天赋，着实惊人。”
　　李无疏展开大折扇，谦逊道：“只是记性比旁人好些，不足挂齿。”
　　颍川百草生道：“小生是指你在拱火作死得罪人上的天赋。背上十二道追杀令，被八宗围杀，这等奇事发生在你身上，也不足为奇。”
　　李无疏道：“怎么会？”
　　颍川百草生道：“不然我们现在为什么要连夜逃离天心宗？你把人家祖坟炸了吗？还有为什么小生也要一起逃？”
　　就在江卿白劫狱的次日，悬赏榜更新了李无疏、江卿白、应惜时的追杀令。
　　李无疏原本背着十二道追杀令，天心宗因封印地气之事对他取消了追杀令，短短五天后又以参与□□和越狱的罪名对他再次发起追杀，他仍列悬赏榜第一，赏金万两。
　　江卿白与应惜时也榜上有名，和李无疏罪名相似，不过一个是越狱，一个是劫狱，各背一张追杀令，并列悬赏榜第十六，赏银千两。
　　悬赏榜所录多为道门之外的散修或俗间人士，道门中人有宗门规束，讲求修身克己，纵使犯了事也多半能被师门压下，够得上入悬赏榜的，也差不多够逐出道门了。例如李无疏，道门一般不承认他还是道门弟子，多称他为“道门叛逆”“道门首逆”。
　　这还是悬赏榜上第一次录入道门一宗之主的名字，然而这件开天辟地的大事，却没有惊起多少浪花。当然，这很可能是被其他大事掩盖了过去。
　　李无疏等人逃到剑宗，发觉全宗大丧，满城缟素，酒肆乐馆纷纷闭门，剑宗主城夷陵的城门前洒满阴钞，被风一卷，便如簌簌落叶那般萧瑟。
　　剑宗宗门位于鸣凤山上，山门前停满前各宗要人的座驾，为表哀悼，吊唁者纷纷徒步上山。
　　江卿白一回到宗门看见这一幕，心中大惑。分明出门前他师父尚还健在，精神奕奕，这才几天功夫，就这么仙去了不成？
　　他师父湛尘真人当然健在，只是此刻痛失爱徒，无比悲恸，坐在灵堂边，也不理满堂宾客，支着脑袋独自哀愁，二十五龄即已结丹的青年样貌，竟似一夜之间老了五十岁。
　　江卿白的师弟秦坠月陪侍在湛尘真人左右，哭得撕心裂肺。宗主陨落，冯虚剑被夺的消息还是九仪宗告知，据说李无疏用剑宗宗主信物现身玄武坛。他一得到确切消息，就暂借了濯尘师叔的账房令牌，将丧事操办起来。
　　“大师兄……呜呜呜呜……大师兄，我定要手刃李无疏，夺回冯虚剑，为你报仇！师父，您回后堂歇歇罢。这里一切有我。”
　　秦坠月说着，将湛尘真人扶起。湛尘真人则是木然地任他牵走，走到门边，听见他靠近耳边小声说道：“师父，近日来宾众多，恐有小人鱼目混珠，还需加强前后山巡防守卫，不如——”
　　“秦坠月！”
　　正大门传来一声低喝。秦坠月回头，看到江卿白大步流星地迈进灵堂，在众多吊唁者震惊的目光中，一掌拍上自己的供桌。灵堂中鸦雀无声，唯有院子里吹吹打打的哀乐不断传来，像个荒唐的笑话。
　　同行而来藏身偏室的李无疏对身边李刻霜道：“原来除我以外，世上还有第二个人能让他这么生气。”
　　李刻霜翻了个白眼：“你很自豪是吗？”
　　江卿白随手端起供奉给自己的香茶，咕咚灌了两口，强行压下了怒火。
　　“秦坠月，你就这么盼着我死是吗？”


第三十三章 江山绘笔
　　秦坠月。名字取得忒不好。新宗主江卿白表字素月, 而他叫坠月。
　　虽然他一度想要改名，江卿白却对他这不祥的名字不以为意，在有心人眼里，这可能是新宗主笼络人心之举。
　　实则江卿白确实对他的名字毫不在意。真正使上位者忌惮的, 从来不是名字, 而是为人。
　　但事情传出去, 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听说因为犯了师兄的名讳，这秦坠月一向为新宗主不喜。”说这话的是代表玄天宗前来吊唁的段九锋。
　　“段师弟，在剑宗地盘, 便少说些主人家的家事吧。”说这话的是应惜时，明知江卿白没死却不得不往剑宗跑一趟的药宗代表。
　　段九锋道：“应师兄，大家都是同修, 江兄为人你也是知道的, 眼高于顶，对人向来不假辞色。我想同修当中，数你体会最深。”
　　应惜时不知如何作答，咳嗽不止。
　　当时江卿白突然现身自己的白事上，颇令各宗代表尴尬。江卿白大手一挥, 对大家道：“下月初十是家师诞辰，诸位既然来了, 不如在剑宗小住几日。”一句话化解了尴尬。
　　于是就有了这赤墟同修把酒话当年的一幕。
　　李无疏蹲在段九锋与应惜时所在茶室的屋顶上，面色凝重。
　　李刻霜和白术也跟着凝重起来。
　　药宗弟子, 只有白术一人跟着应惜时来了剑宗。他见李无疏不说话, 追问道：“看出什么名堂了吗？”
　　李无疏道：“太息宗来的是宗主孟辰初, 他长于指法, 若是使用暗器, 准头应当不差, 但他腕力不足，恐怕不是他。”
　　李刻霜道：“那九仪宗上官枢呢？”
　　“九仪宗专修术法，上官宗主又是个中翘楚，怎会舍近求远，使用暗器偷袭不冻泉？”
　　白术道：“那灵枢宗云宗主呢？”
　　李无疏想了想：“我听说云宗主为人奸巧，但灵枢宗素来恩怨分明，这么多年也只与药宗结怨。犯不着前来为祸太微宗罢。”
　　白术哼了一声，又开始排查女道：“太清宗莫璇玑，与你宗门素有旧怨，会是她吗？”
　　李无疏道：“莫璇玑与我宗有何旧怨？”
　　李刻霜冷声道：“十年前，赤墟试炼轮至太清宗，你盗窃宗主信物，拒不承认，是宗主连夜赶去调解，为你作保。”
　　“我盗窃？！我……我盗这劳什子东西干嘛？！宗主信物能当饭吃还是能号令宗门？”
　　白术道：“你不也抢了江宗主的信物？我等亲眼所见。”
　　李刻霜补充道：“还有九仪、灵枢、太素、太息、天心、玄天。”
　　李无疏呆了呆，结巴道：“你……你是说，底下那堆道门顶尖高手……有一多半都被我得罪了？”
　　李刻霜不耐烦道：“你自己做的事你不知道？！”
　　白术压了压手：“好了，好了，话归正题。还有太素宗泽兰君和神机宗宁宗主，你看哪个更像不冻泉那个放暗器的人呢？”
　　“太素宗跟你们药宗一样，不会打架。看这泽兰君谦谦君子的模样，也不像是舞刀弄剑之人。至于宁断尘宁宗主……”
　　李刻霜和白术瞪着眼睛等待下文。
　　李无疏分别看了他俩一眼，接着道：“虽然她穿得比于无声多上不少，但也不像藏得住袖箭的样子啊。”
　　白术：“那白跑一趟了。看来凶手此回没来剑宗。你们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不冻泉那个放暗箭的人是某宗派出的高手，或者干脆不是道门中人。”
　　李刻霜道：“道门之外的修士都不过乌合之众，又有谁与太微宗有如此深仇？扰乱地气，对谁有好处？”
　　白术道：“敌在暗，我在明。又猜不透对方是什么动机，大海捞针啊！”
　　李刻霜道：“李无疏，你在干什么？”
　　李无疏抱着冯虚剑——不，现在的形态是“冯虚扇”，正注入灵力连上玄武坛。
　　他才一上玄武坛，玄天宗的石碑就亮了起来：“出现了！李无疏！”
　　“哦？时宗主，你在呀。”
　　其他各宗宗主赶赴剑宗吊唁江卿白，现在正忙着应酬。玄武坛只有时景一人在，他只得含糊应了一声。
　　“时宗主，晚辈有一事不明，还请不吝赐教。”
　　“唔，何事？”
　　“昔日玄天、九仪、灵枢、太息等各宗宗主信物皆在我手中，何以又回到诸位宗主手里？”
　　李无疏觉得十分蹊跷，总不可能是光明磊落的正道栋梁们在他死后将他扒光搜身了吧。可不都说李无疏灰飞烟灭尸骨无存了吗？
　　时景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在做深呼吸，不一会儿，石碑便亮了起来：“你身陨当日，尸骨无存。众位宗主因寻不回信物，要向天道代行者讨个说法，却奈他不何，眼睁睁看他离开，众人于是不欢而散。不过多时，本宗发现信物已物归原处，登入玄武坛才发现，除太清宗外，各宗宗主信物也都失而复得。”
　　“晚辈明白了，多谢。”
　　李无疏退出玄武坛，就见李刻霜在与阮柒对峙。
　　李刻霜道：“世人皆知你步虚判官掌握众生因果，知上下百年之事。你若不想帮忙，大可直说，何必推脱不知。”
　　看来李刻霜想要作弊问阮柒那个放暗箭的人是谁，没有得逞。
　　李无疏与阮柒有誓约在先，如果他求助于阮柒，便相当于在那个赌约中认输。假使由旁人来求助，也是一样效果。李无疏没有跟李刻霜提过这个誓咒，阮柒自也不会去提。
　　这是生死之誓，岂能儿戏。所以李刻霜问谁是凶手，阮柒只好回以不知。
　　李无疏看了看抱剑站在檐角的阮柒。
　　阮柒回看他，眼底浓墨似洇开，有股说不出的悲伤：“李无疏，此事非我不愿帮你，只是……”
　　李无疏没等他说出下文，一骨碌站了起来。
　　李刻霜警觉道：“你有线索了？”
　　李无疏点头：“有了一个猜想。”不过是关于另一件事。
　　他蹦下屋顶，直冲应惜时与段九锋所在的茶室。
　　段九锋正与应惜时说到太息宗孟宸极的八卦，李无疏长驱直入，将他惊得茶杯一歪，淋得满襟茶香。
　　“李李李李李无疏！！”
　　李无疏一剑横在他颈边：“小声点！别引人过来。”
　　“有有有话好好说！以你我的交情，我怎会喊人来呢？”
　　李无疏不甚信任的看看应惜时：“我与他交情好吗？”
　　应惜时放下茶杯：“咳……应是不错的。”
　　李无疏又回头看向门边的阮柒。
　　阮柒点了点头。
　　李无疏这才收了剑。
　　段九锋惊魂未定地拍拍胸口，抱怨道：“真真吓死我了！你怎会出现在江兄的丧……怎会出现在剑宗！你手里这是什么？这叫剑吗？惜乎痛乎，传世名剑被你作践成这副模样。不对，你的武器不是裂冰吗？”
　　李无疏避而不答：“你是时宗主高徒，有办法修复它吗？”
　　段九锋道：“这你就问对人了。但是我需要铁炉，器材，还有合适的矿石。”
　　李无疏道：“手伸出来。”
　　段九锋莫名其妙伸出手。
　　“掌心朝上。”李无疏一边吩咐，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把空气。
　　“呵呵，李贤弟，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幽默。”
　　话毕，便感到一股天然的凉意笼罩全身，分明用肉眼什么都瞧不见，却有石头的触感落在他手心。
　　他一脸讶然：“这是……”
　　“无色冰魄。”应惜时啜了口香茶，悠悠道出令他振奋不已的答案。
　　李无疏与江卿白竞拍无色冰魄那晚，应惜时也在场来着，谁知道无相宫最后将它免费赠予李无疏。被视为道门首逆的李无疏在无相宫竟有如此殊荣，想来十分微妙。
　　段九锋开心得说不出话来：“唉，你真是……我你……说你什么好，真是……真是给我送了份惊喜！十天后一定给你修好。”
　　李无疏遂将剑交予段九锋。
　　段九锋接过残剑，又对李无疏道：“你如今怎是这副模样？”
　　“怎么？”
　　“长相身高小了有十岁，瞧着挺不习惯的。让我想到赤墟试炼刚开始那年，那时候大家都嫩得跟青葱似的，真怀念啊！”
　　李无疏心念一动，道：“也不是不能变回去。”
　　他天赋奇高，结丹很早，正好是十五岁那年。修道之人的相貌一般定格于结丹之龄，比如湛尘真人二十五岁结丹，现在八十五岁，却还是二十五岁的模样，而切玉真人则是二十一二岁的模样，她结丹年龄不详，但女子总是比男子看起来年轻貌美些的。
　　李无疏后来长到二十多岁的模样，想必是有意使相貌随年龄变化。毕竟以十五岁的样貌混迹江湖，太容易被人轻视。
　　既然在结丹后仍可使相貌随年龄变化，自也可以使相貌长于实际年龄。
　　当晚，李无疏在江卿白给他安排的客房里调息，仔细回忆起从前读过的不知哪本书中记载的旁门左道，当即运起灵力以特殊法门游走全身，再睁眼时便感到视野高了不少。
　　他蹦下床，发觉头发散了，伸手一捞，已长及腰部，之前绑的发绳像阮柒那样松松绑在发尾，只是头发的长度比阮柒短了一大截，配上此种发型有些不伦不类。
　　他将头发随手在脑后捆了个清爽的马尾，走到镜子前，照见一个十分清瘦的青年。
　　许是因为清瘦，眼睛比悬赏榜上画得更大些，眼尾上挑，碎发依旧，睫如墨羽，目似流光，不见昔日沉郁，反是略见轻佻。比应惜时斯文而不荏弱，比于斯年英气而无阴柔，比陆辞清雍更添秀致，比江卿白蕴藉却不失矜骄。
　　他眉目稍动，一股少年气又泄露了年纪，但风华正好，锦上添花。
　　李无疏推门而出，上隔壁咚咚敲门。
　　“霜！快来看看像不像。”
　　李刻霜提着剑去开门，微一抬头，正对上一双难以挣脱的眼。
　　他可能没有读过《白衣行剑录》那则名句，所以不知道怎么形容那一瞬间的惊艳。
　　——休以江山绘画笔，乱作斯人平生卷。
　　江卿白留众人参加湛尘真人一个不零不整的诞辰，并安排李无疏藏在李刻霜暂住的院子里。
　　李刻霜身为一宗之主，忒有面子，一个人住一间大院子，和玄天宗段九锋的院子挨着。李无疏随时查看自己的爱剑很是方便。
　　江问雪对剑宗山门轻车熟路，前来向新拜的师父讨教剑法也很方便。
　　唯有秦坠月在内的众多剑宗弟子门人总围着江问雪打勤献趣，并鬼头鬼脑地在院门外探看，让李无疏藏头露尾的，很不方便。
　　李无疏半夜瞧了一回段九锋打铁，并与昔日同修叙了一番旧，便翻墙回房。看到阮柒站在屋脊上看星星，又翻上屋顶。
　　阮柒头也不回，道：“七星连珠本是瑞兆，却有隐有红光，太白耀动，荧惑入斗。联想近日各宗掌门齐聚一地，恐有不祥。”
　　李无疏问道：“代行者不能推演一二？”
　　阮柒摇头道：“紫微星出，星象已不可推演，唯作预测一途。”
　　李无疏正抖开衣摆，坐在了屋檐上，闻言轻笑一声。
　　阮柒道：“如何？”
　　“原来也有你做不到的事。”
　　阮柒闻言回头，却见他早已换了一副二十多岁的青年样貌。身量拔高了一截，连带着每一寸骨节都抽长了一分，正屈着左膝坐在他身旁。熟悉的面容仰对天穹，眼底盛满星光。
　　“李无疏。”他低而快地脱口而出三个字，像是惊叹，又像惊异，满脸藏不住的张乱。
　　李无疏对他的反应颇为满意，很少能看到阮柒做出这么复杂的面部动作，想必是内心无比震动，才能从他脸上流露出这些许动摇。
　　“你说的七星连珠，是指现在齐聚剑宗的七位宗主吗？”
　　这次天心宗无人前来，药宗、玄天宗、太素宗是由宗门重要弟子作为代表而来，其他宗门来的都是宗主。
　　阮柒一愣，想了想道：“虽无一一对应，但这么说也不错。”
　　李无疏点头：“天斗浩瀚如斯，有我李无疏一席之地吗？”
　　“有的。”阮柒道，“你的本命星是那一颗。”他修长的手指朝星空另一个方向指了过去。
　　李无疏讶然仰头，顺着他手指看过去。正好在七星连珠遥遥所指的方位。
　　“那边有四个，你说的是哪个？”
　　“有五颗，你是中间那颗。”
　　李无疏看了半晌，才看到中间还有一个微弱得几乎瞧不见的星星，想必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星斗。光芒微弱如斯，怪不得自己前世如此命运不济。
　　阮柒定定看着那片天空，忽然道：“李无疏。如果天道再予你一次机会，你还会重蹈覆辙吗？”
　　李无疏闻言一笑：“说什么‘如果’，天道不是已经给了我一次机会，让我得以重生？”
　　阮柒收回目光，神情闪烁，似在等他的答案。
　　“既然给了一次机会，这一世小心做人，然后……”他看向阮柒肩上印着咒文的方位，轻声道，“然后被这个誓咒一辈子捆着吗？”他转而朗声笑道，“你认识的李无疏是这样的人吗？”
　　阮柒点点头，垂眼道：“你是李无疏。”
　　李无疏低头看向黑黢黢的院子，感到心里毛酥酥的，一种小心翼翼的悔意油然而生。那悔意如此微妙，丛生于对方言辞中的妥协和失落当中。
　　其实他方才回答时有一瞬间的犹豫——或许被这个誓咒捆着一辈子，也不是什么坏事。
　　可阮柒呢，他愿意吗？
　　还有枉死的同门，无辜的狐族，以及那些为他精心罗织的罪名……
　　“重蹈覆辙”分明是一则伪论，因为对于李无疏来说，从来都只有一条路。


第三十四章 乱起剑宗
　　剑宗宗门建于鸣凤山, 屋宇院落零星而布，隐于浓翠山林之中，山路崎岖，山门前立有一巨剑, 高逾十丈, 名“齐物”, 正与李无疏通过剑宗信物进入玄武坛所见巨剑别无二致。
　　巨剑通体石制，据说久视能照见内心，若是仙道中人, 道心不正者则易堕入幻境，走火入魔。
　　不过对大多数凡人与修士来说，它不过是一个石剑而已。
　　关于石剑“齐物”, 还有一个传言——据说只有身无灵气之人, 能在剑身上照见自己的样子。
　　但是，人为万物之灵，不论是否仙道中人，哪怕种了三十年地的庄稼汉，或是为富不仁的奸商, 多少也带点灵脉。
　　因此数百年来，这个传言无法证实, 直到绥道五十六年。
　　是年赤墟试轮至剑宗，十一位与试者在山门前等候接引。
　　一名少年在石剑“齐物”旁发出惊叹：“好大的剑, 居然还能照见人影。素月兄, 这是什么材质做的？这里面怎么没有你的影子？”
　　不错, 这个少年就是李无疏——后来通识道门武学, 武冠十一宗, 大杀四方, 无人能挡的大魔王李无疏。
　　于是关于石剑“齐物”的传言不攻自破，甚至有李无疏的模仿者慕名而来，欲往剑上一试，或为第二个武冠十一宗的李无疏也说不定呢？
　　陆辞手执长幡，一言不发地站在“齐物”剑身前。平地无端起风，将他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天色分明清朗，却突然莫名压抑。
　　接引人小心试探道：“先生是看出什么了吗？”他早闻谶元散人大名，知他虽然眼盲，却能见旁人所不能见。
　　谁知陆辞微微一笑，冲他温和道：“无事，上山吧。劳烦道友引路。”那压迫感奇异地消失了，骤起的风也似不曾来过。
　　陆辞此来，是向湛尘真人贺诞。
　　有客人前来拜会，湛尘真人却只坐在会客堂上首，神思游离，一言不发，像个木头美人。
　　陆辞问了三回身体安康，他老人家才点点头：“一切都好。”
　　秦坠月在一旁陪笑道：“我师父与太微宗李宗主，还有天心宗于宗主是昔日知交，五年前太微宗一事令他伤心过度，从此以后便像变了个人似的，不大爱说话了。”
　　陆辞点头表示理解：“人死不能复生，真人还请节哀。”
　　两人也不指望湛尘真人有所回应，秦坠月正要送陆辞前往客房。谁知湛尘真人突然道：“闻先生卜术世上无双，可否为贫道卜上一卦？”
　　“世上无双实不敢当。真人所求之物，现下不就在剑宗吗。”无须湛尘真人开口，陆辞已猜到何事。
　　湛尘真人无甚反应，端起早已凉了的茶杯，木木然饮下。
　　秦坠月对此番对话摸不着头脑，心想既然江卿白安然无恙，那师父唯一挂心的东西，恐怕只有失落的宗主信物吧？可那东西不是落入李无疏之手了吗？
　　莫非李无疏现下也在剑宗？
　　想到这里，他不由后颈一凉。
　　秦坠月把陆辞送到李刻霜隔壁的院落，刚一出门就听见有人大喊：“走水啦！走水啦！”
　　着火的是段九锋所居之地，也在李刻霜隔壁。
　　李无疏听闻着火，大惊失色，来至院前，火舌已吞没主屋并一间厢房，黑烟浸透半边天空。
　　他正欲施法相救，却被随后而至的阮柒拦下。
　　“此次火势不同寻常。你功体属阳，以术法施救，无异于火上浇油。”
　　“可是……我朋友在里面。”李无疏脸色苍白，额头接连滴下汗珠来。阮柒却拦着他，不让他再进半分。“你……”
　　黑烟迷了眼睛，热浪翻滚，眼前有人忙乱地来回跑动……他依稀看到那年云洛山上，逃窜的人影在热浪中融化，遍地火海，何处是生路？
　　太微宗门人皆与他功体同属，又有谁能在火海中自保？
　　更有纵火者持剑行凶，恍如修罗降世，为他尚有余息的同门补上致命一击。昔日渺渺仙山，今为人间炼狱。
　　何以独独让他一人，走出那片绝望之境？
　　“……李无疏……李无疏！”阮柒轻声唤回他的意识，“你怎么了？”
　　李无疏皱起眉头，想到了除毫无动机之外，自己不可能是太微宗灭门凶手的另一个理由。在如此火海当中，李无疏必也与同门一样，几乎失去行动力，又要如何对尚留一息的同门一一补刀？那又是什么人，能在如此境况下行动自如，而不受高热与烟熏的影响？
　　正思索，一个惊异的声音在身后不远处响起：“真的是你！你居然真的敢来剑宗！李——”
　　李无疏动作比脑子快，一眨眼闪身至来人身后，将他劈晕。
　　将人翻过来一看，原来竟是秦坠月。
　　剑宗客房离奇失火。火势极大，烧掉了几间屋子，左右屋舍与附近山林竟秋毫无犯。
　　大火中有两人失踪，一个是玄天宗段九锋，一个是剑宗秦坠月。
　　撇开秦坠月不谈，玄天宗首徒段九锋在剑宗出了事，江卿白势必要给玄天宗一个交代。
　　“此事必是李无疏所为！”说话的是太清宗莫璇玑。
　　应惜时道：“莫宗主，目前并无证据，万不可妄言。况且李无疏现下不知人在何处，段师弟失踪一事，恐怕与他无干。”
　　应惜时虽然声名显赫，但在莫璇玑面前多少算个晚辈，竟敢公然顶撞。莫璇玑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不过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莫璇玑莫宗主定将此事在心里记上一笔。
　　若是万恶之源李无疏不在此地，那一切祸事便都不好推到他头上了。众位宗主沉默以对，毫无头绪。
　　陆辞听闻发生大事，不顾自己行动不便，也来了会客厅。
　　他坐在下首，双眼蒙着，喝茶的模样却雍容如主人姿态：“江宗主，怎不见秦道友？我才方与他作别。”
　　江卿白沉着脸道：“秦坠月，也在火场里失踪了。”
　　李无疏将秦坠月敲晕后，暂时安置在李刻霜房内，又跟随李刻霜前往会客厅，蹲在后堂偷听几位宗主们议事。
　　几位宗主一心二用，一边在剑宗会客厅与江卿白商议，一边在玄武坛开小会。
　　应惜时和江卿白听不到，反倒是李无疏揣着冯虚扇，听得一清二楚。
　　灵枢宗的石碑亮起，却传出莫璇玑的冷声斥责：“无礼小辈！没当上宗主，真是药宗之大幸。”是在骂应惜时。她与灵枢宗云敛挨着坐，竟共用了云敛的信物。
　　云敛好声道：“莫宗主无须与他计较。不过是向百姓施了些微不足道的恩惠，在俗世小有名望而已。”
　　九仪宗上官枢道：“时宗主，令徒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莫璇玑笃定道：“此事定是李无疏所为。李无疏佩剑被毁，恐怕只有你玄天宗高徒能帮得上忙。这魔头口口声声说自己失忆了，绑架同修却不含糊。”
　　玄天宗时景干咳了几声。
　　云敛道：“时宗主，发生如此大事，你怎不说话？”
　　时景又咳。
　　莫璇玑道：“不想说话便装作不在，装模作样咳嗽作甚？”
　　太息宗孟辰初道：“众人皆知时宗主虽不喜见生人，但在玄武坛都是一呼即应，每日里恨不能住在玄武坛上，装作不在谁会信呢？”
　　会客厅。
　　江卿白冷声道：“诸位都是道门正宗数一数二的人物，有什么话不妨敞开来说。”
　　云敛便把莫璇玑方才在玄武坛说过的话再说了一遍：“李无疏佩剑折断，曾在无相宫黑市高调拍下无色冰魄，如今只缺一名顶尖铸者。除他以外，还有谁有动机劫持段师侄呢？”
　　玄武坛。
　　“咳咳……”
　　上官枢道：“时宗主你究竟是怎么了？”
　　还是孟辰初发现端倪：“李无疏，你怎的也在此处？”
　　原来剑宗的石碑早已亮起，却只有时景一人注意到。
　　莫璇玑连忙喝道：“你将段九锋劫往何处？还不将人交出来！”
　　会客厅。
　　江卿白道：“李无疏若有求于段九锋，大可找上门来，何须如此行事？是时间过去太久，诸位对李无疏行事作风不熟悉了吗？”
　　同一时间，玄武坛。
　　李无疏道：“我若有事相托，直接开口便是，概无必要放火劫人。”
　　会客厅。
　　李无疏才说完这句话，一直不做声的神机宗宁断尘忽然起身，拂尘一抖，释出灵识横扫全场，直将陆辞杯中的茶水震得飞溅了出去。
　　太素宗泽兰君大惊道：“宁宗主你这是作甚？”
　　宁断尘目光冷冽地瞧了他一眼，顺着屋子察看了一圈。
　　上官枢立刻明白过来：“李无疏人在剑宗！”
　　应惜时道：“上官宗主何以得知？”
　　“我等都未提及剑宗起火，若他不在剑宗，怎会知晓详情？”
　　江卿白脸色沉了下来：“他正在玄武坛与你等交流？”
　　李刻霜疑道：“玄武坛是什么？”
　　在场的人当中，泽兰君、应惜时、江卿白、李刻霜以及陆辞无法得知玄武坛当中的对话，其余人是无宗主身份，江卿白与李刻霜则是没有宗主信物。
　　其他各宗宗主面露尴尬。因江卿白信物被夺，颜面尽扫，在他面前便不好提及此事。一个个默默喝茶，并在玄武坛继续声讨李无疏，一度忘记自己也曾被李无疏从眼皮子底下夺走过宗主信物。
　　玄武坛。
　　孟辰初道：“李无疏，你既身在剑宗，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李无疏气笑了：“我人在剑宗，所以事情是我干的？诸位宗主也是道门正宗数一数二的人物，断案竟如此儿戏？”
　　会客厅。
　　“看来李无疏不但身在剑宗，而且就在附近。”上官枢道，“宁宗主可有察觉什么？”
　　宁断尘对旁人也不搭理，缓步逼近后堂。
　　李无疏立在墙根，用口型对阮柒道：“怎么办？”
　　悔不该在玄武坛学舌江卿白那句“诸位宗主也是道门数一数二的人物”，暴露了行迹。若是被这屋子正道栋梁抓到，不知道要被剁成几截，不知道是被横着剁还是竖着剁，或者是纵着剁。
　　宁断尘脚步声渐近渐缓。
　　李无疏拽着阮柒挪进橱柜和墙中间，恨不能找个墙缝钻进去。阮柒任他拽去，凉凉的手指虚虚回握。
　　时间绷成一根弦，是以从这头到那头，花费许久，让李无疏感受心跳与呼吸渐次急促的过程。阮柒比如今的他高不多少，稍一抬眼，便看见他墨色的双眼，那当真是墨色浓郁，浮华不染，是稚拙，是练达，多情还似无情。
　　阮柒回看他，目不转睛地，伸手将他往深处又推了寸许。
　　“别出声。”
　　这是阮柒与他之间第一次使用秘法传音，三个字像一枚枚珠玉坠下，在他心底敲出悠长回响。
　　一个深埋多日的疑惑浮上心头——既然相识数年，前世的自己怎可能不曾对眼前这个人动心？
　　似是有意避开他的视线，阮柒目光一垂，在他唇上不落痕迹地掠过，然后轻轻阖上了眼。
　　宁断尘掀开帷幔，朝内堂环视一圈，又转身离去，并未对橱柜后面的事物产生什么兴趣。
　　“宁宗主？如何？”李刻霜道，“可有察觉到李无疏的藏身何处？”
　　宁断尘摇了摇头，朝自己座位走去。
　　李刻霜松了口气。
　　江卿白松了口气。
　　李无疏也松了口气。
　　只听咚地一声，冯虚扇坠地。
　　众位宗主齐齐起身，朝向后堂。
　　“什么人？！”


第三十五章 十宗共议
　　近十年来, 道门各宗宗主像这样齐聚一堂共议大事的时候屈指可数。并且每一回议题的主角，都是李无疏。
　　第一次是十年前，太清宗信物失窃，线索指向当时在太清宗参与赤墟试炼的李无疏。
　　宗主信物事关重大, 信物失窃更是天大的大事。各宗宗主闻讯赶来, 将李无疏审了三天三夜, 最终因没有确切证据，加上李期声作保，这才放过了他。
　　虽然李无疏侥幸逃过一劫, 此事却在各宗心中埋下了种子，连带着太微宗也被怀疑有称霸道门兼并列宗的野心。
　　不想四年之后，赤墟试炼轮至太素宗, 李无疏私自下山闯下大祸, 更是构陷于太素宗门。各宗以为，李无疏离经叛道不可救药，当逐出道门，李期声却坚持为其担保。
　　都知李期声护短，各宗主只得给他一分薄面, 也给李无疏这名不世之材一个改过向善的机会。
　　太微宗彻底声望扫地是在绥道五十九年的太息宗，据说李无疏打搅了宗主孟辰初闭关, 致其身受重伤。至于具体发生何事，无人知晓, 连同对李无疏的审问也是秘密进行。世人只知此事与道门存亡密切相关, 最终审判的结果是将李无疏终身囚禁。但道门繁荣五百年, 李无疏不过二十多岁的毛头小子, 什么样的行径能够危及道门存亡？又要招致终身囚禁的处罚？
　　然而最终的结果是, 李期声强行将李无疏带回太微宗, 名为软禁实为保护，甚至不惜与各宗为敌。至此，李期声在各宗眼内已沦为李无疏同党，太微宗全宗皆是其兼并天下的爪牙。
　　同一年，太微宗遭逢大火，宗门被灭，只有李无疏一人生还，现场留有各宗武学的痕迹。
　　道门五百年历史上，通晓各宗武学的人并不多，李无疏是其中一人。
　　今次因玄天宗首徒失踪一事，各宗宗主又一次齐聚，议题的主角，仍是李无疏。
　　李无疏在现场听着墙根，又在玄武坛听他们开小会，不慎“冯虚扇”滑落，“咚”地一声响。
　　众宗主一齐起身：“什么人？！”
　　李无疏心道不好，已经预见到自己被大卸八块的下场。他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十宗高手联手，他绝无胜算。
　　谁知阮柒反手将他塞进橱柜缝里，自己挺身而出，站在诸位宗主面前。
　　“步虚判官？”
　　“是阮柒！”
　　“代行者怎会在此？”
　　众人见是阮柒，颇为惊异。宁断尘往内堂又探视一圈，只看到阮柒一人，只是阮柒长长一条人影堵在门口，不好入内查看。
　　江卿白生硬地解释道：“代行者近日在敝宗做客，此事有他谋断，或可早日解决。代行者既然来了，还请入座。”
　　道门各宗素与天道代行者井水不犯河水。在座只有太素宗与阮柒有旧怨未解，故而泽兰君铁青着一张脸，装作没有看见他。
　　孟辰初看向陆辞道：“此次恰好陆先生也在场。得两位高人相助，必能早日将李无疏捉拿归案。”
　　陆辞放下茶杯，笑道：“不才早闻步虚判官事迹，颇为钦羡。一直想要当面讨教命卜之术，只可惜缘悭一面。”
　　阮柒穿过会客厅，径直走向他，双眼在他遮目的丝缎上审视许久，久到众人觉得气氛变得微妙，他才在陆辞对面坐下，淡淡道：“陆辞？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你记得吗？”
　　陆辞显然是愣了一下，摇头道：“不才对此毫无印象。”
　　李无疏靠在门边，将他二人一举一动瞧在眼里，心中大呼有猫腻！怪不得上回在无相宫黑市的竞宝会上，阮柒要在陆辞面前隐匿气息！
　　阮柒在打量陆辞。小银狐“空空”从陆辞身后钻出，也在好奇打量阮柒。
　　各宗主都识得空空，见怪不怪。
　　会议回到正题。
　　莫璇玑率先道：“李无疏虽死而复生，仍不知悔改，屡屡犯下错误。我提议对其追加一倍赏金，再度联合十一宗对其发起围杀。”
　　应惜时道：“莫宗主，你方才还坚持段九锋已落入李无疏手中，如此决定便不怕李无疏对他不利？”
　　莫璇玑再被顶撞，内心气愤，正要说话，云敛抢道：“事有轻重，而今当以剿除道门首逆为要。至于段贤侄……我等会铭记他的牺牲。”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叫听者头皮发麻。在场最觉悚然的当属李刻霜，他参与这类共议不多，从来只是个陪衬，根本没想到道门正宗数一数二的人物们竟然如此行事狠绝，罔顾人命。
　　李无疏立刻在玄武坛揭穿他们：“时宗主，这帮人打算不顾你爱徒性命，要将道门叛逆不才在下绳之以法，您说句话啊！”
　　时景“啊”了一声，大骂道：“你们这帮坏胚！当我不知道你们心里的盘算？都是一帮自私自利的庸俗之辈，一边想着钱权双收，一边盼着白日飞升。任你们再怎么装清高，背地里都不过是蝇营狗苟的小人。李期声才死几年，他一死换来的救世灵符，现在还转着呢！再看看你们自己，道祖的天下大义济世仁道忘到狗肚子里去了？”
　　刻着祥云，葫芦，三星伴月，莲花等的石碑接连熄灭，各个宗主都退出了玄武坛，只留时景一人大骂不止。
　　李无疏不忍道：“时宗主莫急！段兄一定会没事的。”
　　会客厅。
　　“看来李无疏手眼通天，能够探听我等的谈话。”江卿白一点也不意外，讥诮地看向莫璇玑道，“依莫宗主看，围杀李无疏一事，当如何布局谋划，才能不被知晓呢？”
　　莫璇玑沉下脸来，心里又暗骂一句“无礼小辈”。
　　孟辰初道：“当日在赤墟内围，是步虚判官布下天罗地网，将李无疏就地正法。此回有步虚判官相助，岂能叫他逃脱？”
　　李刻霜立时握紧剑柄，死死盯着阮柒。
　　阮柒则摇了摇头，漠然道：“李无疏命数未尽，诸位要取他性命，是逆天而行，休怪阮某与诸位为敌。”
　　各宗主俱是脸色一变。
　　虽说道门各宗与步虚判官从来井水不犯河水，但与他打交道皆是奉行能让则让的原则。毕竟与天道代行者针锋相对的下场，太素宗已有前车之鉴。
　　当年因为魏清风之死，太素宗对阮柒发出追杀令，悬赏白银万两，直到十年前，阮柒的画像都还没从悬赏榜上撤下。然而任凭太素宗如何作为，阮柒都不痛不痒。太素宗杀不了他，他也不会报复于太素宗，便如一通乱箭射入水里一般，连个水花都惊不出来。
　　便是这样一个人，平日里神出鬼没行踪无常，但凡他要现身干预俗事，往那儿一戳，谁都拿他毫无办法。
　　然而这还只是次要，道门忌惮代行者最主要的原因是，代行者无所不知，手中掌握的把柄不可计量，若他想要针对于谁，顷刻便能教其身败名裂，众叛亲离。
　　这样的人，谁又愿意有事没事去招惹他？
　　太素宗与他有宿怨，故此只有泽兰君敢挑这个头：“如此败类犹要苟存于世，李宗主光风霁月却惨遭毒手。天道不公，恕我等难以信服。”
　　莫璇玑也道：“不错。”
　　除应惜时与江卿白外，其余与会者纷纷附和。
　　提起李期声之死，李刻霜又是一阵呼吸起伏，牙关磋磨。众人只当他是对李无疏恨之入骨，不予理会。
　　“陆先生想必也是如此认为的吧？”孟辰初道。
　　“此是道门之事，不才只是一个外人而已。”陆辞顿了顿，又道，“不过，不才以为，李无疏并非穷凶极恶之徒。不才曾与他有过数面之缘，此人命格，贵不可言，断不会如此英年早逝。诸位宗主要取他性命，实非易事。”
　　他弯起嘴角，像是冲着坐在对面的阮柒笑了一下，但他目不能视，要笑也不过是对着空气笑而已。
　　阮柒不禁皱了皱眉。
　　陆辞之言，不但劝不住人，反令众宗主更加心忧。孟辰初与上官枢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来李无疏，非除不可。
　　阮柒与陆辞，他们满心以为的两个强大外援，皆落了空。
　　泽兰君哼笑一声，满不在乎道：“虽非易事，也不是不可能之事。前次在赤墟内围，我等也近乎成功。若我等将这祸害除去，步虚判官却要如何？便像处理魏清风一样，将我等处以死罪，一个个都杀了吗？”
　　阮柒迎着他挑衅目光，嘴唇微抿，没有作答。
　　会客厅忽闻“啪”的一声脆响，竟是李刻霜突然摔杯。
　　他怒道：“你们一心只想取李无疏性命，却不问我宗灭门真凶是谁，段九锋被谁劫走，是吉是凶。你们根本不关心人命和真相，重金悬赏，八宗围杀，盖因李无疏碍了你们的眼，妨害了你们的地位罢了！”
　　听到李刻霜突然发难，李无疏眨眨眼，心中颇为欣慰，他算是这间屋子里第一个为他鸣不平的人了。
　　只听上官枢阴阳怪气道：“李宗主，李无疏谋夺宗主信物之事，几位宗主亲身经历，还能有假？太微宗灭门一案不是李无疏所为又能是谁？我以为李宗主是承认了这一事实，才大义灭亲，亲身参与围杀，那可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亲师叔呢。”
　　“我……”
　　李刻霜想要辩解，江卿白突然打断他道：“违心的话说多了，能把自己也骗过去。更甚者，还能用这套漏洞百出的说辞，去指摘旁人的不是。”
　　上官枢脸色不善道：“江宗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上官宗主，你还不明白吗？”莫璇玑一声冷笑，“今次共议的目的……”
　　“非是共谋围杀之计，而是，”云敛接着她的话头道，“要为李无疏翻案。”


第三十六章 混沌之仪
　　玄武坛。
　　时景还在痛骂。代表玄天宗的石碑上, 火焰标识闪个不停，足见时宗主的怒火是要将玄武坛烧个干净。
　　李无疏劝解道：“时宗主莫急，您仔细想想，令徒是否得罪过什么人？或是身怀遭人惦记的物什？”
　　时景好容易冷静下来, 思忖道：“吾徒虽然嘴碎了点, 喜爱扯别人家的长短, 但不是个好得罪人的性子。”
　　李无疏心道，这还不得罪人吗？
　　“若说遭人惦记……”时景顿了顿，“也就只能是遭你李无疏惦记了！”
　　“时宗主莫要说笑了。我并不好段兄那款的。我喜欢话少些的, 讲话慢吞吞的，看上去十分冷酷，萧然世外, 实则纯善可欺, 最好是实力高强，我打不过的。”
　　“你在说什么？”时景道，“我是说，你佩剑折断，我思来想去, 只有你有动机劫持我徒弟。五年前你因参阳折断来找过我。当时我在无相……咳，当时我偶然得到一块无色冰魄, 据称天上地下只此一块。我用无色冰魄为你修补参阳，恰能蕴纳其中渗出的太阴极寒之气, 如此一来, 自绝情岩溢出的阴性灵力也可为你所用。”
　　李无疏沉思道：“这便是裂冰的来历吗？”
　　据应惜时说, 李无疏所配, 乃是一柄短剑, 长一尺九寸, 剑身银白，布满冰蓝寒芒，剑名裂冰。
　　“听闻你佩剑再次折断。吾徒得我真传，也只有在你手中才有利用价值。”
　　李无疏道：“时宗主所言不虚。不过正因如此，段兄还能为另一种人所利用。”
　　“哦？”
　　“意图构陷于我之人。”
　　*
　　会客厅。
　　空气陡然变得凝滞。
　　参与过八宗围杀的宗主们脸色皆是不善。
　　来自四面八方的威压，令李刻霜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却止不住冷汗从肩胛不断渗出。
　　在场唯一一个不为所动的人，便是陆辞。他放下茶杯，拨弄了下盘中点心，似乎剑宗准备的小食不甚对他胃口，便悻悻作罢。一举一动十分闲适自得，仿佛不会看人脸色似的——不过他蒙着双眼，也确实什么都看不见。
　　终于，上官枢开口道：“江宗主设此鸿门宴，原来竟是要为李无疏鸣不平？怪不得剑宗不曾参与围杀，想是要择适当时机，向李无疏投诚。只是如今李无疏仍然孤家寡人，身单力薄，剑宗倒戈的时机未免太急躁了些。”
　　江卿白掀起眼皮瞧了他一眼，显然是懒得解释，但场面话仍要说：“剑宗心中自有公道，断不能凭一些虚虚实实似是而非的证据，而妄定一人死罪。”
　　莫璇玑道：“李无疏谋夺宗主信物，意图颠覆道门，此事还能有假？旁的暂且不论，单柳宗主之事，李无疏便难脱其咎。”
　　柳宗主便是九仪宗前宗主柳无双，九仪宗现宗主上官枢的师兄。
　　“荒谬！”听闻莫璇玑提及柳无双，李刻霜按捺不住，拍案而起。
　　众人早知他会作如此反应。江卿白横了他一眼，低喝道：“坐下！”
　　李刻霜咬牙切齿，气哼哼坐了回去。随即想到，这江卿白与他非亲非故，凭什么要听他命令，遂后悔不已。
　　李无疏在后堂竖起耳朵。只听江卿白道：“恕我直言，柳宗主一事……”
　　不等他听到下文，会客厅内突然一片寂静。窗外蝉鸣不止，鸟吟风动，一切如常，独独这间会客厅似被无形的屏障隔绝，任李无疏如何探听，都听不到半点声息。
　　他收敛心神，原地打坐，释出灵识略一试探，便发觉会客厅被人设下结界，一层带有波纹的屏障笼罩四周，灵识一旦靠近便被弹开。
　　玄武坛上。时宗主呼唤道：“李无疏？李无疏？你怎么也没声儿了？”
　　李无疏眉头直皱，没空理他。
　　想要防他窃听的人，只能是会客厅内那十来个人。如果那几位宗主有办法，恐怕早就如此行事。若是江卿白所为，也不可能，江卿白如要防他，一开始便不会任他旁听。如此一来，弹指之间便悄无声息布下如此密不透风的结界的，便只能是——
　　阮柒！
　　除非他直接闯进会客厅，不然别想听到半点消息。
　　李无疏此时此刻的感觉，就像读《沧海明月歌》读到关键时刻，一翻页写着“本卷完”。
　　玄武坛。
　　时宗主道：“李无疏！当初为你修铸‘裂冰’也是看在我徒儿面子上的，如今我徒儿为你涉险，你可不能坐视不管！”
　　李无疏一边焦躁地在内堂来回踱步，一边道：“时宗主放心，我一定会救段兄。”
　　“若他有半点闪失，我都要唯你是问！”
　　“是是是！”
　　李无疏一叠声应下，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阮柒不想让他知道的事，时宗主也都知道啊！
　　“时宗主。”李无疏在玄武坛幽幽问道，“柳宗主一事，你怎么看？”
　　*
　　会客厅。
　　“恕我直言，”江卿白看向上官枢道，“柳宗主一事，当属咎由自取。”
　　“你——”
　　莫璇玑抢在上官枢前面道：“即便柳宗主有错在先，却值得以命相抵吗？李无疏谋害一宗之主，杀人夺物，只此一项罪名，便是死罪。更何况，他还身系太微宗上下二百九十多条人命。”
　　玄武坛。
　　李无疏难以置信地问道：“是……是我……我杀死了柳无双？”
　　阮柒用心良苦对他隐瞒的事情，便如此轻易败露了。
　　时景似对他的心情一无所觉，兀自道：“李刻霜也在现场，此事是他亲眼所见，也是他亲口为证。”
　　“霜……我……”李无疏一时混乱不堪。
　　会客厅。
　　李刻霜终于按捺不住，急声道：“我早就说过，当日事发突然，李无疏是为救我，才出手伤人。”
　　莫璇玑道：“然而他亲手杀害柳宗主却是事实。”
　　“柳无双图谋我宗信物，想要害我，难道我便要束手就擒任人鱼肉不成？”
　　上官枢道：“斯人已逝，你还要诬蔑于他？世间图谋宗主信物之人，分明就只有李无疏一人。”
　　李刻霜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反驳。
　　会客厅内静了片刻。
　　江卿白坐在上首，抖了抖衣袖，好整以暇道：“如此看来，这也是桩可轻可重的罪名。”
　　这话轻飘飘的，听在各宗主耳中，唯剩一个“也”字的分量，却不知他还要再翻哪桩旧案。
　　江卿白看向莫璇玑：“莫宗主，太清宗是最早失窃的信物，李无疏死后，他夺走的信物皆物归原处。为何独独太清宗信物仍下落不明？”
　　莫璇玑一时无言。
　　江卿白又道：“当年我等在太清宗修行，外来弟子有十个，宗主为何偏偏怀疑李无疏一人？”
　　莫璇玑道：“此事虽已过十年，我尚且记忆犹新。信物失窃前的当天，我师弟抚忧子在讲堂上讲到道祖易太初设止战之印，创设道门十一宗的事迹。李无疏堂上不断打听宗主信物之事，抚忧子不堪其扰，令其放堂后来找我。我还将宗主信物借他观视。谁知当晚，信物便不见踪影。”
　　江卿白道：“如此便断定信物为李无疏所窃？”
　　“当然不止如此。”莫璇玑道，“当晚李无疏无视宵禁，在宗内鬼鬼祟祟游荡，被我当场撞见。不是行窃，还能是何事？”
　　“看来这项罪名也有我一份。”江卿白哂然一笑，“莫宗主，时隔十年，晚辈想要坦白还来得及吗？”
　　莫璇玑皱了皱眉头，心道这人在弄什么玄机。
　　“不只是我，还有药宗名士，生死针应惜时。”江卿白道，“信物失窃当晚，我与应惜时也曾无视太清宗宵禁，在宗内鬼鬼祟祟游荡。没想出门吹个风便是犯了盗窃一罪，莫宗主如要问责，便在此时清算罢！”
　　应惜时轻轻瞧了江卿白一眼，想要说点什么，却被一阵剧烈咳嗽堵了回去。
　　莫璇玑拳头紧握，瞪视江卿白。一旁云敛道：“但这李无疏明显早已对宗主信物有浓厚兴趣，后来还夺走数枚信物。此事他决计脱不了干系。”
　　李刻霜道：“做过的事他定会承认。若他说没做过，那便是没有做过！”
　　上官枢道：“李宗主，你真的认为，除你之外，还有人会相信李无疏的一面之词？”
　　“阮柒！”李刻霜看向阮柒，恼火道，“不是说你无所不知？难道连你也不能还原此事的真相？”
　　话音一落，在座之人纷纷坐直了身体，明里暗里觑向阮柒。
　　阮柒的能力并没有多少人见识过，如果能通过此事一窥阮柒的实力，实为一桩不小的收获。
　　阮柒原本静坐下首，旁观一切，见问题抛到了自己身上，方才有所响应：“我确实知晓李无疏当晚的去向。”
　　江卿白仿佛就在等着这一刻：“代行者但说无妨。”
　　“慢着！”泽兰君道，“我等如何得知，步虚判官所言是虚是实？”
　　阮柒漠然看向他，没有半点恼怒的意思，只是看他作何打算。
　　这时，孟辰初道：“可巧陆先生也在场，不如让陆先生卜上一卦，以试真假。陆先生以为如何？”
　　陆辞慷慨一拂袖：“并无不可。”
　　说罢从袖中取出一枚琉璃沙漏，放置在桌上。沙漏有轴，可翻转，一簇白色细沙从上方的沙槽缓缓流下。细沙轻缓流畅的声音便如陆辞其人，令人心安神宁。
　　“它叫做混沌仪。”陆辞顺势介绍起了它的来历。
　　神机宗与剑宗交界之地有一隐修小门派，专研占验一道。他们在修行中得到一个规律，凡有违天道之人事物，皆会在一定范围内形成气场，气场之内或有可能引起有违自然的异象。例如李无疏死而复生之后，凡御剑接近天穹，便会引来雷电。
　　混沌仪便是据此设计，它能够敏锐感知到这类气场。
　　孟辰初瞬间想到可以用它来探知李无疏的存在，便问道：“有多敏锐？”
　　陆辞道：“即便所说之事与所知事实相违，它也能感知，从而自行倒置，飞沙倒流。所以混沌仪主要作测谎之用。”
　　江卿白遂道：“代行者现在可以透露李无疏当晚去向了吧？”
　　阮柒不看江卿白，不看莫璇玑，也不看看混沌仪，而是盯着陆辞道：“当晚李无疏潜出太清宗，与我一道。”


第三十七章 天水相逢
　　太清宗的院墙太高。李无疏潜出来的时候, 被树丛里的兔子惊到，崴了脚。
　　即使如此，他还是如期赶到了天水城。
　　阮柒正抱剑靠在楼门边。城楼杳杳，朔月如钩。他暗淡的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若不是那把过膝的长发随风而动暴露了身形, 李无疏真要以为对方爽约了。
　　阮柒却先抢说了他要说的话：“我以为你不会来。”
　　“你昨日说的事, 我势必想要见识一番。”
　　“看来你看过了宗主信物。那我所说之事，你当信了。”阮柒说这话时，听不出情绪。若李无疏信了, 他并不会高兴；李无疏不信，他似也不会沮丧。
　　李无疏道：“今夜过后，才信一半。”
　　阮柒勾起嘴角, 勉强算是个微笑：“有防备之心是好事。”可惜用错了地方。
　　“别浪费时间了。好戏什么时候开始？”
　　“来了。”
　　只听浓浓夜色深处, 传来一阵锣鼓声响，吹拉弹唱，好不热闹。李无疏站在女墙中间张望，看见一支送亲的队伍，正中是台锦罗软轿, 正一步三摇，不疾不徐往城门而来。
　　谁家办喜事挑半夜送亲？
　　虽说是送亲的队伍, 竟无半点喜庆，整支队伍静得出奇, 乐声之外, 连脚步声都不曾听见, 就这么在浓黑夜色中穿行了半座城, 沿途街道, 门户紧闭, 无人探看。震耳的乐声如同某种诅咒，在一片沉寂中传得极远。
　　*
　　李无疏也是昨日听闻这桩奇事。
　　甜瓜巷吕巧儿，已许了邻街吴生。吴生一表人才，家境还算殷实，吕家上下皆看好这门亲事。谁知赵家横刀夺爱，明知巧儿已有婚约，还上门提亲。天水民风保守，焉有随意退改婚约之事？谁知不久之后，巧儿本人便同意了这门婚事。
　　此事被街坊邻居广为流传，或言不守妇道，或言贪图富贵，种种不堪，最终传到下山进购书籍的李无疏耳中。
　　李无疏直觉事有蹊跷，决意查个究竟，断不能让自己所经之地发生威逼利诱强抢民女之事。
　　等他蹦上吕家的房顶，才发现早有人占了个风景好的位置，想必也是名行侠仗义的义士。
　　吕家正吵作一团，一番探听之下，他发觉此事竟是巧儿本人的主张，她发誓此生非赵家公子不嫁。
　　李无疏素有成人之美，也欣赏不畏世俗之见大胆追求自由与爱情的女性。他瞧了瞧一旁的义士：“看来你我白担心一场了。”
　　义士看着那固执的少女，头也不抬道：“不然。”
　　李无疏愣了。
　　义士继续道：“我要拆散他们。”
　　就这样，为了捍卫自由与爱情，李无疏和阮柒初见面便打了一架。李无疏虽然没有败，但是也没有捞到半点便宜。也就是说，对方实力与他对等，或在他之上。
　　李无疏由衷生出钦佩之意，遂问道：“此剑何名？”
　　“覆水。”
　　“这把剑一定很难收吧？”
　　“何意？”
　　“覆水难收啊！”
　　李无疏会讲笑话，概因对方也未对他显露敌意，相反，阮柒还向他好生解释自己拆散这桩婚事的用意。
　　“你的意思是，这名女子的姻缘，被人篡改？我以为姻缘因果之说，都是民间方士骗钱的把戏。”李无疏失笑道，“你居然告诉我，这都是早已注定的。”
　　“李无疏，这个人间比你想象的，要单调得多。”
　　阮柒说这话时，低垂着眼，眼尾写满厌倦。他绝望的侧影深深印在李无疏的心底，也许一切从这时便埋下种子，让李无疏毁去一切的空想无限壮大。
　　阮柒对他说了很多，包括因果之说，衍天一脉，止战之印，以及宗主信物。
　　但是阮柒没有说，赵家公子，已经是一座坟了。
　　*
　　赵家人想必打点好了一切，城门通行无碍。送亲的队伍便从李无疏脚下的城门一路往城外而去，目的地是赵家祖坟。
　　夜风偶作多情，掀起轿帘，一声轻笑传出，可以想象，大红盖头下是怎样的满面飞红，羞目低垂。
　　什么样的女子能笑着前去配阴婚？
　　如果阮柒说的是真的，那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李无疏道：“现在怎么办？搅毁这场婚礼？”
　　“因果已改，搅毁婚礼无用。应找到始作俑者，拨乱而反正。”
　　“始作俑者？”
　　阮柒往城墙边又靠近一步，盯着送亲的队伍，轻声道：“井红娘。”
　　“什、什么？”
　　“井红娘”是被男子遗弃背叛而投井的女子，死后仍存怨念不能转世者，会留驻人间，撮合有情男女，犹爱撮合男方无法背叛的姻缘，比如阴婚。
　　有喜爱撮合的投井女子，当然也有爱拆散的，拆散的叫“井孤鸾”。
　　“井红娘就藏在送亲队伍当中，是扶轿那名喜娘。”
　　“我们现在冲过去，一定会打草惊蛇。不如等队伍到了墓地，井红娘出来主持仪式，再动手将她擒住，届时她即将大功告成，想必会放松警惕。”
　　阮柒看了他一眼，道：“便听你的。”
　　二人跟踪送亲队伍，一路行向赵家祖坟。
　　李无疏原以为配阴婚是让女子与牌位成亲，往后余生便在婆家守寡度过，一生凄惨。到得坟地，看见坟包已被挖开，才知此地配阴婚是要将新娘活埋，当真灭绝人性，丧心病狂！
　　怪不得这帮人大半夜赶往城外送亲，难为这家人请来这么多胆儿肥之人。
　　再一想，这些人皆是杀人的帮凶，哪儿能不胆儿肥。
　　奏乐暂歇了，坟地里分明站满了人，却阒无人声。枝头传来一阵阵乌鸦扑腾的声响，皆是被这场血腥盛宴吸引而来。
　　只见井红娘搀扶新娘出轿，拿红绣帕捂着嘴，眼泪横流，竟为别人的婚礼当场喜极而泣。
　　“赵公子，还不快来接新娘子！”
　　为响应这一声吆喝，一团鬼火从坟茔里升起，在原地打转，却始终越不过那块石碑。
　　“瞧我这记性，来来来，我给您把新娘子亲手送过来了。”
　　井红娘牵着新娘的手，一步步靠近墓碑。
　　李无疏按捺不住，正要提剑上前，却被阮柒按住了肩膀。
　　阮柒伸出两根手指在他眼前一抹。他只觉得对方手指凉凉的，再睁眼，便看到新娘手腕上有根红线，红线另一端，正颤颤巍巍地伸向坟坑深处，棺中死尸的手腕上。
　　“这是……”
　　阮柒道：“这是那名井红娘的手段，被红线系上，纵使另一端是花草鸟兽也能成姻缘。”
　　将活人与花草鸟兽并死人作姻缘，这井红娘真是走火入魔了！
　　李无疏很是气愤，飞身落在人群正中。
　　“什么人坏我好事！”井红娘脸色巨变，一拍手，送亲队伍全员围将上前来。她做这种事经验丰富，准备充足，焉能对劫亲不设提防？
　　八名轿夫举着轿杆率先冲了上来。李无疏不欲伤人性命，只以剑柄猛敲最近一名轿夫的后颈，一剑下去，手感全然不对，后撤一步，大为骇然地看着轿夫在他面前脑袋开花。
　　诧然间，他被一棍子掀翻，手正按在那轿夫断掉的颈上，却只摸到一手糙纸。
　　他讶然抬头，这才看清周围人的面孔——整支送亲队伍，竟然全是纸人。
　　坟地边上只有新娘子一个活人，这会儿还在大红盖头下边傻笑。
　　井红娘见来的是带剑的，心知不好对付，将新娘子往坟坑里一推，反手便向李无疏抛来一根红线。
　　李无疏本可以轻松躲开。
　　但太清宗的院墙太高，他崴了脚。
　　于是被红线套了个正着。
　　他心里咯噔一声，顺着红线看向另一端的井红娘，心想难道我的姻缘将会是这名因被抛弃而投井的怨魂，可他甚至看不清这井红娘生了几个鼻子几个眼睛。
　　井红娘乍然发觉他能看见红线，心中已有计较，遂将线头往枝头的乌鸦一抛，李无疏心里又咯噔一声——和乌鸦做道侣也不大好，等乌鸦修炼出人形，自己恐怕已近天年。
　　谁知这井红娘无比狡猾，这招竟是虚招，实际上已暗中从红线中段施力，将之打向吹唢呐的纸人。
　　李无疏心里再次咯噔一声——唢呐，是乐器中的王者，地负海涵，包罗万象，是混沌之初，是时间尽头。
　　那红线眼看要栓到唢呐上面，却被一只修长好看的手截住。
　　李无疏松了口气，对阮柒的仗义相助分外感激。
　　然而一眨眼，红线已攀上阮柒的手腕，缠了数圈，还打了个死结。
　　李无疏差点厥过去。
　　井红娘见来人能看到红线，料其不是凡人，她自知修为低微，寡不敌众，早以红线为幌子，仓促而逃。
　　阮柒不曾去追，一振衣袖，将纸人尽数震碎。碎纸片飘满整个林子，纷纷扬扬落在新娘子身边，和李无疏头上。
　　他向坐在地上的李无疏伸手。
　　李无疏看到他手腕上的红线渐渐暗淡，直到消失不见。他把手放在阮柒手上，一时有些恍惚。
　　“呜呜呜，你们是什么人？呜呜呜，夫君，呜呜呜。”吕巧儿正蹲在坟坑里，仰头对着鬼火哭。
　　李无疏发觉自己也看不见吕巧儿和鬼火之间的红线了。可观她言行，红线应是还在的。那他和阮柒之间的红线……
　　李无疏道：“快想办法帮她把姻缘改回来。”
　　阮柒道：“现在不行。”
　　李无疏想了想，也是，现在改回来，她看到自己头顶的鬼火一定会害怕。
　　阮柒对赵公子的鬼火道：“你与吕巧儿素昧平生，既已作亡魂，今后更是无缘。”
　　“怎、怎么会……”赵公子喃喃道，“我……我一见她，就喜欢上她。”
　　李无疏道：“你何时见她？”
　　“就在五天前。”
　　李无疏一愣：“你是何时死的？”
　　“大约一个月前。”
　　“？”
　　所以是怎么个素昧平生？又是哪来的一见倾心？
　　阮柒道：“五日前，吕巧儿出城踏青，与友人走散，来到这片坟地，见一座墓碑被野花遮住，便拂开野花。后赵公子托梦于父母，请父母打听吕巧儿身份。赵父查明后，上门提亲被拒，井红娘不请自来，包揽了这桩婚事。”言简意赅还原了事情全貌。
　　赵公子坦白道：“事情确实如此。”
　　李无疏恍然点点头，随即道：“你怎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阮柒看着他道：“我说过，一切因果都是早已注定。如今你信了吗？”
　　李无疏看了看自己手腕，摇头道：“信了一半。”
　　不论如今因果如何，李无疏和阮柒还是要将巧儿带走。
　　赵公子的鬼火呜咽着停在墓碑上，目送三人离开，直到人影消失不见也不愿回棺材。
　　他已是亡魂，从今往后只有念想。
　　于他而言，这是无妄之灾，皆因那名女子在一个傍晚为他拂去遮眼的繁花。
　　然而也是宿命，因果注定他要看见繁花之后那张扰人清静的面容。
　　*
　　将昏睡的巧儿送回吕家。李无疏问阮柒道：“现在怎么办，姻缘怎么改回来？”
　　阮柒不作声，抽出长剑无情一斩。
　　“这样就好了？”李无疏傻眼，“嗯，那我们……我的红线……”
　　阮柒不作声，出了房门，飞身跳上屋檐。
　　李无疏跟了出去，正看见他手中长剑在身边凌空一划，挽出一圈利落又漂亮的剑花，随即归剑入鞘。
　　他的剑鞘十分特别，是一条长长的白布，将剑草草裹住，若是出鞘，白布便浮在周围。出鞘归鞘，但随心意。便像他本人一般，散发着令李无疏着迷的新鲜感。
　　他看着对方手腕，连声问道：“如此一来，巧儿姑娘的因果便重回正轨了？我们接下来还要去捉那井红娘吧，否则不知她又要害多少人。你修正过多少因果？这项使命颇为有趣吧？”
　　阮柒一板一眼道：“不知凡几。并不有趣。”
　　李无疏被他不冷不热的话堵了一下，失笑道：“毕竟救了一条人命。”
　　阮柒回头看了他一眼，道：“吕巧儿嫁给吴生后，一年无出，从此终日遭受毒打，卒于十八岁。吴生再续弦，终生无子。”
　　李无疏愣了一下，掉头冲向巧儿闺房。
　　阮柒却早已料到一般举剑将他拦住。
　　“这是吕巧儿的因果。任何扰乱因果之人，都是与我为敌。”
　　作者有话说：


第三十八章 星盘易数
　　“当晚李无疏潜出太清宗, 与我一道。”
　　一屋子人，除阮柒与陆辞外，九双眼睛一齐看向混沌仪。然而这混沌仪流沙静静流淌，毫无异样。
　　应惜时道：“看来步虚判官所言不虚。”
　　“这东西不会坏了吧？让我试试。”云敛对着混沌仪道, “宁宗主平易近人。”
　　混沌仪内流沙一滞, 整个沙漏立时沿轴翻转, 飞沙倒流。
　　宁断尘双唇紧抿，正襟危坐，不甚和善的看向云敛, 仿佛下一刻就要将拂尘抽到他脸上去。
　　云敛浑然不觉，又道：“李无疏天人共诛。”
　　李刻霜怒：“你不要太过分！”
　　谁知众目睽睽之下，混沌仪又翻转回来, 流沙下坠。
　　云敛颇为得意地看了李刻霜一眼, 又对着混沌仪道：“李无疏人在剑宗。”
　　话音一出，众人皆坐直了身体。
　　李刻霜脸色煞白。应惜时抬头看向江卿白，江卿白则紧紧盯着云敛。
　　倒是只有阮柒神色如常，不为所动。
　　却只见混沌仪轻轻一顿，转了半圈, 竟然横挂在轴上，颤了一颤, 便纹丝不动了，原本流动不止的白沙也止住了流淌。
　　云敛脸色难看：“这……”
　　陆辞不紧不慢扶正混沌仪, 出言提醒道：“云宗主, 万不可以投机取巧之法妄测天机。此物只能测谎, 不能度量未知之事。”
　　云敛转念一想, “李无疏天人共诛”这句话是他心中笃定之事, 故此混沌仪勘验为实, 但它至多只算是一句真心话，而不是事实，正如“宁宗主平易近人”这句话实际上只是一句违心话，而非违背事实的话。
　　不过现场没有人指出这一点，他自也不会去提。
　　上官枢复又追问阮柒：“当晚你与李无疏一道，去了何处？做了何事？可有旁人在场？”
　　阮柒回看他，不容置疑道：“有我作证，不足信吗？”
　　“你与李无疏关系不同寻常。你的证词，的确不足为信。”
　　李刻霜忿忿道：“哪种不同寻常？！杀身之仇那种不同寻常吗？”
　　“杀身之仇？”上官枢一声嗤笑，“如今我大可怀疑，李无疏死而复生，是步虚判官做的手脚。今日恰有混沌仪在，阮道长，你敢说此事与你无关吗？”
　　众人再一次将目光聚焦到阮柒和混沌仪上。
　　阮柒起身走到混沌仪前，轻瞥了上官枢一眼：“若证实李无疏死而复生一事与我无关，太清宗信物失窃案，不再追究李无疏之责。”
　　太清宗的事只能莫璇玑做主，阮柒问的却是上官枢。
　　上官枢看了莫璇玑一眼，有些骑虎难下，咬牙道：“好，九仪宗便不再以此事问李无疏之责，但其他罪名还要另算。”
　　江卿白看了看众人，也放了话：“若代行者证实李无疏死而复生与你无关，剑宗也愿相信代行者的证词，排除李无疏盗窃太清宗信物的嫌疑。”
　　应惜时道：“药宗也一样。”
　　宁断尘道：“神机宗一样。”
　　而后各宗代表纷纷附和，除未有代表到场的天心宗与玄天宗，便只有莫璇玑一人没有表态。
　　阮柒面朝陆辞，一字一句道：“我阮柒，与李无疏死而复生一事，毫无干系。”
　　会客厅一时落针可闻，众多目光聚焦下，混沌仪里的白沙一粒一粒坠落。李刻霜额头坠着汗，竟仿佛被凝滞的气氛压出了错觉，依稀看见那流沙有一瞬间的缓慢。
　　然而一切照旧，混沌仪没有翻转，流沙也没有倒流。阮柒并没有撒谎。
　　上官枢脸色宛如吞了个苍蝇。
　　陆辞问道：“若是李无疏不曾偷盗太清宗信物，杀死柳宗主一事又事出有因，如此一来，还要教他偿命吗？”
　　上官枢沉着脸道：“谋害宗主是道门共诛之罪！更遑论他还身系太微宗上下，近三百条人命官司！”
　　江卿白道：“上官宗主这就有些拎不清事情利害了。”
　　“江卿白，你什么意思！”
　　应惜时轻咳两声，温声道：“江宗主的意思是，若是偷盗太清宗信物的真凶另有其人，那么嫁祸李无疏便是为在道门之内挑拨离间，制造矛盾。如此一来，太微宗灭门一案只怕也是有心之人为将李无疏推上风尖浪口而做出的精心排布。如今段九锋也身陷危难，我等若是紧盯着李无疏不放，而放任真凶继续作为，岂非着了此人的道？”
　　应惜时这番话，令李刻霜茅塞顿开，总算明白了这场共议的目的——江卿白不愿受人摆布，想要将道门的视线引回正确的方向。
　　江卿白终于瞧了应惜时一眼，不冷不热道：“应仙师倒算清醒。”
　　莫璇玑安静了好半晌，这会儿终于开口：“此事还有什么好争的？挑拨道门之人我等必不会放过，至于李无疏，他既然对宗主信物有野心，那他，也得死！”
　　她言辞狠戾，李刻霜听得心头一惊。
　　莫璇玑傲然看向江卿白：“在座诸位，可有异议？”
　　云敛立刻道：“我无异议。”
　　上官枢冷哼了一声：“九仪宗也无异议。”
　　泽兰君：“太素宗也无。”
　　宁断尘目不斜视：“我无异议。”
　　孟辰初叹了口气：“无异议。”
　　道门十一宗，有六宗支持取李无疏之命。
　　莫璇玑偏头冲江卿白讥诮一笑：“江宗主，看来李无疏仍是道门首要威胁。”
　　江卿白转了转手里的茶杯，把“威胁”两个字在心里玩味了一遍。
　　“威胁”这个词至少说明一点——各宗针对李无疏，更大的原因不是他做了什么，而是他将会做出什么。因此对李无疏的追杀，可能并非出于愤怒或正义，而是惧怕。
　　自李无疏初被嫁祸盗窃信物之后，至李无疏开始逃亡之前，一定发生过什么，使李无疏成为一个被道门惧怕的符号。
　　“晚辈着实想不明白，诸位前辈何以如此忌惮李无疏？”
　　莫璇玑与云敛交换了个眼神。泽兰君则默默喝茶。
　　江卿白负袖，缓步穿过会客厅，最终在孟辰初身边停下了脚步。
　　“绥道五十九年，李无疏闯入孟宗主闭关之所，被秘审三日，严刑讯问，后被李宗主带回太微宗软禁。孟宗主，当日究竟发生何事？李无疏看到了什么？”江卿白看向他道，“或者我该问，孟宗主看到了什么？”
　　孟辰初闭上眼睛，偏过头去。
　　他相貌与儿子孟宸极一样秀弱，唇薄眉细，却要更加贵气。据说那年闭关中途被李无疏打断，身受重伤，从此以后元气大伤。不知是否因此缘故，他整张白白的面皮薄得近乎透明。
　　“陆先生当日也在场，不如由陆先生来说。”
　　陆辞为难：“这……”
　　孟辰初道：“阮道长事无不知自不必提，在座俱是道门要人，都不算外人，陆先生但说无妨。”
　　“也可。”陆辞放下茶杯，缓缓道，“道门历史，诸位想必都如数家珍。”
　　五百年前，天下一十四国烽烟骤起，生灵涂炭。道祖易太初，哀苍生疾苦，认为“天下无长治，乱久则定，定久则乱，百姓治世安居，乱世流离。众生平等，不能因时局而异”，他虽有飞升之格，却留恋凡尘，为使人间再无战乱，凭一己之力底定乾坤，废王室诸侯，创立道门十一宗，以“止战之印”为界，各辖其民。
　　陆辞道：“道祖之后，朝堂不存，从此星盘易数，三垣重列，紫微星五世不出。”
　　江卿白神色一凝：“你的意思是……”
　　“不错，当日孟宗主偶得天机，窥见李无疏本命，正是紫微帝星。”陆辞一声叹息，也不知是为李无疏，还是为道门，“紫微既出，道门气数尽矣。”
　　*
　　李无疏早退出了玄武坛，也离开了会客厅，此时正坐在一株老榆树上，对面是试剑堂，据说赤墟试轮至剑宗时，李无疏与同修们在此进行过一番比试，最后竟是应惜时拔得头筹。
　　他不曾经历过此事。
　　于他而言，赤墟试还没开始。在他眼里赤墟试是一场游历道门的远行，各宗之间交流道法，切磋武学，提点后辈。他想要成为同辈最出色的弟子，让李期声一提到自己就得意洋洋。
　　然而弹指之间，沧海桑田。在他不知道的十二年中，赤墟试并非他期待的一帆风顺，太微宗也并非他憧憬的欣欣向荣，甚至连他自己，都不是他以为的那般无辜。
　　剑宗布置十分讲究，无处不成景。从榆树上看去，试剑堂半遮半掩，檐角高高勾起，直指天空，一条挂满紫藤花的幽深小径伸向后山。
　　李无疏正发呆，听到一阵脚步声，低头才发觉一人正从他藏身的树下经过小径。
　　凭他修为，有人走到这个距离才被发现，若非是他过于松懈，便是此人实力深不可测。
　　来人看去二三十岁，脸色白净，平直眉，眼睫浓秀，只是神情有些木然，头发随意绾在脑后，肩上披着件天青色褂子，走在剑宗地盘，像是走在自家后花园。
　　正是剑宗前宗主，江卿白的师父，湛尘真人。
　　湛尘真人走到树下，突然停了下来，抬头看树。
　　李无疏连忙坐直：“在下李无疏，见过前辈。”
　　“嗯。”对方应了一声，仍在往树上看。
　　李无疏一时忐忑，不知是不是要下树请安。
　　谁知湛尘突然纵身一跃，跳到李无疏所在的树桠上。树上空间并不大，李无疏同骤然贴近的脸大眼瞪小眼，一时手足无措。
　　湛尘眨了下眼，浓密睫毛下，一双颜色清浅的眼珠仿佛在看李无疏，又仿佛在看别的什么。李无疏满头大汗，生怕对方突然开口请他离开，跟他说“此地不欢迎你”。
　　然而湛尘什么都没说，而是缓缓探身过来。李无疏心中警铃大作，紧接着便看见对方手掌一翻，手心不知何时捧着一颗鸟蛋，正小心翼翼送进他身后的鸟窝里。
　　原来是送还鸟蛋。
　　李无疏想到可能是自己上树时震下去的，一时赧然。
　　湛尘什么都没有说，又一个纵身跳下了树，披在身上的褂子不慎被树枝挂住，他却浑然不觉，沿着小路继续前行。
　　李无疏连忙捡起那件褂子追了上去：“前辈，您的衣服落下了。”
　　湛尘便似听不见一般，径自缓步而行。
　　李无疏一时两难，衣服他捡了，可是前辈不接，他若亲手为他披衣，未免僭越，只好一路跟着。湛尘不说话，李无疏也无心攀谈，就这样遛弯儿似的，走了半个山头，一直走到了傍晚。
　　看到巨剑“齐物”，李无疏才恍然发觉自己已跟到山门前。
　　“李无疏。”
　　湛尘真人突然开口。李无疏为此惊了一跳，他还以为湛尘不会讲话。
　　“你看见什么？”湛尘看着剑道。
　　李无疏走到巨剑前，只看到一身黑衣的青年，面目清爽，长发在脑后利落地束起，手臂上搭着件天青色褂子，整个人被傍晚的阳光照成了金色。
　　他摸不着头脑，对湛尘道：“看到我自己。”他这才发觉巨剑上并没有湛尘的倒影，于是问道，“为什么没有……”
　　话没说完，湛尘在他身后轻推一把，他往前一栽，整个人坠入巨剑当中。
　　他于混乱的意识中猛然睁眼，看到一柄巨剑在黑暗中散发幽光，如此场景，正如他通过“冯虚扇”进入玄武坛时所见。他缓缓靠近，轻触剑身，却并没有如以往一样进入玄武坛。
　　在他触到剑身的那一刻，光洁如镜的剑锋之上，竟然闪现出一幅画面——一名新生儿呱呱坠地，生父将他抱入怀中，喜极而泣。
　　画面一转，襁褓中的奶娃娃额前留着桃子头，生母用小指从盏中蘸了雄黄，在他额头轻轻一点。
　　草长莺飞，他刚勉强学会走路，嫩白肉爪扶着门框，迈出题有“颜宅”二字的大门，被下人慌张抱回。
　　——我猜公子姓颜。
　　李无疏回想陆辞所言，骤然明白，剑上映出的画面正是自己儿时经历。
　　他随即看到自己被一圈大人围着抓周，想也不想在一堆玩器中一把握住了一册书，父母欢欣鼓舞。
　　他同母亲在三才观上了炷香，爬到石像脚下，将咬了一口的桂花糕递给三才道长，石像对他的进贡报以慈祥微笑。
　　李无疏却眉头一皱，他在画面背景中好似看到了个熟悉的人影，不等他仔细辨认，那画面便渐渐消失，不再有新的场景出现。
　　剑锋如镜，镜中现出一点蓝光，逐渐化作一只蝴蝶，竟仿佛从另一边穿镜而出。李无疏不禁伸手去碰，却感知不到任何实体，可那蝴蝶分明栩栩如生，正绕过他的手指，顺着巨剑剑身向上翩翩飞去。
　　他站在巨剑前，仰视巨剑的顶端，剑柄在极高阔处睥睨而视，让他自觉无比渺小。
　　“此是齐物之境。”湛尘真人的声音在四周响起，却不似现实中那般空洞无神，反而透着亲和与耐性，“李无疏，你本出生凡俗人家，命中大富大贵，终其一生都无仙缘。如今却入得仙途，与道门因果纠缠，你死我生。”
　　李无疏听他陈述自己人生的另一种可能，不禁睁大眼睛。
　　巨剑重又出现画面，以棱为界，两边各不相同。
　　左边，是他与家人失散，被李期声带回宗门，寒来暑往，潜心修道。
　　右边，是父亲为他延请名师，十年如一日，寒窗苦读。
　　他第一次看到自己俗家生身父母的模样，心中不由自主地产生亲切之感。他看到自己在俗世立身扬名，门生遍布天下，甚至娶妻生子，儿孙满堂。
　　他又看向左边，太微宗一片火海，李期声以身殉道。他沦为道门首逆，天人共诛，日夜逃亡。
　　他知道后来的事，李无疏终于鱼死网破，手刃九仪宗宗主，抢夺宗主信物，公然与道门为敌，正如困兽犹斗，濒死挣扎。
　　只听湛尘道：“李无疏，如今你得逢机缘，二择其一。一为舍弃一身修为境界，成为一介凡人，从此回归俗世，与道门两不相干，过往种种恩怨，尽皆抹去。”
　　李无疏目光一烁，忍不住看向巨剑左侧。
　　如此一来，他将遗忘了与道门的所有仇怨，所有牵绊，去过原本属于自己的人生。他将不再是李期声的弟子，李刻霜的师叔，不再背着血仇与悬赏，也不再记得阮柒，而是拥有另外的身份，有不同的事业，以及自己重要的亲人。
　　这是叫他放下仇恨与不甘，与道门和解，也是与自己和解，寻一个各自相安的结局。
　　“那么，”他听见自己轻声问道，“第二个选择呢？”
　　“二是取得缺失的记忆，代价是彻底断绝俗世因缘，在仙道一途辗转沉浮至死方休。”


第三十九章 齐物之境
　　一边是不堪的记忆, 一边是幸福的坦途。
　　任谁都知道该如何选择，李无疏却犹豫了。
　　或许是因为他在现世还有割舍不下的东西，或许是因为那张幸福的图景完美得像个陷阱。
　　“我识得一位道友，能执掌因果, 号令光阴, 他于此道可称世上无双, 其能为却不过方寸因果，弹指光阴。让搅动山河一身风雨的罪人翻身变作寻常凡人，世上当真有如此乾坤再造之法吗？若是如此, 道门……还会有我存在过的痕迹吗？”
　　湛尘真人沉默片刻，坦言道：“世上自无乾坤再造之法，不过是令你困于齐物之境, 在镜花水月当中安然度过余生。”
　　李无疏失笑：“前辈, 这等条件，应该提前说清楚罢。”
　　果然过于完美的事物，只会是陷阱。湛尘倒算仁善，还在囹圄之中赠他一个完满的幻境。
　　湛尘道：“天道无常，人道妄为。道门覆灭是我所不愿, 戕害无辜亦是我所不忍。我身为剑宗之主，当允我保留一分私心。李无疏, 若是易地而处，你当如何？”
　　“前辈, 一切功过是非, 既是我李无疏所为, 便当一力承担。若我为求无愧于师门, 为求无欠于道门, 为这虚无的一己安宁而选择蜷缩于此, 岂不做了临阵脱逃的懦夫？易地而处，剑宗纵使将我李无疏关上一辈子，也于事无补，道门仍然危机四伏，焉知剑宗会不会成为下一个太微宗？”
　　湛尘轻笑道：“我倒被你说服了。”
　　李无疏道：“如此一来，我可以取回自己的记忆吗？”
　　“这是自然。”
　　“多谢前辈。”
　　话音刚落，巨剑便在他面前轰然碎了，无数记忆涌入他脑海，灵识仿佛被割裂成碎片，少不更事的灵魂在上面滚过，伤痕纵横密布。
　　不曾经历，便不知道怎样的境遇之下，才被逼得信仰崩塌，违背初心。离经叛道是嘴上说说，做起来需要绝情断念，背负着噩梦一样的诅咒。左手是恩情，右手是公道，是非对错将他撕成两截，自己拖着自己与天下为敌，一直走到山穷水尽的那一刻。
　　李无疏跪在地上，汗水沾满额头，将一缕缕额发洇湿，十二年的悲喜离乱让他□□出声。前所未有地，他感到了天地之间，自己是如此渺小而孤独。
　　*
　　李刻霜难以置信地看着陆辞，又征询似的看向阮柒。阮柒回看他，用眼神给以肯定的答复。
　　“竟然……竟然是因为这个？”李刻霜喃喃道。
　　道门对李无疏赶尽杀绝，下十二道追杀令，竟是因为李无疏本命紫薇，有妨于道门安危。
　　陆辞道：“对于道祖以身祭法之说，民间有不同流传。有言道祖许下万世太平，为此修为尽毁，灰飞烟灭。有言道祖境界，至多能许五世太平。五世之说在玄道末年，也就是六十多年前最为盛行。自道门初立，至玄道九十九年，正好是第五世结束。治世既尽，乱世将至。”
　　应惜时思忖道：“所以紫微星的现世，才使道门如此忌惮？”
　　孟辰初摇了摇头：“若只是如此，我等还不至于容不下一个晚辈。只是这李无疏有通天本领，竟还觊觎宗主信物，当真是有颠覆道门之能。”
　　李刻霜道：“我师叔本无心宗主信物，后来夺取信物，还不是被逼无奈！你等口口声声为道门着想，实则是怕自己权位不保！”
　　这话算是得罪了在场一大半人。
　　“李刻霜！你为道门逆徒百般辩护，如何对得起李宗主在天之灵？”莫璇玑怒道。
　　李刻霜像个倔牛犊子，浑然无惧：“便是李宗主在此，也要骂你们道貌岸然，沐猴而冠！”
　　莫璇玑怒然一拍茶案，案上佩剑顷刻出鞘，直向李刻霜面门袭来。
　　这剑极快，凭两人的实力差距，李刻霜决计躲不过去，然而现场还有三人同时有了动作。
　　江卿白手掌一翻，手中茶盖便飞向剑身，蕴含力道足将剑身击偏。
　　然而另一方向，应惜时也出手相助，三枚银针破风而出，无愧生死针之名，却好巧不巧，恰与江卿白的茶盏力道相抵。
　　剑尖眼看就要刺中李刻霜眉心，千钧一发之际，一条人影紧随长剑而至，竟是从容不迫，镇定自若。除却阮柒，还能是谁？
　　阮柒抽住剑柄，调转剑尖，一把掷了回去，看也没看，便分毫不差地归入剑鞘。他身法之快，竟使在场一众高手难以看清，但闻剑啸余响，震鸣不止。
　　如此一番变故之下，众人脸色俱是难看不已。
　　“江卿白，你煞费苦心召集此番共议，却是要我等前来听几个小辈指手画脚么？”上官枢冷眼看向江卿白。
　　泽兰君也道：“江宗主在打什么算盘，何妨说出来，众人一起计较计较。”
　　江卿白却是一声轻笑：“前辈多虑了，今次共议，不是为商议段九锋失踪一事吗？段九锋是玄天宗高徒，又与我同修一场，剑宗岂能坐视。”
　　“李无疏也是江宗主同修。若段九锋真为李无疏所劫，江宗主如此重情重义，又当站在哪边呢？”云敛调笑道，“听说民间有不少李无疏的崇拜者，都是为着那副好相貌，我真担心江宗主也为此倒戈。毕竟李无疏这人不择手段，使出什么伎俩都不足为奇。”
　　李刻霜想要起身，被阮柒按了回去，因莫璇玑那雷霆一剑，他仍煞白着一张脸：“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共议至此，李无疏条条罪行皆是无中生有，穿凿附会，却也不多段九锋一桩冤案！如今你们还要诬他清白，真想象不出，这话是出自堂堂一宗之主！”
　　他眼睛布满血丝，眼角有泪光，显见是愤恨到极致，却被阮柒死死按在椅背上，挣脱不得。
　　云敛在对面看着他笑：“太微宗如今门衰祚薄，人丁寥落。李宗主，你便断了这念想吧。不管怎么看，背景强大实力不俗的江宗主都更能讨得李无疏欢心。”
　　“你——”
　　李刻霜正要破口大骂，然而有人动作比他的嘴还快，一掌抽在云敛脸上。云敛按着瞬间泛红的脸颊，无比愕然地看着阮柒。
　　他身为一宗之主，道门魁首，辖一方领土，号令修士百数之众，而今居然在剑宗的地盘，被步虚判官当众打脸，面子里子可谓全都翻没了。
　　阮柒漠然环视众人，缓缓道：“今日闹剧当结束了。放火劫人的元凶，就在诸位当中，万勿牵扯无关之人。”这是身为天道代行者的阮柒头一次泄露天机。
　　这话像一记响雷劈在头顶，众人不由将方才那一耳光忘在脑后，纷纷看向陆辞。
　　陆辞朝静静流淌毫无异状的混沌仪一摊手，无奈道：“这是一句实话。”
　　猜忌的目光在人群当中蔓延。
　　江卿白视线从阮柒身上收回，嘴角挂起某种目的得逞的得意。
　　云敛顶着红巴掌印，拂袖而起：“几位联手做局原是为李无疏洗白。道门存亡关系重大岂能听你一家之言，休怪云某不奉陪了！”
　　泽兰君也起身，饱含恨意地看着阮柒：“太素宗亦不奉陪。”
　　江卿白宣布道：“今日共议便到此为止。在座诸位都有嫌疑，还请暂留剑宗，等待案情水落石出。”
　　泽兰君道：“浪费时间！”说罢尾随云敛而去。
　　各个宗主依次离开，神色各异。
　　唯有陆辞仍安坐不动，冲江卿白拍了拍手：“真是一场好戏。江宗主不惜开罪各位宗主，当真是为李无疏翻案吗？据我所知，二位自赤墟试时便不过泛泛之交。”
　　江卿白不置可否，只道：“这都是道门家丑，让陆先生见笑了。山路难行，我送陆先生回客房罢。”
　　*
　　天色已黑，幽深山林虫鸣阵阵。
　　李刻霜与阮柒同归，虽然同路，但比陆辞与江卿白快上许多。
　　李刻霜看也不看阮柒，冷声道：“你在道门树敌太多。”
　　“你也一样。”
　　两人随即都想到了树敌最多的李无疏。
　　李刻霜道：“你方才是生气了？”
　　“不曾。”
　　李刻霜哼了一声：“李无疏死而复生一事，当真与你无关？还是说，你在混沌仪上施了什么手段。”
　　“不曾。”
　　“方才之事，多谢了。”
　　“不必。”
　　两人入了院子，不约而同往东边厢房去，彼此互不相让地对视一眼，一齐停在李无疏房门前。
　　李刻霜瞪他：“难不成你也对李无疏有那种意思？”
　　阮柒反问道：“也？”
　　李刻霜哽住，他也说不清这个“也”字的前提是哪一位。于是沉着脸，猛地踹开李无疏房门。
　　谁知房内空无一人。
　　他气哼哼地掉头回房。
　　阮柒阖上房门，本欲四处查看一番，不知被什么样的力量驱使着，还是决定回到属于他的形同摆设的客房。行至房门口，听闻杯盏声，不由心跳一滞。
　　他推开房门，李无疏正背对着他，看着窗外黑黢黢的树影，酒坛滚了一地。
　　也不知是否错觉，阮柒觉得他侧脸的轮廓在夜色下格外深沉，某种曾令他哀怜不已的东西仿佛复苏了。
　　“我自己都不知道，”李无疏头也不回道，“原来我的酒量，这么好。”
　　作者有话说：
　　道门十一宗分别是：太微宗、太清宗、太息宗、太素宗、灵枢宗、药宗、剑宗、神机宗、玄天宗、九仪宗、天心宗。不用特意去记。


第四十章 尚在人间
　　“坐。”李无疏熟稔的语气宛如此间的主人。
　　他看向阮柒, 心头产生一种好久不见的感慨。
　　阮柒接过他递来的酒坛，全身好似紧绷着：“你知道了多少？”
　　他掀起眼帘：“柳无双吗？时宗主都告诉我了。”
　　明明已回想起一切，李无疏却不知自己为何要对阮柒隐瞒。好像那些回忆太过沉重，会让他蒙上阴暗的色彩, 而他并不愿意让阮柒看到那样的自己。
　　他觉得悬赏榜上的李无疏, 哪怕故作狠戾, 也像个丧家之犬。
　　“柳无双之死，不是你的错。”
　　李无疏记得那件事。
　　当年赤墟试不了了之，道门又重启了一轮赤墟试, 李刻霜为太微宗人选。恰逢太微宗被灭，他无家可归，便在赤墟试那几年寄人篱下, 一些宗门对他颇为照顾。却也有狼心狗行之徒, 觊觎太微宗信物，试图从李刻霜身上摸出线索。
　　幸而李无疏不曾松懈，被道门通缉东躲西藏的同时，不但一直调查幕后真凶，还暗中护着道门最后一根独苗。
　　那是他第一次杀人, 也是唯一一次。柳无双死不瞑目，两眼瞪得浑圆, 最后的眼神仿佛是在对李无疏说“果然如此”。
　　果然如此。
　　你果然是个罪人。
　　道门对你赶尽杀绝做得果然不错。
　　果然如此，你这个祸害。
　　直到后来, 他累计夺走六枚宗主信物, 将道门强加于他的种种罪名坐实, 让一道道追杀令名副其实, 成为一个人人谈之变色的魔头, 他仍频频想起柳无双死前了然的眼神。
　　他是否预见了自己的恶行, 他是否看清了自己内心的幽暗。
　　等到李无疏领悟那不过是出于以己度人的恶意，才发觉自己已经回不了头。
　　“李无疏，你喝太多了。”
　　阮柒抓住了他的手腕，从他手里抠出酒坛。
　　李无疏傻傻看了看空了的手掌心，抬头凑近阮柒。
　　像是脑子里空了一下，阮柒反应稍慢，便被他囫囵环抱住脖子。李无疏伸手从他背后的桌上又提起一坛酒，咕咚灌了两口。
　　阮柒一矮身，从他臂弯里绕出，劈手便夺酒坛。李无疏伸手与他交握，将他往旁边一拽，转到他背后，仰头又灌了一口。
　　前世李无疏练功刻苦，若是阮柒不作弊，身法还要略逊李无疏一筹。
　　李无疏趁着酒意胡搅蛮缠，被抢走一坛，再取一坛，他今日足足带了十坛酒来。
　　阮柒捉住他双手，好容易将他按在窗台上。
　　他委屈看着阮柒，双眼在昏黄烛光中闪动。他听见有什么动静响作一片，细细辨别，原来是窗外林中的虫鸣。
　　他抬眼便瞧见对方紧抿的薄唇，白日里在橱柜后的狭缝中匆匆一撇，此时趁着天色昏暗，酒意朦胧，他敢多看两眼，甚至靠近一寸。
　　阮柒比方才进门时还要紧绷，下颌的线条分明，鼻梁笔直宛如刀刻，他此时不仅双唇紧抿，眉头也微微皱着。
　　李无疏喉头滚动，缓缓靠近，忽然间又垂下眼帘，不知想起什么，做错事一般把头低下了。
　　阮柒轻抽一口气，还是松开了他：“也罢，你便饮个痛快吧。”
　　他顺着墙滑坐在地，抬手盖住渐渐红了的双眼。衣料响动，是阮柒在他面前蹲下了身。
　　“怎么了？”阮柒问他。
　　他摇头。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喝什么酒，伤什么怀，动什么心？
　　阮柒掰开他的手，看到他苍白的脸上布满泪痕：“你……”
　　虫鸣突然停歇。李无疏听到一阵规律而缓慢的心跳，来自阮柒的胸腔。阮柒将他拥入怀中，胸口的温度是与他平日作风截然不同的温柔。
　　“别哭了……”他说，“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他说了两遍。
　　李无疏在烂醉当中听到这句话，哭得更凶了。
　　*
　　应惜时将针囊卷起，看了眼床上的人，摇了摇头。
　　“怎么了，大夫？他没救了吗？”江问雪瞧见应惜时的反应，大为着急。
　　应惜时道：“无妨，我只是施针令他暂且昏睡。他看到了李无疏，若被他逃脱，恐怕要节外生枝。”
　　江问雪点了点头，终于安心。
　　秦坠月因为发现了李无疏的踪迹，被敲晕了。李无疏下手太黑，秦坠月一直没醒，江问雪便只好请来应惜时为他检视。
　　江问雪目不转睛看着应惜时将针囊系好，又慢条斯理地提起笔来写方子，不禁称赞道：“大夫，你的手真好看。”
　　应惜时道：“都是练功磨出的茧，哪里好看了？”
　　“真的吗？可以让我看看吗？”
　　一旁等药方的白术眼神顿生杀气。应惜时却大方地摊开手。
　　江问雪小心翼翼地在他手掌摸了一摸：“真的呢。”
　　门口一阵刻意的咳嗽声。江问雪一抬头，看到李刻霜黑着脸站在门口，立刻收回手：“师、师父！”
　　这声“师父”喊得李刻霜头皮一炸，他涨红着脸，一指院子：“去练剑。”
　　江问雪苦着脸：“今天可以休息一天吗？”
　　昨日李刻霜让她将《参阳剑法》第一式练一百遍，她掌心都磨出了血泡。今日又来了月事，唇无血色，小脸煞白，李刻霜居然一看到她就让她去练剑。
　　应惜时忙道：“练功修行不急于一时，劳逸结合才可进步。”
　　李刻霜道：“可是今天都还没练。”
　　白术道：“便是休息一天也没什么。”
　　“为什么要休息？”李刻霜疑道，“我今日卯时不到就已经把功课做完了。”
　　江问雪听闻此言，什么也不说，抓起桌上的木剑便出门去了。
　　李刻霜目送她出门，一转头应惜时与白术俱是用一副不赞同的目光看着他。
　　“都看着我做什么？”李刻霜在应惜时面前坐下，道，“仙师可有解酒的药？”
　　“解酒药？”
　　“若是没有的话，见血封喉的毒药也行。”
　　李刻霜一早起来找了一圈，连树上的鸟窝和后山的悬崖都没放过，最后居然在阮柒房里找到了李无疏。这厮烂醉如泥，不省人事。阮柒还拿着一条手巾在旁边为他擦脸。
　　应惜时领着白术，不刻便又转移到李无疏床边。一碗化了解酒丹的温水下去，李无疏才悠悠转醒。
　　“师父。我死了吗？”
　　“我是应惜时。你尚在人世。”
　　李无疏皱眉看清床前的人，痛苦道：“那为什么我全身都疼？”
　　“臭不要脸，别装了！”李刻霜说着，一拳锤向他肚子。
　　阮柒对此早有预料，拿剑垫了一下。
　　李刻霜锤在剑格上，痛得脸都歪了。
　　饶是如此，李无疏还是难受得蜷成一团。
　　“你且躺着休息。昨日会上之事，李宗主还未对你说罢？”
　　李无疏摇头。
　　应惜时便把会上之事，一五一十讲给他听。
　　李无疏听罢，脸色大变，一骨碌坐了起来，把围立床边的众人惊得后仰。
　　“怎么？有什么不妥吗？”
　　李无疏扶着膝盖，低头凝思道：“会上之事若是被颍川半卷生知晓，我与素月兄清白尽毁矣。” 好在颍川百草生人在夷陵，对剑宗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李刻霜看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谁知道是在担心这个，不禁恼道：“云敛那人嘴贱也就算了，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无聊？”
　　“不要小瞧了谣言的力量。”李无疏对此经验老到，“不然人们会如何揣测江卿白此番作为的动机？”
　　“江宗主还是颇为顾念往日同修之谊。昨日会上他虽未言明，诸位宗主都看出了几分端倪。”应惜时微笑道。
　　江卿白顾念着李无疏，也顾念着段九锋，独独对应惜时不假辞色。应惜时说起这话，笑里都不禁带了几分自嘲。
　　赤墟试时，明明几乎每一年，两人都是同院。
　　李无疏瞄了他一眼，心中灵感大盛，想要奋笔疾书三万字，书写道门双杰种种痴怨。
　　“李无疏，”应惜时问道，“你将段九锋藏起，究竟作何打算？”
　　李刻霜立时道：“李无疏！真是你干的！”
　　阮柒说放火劫人的真凶就在会上，那此事莫非是李无疏和阮柒合谋而为？
　　李无疏不言语，两眼高深莫测地盯住应惜时，不多时，又将视线移到白术脸上。
　　白术被他看得发毛，对应惜时道：“仙师，解酒丹不顶用。我这儿有粒白日飞升丸，死马当活马医吧。”
　　李无疏无比怜爱地揉揉白术的头：“不是我做的。”不等白术跳脚，他便又道，“江卿白如此不留情面，各位宗主断不会忍气吞声，个别心性高傲的，该离开了吧。”
　　“云敛吗？”李刻霜道。
　　阮柒送给云敛的那一耳光余音绕梁，李刻霜到现在都没回过神来。
　　云敛在几位宗主当中其实不算傲气。
　　道门最心高气傲的非江卿白莫属，其次宁断尘与莫璇玑两位女宗主也是颇为骄矜，宁断尘少言寡语，不好亲近，莫璇玑则是个刺头。
　　其他人等，或性情急躁、或处事圆滑、或性格阴沉，却不像是能被第一个气走的。
　　这种驳剑宗面子的事，要有第一个人做出表率，其余人才好效仿。
　　“哎呀！小师妹这招好厉害，叫什么名字？”
　　院里乍然响起一个陌生声音，李刻霜往外看去，发现是剑宗弟子，江卿白的不知道第几门师侄，正同江问雪搭讪。
　　江问雪收了木剑：“归远师兄你怎么来啦？”
　　归远说：“太素宗泽兰君说宗内有急事，昨晚连夜离开，结果今早被发现昏倒在山门口，随行的两名弟子也昏迷不醒。宗主让我去请应仙师，仙师院里的小童说他来了李刻霜的院子。”
　　屋内众人听罢，面面相觑。
　　李无疏躺回床上，双手交握，安详地闭上了眼睛，喃喃道：“人在家中卧，锅从天上来。”
　　应惜时道：“你且歇歇。我去看看。”说罢便领着白术匆匆离开。
　　李刻霜也出去看江问雪练剑。
　　李无疏睁开眼，看到阮柒正与他对视。
　　“狐狸露出尾巴了。”


第四十一章 守株待兔
　　泽兰君晕得甚为蹊跷。饶是应惜时也瞧不出内外伤或中毒的端倪。上官枢前来观视后也断言, 毫无术法痕迹。
　　最后是云敛赶到，望闻问切一番盘弄，完了之后下了论断：“健康得像个小海豹。”
　　也就是说，泽兰君全然是睡着了。
　　云敛道：“定是江卿白做的手脚。就昏倒在山门口, 这不正是警示我等不得离开？”
　　应惜时道：“劫走段九锋之人就在我们当中, 江卿白想必是怕放走凶手, 被时宗主问责。”
　　“他一个小辈，却要将我等软禁在此不成？”
　　上官枢道：“去看看他是作何打算。”
　　于是云敛与上官枢一同去找江卿白理论，还顺手捎上了一个应惜时。
　　江卿白正握着本书坐在书桌前, 笑道：“小小剑宗有何能耐困得住各位宗主？江某昨日要各位留下，不过一说，是去是留, 但凭心意。”
　　云敛眯着眼睛看他：“江卿白, 莫要将我当成傻子，以为我看不出你的盘算。你几次三番针对各宗，意图如此明显，便不怕各宗联手将你拉下宗主之位，逐出道门？你师父尚在, 他会愿意看到你重蹈李无疏的覆辙吗？”
　　“云宗主怀疑我也觊觎宗主信物？”江卿白无奈地摇了摇头，“一个月前, 我与弟子们捉了只道行低微的食尸鬼，食尸鬼虽不能吐人言, 但跪地求饶, 示意要带我去一个地点。我想它定是还有同伙, 打算出卖食尸鬼据点以求自保。于是便跟了过去。”
　　云敛和上官枢相视一眼, 不知道他唱哪出, 没有搭腔。
　　只有应惜时忍不住问道：“然后呢？”
　　江卿白翻着书页, 一声嗤笑：“结果被带到一处乱葬岗，是那只食尸鬼独占的粮仓。”
　　应惜时感到好笑：“它以为把食物献给你，你便会饶他一命？”
　　“正是如此。一些妖魔鬼怪以为自己喜欢的，人也会喜欢。”
　　云敛怒道：“江卿白，你在指桑骂槐！”
　　“我没有指桑骂槐。我就是在说你。”江卿白放下手头的书，不疾不徐道，“自己愈是渴求什么，便愈是容易以己度人。李无疏不正是因此被各位宗主推向风尖浪口的吗？”
　　云敛一甩云袖：“湛尘真人何在？我要与你师父说话！”
　　“家师每日都去试剑堂看弟子比剑，云宗主可自行前往。”
　　云敛怕自己多待一刻就会忍不住要替湛尘清理门户，忙转身出门。
　　江卿白却在身后道：“只不过，针对各位宗主的，恐怕另有其人。”
　　云敛一只脚已经迈出门槛，闻言顿时止住。
　　上官枢忙道：“此话怎讲？”
　　江卿白将手里一直翻看的书阖上，露出了封面——《补天鉴》。
　　《补天鉴》收录了道门十一宗部分武学，是为培养后生晚辈而编录。作为赤墟试教材，与试者人手一本。
　　虽然人手一本，但是一般人因功体限制，只能练一部分，于大多数人来说，参考意义大于实用意义。可谓十分稀罕，又十分不稀罕。
　　然而江卿白随手扔出的这本《补天鉴》，却让云敛与上官枢脸色遽变。
　　“此是昨日泽兰君临别前所赠。他说这本书，迟早会给他带来祸端。”江卿白道，“这本《补天鉴》比我当年拿到的那本，多了些不一般的‘注脚’。两位前辈怎么看？”
　　云敛故作镇定道：“不过是一本书罢了。”
　　上官枢皱起眉头：“我要如何得知，这本是泽兰君临别前所赠，还是他昏倒后为你所得？又或者，是你为得到此书而对泽兰君下手。”
　　江卿白随手将书扔在桌上：“究竟是什么人做的，宗主心里自然清楚，不是吗？敌在暗，我在明，此时内讧，只会留给敌人可乘之机。”
　　上官枢显然也觉得他说得在理，瞧了眼云敛。
　　云敛别过头：“我身体不适，先回去了。”
　　上官枢找了个借口也一道离开。
　　只有应惜时还留在江卿白的书房。
　　江卿白又将书拿起开始翻看，漫不经心道：“若是有人学会上面所有武功，岂不与李无疏同样，通晓十一宗武学？”
　　应惜时道：“此事绝无可能。太微宗与天心宗功体相克，药宗与灵枢宗心法同源不同脉，玄天宗与太息宗武学水火不容。就连李无疏本人，在得到‘裂冰’之前，也不能完全还原天心宗招式。”
　　但是有了这些注解就不一样了。
　　江卿白笑了笑，没有说后半句话。
　　如果当真有人排除万难通过这本《补天鉴》学会十一宗武学，那太微宗灭门一案，便要另当别论了。
　　江卿白突然道：“李无疏，你怎么看？”
　　李无疏从屋顶上蹦了下来，旁若无人地坐下来自己给自己斟了杯茶。这一套行云流水，看得应惜时瞠目结舌。
　　“段九锋之事有进展了。”
　　“哦？”江卿白与应惜时一齐坐直了身体。
　　“时宗主收到凶手的勒索信，要他亲自带宗主信物来换段九锋。宗主信物事关玄天宗安危，哪能轻易交出去。况且时宗主这人，你们是知道的，决计不会离开玄天宗一步。今天一早收到信，就在玄武坛嚷嚷开了，诸位宗主都听见了。”
　　江卿白冷声道：“我宗信物，你用着可还趁手？”
　　“那不然……还你？”李无疏递过“冯虚扇”。
　　江卿白冷眼看他，却没有接。
　　昨日他想把“冯虚扇”还给湛尘真人，湛尘真人也没有收。
　　李无疏只好讪讪收好扇子：“看云宗主离开时如此紧张，此事定与他脱不了干系。”
　　“你认为是云宗主下的手？”应惜时颇为讶然，“灵枢宗下药的手段已达到如此境界了吗？我竟分毫瞧不出来。那他又是什么目的？为了这本《补天鉴》？云宗主于灵枢宗武学造诣不俗，此时要学别宗武学，岂不舍近求远？”
　　“又或者是为宗主信物？如素月兄方才所言，这帮人模狗样的宗主，哪个不想得到宗主信物？预言的五世太平已尽，若乱世降临，谁不想一争霸主之位？多得一枚宗主信物，便是多一分胜算。你看到的是道门上下齐心共诛李贼，背后早在厉兵秣马，暗自角逐。”
　　应惜时难以置信道：“宗主信物，有这等能为？”
　　李无疏看了看江卿白，又看了看应惜时，把话咽了下去。
　　紫微星一事，李无疏自然已经记起。
　　当时赤墟试轮至太息宗，李无疏与孟辰初有过几面之缘。孟辰初待后生晚辈十分宽厚。孟宸极常与同修产生口角，他虽宠爱独子，却往往帮向外人。
　　那日李无疏与孟宸极打了一架，回屋后便收到正在闭关的孟辰初的手信，令他前往一会。
　　李无疏不疑有他，来到孟辰初闭关之所，恰撞见了孟辰初布阵最关键之刻。
　　孟辰初坐在阵眼之位，阵法共有一十二个阵脚，各自对应玄武坛上一十二个宗门标识。原本大放异彩，结果李无疏一出现，阵法就破了。其中一个阵脚突然灭去，另外十一个阵脚原地转向，朝向李无疏。李无疏感觉眼前白光一闪，便不省人事。
　　当时陆辞也在现场。陆辞后来告诉他，这是“化合请命阵”，孟辰初想要请紫薇星坐命。此阵要以宗主信物为阵脚，宗主信物越多，胜算越大。
　　陆辞原本算得近几日是孟辰初本命星与紫微星可能轨迹最近的时候，是孟辰初等了二十年才等到的天时，结果被李无疏搅黄了。
　　也就是说，孟辰初想要当皇帝，如此野心，看他给儿子取的名字，便能窥见一二。
　　预言中的乱世将临，抱有如此想法的宗主，又何止孟辰初一人。
　　李无疏想了想，对应惜时道：“宗主信物的好处，恐怕只有宗主才知道罢。”
　　“此是剑宗地盘，幕后之人怎敢如此肆意妄为？先是劫走段九锋，再是迷晕泽兰君。”应惜时道。
　　李无疏两眼狡黠地看向江卿白：“如果这幕后之人正是素月兄呢？”
　　“论动机，你李无疏才是首要怀疑对象。”江卿白冷声道，“而今泽兰君已经中招，接下来，恐有人浑水摸鱼。宗务繁忙，江某照顾不周，两位请自珍重。”
　　事情未厘清，江卿白就这样送客了。
　　应惜时内心尚有疑惑，这本加了注脚的《补天鉴》究竟从何而来？
　　*
　　李无疏遮住面貌，趴在江卿白的书房房顶喂了半宿蚊子，守株待兔，等人前来窃取那本加了注脚的《补天鉴》。
　　他瞧了瞧旁边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阮柒，使用秘法传音道：“打个赌吧，我赌来的人不是云敛。”
　　阮柒回道：“赌注是什么？”
　　“我若输了，陪你去夷陵最好的秦楼喝酒。你若输了，陪我去夷陵最好的楚馆听曲儿。”
　　阮柒道：“可。我赌来的人是云敛。”
　　李无疏一时了然。既然代行者开了金口，看来多半是云敛了。
　　“想跟我去喝酒听曲儿就直说！何必拐弯抹角。”
　　阮柒道：“来了。”
　　李无疏顿时警觉，猫着脑袋细看半晌，才看到极远处一条白影，正在屋檐上穿行。不多时便来到书房，在书房前的廊檐后面停留了好一会儿，谨慎观察四周，幸而李无疏穿得黑，藏得严，没被瞧见。
　　那人影终于按捺不住，来到书房门前。正要推门，李无疏从天而降。
　　“这么快就耐不住性子？这本书对你如此重要吗，云宗主？”
　　李无疏与他浅过两招，谁知轻而易举便擒住他手臂，将他反手按在门上，顿时心生疑窦。
　　那人立刻出声道：“怎么是你，李无疏？”
　　李无疏将他整个儿翻过来，这才看清他长相。
　　“居然是你，应惜时？”
　　李无疏一时哑然。等到和应惜时一起藏上屋顶，才道：“你也太没有经验了，夜间行动，穿这么亮眼的颜色，生怕云宗主来了瞧不见你？一会儿我下去抓人，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应惜时道：“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这本书的存在，你怎知来的一定是云宗主？”
　　“不如我们打个赌吧。”李无疏伸手搭住他肩膀，“如果是云宗主，你就要请我和阮柒去城里最大的勾栏喝酒听曲儿。”
　　阮柒看向李无疏，目光幽深。
　　应惜时一板一眼道：“剑宗辖内，不设勾栏，禁优伶私娼。”
　　李无疏连连摇头，正要穷极辞藻痛陈江卿白的死板无趣，突然有所预感地抬头。
　　他弓起身子：“你们听到什么声音了没？”
　　应惜时仔细聆听，只听得林间虫鸣，还有一阵鸟雀被惊起的扑棱声。
　　“在那边！”李无疏山猫一样向林中窜出。
　　应惜时还记着他的嘱咐，待在原地，却瞥见一道极快的黑影从另一个方向逼近书房。
　　竟是调虎离山之计！
　　李无疏窜出去时便意识到自己已然中计，待他落了地，再跑回来，便看见来人掷出一张符纸，直扑应惜时面门。
　　“快闪开！”
　　李无疏并指为剑，朝符纸凌空一划，谁知剑气甫一触到符咒，竟引得符咒爆燃。
　　一团火焰在应惜时面前炸开，燃着的残符散落在书房四周，将门窗轰地点燃。
　　大意了！
　　李无疏原本笃定会有人来将《补天鉴》偷走，谁知人是来了，竟然看都没看，竟然直接放火烧了。
　　他来不及懊悔，足尖一点，掠身追了上去。


第四十二章 竹马心意
　　纵火之人动作极快, 眨眼便越过数座院落。他仿佛对自己的身法极为自信，似未料到自己一时竟没能甩脱追兵。
　　行至一处露台，他忍不住匆匆回头一瞥，只这片刻, 便被李无疏又追近了距离。
　　李无疏当即一挥袖, 射出数枚银针。这还是方才从应惜时身上顺来的。他身无长物, 参阳断剑也在段九锋处。好在剑宗宗门内有禁令，无法御剑，否则他只能眼看着此人御剑飞走。
　　那人旋身避过, 银针笃笃笃射入他身后树干，手法凝练，入木三分, 他不禁讶然：“生死针……应惜时？”
　　李无疏便在此时近了他身, 一探手就要去揭他面纱。他抬臂一挡，另一只手一掌拍向李无疏前胸。李无疏翻身后撤与他拉开距离，一摸针囊，又是三针射向他面门。
　　这三针距离太近，极难闪躲。谁知他一个后仰, 腰身折成不可思议的角度，手掌就势在地上一拍, 以他掌心为圆形，地上亮起一块以莲形为底的阵图。李无疏身处阵中, 瞬间只觉身体重若千钧。
　　“阁下嫁祸手段, 不甚高明。”李无疏道, “何不使出本门武学, 堂堂正正较量？”
　　此是九仪宗的“千钧阵”, 可使敌人感到身体重若千钧, 减缓攻速。
　　这人使出千钧阵，岂不是叫李无疏第一个就排除了九仪宗上官枢的嫌疑。
　　“你藏头遮面，隐藏身手来历，也不见得有多光明磊落。”
　　那人一开口，竟然是名女子。想来不是莫璇玑，就是宁断尘。
　　李无疏对她们都不熟悉，一时无法判断。他道：“不如我们各自以本门武学较量。”
　　那女子冷哼一身：“讲这么多，不就是为拖延时间。”
　　说罢，又是一掌拍向李无疏。
　　李无疏身在“千钧阵”中，动作迟缓，来不及闪避，然而他也并未打算闪避，指尖凝着剑气，凌空划出一招“舆图问秦”。
　　他以指为剑，此招只能发挥三成，又为“千钧阵”所牵制，至多不过一成，然而他意不在伤人，割破对方面纱已是绰绰有余。
　　好在那名女子为掩藏来历，所发之掌也不过普通一掌。
　　李无疏感到一股混元灵力惯胸而入，搅得他气血翻腾：“宁宗主，不是说好一起用本门武学的么？”
　　“李无疏！”宁断尘扯去断作两截的面纱，丢在一旁，“看过一次，便能将旁人的绝学使得如此得心应手，除了你也没别人了。”
　　李无疏见这人一上来就夸人，一时竟有些难为情。
　　此时已没必要伪装，宁断尘从袖中抽出拂尘，搭在手臂上，身形隐隐戒备。李无疏曾从六名宗主手里正面夺走宗主信物，其实力不容小觑。单独与他对上，宁断尘心中甚至有些犯怵。
　　根据曾有交手之人所言，李无疏年纪尚轻，修为虽深，深不过宗主长老等数十年道行，不见得凭一人就能力压一众道门魁首。他能从宗主手中夺走信物，概因交起手来舍死忘生，简直把自己的性命当成草芥，以死换生，谁人能当？
　　从方才短暂交手当中，宁断尘已窥见一二。
　　李无疏道：“宁宗主不必紧张，晚辈只是有些事情想要请教。”
　　宁断尘果断道：“段九锋非我所劫，泽兰君之事也与我无干。你要为方才之事问我的罪吗？”
　　“倒不至于。但宁宗主为何要毁去那本《补天鉴》？泽兰君又为何会因它遭袭？”
　　宁断尘顿了顿，神色复杂地侧过身去：“此事恕我不能相告。”
　　“宗主难道不想抓住真凶吗？还是说，宗主心中已有人选？”
　　宁断尘往露台边走了两步，看着山中浓翠林叶掩映的灯火，叹了口气：“李无疏。此事换做其他宗主，也不会对你如实告知。事情是何人所为，大家心中已有了计较，现在仍在剑宗逗留的，谁不是有所图谋。我劝你现在就离开剑宗，否则这一切，又要算在你头上。”
　　“但是……”
　　“李无疏，问她手中是否也有一本《补天鉴》。”是阮柒的秘法传音。看来阮柒也追到附近，只是不便现身。
　　李无疏于是照做：“宁宗主，莫非你也有一本一样的《补天鉴》？”
　　“怎么可能！”宁断尘方寸大乱，随即镇定下来，“李无疏，你想诈我？此事已成往事，焚于火海，是它最好的归宿！”
　　宁断尘说罢，挽着拂尘昂然离去。
　　阮柒与应惜时一齐从林中走出。
　　“可惜，我还没看到那本《补天鉴》加了怎样的‘注脚’，便付诸一炬了。”应惜时道。
　　“不必惋惜。江素月这人心细如发，想必早就掉了包了。”李无疏看向阮柒，“你方才让我那么问，什么意思？”
　　阮柒不说话，满脸写着“自己琢磨”。
　　李无疏瞬间恍然大悟。问宁断尘是问不出头绪的，阮柒这话是在给自己提示！
　　“若是宁断尘手里也有一本——不论有没有，表明此书是她与泽兰君合作之物。她说换做其他宗主，也不会如实告知，可见参与此事之人，有众多宗主在内。他们曾合为《补天鉴》作‘注脚’，如今却要将此事掩埋，这又是为什么呢？什么人会要因此对付他们？”
　　李无疏不禁想到，此事想必不是什么好事，若各个宗主都有份儿，那李期声也在其列吗？
　　应惜时则脸色难看道：“此书恐怕只是个引子，幕后之人真正的目的，是要挑起乱子，引各位宗主内斗！”
　　现身处剑宗的宗主，只有宁断尘，云敛，上官枢，孟辰初与莫璇玑，不省人事的泽兰君虽无宗主之名，却有宗主之实。
　　剩下的便是江卿白与李刻霜这样的小辈。应惜时更不必提，他并非宗主，药宗现宗主也一样是个后生晚辈。
　　牵扯某桩往日秘辛的《补天鉴》竟在此时重现天日，焉知幕后之人不会是昔日合作《补天鉴》的伙伴，要借旧事威胁于同僚？
　　正如江卿白所说，各宗都对宗主信物有觊觎之心。幕后之人也对宗主信物表现出兴趣，让时宗主以宗主信物交换段九锋。
　　如此前提之下，定会有人想要趁乱夺取宗主信物，顺手将黑锅推给幕后之人。
　　纵使自己对旁的宗主信物没有兴趣，又要如何自陈心迹，使人相信。为防有人先下手为强，最好的方法就是比别人更先下手。
　　李无疏感叹道：“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层？”
　　昨日阮柒那句话，在会上起到了最关键的作用。
　　——放火劫人的元凶，就在诸位当中。
　　这句话提醒了诸位宗主，真正的幕后真凶就在他们身边，同时又未点名是谁，引起猜忌。
　　谁能容忍身边一起对李无疏口诛笔伐的同伴，竟然已经对自己人下手了呢？
　　过去大家厉兵秣马，枕戈待旦，对宗主信物的欲望仅止于暗中算计。然而自今时起，便是撕破和平假象的那一刻。
　　李无疏心想阮柒如此语焉不详，究竟是出于不能泄露天机的天职，还是有意为之？若是后者，心机未免过于深沉。
　　他看向阮柒，发觉阮柒正目不转睛凝视着自己，一时间，竟有种被看透想法的错觉。
　　*
　　鸣凤山山腰有座观澜亭，能将江面并半个剑宗尽收眼底，朝下看是波涛万里，朝上看是雾隐青峰，景致极好。
　　只是半夜只能看到黑咕隆咚。今夜多云，星星也不过零落几颗。当真是月黑风高夜。
　　李刻霜一边想这是杀人放火的好日子，一边小心翼翼地将江问雪的手包成粽子。
　　“木剑都能磨成这样，你这手也太不禁磨了。”
　　本来江问雪跟他说这里有萤火虫，他想起李无疏小时候常带他去抓萤火虫，就傻傻跟来了，结果连蚊子都没见到一只。
　　江问雪晃动绣鞋，爱不释手地打量包成粽子的手。
　　“小时候不懂事，练剑爱偷懒。每次我哥让我练剑，我就躲到这里。你看这地方景色多好。”
　　“黑黢黢的。”
　　“你看在江对面的天空没有云雾。这两边天空，以江为界，就像泾河和渭河一样分明。这是在剑宗才见得到的奇景呢。”
　　李刻霜抬头看去，发现果然如此。
　　像鸳鸯火锅，他想。
　　“师父，你会一直待在剑宗吗？”
　　李刻霜感到后颈簌簌掉鸡皮疙瘩：“别叫我师父。”
　　“霜，”她改口道，“你会一直待在剑宗吗？”
　　江问雪小时候的教书先生就是江家请到剑宗宗门内来教导她，自然常驻宗门。但李刻霜怎好比作教书先生。
　　李刻霜负手走到亭边，背影萧瑟：“待此地事毕，我当然是回到洛水，重振宗门。”
　　江问雪不再晃动绣鞋，两手搁在双膝上，酸酸地问道：“洛水，有你重要的人吗？”
　　李刻霜想了想：“不管走到哪里，我想，他都会回到太微宗的吧。”
　　“那，能说说你和她的事吗？”
　　“我和他……”李刻霜回身坐在她旁边，仿佛陷入回忆当中，“小时候他帮我沐浴——”
　　“什么？？沐浴？”
　　“对，沐浴。他把我放在浴桶里，便自去看书了，看得忘乎所以，直到一整本书看完，才想起我来。浴桶太高，我那时还小，爬不出来，好在水也不深，只是后来听说，我手脚都泡得发白发皱，到第二天傍晚才恢复如常。”
　　“她很爱读书？她比你年长吗？”
　　“对。他买的书排了一整面墙，天气好的时候，他就把那些书拿出去晾一晾，像个财迷心窍的财主，在清点资产。他还跟我说，以后这些都是我的。”李刻霜翻了个白眼，“鬼才稀罕这个。”
　　江问雪微笑道：“她把全副身家都托付给你，说明她心里十分重视你啊。”
　　“后来……后来那些都被烧没了吧。”李刻霜道，“有时候我觉得他好像也死在了那一天……在那之后的他，都不像他了。其实……其实我也可以分担一部分，但是在他眼里，我永远是需要保护的孩子。”
　　江问雪道：“她总有一天会明白你的心意的。你这么优秀，又这么坚强，有谁能狠下心拒绝你呢？”
　　黑暗中，李刻霜的脸唰的红了：“你……你在说什么？什么……什么心意？我……对他，能有什么……”
　　江问雪心想，都赠了手帕作定情信物，怎么还这么患得患失？
　　李刻霜慌里慌张起身：“不是说有萤火虫吗？我还想捉两只回去给李无疏看。”
　　小时候李无疏带他抓萤火虫，为了防止被蚊子咬，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却把李刻霜的袖子裤腿都撩起来，给蚊子做靶子。想到这里，李刻霜心说干脆抓几个蚊子放李无疏房里好了。
　　“你和你师叔感情真好，捉萤火虫都惦记着他。”
　　“是吧！昨日会上，云宗主口无遮拦抹黑李无疏，我还将他怒斥了一顿。云宗主脸都绿了。我只觉得骂得好痛快，早看他们不顺眼了。”
　　变故就是在这时发生的。
　　只听砰的一声，一个白色人影轰然砸在李刻霜身边，一动不动，俨然像具尸体。
　　江问雪愣了愣，“啊——”地惊叫出声，响彻半个山头。


第四十三章 生死无别
　　云敛本该是死了的。
　　被当胸一剑贯穿, 又从百尺高的山崖坠落，不死也当残了。然而应惜时一探脉，竟还有微弱脉搏，连忙用银针封住他几处大穴, 又施以极药为他吊命。
　　李无疏问江问雪：“看清楚是谁了吗？”
　　江问雪缩在李刻霜身后, 惊魂未定, 连连摇头。
　　李刻霜道：“没看清是谁你叫这么大声做什么？”
　　江问雪悄悄扁了扁嘴。
　　“你们俩这两天都跟着我，哪也不准去。”李无疏看了眼阮柒，“或者跟着阮柒也行。”
　　阮柒眨了眨眼, 没有拒绝。
　　李刻霜道：“你真是越来越不把他当外人了！”
　　李无疏一哽。
　　阮柒面无表情道：“护佑苍生，是我等仙道中人的责任。”
　　李刻霜：“？你们……”
　　应惜时说云敛胸口是剑伤，没有其他外伤, 不似与人动过手, 很可能是熟人偷袭。随身携带的灵枢宗信物已经不见。
　　如此看来，昨日江卿白、李无疏与应惜时的推测八九不离十。有人开始趁乱谋私了。
　　想想就非常讽刺，明明前一天大家还齐聚一堂，谴责李无疏谋夺宗主信物危及道门存亡的行径。
　　应惜时提醒李无疏：“你身上也有宗主信物，万事小心。实在不行, 你先带李刻霜离开剑宗。”
　　李无疏看了看腰间的“冯虚扇”，这才明白江卿白为何不愿收回冯虚扇。原来是个烫手山芋！
　　虽说李无疏在传闻当中是个宗主信物收集癖, 道门史上曾拥有宗主信物数量最多的人。
　　但不管怎么说，宗主信物放在他身上, 反而是最安全的。
　　李无疏回答应惜时道：“我还不能离开, 我答应过时宗主, 要救回段九锋。”
　　应惜时无奈道：“如此一来, 这段风波便又要算在你的头上。宁宗主所言不虚。”
　　“难道我要为了这个而做违背心意的事？那我余生都将活在愧疚当中。”
　　应惜时一时神色有些复杂。
　　*
　　“事情太蹊跷了。昨晚云敛遇袭, 宗内还遭人放火, 湛尘竟然无动于衷，还在这悠哉地下棋。”
　　上官枢与孟辰初得知昨晚变故，前来查看湛尘反应，撞见湛尘正与陆辞下棋，专注得半点不理会旁人，连两人告辞离开竟也不稍加注目。
　　“云宗主与泽兰君之事，剑宗想必已经通知两边宗门。我看江卿白这篓子越捅越大，玄天宗，太素宗，灵枢宗，哪一个不得找他麻烦？”
　　两人行在林中小径上，一直有剑宗弟子在附近监视，上官枢颇不耐烦，便一直引着孟辰初往宛转崎岖处而行。
　　上官枢道：“只因步虚判官前日在会上那番话……如今你我都有嫌疑。”
　　“段九锋那么大一个人，我能藏到哪去呢？”
　　“或许送下山，在山门外安排弟子接应？”
　　孟辰初道：“上官宗主长于术法，要藏个人不是难事。”
　　“你要怀疑我不成？”上官枢回想整件事，觉得益发蹊跷，“泽兰君为何会有那本《补天鉴》？孟宗主你还是实话告诉我，你该不会也藏了一本？”
　　“我做甚么要给自己留把柄？”孟辰初皱眉道，“袭击泽兰君之人，是要夺走《补天鉴》，还是想要毁去《补天鉴》？若是后者，可能与昨晚放火之人是同一个。若是前者……怕不是要以此来对付我等。”
　　“然而此事只有几人知晓，揭开这桩旧事，对谁都没有好处。”上官枢正说着，突然脸色一变，冲着孟辰初身后道，“孟宗主当心！”
　　孟辰初立刻戒备转身。
　　正在这时，一记暗掌悄然贴上他背心。
　　*
　　云敛才遇袭昏迷半日，上官枢也遭人暗算重伤，连同孟辰初宗主信物一并被夺。
　　灵枢宗随行弟子不信任药宗医术医德，要带云敛回宗门治疗。然而云敛受伤沉重不宜挪动，人命为大，应惜时千般劝阻，与灵枢宗弟子争执了一上午。
　　九仪宗随行弟子则找到江卿白，被江卿白打发了，又去寻孟辰初讨个说法，然孟辰初虽未重伤昏迷，却也需要静养。
　　孟辰初只说被一个黑衣蒙面人袭击，没看清面貌与招式来历。江卿白派去盯梢的弟子则全然没看到什么可疑之人。
　　上官枢身上伤势，却仿佛有太息宗武学的痕迹。
　　孟辰初也不是什么无谋之辈，若偷袭上官枢之事是他所为，他断不会做得如此漏洞百出，贻人口实。
　　李无疏坐在试剑堂外偶遇湛尘的那颗树上，对阮柒道：“我看是上官枢偷袭孟辰初不成被反杀。事出突然，孟辰初来不及掩饰身手来历，又贪图九仪宗的宗主信物，于是编造出这样一番说辞。你说我猜的，对也不对？”
　　阮柒抱剑坐在树下，回复道：“你猜到的，江卿白想必也能猜到。”
　　李无疏咧嘴笑了笑，脱口而出道：“陆辞有混沌仪，我有你就够了……咳！”他被自己说的话噎了一下，“现在六位宗主，还剩下三个。你说真凶就在其中，但这孟辰初不像早有筹谋的样子，从宁断尘昨日与我交谈来看，也不似幕后之人，至于莫璇玑，虽然心性高傲，却不是个心机深沉的人……”
　　阮柒嘴角微动，流出些微笑意，但并不开口指点。
　　“你就不能……”李无疏想起自己绝对开口不能求他，强行把话咽了回去。
　　布局之人城府当真深沉，利用众人对宗主信物的欲望，引得几位宗主同室操戈，自己只需苟活到最后，便可坐拥渔翁之利。
　　为今之计，只能等真凶原形毕露，才能设法救回段九锋，这期间，势必还要有人遇害。
　　以李无疏的性子，断不能隔岸观火，坐视有人枉送性命。
　　“泽兰君、云敛、上官枢三人都只是昏迷，暂无性命之虞。只是下一个会不会有此等幸运，便不好说了。现在总不能束手待毙罢。”
　　“李无疏，”阮柒幽幽道，“当日赤墟，八宗围杀，众人却只想取你性命。”
　　李无疏道：“一码归一码。他们对我赶尽杀绝，我便要在此作壁上观？如此行径与那些幸灾乐祸的小人何异？”
　　“人性反复无常。如果经历重生之前的一切，你还会如此豁达吗？”阮柒在树下抬头看他。
　　李无疏沉默不语。有赖于湛尘真人的慷慨，过去种种，他早已在齐物之境中得回，只是众人都还不知而已。
　　他跳下树，捕捉李刻霜与江问雪的踪迹，不着痕迹地转移道：“这熊玩意，都说了不要离我超过五丈。”说着便跳下树追了过去。
　　江问雪要带李刻霜看蝴蝶洞。
　　蝴蝶洞位于鸣凤山背面极高极险之处，山石嶙峋，洞口仅容一人通过。江问雪身无修为武功低微，还要李刻霜带着才能上去。
　　洞内黑黢黢的，江问雪拉着李刻霜摸索前进。
　　李无疏也颇感好奇，跟在后面。
　　“蝴蝶洞怎么没有蝴蝶？”李刻霜问。
　　“别着急。啊呀——”
　　江问雪一步踩空，崴着了脚。李刻霜只好将她背起，按照她的指示前进。
　　“要不回去吧，蝴蝶又不是没见过。这地方黑咕隆咚，就算有蝴蝶也看不到。”
　　江问雪道：“不行不行，一定要看一次。”
　　李刻霜也一步踩空，要不是李无疏扶了一把，他和江问雪都要摔倒。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这是山中金丝猴一族的长眠之所。”
　　李刻霜沉默了一会儿：“那不就是猴子的坟地！”
　　“不是不是。剑宗宗门所处的鸣凤山是上古仙山。山神有灵，山中鸟兽都已脱离生老病死之苦。”
　　“那猴子岂不长生不老了？”
　　“倒也不是。这些鸟兽生长到寿终正寝的年龄，便会一睡不醒。这其中，只有猴族是依着血缘群居生活，老去的金丝猴会被同族送入蝴蝶洞中长眠，大约一年半载后，便化蝶而去，肉身不存。”
　　“一睡不醒”——听上去跟泽兰君的情况一模一样。云敛与上官枢身受致命重伤，也一样是一睡不醒。
　　李无疏心思细腻，瞬间就察觉这两者之间的关联，立刻回头瞧阮柒。
　　阮柒正回望他，平日里浓黑的眼珠在这片黑暗中反倒折射出一丝光亮。
　　一片漆黑中只听李刻霜道：“所……所以，你说的蝴蝶都是猴子变的？？？”
　　“阮柒，”李无疏落后两步，悄声问阮柒道，“可以告诉我，这一切是怎么回事罢？”
　　“你……”阮柒瞳孔一缩，一旁的李无疏明显感到他身体忽然紧绷。
　　“我要违背誓约，向你求助……”李无疏停顿片刻，感受到了对方不太寻常的情绪波动，才接着道，“你以为是这样，对吗？”
　　“我……”
　　“此间事情未完，我怎会自寻死路？”李无疏道，“当日在太微宗，你我互换三个问题，我只问了两个，你欠着的那个，还作数吗？”
　　“这是自然。”
　　李无疏道：“那你可以告诉我，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了罢？”
　　正在这时，江问雪拍了拍李刻霜：“就在这。这中间有座石钟，你去敲一下。”
　　凭李刻霜目力早就看到那口形状粗糙的石钟，便依言上前。
　　后方，阮柒缓缓开口，声音在洞穴中格外空洞清灵：“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唯达者知通为一，为是不用而寓诸庸。”
　　石钟古朴敦厚的声音响起，黑暗中亮起幽幽蓝光，星星点点，不知凡几，随着翅膀扑闪的声音在周遭不断跃动。洞穴一时被照亮，浩如星海。
　　一只只蝴蝶拖曳着蓝光，在几人身畔舞动。它们都曾经历生命的盛放，此时此刻，仿佛齐颂人间之浩渺，生死之壮阔。
　　李无疏眼底映着蓝光，脑中一直在回味阮柒那句提示。
　　——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唯达者知通为一，为是不用而寓诸庸。
　　语出《南华经·齐物论》。
　　道通为一，生死无别。齐是非，齐无我，齐死生，是为万物齐一。
　　他伸出手，一只蝴蝶绕过他的手指，盘旋着向上而去。
　　他想起来，自己分明见过这种蝴蝶。就在齐物之境，蝴蝶穿镜而过，也曾在他指尖驻留一瞬。
　　“我知道段九锋是被谁劫走了。”李无疏说。
　　哪有什么上古仙山，有的只是生死无别的齐物之境而已。


第四十四章 云竹风月
　　第一次相识是在灵枢宗。应惜时与江卿白住在一个院子。
　　时值雨季, 应惜时的屋子漏水，便被安排与江卿白挤一间屋子，一个睡卧室，一个睡隔间临时铺设的卧榻, 仅以一层帘幔相隔。
　　他寄人篱下, 活得小心翼翼。午夜旧疾发作, 按捺不住咳意，便常常出门看书打坐。
　　江卿白从不主动与他说话。
　　他是天之骄子，未来可期, 犯不着与药宗最不成器的弟子结交，于前途无益——至少应惜时自己是这样以为的。
　　一宿过后，他携书册回到隔间, 往往带着疲惫与一身挥之不去的雨水的味道。
　　帘幔之后, 那个人影或卧或坐，或读书，或打坐，对他的来去如风过耳。
　　他始终会记得那天，自己挑了两本书, 提起灯笼，正要推门而出, 一柄华美长剑抵住了门框。
　　他顿住身形，既惊异又紧张。
　　“今晚我要出去练剑。”江卿白抢在他前面出了门, 并将门带上, “练一夜。”
　　应惜时难得一整晚卧枕而眠, 却只听得剑啸划破雨幕, 骤雨敲击窗沿。
　　往后每轮至新的宗门, 众人皆有了相熟的伙伴, 应惜时便只好与江卿白同院。
　　太清宗门规极严，晨有早课，晚有宵禁，人人须佩戴名牌，以为身份标识。正面刻有姓名，背面则是宗门与字号。
　　应惜时因故回了趟药宗，晚来一日，属于他的名牌早已制好，陈于他房间书案上。背面“药宗”二字下面，一字不差写着他从未与人提及的字号“忍冬”。
　　一番探问之下，果然是江卿白为他上报的名姓。
　　应惜时向江卿白道谢。大约在心中预演了一百次，才做到看似随口一提，漫不经心。
　　彼时，江卿白只是放下手中的书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不必言谢。”然后就没有下文。
　　剩下的话，便再问不出口，诸如有关他从未与人提及的字号。
　　有些人，如竹间风，江上雪，镜里花，云中月，是人生好景，却不可企及。
　　哪怕如今二人齐名，同为道门双杰，应惜时也感到他身上遥不可及的光环，不曾削减半分。
　　*
　　道门之内，唯太素、灵枢及药宗以岐黄之术立宗。
　　现下太素宗泽兰君，药宗云敛接连受伤昏迷，医术卓然者，只剩应惜时一人。数位伤者需要照看，剑宗安排的客房又不在一处，应惜时东奔西走，分身乏术。
　　他才从孟辰初处回到居所，便见江卿白已在院中等候。
　　江卿白身为剑宗宗主，大概是整个宗门唯一不配长剑的门人。龙章凤姿，青衫玉立，纵是手无寸铁，也自有一副凌人风骨。
　　“白术，为何不请江宗主进屋等候？”
　　白术张口结舌，十分无辜。
　　江卿白道：“不必了。”
　　应惜时神色不可查觉地一黯。江卿白此来必是有话要说，却又不愿进屋一谈，可见他是不愿与自己独处一室，正如他不屑与自己齐名。
　　白术见势不妙，早就溜了。
　　江卿白负手站在院中一簇富丽绚烂的花丛前，意有所指道：“金银花入秋之后，衰叶未落，新叶已生，历寒冬而不凋，因名忍冬。”
　　应惜时在院中的石桌前坐下，静待下文。
　　“江某平生最钦佩含霜履雪吞炭漆身之人，李无疏是一个，另一个便是阁下。”
　　“咳咳咳……”应惜时忽地一阵猛咳。
　　江卿白道：“从一介私娈，走到如今地位，如何不令人钦佩。”
　　应惜时霎时面如纸色。
　　他出身卑贱，在道门虽非尽人皆知，却也不是个秘密。
　　说来可笑，以独门绝学“生死针”扬名，药宗人人景仰的名士应惜时，幼是竟是一名弃童。
　　他一出生，母亲难产而死，三岁时父亲病逝，一名游方术士言他命里克亲、克妻、克子，不久便被抛弃。八岁被卖予富商，饱受欺凌。十二岁被药宗衔羽君所救。
　　任谁听到这番经历都会以为，他能从此脱离苦海，事实则不然。
　　因他体弱多病，衔羽君对他几无所授。隔年，衔羽君病故。他被整个宗门视为不详，更无人肯相授予。多年来，他仿佛被人世所遗弃，独自生长于山中一隅，若只是如此还好，数不尽的谩骂与霸凌却时时侵扰。
　　绥道五十二年，赤墟试开启。按照药宗传统，作为最末流的弟子，他理所当然被荐出与试。同修之人无不是宗门翘楚，逸群之才，个个被寄予得道飞升光宗扬门的厚望。他站在任何一名同修面前，都是仙凡之别，如何能不自惭形秽。
　　“原来江宗主竟是因我出身，才不愿与我为伍。相识多年，同修一场，又何必讥讽于我？”
　　“应惜时。”江卿白缓缓念他的名字。
　　他从未听江卿白直唤他名姓，闻言不由侧目。
　　“无人讥讽于你，更无人轻视于你。你自视轻贱，妄自菲薄，因此暗生心魔，于修行无益。”
　　“……”
　　“我来此却不是为谈这件事情。”江卿白道，“现各宗魁首云集剑宗，有心之人暗布疑阵，挑拨离间，意图掀起祸端。剑宗无杏林之才，数位宗主伤势皆由你照看，生死之针，如今生杀予夺，掌握道门半壁江山。”
　　“江宗主这是怀疑于我？”应惜时平日温吞的一张脸此时染满霜气，“这是你们宗主之间的竞逐，我一介私娈出身，又有何资格与尔等人中龙凤相争？”
　　江卿白道：“你师兄姜楚风放浪江湖，无心宗务。你虽无宗主之名，却行宗主之实。药宗的宗主信物，在你手中罢？玄武坛上，药宗从不发声，便以为旁人猜不到吗？”
　　应惜时霍然起身：“江卿白！你未免有些咄咄逼人！枉我向来对你心怀敬慕之意……咳咳……”他捂着嘴咳至喉头腥甜方才捺下咳意，忽地一顿，“贤弟此来，总不至于是为气我。”
　　他也不知是不是气傻了，竟称江卿白“贤弟”。江卿白确实比他小些，但在同修当中，只有敢称他“江兄”，没有敢称他“贤弟”的，李无疏胆大包天，不拘小节，至多不过带上表字，唤一句“素月兄”。
　　江卿白未有计较，默然相望。
　　应惜时道：“你是来试探我？”虽是问句，但他心中已有定数，不由转怒为笑。
　　“应师兄心思剔透玲珑，一猜即中。”
　　应惜时听在耳中，怎么都不像好话。
　　“我方才说，你与李无疏是我最钦佩之人。然而这两者之间，还分高下。”江卿白将他神色变化一一纳入眼底，继续道，“李无疏光风霁月，宠辱不惊，颇有其师之风。至于应师兄……”
　　“江卿白，你不懂得点到为止吗！”
　　说话间，应惜时已取出数枚银针朝江卿白射去。
　　江卿白不慌不忙，长袖一卷，将银针悉数卷入袖中：“怎么动起手来了？”
　　“你不请自来，更以言语相激，不正是为试我身手？”
　　江卿白袖袍一震，将银针悉数抛回。虽无应惜时之精妙，也无李无疏之凝练，但针针伴有剑气，势如破竹。
　　应惜时侧身一躲，颈畔仍被带出细细一道血箭。他膝下横扫，被江卿白轻轻一个空翻避过，随即一掌跟上。
　　他掌劲不带多少灵力，看去毫无威胁。江卿白从未与他交手，不知其中深浅，左肩硬吃他一掌，立时酸麻不已。低头看去，便见一枚银针一半没入皮肉，想必是扎在了要穴。
　　“方才话还未完，江某最厌恶的，是虚情假意，绵里藏针之人。”
　　江卿白话音未落，两人复又交手。应惜时近身之术算是不差，却远远不及江卿白。江卿白纵使剑气不出，只凭一只手便能压他一头，三两回合之后将他掼在廊柱上。
　　“江卿白！”他气喘吁吁，扔是死死握住江卿白手腕。
　　江卿白攥着他衣领道：“到这般地步，你还要隐藏实力？”
　　应惜时两眼泛红，难堪地垂目，一时竟有些伤情：“江卿白，有件事一直没能找到机会问你。”
　　江卿白道：“何事？”
　　“你是从何得知我在宗内的字号？”
　　江卿白明显愣了一愣：“什么？”
　　应惜时像被他的反应刺痛。自己铭记多年的事情，在他看来不过是过眼既忘的小事。
　　“江卿白，我……”他喃喃出声，低入尘埃，“其实……”
　　江卿白正皱眉等待下文，一柄长剑斜插到两人之间，将他逼退。
　　“到此为止了！江卿白！”一声暴喝打断了他们。
　　他抬眼看去，李无疏手中长剑流光溢彩，从剑柄至剑尖亮若透明，坠有皂色剑穗，更衬得剑身寒琼碎玉，冰壶秋月，不正是剑宗名剑“冯虚”。
　　李无疏以彼之剑，还诸彼身，行径十分不齿。
　　江卿白一脸恼然，凌空一招“道传遂古”招呼过去。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招出《天问九式》，以九化百，以百化千。剑宗招式千变万化，无不化自《天问》。
　　“道传遂古”为九招之首，本源中的本源。
　　李无疏横剑以挡，手被生生震麻了。江卿白又是一招“无尽剑诀”，指尖剑意凝练，灿若朝阳。“无尽剑诀”有三招，分别为“定”“破”“极”。
　　冯虚剑认主，与他内丹遥相呼应，在李无疏手里震颤不已。李无疏只得强行应招，连挽三道剑花挡住剑气，随即回以“无尽剑诀·破”——他对所识剑招融会贯通，想也没想便信手拈来。
　　江卿白一时更恼了。
　　但他左肩方才被应惜时以银针封住，又无兵器在手，自然略逊一筹。李无疏强压冯虚剑的抗议，连出数招，剑风凌厉。
　　江卿白节节败退，被李无疏一剑横在颈前。李无疏自也未讨着好处，不但为剑气所伤，浑身剑痕，还被冯虚反噬，气血翻涌，口呕朱红。
　　“李无疏！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话当我问你。素月兄，你既然无心于宗主信物，又为何要将段九锋藏起，挑唆宗主相争？”
　　“李无疏，你确实有点小聪明。”江卿白伸手弹开横在颈边的冯虚剑，冷然道，“但未免聪明得不是时候！”


第四十五章 谋局初窥
　　“我不知你二人在争辩什么。你们都是我朋友, 我不能偏帮。不如这样，你与应惜时各回答三个问题，十分公平。”
　　李无疏在桌上放了一件物什。应惜时与江卿白一眼看去，神情各异。
　　那是李无疏向陆辞借来的混沌仪。陆辞与他一向投缘, 自然慷慨相借。
　　“谁先来？”李无疏看向江卿白, 意思不言而喻。
　　江卿白不言语, 算是默许了。
　　李无疏在江卿白对面的石凳坐下，开门见山道：“段九锋是你所藏？”
　　“是。”
　　“你是否对宗主信物下手？”
　　“否。”
　　石桌上的混沌仪半点不曾动过，宛如一樽寻常沙漏。李无疏又问他：“那你将几位宗主关入‘齐物之境’, 究竟是何用意？”
　　此言一出，应惜时顿时一脸诧然。倒是江卿白，一副早有预料的模样。
　　他一字一顿道：“这与你无关。”
　　“我想不明白。若你无心宗主信物, 为何要针对于几位宗主？若你是为壮大剑宗, 独霸道门，纵使将几位宗主一网打尽，宗门数百年根基也不是说废就废。将他们关入‘齐物之境’，对你能有什么好处？”
　　应惜时立刻问道：“李无疏，究竟是怎么回事？”
　　“泽兰君、云敛、上官枢都只是昏迷, 你不会感到蹊跷吗？行凶者岂会不下杀手，留他们性命？还是说, 当真是他们同时死里逃生，侥幸活下？”李无疏反问道, “你是医者, 你可知云敛与上官枢身受致命之伤, 为何不死？”
　　“这……”
　　李无疏自行答道：“因为此山布满结界, 绝生老病死, 山中鸟兽寿终之年会陷入长眠, 元神进入‘齐物之境’，在我等生人看来，即是沉眠入梦。”
　　应惜时道：“若说云宗主与上官宗主是因结界陷入沉眠而非重伤昏迷，未免过于玄妙。”
　　“山门前有座石剑，叫做‘齐物’。‘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唯达者知通为一，为是不用而寓诸庸’。‘齐物之境’即是道通为一，生死无别之境。”
　　如果不是湛尘真人让他进过“齐物之境”，如果不是江问雪带他去看过蝴蝶洞，如果不是阮柒给予的提示，他恐怕也不能想透这一层。
　　山中猴族寿终正寝之后在洞中长眠，肉身化蝶，这群蝴蝶与他在“齐物之境”中所见的蝴蝶别无二致。
　　而陷入沉眠的三位宗主，与蝴蝶洞中长眠的猴族也别无二致。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众生平等，是为“齐物我”。
　　“你……你是说，他们已经死了？”身为医者，应惜时一时百般挫然。
　　“这就得问素月兄了。”李无疏看向江卿白，“素月兄好算计，先是以段九锋之事汇集众人共议，将矛头从我身上引开，暗示道门一连串变故的幕后黑手另有其人。再是激阮柒作出提示，放火劫人的元凶就在会上。”
　　江卿白并不反驳，一副供认不讳的模样。
　　李无疏继续道：“这其中最为精妙的设计在于，劫走段九锋之人和道门一连串变故的幕后黑手也许并非同一个人。你假托为我翻案，用那个不知身在何处的幕后黑手做了个幌子，使人理所当然地以为一切都是同一人所为。也许他就在会上，也许他根本不在剑宗。这对你来说不重要，因为你的目的只是引起众人彼此之间的猜忌。”
　　任他们想破脑袋，也想象不到这件事的始作俑者会是此地的东道主。
　　连应惜时听了，为江卿白城府之深感到骇然。
　　“下一步，就是向时宗主发去勒索信，言明要他本人将宗主信物奉上。一来，时宗主不可能离开玄天宗，你的来历不会因此暴露。二来，这则消息如同一根引线，使几位宗主看到了一种可能——那就是如此混乱局面之下，只要不留痕迹夺走信物，便可以嫁祸那个所谓的幕后之人，或者干脆在事后，将一切推到我李无疏身上。”
　　江卿白道：“你既已看透这一切，还要为这帮小人鸣不平吗？”
　　李无疏并不理睬，继续问道：“泽兰君遇袭之事，想必也与你不无干系。那本《补天鉴》是什么来历？你特意来此试探应惜时又是何目的？第三个问题，你还未回答。”
　　“你的问题未免太多！当轮到我发问了。”江卿白看向应惜时，连声逼问道，“太清宗信物失窃当晚你身在何处？《补天鉴》十一宗武学你学了几门？你师父衔羽君当真是病故的吗？”
　　迎头而来三个问题，令应惜时错愕不已。他趔趄着后撤一步，眼底泪光微烁：“你……你莫非认为，我就是灭门太微宗嫁祸李无疏的真凶？”
　　李无疏连忙追问江卿白：“什么意思？你手中那本《补天鉴》究竟有什么玄机？”
　　应惜时攥着领口，咳得撕心裂肺。
　　江卿白见状，正要出言讥讽，谁知他徒手握住李无疏手中的冯虚剑架在自己肩上，掌心被剑刃割伤，点点鲜血顺着手腕滴落，触目惊心。
　　“若你不信我，便在此将我杀了。”
　　剑在李无疏手里，话却是对江卿白说的。李无疏愣住，不知如何是好，想要抽剑，但应惜时攥得很紧，一时陷入两难。
　　应惜时面如死灰，想是被昔日同修的怀疑与试探伤透了心。
　　人之一生被赋予两次生命，一次是经怀胎十月呱呱坠地，一次是从世间得到回响。应惜时很不幸地，在十九岁那年才得到第一声回响。
　　“莫冲动！”李无疏劝道，“你就算在此地自裁，恐怕也死不了，会和泽兰君他们一样坠入梦境。”
　　应惜时闻言微微一愣，握住剑刃的手有些松动。李无疏连忙抽回冯虚，拿衣袖替他裹住血流不止的手掌。
　　“好险！何必这么想不开？”李无疏道，“你跟他计较什么？”
　　剑宗上下全员为男，找不出半只母蚊子，不是没有原因的。当着江卿白的面，李无疏并不敢直说。
　　江卿白却并不看他二人，从袖中掏出那本《补天鉴》，一把摔在李无疏胸前。
　　李无疏手忙脚乱接了《补天鉴》，匆匆过了一眼。不等他仔细翻看，忽闻冯虚剑发出一声低吟。
　　他分别与两人对视一眼，而后将灵力灌入剑中。
　　玄武坛上，莫璇玑正面对他喊话。
　　“李无疏，我还道你有多高风亮节，竟也做得出这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事来。你先前向时宗主承诺定会找回段九锋，现在又要如何向他解释绑架段九锋之人，就是你自己呢？”
　　据说时景一整个儿住在玄武坛，听到莫璇玑发话，玄天宗的石碑立刻就亮了。
　　“莫宗主，此话怎讲？你有吾徒的消息了？”
　　“当日剑宗起火，段九锋和秦坠月同在火场失踪。如今我已找到秦坠月，就在李刻霜院中。李无疏，你的同党已被我擒住，你还不速速交代段九锋下落？”
　　李无疏退出玄武坛，面无表情看向纵火元凶江卿白，缓缓道：“大事不好了。”


第四十六章 违誓代价
　　纵使李无疏百般叮嘱, 要江问雪和李刻霜紧跟阮柒左右，总还是有疏漏的时候。
　　李刻霜听了李无疏一番高论，要去查看云敛等人的伤势。秦坠月将醒，江问雪却要留在原地看着他。
　　阮柒不会劝人。李刻霜冲动, 江问雪稳重。两者之间, 他自然选择跟着前者。
　　李刻霜百般不耐烦, 但也对他无可奈何。
　　两人才行出不远，就听来处传出一声属于江问雪的惊叫。
　　竟是莫璇玑闯入院中劫持了江问雪，更发现了秦坠月的下落。李刻霜自不量力, 赶回救人，也落入莫璇玑之手。
　　莫璇玑站在秦坠月床前，一手挟着江问雪, 一手持剑指着李刻霜, 向阮柒挑衅道：“我今日要替天行道，除去这两名李无疏的同党，是不是得先向代行者请示，这两人寿数尽否？”
　　阮柒从听到江问雪的惊叫时就没在着急，气定神闲地走回来, 永远那么温温吞吞，从容不迫。他一开口, 也是那样气度雍容：“你大可动手一试，不必问过我。”
　　阮柒这是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在她听来, 却是全然不把她放在眼里。
　　“你当真以为我不敢吗！”她手一紧便将李刻霜脖子割出一道口子。
　　江问雪瞬间呜地哭出来：“霜！对不起, 都怪我！”
　　李刻霜知道其实是自己不对, 十分赧然, 听她一哭更糟心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江问雪止住哭声, 仍然泪流不止。
　　莫璇玑对她道：“江姑娘，跟着这位半吊子宗主学剑，还不如拜入我太清宗门下，我可亲自授你剑术。”
　　江问雪摇头道：“我看中的人，以后一定能成大器。他的天赋或许还在你之上呢。”
　　莫璇玑大笑。她也没有料到，这两人小命都捏在自己手里，江问雪居然还敢这么说话。
　　“若是他死在今日，便没有‘以后’了。”
　　“霜，被人当面挖墙脚，丢不丢人？”门外，李无疏的声音响起。
　　一起来的还有江卿白与应惜时。
　　应惜时两眼泛红，颇有点梨花带雨的感觉。
　　江卿白则一副被人欠下十万两的表情。江问雪顿时一阵心虚，不敢与兄长对视。
　　原本阮柒在与莫璇玑对峙，一见李无疏就变了神色。
　　李无疏心领神会，对他解释道：“受了点内伤。”
　　莫璇玑看在眼里，不禁冷笑一声：“代行者，你与李无疏果然是一伙的，当日会上还为他遮掩。还有你，江卿白，”她看向同行而来的江卿白，“你们自导自演了这出好戏，挑唆我等内斗，是在打什么算盘，莫不是嫌我等年事已高，掌权的年岁太久，想要取而代之？”
　　江卿白道：“挑唆尔等内斗的是前辈心中的权欲，晚辈所做，不过是提供一个戏台而已。”
　　李无疏对莫璇玑道：“你既然找到这里，莫非是已将其余对手解决了？”
　　李刻霜是最好收拾的，因为实力最弱，也是最难收拾的，因为很可能有李无疏作为后盾。对于六位宗主中的任何一名来说，都应该将旁人解决，再来对付李刻霜，以免后顾之忧。
　　莫璇玑敢只身一探李刻霜所居院落，李无疏因此判断宁断尘与装病的孟辰初已遭她毒手。
　　莫璇玑人质在手，毫无忌惮，反问他道：“你说呢？”
　　李无疏张了张嘴，还未想好说辞，忽然感到一道浑厚掌劲袭向后心，然而他已来不及躲开。阮柒与江卿白俱已察觉，想要上前施救，却齐齐被一把拂尘扫向双眼。李无疏生生挨了一掌，半跪在地，五脏六腑仿佛搅成一团，痛得久久抬不起头来。
　　只见宁断尘站在门口，收回了拂尘，居高临下望他：“李无疏，我的忠告，你没往心里去吧？”
　　李无疏才下判断宁断尘已遭毒手，就从背后受她全力一掌。
　　“怎么，没有想到我与宁宗主会联手？”莫璇玑道。
　　“云敛也是被你打下山崖？他与你素有旧交，对你毫不设防，你对故友尚且能下如此狠手，与你合谋，只怕还要防你一手。”
　　莫璇玑也不是无谋之辈，瞬间识破他想离间自己与宁断尘的意图，于是道：“李无疏，你不喜欢背上莫须有的罪名，我也一样。云敛身中一剑，若是我所为，岂会做得不干不净，更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吗？”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云敛很可能是被上官枢或孟辰初偷袭，更有可能，是被两人同时下手。之后，上官枢想要暗算孟辰初，却反被孟辰初重伤。宁断尘与莫璇玑只需联手除掉孟辰初，便可坐拥渔翁之利。
　　本来掌控全局的人应该是江卿白，但世上不存在算无遗策的布局，他也无法料到，宁断尘与莫璇玑会联起手来，造成现在的局面。
　　“不必废话。”宁断尘道，“我们手里有两名人质，你便以剑宗和太微宗信物来换。”
　　李无疏同江卿白对视一眼，随即道：“剑宗信物在此。至于太微宗信物，我却从来不曾见过。”
　　莫璇玑看了看剑宗宗主，讥讽道：“拿别家的宝物换人，你倒大方。”显然是要反过来离间李无疏与江卿白。
　　江卿白还没说什么，李刻霜立刻皱眉道：“我身为太微宗宗主，太微宗信物连我都不曾见过。你不必多言，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莫璇玑道：“好。我左手边和右手边的，你要换哪个？”
　　李刻霜道：“剑宗信物，自然换剑宗之人。你放了江问雪。”
　　“我是太微宗的弟子！”江问雪忙道。
　　“我没有问你们！”莫璇玑指着他的剑又紧了一分，“也没有问江宗主，我问的是李无疏。”
　　连同江卿白在内，一屋子人看向李无疏。
　　众目睽睽之下，李无疏仿佛有一瞬间的犹豫，然而他很快便做出选择：“换江姑娘。”
　　莫璇玑道：“你将冯虚剑递来，准备接好李刻霜。”
　　“你！”
　　“你既然选江姑娘，我更要将她留下，加重手中的筹码。我可没说，你选哪个就换哪个。”
　　李无疏方才犹豫，怕的就是这个。
　　但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由不得他选。
　　江卿白脸色森寒站在一旁，却也没说什么，不知有什么盘算。
　　莫璇玑让他把剑抛来，接剑那一刻，将李刻霜往他身上猛力一推。
　　李无疏自然伸手去接，才刚碰到李刻霜衣角，就见莫璇玑手持冯虚，朝李刻霜刺去，剑光大盛，贯力十足。
　　莫璇玑修为深厚，这一剑下去，李刻霜十死无生。
　　“留神！”
　　“不要！”
　　应惜时与江问雪同时惊呼。
　　李无疏反应更快，当即抱住李刻霜与他互换了个位置。
　　他仿佛听见剑尖刺破皮肉、从骨缝里刮过的声音，这声音如此熟悉，在他昔日的逃亡生涯，如影随形。他几乎已经感觉不到痛楚，正因麻木至极，才能让痛意为听觉所覆盖。
　　隔着惊惶不已的李刻霜，他看到阮柒古井无波的眼神不再平静。这一刻他心中所想，不知是心满意足，还是果然如此。
　　果然阮柒不会对他的死活坐视不理。那当日赤墟内围，阮柒当真能够对他痛下杀手吗？薄缘于世的天道代行者，是否也能留情于红尘一粟？
　　但李无疏又觉得心满意足，纵使他死在这一剑之下，能看到阮柒为他流出一瞬间的动容，也足够了。
　　时间像陷入幽深的泥沼，一切都变得如此缓慢。
　　熟悉的感觉。
　　李无疏张大眼睛，不敢相信永远旁观着一切的阮柒居然出手了。
　　无限拉长的时间中，他面朝李无疏抬起手——这是李无疏第一次看清阮柒施法。
　　他指尖先是闪出两道火花，像燧石一样，点燃一条蜿蜒的路径。那路径在空中蛇形游走，于他两人之间连成一枚亮白符文，最后在周围划出一个圆圈。
　　与其说是符咒，不如说更像一个微型圆阵。
　　只见那圆圈闭合的一瞬间，圆阵变得极亮。阮柒食中两指在空中一转，圆阵便在李无疏面前翻转一圈，然后益发耀眼，最后化作一道灼目的白光。
　　李无疏只觉得眼前一花。
　　白光过后，他已身处阮柒原本所站方位，与阮柒对调了位置。
　　本该是李无疏为李刻霜挡下这一剑，而今变成阮柒身中一剑倒在李刻霜身上。
　　所有人都未料及这一变故。李刻霜呆若木鸡地撑着阮柒的身体。
　　应惜时忙上前查看，却见他颇为痛苦地按着肩膀，而没有去顾后心洞穿的伤口。
　　李无疏也感受到了。
　　左肩锁骨下那枚咒印灼烈的疼痛像烙进灵魂的烙铁，他身上被剑扎中的伤口还在，深及肋骨，却远远不及咒印带来的痛楚，仿佛每一寸魂魄都在剧痛中碎裂再愈合，往复循环，无穷无尽。
　　这就是阮柒违背咒誓，救他的代价。
　　以阮柒之能，想要救人自是轻而易举，但他作为天道代行者想必有不能触碰的规则，只好互换位置，以身代受。若不是这样，李无疏永远不会知道阮柒会承受怎样的咒誓反噬。
　　今次是如此，以往那许多次呢？在不冻泉为烈火包围，在狐族遗址被怨灵撕扯，在天心宗与江卿白对阵，在赤墟……
　　李无疏跪倒在地，汗如雨下，只能用余光去看阮柒。阮柒也正看他。
　　他头一次觉得，对方的目光如此沉重。


第四十七章 引颈证道
　　宁断尘与江卿白几乎在同一时间出手。
　　前者拂尘直扫李无疏, 后者劈手拦住，两人相持之下，互换了一掌。
　　莫璇玑道：“江卿白，你不管这小丫头的死活了吗？”
　　她话音未落, 忽觉右腕一麻, 冯虚剑应声落地。她低头看去, 一枚银晃晃的针扎在腕上。
　　是应惜时出手了。
　　莫璇玑当即脚尖一挑，冯虚剑打着旋飞向应惜时。他仰身避过，冯虚便铮然钉在墙上。
　　江卿白见剑已脱手, 伸手一招，剑便飞入手中。冯虚在他手上顿时剑光大盛，发出一声轻吟。只见他手腕一抖, 宁断尘身边凭空出现一十二道剑影, 寒光交错，齐齐向中心刺去。宁断尘原地跃起，在屋梁上一蹬，手中拂尘向江卿白扫去。后者好整以暇，剑尖一挽, 将她拂尘生生搅住。
　　宁断尘所持拂尘，不过凡物。江卿白合力一震, 便将其震碎。上好的麈尾碎作成千上万根，在屋内散落, 如细雨绵绵, 直把江问雪激得喷嚏连连。
　　宁断尘丢掉废弃的木柄, 缓缓将手伸向左边袖袋。江卿白只当她要祭出什么法宝, 严阵以待。谁知她面色凝重地从袖中又掏出一把簇新的拂尘, 柔顺光滑的麈尾上还打着褶儿。
　　江卿白：“……”
　　一旁应惜时和莫璇玑也打了起来, 莫璇玑一手抓着江问雪，一手与应惜时周旋，半点不让他够着江问雪。
　　凭应惜时的实力，居然能在莫璇玑手下过上三五招。一旁分心关注战局的江卿白也不禁为之侧目，看来方才交手，应惜时委实有所保留。
　　莫璇玑与应惜时对阵，半点讨不着好。
　　应惜时所使掌法她自然见过，以防御为主，十分被动，是药宗稀松平常的入门掌法，甚至还流传到民间，男女老少习作强身健体之用，但应惜时每触到她哪处关节，哪处就酸麻不已。越是拖延，动作越是迟缓。
　　这种经历，跟云敛切磋时也是有过的。药宗与灵枢宗系出同源，多年来更因《内经注疏》之归属明争暗斗。
　　莫璇玑知道拖延下去于己无益，更加快了攻速，舞出无数剑光将他逼至墙角，拉开距离。如此正中了应惜时下怀，他这才有空翻出针囊，悉数射向莫璇玑。莫璇玑应接不暇，身中数针。
　　“厉害，这招叫什么？”李无疏跪在一旁不禁赞叹。
　　他不是咒誓反噬的正主，很快从中缓过气来，背后那道剑伤却也够呛。
　　应惜时想了想：“暴雨梨花。”
　　“她她她来了，再来点！”
　　“没针了。”
　　“……”李无疏道，“你好菜啊。”
　　说罢掏出一根银针递给他。
　　“哪来的？”
　　“刚才从江卿白身上拔的。”
　　莫璇玑见他俩聊得一来一回了，分外恼怒，才上前一步，又见一枚银针向她手腕射来。
　　“同样的招数，第二次可就没有用了！”她剑刃一转，直接将针弹飞。
　　谁知应惜时所发竟是两根银针，莫璇玑分明看在眼里，却来不及拦阻，然而她也无须去拦阻，因为第二枚银针与弹飞的第一枚银针相撞，“叮呤”落地。
　　千万之一的几率，让她歪打正着。
　　她冷声一笑：“如何？还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
　　“无了。”应惜时抖了抖空空如也的袖子，站定原地，束以待毙。
　　李无疏忍着疼，不禁又说了一遍：“你好菜啊。”
　　“传闻中平定药师陵之乱，针杀四名叛徒长老的‘生死针’，也不过如此。”
　　她应招时，早把手无寸铁的江问雪推到身后，正要上前一剑废了应惜时，却听他从容不迫道：“‘清明针’施于百会，能封住五感长达十二时辰，被封之人醒前一个时辰可以闻人声。”
　　莫璇玑一愣：“什么意思？”
　　应惜时道：“此时对太渊穴稍加刺激，可使人提前转醒。”
　　话音未落，莫璇玑持剑之手就被一道剑气贯穿，她手一抖，长剑落地，一股鲜血顺着手背不住流淌。
　　她喃喃道：“怎么可能……”
　　江问雪怎么可能有这等修为。她回头看去，却见本来还在挺尸的秦坠月业已醒来，正护在江问雪面前，拿剑指着她脖子。
　　哪有什么千万之一的几率，应惜时那看似失误的一针，就是奔着秦坠月太渊穴去的。
　　若不是应惜时先使莫璇玑灵脉滞涩五感迟滞，若不是他与李无疏各留了一枚银针，若不是秦坠月一早听到一切来龙去脉，也不能如此轻而易举将对手拿下。
　　李无疏道：“我收回方才那句话。”
　　秦坠月按了按后脖子，对江问雪说：“脖子好痛。”
　　江问雪躲在竹帘后面，强忍着不去看罪魁祸首李无疏，磕磕巴巴道：“不……不知道，是不是睡……睡久了？”
　　江卿白见江问雪已脱险，终于可以放开手脚，长剑挥洒如电，招招要害，一式“阴阳三合”，朝宁断尘脚下连刺三剑。宁断尘双臂一展，撤身退出屋外，面前地面竟被刺出三道弯月状浅坑。
　　李无疏伸手一探阮柒，发觉他昏了过去，昏迷中还蹙着双眉，仿佛在挣扎着要醒过来。
　　应惜时道：“这里交给我，你去帮江卿白。”
　　李无疏追到屋外才发觉这方寸之大的院子，竟被剑宗弟子重重包围。
　　宁断尘倒不觉讶异，抱着拂尘长身玉立于重围之中，虽有发丝垂散，却仍不减道家翩然风度：“无备而来，还妄想反客为主，是我等草率了。”
　　如果不是江卿白才是事情的主谋，宁断尘与莫璇玑断不可能失败。在她们的谋算当中，江卿白至多给李无疏提供些许庇护，针对剑宗一连串变故的元凶，他定是站在对立一面的。
　　“你们最大的错处，不该以家妹相挟。”江卿白道。
　　江问雪作为剑宗上下唯一一个姑娘，备受宠爱，唯有江卿白平日里对她十分严厉，不假辞色，实际整个剑宗最疼她的，就是江卿白。
　　李无疏感到他出剑时，都带着怒火。
　　又是一招“无尽剑诀·极”，漫天剑雨落下，宛如将应惜时那招“暴雨梨花”放大了数倍。
　　宁断尘两手横握拂尘，祭出方圆一丈的护身气罩抵挡。她年长于江卿白李无疏等人，修为精深，挡这一招还不算过于吃力。
　　剑招过后，冯虚化光归来，江卿白刚一接住，就被宁断尘的拂尘卷住手腕。只见宁断尘左手在胸前捏了个诀，头顶顿时黑云攒动。
　　李无疏心中大呼不妙，宁断尘要召雷劈江卿白，只是不知道江卿白的体质经不经劈。
　　正束手无策，剑宗弟子后方一个人影冲他招手：“李无疏！接剑！”
　　李无疏认出那是失踪数日的段九锋。段九锋被江卿白藏起，好酒好茶伺候，不为外界风雨所扰，几日下来，不但把李无疏的剑提前锻好了，脸色也变红润了。
　　见他要将剑抛来，李无疏忙道：“不要！”
　　宁断尘的雷终于还是招出来了。只是没有如预料般劈向江卿白，而是劈到数丈之外的李无疏，以新锻的剑为引，把李无疏劈得形神俱裂。
　　李无疏是千年难得一遇的引雷体质，大约死而复生过于逆天，凡御剑而行都会引雷。
　　李无疏勉力支着剑，感觉自己像个漏风的风筝，浑身灵力都在往外逸散，然而剑上却有源源不断的灵力涌入他的身体。与他本身修炼而得的灵力不同，那是一股清凉至极的纯阴灵力，充盈于他的灵脉却无任何阻滞感，非常神奇。
　　他细细望去，手中短剑寒光微烁，十分眼熟。
　　段九锋洋洋得意的声音传入他耳中：“我给它取名叫做‘裂冰’，还不错吧？”
　　——短剑裂冰，长一尺九寸，剑身银白，布满冰蓝寒芒，为李无疏佩剑。
　　在他不久前得失而复得的，沉浮如絮的十二年记忆里，这把短剑锋锐而沉默，伴他走过五年坎坷岁月。
　　如今它再次回到他手中，像时间之流中的一块沉锚，提醒着他，历史是一个循环。
　　他朝阮柒所在的厢房看了一眼，提剑加入战局。
　　宁断尘簇新的拂尘又七零八落，掉了一大半毛。江卿白却仿佛不打算放过她，一式“列星无陈”再接一式“不见蒙汜”，在场剑宗弟子无不大饱眼福。
　　正当他挥剑如笔，凌空铺出日月山河，一招波澜壮阔的“昆仑悬圃”将宁断尘困住，李无疏也发出一招“侠名无名”，阴阳两股灵力在周遭席卷，彼此中和，江卿白所绘水墨山河瞬间化无。
　　“李无疏！”
　　李无疏连忙道：“手误！”
　　言罢，两人一齐使出“斡维天极”，自左右两边向宁断尘攻去。宁断尘手中拂尘朝李无疏腰上一卷一拽，李无疏一剑便刺向江卿白，两人剑刃摩擦，带出一串火花。江卿白也未料到这一出，李无疏使了个巧劲，就把冯虚剑搅飞，插在三丈之外的地上。
　　“李无疏！你是故意的吧？”江卿白一把抓住李无疏。
　　“我不是！我没有！”
　　“你不信任我。”
　　江卿白一手握着李无疏肩膀，一手捏着李无疏手腕，“裂冰”在他的控制之下横剑一扫，剑气将宁断尘击退。看在旁人眼里，简直像江卿白怀抱着李无疏，手把手使出的这招。
　　宁断尘一脚落入剑宗弟子所布剑阵，十二名剑宗弟子交替出剑，将她身上割出数道剑痕。这比李无疏好多了，方才他与江卿白交手，凭江卿白一人就把他划成了雕花萝卜。
　　“将她擒住，不论生死！”江卿白对剑宗弟子下令道。
　　李无疏伤势沉重，为江卿白所制，一时竟无法挣脱：“你目的已经达到，何至于要赶尽杀绝？”
　　“我的目的？你又知道了？”
　　李无疏一愣。他以为江卿白的目的不过是离间几位宗主，各个击破，关入“齐物之境”，挟为人质，以求剑宗能在乱世自保。谁知道江卿白另有目的，他直觉判断和那本《补天鉴》有关。
　　宁断尘手里拂尘又断了。她却来不及从袖中再掏出一把拂尘，为破剑阵，她生受一剑，怒将一名弟子手臂折断。剑阵一乱，她才得片刻喘息，当即举手召来一阵飓风，将剑宗弟子刮得七零八散，随后头也不回地逃出小院。
　　江卿白两手擒着李无疏，也反被李无疏擒住，不能亲自去追。
　　李无疏道：“你不说清楚，我要如何信任你？”
　　江卿白默然不答，将他往旁边一推，收起冯虚径自走向应惜时阮柒等人所在的厢房。
　　“不必追了，她逃不出剑宗。”江卿白对周围弟子吩咐道。
　　“逃不出剑宗？”李无疏一时想到泽兰君，“你究竟在鸣凤山布下什么结界？泽兰君如何中招？他要未得你准许离开剑宗，所以直接进入了‘齐物之境’？”
　　江卿白看了他一眼：“没有什么结界，整个鸣凤山就是‘齐物之境’，你我都身在境中。”
　　李无疏一愣。
　　江卿白步入厢房，冷眼一扫房内众人，对秦坠月道：“带江问雪回去休息。”
　　秦坠月还没把事情完全弄明白，但江卿白吩咐，不敢不从，于是把不愿离开的江问雪强行推走。
　　应惜时正在照看阮柒。李刻霜则盯住莫璇玑，方才受人所制的局面，现已逆转。
　　江问雪一走，江卿白便挥剑刺向莫璇玑，这一举动把李刻霜惊了一跳。
　　李无疏想也不想就拦住江卿白：“你还要杀手无寸铁之人？！”
　　莫璇玑道：“你动手吧。”一副引颈就戮的样子。
　　“你若有什么冤屈，去向我师父讨吧。”
　　“事情既是我等合力促成，理应一起受劫，我并无怨言。”
　　谁都没听出这俩人在打什么哑谜，仿佛江卿白的一切所作所为，是为报复于莫璇玑等人。
　　可莫璇玑等人犯下何错？此事与湛尘真人有何干系？江卿白说整座鸣凤山都是“齐物之境”究竟是何含义？
　　李无疏皱眉望向江卿白。
　　江卿白并没有义务向他解释，挽起剑花，一身三化，三条分（）身同时刺向莫璇玑。李无疏抓向中间分（）身，却抓了个空，一剑向右边刺去，竟也是虚影。
　　一身三化不过是同修之时江卿白与他自行研究出来的小花招，奈何李无疏有伤在身还大动干戈，眼力已是不及，而且他天运不佳，逢赌必输，竟然被江卿白骗了过去。
　　只见莫璇玑颈项溅出一滩血红，随即倒地。
　　应惜时立刻上前查看，随后冲李无疏摇了摇头：“入梦了。你先前推测果然不错，此地有结界，结界之内，人死入梦，遁入‘齐物之境’。”
　　可是方才江卿白分明说过——没有什么结界，整个鸣凤山就是“齐物之境”，你我都身在境中。
　　这也就是说，所谓的“人死入梦”并非因为什么结界，所有人一旦踏入山门，即入“齐物之境”，境内“齐物我，齐生死”，人死之后，坠入第二层境界。
　　李无疏当日在山门前的巨剑被湛尘真人推了一把，便是进入了第二层境界，得湛尘放行，才能出来。
　　应惜时叹道：“如此一来，我也无计可施，只能靠他们自行突破境界，或有一线生机。”
　　江卿白长剑一荡，甩净鲜血，冯虚剑化光，变作一把折扇，被他挂在腰间。
　　李无疏拦住江卿白离开的身影：“你疯了？快把他们放出来！”
　　江卿白头也不回道：“你不如想办法赶紧把代行者弄醒，别让他也进去。”
　　李无疏回头看去，阮柒眉头紧蹙，将醒未醒，仿佛对将要发生的事有所预感。
　　他想起阮柒问他的话。
　　——人性反复无常。如果经历重生之前的一切，你还会如此豁达吗？
　　正因这条命曾被不计代价地挽回，才要一以贯之，矢志不渝。
　　李无疏横剑于颈上，又深深看了一眼阮柒。
　　江卿白似有所感，愕然回首，只看到他身如飘絮，倒在血泊当中。


第四十八章 庄周梦蝶
　　江南的冬, 最是熬人。所有那些不能化冰的阴寒气，都渗进新制的棉衣，渗进酒暖的肌肤，渗入骨髓当中。
　　菱花渡口。夜露深重。
　　木栈旁系满船只, 随波荡漾。四下寂静无人, 偶闻水花飞溅, 是有寒鸦飞渡，惊鸿掠水。
　　火盆噼啪作响，码头守夜的伙计靠在木桩上打盹, 被一阵脚步声惊醒。来者一行三人，个个出尘不凡，身着浅紫色衫, 以莲花簪束冠, 此地谁人不识，是九仪宗的仙长。
　　为首那人霍然掀翻火盆，将码头伙计痛斥一顿：“宗主大丧之日，你还睡得着？！”
　　“仙长饶命。”伙计连忙跪下磕头。
　　“可有看见可疑之人？”
　　伙计抖成筛子，连连摇头。
　　为首之人走上木栈, 亲自朝周围船只巡视一圈，才转身离开。临走前冷哼一声, 将伙计惊出一身汗来。
　　最末离开的九仪宗门人瞪了他一眼，临走前将他一脚踹进水里。三人身具仙法, 眨眼便走得没影了。
　　伙计倒灌一大口河水, 两腿在森寒的水里蹬了两下, 身体竟一个劲地往下沉, 他冷得几乎失去知觉, 也不知是缠到水草, 还是脚抽了筋。
　　整个菱花渡口哪还有其他人在，他以为自己今夜就要淹死在这里，想起对门王寡妇，不禁悲从中来。
　　正绝望，一条手臂从水里伸了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衣襟，这才令他浮上水面喘了口气。他定睛看去，木栈底下，一双眼睛映着幽光，正冷冷盯着他。
　　恁冷的天，河水哪是人能下的？
　　是水鬼！
　　水鬼在他发出惊叫之前伸手按住了他的嘴。
　　他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李无疏沿着河岸，在残败的芦苇荡边里踉跄而行。
　　一只蓝色蝴蝶停在他肩上。
　　隆冬时节，哪来的蝴蝶？
　　李无疏却好似习以为常，任它停在身上。
　　他不久前为救李刻霜，失手将九仪宗宗主柳无双杀了，九仪宗为此对他发出追杀令，悬赏白银万两。
　　今日九仪宗大丧，谁也没有料到他竟还敢露面。各宗前来吊唁的，无不是顶尖高手，他只身一人，横闯千军之围，如煞神降临，无人能当。
　　但也不是全身而退。
　　他一张嘴，呕出一大口深红，渗入冬季干涸的河床。
　　来不及细数伤势。方才在水里躲了太久，他感到体温正一寸寸剥离。北风最会戏谑，从漏风的芦苇荡中经过，四面八方地抽打他。
　　风将芦苇压弯，现出一条萧瑟人影，那人衣袍乱舞，长发飘飞，像画师失手打翻的墨。
　　李无疏咧嘴，好似一个自嘲的笑。
　　他大概是要死了，居然还生出幻觉来。
　　阮柒仿佛会瞬移，在他昏厥倒地之前，从容不迫地将他拦腰捞住。
　　李无疏脱力地靠在他胸前，无时无刻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了，是对眼前人寄予了全然的信任，才能如此毫无设防。
　　“李无疏……”阮柒托住他的脸，缓缓唤他，宛若一声哀叹。
　　*
　　烛光摇曳。
　　幽蓝蝴蝶栖息在床头。
　　李无疏悠悠转醒，昏黄灯光掩盖了他脸色的苍白。阮柒正坐在床前为他上药。
　　他神志方才清醒，便一手抓住对方手腕，一手拽开对方衣领，浑然不像个重伤之人。
　　阮柒身子一歪，长发从肩头滑落，领口露出锁骨来，那下面有一个朱红色咒印。在李无疏厚重的绷带之下，也有这么一个咒印。
　　像被盖了个戳。李无疏心里涌起这个幽暗的念头。
　　阮柒同他短暂对视片刻，将衣领拉正。
　　“抱歉把你牵扯进来。”李无疏道。
　　阮柒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他总是这样寡言，却反教人充满遐想。
　　他攥住阮柒的手不住发抖，沙哑着道：“如果我死了……”
　　他不是不畏惧死亡。他还对尘世怀有诸多留恋，守护的人，待续的书，未说的话——但他注定步入一条不归之路，有的话，说出来便是辜负。
　　“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喊你师父和李刻霜。”阮柒少见地起了个话头，打断了他。
　　李无疏一怔：“还……还有别的吗？”
　　阮柒卷起沾血的伤布，放到一边，隔了一会儿才道：“没了。”
　　李无疏眨眨眼，又瘫回床上。
　　阮柒道：“你得手了。”
　　他是指李无疏今日冒死夺来的九仪宗宗主信物。那是一块色泽明艳灵气充盈的紫色莲花璧，正与李无疏的佩剑“裂冰”并陈于客栈略有些年岁的梨木桌上。
　　“这才是第一件。”李无疏道。
　　第一件，就让他九死一生。
　　“收手吧。”
　　李无疏深深看向阮柒：“你知道这已经不可能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收手，等同认输，按照誓约，他将死于阮柒剑下，不论如何发生，阮柒愿意或是不愿。而这就是天道因果的玄妙之处，即便是阮柒也不能例外。
　　“为什么，李无疏？”
　　为什么要立下如此毒誓？为什么要与道门为敌，不留退路？
　　“当然是为复仇。我既然背负了这样的罪名，自要把罪行补上，不能白白被人诬陷。道门正统……”李无疏嗤笑道，“好像作风也并不如何正派。”
　　阮柒道：“不是因为这个。”
　　看得多了，阮柒很会洞察人心，即使他并不需要这种能力。他能一眼看出李无疏复仇行为的背后，还有其他动机。
　　李无疏默然以对。
　　他总不能说，这是为了阮柒。
　　天水初识，“井红娘”一事给李无疏带来极大震撼。两人百般周折救回的女子，下场竟是被因果命定的夫家毒打折磨而死。
　　阮柒却拦着他，对他说道——
　　这是吕巧儿的因果。任何扰乱因果之人，都是与我为敌。
　　是麻木不仁，也是剖心泣血。
　　后来吕巧儿死了。几年来，更有无数吕巧儿，因果内外都是身陷泥淖。他被各种莫须有的罪名绊住，没有救下任何一个吕巧儿，也一样没有救下沉沦的阮柒。
　　阮柒告诉他，因果命定，救不了的。
　　他恨这天道因果，吞噬了一个又一个个吕巧儿。他恨天道因果，将太微宗烧得片瓦不留。他也恨这天道因果化作一道道枷锁，将阮柒层层束缚，不得解脱。
　　李无疏自太清宗信物失窃起，不断被人诬陷图谋宗主信物，被各宗宗主深深忌惮。他原本不知宗主信物用途，对各宗主的敌意不明所以，自孟辰初“化合请命”失败之后，才了解到一星半点。
　　宗主信物与道门存亡息息相关。
　　易太初创道门十一宗，为天下长治，布下“止战之印”。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仅用“止战之印”是防不住野心之辈的，因此还需另一层保障。
　　那就是天道因果。
　　只要一草一木，芸芸众生的天命都在定数之内，就不会诞生能够掀起战端的个体。与此同时，也一样很难诞生身具飞升之能的仙道弟子。
　　所以五世太平的代价便显而易见——道门五百年无人飞升。
　　据说易太初只演算出五年因果便散功而去，形神俱灭，往后五百年因果循着他制定的规则，自发成型。宗主信物吸纳凝聚了整个宗门的气运，维持因果的运行。
　　所以十一件宗主信物，是道门存亡乃至天下久治的根基。
　　李无疏故此立誓踏碎因果，击穿止战之印，令人世重归混沌。而得到所有宗主信物，是唯一的方式。
　　他希望有一天，阮柒不再是天道代行者，只是阮柒。
　　“李无疏，你会被人利用。”阮柒背对烛光，在晦暗中流露出忧虑。
　　李无疏不顾伤势，强撑着坐起身来。
　　阮柒为他将外袍披上。那只蓝色蝴蝶翩然落在阮柒指尖，阮柒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看它。
　　李无疏却对它熟视无睹，兀自道：“阮柒，不做代行者的话，你想做什么？”
　　阮柒反问他：“你想做什么？”
　　李无疏想了想，捂着腰间的伤口一笑：“我想当个算命先生，到处坑蒙拐骗，然后用骗来的钱吃喝玩乐，游山玩水。”
　　其实他想的是，阮柒可以当算命先生，定然收入不菲，然后他就可以向阮柒借钱，过上挥金如土的日子。
　　“最后我还想问一句，”阮柒缓缓道，“入仙道一途，你后悔吗？”
　　李无疏疑惑，明明是他在问阮柒，怎么变成阮柒来问他。
　　“当年还小，后不后悔，都由不得我。”他老实答复，转而问道，“为什么是最后一句？你要离开了吗？”
　　阮柒默然低着头，他指尖的蝴蝶像被惊起，从李无疏面前掠过。
　　李无疏仿佛才注意到这只蝴蝶，讶然看它从阮柒指尖飞起，盘旋着向上而去。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
　　“因为你该醒了。”阮柒说。


第四十九章 平生所愿
　　“你该醒了。”
　　阮柒的话像是一枚投入寒潭的石子, 打碎一池平静。
　　李无疏愣在原地，周遭的一切轰然碎裂，老旧梨木桌，九仪宗莲花璧, 染血伤布……纷纷消失。
　　只有阮柒还在原地。
　　李无疏猛然醒神, 想起自己不久前还身处剑宗, 江卿白暗布疑阵将几位宗主一网打尽，阮柒代他受了一剑被誓咒反噬。
　　他想也不想，一把拽开阮柒的衣领检视那枚咒印。见他神色如常, 咒印也没什么异状，这才感到不妥，又讪讪地为他拉好衣领。
　　“你……你不要紧吧？”
　　阮柒摇头。
　　李无疏唰地从床上站身, 那床榻也不见了。周围分明一片漆黑, 他与阮柒却能够看清彼此。
　　这就是“齐物之境”，或者说，这是“齐物之境”第二层。
　　看来湛尘真人所言不假，此境内可以映射人世，镜花水月, 栩栩如生，人陷入其中如无契机, 一辈子都不能察觉，蘧蘧然一世尽矣。
　　既然叫做“齐物之境”, 其本质实际是梦境。《南华经·齐物论》有载：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此之谓物化。
　　李无疏方才陷入梦境, 梦见一些旧事, 那是他初次决心抢夺宗主信物, 死里逃生。
　　他当时觉得自己恐怕要死在半途, 想与阮柒交代后事。谁知道阮柒一句话点醒了他, 只是不知道阮柒如何进入他的梦境，又是如何保持清醒。
　　“你怎么也进来了？莫非你也……”李无疏回想起自己是如何进来的，瞄向阮柒线条分明的脖子，顿时不敢深思。
　　阮柒伸手按了下他的后脑勺，沉声道：“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这动作像个长辈一样，而阮柒分明比现下的李无疏高不多少，李无疏略有些不忿，脸不争气地红了。
　　“现在怎么办，这地方漆黑一片，也不见其他宗主的踪影。你有什么头绪吗？”
　　李无疏朝旁走了两步，脚步声空洞。
　　方才那只蝴蝶又不知从何处飞了回来，在李无疏周围环绕不止。他疑道：“这是？”
　　“这是你。”
　　李无疏理所当然想到“蝴蝶洞”里的那些蝴蝶，脱口便道：“我又不是猴子！”
　　“‘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本质上，你和猴子没有区别。蝴蝶是你梦境的具象。”
　　“你怎么没有？”李无疏巡视阮柒四周。
　　阮柒看了他一眼，语焉不详道：“无我之境，不与物齐。”
　　李无疏顿时感受到了境界上的巨大差距。
　　境界不同于修为。修为之差可以以修行补足，天道酬勤。境界之差只能靠机缘与顿悟，有些人修行一辈子，没有那个机缘，都无法突破境界。
　　境界之差，意味着实力的天壤之别。
　　不过现在不是请教道法的时候，首要任务是找到其他进入“齐物之境”第二层的宗主。
　　李无疏目光追着蝴蝶转了半圈，脚下显出一道发光的卦象。
　　阮柒连忙拉住他：“此地不同寻常，不要随意走动。”
　　李无疏低头看清卦象。
　　“坎卦属水，居正北，对应休门。”李无疏道，“阮柒，你懂奇门遁甲吗？”
　　阮柒道：“略知一二。”
　　李无疏谦虚道：“好巧，我也粗通皮毛。”
　　他说罢便沿着“行云九宫步”一脚一脚踩过去。这他是向昔日同修池故渊学来的神机宗独门步法，池故渊出身神机宗，与李无疏交情不错。这个步法还是李无疏以一套珍藏春宫图换来的，只是后来听说那套书被没收了，不知道会不会上呈到宁断尘手里。
　　卦象在他脚下显形，他信步闲庭，绕过大吉之生门，一脚踏入伤门。
　　既然江卿白将几名宗主关入“齐物之境”第二层是为报复，自然要去凶门寻他们。
　　震宫卦象才亮起，李无疏就觉得一脚踩空，合身跌入深渊。
　　虚空之中，无数物件的虚影与他一同坠落，最终落地成型，化作实体。
　　“李无疏！李无疏！”一个声音不停喊他。
　　他一晃神，发现自己正被五花大绑，架在柴堆上。
　　一个无比矮小青面獠牙的怪物举着比身体还长的枣木拐，在柴堆周围边跳边转，口中念念有词。不远处还围着许多衣着寒酸的村民，虔诚地跪在地上。
　　喊他的人是江卿白，面容与现在相差无几，但给人的感觉显然无比青涩，是七八年前的江卿白，被关在不远处的铁笼里，正盘膝而坐。
　　李无疏记了起来，这是在太素宗浊溪镇。旁边跳大神的怪物其实是个戴面具的侏儒，他念念有词，是在引火。
　　这里干燥无比，李无疏脚下的柴堆还浇了油，但凡有半点火星，李无疏就要被活活烧死，好在那名侏儒其实不通术法，一直没引着火。
　　李无疏道：“素月兄，想不到你我还未在世上闯出一番名声，就要葬身于此。”
　　江卿白见他死到临头还如此活泼，顿时闭口不言。
　　李无疏又道：“素月兄，把你拉下水是我不对，黄泉之下，你莫要怪我。”
　　江卿白连眼睛也闭上了。
　　“素月兄，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你我不如现在就结拜为兄弟，临死也好做个伴。”
　　“素月兄，看这祭司绕一圈又一圈徒劳无功，你知道我想到了什么吗？”
　　“什么？”
　　“我想到你没有地图，一个人在十里坡打转找不到路的样子，十分惹人怜爱。答应我，来世不要做路痴。”
　　江卿白睁开眼，凶光毕露：“李无疏，要被烧死的人是你，我马上就会被放掉！”
　　“是吗……我记不太清了。”
　　“闭嘴！”祭司在他腿上抽了一棍子。
　　事情的起因是李无疏逛集市时听到一些秘闻，浊溪镇附近常有人失踪。
　　失踪不奇怪，太素宗穷山恶土，多风沙，少水粮，盗匪猖獗，精怪也猖獗。然而浊溪镇附近每有人失踪，都是成对失踪，过几日后，其中一人会安然无恙地回到家中，并于不久后暴富，另一人则从此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据说是有树妖吃人，吃了一个便饱睡过去，另一个才得以逃生，还能带走此地金银财宝。
　　这说法漏洞百出，既然每次都只吃得下一个，为什么要抓两个？树妖只会吃人，不事生产，哪来的金银财宝？
　　李无疏想，也许是最初有人谋财害命，编出来的瞎话，后来又有不少人效法于此，才传成鬼怪传说。于是他把江卿白骗出宗门，在浊溪镇附近很是找寻了一番，才终于被他二人撞上。
　　原来是一帮□□。
　　或者说，几乎整个镇都是□□。他们祭拜所谓“树神”，以过路行人为祭品。每次都抓一双，一个烧了，一个放了，既抚慰树神之灵，又彰显树神之德。可以说好事全让树神占了。
　　不仅如此，他们会给放走的人钱财。那些被放走的人，要么被恐怖祭祀吓疯了，要么利欲熏心贪疯了，在外人面前夸张叙述。此后便会有被贪欲驱使的人心怀侥幸，带着亲友甚至妻儿来到附近。
　　至于烧谁放谁，由两人自行决定，如果无法决定，就随意挑选。
　　这些都是李无疏事后查到的，被绑在柴堆上的时候，他和江卿白并不知情。
　　不过，现在是在不知什么人的梦境，李无疏知道一切来龙去脉，而眼前的江卿白是梦境之人，自然什么都不知晓。李无疏火烧眉毛，仍是不慌不忙，甚至还有闲心撩拨江卿白。
　　彼时他们俱被捆仙锁所缚，封住运动法门。面临谁被烧死谁被放掉的问题，两人相持不下，都希望被烧死的人是对方，最后只好抽签，而李无疏不幸抽到下下签。
　　李无疏挣了挣，发现根本挣不开。他心想，阮柒竟还不出现，委实沉得住气。
　　一低头，看到那蓝色蝴蝶停在自己胸前，他想起阮柒说的，蝴蝶就是他自己，于是一个劲吹蝴蝶，试图把它吹走。
　　蝴蝶纹丝不动。
　　侏儒祭司已经跳了半个时辰，总算找到机会，趁周围镇民不注意，从袖中掏出火折子，抛向柴堆。
　　柴堆瞬间被点燃，李无疏右脚边一簇火苗唰地窜到半人高。
　　“树神显灵！树神显灵！”树神的信徒们为这火焰雀跃不已。
　　李无疏慌里慌张抬起右脚：“救命！好烫！”
　　江卿白坐不住了，咬牙抓住铁栏，眼里的担心不是假的。
　　李无疏：“我还没吃过剑宗的竹笋鸡！我还没摸过冯虚剑！”
　　“你赶紧想办法脱身！竹笋鸡要多少有多少！”
　　“那冯虚剑呢？”
　　江卿白怒道：“只要你活着，送你都行！”
　　此意此情，感天动地。李无疏不禁热泪盈眶。
　　李无疏道：“临死之前，我还有一个愿望。”
　　江卿白大抵是以为他真的要死了，肃然道：“你说罢。”
　　“你能不能，念一次‘陆清辞’的台词？”
　　“……”
　　“最有名的那句。求你了，就一次！”
　　“李无疏！”
　　李无疏一直觉得心目中《白衣行剑录》的主角就是江卿白这样，三分矜重自持，三分恃才傲物，三分愤世嫉俗，还有一分口是心非。听江卿白念一句陆清辞的台词，是他对这个角色的最终幻想。
　　火势汹涌，李无疏袍子都燎着了。
　　镇民们呼声鼎沸，跟着侏儒祭司振臂高呼。
　　四周忽然掀起一阵妖风。李无疏感到热浪扑面而来，火星一阵阵卷到他脸上。一个巨大黑影出现在他头顶。那黑影有许多只枝蔓，一根根顺着地面伸向柴堆，仿佛融进了火堆当中，将火焰逐渐染成绿色。
　　就在江卿白以为李无疏没救了的时候，一柄长剑划破长空，铮然钉在那黑影的枝蔓上。
　　黑影发出低沉的嘶叫，枝蔓一阵狂舞。镇民都吓傻了，跪在原地不住磕头。
　　李无疏感到身体一轻，一双手臂将他托起，飞身而下，停在江卿白的铁笼旁边。
　　“阮柒，你再晚来一步，我就夙愿得偿了。”
　　江卿白气绝。
　　那人一身黑衣短装，脸上戴着黑色面巾，闷声道：“我不是什么阮柒。你们两个，赶紧离开！”
　　李无疏裂开了。
　　他踩着“流云九宫步”从休门转进伤门的时候，阮柒分明跟在身后。
　　我那么大一个阮柒呢？


第五十章 善恶一念
　　阮柒确实是跟着李无疏一起走的, 但是没来得及转进伤门，就撞在无形的镜壁之上。
　　他抬头看去，那是一柄巨大的剑，巍峨耸立。
　　“道友既已出手, 何妨现身一谈。”
　　巨剑剑刃上现出一条人影, 鹤冠玉带, 俊雅无双，朝阮柒微一行礼：“湛尘教导无方，孽徒给代行者添麻烦了。”
　　“将我拦在此处又是什么意思？”
　　“此境不在因果之中, 代行者慎行。”
　　“不在因果之中，我便闯不得吗？”
　　湛尘道：“代行者若执意要闯，岂是贫道小小伎俩拦得住的？”
　　阮柒默然不语。
　　“代行者可明白, 李师侄为何不惜任何代价, 也要解救与他作对的几位宗主？”
　　“他一向如此。”阮柒垂目，言语之中隐见伤感。
　　“问道成仙，是我等庸碌之辈一心所求。汲汲营营，寤寐求之，甚至不择手段穷心竭力, 实则缘木求鱼尔。道，需向心求。立道于心, 从心而为。贫道悟道数十载，竟不如一名晚辈透彻。”湛尘顿了顿, 继续道, “李师侄所行之道, 山高水远, 荆棘载途, 非常人能行。代行者屡施援手, 是一番好意，却恐怕与他所求背道而驰。”
　　阮柒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你的意思是，让我不再帮他？若他身陷险境，性命垂危，我当如何？”
　　“信他。”
　　湛尘后撤一步，光洁如璧的剑刃上映出伤门内的情境。
　　“代行者，你有移星换斗之能，一出手便是因果循律。但李无疏所求，却是因果破碎，天地混沌。”
　　“……”
　　巨剑壁上，一片火海，妖焰惨绿。
　　李无疏与江卿白皆长剑在手。
　　江卿白道：“李无疏，你早料到有人会来救你！”李无疏方才那番遗言，分明是戏弄于他。
　　“我不是！我没有！兄台你谁？”李无疏向黑衣人道。
　　黑衣人拦在那黑黢黢的树妖前，喝道：“你们两个，还不快滚！”
　　数条粗壮的枝蔓抽向他们三人，那黑衣人飞起一剑，将枝蔓劈作几截，出手果决，丝毫不顾残枝飞向四周慌乱的镇民。
　　李无疏与江卿白身法如电，拦在镇民面前。
　　但镇民四散奔走，难以护全。
　　江卿白道：“救人为要。”
　　李无疏道：“那个祭司，别让他跑了！”
　　侏儒祭司见势不妙，早打算溜之大吉，他矮小又敏捷，本以为没人注意，却被眼尖的李无疏一脚踩住衣摆。
　　黑衣人见祭司被擒，竟然不顾树妖肆虐，一剑斩向那祭司的脑袋。李无疏没来得及阻拦，眼看着他手起剑落，祭司人头落地，血溅当场。
　　“你做什么？”江卿白以为黑衣人是来救人的，见他出手狠辣，不由骇然。
　　黑衣人道：“你们不走，却不要怪我不客气了。”说罢，调转剑尖，指向了方才救出的两人。
　　李无疏与江卿白对视一眼，同时出手，一式“斡维天极”，一左一右向黑衣人袭来。
　　场面如此熟悉，但李无疏这次却不是奔着搅局来的。
　　黑衣人错身一躲，仍是被两人割破左臂。
　　二人又接上一式“营度瀛寰”，如对镜照影，参阳、冯虚皆脱手而出。
　　圜则九重，孰营度之？
　　两柄名传世剑身化剑气，剑影交错，划出六十四边，几乎成一个圆，将黑衣人困在当中。
　　见识过剑宗这门招式的人不少，但世上想必少有人同时被两式“营度瀛寰”困住。黑衣人何其殊荣，破剑阵时，也挨了双份剑伤。
　　参阳、冯虚各飞回江卿白、李无疏手里。
　　江卿白手上握的，成了参阳。他疑道：“李无疏，你为何会使《天问》？”
　　“……”
　　李无疏虽然只有十五岁的修为，但却是带着二十七岁的阅历进入这个梦境，二十七岁的他，几乎什么都会。而眼前的江卿白是梦境中人，不过二十三岁，也并未知晓后来之事。
　　他不知道作何解释，只好道：“你去保护村民。”说完，把江卿白一把推向树妖。
　　黑衣人竟随身带了绷带，简单缠住伤口后，横剑面向李无疏：“那我便将你杀了，再去杀剑宗那小子。”
　　“前辈，回头是岸。”李无疏如此说辞，显见是猜到此人身份。
　　黑衣人闻言一顿，杀意更浓。
　　“前辈，方才情急之下，你还出手救我。善恶一念，勿要一错再错。”
　　江卿白奋力对抗树妖，大声道：“李无疏，你怎么还聊上了？”
　　树妖张牙舞爪，只见其影，不见真容。
　　四周都起了火。黑衣人眼里映着惨绿的火光，瞧着李无疏不动。
　　李无疏心中已有定数，这个梦境，就是这个黑衣人的。
　　他是第一个坠入“齐物之境”第二层，陷落伤门的泽兰君。
　　“不对！”江卿白发现了问题，“这不是树妖！”
　　树妖，为什么会不怕火？
　　“这是万魂煞，”李无疏看着黑衣人道，“十年前被前辈一道令下，血腥镇压的一万涓流镇民死后怨气所化。”
　　万魂煞吞噬数名镇民，突然平静了。黑影沉了下去，化作巨大一滩黑水，淹没整个灰扑扑的小镇。它就像个深不见底的沼泽，镇民纷纷陷入其中，连一声呼救都来不及发出，在一片诡异的沉默中缓缓下沉。
　　唯有李无疏、泽兰君、江卿白三人站在黑水之上，不受影响。
　　江卿白惶然四顾，发现到处都是被黑水吞没的人，竟不知该救哪个。而那万魂煞所化的黑水随着吞没的活人越多，边缘愈来愈大。
　　“这……”
　　李无疏闭上眼道：“救不了的。它会吞没邻周五六个镇子，死者数万。直到惊动道门，十一宗联手将它镇压。”
　　与天心狐族遗址中遮天蔽日的狐族亡魂一样，亡灵怨气冲天，最初是统一意志，生长到一定程度就成为“煞”，最终向“魔”转化。
　　仙魔林立还是千年之前的事情。道门五百年无一人飞升，若是人间养出“魔”来，仙道无人能平，人世将成炼狱。
　　泽兰君道：“若非你们插手，我一人便能摆平！”
　　李无疏道：“前辈若能摆平，何必在幕后派遣那祭司前来蛊惑镇民，向它敬奉活人。”
　　江卿白脸色一变：“你所言当真？”他脚步一动，脚下幽静诡异的黑水泛出一圈圈涟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幸好李无疏在现实中经历过一次，不然可能要费一番周折，才能厘清真相。
　　十年前，此镇还不叫“浊溪镇”，叫做“涓流镇”。
　　“涓流”的意思并非是指有“涓涓河流”，相反，涓流镇地处偏僻，风沙弥漫，终年干旱饥荒，“涓流”不过是镇民疾苦之下的一点想望。
　　太素宗宗门常年来对治下各郡各镇课以重税，扶荒救灾却常常将涓流镇忽略。
　　镇中有一巨树，树干饱满，能储水，是镇民赖以生存之水源。
　　镇民逐渐对太素宗失去希望的同时，开始供奉巨树。巨树得香火供奉，逐渐产生树灵，根系更为繁茂，便以更加丰足的水源回馈镇民。
　　渐渐地，涓流镇开始欣欣向荣，名副其实。许多邻镇之人迁居于此，涓流镇一时成为周遭最富饶的镇子。
　　然而树大招风。
　　在道门，供奉伪神，是灭族之罪。
　　当时太素宗掌事之人就是泽兰君，他下令将灵树拔除，供奉灵树的首要犯人全族斩首，以杀鸡儆猴。
　　谁知此事过后，涓流镇仍有镇民悄悄供奉灵树。泽兰君得知后，便令事务司在一年之内，将此事肃清。
　　事务司是太素宗设以管辖民事与治安的部门。其余宗门，有些也有类似机构，有些则直接管辖。宗门边界“止战之印”处，查验放行的关卡，也属此部门管辖。
　　事务司有太素宗外门弟子坐镇。泽兰君一声令下，区区□□，不足三个月便剿灭殆尽。
　　然泽兰君并不知道，他在纸上挥就一笔，抹去的，是一整个镇子上万人的性命。
　　涓流镇化为鬼镇，怨气冲天。等到泽兰君发觉，为时已晚。
　　他凭一己之力无法镇压，又不能求助外援，便迁来百多个镇民，月月举行活祭，抚慰怨灵。终年累月，养出了个“万魂煞”来。从此镇子更名“浊溪镇”。
　　当年李无疏和江卿白偶然发觉此事，镇民皆葬身于此，更殃及无辜者数万。
　　十一宗宗主为镇压万魂煞，俱身处太素宗。李无疏试图揭发泽兰君，但那侏儒祭司已死，他毫无证据，反被泽兰君指为栽赃构陷，连带着江卿白也被关了一个月。
　　李无疏身有前科，盗窃太清宗信物嫌疑还未洗脱，此时更以如此滔天罪名诬陷于太素宗。以莫璇玑、柳无双为首的几位宗主认为，李无疏离经叛道不可救药，当逐出道门。
　　仍是在李期声的坚持维护之下，李无疏和江卿白才被放了出来。
　　李无疏不曾想到，泽兰君坠入“齐物之境”第二层，居然会面临这件旧事。
　　江卿白也许和湛尘真人一样能够操纵“齐物之境”。只是不知泽兰君遭逢如此试炼，与他几分相干。
　　这是泽兰君的梦境。
　　这是他一生所犯最大的错，他心中有愧，所以才会赶来浊溪镇，想要赶在李无疏与江卿白查清之前，将此事压下。
　　李无疏道：“逼我二人离开，杀害祭司，是因为你怕事情泄露。”
　　万魂煞化作的黑水已经没过三人脚踝，四周飘满它一时不能消化的残肢断臂，它还在向外蔓延，仿佛对外面的生灵有无穷无尽的欲望。
　　泽兰君并不打算辩驳：“我便是现在将你们杀了灭口，也不迟。”
　　“前辈，你方才救我一命。”
　　“那又如何？”
　　“我要救你出去。”
　　“……”泽兰君眼中闪过一丝动摇，握剑的手又紧了紧。
　　李无疏看到他肩头停着一只蓝色蝴蝶，翅膀恹恹地翕动。他上前一步道：“前辈，杀了我们也无济于事。你会被困在这里，和你过去犯下的错做永无止境的斗争。”
　　泽兰君猛然转过身去，走了两步，忽然御剑离开。
　　李无疏与江卿白追之不及，站在原地默然看看彼此。
　　“现在怎么办？不能放任不管吧？”江卿白尚还一头雾水。
　　李无疏看了眼周围的惨状，不忍地闭上眼睛。就算是梦境，他也做不到坐视不理。他想，换做是阮柒，会怎么做？他见惯生死，会对这样的局面无动于衷吗？
　　“你想办法疏散邻镇的镇民。我回去通报宗门，搬救援。”
　　李无疏立刻驱剑赶往太素宗宗门。他因为被天雷眷顾，许久不曾御剑而行。“齐物之境”在因果之外，总算没天雷劈他，但他此时却无暇享受驭云骋风的快意。
　　昔日魏清风被阮柒所杀，宗主魏通玄报仇无望，从此便无心宗务，终日避居宗门一隅。
　　李无疏径直闯入魏通玄深居的药庐。
　　药庐中间是一棵巨大的李树，篱墙边晒满草药，院中有阵阵丹香，草亭下，一只灵鼠正在酣眠。
　　李无疏心中惴惴。他见过魏通玄，虽青年之貌，发丝皆白，一副不问尘事的模样。李无疏并不想打扰他清修，但事出紧急，最近的援兵只有太素宗。太素宗除了泽兰君，便只有魏通玄说话管用。
　　他听到屋内有碾药声，于是急忙行至门前：“魏宗主，在下太微宗李无疏，有急事相告。”
　　碾药声停了下来，魏通玄的声音响起，说出的话却让李无疏心头一凉。
　　他说的是：“泽兰，你去看看。”
　　李无疏一抬眼，瞧见泽兰君已换了身常服，正阴沉着一张脸站在门口，冲身后一招手：“将罪人李无疏拿下。”
　　数名太素宗弟子从屋内一涌而出，将李无疏团团围住。


第五十一章 其道希微
　　李无疏手脚连同脖子, 都被铁链锁了起来。因涓流镇一事，他再次沦为阶下囚。
　　一回生，二回熟。李无疏对墙角油光水滑的老鼠打招呼：“鼠兄，别来无恙。看来咱们又要做一个月室友了。”
　　阮柒在镜前静静看着这一切。周遭响起湛尘真人的声音：“因果定数, 何其玄妙。纵使没有谶书冥冥之中的编排, 人也会卷入相似的宿命。”
　　“一样的宿命, 重来一遍，有意义吗？”
　　湛尘道：“贫道说过，李无疏是打破宿命之人。”
　　李无疏原本抱膝坐在墙根, 不知在想什么。听到有脚步声，立刻直起身子，锁链也跟着稀里哗啦响动。
　　银桂色的衣摆停在他面前, 青灰色蔽膝上修有雅致的君子兰, 行动之间，还隐隐带有兰香。代表梦境的那只蓝色蝴蝶，似被香气吸引，在他腰间徘徊。
　　李无疏抬起头，泽兰君正一脸阴鸷地瞧着自己。
　　“涓流镇情况如何？死伤如何？可有派遣人手？江卿白还好吧？”
　　泽兰君为他一叠声的追问挑了挑眉：“你不如关心一下自己。将我宗镇压多年的万魂煞放出, 祸及数万民众，哪怕不治你死罪, 也要抽脉碎丹，变成个废人。”
　　这是打算把一切都推到李无疏头上了。李无疏对此种事情, 都已经麻了。
　　“泽兰君, 你们太素宗精通医理罢？”
　　“怎么？”
　　“岂不知, 身伤能愈, 心病难医？世上多一个死人李无疏, 你心中便多一份罪孽。”
　　泽兰君嘴角一抽：“李无疏！你当真不怕死？”
　　“莫非泽兰君不怕岁月漫长, 含愧终身？这十年来，你过得比死都难受吧？”
　　泽兰君怒极，随手取过墙上的刑鞭，往他脸上狠狠抽了两鞭。
　　那两鞭子都抽在他左脸，他半边脸鲜血淋漓，两道鞭伤哪怕好了，多半也得破相。
　　李无疏忍着火辣辣的痛意，沉声道：“就算杀了我，也解决不了问题。你还是会被困在这里。这是你的梦境，涓流镇是你的业障，你还不明白吗？”
　　泽兰君嘴角溢出一声冷笑，他抬起手，属于他的蝴蝶飞到他指尖，仿佛在与他对视：“如果有醒不来的梦境，却也不错。不是吗？”
　　李无疏愕然抬头：“你……你早就意识到了？”
　　泽兰君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但仍然选择留在这里。
　　人生有百种苦难，人有选择沉沦与对抗的权利。只不过当初巨剑“齐物”面前，李无疏选择了后者，而现在的泽兰君选择了前者。
　　泽兰君转身离开。李无疏不知道他缓慢的脚步，是因为沉重，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镜前，阮柒脸色有些难看。
　　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脸色有些难看，说明心里怒意已经按捺不住。
　　湛尘道：“代行者稍安勿躁。且看事情如何变化。”
　　李无疏在牢里看不到天色变化，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只知道他的室友鼠兄新搬回一只馊馍馍，大约够它饱餐数日。
　　李无疏有些乏，从前遭受牢狱之灾他还能嘻嘻哈哈苦中作乐，现在他只觉得厌倦和疲惫。也许是因为多了这十二年记忆，让他感到人世沧桑，世态炎凉，纵使拼尽一生倾其所有，也不见得落下什么好下场。
　　看着栖息在牢房斑驳墙壁上的蓝色蝴蝶，他想，自己的一生未尝不会是蝴蝶的一场梦。
　　他想到阮柒，不知阮柒所掌控的因果中，有没有规划着一只蝴蝶的悲欢离合？
　　牢门响动。是一名陌生的太素宗弟子，蹲在他身前仔细地替他抹药膏。
　　药膏芬芳沁人心脾，闻不出什么香气，与腌臜的牢房格格不入。
　　那弟子将药膏放在他身边，什么也没说，便走了。
　　李无疏蜷成一团，梦见自己是一只蝴蝶，停在沁人心脾的栀子花上。园中花开正浓，那不过是一大从盛放的栀子花当中的一朵。
　　一旁书堂传来诵读声，讲台上有一人握着书册，逐句讲解。
　　“‘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那人愣神好一会儿，才道，“泝怀玄妙之门，求意希微之域。”
　　“师父能否详细讲讲？徒儿听不明白。”
　　“大家课上凡有不懂的，可向大师兄请教。”
　　“大师兄是……”
　　“李无疏。李无疏……”
　　李无疏猛然睁眼，一名温文尔雅的男子正垂视着他。
　　“疏儿。”
　　李无疏呆呆看他。
　　他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可算醒了。”摸摸李无疏额头，“起烧了。有药为何不涂？只是被锁链锁住，又不是不能动弹。”
　　李无疏仍呆呆的，任他将清凉的药膏抹在脸上。
　　他抹完药膏，将药瓶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唔，芷玉膏，太素宗最好的伤药，生肌止痛，不但能祛疤，还能美容。听说有百味珍贵药材，制药过程繁琐，一年只得三瓶，千金难求。”
　　他拨了拨李无疏额头的碎发，神色柔和，没有半点责备之意。
　　“怎么了这是？”
　　他拂去李无疏脸上的泪水，小心避开伤口，可那眼泪怎么都擦不干净。
　　李无疏握住他徒劳的手，泣不成声。
　　“师父……”
　　李无疏从没小到大没粘过李期声。他不禁有些受宠若惊，含笑道：“是有些日子没见了。不至于这么想为师吧？”
　　李无疏说不出话来，怕惊碎这一场梦。
　　然而这本来就是一场梦而已。是旁人不愿醒的梦，是他一心想要打碎的梦。
　　李期声不能在此久留。他抽回手，将药瓶塞入李无疏手心：“早晚记得上药。吾徒如此俊俏的脸蛋，怎能留疤呢？”
　　李无疏泪眼看他起身，浑身在抖。
　　直到离开前，李期声才提及涓流镇之事：“不管旁人怎么想，为师信你。为师永远信你。”
　　傍晚，太素宗弟子来送水送食，并一瓶新的芷玉膏。
　　李无疏早已辟谷，无需水食。之前那瓶伤药也绰绰有余。
　　“替我转告泽兰君。”他盘坐在墙边，对那名弟子道，“多谢。”
　　两个字从他肺腑吐出，珍而重之。
　　*
　　隔日，李无疏之同党，江卿白落网，被压入大牢，关在在李无疏对面。
　　两人俱被锁链锁着，面对着面，瞧着对方的狼狈，就像在照镜子。
　　李无疏一改前日的颓然，正襟危坐。
　　“容我稍作介绍。素月兄，这是鼠兄。鼠兄，这是素月兄。种种身份头衔在此皆是虚名，不过不得不提，这位是剑宗的接班人，来日的‘道门双杰’之一，人称素手摘月‘冯虚剑’，智武双全，布局机深，凭一己之力，端了六宗宗主。”
　　江卿白发丝凌乱，嗤声道：“疯子！”
　　“涓流镇情况如何了？”
　　“近些的宗门，太清、太微、天心、灵枢都来了人，好歹控制住了局面。万魂煞吞了一个镇子和四五个村子，死者过万。太素宗土地贫瘠，地广人稀，倒算是件幸事。”
　　江卿白两眼发空，不知亲眼目睹了多少凄烈的生死离合。
　　李无疏合上眼，默然了一刻：“是我连累你。”
　　“事已至此，少说些废话吧。”
　　“等宗主到齐，上了堂审，你只说被我骗下山去，前因后果，你一概不知。”
　　“李无疏，你当我江卿白是什么人！”
　　“让你和我结拜你不肯，现在谈什么同甘共苦。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你我之间，有一个陷进去就够了。我还指望你日后替我报仇呢。”
　　“那便让我一力承担。”江卿白疲惫道，“你悟性比我高，我相信你能为我洗清冤屈。”
　　李无疏感叹：“从素月兄口中听到一句恭维真不容易啊。”
　　“休与我称兄道弟。谁是你素月兄。”
　　“小白。”
　　李无疏感到一阵杀气，寒毛过电一样竖了起来。但江卿白和他一样被锁着，还能将他怎样？
　　“小白与素月兄，你选一个吧。”
　　江卿白横了他一眼。
　　“那侏儒祭司要从你我当中挑一个当祭品，你当时可是极力推举我。江卿白，你今时怎变了心了？”
　　“李无疏，你也不怎么守一。”
　　李无疏想，要认罪，江卿白是争不过他的。此事他知道前因后果，就算给自己罗织罪名，也比江卿白编得像话。
　　江卿白知他在盘算什么：“不然还是抽签。”
　　李无疏笑了笑：“可否让我自私一点，省却那些为死人伸冤的麻烦。我也想学泽兰君，撂手不干了。”
　　江卿白坐在对面牢房，不再争辩，只是幽幽看着他。他心知于此事上自己争不过李无疏。
　　李无疏亦回望他，不由忆起当日十宗共议，江卿白为了引起各位宗主彼此生疑，于是旁敲侧引，不露声色地将李无疏诸多罪名一概翻盘。
　　他想，这其中，究竟暗含了多少为自己鸣不平的心思？
　　他自觉心地纯良，恐怕还真干不来这种深谋远略的事。要让他给江卿白雪恨，他只能勤修苦练，把仇人一个个干掉。
　　李无疏仰头靠在墙上，心情出奇地平静。
　　“江卿白，我一直都想有个兄弟。”
　　这句话，在梦境之外，李无疏也对江卿白说过。
　　那时两人同样因“诬陷太素宗”而身陷囹圄。江卿白回了一句“我可收你做义子，兄长是没有，弟妹皆可有”。
　　李无疏当时故作讶然道：“莫骗人了，我早听说了剑宗娶不到媳妇的诅咒。”
　　而这次，江卿白没有回话，长久地沉默着。
　　*
　　翌日，十一宗共审。
　　李无疏四肢缠着锁链，跪在刑堂中央，环视一圈又一圈，竟未看到李期声身影。
　　莫璇玑道：“李无疏，你在找什么？”
　　泽兰君道：“李无疏，尊师协助镇压万魂煞，消耗甚大，又因你犯下大错，气血攻心，走火入魔，现在尚在修养。”
　　李无疏愤然起身：“泽兰君！你说谎！”
　　“放肆！”
　　他手脚上的锁链，俱贴着引雷符。一挣扎，便有四条青紫闪电顺着锁链打在他身上，比鞭子更加管用，一下子就让李无疏伏倒在地，不能动弹。
　　泽兰君转开目光，没去看他的惨状。
　　“李无疏，你将太素宗镇压多年的万魂煞放出，祸及上万无辜百姓，罪当一死。你，认罪否？”


第五十二章 君子慕艾
　　李无疏这个罪名, 可大可小。但看审官们属意怎样的结局。
　　他可以是偶然路过，清缴□□时误打误撞解开封印，此是出于侠心。
　　也可以是私自下山，明察暗访, 在太素宗挑起祸端, 此是出于蓄意。
　　泽兰君既然能想到把李期声剔出共审之外, 自然也能想到将细节补全，隐藏那万魂煞的来历渊源，使之成为太素宗名正言顺镇压的邪祟。
　　李无疏有前科, 早在各宗主心中记下一笔。他原本为人钦羡的悟性与天赋，此时反而成为被整个道门忌惮的根源。
　　他知道自己这回没办法脱罪，恐怕要给李期声平添许多麻烦, 但……
　　“泽兰君, 你将我师父怎样了！”
　　泽兰君眼看李无疏扑了过来，又被锁链上的雷电击倒在地，一双冷冽的眼睛在痛苦万状之中死死瞪着自己。
　　“事情真相如何你我心知肚明，为何将我师父牵连进来？”
　　莫璇玑看向泽兰君：“这话什么意思？”
　　泽兰君默然不答，手在袖中紧握成拳, 微微颤抖：“李无疏，你认罪吗？”
　　李无疏深埋着脑袋, 喘着粗气：“让我见我师父。”
　　“你认罪吗？”
　　“我……”李无疏低声道，“我认。”
　　满座哗然。
　　李无疏接着道：“我早有心推翻道门统治, 自立天下之主。我趁赤墟试游学各宗, 一边图谋宗主信物, 一边调查各宗民情。此回涓流镇万魂煞突破封印一事, 乃是我故意为之。意在使太素宗元气大伤, 方便我来日将之拿下。”
　　列位宗主纷纷大惊失色。
　　湛尘真人喝道：“李无疏！不可胡言乱语！”
　　宁断尘也皱起眉头：“李无疏,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李无疏看向一言不发的那人：“泽兰君，这番供词，你满意否？”
　　泽兰君并不满意。若不是众人注意力都在李无疏身上，就会发现泽兰君脸色看上去比李无疏还差，好像被锁链锁住，身受雷刑的人是他，而不是李无疏。
　　泽兰君听见自己冷漠的声音说：“为祸道门其罪当诛。我主张将李无疏治以死罪，诸位宗主有何见解？”
　　场上一片沉默。
　　一个清柔的声音打破平静：“为祸道门一事未成事实。念在他尚还年少，当给他一个改过向善的机会。”是于斯年。
　　湛尘道：“看在李宗主的情面上，不如将他废去修为，逐出道门。”
　　“二位与李宗主交情甚密，此般主张，未免有包庇之嫌。”云敛道，“我提议将李无疏处以极刑，魂魄投入丹炉炼化，以儆效尤。”
　　药宗宗主裴南星道：“医者仁心，云宗主此言未免过于狠辣！”
　　几名宗主争执不休，最后只好各自表态。
　　剑宗湛尘、天心宗于斯年、药宗裴南星、玄天宗时景、神机宗宁断尘支持留他一命。
　　太清宗莫璇玑、太息宗孟辰初、灵枢宗云敛、九仪宗柳无双则支持将他处以极刑。
　　五对四。
　　泽兰君和李无疏默默对视，没有表态。
　　但治以死罪是泽兰君提出来的，自然要为后者加一票。
　　两边票数相当，难以定夺。
　　云敛道：“李宗主为人刚正不阿，他若在此，必然大义灭亲，说不准还要亲手将李无疏制裁。”
　　于斯年道：“这不可能。李无疏是李宗主亲传弟子，自小视如己出。云宗主休要咄咄逼人。”
　　双方仍相持不下。
　　李无疏和泽兰君暗自较量。
　　泽兰君终于败下阵来，移开目光，艰难发话：“我支持……留他一命。”
　　“泽兰君？”
　　李无疏立刻上前，却被锁链绊住了脚步，青紫色的闪电噼里啪啦将他击倒。他挣扎着看向泽兰君，质问道：“既然一开始打算置我于死地，现在又为何狠不下心？”
　　“闭嘴！”
　　“我知道。你既狠不下心做恶人，又没有直面过错的勇气。泽兰君，你是个懦夫。”
　　“李无疏，你不要得寸进尺！”
　　“你打了我两鞭，又偷偷遣人为我送芷玉膏。太素宗最好的伤药，一般弟子见都不曾见过罢？你还私放我师父来看我，你知道我与恩师多年不曾……”李无疏目光紧紧追着他试图逃避的身影。
　　列位宗主愕然看他二人争执，一时摸不清状况。
　　泽兰君转身道：“恕我身体不适，先行离开。”
　　李无疏冲着他的背影喊道：“泽兰君，你若肯回头，不论什么时候都不迟！”
　　不等泽兰君离开，一名太素宗弟子慌慌张张冲入刑堂：“泽兰君，不好了！步虚判官阮柒无视禁令，闯入宗门，直往此地而来。弟子们根本拦不住他。”
　　“阮柒与狗不得入内”几个字经年累月，已被风化得色泽暗淡，石碑碎作三截，一截书有“阮柒与狗”，一截书有“不得”，一截只剩个“入”字，“内”字不翼而飞。轻易便踏入太素宗的阮柒，令这石碑上的豪言，变作一个荒唐的笑话。
　　巨剑“齐物”的镜壁前，阮柒瞧见梦境中的自己独闯太素宗，神色微动，不知作何感想。
　　只见他面容沉静，身法诡谲，顷刻之间便越过重重拦阻，及至来到刑堂，覆水都不曾出鞘。
　　但刑堂有十位宗主坐镇，覆水剑岂有偷闲之理？
　　畏罪潜逃亦是一项重罪，湛尘与于斯年等维护李无疏之人纷纷出手拦阻，反倒是云敛、莫璇玑等人袖手旁观。
　　覆水在阮柒手中一转，缠在剑身的白布霍然散开，向四周一荡，与湛尘所发剑气相抵。
　　湛尘一式“阴阳三合”朝他连刺三剑，却听宁断尘闷哼一声，定睛一看，自己竟正与宁断尘对招，一剑刺中她腰间。
　　阮柒此术名“移花接木”，借力打力，对手愈多，愈游刃有余，此种情形，务须谨慎出招。
　　于斯年手扶瑶琴“揽秦淮”，拨动琴弦，数道弦光绞向阮柒颈项。阮柒毫不惊慌，剑梢一抖，四两拨千斤，那弦光竟调转方向，散向四周，在石柱地面留下道道深痕。
　　于斯年所使乃是天心宗绝学《秣陵歌序》，将灵力灌入琴弦，以琴音伤人，一般来说杀伤力不大，但在由道祖所遗仙器“揽秦淮”所发，就不好说了。
　　在场之人少见于斯年出手，却皆知此招所发弦光直来直往，或伤人，或被抵挡，但从没听说这弦光能拐弯儿，或是有人能让它转向的。
　　围观几位宗主再看向阮柒时，目光中不由多了一分诧然。
　　与湛尘相比，泽兰君的剑法不过尔尔，阮柒却置其他人于不顾，不断向他挥剑而去。
　　泽兰君力有不敌，调转剑尖，指向李无疏：“住手！”
　　湛尘、于斯年等纷纷为之一顿，倒让阮柒一时占尽上风。
　　李无疏直视泽兰君道：“你倒是动手啊！”
　　泽兰君望着他后退一步。
　　李无疏握住他不甚坚定的剑梢，指着自己眉心：“你连给我一剑都不敢？”
　　泽兰君被他言语一激，将剑从他手心抽出，转而一剑刺向他胸口。
　　同一时间，阮柒终于甩脱拦阻的众人，同样一剑刺向泽兰君相同部位。
　　这一变故来得太快，在场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只听一阵金石摩擦的刺耳声音。
　　阮柒的动作陡然快得看不清了。
　　待众人回过神来，原本锁着李无疏的锁链碎了一地，阮柒与身中一剑的李无疏两人俱已不在原地，只有泽兰君捂着伤口，神情痛苦地倒在地上。
　　*
　　李无疏被阮柒抱在怀里，风行电掣，眨眼便离开了太素宗。
　　他被刺的那一剑，看着唬人，其实避开重重要害。泽兰君身为医者，四肢百骸，行径走穴，比回家还熟，岂有手误之理？
　　阮柒才将李无疏放下，还未出言关心，反听见李无疏问道：“你不要紧吧？”
　　李无疏不但问，还动手动脚，拽开他的衣领，然后呆住。
　　阮柒锁骨下一片光洁，并没有什么咒印，自也不存在为救他而誓咒反噬的情况。
　　李无疏愣了一愣，不禁大为窘迫：“有、有那个……蚊子。”
　　蚊子近水而生，此地尽是戈壁荒滩，分明半滴水也无。
　　李无疏为自己拙劣的借口干笑两声，却见阮柒轻轻皱眉，抬手碰了下他的脸。他心神一荡，连忙退了半步：“快、快好了！”
　　阮柒看向他胸前的伤，向他靠了一步：“先处理伤口。”
　　他又是一退：“不、不用，血已经止住了。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阮柒不说话，两人对峙良久。
　　李无疏忍无可忍：“你、你不要再对我，这、这么好了！”
　　阮柒嘴唇动了动，问道：“为什么？”
　　“我、我喜欢男子。要是、要是喜欢你了怎么办？”
　　李无疏豁出去了。
　　反正这个阮柒是梦境中人，真正的阮柒根本没有进入伤门。讲点什么做点什么，都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巨剑镜壁上映出的这一幕，尽数落在阮柒眼中。
　　湛尘调侃道：“李师侄性情率真，代行者莫要辜负才是。”
　　阮柒的反应和幻象里的阮柒一样，神色更加凝重，仿佛早就知道了这件事情。但看他脸色，显然这不是他希望发生的事。
　　“咔嚓”一声，巨剑“齐物”上面出现一道细小的裂纹，好巧不巧正断在画面中李无疏与阮柒中间，将两人分隔两边。
　　“君子慕艾，发乎于情。”湛尘幽幽道，“代行者便是将此境毁去，也改变不了。”


第五十三章 镜中窥镜
　　李无疏看到阮柒神色变化, 心神都冷了下来。
　　他自认为是个内心强大的人，哪怕被所有人误解、诬蔑、敌视，都不曾让他动摇，然而此时此刻, 阮柒的一个眼神, 就让他退却了。
　　空气一时仿佛凝固了。李无疏轻轻吸气, 却压抑不住胸口窒息的感觉。
　　阮柒当做没听过那句话一样，执着道：“先处理伤口。”
　　天边黑云密布，狂风阵阵, 像是要起沙尘暴。
　　两人坐在一处避风的土坡下。李无疏老老实实任由阮柒为他上药包扎。
　　看不出来，阮柒手倒挺细致，给李无疏仔细清理了伤口, 药膏细细涂抹一层后, 稍待它干了，再上一层，如此反复三遍，才替他盖上干净纱布，用绷带裹上两圈固定起来。
　　最后替理好衣服, 他用手指在衣服破口上缓缓抚过。李无疏低头一看，那破口恢复如初, 竟半点看不出曾被利器捅穿。
　　做完这一切，阮柒拿起一块干净纱布, 将李无疏脸上的血污灰尘一点点擦干净。
　　李无疏手指缓缓抚过伤口, 这才感到胸口处隐隐作痛：“多谢。”
　　阮柒道：“不必。”
　　乱风将李无疏长发拂乱。他悄悄看向阮柒, 感到一丝异样, 只是这感觉稍纵即逝, 他闪了个神, 便略过去了。
　　黑云覆盖了半边天空，荒野上一时狂风乱卷，飞沙走石。
　　李无疏这才察觉不对，猛地起身，袖袍一时灌满风沙。
　　“这不是普通沙尘暴。”
　　说话间，天空抛下来一阵雨点。
　　李无疏只觉得眼前一花，竟是阮柒将宽大的袖子遮在他面前，自己这头却没顾上。
　　他一时心情复杂。
　　侧头一看，哪里是什么雨点，分明是一滴滴黑水，粘在阮柒脸上，还隐隐散发黑气。
　　“你……”
　　“无妨。”阮柒用刚才给李无疏擦脸的纱布在脸上随意抹了抹。
　　李无疏顾不上其他，御剑而起，飞到黑云之上，只见那黑云不断翻腾，却透着诡异的死寂，散发出一股和涓流镇那滩化作黑水的万魂煞一样的死气来，此时正去势汹汹地朝附近村镇飞去。
　　“万魂煞分明已被镇压，怎会死灰复燃？它此回只吞了万余人，还能比上回更强不成？五位宗主竟镇它不住。”
　　李无疏满口“此回”“上回”，突然意识到阮柒是梦境中人，对真实发生过的事恐怕毫不知情，可能会觉得自己在说胡话。
　　“不然，”阮柒御剑停在李无疏身旁，倒没表现出任何疑虑，“太素、太清、太微、天心、灵枢几位宗主合力，足以将其镇压。”
　　“那它如何突破封印？是有人做了手脚？”
　　李无疏一阵惊疑，难道真如江卿白故意引导的那样，将李无疏陷为祸首的人就在当日与会几位宗主之中？
　　这其中，参与镇压万魂煞的宗主，只有莫璇玑、云敛与泽兰君。
　　但于镇压之事上动手脚，太容易败露，对方城府如此深沉，怎会露出这么明显的破绽？
　　而且，这么做并不合常理。首先，此人能得到什么好处？万魂煞一旦失控，没有宗门可以独善其身。其次，在现实中，并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为何梦境之中重历此事，他要如此作为？
　　李无疏一时绕进了死胡同。
　　阮柒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出言提醒道：“天道因果往往随物应机，而非一成不变。一些微小的变数，常常引发天翻地覆的变化。而这些变化，是自然发生的。”
　　李无疏道：“你的意思是，没有人做手脚？那为何……”
　　阮柒道：“李无疏，这个世界的目的是什么？”
　　“什么？！”
　　从眼前的阮柒口中问出这个问题，李无疏不禁感到意外。
　　“齐物之境”是根据南华真人的道学衍生而出的梦境。这个世界是泽兰君的梦境，而李无疏是闯入者。
　　整个梦境之内，只有泽兰君和李无疏两个人是真实的，也只有他们知道真实的历史以及这个世界的本质。
　　阮柒身为一个梦境之人，居然一下子触及了这个世界的本质。
　　他轻描淡写地，又问了一遍：“这个世界的目的是什么？”
　　李无疏回神：“泽兰君等人陷入此境，乃是因为江卿白欲行报复。此是大凶之门，是为使泽兰君陷于往事的痛苦当中，所以万魂煞的风波，永远不能平息，而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目的。”
　　阮柒对他微微一笑，分明是赞许，但李无疏仿佛从中瞧出无限落寞来。
　　李无疏一阵恍然。
　　一旦一个人猜到自己是梦境中人，是虚幻，是昙花一现，那不论他是喜是悲，是哭是笑，都会生出一种徒然的无力感。
　　阮柒更是如此。
　　因为在漫长的现世与梦境之中，他都始终如一地面对着这份徒然。
　　天定因果，让一切都变得没有意义。
　　李无疏上前一把抱住了他。
　　阮柒好像有些错愕，迟钝地抬起一只手，轻轻按在他背上。
　　巨剑“齐物”的镜壁前，那个真正的阮柒看着这一幕，眼中微光闪动。
　　境中，李无疏把头靠在阮柒耳边，轻声问他：“若将来有一天，你因种种原因，诅咒也好，因果也好，不得不亲手将我杀了，你会动手吗？”
　　阮柒回道：“不会。”
　　“如果因果有定，使我必然死在你剑下，不论你是否愿意呢？你会杀我吗？”
　　阮柒分明没有经历那一切，却仿佛有所预感，搭在李无疏背后的那只手紧紧攥住了他的衣服。
　　他说：“不会。”
　　死一样的寂静中，巨剑“齐物”之上又爬出一道裂纹。
　　李无疏抱着阮柒的双臂紧了又紧，一切离别的话却说不出口。
　　“你去罢。”阮柒说。
　　万魂煞形成的黑云正在往一处集结，黑雨携同漫天狂沙，几乎将远处那个镇子全然掩盖。如果坐视不理，这镇子的命运只能同涓流镇和其他被万魂煞吞并的镇子一样，作为万魂煞壮大的薪火，化作又一个死镇。
　　如果无法指望泽兰君面对这场灾难，那就只能由李无疏去解决，因为李无疏终究是要离开梦境的人。
　　他在阮柒那句“你去罢”之后，便头也不回地往那即将被黑雨覆盖的镇子而去。
　　黑云在天空盘旋成巨大的漩涡，这个镇子在漫长的干旱之后，终于迎来了瓢泼大雨，却是一场致命的黑雨。
　　黑雨倾盆而下，却寂静无声，在地上汇集成一个个深黑的水洼，渐渐扩大，彼此连成一片，凡有人触到黑水，便深陷其中，甚至来不及呼救。
　　纵使仙道不昌，道门巨擘的指掌翻覆都是万民生死存亡，仙魔之前，人命如蝼蚁。
　　四散而逃的镇民纷纷中招，其余幸存者纷纷躲在檐下，踩在桌椅板凳上，瑟瑟发抖地看无孔不入的黑水淹没一切，渐渐漫向脚尖。
　　绝望之中，一道金光如同照破雾霭的曦光，从天边直射而入。
　　参阳剑光夺目，坠入镇子中央，在李无疏手中发出一声清亮的剑吟，随即化光，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充盈的纯阳之气环绕剑上，参阳剑最终化作一百二十八数，齐齐指向空中黑云。
　　剑宗绝学“无尽剑诀·极”是纯攻无守之招，李无疏以进为退，倾尽灵力，将剑气布满小镇上空，反而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剑阵，将镇子护在其中。滂沱黑雨透不过来，愤怒地涌回黑云之中，朝李无疏发出一声咆哮。
　　见雨停歇，镇民纷纷探头而出，只看到一条傲雪凌霜的白色人影地立在镇中央的钟楼高处。
　　金色剑芒与黑云势如水火，一时之间，连百里之外的太素宗门都能看到这两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不好，万魂煞冲破封印了。”
　　各宗主犹在刑堂商议罪人李无疏被劫一事，倒是宁断尘最先发觉异动。
　　众人一道望向天边，云敛疑道：“另一股力量是？”
　　于斯年道：“‘无尽剑诀’、纯阳灵力，莫非是李期声李宗主？”
　　湛尘立刻道：“不对，是李无疏！”
　　“这……”
　　“事不宜迟，我等速速前往。”
　　没有人注意到，众人后方，泽兰君早已不见了人影。
　　镇民伏倒地上，朝钟楼上那名年轻的修士不住跪拜，口中直呼“仙长万德”“谢仙长救命”。
　　李无疏几乎要撑持不住，一个字都蹦不出来。见镇民作死似的一个个钻出屋子，差点气出一口老血。
　　正在这时，剑阵之下，那万魂煞落在地面的黑水汇成一股，当中射出一道黑箭，向李无疏刺去。
　　“无尽剑诀”是纯攻无守之招，在他专心运起剑阵时，也是参阳离身，防守最薄弱的时候。
　　黑箭贯胸而过，李无疏顿时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
　　镇民看到那年轻仙长清俊的脸上溢出痛苦之色，纷纷惊惶不已。
　　空中黑云隐约显出五官之形，冲李无疏咆哮不已。李无疏尚在撑持，却见黑水蓄势而发，又是一道黑箭袭来。
　　剑阵摇摇欲坠，李无疏捏着剑诀的手微微颤动。
　　他怀中还残留着阮柒身上轻浅的气息，如此真实，也如此引人眷恋。他不知道在第二层“齐物之境”中死去是不是意味着真正的死亡，但眼前镇民遭受的苦难，让他无法视而不见。
　　黑箭向他飞来，他紧紧闭上眼，预期中的疼痛却没有降临。
　　一个喑哑的声音在他身前说道：“李无疏，你当真不怕死吗？”


第五十四章 渡世济人
　　李无疏一睁眼, 看见泽兰君拦在他身前，替他身受一箭，冷峻的侧脸写满不甘与恼火。
　　小镇边缘，时刻关注着一切的阮柒垂下手, 仿佛松了一口气。
　　“既然跑了, 就滚远一点！”
　　“泽兰君, 你要做缩头乌龟，我可不行。”
　　“你！”
　　万魂煞注意到泽兰君的到来，仿佛更加愤怒了。狂风卷着阵阵黄沙, 抽打李无疏布下的剑阵，剑阵下的黑水也躁动不已，对剑阵发起双面夹攻。
　　“我快要支撑不住了！”
　　“不自量力！”
　　镇民俱是太素宗子民, 其中不少人认得泽兰君, 见他出手，跪在地上直呼“仙师救命”。
　　“他们都指望你出手相救。”李无疏道，“泽兰君，你是太素宗权位最高的人，是这些人心目中的神明。数十万人辛勤劳作, 供奉着你整个宗门，你的一个念头就可能让他们全数陪葬。而你高坐庙堂之上, 有没有想过让他们过得好一点？你可曾看过他们一眼？你睁眼看看！他们是虫豸？还是鲜活的人？”
　　泽兰君惶然四顾，镇民四面八方围跪在街巷, 数百道目光汇聚在他身上, 每一道目光都满载虔诚与信赖。仙道中人在普通人口中便是“仙长”“仙师”, 泽兰君更是他们眼中的众仙之长。
　　他权倾一宗, 翻云覆雨, 立于道门之巅, 在百姓眼中便如过去凡间的诸侯一般地位，何曾像今时这样窘迫？一群生死微薄如蝼蚁的凡人，就让他惭愧得抬不起头来。
　　“泽兰君，你知道这个世界的目的是什么吗？”李无疏道，“这是你的梦境，是为惩戒而生，是你的业障。你之所以被自己的过错不断煎熬，是因为你仍心存善念。”
　　泽兰君看向李无疏。
　　“能救你的人，只有你自己。”
　　分明是少不经事的年纪，李无疏却有着与年纪不相匹配的沉毅。他有一副倾城的好相貌，但更引人注目的，往往是他眼中的坚韧与纯粹，纵使妄遭非议，流离失所，那双眼中也闪烁着无愧于心的骄傲。正如现在，他一番言语振聋发聩，令身居高位数十年的泽兰君自惭形秽。
　　万魂煞盘踞于头顶，张牙舞爪地撕向李无疏的剑阵，黑云形成的漩涡，宛如天漏，深不见底。
　　泽兰君背过身去，面向头顶的万魂煞，这是他第一次正视自己的过错，正视纠缠他多年的梦魇。
　　他拔出剑来，银桂色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在镇民崇敬的瞩目下，他感到自己这才真正像个六尘不染的仙道中人，不是沽名钓誉汲汲营营的宗门领袖，也不是高居庙堂不问世情的代宗主，而是一个济世救人的普通修士，一个不违医者仁心的太素宗门人，一个能得到救赎的罪人。
　　各宗宗主络绎而至，正瞧见万魂煞声势浩大，与泽兰君遥遥对峙。它原本将要成型的五官坍塌了，无数张面孔朝泽兰君发出痛苦地嘶吼，却被李无疏行将破碎的剑阵阻挡在上方。
　　“诸位莫要插手，此是我泽兰一人犯下的打错，当由我一人承担。”
　　泽兰君的声音响彻天地之间，每一位宗主、太素宗弟子、甚至跪在地上的镇民，都听得一清二楚。湛尘等人听闻后，纷纷错愕地止住了动作。
　　云敛道：“此事竟是泽兰君所为？这么说李无疏乃是被冤枉的？”
　　于斯年道：“李无疏恐要支撑不住了！”
　　“我等合五人之力才能镇压的邪物，他能抵挡这么久，实属不易！”
　　学识归学识，李无疏到底是修为不足，跪倒地上，金光萦绕的剑阵像个不中用的琉璃盏，倏地碎了。
　　没有任何人注意到，阮柒是如何穿过半个镇子，缓步走上钟楼，在李无疏倒地之前，将他扶住。
　　李无疏维持剑阵消耗巨大，此前还遭受雷刑，体力早已不济。他抓着阮柒的手臂，眼睁睁看着泽兰君独自将万魂煞引开。
　　万魂煞对泽兰君怨气甚重，宁愿舍弃吞没这个镇子，也要向泽兰君报复，万千张形态各异的面孔争先恐后朝他追去。
　　阮柒拉住想要追上去的李无疏：“你且休息一下。”
　　“泽兰君一个人恐怕对付不了。”
　　阮柒道：“万魂煞的怨气只针对他一人，你去了并无助益。”
　　李无疏虽然担忧，仍听了阮柒的话。
　　他方才注意到，万魂煞面对泽兰君时，吞没的每一个魂魄都化为具象，不再统一意志。这是力量削弱的表现，这说明泽兰君的心魔与他内心的强大相互呼应，此消彼长。
　　事到如今，他只能相信泽兰君。
　　那口气一松下来，李无疏身体一软，倒在阮柒怀里。裴南星与于斯年早围了上来。
　　李无疏胸口被泽兰君刺的那一剑伤口绽开，染红了大片前襟。
　　裴南星立刻为他止血施针，并对一旁云敛道：“云宗主。李无疏所受雷刑伤及灵脉，这是你所擅长。”
　　云敛远远瞄了一眼，沉吟半晌，才道：“那就让我看看吧。”
　　湛尘在一旁说道：“李无疏，难为你遭逢此劫，蒙受冤屈，还舍身救人。你师父尚在太素宗休养，他若知晓，定会为你感到骄傲。”
　　“我等不曾查明真相便妄议死罪，险些酿成一桩冤案。”
　　李无疏从未有过如此殊荣，被九个宗主围得水泄不通，一个个张口闭口都是关切和夸赞的话语。他分明记得，左手边这个朝他丢过毒烟，右手边这个砍过他的手臂，正前方这个还捅过自己好几剑，正说话这位还召雷劈过自己。
　　李无疏闭了闭眼，心想，果然是做梦。梦里什么都有，他摇身一变，又成了长辈们寄予厚望的弟子。
　　只是梦终究要醒。
　　梦里的一些人，在现实中，早已不存在了。比如裴南星、柳无双，比如李期声……
　　李无疏轻轻推开云敛要为他施药的手：“多谢诸位前辈。无须如此费心。”因为梦境将要结束。
　　泽兰君方才引开万魂煞前，留下了一句忠告。
　　“李无疏，过刚易折。你所坚持的道，在如今的道门只会给你招致不幸。”
　　因为道门，已经不再是最初那个一心问道、渡世济人的道门了。
　　周围的宗主声声关切之中，又有多少虚情假意逢场作戏在里面？
　　巨剑“齐物”的镜壁已多出数道裂痕。
　　画面当中，泽兰君剖丹散功，与万魂煞生死一搏，两败俱伤。
　　黑云终于散去了黑气，化作一场大雨，抛洒向干涸的大地。雨水浸透泽兰君奄奄一息的躯体，他从未感到如此轻快，仿佛随时能御风而去。
　　一直盘旋在他身边的蝴蝶终于离开他的身侧，在风雨飘摇之中朝天空飞去。
　　蝴蝶穿过镜壁的一瞬，那镜壁尽数碎裂，巨剑凭空消失。李无疏与泽兰君两人将蝴蝶取而代之，一齐出现在巨剑原本所在的位置。
　　李无疏先是发觉手里的参阳凭空变成了裂冰，而后发现身上的伤尽数痊愈。
　　他晃了晃神，抬头看向等在原地的人：“阮柒！”又忙去推泽兰君，“泽兰君！”见泽兰君心跳脉搏正常，这才松了口气。
　　“终于结束了！”
　　“看来你此行收获颇丰。”阮柒道。
　　李无疏瞧了他一眼，面露得色：“确实如此。我猜到了你的秘密。”
　　“哦？”
　　李无疏摇摇头道：“还是以离开此境为重。在这之前，须先弄清江卿白的意图。他为何要设计将宗主们关入‘齐物之境’第二层。”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补天鉴》，“恐怕最关键的线索就藏在这里面。”
　　这本《补天鉴》是泽兰君临走前交予江卿白。江卿白找应惜时麻烦时，将它丢给了李无疏。既然是从泽兰君身上所得，泽兰君必然知晓其中关键。
　　泽兰君为何认为这本《补天鉴》会引祸上身？宁断尘为何试图趁夜将它烧去？
　　江卿白为何设计将宗主们关入“齐物之境”第二层？又为何找上应惜时的麻烦？
　　《补天鉴》中究竟写了怎样的注脚？
　　李无疏几经周折，终于得空一窥这本腥风血雨的《补天鉴》。
　　只见他翻开扉页，脸色微变，然后一张张飞快翻到尾页，最后神情凝重地将书阖上。
　　“泽兰君，起来罢。莫装睡了！”李无疏冷声道。


第五十五章 补天之鉴
　　李无疏觉得, 阮柒不会对困在梦境中的自己视而不见。自己和泽兰君能脱出梦境，他在梦境外的所作所为必然功不可没。但阮柒并没有说自己在梦境外做了什么。
　　泽兰君被他二人所救，心中感到亏欠甚巨，面对李无疏时有些左右为难, 不禁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脚下卦象随之亮起。
　　李无疏连忙将他拦住：“莫乱走！此地不同寻常, 小心进入其他梦境。”
　　泽兰君道：“其他梦境？”
　　“进来梦境的人不止你一个，还有其他几位宗主——云敛、莫璇玑、上官枢。我推测宁断尘与孟辰初也进入了梦境。你是如何进入梦境的？你还记得吗？”
　　泽兰君道：“我只记得我带着两名随行弟子连夜离开剑宗，才一出山门, 就失去了意识。”
　　“可是那座巨剑附近？”
　　“正是。剑宗设有禁令，出得宗门领地，才能御剑。”
　　李无疏解释道：“剑宗宗门所处的整座鸣凤山, 都是‘齐物之境’。我等迈入山门那一刻, 便已进入其中。你未得主人允许离开，他自有办法操纵此境，使你陷入‘齐物之境’第二层。其他宗主，则是已遭不测，才陷入其中。”
　　“江卿白是剑宗宗主, 你口中的‘齐物之境’之主便是他吧？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这要问你了。”李无疏挥了挥手里的《补天鉴》，“这是你临走前交给江卿白的罢？”
　　泽兰君看清封皮上的字, 脸色遽变：“我……我何曾有过这种东西？”
　　“你不承认也没有用。我已经看过了。”
　　泽兰君扭开头去，垂视黑黢黢的地面。他不敢在此地乱走, 又一副不面对李无疏的样子, 眉头紧紧拧着。
　　李无疏为他异常的反应感到意外。
　　阮柒道：“李无疏为救你们出来, 不惜引决自裁。”
　　泽兰君闻言浑身一震, 更加不敢直视李无疏。
　　“是我的错觉吗？”李无疏道, “你怎么好像不敢看我？”
　　“你既然看过那书, 还猜不到缘由吗？”
　　“……”李无疏挑了挑眉。
　　江卿白说这书加了注脚。加了什么注脚？何人所加？
　　宁断尘说此事已成往事。“此事”究竟是何事？几位宗主之间，定然发生过什么。
　　“如果你是说那件事情……”李无疏打住，意味深长地看着泽兰君。
　　他心里没底，对整件事情云里雾里，只好故弄玄虚，话说一半。谁知泽兰君接下来的举动，着实把他惊了一跳。
　　只见泽兰君捞起蔽膝，两腿一弯，径直朝李无疏跪了下去，脸色惨白如纸，认命一般地闭上了眼睛。
　　“泽兰有愧于你，有愧于先李宗主，有愧于太微宗。李无疏，你以德报怨，舍命相救，心胸令人钦佩。纵使将泽兰这条命拿去，泽兰也无怨言。”
　　被他这一跪，李无疏原本吓得后退，但听他讲完这番话，不禁一把揪住他衣领：“太微宗灭门一案，与你有关？！”
　　泽兰君被他揪得一个趔趄，却并不反抗，也不生气：“虽非我所为，但我难辞其咎。”
　　“也与其他宗主有关？”
　　泽兰君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李无疏隐隐猜到了真相，心头怒火烧作一团，令他胸口剧烈起伏。
　　“此书你从何得来？！”
　　泽兰君诚恳道：“不管你信不信，我离开前不曾找过江卿白，也不曾将此书给他。此书非我所有。”
　　李无疏默不作声，五指紧攥发出咯吱响声，好一会儿之后，才溢出一声古怪的笑：“呵，泽兰君啊泽兰君，江卿白靠这么一个小伎俩，就把你们老底都给揭穿了！”
　　他说罢，将《补天鉴》哗啦掷在泽兰君面前。
　　泽兰君缓缓翻开，顿了一顿，又翻下一页，而后越翻越快，和李无疏方才一样，一直从头翻到了尾，脸上不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这……”
　　这竟是一本普通的《补天鉴》，并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注脚，赤墟试与试弟子人手一本，再寻常不过。
　　然而就是这么一本寻常的《补天鉴》，却令泽兰君大惊失色，主动自陈过错，也令几位宗主自乱阵脚、互生嫌隙，从而刀兵相向。
　　因为它的出现，使宗主们以为，他们当中出现了叛徒。
　　泽兰君握着《补天鉴》的手不住颤抖。
　　“让晚辈试做推测。”李无疏冷笑道，“曾经存在这样一本《补天鉴》，上面写满注释，皆是诸位宗主所注。其编写的目的在于，使人突破功法相克的限制，得以遍习十一宗武学。如此一来，便能将人培养成一件趁手的兵器，执行种种见不得人的任务……即使在现场留下各宗武学痕迹，都可扰乱视听，让人无迹可寻。”
　　“不是！我等并不知晓……”
　　“我只是好奇，你们何不各自派出心腹，一同作案？是怕暴露了行迹？还是不愿留下把柄？或者，使一人学会全部十一宗武学，更加易于掌控？”
　　“不是这样的！”
　　“都不是吗？那就只有一个目的，便是嫁祸于我！”
　　绥道五十九年，太微宗遭逢大火，宗门被灭，只有李无疏一人生还，现场留有各宗武学痕迹。
　　道门五百年历史上，通晓各宗武学的人并不多，李无疏是其中之一，道门皆知。这也是李无疏遭人忌惮的一大原因。
　　“那人是谁？灭我师门者究竟是谁？！”
　　方才在梦境里，李无疏是戴罪之人，泽兰君是堂上审官，这才过不久，两人便对调了位置。
　　泽兰君坦言道：“我并不知晓。我是因一桩交易，才为此书作注。”
　　“什么交易？与你交易者何人？”
　　“……”泽兰君低下头，“安抚万魂煞的方法，你见过，就是那场祭祀。那方法是我与人交易所得。并不知晓对方身份，对方不收金银，只要求我为《补天鉴》作注。”
　　“其他宗主也与此人做了交易？”
　　“或有交易，或被那人劝动。道门还是有那么一些人认可《补天鉴》的价值，指望有弟子将它全部练成，打破道门无人飞升的天命，比如湛尘和宁断尘。但我想，太微宗灭门一案后，我们当中至少有一半，都后悔了罢。”
　　李无疏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若不是阮柒在一旁撑着，他只怕要倒下去。
　　“所以当日会上，江卿白言明真凶另有其人，你们面上反对这个说法，实则对幕后之人的存在心知肚明。但即便打过交道，你们也无法确定此人是否道门中人，所以才中了江卿白离间之计。”
　　“正是。”
　　江卿白的算计十分周密。
　　他先假托为李无疏翻案，挑明有人暗中操纵一切，嫁祸李无疏，又激阮柒透露出劫走段九锋之人就在会上。于是几位宗主理所当然以为，幕后之人与劫走段九锋之人乃是同一个人。当日与会皆是宗主，如此一来，幕后之人只可能是某位宗主。
　　这一层李无疏早已想到，但他不曾想到，这才是江卿白挑起猜忌的第一步。
　　江卿白是个晚辈，如此怠慢，定然有宗主不满，提前打道回府。李无疏以为最早离开的会是在会上大跌颜面的云敛，结果竟是泽兰君。但不管是哪一个，对江卿白而言都不重要。
　　江卿白是“齐物之境”的主人，不得他准允，泽兰君刚一踏出山门，便坠入“齐物之境”第二层，陷入昏睡。
　　江卿白挑起猜忌的第二步便是拿出一本假的《补天鉴》，声称其中写满注脚，是泽兰君遇袭前交托于他。如此一来，更坚定了几位宗主心中的怀疑——始作俑者就在他们当中。
　　这名始作俑者出手便是灭去一宗，更将宗主信物作为设计李无疏一步步身败名裂的关键。若不是图谋宗主信物，意在天下，还能是何原因。几位宗主深谙先下手为强的道理，自相残杀。
　　最后，江卿白见时机成熟，才开始收网，坐拥渔翁之利。虽然宁断尘与莫璇玑的联手在他意料之外，但剑宗是他的主场，自然一出手就将所有宗主一网打尽。
　　但江卿白如何得知存在这样一本加了注脚的《补天鉴》？
　　他若有心除掉几位宗主，必有办法使他们直接丧命，何必多此一举将他们关进“齐物之境”第二层？
　　李无疏道：“你们就没有想过，幕后操纵一切的人，有可能是江卿白？”
　　泽兰君立刻摇头：“这不可能。我为《补天鉴》作注一事，发生在二十四年前。”
　　二十四年前，也就是绥道四十年，李无疏才三岁，与俗家父母缘尽，被李期声收养，进入太微宗。
　　那一年，江卿白七岁。
　　李无疏不能理解江卿白怀疑应惜时的原因，那年应惜时也才八岁而已。
　　泽兰君道：“如果说此人有意设计于你，从二十四年前开始布局，未免有些匪夷所思。谁会在二十四年前就知道你有如此天赋，能使出十一宗武学？”
　　李无疏眼角一跳。
　　这世上确实有人，可以知道任何一个人的生平事迹，莫说二十四年后，就是四十八年后、七十二年后如何哪般，都一清二楚。
　　只是这个人此时此刻正暗暗握着他的手，成为他周身唯一的热度来源。
　　他看向阮柒。
　　阮柒也正看他，睫毛上像挂了雾气，让那双墨染似的眼珠都沾上些许哀愁。他感觉阮柒看自己时，总是如此伤感。
　　醉酒那晚的事情，他不是一无所知。他记得阮柒对他说了一句对不起。
　　因为什么，他猜不到。
　　不过阮柒也说过，他知道所有人的事，只除了李无疏。李无疏对此深信不疑，因为那是阮柒总跟随注视着自己的唯一原因。
　　人只对自己不知道的事情牵肠挂肚。
　　李无疏努力抽回视线，看向地面。
　　这时，一直不曾开口的阮柒却道：“江卿白的目的，我想我有所了解。”
　　泽兰君与李无疏齐看向他，意外之色溢于言表。
　　只听阮柒道：“湛尘真人，你没有什么想说的？”
　　李无疏感到眼前一花，一只蝴蝶从他面前飞过。蝴蝶过处，一座巨剑拔地而出。
　　巨剑剑刃光洁如镜，镜壁之上，现出湛尘真人俊雅出尘的身形：“贫道教导无方，代孽徒向诸位赔礼了。”


第五十六章 有为之道
　　“湛尘真人？”泽兰君意外道, “你竟也在此地，何不出来说话？”
　　湛尘与他们三人隔镜相望，双手抱于腹前，一副并不打算挪动的模样。
　　“贫道戴罪之身, 无法亲身待客, 几位莫要见怪。”
　　“你……你是被江卿白关在此地？”泽兰君难以置信道, “此子未免太猖狂了！连自己师父也……”
　　“非也。贫道乃是自困于‘齐物之境’，珠流璧转，露往霜来, 已有五个寒暑了。”
　　五年……
　　泽兰君稍作思索，便猜到了原因。
　　五年前太微宗满门遭戮，现场有各宗武学痕迹。曾为《补天鉴》作注的宗主们对于发生了什么, 自然心知肚明。
　　当时与李无疏及太微宗素有旧怨的几个宗门, 如太清宗、太素宗、太息宗、灵枢宗，理所当然地将贯通各宗武学的李无疏推上了风尖浪口。李无疏便成了替罪羊。
　　也有反对的声音，如湛尘，但终究因寡不敌众，被主流的声音淹没。
　　湛尘年纪稍轻于李期声, 少年时得李期声点化，才入仙道一途。李期声于他, 可谓有再造之恩。
　　他始终不能原谅自己的过错，将宗主之位传予亲传大弟子江卿白, 从此销声匿迹, 避世不出。
　　泽兰君听说湛尘仍居剑宗, 只是整个人都变了个样子, 不爱与人交谈, 形容木讷, 像被什么精怪摄去了魂魄。
　　旁人只当他为李期声的不幸悲伤过度才致性情大变，原来事实竟是如此。
　　关于太微宗一案，湛尘自问有罪，于是将自己关入“齐物之境”深层，甘愿从此做一个活死人。
　　李无疏道：“江卿白性情刚烈，嫉恶如仇，对善恶褒贬自有主见。在他看来，参与《补天鉴》注释的宗主皆有罪过，当然要同罪同罚，和湛尘真人一齐关入‘齐物之境’才对。”
　　湛尘真人点头道：“贫道常在劣徒面前颂扬先李宗主的事迹，恐怕也是一个原因。”
　　“幸有李无疏出手相助，我才脱出梦境，并厘清一切原委。若无李无疏，你便打算坐视不理吗，湛尘？”泽兰君道。
　　湛尘默然不语。
　　“其他宗主现在何处？是生是死？”
　　湛尘长袖一挥，三人身后亮起数道卦象，分别是位于东南巽宫的杜门，西南坤宫的死门，正西兑宫的惊门。
　　那三道卦象亮了一时，随后便有三座巨剑从卦象所在位置升起，巨剑之上，分别映出其中梦境。
　　巽宫之位是云敛的梦境，杜门属小凶。
　　但见云敛被困于一座荒城，城门被巨石堵住，整座城设有结界，进出不能，街口堆满来不及焚烧的尸体，城中黑烟弥漫，处处躺着奄奄一息的病人，便是有个别侥幸之人不曾染病，却也都神情麻木。
　　这座城已被瘟疫杀死。
　　兑宫之位则是孟辰初的梦境。
　　云敛与泽兰君是陷于旧事，而孟辰初则显然是陷于未来当中。巨剑显出他的梦境，道门分崩离析，山河破碎，十一宗彼此征伐，俨然如诸侯割据，全无仙道威仪，百姓流离失所。
　　而这其中，太息宗早已全宗覆灭。孟辰初便如一个亡国之君，其恨绵绵。
　　再观坤宫之位，其中竟困了莫璇玑、宁断尘、上官枢三位宗主，梦境之主是其中哪位便不得而知。
　　死门属大凶，其中构造光怪陆离，非常人所能想象，魑魅魍魉横行其中，凶险异常。莫璇玑、宁断尘与上官枢被困其中，不断遭到种种鬼魅精怪袭击。这些精怪如同凭空变出来的，总也杀之不尽。纵使他们三人位极宗主，修为精深，面对无穷无尽的敌人，也终究要有力竭身亡的时候。
　　湛尘道：“死门内囚禁着剑宗数百年来降服的各路妖邪。困入其中，若无外界相援，须得将一切鬼怪斩尽，才能破出梦境。”
　　死门、惊门、伤门皆是大凶之门。而李无疏进入“齐物之境”第二层时，却是陷入休门。
　　不知是否因江卿白从中运作，对所有人区别对待。
　　更不知泽兰君所面对的梦魇，是不是江卿白刻意安排，竟仿佛别有深意一般。
　　泽兰君看到另外三处梦境，脸色微微一变。如果不是李无疏相助，他决计逃脱不了。假使陷入死门的是他，恐怕凶多吉少。
　　李无疏现在已得知了各宗为《补天鉴》作注一事，那他是否还愿意救余下几位宗主？
　　不止泽兰君，阮柒和湛尘也在看他。
　　泽兰君道：“道门十一宗，半数宗主陷于此地。其宗门内必生无妄之争，纵使上下一心无权位之争，也要向剑宗讨个说法，天下恐要大乱。若放任不管，孟辰初所临之境不远矣。”
　　湛尘摇头：“定乱自有其数，早至晚至，又有何差别？道门绵延五百六十四年，比之预言中的五世太平，犹多出数十载，够久了。”
　　泽兰君想不到曾为一宗之主的湛尘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但不得不说，湛尘虽然消极，却是道门当中最接近“无为”“无争”境界的人。
　　湛尘对李无疏道：“一切变乱虽非你所为，却因你而生。你是先李宗主的弟子，太微宗首徒，灭门之仇旁人做不了主。是否愿意放下这份仇怨，原谅他们，当由你说了算。”
　　泽兰君看向李无疏。
　　伤门之中，李无疏对他说的那番话掷地有声，犹在耳畔。
　　李无疏是以德报怨，能够对构陷于他更赶尽杀绝的宗主们既往不咎，但是，当一切涉及灭门之恨，不再是他一人的恩怨，他还能释怀吗？
　　李无疏一直阴沉着脸，默然不语。
　　倒是阮柒，耐人寻味地回应湛尘道：“变乱是由于人心浮躁，时局动荡，非是因一人之故。仇怨是太微宗上下数百人的仇怨，没有人能替死者原谅。几位宗主的生死掌握在贵宗手里，何以要把屠刀推到李无疏手中呢？”
　　泽兰君被阮柒一番话点醒。
　　对他们出手的人是江卿白，原因却是为太微宗一案。湛尘把生杀大权推到李无疏手里，若是不救，恶名便是李无疏背，几位宗主所属的宗门讨要说法，也将针对于太微宗。
　　李无疏是聪明人，自然深谙这一点。太微宗待他恩重如山，他断不会陷宗门于不义。所以湛尘此举，与其说是将生杀大权推卸给李无疏，倒不如说是逼李无疏出手相救。本质上，湛尘还是希望天下太平，少死几个人。
　　“代行者说得是。是贫道思虑不周。”面对阮柒的反问，湛尘笑了笑，“贫道尚且自身难保，更无法将他们放出。恐怕只能仰仗李无疏亲身进入梦境，助他们一臂之力。”
　　湛尘道：“宁宗主熟谙奇门之术，她也是由其他宫位脱出后，自行进入死门襄助莫宗主。”
　　而现在，死门中的宁断尘与陷于惊门的孟宗主，眼看就要不行了。
　　几人的视线重又落到李无疏身上。
　　李无疏微埋着头，眼神藏在重重额发后面。他刻意留长了头发，将一双惹眼的秀目盖住，是为不引人注意，而现在，那成为他躲藏的屏障，用以抵御各种各样的臆测。
　　“说了这么多，我差点都要忘记，我进来此境的目的。”
　　他一开口便动了身，身法灵动，步履轻盈，话说完时，已踏着流云九宫步停在西南坤宫死门之前。
　　泽兰君惊道：“李无疏！”
　　“湛尘真人。”李无疏头也不回道，“先时你曾问我，是否愿意舍弃仙缘，了却一切纠葛，留在‘齐物之境’过俗世生活。我的答案，想必你在当时就明白了罢？”
　　镜壁之内，湛尘望着他的背影，面上露出欣慰之色。
　　李无疏与他非同道中人，但却行了他所乐见的道。
　　湛尘所愿，不过天下太平，人人相安，但正如阮柒所说，变乱是由于人心浮躁，时局动荡。他感到势单力薄，无力挽回这一切，所以选择避世不出，将自己囚禁在梦境中。
　　而李无疏则认为梦境或好或坏，都不是人沉溺其中的理由，所以他不愿留在梦境里自欺欺人，也不希望泽兰君在梦境里沉沦于过去。在他看来，梦境既不是恩赏，也不是惩戒，所以无所谓放下仇怨。
　　他进入此境的目的，只是来救人而已。
　　坤宫卦象在李无疏脚底亮起。
　　死门之内诡谲的冷光映出，为他年轻俊秀的脸蒙上沉郁的色彩。
　　他朝巨剑的镜壁伸手，游荡的魑魅魍魉仿佛有所感应一般，从四面八方朝他的方向涌了过来。
　　*
　　江卿白让秦坠月送江问雪离开时，江问雪就感觉不对劲。于是她假意服从，中途又寻了个空档折返，谁知竟看到如此惊人一幕——
　　李无疏与莫璇玑都倒在血泊之中，李刻霜则与江卿白斗作一团。
　　江卿白是剑宗之主，《天问九式》第十代传人，放眼当今道门，难逢敌手，对付李刻霜自是游刃有余。
　　李刻霜虽也是一宗之主，但连太微宗一套入门剑法都使不流畅，曾被认为于剑道之上毫无天赋。
　　但真正与李刻霜交起手来，江卿白却感到了压力。
　　李刻霜剑路很野，像是偷师学来的一样，招式不伦不类，变招随心所欲。江卿白与他拆了几招便发现了问题。
　　他使了一招“岁晚寒梅”，换做是李无疏，可能会使出“阴阳三合”以攻为守，或者以“参阳第五式”应招。
　　李刻霜不会“阴阳三合”，但“参阳第五式”总该会的，可他却以“参阳第三式”应招，正面迎向江卿白的剑锋，肩部生受一剑，同时换得契机，一剑从背后递过来，划破江卿白衣袖。
　　“……”
　　江卿白小臂被划了个口子，但不得不承认，李刻霜那股子以伤换伤的狠劲，倒是颇得李无疏真传。
　　“江卿白！你在干什么！”
　　江卿白正打算将李刻霜敲晕关起来，就被江问雪拦住。
　　李刻霜捂着肩膀，满脸泪痕地看向李无疏。
　　应惜时好容易才为李无疏和莫璇玑止住血，探着李无疏的脉，神色复杂道：“暂时……睡过去了。”
　　江卿白想来查看李无疏伤势，却被江问雪当作要上去补刀。江问雪死死抱着他的腰，质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无疏抹脖子之前什么都没交代，他推断出来的情况，只有应惜时知道。应惜时便向江问雪解释了来龙去脉。
　　江问雪这才明白李刻霜为什么哭成这样，原来李无疏成了蝴蝶洞的猴子。
　　莫璇玑已经成了俘虏，江卿白却还要动手杀她。他不想让妹妹看见这一幕，才将她支开。谁知道李无疏为了进入那个梦境，居然能对自己下狠手。
　　“哥，你把无疏哥放出来吧。你一定有办法对不对？”江问雪也很着急，眼泪在一双杏眼里打转，生怕李无疏在梦境里待久了回不来。
　　江卿白见自己妹妹为了外人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立时火冒三丈：“放开！让我过去看看！”
　　江问雪瑟瑟地松开他，眼看他走到了无生气的李无疏身旁，又被李刻霜拦在面前，恶狠狠地瞪住。
　　“李刻霜，要放李无疏出来，其他宗主也都会一并放出，他们都与你灭门大仇脱不了干系。你真的愿意这么做吗？”
　　“……”
　　李刻霜垂在身侧的手攥了又攥，他低头看了看李无疏苍白又安静的脸，好一会儿才道：“他们虽然与此事有牵扯，真正凶手却另有其人不是吗？”
　　“你倒真会给自己找借口。”江卿白半跪下身，捏着李无疏双颊，将他脸掰了过来。
　　“那你呢？你何必多此一举问我愿不愿意，其实你自己说什么也会救李无疏吧？”
　　江卿白瞧着他，双眼眯了起来，半晌，冷笑一声：“哈，我以为你是个榆木脑袋，只会莽撞行事，原来不是啊……”
　　李刻霜想不明白他对自己哪来那么大敌意。
　　只见江卿白检视片刻，对应惜时道：“我将‘齐物之境’撤去半刻，他们都会醒过来。至于会不会立刻死掉，但看你的医术如何了。”
　　应惜时听了，颇为勉强地弯了弯嘴角。
　　江问雪忧心忡忡问他：“大夫，他不会死吧？”
　　应惜时柔声道：“别担心。”
　　江卿白将冯虚剑举过头顶，冯虚在他手中剧震，剑光耀目。
　　室外风云急变，似与冯虚遥相呼应，一柱天光穿透层云漏了下来，仿佛一柄从外界刺入这方天地的剑。
　　就在那柱天光即将与冯虚相接之时，还在挺尸的李无疏突然深吸一口气，紧闭的双眼唰地张开。
　　他睁眼便见江卿白仿佛在旁边作法的样子，作到一半瞧见他醒了，连忙撤回了剑。
　　那柱天光也瞬间收了回去，风云皆散，天地归于平静，一切仿佛没有发生过，唯有江卿白一人因强行中止术法，受到反噬。
　　他强忍喉中涌出的腥甜：“李无疏！你是我命中克星吧？”
　　李无疏一骨碌坐了起来，正要张口奚落他，便被应惜时拦住：“不可说话！你咽部被割穿，虽然我为你处理过了，但还需要将养几日。”
　　李无疏摸摸脖子，无奈地看向四周，发现阮柒与莫璇玑也都醒了。
　　莫璇玑还在发怔。
　　阮柒看向李无疏，立刻就要起身前去查看他的伤势，却因身上所中那剑痛得一顿。
　　李无疏向阮柒示意自己无碍，令他安下心来，这才看向众人，徒劳地张了张嘴。不能说话真要了他的命。
　　李刻霜道：“你想说什么？”
　　李无疏指了指江卿白手里的剑，又指了指自己。
　　江问雪道：“你要冯虚剑？”不等他点头，便连忙抢了冯虚剑递给他。
　　李无疏接了剑，闭上眼睛，盘腿而坐，稍灌灵力，便进入了玄武坛。
　　玄武坛里炸开了锅，正吵作一团。时景、上官枢、宁断尘、云敛，甚至连李无疏身边的莫璇玑都在，唯有太息宗孟辰初没有动静，不知是否脱出梦境，也不知现在是死是活。
　　见剑宗的石碑亮了，他们一个个都静了下来。
　　幸好在玄武坛上，李无疏尚能开口说话。
　　“我游学各宗，承各位前辈训诲恩情，今次助几位破出‘齐物之境’，算是两清。但诸位因一己之私为《补天鉴》作注一事，却不得不另作清算。”
　　玄武坛安静了许久，才听上官枢道：“李无疏，你要如何清算？”
　　“李无疏欲挑战各宗，以宗主信物为赌，输者将信物奉上。李无疏若输，除手中所得信物外，这条性命也任凭处置！”
　　“下月十五，洛水城北，不见不散！”


第五十七章 衍天轮回
　　人间一月, 梦中一年。
　　李无疏等人在梦中历经数日，再醒过来，才不过一时半刻而已。
　　当时在坤宫之前，李无疏正要进入死门, 就被阮柒一手拦了下来。
　　阮柒轻轻一弹指, 便将三座巨剑全数碎了, 几位宗主才得以脱出梦境。李无疏早便猜到，自己与泽兰君能够全身而退，恐怕也是因阮柒从外施以援手。
　　最后, 泽兰君、莫璇玑、宁断尘、云敛、上官枢悉数得救，却只有孟辰初没能回来。
　　孟辰初遭上官枢偷袭，将他反杀, 谎称被一黑衣人攻击, 之后卧床养伤。江卿白连沦为俘虏的莫璇玑都敢下死手，自然也没有放过他。
　　然其他人都得到应惜时救治，只有孟辰初没有。不知是因为他梦境过于凶险，还是因伤势过重，最后太息宗弟子带走的, 却只有一具身躯。
　　剑宗与太息宗之间算是结下了梁子。
　　不止孟辰初，湛尘真人也永远留在了“齐物之境”内。
　　如果说人间一月, 梦中一年，那么五年过去, 湛尘已在梦境中度过数万个日夜。据江卿白称, 他将自己困在了“齐物之境”第三层, 谁也不能将他唤回。
　　总之段九锋总算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还将李无疏的剑锻好。李无疏也不算对时宗主失约。
　　段九锋神经粗极, 卷入这么大的阴谋, 半点触动也无，一大早拉着李刻霜、江问雪和白术聊湛尘的八卦。
　　“湛尘真人是钱塘人士，属九仪宗领地，在太微宗游历时结下仙缘，最后却专程来到剑宗出了家。其中缘由你们都不知道罢？”
　　他意味深长地停了下来，想吊人胃口，奈何三名听众都兴味索然，恹恹地趴在桌上喝粥，没有给他捧场。
　　冷场是有时候是不可避免的事，他毫无尴尬之色，饮了口茶，继续道：“据说湛尘真人恋慕之人就在太微宗，比他年长并且地位颇高，他当时不过是个毛头小子，若拜入太微宗门下，便永远与恋慕之人有着不可逾越的辈份之别。所以便投入剑宗门下，勤修苦练，一路做到宗主之位，才终于能够与恋慕之人比肩。”
　　江问雪可以说是湛尘看着长大的，她听到湛尘真人这么大一个八卦，眼睛都睁圆了。
　　李刻霜嘴里的桃掉到了桌上：“他恋慕谁？”
　　段九锋面露得意：“据说是位与切玉真人美貌相当的仙子，能让湛尘真人恋恋不忘，不知会是何等风情……”
　　李刻霜身为太微宗宗主，并没有听说过本宗出过什么其貌倾城的仙子。太微宗二十个弟子里面大约才有一个女弟子，其男女比例极为夸张，在整个道门当中，也就只有剑宗可与之媲美。
　　江问雪可算半个剑宗弟子，但她现在拜入太微宗门下，剑宗一个女弟子也无了。
　　白术小声嘀咕道：“道门有十一宗，为何非要拜入剑宗？岂不闻，‘一入剑宗深似海，从此道侣是路人’，湛尘真人这不是更加无望了嘛？”
　　江问雪道：“‘一入剑宗深似海，从此道侣是路人’，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剑宗弟子都找不到道侣的意思。”
　　段九锋“嘶”了一声：“咱们在剑宗做客，可别被剑宗弟子听到。”他看了看四周，小声道，“据说那位仙子剑法卓绝，少年成名。除了剑宗，还有哪个宗门在剑术之上能与太微宗齐名。”
　　如果不是年龄和性别对不上，李刻霜简直要以为他说的人是李无疏了。
　　*
　　几位宗主从梦境出来后，不久便离开了。只有李无疏一行人没走。
　　阮柒受了伤。他剑法高绝，因果之术更无人能破，若不是为李无疏代受这剑，又怎么可能受这么重的伤。
　　他在自己房间打坐，发呆，一会儿看空空的桌面，一会儿看掉漆的窗台，也不知想起什么，嘴角微扬，双眼却低垂。
　　他闭上眼，敛息冥想，再睁眼时，便见天色已经昏暗，李无疏坐在桌前，支着脑袋看他。
　　李无疏脖子上身上都缠着厚重的绷带。应惜时让他十天后才能说话，他攒了一肚子对江卿白的揶揄，说不出来，神色日渐苦闷。
　　阮柒身形一闪，也不见他如何动作，下一刻便安然坐在了李无疏身旁。
　　他给李无疏倒了杯茶，手指往桌上一点，漆木桌面上便亮起一行字来。
　　“有心事？”
　　李无疏看着那行字，笑了起来，摇头。
　　“此间事毕，何时离开？”
　　阮柒明明可以说话，或用秘法传音，却非要迁就李无疏，用这种方式交谈。这很容易让人想起在天心宗冰牢的时候，两人对面而卧，无声之中有什么在悄悄发芽。
　　李无疏在桌上一划，桌上亮起一行金色的字：“还有一事未完。”
　　“何事？”
　　“那天我跟你打赌来盗书的不会是云敛，你输了，还未请我去喝酒。”
　　“你伤未愈，不可饮酒。”
　　银白色的字渐渐蒸发。李无疏定定看着阮柒蜷放于桌面的手指，忽然想起他代自己受那一剑时，指尖施出的术法。
　　阮柒的因果之术十分玄妙，他对时间空间的掌控也出神入化，是道门无人触及的领域。
　　这份特殊的力量是代行天道的保障，与此同时天道代行者也囿于天道的规束，无法纵情任性恣意妄为，否则为祸天下，其患无穷。
　　十宗宗主齐集，都拦他不住，其实力可见一斑。正因如此，纵使是湛尘真人和云敛这样级别的人物，也不敢与他叫板。
　　但也是这双能够移星换斗的手，曾违逆天道，救下他这个天道当中的异数。
　　李无疏始终想不明白，阮柒当真是如此矛盾的人？当日赤墟之中，他真的狠心动手了结了自己？
　　“何事出神？”阮柒写道。
　　李无疏回神，在桌上轻轻一点：“段九锋替我锻好了剑。”
　　“我知。‘裂冰’很适合你。”
　　“五年前我得一短剑，也名‘裂冰’。时隔五年，它又回到了我手中。”
　　阮柒神色一滞。
　　五年前，太微宗焚于烈火，李无疏往天心宗寻压制地气之法，为施出‘溢清同济符’，也曾自断‘参阳’。
　　后来时宗主以无相宫竞宝会所得的无色冰魄为他修补断剑，更名“裂冰”。
　　两个月前，李无疏遭八宗围杀，身负重伤，后死于阮柒杀阵当中，尸骨无存。
　　然而他却离奇地死而复生，身体与记忆一齐回到十五岁龄。
　　李无疏在桌上写道：“我想，时间倒退回十二年前的，恐怕不只是我，还有我所携佩剑‘裂冰’罢？”
　　这也就能解释，为何天心宗五年前所设的“溢清同济符”离奇消失；天下独一无二的无色冰魄，如何再次出现在无相宫宝库；李无疏重现道门，又为何身携完好无损的“参阳剑”……
　　“你在赤墟提前布下的阵法，真的是为致我于死地的杀阵吗？”
　　阮柒有些沉滞的目光离开桌面的字迹，望向李无疏，见他正目不转睛地凝视自己。
　　“齐物之境”中，李无疏对梦境阮柒说过的话，他全都听到了。
　　——若将来有一天，你因种种原因，诅咒也好，因果也好，不得不亲手将我杀了，你会动手吗？
　　——如果因果有定，使我必然死在你剑下，不论你是否愿意呢？你会杀我吗？
　　如果可以，他真想在梦境里的自己回答“不会”之前将他扼杀。
　　李无疏手指在桌面上一挥，一个阵图现出形状。
　　阮柒瞳孔一紧——李无疏竟记下了当日在赤墟匆匆一瞥的阵图。
　　一行金字在旁边显出：“这个阵法，究竟是杀我，还是救我？”
　　彼时李无疏已身负重伤，纵使保下那条性命，也几乎是个废人，即便药宗先裴宗主在场，恐怕也回天乏术。
　　李无疏想不到别的原因，只有可能是阮柒出手，令他回溯到十二年前，用这个方法救了自己。
　　如果阮柒要杀他，一剑了结即可，李无疏自知已败，必不会反抗，又何必大费周章布下什么阵法。
　　那日阮柒施展术法将李无疏与李刻霜一起带离客栈，一时口吐鲜血，并非如李刻霜所说，是因接连施法所致，而是因为他于前一日违逆天道，并违背誓咒，救了穷途末路的李无疏一命。
　　阮柒匆促起身，手却被李无疏拉住。他垂眼看他，冷声开口道：“你都记起了？”
　　李无疏点头。
　　阮柒轻轻抽回手，让他落了空。
　　他睁大眼，不可置信地看着阮柒。
　　——代行者，你有移星换斗之能，一出手便是因果循律。但李无疏所求，却是因果破碎，天地混沌。
　　“李无疏，你我并非同道中人。”
　　他转身时，长发尾端的红绳撞在椅子上，像撞在李无疏心里，“笃”地一响。
　　阮柒感到手指一紧，李无疏又握住了他。
　　“阮……柒……”
　　李无疏嘶哑而破碎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阮柒回过身看他，轻捏了捏他的手掌，又抬起手来抚过他蒙着绷带的喉结，最后停在他脸颊上。他好像用手掌握住了一个难以捉摸的变数，那变数目光灵动，闪耀着令人沉醉的曦光。
　　李无疏失魂落魄，犹如困兽。
　　他敢在玄武坛上豪言壮语挑战道门，却不敢断言自己能完成那个誓约，他不敢流露半点心迹，更不敢让阮柒去记住一个剑下亡魂。
　　他噙着不能坦言的独白，在心中声嘶力竭。
　　阮柒缓缓收回手，依依不舍。
　　“你没有记起那一切的时候，看上去快乐多了。如果我不曾出现……”阮柒没有说下去。
　　当晚，阮柒不告而别。
　　李无疏不久也同李刻霜离开了剑宗。
　　鸣凤山中下着雨，山下却碧空万里。
　　经过山门前的巨剑，那上面仍然只有李无疏一个人的倒影。
　　他想，阮柒那句没说完的话，究竟意味着什么？
　　作者有话说：
　　卷二完


第三卷 ：沧海一别 天道不存 


第五十八章 故人声容
　　邺城是太微宗边境的交通枢纽, 北接药宗，南通太微宗腹地。药宗与太微宗之间“止战之印”的关口就设在此地。
　　锦福茶楼位于城中最繁华处，南来北往的商客、周游各地的文人雅士、过路修士、赏金猎人、情报贩子，鱼龙混杂。
　　太微宗全宗付于一场大火之后, 境内治安与政务由毗连的天心宗、药宗、灵枢宗、剑宗接管, 各分得太微宗税收的一成, 可以说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因此四宗也管得不甚上心。在那之后，辖境内来路不明的人便多了起来。
　　锦福茶楼短短五年时间, 从一家不大不小的客栈，到如今开出了五家分店，大约得益于新掌柜经营有道, 比如在大堂中央搭个台子, 请太平书行的说书先生来讲书，请如云楼的姑娘来弹曲儿，请春堂班来唱戏……
　　今日李无疏一行人坐在二楼雅间，底下的说书先生在讲“六宗主误中江郎计，李无疏义破齐物境”的故事。
　　台下有人大声密谋：“看来这李无疏并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人, 想必过不了多久，他身上十二道追杀令就要撤了。不如我们趁赏金还没撤……”
　　“李无疏的脑壳壳也是你鳖池神甲能够肖想的？冯虚剑第一个就给你胯撕了。”
　　“是龟池神甲！我倒想看看是江卿白的冯虚剑更锋利, 还是我的神甲更硬！”
　　茶楼伙计道：“莫议仙家！莫议仙家！小店这生意还想做下去哪！”
　　“哈哈哈哈，小刘怕江卿白把他店给端喽。江卿白又莫长千里眼顺风耳, 到了太微宗的地盘, 还不是无相宫说了算。”
　　李刻霜挑了挑眉, 感觉风向越发不对。
　　只听那鳖池神甲道：“要说这江卿白对李无疏情根深种, 不惜为他挑衅六宗, 却怎么舍得放他离开剑宗？”
　　李刻霜和江问雪、白术分别对视一眼, 三人同时看向流言的主角，李无疏。
　　李无疏脖子上裹着纱布，大热的天，系了条黑色的围脖，从锁骨遮到下巴，自背后垂下。
　　对了，围脖也是江卿白给的。
　　也不知是不是不能说话憋坏了，李无疏这几日闷闷不乐。此时正端着茶杯，心不在焉地在桌上写字。
　　李江白三人抻着脖子一看，写的是“无相宫”——看来还是有听到那些人的谈话嘛！
　　下边人说：“江卿白着实是个狠角色，看来此事过后，道门要变天了。”
　　李无疏手指一划，“无相宫”三个金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道门”。
　　下边人又说：“再怎么变天，还不是看谁先夺取最多的宗主信物。听闻得到所有十一件宗主信物，可以改写《衍天遗册》，掌控天下大运。”
　　李无疏手底下的字变成了“衍天遗册”，可他仿佛对自己所写的字并没有走心，只是两眼空洞地盯着茶杯里漂浮不定的一根茶梗。
　　下边又有人道：“掌控天下大运？你当你是步虚判官阮柒？”
　　“衍天遗册”四个字消失，一个“阮”字还未成型，突然化作浅金色的星点散了。
　　李无疏眼睫抖了抖，收回了写字的手。只见他摸了摸自己左肩，然后两手一齐握着茶杯，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刻霜问白术：“你看出什么了吗？”
　　白术说：“他出现这个症状几天了？”
　　“离开剑宗后就这样了。”
　　雅间里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此时此刻，楼下至少有五桌人在谈江卿白和李无疏的八卦。
　　白术和江问雪看到李刻霜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绿。
　　“治得好吗？”
　　“这……”
　　“只要能治好，我太微宗倾家荡产也要治！”
　　白术讷讷道：“若是……若是应师叔在此，说不定能……”
　　李刻霜道：“应惜时请客喝茶，为何人却不在？”
　　李无疏写道：“我与应惜时打赌输了，应是我欠他一顿。”
　　李刻霜眉头一跳：“你好了？”
　　“%*&#@&%！”李无疏落指在桌上，写了一串乱七八糟难以辨认的鬼画符。
　　“……”
　　李刻霜江问雪与白术差不多大，因此应惜时让白术留下与他们同行，同龄人之间一齐历练成长，还有李无疏坐镇，他十分放心。
　　剑宗风波之后，应惜时再没同江卿白讲过一句话。他咳疾日益严重，便独自回药宗修养了。
　　李刻霜疑心李无疏把魂丢在了“齐物之境”当中。
　　楼下说书人正说到江李二人联手应战宁断尘。
　　“话说这宁断尘身具数十年修为，应付两个晚辈本也不在话下。奈何李无疏与江卿白俱是同辈中的佼佼者，况且两人早已心意相通，配合无间。
　　“只见二人同时使出一招‘斡维天极’，分左右两路攻向宁断尘。宁断尘却哪肯坐以待毙，她手中拂尘往李无疏腰身一卷，将那娇躯向江卿白抛去。这江卿白想也不想便将李无疏接住。宁断尘的拂尘可不是凡物，那是道祖所遗三大仙器之一的‘别沧海’。李无疏受这一击，口呕朱红，‘嘤咛’一声软在江卿白怀里。
　　“江卿白眼见心爱之人受了这等委屈，岂肯罢休？他一手揽着李无疏纤腰，一手握着李无疏右手，横剑一扫，就这样手把手地使出一招‘阴阳三合’。好个情意绵绵、和如琴瑟的‘阴阳三合’……”
　　李刻霜拍案而起，被白术和江问雪拉了回去。
　　“李无疏！你说句话啊李无疏！”
　　李无疏神思恍惚地抬头，嘶声道：“啊？”
　　江问雪抬起手：“无疏哥，你莫说话了！霜，你冷静！”
　　李刻霜按着桌子，额头青筋突起：“你就眼看着人家造你的谣？”
　　李无疏神情恹恹，低头在桌上写道：“这么多年，早习惯了。况且……”
　　“况且什么？”
　　“况且那人讲的一半是真的。”
　　“？”李刻霜瞪视他，“哪一半？抱着你出招那一半？”
　　李无疏没再写字，支着脑袋看杯子里的茶梗。
　　李刻霜拔剑道：“我杀了江卿白！”
　　江问雪死死拉住李刻霜：“师父不要啊！那都是谣传，你放过我哥吧！”
　　白术道：“江姑娘，你别哄着他了。你就算不拦着，他也动不了江宗主一根指头。”
　　李刻霜更恼火了。
　　江问雪道：“白师兄，你就别煽风点火了。”
　　白术不知想到什么，要笑不笑地说：“江姑娘，我与李刻霜同辈，你应该喊我师叔吧？”
　　江问雪老实道：“白师叔。”
　　“李无疏是李刻霜的师叔，你与江卿白同辈，所以你兄妹二人应该喊李无疏……”
　　师叔公。
　　白术憋着笑。楼下说书人尤滔滔不绝讲述这段跨越辈分的爱恋。
　　李无疏平白占了江卿白一个天大的便宜，似乎想要说点什么，出口却是轻轻一声叹息。
　　李刻霜突然就没那么恼江卿白了。
　　他啜了口香茶，缓缓道：“小雪，你下去找个借口，砸了这破店。”
　　白术道：“李宗主，你指使一个小姑娘去做这事，不太好吧？”
　　江问雪道：“找什么借口？”
　　李刻霜道：“你去点一盘瓜子儿，他给你上五香的你就说你要的是椒盐的，他给你上椒盐的你就说你要的是五香的。”
　　白术道：“臭不要脸。”
　　江问雪道：“那如果他五香和椒盐的都上了呢？”
　　“你不会说你要的是没味儿的吗？！”
　　“哦！”
　　“记得挑个靠台子近的位置，动手时先揍翻那说书的。”
　　白术道：“李无疏，这你不管管？”
　　李无疏在桌上写道：“戴个丝巾遮面吧。”
　　李刻霜道：“我教你的招式都练熟了吧？这几个小鱼小虾，就当是对你身手的试炼了。”
　　江问雪应了声“是，师父”，就抓起江卿白临别赠她的宝剑，同手同脚朝雅间门口走去。刚掀开帘子，便撞上一人。
　　那人捂着头顶被撞出来包，哀叫道：“哎哟几位祖宗！给小生几分薄面，莫砸小生的场子！”
　　“是你！颍川百草生！”江问雪道。
　　想不到剑宗一别之后，还能在他乡重逢。
　　“这是你开的店？”李刻霜握住了剑柄，杀气腾腾。
　　颍川百草生道：“不是。”
　　李刻霜松开剑柄。
　　“那段书是小生写的。”
　　李刻霜双手持剑要劈他脑壳，被白术死死抱住：“李宗主，冷静啊！对凡人出手要受剖丹之刑的！”
　　颍川百草生展开他那把小折扇，风度翩翩道：“小生还写了这段的戏文。锦福茶楼总店及大小分店逢双日晚酉时开唱。观众最爱看江李合招这段，每回唱完啊，都嚷嚷着要戏角儿再演一个。”
　　白术一个人拉不住公牛一样的李刻霜，连江问雪也上去帮忙了。
　　形势一时剑拔弩张，此时李无疏忽然伸手把李刻霜按回了座位，并敲了敲桌子，示意大家坐下。
　　李刻霜同他对视了瞬息，发觉他目光清明，并非魂不守舍，只是整个人看上去，与去剑宗之前大不相同了。非要说的话，大概像悬赏榜画像那样，阴鸷而沉郁。他已经很久没见过李无疏这副神情了。
　　颍川百草生在李无疏对面坐了下来，自己动手斟了杯茶：“你们说巧不巧，我就坐在隔壁。听你们谈话有一会儿了。”
　　这茶楼的二楼雅间以帘子相隔，彼此之间半点隐私也无。
　　李刻霜道：“如此捏造李无疏与江卿白的关系，对你有什么好处！”
　　颍川百草生道：“小生只是对整件事中的细节稍加挖掘和放大。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捏造呢？”
　　“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些细节的？”
　　“现场十几双眼睛看着呢！再说了，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李宗主你为何这么激动？正主儿都没说什么呢。”
　　颍川百草生笑笑地看向李无疏，却被他眼里的寒意冻得一个激灵，茶泼了一手。
　　李无疏亲自给他添了茶，在桌上写道：“你的《李无疏续传》写好了？”这书李无疏还预付了全款，催一催稿不算过分。
　　颍川百草生见他在轻轻一点，桌上就显出一行金字来，眼都直了。
　　除了上回在冰湖上打斗，李无疏等人还从未他在面前展示过术法，如今乍一看到，颇为少见多怪，拿手指蹭了蹭，竟感觉不到任何实体的存在。
　　他尴尬一笑：“这……要为谁作传也得命比他长不是？小生今日恐怕没法活着走出这间茶楼了。”
　　李刻霜正杀气腾腾地看他。
　　颍川百草生四顾道：“怎不见步虚判官阮柒与你们同行？”
　　李无疏神色一黯。
　　他的反应尽数落入李刻霜眼里。李刻霜皱了眉，朗声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李无疏听了，握茶杯的手指不自在地蜷起。
　　颍川百草生道：“小生听闻这回剑宗风波当中，步虚判官也受了很重的伤。这江宗主心思缜密，下手狠辣，看来他是下定决心要为李无疏报仇。谁知他最后竟看在李无疏的情面上放过众人，真是……”
　　神经大条如李刻霜都听出颍川百草生是在套话，黑着脸不搭腔。
　　只有江问雪道：“阮道长是为救李无疏，被莫宗主刺了一剑，与哥哥无关。”
　　李无疏默默饮了口茶，只觉得这茶水续多了，失了滋味。
　　“不管怎么说，六位宗主被李无疏救了一命，算是欠下了太微宗这份人情。”
　　李刻霜道：“这帮是非不分颠倒黑白的伪君子！只为那什么宗主信物，空口无凭诬陷我师叔这么多年！害我宗门家破人亡四海飘零！现在我师叔沉冤得雪，身上十二道追杀令也当撤了吧！”
　　“不然也。”颍川百草生摇扇笑道，“令师叔的追杀令恐怕轻易不会撤了。”
　　“此话怎讲？”
　　“道门貌合神离，我看不是一年两年了。剑宗风波当中，六位宗主彼此反目，此后同室操戈相互倾轧便师出有名。乱世将至，谁不想占得先机？”
　　“乱世将至，又与我师叔身上的追杀令何干？”
　　“你是傻的吗？六位宗主反目是为争夺什么？”
　　“宗主信物。”
　　“令师叔曾先后夺得九仪、灵枢、太素、太息、天心、玄天共六宗信物，啊对，还有剑宗。但是可曾有人见过太微宗宗主信物？”
　　李刻霜一愣。
　　“各宗都见过你，看也不像个护得住东西的。而李无疏身死赤墟，也不见有谁取得太微宗信物。那么太微宗信物究竟在哪？”颍川百草生继续道，“再者，太微宗灭门五年，就剩一个不成气候的宗主和一个遍地流窜的李无疏，余下十宗却吃不下它。谁不知道，太微宗才是块最难啃的骨头。”
　　李刻霜江问雪白术三人俱是听得一阵发凉。
　　颍川百草生道：“所以李无疏现在和将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仍然是道门最大的靶子。”
　　李刻霜道：“宗主信物究竟有何用处？各宗为何都想得到？我方才听人说，得到十一件宗主信物，可以改写《衍天遗册》，掌控天下大运。这又是你造的谣吗？”
　　颍川百草生和李无疏相视一眼。
　　《衍天遗册》是阮柒师门传书，定与因果天道有关。
　　如果说得到十一宗信物可以改写《衍天遗册》，那么掌控天下大运，也不是什么夸张的事情。
　　李无疏不禁想起那天，颍川百草生也在场，阮柒说《衍天遗册》是他师门传书。
　　李无疏故作不感兴趣。
　　——也罢，定是一本我不能看的书。
　　——你若想看……
　　…………
　　在很多小事上，阮柒都是对他有求必应。他想，这或许是因为，在性命攸关的求助上，阮柒囿于誓咒的束缚，不能给以回应，才会在小事上如此关照他。
　　阮柒这人看似冷漠无情，其实内心有着一些稚拙的温柔。
　　李无疏支着脑袋，想阮柒离开后会去哪里，做些什么事，见过什么人，那些人里有没有那么一两个，能让他停留片刻？
　　也许自己并不是独一无二的，只是因为脱离了天道因果，才让天道代行者产生了一星半点的兴趣。
　　可他又为何总在紧要关头违逆天道不顾性命地施以援手？
　　李无疏轻抚杯沿，心中不止一次产生懊悔，或许他是有办法挽留的。
　　但是阮柒那句话，总是在他脑海里响起。
　　——李无疏，你我并非同道中人。
　　“李无疏……李无疏！”
　　李刻霜动手摇他：“李无疏，你怎么又走神了？”
　　李无疏茫然抬头。
　　“要叫两份瓜子吗？”
　　李无疏写道：“可。”
　　李刻霜对江问雪道：“一会儿瓜子上来，你就说瓜子为什么不去壳儿。砸了这破店！”
　　颍川百草生道：“小生写段书容易吗？太微宗脚下，还有没有天理！”
　　江问雪道：“如果上的是去壳儿的瓜子呢？”
　　李刻霜道：“那你不会说要带壳儿的吗！”
　　颍川百草生道：“李无疏，这你不管管？”
　　白术封了颍川百草生的哑穴。江问雪叫来了伙计，吩咐上两盘瓜子。
　　伙计应了，隔不久回说：“不巧，今日客人太多，瓜子没了。已经立刻派人去买了！”
　　李刻霜给江问雪使了个眼色。
　　江问雪拍桌：“姑娘我要的明明是带壳儿的瓜子！”
　　伙计摸不着头脑：“啥？”
　　李刻霜和白术按住脸。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这时只听隔壁雅间一个陌生的声音道：“我这有两盘瓜子还未动过。几位若不嫌弃，便拿去用吧。”
　　伙计连声说谢，忙将瓜子端了过来。一盘是带壳儿的，一盘是去壳儿的，瞧着新鲜饱满，竟像是现剥的。
　　“……”
　　伙计在江问雪和李刻霜的大眼瞪小眼中告退了。
　　此时台上的说书先生早已下去了，换做个蒙着面纱身段窈窕的女子，正抱着琵琶曼声低吟。此时正唱到：“……宽尽衣，一搦腰肢细。痴，暗暗的添憔悴……”
　　白术对隔壁道：“多谢公子。”
　　对方回道：“不必言谢。”
　　话音未落，李无疏已经起身上前，身法快得看不清。他将隔间的帷幔一把掀开，只见隔壁雅间只有一人，衫色浅灰，虽是散修装束，但素雅端方，头戴幕篱，黑色绢纱垂到腰间，容貌半遮半映。
　　见李无疏不打招呼就闯了过来，那男子疑惑又不失礼数地起身：“公子？”


第五十九章 其心不煜
　　李刻霜颇觉尴尬, 连拽李无疏的袖子。
　　李无疏纹丝不动，盯着对方看不明晰的面容，哑声开口道：“抱歉，认错人了。”
　　那人帽檐下的绢纱波纹似地晃动了一下。
　　李无疏上前道：“太微宗李无疏, 未请教公子名号？”
　　“原来是李无疏, 久仰。在下钟无煜, 徽州人士。”
　　钟无煜。
　　李无疏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咂摸一遍，笑了：“道友的名字与我重了一个字，当真有缘。不如咱们合为一桌, 一同品茗赏曲。”
　　钟无煜从善如流：“在下正有此意。”
　　他叫来小二把两边雅间的隔帘卷了起来，请李无疏入座。
　　李刻霜支着脑袋，满腹狐疑：“刚才还像个霜打的茄子, 怎么一下子又打鸡血了？”
　　白术小声道：“钟无煜, 没听过。一个散修，有什么值得结交的。”
　　天下灵气充沛之地皆被十一宗瓜分，道门之外的散修多不成气候。故此道门正统弟子一般瞧不上散修，一则身份有别，二则实力有别。
　　钟无煜拿干净杯子给李无疏斟茶, 关切道：“道友颈部有伤，是否不宜开口说话？”
　　李无疏摸摸脖子：“我围得这么严实, 都被你看出有伤？”
　　钟无煜道：“若无异状，也不须遮掩。况且方才贵座交谈, 只有李道友一直不曾出声。道友不必勉强说话, 养伤为要。”
　　锦福茶楼的二楼雅间只以帘子相隔, 彼此之间没有半点隐私。
　　李刻霜等人谈话的内容, 颍川百草生在隔壁听得一清二楚, 这个钟无煜定然也听得一清二楚。
　　李无疏含笑道：“无妨。已大好了。”
　　钟无煜又叫来茶楼伙计, 上了甘草、麦冬、金银花、胖大海、桔梗等物，专门拿小炉煨着放在李无疏面前。
　　李刻霜看得眼花缭乱：“这是什么茶？”
　　白术解了颍川百草生的哑穴，闻言回道：“这是茶？在我老家，这种东西叫羹。”
　　颍川百草生不能开口憋得抓心挠肺，哑穴一解开便道：“你们难道不觉得这位钟道长十分眼熟么？”
　　四个人挤作一堆，八只眼睛上下打量着对面两人。
　　旁的人戴幕篱，欲遮还休，若隐若现，端的是出尘绝世，仙气飘飘。
　　那钟无煜倒好，一帘黑色绢纱遮得严严实实，瞧不出是圆是扁。
　　他还佩了剑，白绸剑袋绣有点点墨梅，与他素雅的浅灰色衫倒是相衬，此时随意搁在桌上。
　　他整个人只露了双手，五指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端着茶盏的姿势十分典雅秀致。
　　李无疏说话时，他上身微倾，仿佛将注意力全然放在对方身上，给人以备受重视的感觉。
　　江问雪一敲掌心：“眼熟。我觉得他像……”
　　四人面面相觑，更加确定了心中的想法。
　　颍川百草生小声道：“又是赠瓜子仁儿，又是点润喉茶。看不出来，他倒很会嘛！”
　　李刻霜小声道：“可恶！竟教他追到了这里。真是阴魂不散！”
　　江问雪小声道：“无疏哥这两日神不守舍，莫非……”
　　白术道：“是我想的那样吗？”
　　江问雪道：“可为何要改易装扮接近咱们呢？”
　　李刻霜火冒三丈：“口口声声让我和剑宗联姻。李无疏自己怎不献身呢！”
　　颍川百草生疑惑道：“李宗主，你在说什么？”
　　李刻霜转头发现三个人都满脸诧异地看着自己：“你们不是说他像……”
　　“阮道长！”江问雪道。
　　“江卿白！”李刻霜道。
　　“？”
　　李无疏犹自与钟无煜攀谈：“名山大川我去过不少，徽州倒没去过，贵地有什么好吃好玩的吗？”
　　“徽州也属九仪宗地界。明山秀水，风光宜人，有黄山七十二峰，更有三十六源，二十四溪，飞瀑寒潭，奇松怪石，云海缥缈。道友若得闲，不可错过如此美景。”他停了停，继续道，“美食就更多了，当地多产笋衣笋干、蕨菜、石耳，还有徽州雪梨，黄山银钩。徽州人口味好咸香，菜品多鲜美浓郁，比较有名的有问政山笋、毛峰熏白鱼、凤炖牡丹、腌笃鲜……”
　　钟无煜谈起这些东西如数家珍，更是主动介绍起了当地风俗人文、轶事传说以及歙墨的制作流程等。
　　另一桌。李刻霜小声问：“阮柒是徽州人？”
　　白术道：“这我哪知道？”
　　李无疏心知这点问题难不倒他。阮柒游历各地多年，四海为家，普天之下就没有他没去过的地方。哪怕编个葫芦岭人士，也能叫他列举出十几道菜来。
　　他脸上挂着笑，侧耳倾听，聊了一会儿后又瞧着桌上的剑袋道：“道友也是用剑？此剑何名？”
　　钟无煜道：“不过是把破铜烂铁，无名。”
　　李无疏道：“好名！”
　　“非是名为‘无名’。而是没有名字。”
　　李无疏一副恍然的模样：“可否借我一观？”
　　“有何不可。”
　　李无疏拆开剑袋，发现确实是一把普通的剑，没有剑鞘，却未划伤剑袋，没开刃一般，略见雕饰，便如主人一般素雅。
　　怪的是普通的剑何必包装这么精致，不影响出剑的速度吗？
　　李无疏将剑妥善收回，道：“道友来日名扬天下，总不能身佩无名之剑。世人以剑识人，取个名字也方便旁人辨识。”
　　钟无煜道：“在下道行微薄，配不上什么名剑。”
　　“我心中倒有一个好名。”
　　“哦？”
　　“‘覆水’，你看如何？”
　　钟无煜没有回答。
　　两人相对而视，空气仿佛凝固。李刻霜等人坐成一排，噤若寒蝉，四下一时落针可闻，连楼下琵琶声都变得遥远。
　　最后是李无疏一笑打破了这片沉寂：“我就随便一说。道友不必放在心上。”
　　他说着，不知从哪掏出一把折扇，翻开在胸前缓缓摇动，扇上是句诗——
　　三十年来寻剑客，几回落叶又抽枝。自从一见桃花后，直至如今更不疑。
　　李刻霜睁大了眼。
　　白术道：“这不是……冯虚剑？！”
　　当日在剑宗，李无疏分明将冯虚剑交还江卿白了。
　　江问雪也感到不可思议：“怎么会？”
　　李刻霜眼中迸出杀气：“什么时候！”
　　颍川百草生惊奇道：“这便是剑宗传世名剑——冯虚剑？小生今日算是开眼了！”
　　钟无煜面容藏在幕篱之后，瞧不清神情。
　　李无疏道：“相逢即是有缘。道友不如与我同行，好让我略尽地主之谊。”
　　钟无煜道：“在下还有事在身，恕难奉陪。”
　　“道友如此推脱却不厚道。事务繁忙又怎有空来茶楼闲坐这半日？江李齐战宁宗主的段子好听么？”
　　“我来只为听一听……”钟无煜顿住，搁在桌面的手轻攥成拳。
　　听一听什么？
　　李无疏静静等他下文。
　　“我来是为听罗烟姑娘的曲。在下久慕盛名，大愿得偿，也该告辞了。”
　　白术道：“罗烟姑娘是？”
　　“就是那位弹琵琶的噜。”颍川百草生朝楼下的台子努了努嘴。
　　钟无煜说罢，起身取剑，略施一礼。
　　李无疏收了折扇，拦住他：“钟道长，你们徽州人，莫非喜食醋？”
　　钟无煜看看拦在胸前的折扇，再抬头时，却见李无疏俊秀的一张脸近在咫尺，两人仅仅一帘之隔，他甚至看得清对方浓秀的睫毛在眼角处微微垂下，是与他轻佻之言不符的失意神情。
　　罗烟姑娘幽幽唱道：“……夜长争得薄情知，春初早被相思染……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
　　嘈嘈切切，一曲断肠。
　　琵琶声行到极处，竟如金石鸣响，杀伐之气跃然弦上。
　　李无疏脸色一变，冯虚化扇为剑。
　　李刻霜与白术同时起身，将还未摸清状况的江问雪与颍川百草生护在身后。
　　楼下分明宾客满堂，此时却听不到半点杯盏之声。
　　钟无煜提剑走到二楼栏杆边，只见宾客或站或坐，被施了定身术一般，一动不动。
　　骤然，门窗齐齐关了，茶楼大堂忽地一黯，只有不知何处映出的绿光透着丝丝邪氛。
　　那罗烟姑娘还在弹奏，阵阵惊弦当中，数道白绫宛若游龙，声势浩大地朝二楼雅间袭来。
　　钟无煜将剑一横，素梅剑袋瞬间裂作数十片，无名剑在他掌中飞起，剑随心动，将白绫碎成一截一截。
　　“小心！”李无疏喝道。
　　他这声“小心”破了音，禁不住呛出少许血沫来。
　　钟无煜闻声立刻回头，帽沿下的绢纱为他这一回身掀起好大波澜。
　　那白绫之后竟还有暗箭，李无疏一个翻身，足踏栏杆，冯虚剑已在他翻身之间，扫尽这波暗箭。
　　“李无疏！”钟无煜脱口而出。
　　罗烟秀目一抬，直视李无疏，眼底幽绿一片，凶光毕现。
　　她指甲足有寸许，往弦上一扫，满座静止不动宾客竟纷纷一抖，随着她拨弄琴弦，提线木偶似地动了起来，将矛头指向二楼的李无疏。
　　途经雅座的茶楼伙计已经朝江问雪扑来，江问雪吓得捂住脸，但闻扑通一声，再睁眼时那伙计已被李刻霜踹到楼梯边。
　　李刻霜凛然看着她道：“你的剑是什么新式手饰吗？”
　　江问雪含泪拔剑。
　　龟池神甲与同桌的不知什么人率先跳上二楼栏杆，李无疏见一把长逾丈八的长刀劈向自己，扭头躲在柱子后面，那长刀深深嵌入柱子，竟一时拔不出来。
　　李无疏长剑一抖，向龟池神甲刺去，谁知冯虚剑竟未穿透分毫，银光流转的剑身直接弯作一道新月。
　　“有点难用。”李无疏如此评价道，随即收剑，冯虚在他手中化光不见。
　　相持的力道猝然消失，龟池神甲身不由己地朝前扑倒。与此同时，李无疏手腕一递，“裂冰”凭空出现在他手中，抵在龟池神甲胸口，仍是未进半分。
　　“……”李无疏赞道，“功力不错……”
　　钟无煜也在应付源源不绝的对手，仍不忘分神关注李无疏这边战局。
　　颍川百草生早趴倒在地，被剁在脚边的一柄巨刀吓得腿都软了，往桌底急退，发觉已有人占了好位置，定睛一看：“怎么是你？”
　　白术给他挪了点空档。
　　颍川百草生急忙挤了进去：“你方才毅然拦在小生面前的背影历历在目。”
　　白术道：“大丈夫能屈能伸。”
　　“你不是仙道中人吗？”
　　“但是我不会打架。”
　　颍川百草生看了看他华美不凡的佩剑——敢情那是什么新式手饰？
　　“锵”“锵”两声，裂冰与无名剑同时架住劈向木桌的长刀。李无疏不禁抬眼看向对方遮面的绢纱，他知道绢纱之后，钟无煜也在看自己。
　　两剑交错划出火星，合力将长刀格开，李无疏补上一掌将那人拍下二楼。
　　罗烟十指翻飞，琵琶声益发狂乱，围攻之人不要命般前赴后继，李无疏等人却不敢伤其要害。
　　“不行，要先拿下那个女子！”李无疏道，“你行不行？”
　　李刻霜道：“你去吧！这里有我。”
　　“不是问你。”李无疏看向钟无煜，玩味道，“不介意对你久慕盛名的罗烟姑娘出手吧？”
　　李刻霜黑着脸：“别废话了！”
　　“我正是为此而来。”钟无煜淡淡道。
　　李无疏一笑。他这句话倒有点从前冷若冰霜的腔调了。
　　两人飞身而下。
　　那罗烟早有防备，起身飞踢一脚，木凳直奔李无疏面门，同时疾步后撤，弦上调子陡然升了，不断奔向楼上的傀儡们纷纷折返。
　　李无疏劈开那木凳，心中纳闷这女子究竟有多少灵力可供操纵这么多人。
　　钟无煜瞧了他一眼，回身迎向那些被操控的无辜宾客。
　　李无疏心领神会，上前一把捉住罗烟，却感到对方身体绵软无力，在他一碰之下竟软塌塌地倒了。
　　“不对，有诈！”
　　钟无煜也发现那些宾客在琵琶声操控之下，并未攻上来，而是纷纷回到了原本的座位。他忙将李无疏拦在身后，抢先上前探了探伏在地上七窍流血的女子。
　　“力竭而亡。”
　　李无疏脸上一阵空白。
　　杯盏声、交谈声、吆喝声重新响起，只少了琵琶与低唱。若不是现场有打斗的痕迹，那场战斗仿佛不曾发生过。
　　走菜的小二经过台边时手里的托盘咣当坠地，随后一声尖叫响彻大堂。
　　“杀人啦！！！”


第六十章 萍水相逢
　　李无疏的担心成了真。
　　以音律操纵人心是天心宗的上乘术法, 有妖族血统者于此道上更加杰出。
　　那罗烟姑娘想必有天心狐族血统，才能将音律之术使得如此纯熟，但同时操纵这么多人，换做是于斯年来, 恐怕也支撑不了多久。
　　她想必是动用了什么禁术, 为攻击李无疏一行人, 而抽干了命魂。
　　然而这点手段根本对李无疏造不成威胁，直到小二喊出那句“杀人啦”，李无疏才明白, 这原来是个圈套。
　　事情开始离谱。
　　现场所有人都看到离死者最近的分明是钟无煜，茶楼伙计和管事的却拦住李无疏嚷嚷着要告官，意图昭然若揭。
　　李刻霜挤过人群, 对管事的道：“不必了。先把客人疏散, 将你们掌柜的还有这女子的东家叫来问话。”
　　一个伙计道：“你算什么东西！太微宗的地界轮得到你说话？”
　　“？”
　　李刻霜瞧了眼身上的道袍，心想，才五年而已，已经有人不认得太微宗门人的装束了吗？
　　李无疏默不作声，但看李刻霜如何解决此事。
　　“你不是说要告官？告哪个官？”李刻霜道。
　　“自然是告仙门的仙长！”
　　李刻霜道：“邺城目前是药宗接管政务吧？负责治安的是哪位道长？是否派人去报了？”
　　管事的见他也穿道袍, 心知他是道门中人，便道：“小仙长, 我劝你不要插手。对凡人出手是重罪，你还年轻, 莫与歹人结交, 耽误了前程。”
　　李刻霜笑了：“你们说要报仙门, 却不派人通报, 将人拦在此地, 引众人围观, 一味谴责造势，是想动用私刑吗？”
　　李无疏心想李刻霜倒不算太笨。
　　那管事的却道证据确凿，便是动私刑也不为过，便与李刻霜言语纠缠起来，既不让他们走，也不让他们查看尸体。
　　看热闹的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李无疏与钟无煜寻了个空桌坐下了。
　　“荒诞不经。”李无疏道。
　　“怎么？”
　　“道俗无界，才致世道如此。人世动荡，仙道不昌。放到五百年前，道门问俗事，是求仙大忌，而今是非曲直，竟都由出家人断了。”
　　让修炼打坐的道士去做父母官，和让理政治世的读书人去悟自然道法，简直说不上哪个更荒唐。然而五百年来，没人质疑过这一法则。
　　钟无煜隔着纱帘深深瞧了他一眼：“所以你一直以来想做的，便是拨乱反正，端本澄源。”
　　李无疏意味深长道：“李某如此行事，与钟兄之道相悖否？”
　　钟无煜沉默片刻，正待回答，人群中忽然有人认出了李刻霜。
　　“那少年是李刻霜。”
　　“李刻霜？那不是太微宗现任宗主吗？”
　　“哇，我第一次见活的宗主。好年轻啊……不对，太微宗想要包庇犯人！”
　　“什么犯人？打死人的是李无疏，那可是李刻霜的师叔。”
　　“李无疏与太微宗有灭门之仇，李刻霜为何要包庇他？”
　　“太微宗之案是否李无疏所为，尚无定论。”
　　“凶手还没抓到不是？我看李无疏姿容不俗，怎可能做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事？”
　　人群远远地围观，大声地议论。李无疏不禁感慨，现在普通民众已经没人害怕自己了。
　　茶楼管事仿佛这才看到李刻霜袖沿上绣的青羽：“你……你是李刻霜？”
　　李刻霜气得嘴角一抽。
　　江问雪极合时宜地喝道：“大胆！竟敢直呼我师父名讳！”
　　先前说话的那个伙计反应极快，脱口便道：“你好大的胆子！竟然冒充我太微宗宗主。”
　　白术也上前助威：“你眼里还有太微宗宗主？”
　　药宗弟子常在民间行医走动，白术衣领上绣的素心兰大家是认得的。
　　那管事的一时无措，拉着伙计跪下道：“仙长饶命！宗主饶命！”
　　李刻霜很看不惯这种欺软怕硬的，好像多瞧半刻都要脏了自己的眼：“你们掌柜何在？这女子什么身份来历？邺城何人掌事？”
　　管事的含糊道：“我们掌柜的……”
　　他还未说出所以然来，门口忽然涌入十来个人，一水儿的杏色衫，个个相貌周正，气势昂扬，秩序井然地进入茶楼，颇有道门威仪。
　　围观的人还未反应过来，这些人已将李刻霜和茶楼管事等人围住，严阵以待。
　　最末进来的一名瘦高青年显然是其中头领，他一迈进门槛，便用全场都能听到的声音道：“封店。清场。”
　　围观者纷纷被那些杏衣人清了。
　　李无疏发觉自己见过那青年，扬起了眉毛：“太素宗？”
　　那青年正是随泽兰君同往剑宗的其中一名弟子。跟随泽兰君擅离“齐物之境”时，他也一并昏睡了过去。
　　他一脸肃然，朝他和李刻霜分别施了一礼：“弟子蔚然，泽兰君门下。师尊知道你们会在此遇上危险，令弟子速速赶来相救。”
　　李无疏心说，这还叫“速速赶来”，等你们来救，人都入土了。
　　这泽兰君忒不靠谱。
　　茶楼管事的和几个伙计人都傻眼了，乖乖配合太素宗弟子的调查。
　　李刻霜虽是宗主，但光杆儿一个，太微宗辖内治安尚且靠外宗维持，现下连亲自在宗内办一桩案子，都要借旁宗弟子的势。
　　见识了太素宗人多势众的好处，江问雪暗下决心，以后出师了，定要广收弟子，光大师门，重振太微宗。
　　蔚然与李无疏寒暄了一番，并说明了泽兰君近况。
　　泽兰君最早着了江卿白的道，却是唯一完全没受伤的一个。他回到太素宗后，修养了几日便闭关了。
　　这些太素宗弟子效率倒高，不但迅速清了场，还将茶楼上下人等都看管起来，并开始侦查现场、勘验尸体。李无疏这边还没谈两句，就有人在罗烟姑娘的尸身上有了发现。
　　“蔚然师兄，你看！”
　　那弟子撩起罗烟姑娘的长发，蔚然蹲下身，只见后颈上有个一寸来宽的图案。
　　李刻霜摸着下巴道：“这画的是个什么？”
　　江问雪道：“我看着像纸和笔。”
　　白术道：“哪有笔毫比笔杆还长的？”
　　最早发现线索的那名弟子道：“依我看，这画的是拂尘。”
　　蔚然与李刻霜皆面色凝重。
　　杀手身上有标记，意味着她归属于某一组织，而任何组织的存在都意味着对道门的威胁。
　　这组织如今出现在太微宗，并对他们一行人出手，其背后的动机绝对不容忽视。
　　李无疏也看到了那标记，他来回把弄手里的折扇，陷入了沉思——拂尘与卷轴，这样的标志他是见过的，在玄武坛，不知代表什么的第十二块石碑。
　　“蔚然师弟，泽兰君如何得知我们会遇上危险？”
　　蔚然道：“我正要提及此事。师尊说，若李公子问起，便将公子请来，此事关系重大，师尊当面与你解释。”
　　李无疏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现在便可。这女子的身份我会派人追查，公子大可放心！”
　　李刻霜立刻起身：“我与你一同去。”
　　江问雪道：“我也去！”
　　白术自然也一道。
　　李无疏想，拖油瓶怎么又平白多了俩。幸好颍川百草生一找到逃生机会就跑没影了，不然他一个人顶三个拖油瓶。
　　蔚然看向钟无煜，问道：“这位公子也同行吗？”
　　李无疏也望了过去，见他往自己这边转了转，好像在隔着幕篱看自己。
　　“我与李公子萍水相逢，又不是道门中人，不便过问道门之事，便就此别过了。”
　　李刻霜不禁眉头一皱。
　　连江问雪都在想，这人怎么这样？他真是阮道长吗？
　　李无疏笑了笑：“后会有期。”语气低缓，嗓音难掩沙哑。
　　钟无煜朝众人一拱手，拎着剑掉头走了。
　　他那素梅剑袋不知什么时候又完好如初了，转过身时，帽沿下长长的绢纱在腰后一荡，空落落地离去。
　　太素宗路途遥远。
　　因怕天打雷劈，李无疏照旧无法御剑赶路。
　　几个人都拿出了剑，一齐看向李无疏，却见李无疏摇着扇子，悠悠道：“你们谁愿意带带我？”
　　谁也不想挨劈。
　　白术推说自己御剑之术还十分生疏。
　　李刻霜把江问雪拉到身后，意思很明显。
　　蔚然沉吟片刻，道：“我有一法，可日行千里，纵使是‘止战之印’，也通行无阻。可能比飞过去还快。”
　　李无疏面露诧色。
　　任何传送阵法都不能跨越“止战之印”，它限制所有修士与凡人的通行，是所谓万世太平的第一层保障。
　　对于当今道门来说，它是无法突破的境界，它的存在就是天道。
　　而现在居然有人说，有方法能够通行无阻。
　　蔚然苦笑道：“虽然不合规矩，但也别无他法。诸位切勿外传。”
　　李无疏道：“究竟是什么方法？”
　　“不知李公子可曾听闻，无相宫黑市？”
　　何止听闻？无相宫依据悬赏金额向悬赏犯放贷，李无疏在无相宫身价八千两金！无相宫黑市馈赠的东西，还揣在李无疏怀里呢。
　　李刻霜与白术对无相宫都有所耳闻，只有江问雪感到新鲜，随口问道：“无相宫黑市？比起其他黑市有什么特别的吗？”
　　蔚然解释道：“在一宗辖地内，不论身处何地都能进入无相宫黑市的结界，离开结界则回归原处。宗内各处之人都可以聚在黑市当中，进行交易。”
　　李无疏道：“你的意思是，进入黑市结界后，有办法可以从另一地点出来，甚至跨越‘止战之印’？”
　　“正是如此！”
　　知道这事的人应当不多。如果宗门都已了解此事，断不会纵容无相宫的存在。
　　无相宫的结界存在如此漏洞，意味着“止战之印”形同虚设，也意味着黑市规模的无限扩大。一则危害了所谓万世太平的存续，二则损害了宗门通货往来的税入。两者对道门来说，都关乎切实的利益。
　　白术叹道：“这无相宫幕后之人究竟是什么来历？竟如此神通广大！”
　　蔚然道：“这我也不清楚。无相宫之人与黑市商客都称那人为，林师傅。”
　　林师傅。
　　李无疏一个月前于竞宝会上缘悭一面的林师傅。
　　“那要如何操作？”白术道。
　　“得到无相宫守卫令牌即可。”
　　李刻霜有些急躁道：“那就这么着吧！见你师父一面挺难。”
　　蔚然顿了一顿，道：“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我并没有无相宫黑市的准入券。”
　　“……”
　　李无疏合扇，两指一转，变戏法似的夹出一张卡片：“你看这个行吗？”
　　*
　　进黑市要等到入夜，戌时左右。
　　蔚然与李无疏等一大票人，太过引人注目。他们决定一进黑市就当街干掉一名守卫，然后立刻抢到令牌离开。
　　蔚然有过这方面经验，由他负责传送，李无疏则负责干掉守卫，其他人则负责戒备。
　　实际操作下来，一整套行云流水，畅通无阻，只除了打晕守卫的时候，将一名买符纸的龙钟老人吓得摔倒。
　　出了结界后，李无疏犹在惦记：“那老丈一摔，非骨折不可。”
　　江问雪惊叹道：“我们现在已身处太素宗了吗？”
　　她没来过太素宗，但见周围黄沙漫漫，草木稀疏，漫天星斗仿佛倾泻而下的河流。
　　李无疏道：“是太素宗错不了。”
　　蔚然道：“我们快些离开此地！无相宫发现之后，想必有办法追踪到此。”
　　几人一边行路，一边说话。
　　江问雪道：“钟道长怎的说走就走？”
　　李刻霜沉默不语。
　　白术道：“许是有要事在身。”
　　“可是……”江问雪有些替李无疏委屈，又问，“你们说，那盘瓜子是他亲手剥的吗？”
　　白术道：“凭他的修为境界，手一捏就能捏出一把瓜子仁来。”
　　江问雪问道：“那我以后也能吗？”
　　“恐怕难。我师父说代行者实力高深莫测，当今鲜有人能望其项背，当年太素宗全宗并各宗高手合力都拦他不下……”
　　李无疏知道白术说的是步虚判官杀魏清风后突围而出的事，但他不由想起泽兰君梦境中，阮柒当着十宗宗主的面将自己救出太素宗刑堂的情形。
　　可巧不巧，这都发生在太素宗。
　　想到现场还有一名太素宗弟子，白术不由尴尬地停住。
　　江问雪还想问细节，听到李刻霜冷哼了一声，便住了嘴。
　　蔚然倒不甚介意。走到一片稀疏的榆树林时，他对李无疏道：“向西再行十几里，大约就到了。”
　　李无疏这时速度反倒慢了下来：“难为你了。邺城归药宗代管，药宗的人没赶过来，倒劳烦泽兰君不远万里操这份心。”
　　蔚然道：“公子有恩于师尊。这点支援，算不上什么。”他生来嘴角下垂，面容严肃，说话时看去十分诚恳。
　　李无疏微笑道：“我只不明白。那名罗烟姑娘动手的时候你没到，我等被店家为难时，你也没到。为何轮到问罪店家时，你们才正好及时赶到？”
　　蔚然疑惑道：“公子此话何意？”
　　“我的意思是，你是来救我的，还是来救那店家的？”
　　“当然是为救公子你。”蔚然笑了笑，但以他生而肃穆的面容，笑得十分勉强，“待会儿见到师尊，一切便都明了，公子怎停下不走了？”
　　李刻霜等三人听到他们的对话，也都停了下来。
　　李无疏道：“你作为太素宗高徒，竟然知道无相宫的秘密。你能利用无相宫结界的漏洞日行千里，却没有无相宫的准入券。你带的人能一语道出那杀手身上的图案，显然早便识得那标志。你究竟是什么人？”
　　“这人是假冒的？”白术脸色大变。他在剑宗与蔚然有过一面之缘，相处这半日竟没看出丁点破绽。
　　李刻霜按着剑，隐隐将白术和江问雪两人护在身后。
　　蔚然极力弯起嘴角，笑容变得有些森然：“公子在此逗留。无相宫的人可要追上来了。”
　　“前边有什么，让你这么着急？提前布下的陷阱吗？”
　　蔚然冷哼一声，林间窜出十几名黑衣人。
　　李无疏对他们朗声道：“诸位，在茶楼已见过面，何须遮遮掩掩？”
　　那人顶着蔚然的面容，道：“你是何时发现端倪？”
　　“你们一出现，就可疑得很。”
　　“李公子果然心细如发。却为何现在才肯揭穿？”
　　“想看你们玩什么把戏，还有……”李无疏手中冯虚啸然化剑，“出了城，方可放开手脚。”
　　两人对了一招，“蔚然”整个人被李无疏击退三丈之远。
　　这群杀手早知道江问雪等人是软肋，纷纷袭向他们。幸有李刻霜抵挡，凭一己之力扫翻了数人。
　　“蔚然”那张假脸上挂起僵硬的笑：“你就没有想过，你们早已步入我提前布下的陷阱？”
　　话音刚落，榆树林中骤然亮起一道巨大无比的莲形阵法。
　　千钧阵！
　　李无疏身处其中，感到身体一沉。
　　江问雪与白术则一齐倒地，李刻霜勉力支撑片刻，也跪倒下去。
　　“蔚然”道：“如何？纵使是你李无疏，也没察觉到整片树林都布下了陷阱吧？”


第六十一章 天道之怒
　　凭罗烟姑娘的能为, 根本伤不到李无疏等人，她以死相搏是为当众嫁祸，为假蔚然的插手作出铺垫，而假蔚然搬出泽兰君, 则是欲将他们一行人引入更深的陷阱。
　　布下这出连环计的人, 可谓是心思深沉。
　　这让人很难不去揣测, 他与设计李无疏成为道门众矢之的的幕后黑手，究竟有何关联。
　　至于为什么借泽兰君之名，而非代管邺城的药宗之名, 大约是因为考虑到李无疏一行人中有药宗弟子，容易拆穿。加之泽兰君在剑宗风波中与李无疏关系最为密切。
　　如此看来，此人对剑宗发生的一切也十分了解。
　　李无疏不禁怀疑, 阮柒在那次会上言明放火元凶就在道门当中, 是否语带双关，别有暗示。
　　“蔚然”等杀手布下的千钧阵范围非常之大，足足占了小半个榆树林，代价却是效果大打折扣，但正是因为这样, 才使李无疏步入其中，没能察觉分毫。
　　这千钧阵可能对李无疏造不成多大牵制, 但足够将江问雪与白术困住，使李无疏产生顾忌。
　　李无疏的反应不出所料, 一见江问雪与白术被擒, 就缴械投降了。
　　江问雪苦着脸道：“对不起, 师父。对不起, 师叔公。”
　　白术一张脸比她还苦。他想若被应惜时知道, 定会责备自己平日修炼不勤。
　　他仍然记得当日在不冻泉, 自己被那群为赏金而来的乌合之众捉住，用以要挟李无疏的事情。
　　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
　　“蔚然”冷笑道：“令整个道门风声鹤唳的李无疏，也不过如此。”
　　李无疏被几名蒙面杀手指着要害，不惊不乱道：“我倒想见见你的主子是个什么货色。”
　　“你马上就会见到。但是在这之前……”假蔚然掏出一只瓷瓶，掀开瓶盖，递到李无疏面前，“我主人轻易不会见你。喝了它，我便满足你的愿望。”
　　“原来是个胆小鼠辈。”
　　李无疏接过瓷瓶，瞧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闻起来倒是好闻，有种令人心神宁静的香气。
　　“李无疏！你不要乱来！”李刻霜还跪在地上，紧张地看他。
　　“蔚然”对他道：“江姑娘与白公子的性命就捏在你手里。我想道门双杰都不想见到自己重视的人缺根胳膊，或少了条腿吧？”
　　李无疏抓着瓷瓶缓缓凑近嘴唇。
　　谁知道喝下去之后会发生什么？昏迷？中毒？当场死去？
　　“李无疏！”李刻霜目眦欲裂。
　　“李宗主。”假蔚然看向李刻霜，阴阳怪气道，“两个月前你还亲自参与围杀李无疏的行动。现在又何须惺惺作态故作关心？”
　　“你！”
　　“李宗主。太微宗一案即便不是李无疏所为，也多半是受他牵连。你难道要为这么一个祸害，舍弃娇俏依人温柔多情的女徒弟吗？此前你不是一直都想要亲手杀了李无疏吗？”
　　“闭嘴！”李无疏喝道，“挑弄是非，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不过是想让我饮下这药，我满足你便是。”
　　李刻霜眼泛泪光，克己剑支在地面上不住打颤。他声嘶力竭喊道：“不准喝！”
　　为挣脱千钧阵的束缚，他几乎用上了全身力气。
　　江问雪也慌张不已：“不要！”
　　“蔚然”笑笑地看着李无疏，不再说话。
　　李无疏瞥了眼李刻霜沾满泪痕的脸，张了张嘴，仍是一句话没说，举起瓷瓶的手在千钧阵中异常沉重。
　　然而在他双唇触到瓷瓶的一瞬，变故发生了。
　　地面上的莲形阵法忽然从莲心部位燃起耀眼的银白火焰，火焰顺着阵法的纹路向四周蔓延，火焰过处，阵法如同被烧过的引线一样，化作暗淡的深灰色。
　　而早在莲心燃起火焰的那一刻，千钧阵便已失效。与此同时，李刻霜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一样弹起，克己剑直刺李无疏手中瓷瓶。
　　瓷瓶在李无疏手中碎裂，他小退半步，看到那瓶中的药水淋漓洒落，一股脑全浇在李刻霜脸上。
　　“霜！”
　　蔚然与一众杀手纷纷戒备，四下环顾。
　　只见树林深处走来一人，一身浅灰，头顶幕篱，黑色绢纱几乎遮了半身。他手腕一转，墨梅剑袋碎裂，现出素雅的剑来。
　　“果然是你。步虚判官！”
　　“真的是他？！”江问雪张大眼睛。
　　白术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怪不得要假装与李无疏不熟，告辞离开，原来是为了暗中护航。
　　“在下钟无煜，你认错人了。”
　　钟无煜抱着一份莫名其妙的执拗，缓步穿过榆树林，周身威压仿佛有形有质，随着他的步伐逐渐逼近。他身畔无数金色榆叶落樱般飘落，只孑然一身，便令人不战而退。
　　“撤。”蔚然对手下下令。
　　他恨恨地看了地上的碎瓷片一眼，退了几步便凭空消失，进入无相宫结界。
　　所有杀手也都跟进结界，眨眼消失不见，空留白术与江问雪在原地愣神。
　　“你感觉怎么样？你说句话。”李无疏紧紧揽着李刻霜。
　　“抱歉，我来晚了。”钟无煜走上近前。
　　李无疏抬头看他，眼底有着不可察觉的惊慌。
　　钟无煜被他看得身形一顿。
　　李刻霜脸色难看，眼神不断变化，仿佛灵识之内有什么在做殊死挣扎，同时不断喃喃自语：“李无疏……李无疏……”
　　“我在，我在这。白术，你过来看看他。”
　　“李无疏……不准……”
　　李刻霜仿佛想要抓住李无疏，双手胡乱摆动，眼神却无法聚焦，仿佛瞧不见李无疏在哪。
　　白术好容易抓住他的手腕。李刻霜另一只手抓了个空，好像溺水之人沉入了水底，渐渐放了下去。
　　“霜！”江问雪和李无疏齐声喊他。
　　他两眼缓慢眨动，渐渐合上了。
　　白术紧皱着眉头替他号脉，额头渐渐冒汗。
　　江问雪结结巴巴道：“他……他怎么了？不……他不会有事吧？”
　　白术沉默不语，扒开李刻霜的眼皮瞧了瞧。
　　“到底怎么样？”
　　“这……”白术道，“我医术不精，可能得让应师叔，或者我师父看看，才能瞧出来什么问题。”
　　江问雪道：“这里是太素宗，去找泽兰君不是更快？”
　　白术道：“应该也行。但泽兰君正在闭关，不知能不能见到他。”
　　李无疏二话不说，将李刻霜背起，一抬袖，便召出了裂冰。
　　白术眼前一花，是李无疏带着李刻霜御剑腾空。
　　天空方才还星夜如洗，一眨眼便黑云密布，云中隐雷攒动。
　　江问雪感到身体一轻，原来是被钟无煜提起。
　　白术也御剑跟上。
　　黑夜中，裂冰如同一道划破夜空的流星，向药宗方向飞去。
　　层云中间裂出一道缝隙，闪电如同赤红巨蟒一样伸向裂冰。却见半空当中，裂冰凭空横移数十丈。
　　那闪电劈了个空，天空这时才传来惊雷声，宛如一声巨吼，天道震怒。
　　白术追在后面，惊道：“怎么回事？他怎么躲过去的？”
　　高空风啸不已，钟无煜缓缓道：“是流云九宫步。移形换影，变化莫测。”
　　天雷速度何其迅猛，但凡李无疏反应慢上半分，就要连带李刻霜一同被劈中。
　　白术骇然：“他在剑上使出流云九宫步？还……还背着个人？”
　　江问雪自然不懂那是什么境界，只是紧紧盯着裂冰在天空曳出的流光：“又……又来了！”
　　但见层云蓄势而发，又一道赤红闪电爬满天空。
　　钟无煜连人带剑明显震动了一下。
　　然而裂冰却似不慌不忙，周遭骤然亮起剑光数千，拢在裂冰上方，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剑阵，将李无疏与背后的李刻霜护在中心。那道张牙舞抓的赤红闪电竟分毫穿透不过。
　　“无尽剑阵！剑踩在他脚下，他怎么使出来的？！”
　　钟无煜顿了顿，道：“他有两把剑。”
　　黑云怒气滔天，如同惊涛骇浪一般卷着一道道闪电劈向李无疏，仿佛在李无疏这名天道异数御剑腾空时，才注意到这根骨中芒刺，恨不能令他灰飞烟灭，不得超生。
　　李无疏近乎虚脱：“霜，撑住……”
　　惊雷咆哮声中，裂冰的速度陡然快了。
　　太素宗边界，裂冰犹如一道飞梭，嗖地穿过“止战之印”。赤红的闪电却未能通过“之战之印”，被尽数吸收，那维持了五百多年世间太平的神圣结界一时泛起红光，有如实体。
　　李无疏一连穿过太素宗与天心宗，裂冰速度之快，天雷竟追之不及，更别提白术与多载一人的钟无煜了。
　　凡身处太素宗、天心宗、药宗辖内之人，都能看到如此奇景。半边天空被染成红色，条条闪电接连劈下，宛如天柱倾倒，山河剧动。
　　是夜风云震荡，天地无眠。
　　太素宗有仙道大能得道飞升的传言不胫而走。
　　李无疏才花了两个时辰，就从太素宗到了药宗。
　　这阵仗太大，四季谷的药宗弟子纷纷出门张望。应惜时与药宗宗主姜楚风见裂冰落在谷口，连忙赶了过去。
　　一落地，李无疏便昏了过去，同李刻霜一齐倒在地上。他使出通身能为，没让李刻霜被天雷挨到一根头发。
　　钟无煜随后而至，才一放下江问雪，立刻上前查看两人。
　　白术是最后赶到的，灰头土脸地对姜楚风道：“师父！救人！”
　　姜楚风捋了捋垂到胸前的发带，唉声道：“这两人是天命之人，我手中一针落下，不知又要惹多少红尘哪！”
　　白术翻了个白眼，转头对应惜时道：“师叔，救人！”
　　不用他说，应惜时已经在为李刻霜号脉了。
　　“先带去客房。”他面色凝重道。
　　*
　　李无疏醒来的时候，钟无煜背对着他，站在窗边，头顶幕篱仍未摘下。
　　天边仍泛着不祥的红光。
　　“阮柒……”
　　听他醒了，钟无煜转过身，绢纱随着他的转动而扬起，可惜那绢纱太长，令人窥不见半分容颜。
　　“你认错人了。”他说。
　　从太微宗追到太素宗救人，又不远千里跟到药宗。说是萍水相逢的过客，谁信呢？
　　李无疏坐在床头闭了闭眼，似在调整情绪。
　　钟无煜道：“李刻霜有应惜时照看，你不必过于担心。”
　　“我……”李无疏双手扶住头，“他是我最后的亲人……师父将他托付于我……我……”
　　他感到身畔一沉，是钟无煜在床边坐下了。
　　“李无疏，他不会有事的，相信我。”
　　李无疏感到一丝心安。出自阮柒之口的预言，总是令人信服。
　　“你再休息一会儿。”钟无煜将手搭在他肩上。许是因为李无疏灵力透支全身发凉，对方总是微凉的手此时竟然成为他周身唯一的热源。
　　李无疏发现，每当自己遭逢剧变或身陷危险时，他总是陪在自己身边——九仪宗劫信物九死一生时，太微宗被焚当晚，在赤墟被逼入绝境那日……
　　更有一种可能，他其实一直在暗中注视着自己，给以默默的守护，就像这次遭遇杀手，他千里追踪，只为在危急时刻施以援手。
　　那么他在剑宗不告而别时，究竟在顾忌什么呢？是否因为自己言辞有所僭越，而他真的只想做个萍水相逢的过客？
　　他记得剑宗最后一面时，他只是说破了阮柒在赤墟救了自己一命的事实。
　　那么，是神态声色露了马脚？
　　……
　　李无疏拉开了距离，垂着头道：“钟道长，多谢相救。”
　　“不必言谢。”钟无煜这会儿连声音都不想掩饰了。
　　空气一时有些凝滞。
　　来自绢纱后的注视让李无疏每一次心跳都钝钝地震动，他低垂双眼，这种难受的反应令他心中涌起逃跑的冲动。
　　正在这时，有人敲了敲门。
　　李无疏看向门口，如蒙大赦地下床：“姜宗主，是李刻霜醒了吗？”
　　姜楚风犹犹豫豫站在客房门口，偷偷往这边张望：“我没有打扰到什么吧？”
　　“……没……没有，我早就醒了。”
　　姜楚风清了清嗓子：“李宗主醒了，但没有完全醒。”
　　李无疏茫然：“什么意思？”


第六十二章 鸡犬升天
　　玄武坛炸开了锅。
　　上官枢道：“究竟是何宗大能渡劫？搅得我整个九仪宗都一夜不得安宁。”
　　宁断尘道：“你九仪宗都不得安宁, 我神机宗北邻太素宗，岂不天翻地覆了？”
　　“这么说真是太素宗？魏宗主隐居多年，修为竟已至如斯境界？”
　　宁断尘道：“你把泽兰君置于何处？”
　　上官枢道：“听闻泽兰君近日闭关，若说是他渡劫, 也不无可能。”
　　时景道：“宁宗主真是抬举他了！五百年来, 道门先贤有为之人不知凡几, 竟都比不得一个泽兰君吗？”
　　上官枢道：“诸位在剑宗结下的恩怨权且放在一边，飞升渡劫可是天大的事。我听闻天雷从太素宗起始，穿过天心宗, 一路追着劈到药宗。究竟是哪位大能，便都坦白了罢！我九仪宗愿将之奉为上宾，并与其宗门永结同盟。”
　　时景心道这人可真能蹭。于是发言道：“太素宗天心宗药宗的石碑常年不亮, 你在这里嚷嚷, 他们也听不到。”
　　谁知这时，天心宗刻有北斗七星的石碑忽然亮起。
　　一名女子声音低沉柔缓道：“昨夜天心宗风云骤变，天雷不断。有三人御剑东去，若我没看错的话，当先一人, 应是飞在最前面。”
　　“？”
　　众人一头雾水。
　　宁断尘问道：“那人所御何剑？”
　　“裂冰。”
　　那女子的声音大家都没听过，既不是于无声, 也不是于斯年，但众人已顾不及对此发问, 因为她说的话本身便过于震动。
　　“！”
　　“李无疏？”
　　“李无疏才不过二十七岁, 便已得道飞升？”
　　“错。李无疏偶得奇遇, 身体、记忆、修为俱返十五之龄。若他昨夜飞升, 当以十五岁计。”
　　“这……”
　　道门最有头有脸的几个人不禁为这个结论大为汗颜。
　　一直不说话的云敛突然开口：“我今早得到消息。李刻霜遭遇暗算, 李无疏连夜将他送往药宗救治。两人已都无碍了。”
　　“竟真是李无疏引来的天雷？”
　　时景打岔道：“原来灵枢宗当真在药宗插满了眼线。”
　　云敛呛了一呛：“咳, 时宗主，说话要讲证据！”
　　“这么大阵仗，他竟没被劈死，也未飞升？难道这不是劫雷？”
　　“道门太久没人飞升，都不识得劫雷了。”宁断尘道，“据闻李无疏为天道所斥，不可御剑，否则天雷亟顶，身受极刑。”
　　宁断尘是见识过的。她召雷劈江卿白，结果被李无疏生生引了过去。
　　时景道：“他既然安然无恙，说明他即便不具飞升之格，也有飞升之能了。”
　　太息宗石碑亮起，发出“哼”的一声，极为不屑：“真是鸡犬升天。”说话的是代掌太息宗的孟辰初独子，孟宸极。
　　“如此说来，”天心宗那女子道，“汝等岂非鸡犬不如了？”
　　孟宸极恼道：“你究竟何人？怎会持有天心宗宗主信物？切玉仙子何在？于无声又去哪了？”
　　那女子好声解释道：“我手持宗主信物，是因为宗主信物落入我手。贫道芳亭北，今后与各位算是同侪了。”
　　“！”
　　这天发生了两件轰动天下的大事。
　　一是太素宗疑似有仙道大能飞升。
　　二是天心宗代宗主于无声下狱，宗主之位以逆乱的方式易主。
　　这两桩事，都是易太初创立道门以来头一遭。
　　李无疏早在玄武坛听到了，却因为李刻霜的事，无暇分神。
　　李刻霜醒了。
　　但李无疏宁可他没醒。
　　应惜时在门口对他说“做好心理准备”的时候，他心里就咯噔一声。
　　一进门，李刻霜抚摸着江问雪呜呜大哭的头，和蔼而轻柔道：“生死有命，不必过于悲伤。况且为师这不是好好的吗？”
　　李无疏一进门：“霜？”
　　李刻霜见他来了，忙上前握住他双手，关切道：“师叔，他们说你为救我，连夜奔驰千里，力竭倒地。你现在可恢复了？有无不适？”
　　李无疏汗毛倒竖，头皮发麻：“你喊我什么？”
　　“师叔，前夜我劝你别喝那瓶东西，你为何不听我劝？我当时害怕极了。以后别再这样了。”
　　李无疏退出房间，问应惜时道：“里面那是什么东西？我霜人在哪里？”
　　“那就是李刻霜，只是性格发生了些许改变。”
　　“你重新定义了‘些许’这个词。”
　　应惜时道：“我与宗主皆查看了他的病症，他中的是丹汞之毒，我已为他祛毒，目前仍有残毒未除，还需进行三到五次的祛毒方可根除。”
　　“那他怎么……”
　　“他性格上的改变，以目前药宗的医术还无法解释。”他顿了顿，“不过我有一个不成熟的猜测。”
　　“什么？”
　　“他喝的不是毒药，是凝练多次的符水。”
　　李无疏先是匪夷所思，随后一想，又觉非常合理——符是用辰砂画的。想不到应惜时一个医者，还挺一针见血的。
　　“那要如何让他恢复正常？”
　　应惜时想了想：“他现在很正常，只是你不喜欢这样的他。”
　　“不！这根本不是他！”
　　“解铃还须系铃人，这恐怕要找到制符者了。你们究竟遇上了什么人？”
　　李无疏心中浮现那个卷轴与拂尘的标识。他对应惜时摇了摇头：“一群宵小之辈而已。”
　　普通宵小之辈怎会有药宗解决不了的符咒？
　　应惜时倒没追问，只是嘱咐道：“注意饮食清淡，不要熬夜，多喝热水。”
　　他离开的时候，白术看他的眼神又多了一分崇拜。
　　李无疏道：“别看了，都走没影了。”
　　白术心疼道：“仙师日理万机，人都憔悴了。”
　　应惜时从剑宗回来后，确实瘦了很多，下颌尖了，脸颊单薄，显得一双桃花眼更大些，其中郁结着不可言说的清愁。
　　秦坠月很会做人，以江卿白的名义私自给各宗送了赔礼，药宗也送来一份。那些剑宗特产的名贵药材，样样都是止咳养肺的，送给谁用的不言而喻。
　　应惜时吩咐弟子将药材拿去赈济百姓，只把江卿白的致信留下，压在了书架上。他分明知道，那并非江卿白亲笔所写。
　　他有个不为人知的习惯，夜深为咳疾所扰时，便爱出门看书。
　　每逢雨夜总看不进去，仿佛耳边有舞剑之声。
　　那时候他与江卿白虽然同住一片屋檐底下，身份判如云泥。
　　现在冯虚剑与生死针的名字写在一起，自己却变成了他最厌恶的人。
　　*
　　药宗宗门建于四季谷。有四时之景，因而得名。谷内种满药材，春夏秋冬，各个时节的药材，应有尽有。
　　应惜时入门时，得字号忍冬，是衔羽君的弟子，属含冬阁。
　　姜楚风则是上任宗主裴南星的弟子，属饮夏阁。
　　两人性格便如冬夏一般分明。应惜时做事沉稳周全，姜楚风则张扬浮躁。两人正好互补。
　　姜楚风喜欢外出云游，听得许多名人轶事，对燕赵剑仙李期声与李无疏师徒的事迹更是闻名已久，心向往之。如果不是药宗历来只选最差的弟子参与赤墟试，他与李无疏便该是同修了。然而到如今他才见到李无疏本人。
　　李无疏得知他喜欢听书，与他一见如故，把盏言欢到深夜。
　　两人聊起《白衣行剑录》，各自为陆清辞与苏墨白感人肺腑的师徒情谊而感慨不已。
　　姜楚风道：“断袖之书我读得多了，却不曾读到过如此荡气回肠的凄婉爱情。”
　　李无疏愕然抬首：“什么？这本书是讲爱情的吗？”
　　姜楚风疑道：“这不是此书最大的卖点吗？不然你是因什么对它念念不忘？”
　　“主角长得好看！”
　　姜楚风噎住，他上下打量李无疏：“你长得也好看啊！”
　　“真的吗？那为何道门这一个个的，打我的时候下手那么狠？”
　　“大概是……嫉妒你吧……”
　　李无疏肤质细腻，眉眼神韵流转，很有些女子的清丽，但气质是锐意而英气的，若非眼底偶尔流露的阴郁，便如晨曦一样耀眼。
　　姜楚风想起自己回药宗前听到的那些传闻，欲言又止。
　　“姜兄有什么话直说无妨。”
　　“你与江卿白江宗主……”
　　李无疏一口茶水呛了出来。
　　姜楚风觉得此事就算不全是真的，也有一半是真的，不禁叹道：“我阅文无数，深觉这断袖之情，要比男女之情更为不易。不过，若只是其中一方落花有意，而流水无情，那所面临的艰难也比男女之间多上百倍……”
　　李无疏支支吾吾：“嗯嗯……”
　　“贤弟莫非对断袖有歧见？”
　　李无疏连忙道：“没有没有！”
　　姜楚风心想这江卿白与李无疏之间，果然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戏码。他很欣赏江卿白，遂有意劝导李无疏：“倒也不必谈虎色变。我药宗当中也有人好男风，比如衔羽君，还有……”
　　“衔羽君？不正是应惜时的师父吗？”
　　姜楚风自知失言，清了清嗓子，道：“衔羽君已经过世。我等晚辈不便议论先人。”
　　李无疏“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姜楚风饮了口茶，放下，又用盖子拨了拨茶末，终于按耐不住：“我知外面有一些传言，说衔羽君与应师弟不清不楚，更传说衔羽君之死与他有关。”
　　李无疏“哦”了一声：“原来还有这等传言。”
　　姜楚风着急解释道：“应师弟入门第二年衔羽君便病逝了，他那时才不过十二岁而已。”
　　李无疏十二岁的时候，已经能和李期声对上二三十招了。
　　“师弟身世凄惨，儿时遭了不少罪。拜入药宗之后也饱受偏见，衔羽君一死，便无人愿意教导他了。只有我知道，他是宗内最勤勉的弟子。
　　“那还是在他被派去参与赤墟试之前，我偶然来到后堂检视药材，便见一个瘦弱的少年将药锅里的残渣收集起来，做上标记。询问之下，才知道他想要将药带回住处，对着《本草经》一一比对品尝，借此推出药方来。他在后堂待了一上午，听到煎药弟子闲聊时提到的病症，与药渣对应起来，便懂得此症的医治之方了。”
　　李无疏知道应惜时在宗门过得寒苦，听到这些细节，仍不免一阵辛酸。
　　姜楚风继续道：“我是宗主首徒，可以在藏书阁随意借阅医书。当时我便问他，想要看任何珍本医书，都可与我说。他却只要《本草经》。我想他明明有了，何必多要一本。他捧出那本残缺不全的《本草经》来，整本书纸张残旧，缺页甚多。他只想要一本新的《本草经》。
　　“此后，我悄悄为他借出许多图册典籍，他仍照着先前的法子，学得一身识药断方的本事。到后来，任何汤药，他只需尝上一口，便能分辨出其中有几味几两药材。李宗主身中丹汞之毒，还是因他蘸了李宗主眉毛上残留的药水，尝过后才下了论断。”
　　李无疏动容道：“那他岂不……”
　　“确实。”姜楚风道，“他亲身试毒，事后也得为自己祛毒。正是因为这样，他那副病怏怏的身子总是不好。我说他却不肯改，整日还埋在公事里，一副毫不惜命的样子。”
　　李无疏想，他从药宗最末流的弟子走到今时的地位，究竟要吃多少苦头？药宗那么多小弟子崇拜应惜时，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回到卧房门口时，他还在回味与姜楚风的谈话。
　　他一推门，便见李刻霜与钟无煜俱在房中。
　　如往常一样，两人之间隐隐剑拔弩张。
　　但李无疏仍然察觉了其中的不对劲。
　　昔日多是李刻霜露出敌意，而阮柒满不在乎。今天却反了过来——钟无煜按着剑袋，仿佛随时都要出剑。李刻霜却是安坐一旁，当他空气一样，自顾自地舀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银耳汤。
　　见李无疏来了，李刻霜连忙起身：“师叔，喝银耳汤吗？药宗是个好地方，银耳都比别的地方长得好。”
　　李无疏拿起汤匙舀了两下，果然晶莹饱满，正想尝尝味道，突然感觉背后一凉，便又把汤匙放下。
　　“师叔，你怎么不喝？我晾了好久，已经不烫了，再过会儿就该凉了。”
　　李刻霜目光单纯而热切，看起来是真心来给李无疏送夜宵。
　　李无疏余光瞥了钟无煜一眼，对李刻霜微笑道：“你有心了。”说罢，端起碗来。
　　钟无煜出剑极快，剑光闪过之后，李无疏手里的碗应声裂作两半。
　　银耳汤撒了一地，李无疏手上沾满了汤水。
　　李刻霜睁大眼睛，愕然看向钟无煜。
　　“抱歉，手滑。”
　　出乎李无疏的意料，李刻霜竟然没有发怒。
　　他拿手帕给将李无疏的手擦干净，又拾起裂成两半的碗，有些惋惜的样子：“没有关系，我再去准备一碗。钟道长要吗？”
　　钟无煜沉默片刻，道：“不必。多谢。”
　　李刻霜捧着碎片出门，被李无疏叫住。
　　“霜，不用准备了。你余毒未解，回去休息吧。”
　　李刻霜没说什么，点头离开。李无疏眼看他走到走廊转角，又折了回来。
　　“李无疏……”
　　“怎么了？”李无疏注意到他称呼变了。
　　李刻霜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早点休息。”他两眼望着李无疏，后退了两步，又补充道，“还有钟道长也是。”然后便走了。
　　李无疏愣神了好一会儿，直到钟无煜喊他名字。
　　他崩溃回头，问钟无煜道：“刚刚那人谁啊！”


第六十三章 素有隐疾
　　李无疏怀疑李刻霜被人控制了。
　　他脾气变得异常好, 总是笑脸迎人，与钟无煜讲话都好声好气，更对身边的人关怀备至，对李无疏尤是如此。
　　李无疏撰写《太微遗册》记录太微宗武学, 他在旁边研墨。李无疏在药宗藏书阁借阅符咒相关书籍, 他每隔一会儿就来挑灯芯。李无疏洗把脸, 他立马递上手巾。
　　一日下来，李无疏精神临近崩溃，既要暗中观察李刻霜, 又得躲着他走。
　　一早江问雪找李刻霜练剑，李刻霜面容平和道：“刀剑杀伐气过重，我今后不再用剑。”
　　江问雪整个人都裂开了。
　　白术被派来观察记录李刻霜言行举止, 闻言便道：“你不再用剑, 那你师门剑道如何传承？”
　　李刻霜道：“道在心中，道存则剑存。”
　　躲在假山后面暗中观察的李无疏听闻此言，徒手掰断了太湖石笋。
　　当晚应惜时案上陈放着白术的记录手札，最末写了行小字，表达了他对李刻霜病症的看法——
　　“据弟子判断, 李宗主已被夺舍，药石罔医, 当早日入土。”
　　李无疏深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于是离开了四季谷, 同行的还有钟无煜。
　　两人一路往南, 又来到了邺城。
　　那家锦福茶楼又重新开张, 生意竟比上次来时还要好。
　　李无疏在街上一番打听之下, 才知道民间盛传太素宗泽兰君得道飞升。李无疏作为泽兰君的救命恩人, 当然也鸡犬升天。
　　茶楼大堂的说书先生一天三遍地讲述李无疏曾经在这间茶楼替天行道除去妖女的故事, 吸引了不少宾客。
　　李无疏对老板出色的生意头脑感到惊叹之余，不禁发问：“泽兰君竟得道飞升，真是可喜可贺！可我怎么没听到半点风声？”
　　钟无煜道：“前天夜里，天降一百一十五道赤雷，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李无疏道：“这泽兰君飞升，阵仗倒是挺大。”
　　钟无煜转头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那天李无疏等人遭遇罗烟姑娘的刺杀，罗烟姑娘操控全场宾客力竭而亡，使李无疏等人被店家指为杀人凶手。一群杀手假扮的太素宗弟子出面解围，并以泽兰君的名义把李无疏等人引入陷阱。
　　后来钟无煜出手相救，那群杀手遁入无相宫结界，不知所踪。
　　李无疏此番前来，则是为了调查那群杀手的来历并找到李刻霜身上符咒的解法。
　　这个陷阱环环相扣，显然是幕后有人精心布局。那群杀手与罗烟姑娘，多半来自同一个组织——卷轴与拂尘，罗烟姑娘颈后那枚标识所代表的组织。
　　李无疏道：“在这套连环计中，锦福茶楼的店家，起到了微小但不可替代的作用。”
　　钟无煜道：“那你打算？”
　　“去查一查锦福茶楼。”
　　“可。”
　　李无疏看了看钟无煜：“钟道长，你戴着幕篱，是否过于显眼？能摘了否？”
　　钟无煜闻言，又将帽檐往下压了压：“不可。我素有隐疾，不能见光。”
　　“……”李无疏明知是借口，故意追问，“怎不让应惜时或姜楚风替你看看？”
　　“无用。绝症。”
　　李无疏深吸一口气：“那你在此等候，我去去就来。”
　　“无妨。没人会注意到我。”
　　钟无煜说完，明目张胆地迈进了锦福茶楼正大门。茶楼人来人往，他打从茶楼伙计眼皮子底下经过，也没人注意到这个两天前还在此掀起轩然大波的人。
　　只要他愿意，就可以隐匿气息，不让任何人察觉到自己的存在——这不正是阮柒独有的能力吗？
　　李无疏无话可说。
　　分明连掩饰都懒得掩饰了，到这一步，为什么还执着于那顶破帽子？
　　李无疏翻墙潜入茶楼后堂，钟无煜从正门走进了后堂。
　　两人在后院的天井找到那天嚷嚷着要报官的茶楼管事，李无疏一记手刀敲晕了他，钟无煜把他掀了过去，此人后颈除了一颗黑痣外，别无他物。
　　“难道我猜错了吗？”
　　“没有标记并不代表他和那名杀手毫无瓜葛。”
　　“看来只能等他醒来，慢慢盘问他了。”
　　“也只能如此了。”
　　“我在药宗弟子手里买到一种毒药，服下后能吐真言，若不说实话，肠穿肚烂。”
　　“还有这种奇药？当真有效？”
　　“那是自然。我可花了一两银子。不过听说有一半概率直接肠穿肚烂。”
　　李无疏掰开那管事的嘴，正要把药灌进去，忽闻走廊尽头隐约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两人对视一眼，一同上前，发现一人软倒在墙后瑟瑟发抖，正拿折扇掩着面孔连声道：“小生……小生什么都没有看到！什么都没看到！”
　　李无疏道：“原来是你！颍川半卷生，被你看到我对凡人行凶，我只能杀人灭口了。”
　　“两位仙长大人有大量，饶了小生吧！小生的嘴再严实不过了！”
　　钟无煜道：“天心狐族的事是谁传得天下皆知？剑宗那段变故又是何人写进书里人人传唱？”
　　颍川百草生呜呜大哭。
　　李无疏坏笑着上前捏住他两颊，将手里那瓶药悉数灌进他嘴里。
　　“呕——”颍川百草生扶墙干呕了半天，都没能吐出来，不一会儿就捂着肚子打滚，“好痛！要肠穿肚烂了！李无疏，你我相交一场，你竟如此对待小生！”
　　才滚两下，一只手将他提起。李无疏脸上挂着与容貌不符的邪气笑容，斥道：“别装了，死不了！你既然出现在这茶楼后堂，定然与店家关系匪浅。你知道这店家的底细？”
　　颍川百草生苦着脸道：“小生只是个写书的，哪知道这些有的没的？仙长您就放了小生吧！”
　　李无疏道：“你方才想必也听到我们谈话，喝了那毒药，不说实话会肠穿肚烂。”
　　颍川百草生两眼转向钟无煜。
　　钟无煜道：“你大可缄默不语。只是没有解药的话，拖久了恐怕也会毒发。”
　　“我说！我都说！”连钟无煜都这般说辞，颍川百草生立刻认怂，交代道，“锦福茶楼是无相宫扶植的产业，在太微宗开了有五家分店了。邺城是水陆交通枢纽，往来人流量大，无相宫靠锦福茶楼收集情报，建立自己的情报网。”
　　假蔚然曾引导他们走无相宫捷径，显然是对无相宫结界的特性十分熟悉，如果他是无相宫的人，倒也说得通了。
　　李无疏又问道：“你和这店家什么关系？”
　　颍川百草生无辜道：“太平书行是小生的东家，小生还给他家的说书先生写段子，自然与锦福茶楼相熟。今儿个讲的‘李无疏市井降妖女’就是小生写的。”
　　钟无煜道：“当日我也退敌不少，你却视而不见吗？”
　　李无疏忍不住瞧了他一眼，心中纳闷。阮柒并非爱邀功之人，更何况那罗烟姑娘也不是他俩杀的。
　　颍川百草生却恍然大悟道：“小生回去后，立刻改成‘饮红尘钟李共降妖’！”
　　“为什么把我放在后面？”李无疏道，“你上次写我和江卿白联手对付宁断尘，也是‘江李’而不是‘李江’。”
　　这祖宗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哈……这样顺口些嘛……哈哈……”颍川百草生畏缩地瞧了钟无煜一眼，连忙打岔道，“哦，太平书行也是无相宫的产业。一些道门规定不许刊印的书，只有太平书行才肯印发。”
　　李无疏不由想起那个给自己递了无相宫准入券的狱友，他也是个写书的，结果因写书入狱，想必是违反了道门的规定。
　　“那个罗烟姑娘是什么人？这茶楼管事的为何揪住我们不放？”
　　“罗烟姑娘是邻街如云楼买来的姑娘，那儿都是来路不明的女子，你想从她身上入手，就找错了路子。不过这个茶楼管事的，小生敢打包票，绝对是无相宫的人！你上无相宫讨说法准没错！”
　　李无疏抬眼看了看钟无煜，发觉钟无煜也在看他。也不知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他思考的时候总爱看一眼对方，好像这样能更加坚定自己的推测一样。
　　他见钟无煜的脸隐于黑色绢纱之后，心中忽然莫名一股恼然，撇开脸去，打定主意要改了这习惯，今后不再看他。
　　他神色几番变化，钟无煜看在眼里，一阵茫然。
　　李无疏又问颍川百草生道：“无相宫在其他宗门有类似锦福茶楼的产业吗？”
　　“有倒是有，但都不成气候。太微宗遭遇那场巨变，已经无力治理宗门，这些年虽然有四宗代管，但监管不严，才使无相宫的势力不断壮大。太微宗几乎已经是无相宫说了算了。”
　　听闻此言，李无疏不禁脸色难看。太微宗那场巨变才过去五年而已，就已经有人喧宾夺主鸠占鹊巢。
　　他心思百转，久久不语，令颍川百草生心惊胆战。
　　钟无煜对颍川百草生道：“你可以走了。我们会去无相宫查明此事。”
　　颍川百草生犹疑道：“那……解药呢？”
　　李无疏道：“回去后注意饮食清淡，多喝热水，不要熬夜。”
　　颍川百草生立刻明白过来：“李！无！疏！你竟然耍我！”他哼了一声，转身离开。
　　“慢着！”
　　他没走两步，就被李无疏揪住后领，脑后的头发也被撩起。李无疏检查了他的后颈，才放开他。
　　颍川百草生拿折扇指了指李无疏，捂着后颈愤怒地走了。
　　他走后很久，李无疏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肩膀微微一沉，是钟无煜轻轻搭住了他肩头，向他传递微弱的热度。
　　阮柒仿佛总是知道他的心事，不用看他神情，就知道他此时心情低落。
　　他笑了笑：“钟道长，你我萍水相逢。这样是否过于亲昵了？”
　　阮柒收回了手，诚恳道：“抱歉。”他把手背到身后，攥了攥，又松开了。
　　李无疏笑意褪去，又涩然道：“我……我只是说笑。你不要放在心上……”
　　“我知。”
　　李无疏朝天井中央走了几步，停了片刻，又转身踱回阮柒面前。
　　隔着黑色的绢纱，他看不到阮柒铺墨似的双眼。正因为如此，他才敢毫不顾忌地伸出双手，短暂地抱住了对方。
　　阮柒周身僵了又僵，错乱的神情全都掩藏在帽子底下。
　　李无疏很快放开了他，心里同时松了口气。
　　原来那把过膝长发被挽起藏了起来，他还担心阮柒为了伪装身份将它剪短了。


第六十四章 断袖之书
　　如今李无疏翻进无相宫黑市的结界, 可以说是驾轻就熟。
　　上回来他们干掉了一名守卫，现在无相宫黑市的巡防严格了许多。为了避免被人认出，他变作少年时样貌，还换回了太微宗弟子的道袍, 钟无煜仍是那套装束, 虽然遮住面容但颇为引人注目, 然而根本没人注意到他。
　　黑市还是分悬赏区文化区等。李无疏来到文化区，上次卖画的姑娘还在。摊上挂了副颇为显眼的双人画，从衣着来看, 画的应是江卿白与李无疏。
　　摊主靠在摇摇椅上，埋在书里头也不抬，冷漠地道：“本摊概不议价。”
　　李无疏装作没看见, 钟无煜却停下了脚步。
　　摊主从书后偷偷探出一双眼, 顿时目露精光。
　　那白衣少年肤色白皙，束着高马尾，额发半遮，仍能见眉眼细腻如精雕玉琢，简单的素带将他纤细腰身勾勒而出, 柔韧而有力。如此绝品少年，摊主自然印象深刻, 少年上次造访的情形，都还历历在目。
　　同行的另一男子一身浅灰, 头戴幕篱, 黑色绢纱一直遮到腰间, 虽然看不见容貌, 但唯一露在外面的修长手掌给人以无限遐想。
　　只见那白衣少年注意到灰衣男子的驻足, 脸上一瞬间涌起错愕、尴尬、羞愤种种情绪, 一把拽住灰衣男子的手臂就要离开。
　　灰衣男子纹丝不动，看着画道：“这好像是……”
　　“你看错了！这不是！”
　　“我没看错，这是……”
　　“这不是！”
　　“这是……”
　　白衣少年突然掩着口鼻咳嗽起来。根据摊主的经验，此人是在假咳。
　　然而灰衣男子还是着了道，连忙关切道：“你伤未痊愈，还是少说话罢。”
　　李无疏忙将钟无煜拉走。
　　大庭广众，拉拉扯扯。摊主啧啧摇头，转头便铺开一张画纸。
　　上一次产生这种强烈的创作欲，还是在上一次。灵感简直像个霸道的老师，鞭笞着她提笔作画，她寥寥数笔便将那两人拉扯的一幕画下。
　　待她笔走龙蛇，一挥而就时，突然听闻一道响指声，随即，挂在摊子正中那副江卿白与李无疏的画自燃了起来。
　　她惊呼一声，那画径自烧完，竟未波及其他。待她打扫灰烬时，发现摊上放着一锭碎银，正好是她那副画的标价。
　　李无疏并不知道钟无煜做了什么，还在与他商议调查无相宫的事。
　　“无相宫既然想害我，当日为何又要以无色冰魄和精卫冠羽相赠？这说不通。”
　　钟无煜道：“若一件事自相矛盾，一定是你得到的线索有误。”
　　李无疏道：“有时候线索不一定是我得到的，而有可能是别人塞给我的。”
　　钟无煜带着笑意道：“李无疏，你一向如此敏锐。”
　　“却还不是被人牵着鼻子走。至今都没抓到我师门血案的凶手。”
　　太微宗灭门时，无相宫根本不成气候，在太微宗辖内根本不敢冒头。如果说幕后之人在二十四年前便开始筹谋《补天鉴》注释，那无相宫会是他后来布下的一颗棋子吗？无相宫在他的布局当中究竟起到了什么作用？无相宫背后的林师傅，又是什么人？
　　正思索间，两人来至李无疏先前包下全摊的书摊。书摊摊主自然认得大金主，老远就迎了上来。
　　“你这摊还在啊？”
　　“本摊诚信经营。公子既然包了摊，小人岂会跑呢？”
　　李无疏翻了翻“新书速递”区，挑了几本顺眼的，挑着挑着看到旁边一本《白衣行剑录精装典藏版》。
　　“……”
　　这书居然又再版了！
　　再看分类，《白衣行剑录》是分在“断袖情缘”这片区域，周遭都是《转生成宗主的猫》《[陆苏]我在摇光宗吃狗粮》《判官渡我》《衍天劫》《宗主他有了》之类的书籍。李无疏这才回注意到，作为仙侠代表畅销作品的《沧海月明歌》则是在另一分类之下。
　　原来确如姜楚风所说，《白衣行剑录》真的是本断袖之书！主角陆清辞和苏墨白之间当真有超过师徒的情谊！
　　李无疏石化了。
　　钟无煜取过那书，信手翻开：“摇光宗？陆清辞？”
　　摊主介绍道：“据说道门有着不为人知的第十二宗，叫做摇光宗。陆清辞乃是摇光宗宗主苏墨白的大弟子，他因爱生恨，将师父苏墨白杀死，谁知这苏墨白竟借尸还魂，重生为陆清辞的徒弟。”摊主摇了摇头，“传奇话本，都好杜撰些仙道中人的轶闻雅事，实在不足为信。”
　　钟无煜道：“总不可能凭空捏造，或有故事原型。”
　　摊主道：“众所周知，道门只有十一宗，哪来的第十二宗呢？”
　　李无疏想起玄武坛上的十二块石碑，随口答道：“这还真不一定。”
　　摊主讶然：“我观两位也似仙道中人，莫非知道什么隐情？”
　　李无疏打个哈哈道：“我也只是听说。最早从哪处流传出来，却不知道了。”
　　摊主啧然道：“小人也算博览群书。民间流传与书中杜撰的第十二宗，有叫‘摇光宗’的，有叫‘三清宗’的，还有‘天玑宗’‘御神宗’‘太极宗’等等。至于最早提出第十二宗这说法的嘛，正是道长手中这本。”
　　李无疏侧头和钟无煜对视一眼，指着后者手里那本《白衣行剑录》，道：“这本我也要了！”
　　“你觉得此书有蹊跷？”
　　“它难道不蹊跷吗？”
　　李无疏边走边翻开扉页，只见作者一栏赫然写着“佚名”两字。
　　“……”
　　“你对道门第十二宗的说法怎么看？”李无疏道。
　　“或者确有其宗。”钟无煜道。
　　“我觉得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你觉得是什么事？”
　　两人并肩经过一个空摊。李无疏分明记得什么都没瞧见，走过去时，忽然隐约听闻一声铜铃响动。
　　他耳尖一动，蓦然回头，只见方才还空空如也的摊位，正端坐一人，锦绣华服，风姿雍容，面如冠玉，可叹一条白绫遮住双目，他竟是个瞎子。一只巴掌大的灵狐在他肩头打盹儿，眼睛缝里瞄见李无疏的身影，这才懒洋洋张开眼同他对视。
　　“李公子，别来无恙。”
　　李无疏故地重游，居然跟上回遇过的摊主通通再叙一回旧：“陆先生，你终于与湛尘真人下够了棋，下山来了？”
　　陆辞肩上的小狐狸不禁看向钟无煜。
　　“这位是？”
　　“这是钟无煜钟道长，”李无疏为彼此做了介绍，又将上回借的混沌仪归还，然后问陆辞道，“谶元散人不是据说一年只出一次摊？距离上一次出摊，似乎才过去三个月不到而已。”
　　陆辞笑道：“不才今次前来并非出摊，而是与人有约。不过，李公子与我有缘，如果公子需要，可为公子卜上一卦。”
　　“陆先生一卦千金难求，我今日不巧身上没多带银两。”
　　陆辞顿了顿：“不如就以公子手中之书相抵。”
　　李无疏看了看手里的《白衣行剑录》，笑道：“说起来，这本书的主角叫‘陆清辞’，比先生名讳只多一个字。”
　　陆辞微笑道：“可惜不才目不能视，无法拜读。”
　　李无疏这才想起来他是个看不见的瞎子。只怪他平时行动自如，还能靠听声辨位下棋，弄得旁人一直当他是个无所不能的瞎子。
　　不过李无疏也没好意思问，你一个瞎子要书干什么？
　　陆辞握着那书，将它妥善放在手边：“李公子要卜何事？”
　　李无疏道：“我想知道，你手边这书，是何人所撰？”
　　“哦？上面没写作者吗？”
　　“匿名了。”
　　“作者既然匿名，就是不愿过多透露。公子便是寻到此人，想必也问不出想要的答案。”
　　李无疏心想他莫不是卜不出来？
　　这时钟无煜居然主动开口，问他道：“书中两位主角，尚在人世否？”
　　李无疏正为阮柒难得主动的行为纳罕，却见陆辞脸上笑容一时有些僵硬。
　　他不禁问道：“这书真有原型？那道门第十二宗……”
　　“李公子竟不知吗？”陆辞道，“道门第十二宗，叫做衍天宗，以卷轴与拂尘为识。”
　　《衍天遗册》……衍天一脉……论果衍因……卷轴与拂尘……
　　李无疏喃喃道：“衍天……”
　　“不错，正是步虚判官阮柒所属宗门，阮柒是衍天宗第三代宗主。”陆辞似乎想起什么，又道，“对了。天道代行者与李公子交情匪浅，竟未对李公子提起过吗？”他话是对李无疏说的，脸却迎着钟无煜的方向。
　　钟无煜隔着绢纱注视陆辞，两人俱不出声，宛若隐隐对峙。
　　李无疏感到身前的桌子不断颤抖，直将桌边的书被震得移位。混沌仪原本安放于桌角，现下竟缓缓转了起来，并且越转越快。
　　一阵漫长的耳鸣当中，李无疏发觉整个街道停滞住了。
　　对面纸摊的一叠水纹纸被风扬起顿在半空。街头巡守在斥责摊贩，被掀倒的摊子将坠未坠。得到鸡骨作为奖赏的黄狗嘴角垂涎……
　　这一切都是一瞬之间发生的事，期间却唯有混沌仪飞速旋转，快到使人瞧不清形状。
　　李无疏根本来不及反应发生了什么，但闻一声碎裂之音，那混沌仪忽然迸裂，琉璃碎片射向四面八方。
　　陆辞光洁如玉的脸颊被迸飞的碎片划了个血口子，鲜血渗出。他伸手拭了拭脸颊的血迹，随即一柄长剑指向他脖子。
　　灵狐炸了毛，对着阮柒咧嘴露出戒备的獠牙。
　　陆辞笑了笑：“在下不过是一介云游方士而已。钟道长这是何意？”


第六十五章 无相宫主
　　李无疏没有想到阮柒会对陆辞突然发难。
　　方才两人对峙时那一阵时间停滞显然是阮柒所为, 混沌仪竟然同时发生异动。
　　这也就是说，阮柒有能力影响混沌仪。
　　怪不得当日在剑宗会上，阮柒说自己与李无疏死而复生之事毫无关系，混沌仪却不能甄别出这则谎言。
　　根据玄武坛的布置来看, 道门确实存在以卷轴和拂尘为标识的第十二宗。如果陆辞所说是真的, 第十二宗就是衍天宗, 那阮柒也是算是道门中人了。
　　李无疏率先想到的不是阮柒和罗烟姑娘以及那群杀手的关系，而是《白衣行剑录》两位主角的原型……
　　钟无煜剑指陆辞，冷声道：“拙劣的伎俩。”
　　陆辞对李无疏道：“衍天宗在道门之内并非秘密。凡位及宗主之人, 几乎都知晓第十二宗之名。”
　　“陆先生非道门中人，却知之甚多。”钟无煜颇有深意道。
　　陆辞与道门各宗宗主都交情匪浅，能在不同利益集团的领导者之间游刃有余, 可谓是八面玲珑。
　　“不才身无法力, 唯有倚仗这套卜卦之能与多年来闯荡江湖的学识见闻，才不致饿死街头。”陆辞向李无疏伸出手腕，“公子若不信，可亲自查探。”
　　李无疏未作它想，搭了搭他的脉门, 确实探不到灵脉的存在。
　　这个游走于道门内外，左右逢源, 被各宗宗主尊为上宾的谶元散人，竟真的没有丝毫灵力修为傍身。
　　既然陆辞这么说了, 钟无煜自然不好对一个身无灵力的普通人下手, 凛然收起了剑, 但李无疏觉得他的杀意并未收敛。
　　这是他头一次从阮柒身上感受到杀意。
　　这时黑市巡守注意到了这边的冲突, 从各个方向围了过来。
　　李无疏道：“这事儿能不能先放一放？咱们好像陷入麻烦了。”
　　一名黑脸巡守指着李无疏与钟无煜, 喝道：“何人在此造次！”
　　另一个白脸巡守上前对陆辞陪笑道：“谶元散人今日竟然大驾光临！我等来迟, 让散人受惊了。将这两个歹徒围起来！”
　　数名巡守一拥而上将陆辞与他们隔开，并将他二人团团围住。
　　周围的摊贩和路人见有热闹可看，也都围了上来。
　　李无疏听见有围观群众在旁议论道：“这什么人敢来砸无相宫的场子？知不知道咱们无相宫是什么人在撑腰？”
　　“是谶元散人！不知有没有机会找他算上一卦。”
　　“好俊俏的少年。”
　　“这两人什么来历？竟敢对谶元散人不敬。”
　　“在太微宗的黑市造次，也不看看此地是谁做主。”
　　连方才书摊的摊主也在小声嘀咕：“坏了坏了！惹上大麻烦了。”
　　李无疏并不打算动手，对那白脸巡守道：“你等还不是我的对手。带我去见你们宫主。”
　　“好大的口气！”白脸巡守冷笑一声，傲然道，“我们宫主岂是你说见就见？”
　　围观群众道：“我在这待了五年，从未见过无相宫的宫主。”
　　“就你还想见宫主？整个无相宫就没几个人见过宫主吧。”
　　又是惹不起，又是没人见过，李无疏对这名宫主的身份越发好奇：“你们宫主是面目丑陋还是道行低微？竟不敢亲身相见么？”
　　“休得放肆！我无相宫宫主武冠仙道，世上难逢敌手。你要与他对敌？再修个五百年吧。”
　　道门当中，还没有哪位宗主敢自称武冠仙道，更别提道门之外的散修了。李无疏敢挑衅十宗宗主，立下洛水城北之约，难道还打不过一个地下组织的头目？
　　他一个没忍住，噗嗤笑了。
　　那黑脸巡守恼道：“别再与这毛头小子逞口舌之辩了，将他二人拿下，交送林师傅处置！”
　　“慢着！”
　　这群正要动手，陆辞竟忽然出言拦阻。
　　他穿过人群，不疾不徐道：“这位是林师傅的朋友，无相宫曾以重礼相赠。诸位切莫冲撞了贵人，不如先引他们与林师傅相见。”
　　陆辞一开口，那还能有假。
　　那巡守听说他们是林师傅的朋友，面露心虚，忙向二人道歉，引他们往无相宫主阁去。
　　没了热闹可看，围观群众做鸟兽散。
　　无相宫主阁竟是又一层结界之内。
　　主阁建筑恢弘，一座座殿阁平地而起，红墙绿瓦，雕梁画栋。
　　李无疏进入无相宫黑市时分明是深夜，此时的无相宫主阁却坐落在一片晚霞当中，映日斜晖，柔和而温暖，远处传来钟声阵阵，使人心绪宁静。
　　有那么一瞬间，李无疏想起性情大变的李刻霜，他似乎很适合此地。
　　引路的白脸巡守对李无疏解释道：“不管什么时候来，这里都是傍晚，从来没变过。”
　　李无疏为这个结界的神奇感到不可思议。
　　无相宫主想必是个结界高手，不怪乎可以使人从无相宫结界迂回穿行，日行千里，更能无视“止战之印”，穿越宗门边境。
　　李无疏心中涌起一个极其强烈的预感，这个无相宫主，是道门大敌。
　　引路的巡守把李无疏和钟无煜引到一个殿门口，让他们进殿内稍待片刻，自己并不入殿，随即便告退了。
　　殿内绘有壁画，其中人物都不似凡人，却也不是李无疏所熟知的道教众仙，风格与道门的壁画大相径庭。
　　李无疏颇为好奇，顺着墙壁缓缓看了过去。
　　钟无煜站在殿正中，突然道：“你没什么想问的？”
　　李无疏正看得出神，心不在焉道：“问什么？”
　　“关于衍天宗。”
　　“能说的，你自会告诉我。不能说的，我问也无用。”
　　“衍天一脉确是道门第十二宗。”钟无煜道。
　　“那个罗烟姑娘是你安排？”
　　“不是。”
　　“那群杀手与你有关？”
　　“没有。”
　　“那还有什么好问的？”李无疏想了想，“你因何对陆先生动手？”
　　“他……”
　　钟无煜才蹦出一个字，就卡住了。
　　李无疏转过身，又去看那副壁画，也就没看到钟无煜帽檐下接连滴下血迹，粘在他浅灰衣袍上，宛若点点红梅。
　　“李无疏，陆辞此人，不可信任。”
　　斜晖穿透窗格，洒在李无疏雪白的衣摆上，色泽明艳而通透，像光阴的颜色。
　　李无疏低垂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才道：“钟道长，真是巧了，吾友阮柒也曾说过这句话。”
　　钟无煜看着他的背影：“阮柒，是你的朋友吗？”
　　“是一个……亏欠良多的朋友。”
　　“李无疏，你不欠任何人。是他亏欠你。”
　　“这是他不告而别的原因吗？”
　　“李无疏……”
　　“他花费很大的代价救了我一命。我欠下大人情了。”李无疏顿了顿，转而道，“我对他的离开没有责备的意思。都是好事——萍水相逢，互不亏欠，都是好事……”
　　往往被亏欠的人一身轻松，徒留负债者心绪难安。一笔勾销，结局总是一个人的洒脱，另一个人的耿耿终身。
　　李无疏走到壁画尽头，缓缓转过身看他，两眼微湿道：“钟道长……”
　　“两位公子久等了，请随我来。”
　　一名梳了两个圆髻的童子出现在门口，打断了李无疏要说的话。
　　李无疏低着头，默然同钟无煜一起出了殿。后者一身袍子簇新，这会儿竟看不出半点血迹。
　　童子带他们沿着长长的回廊穿行，沿途介绍了无相宫不同部门的位置。
　　“最东边是黑市主事的市务司，林师傅每日丑时闭市后，都来听十一宗黑市的账目汇报。”童子指着另一边的楼阁道，“那座院子是巡务司的住所，前日有一名巡守被人袭击，林师傅现已下令加强各个黑市的巡防。”
　　下手的人就是李无疏。
　　童子指着旁边的阁楼道：“旁边这栋楼是主管无相宫名下产业的统务司，是从竞宝阁分出去的，统务司除了创收外，还要执行林师傅下发的任务。”
　　李无疏一下子想到了锦福茶楼和太平书行。
　　“凡名列悬赏榜之人，可向无相宫贷银，放贷与收贷也归统务司处理。哦，那里就是竞宝阁了。”童子又指着远处的一座楼阁道，“它旁边是格物堂，宫内若有人犯错，会被林师傅罚去格物堂静思。林师傅平日也喜欢在格物堂参悟。格物堂西面那间小院，是林师傅的住处。”童子又指向正中的塔楼，“那座塔叫做无相塔，维系无相宫整个结界运转，除林师傅外，无人可以靠近无相塔。”
　　看来“林师傅”就是无相宫中掌管一切的人。这什么无相宫主宛如一个隐形人，他的作用难道只是充当无相宫的后台吗？
　　李无疏道：“这么大的地方，怎么不见你们宫主的住处？”
　　“宫主？”童子笑道，“宫主并不居住在无相宫主阁，我等也从来不曾见过宫主。听说前些日子宫主来支取一笔钱款，后来不了了之。宫主事务繁忙，不然也不会将一切交由林师傅打理。”
　　李无疏皱了皱眉。这个无相宫主原来是个甩手掌柜，还当无相宫是个钱库。
　　“啊，到了。现在是丑时，黑市刚好闭市了。林师傅人就在市务司，已着人通报过了，两位直接进入便可。”
　　李无疏对钟无煜道：“总算能见识见识这位久闻其名不见其人的‘林师傅’了。”
　　红木大门敞着，里面是个绣工精致的银丝祥云满月图。透过屏风半透的金纱，能够看到大堂内中装饰讲究，墙边置着四个梅瓶，新鲜梅花插在其中，梅瓶左右，共挂了六幅仕女图。
　　大堂正中供着一只巨大的玉雕立身猫，举着右掌，栩栩如生，憨态可掬，供桌的金色香炉插着狗尾草。左右成两排坐了十二个人，左边最内侧的一人握着一本账目，眉头紧拧。其余十一人噤若寒蝉，坐都只敢挨着板凳边边。
　　林师傅看起来花费很大的努力，才扼制住把账本摔出去的冲动，他手底下还有十本账目。只见他深吸一口气，轻轻翻开另一本账目，和声细语道：“不是说有贵客，怎还没到？”
　　末首的一个黑市主事瑟瑟道：“林师傅，人已到了。就在门口呢。”比蚊子哼声大不了多少。
　　林师傅抬头看去，李无疏与钟无煜两人已走到了屏风边。
　　李无疏现下仍是少年时的模样，一双微挑的圆眼看着他，神情变了又变，最后定格在气恼上。
　　“怎么是你！林简！”
　　林简，李无疏昔日同修，灵枢宗高徒。曾向李无疏讨了副十里坡的地图，并以一套余岺校注的《道门通鉴》作为回礼。
　　林简如释重负地放下账本，起身迎了上来：“无疏，果然是你，好久不见。”他转头对十一名干瞪眼的主事说，“你们几个，还不快来见过宫主。”


第六十六章 画地为牢
　　无相宫建立了贯穿整个道门的庞大地下贸易系统, 同时持有击溃“止战之印”的强大结界。
　　对于道门来说，它是威胁道门存亡的异端组织。对于道门之外的散修以及最底层民众来说，它则是打破旧格局建立新秩序的希望。
　　到现在为止，无相宫才成立十年而已, 却吸纳了上千名组织成员, 无相宫建立的黑市侵占了道门三成市场, 在太微宗甚至成为主流贸易渠道。
　　无相宫的力量渗透到各行各业，几乎主宰了民间的舆论方向。剑宗风波的诸多细节在无相宫的加工和推进下大肆传播，六宗颜面大跌, 在新编的传奇话本当中俨然沦为反派，而道门正统对此事几乎没有任何敏感度，宛如一株麻木不堪的枯槁朽木。
　　“道门忙于内讧, 哪还有精力注意这些。”林简如是说道。
　　因剑宗风波当中, 莫璇玑不顾惜日情谊对云敛出手，太清与灵枢两宗反目成仇不相往来。
　　孟辰初被上官枢暗算，反杀后又遭江卿白毒手，成为唯一一个陷入“齐物之境”没能回来的宗主。孟宸极代掌太息宗，顾忌到身陷剑宗的父亲的安危, 不敢与江卿白叫板，于是对九仪宗宣战, 将九仪宗数十艘商船悉数扣押。
　　无相宫坐拥渔翁之利，黑市规模飞速扩张, 才不过数日就赚得盆满钵满。
　　李无疏也没有想到, 当初性格温吞与人无争的林简, 居然成为一手遮天的地下组织头领。
　　“不。我只是代为经营, 你才是无相宫的主人。”林简微笑着说。
　　李无疏严肃道：“林兄, 莫开玩笑了。我这些年疲于奔命, 和无相宫半点交集都无。”
　　林简颇为失落：“无疏，你竟都忘了吗？”
　　十一名黑市主事被林简遣开，市务司大堂只余林简、李无疏和钟无煜三人。
　　林简如今虽然腰缠万贯，衣着却十分朴素，布衣布裤，青灰袍子，只以一根木簪挽发，面容清癯，两颊微微凹陷，似苦修道士。
　　他目光清明，看李无疏时满眼是宽容与温柔：“在灵枢宗禁书阁，你对我说过的话，一字一句，为兄至今常挂于心。”
　　“不是……我……你在说什么？”李无疏一脸震惊，飞速瞄了眼身边的钟无煜。
　　“修道的过程是漫长而孤独的，谁年少时不曾产生过心障，若涉渊水，一念入魔。若非是你在我最艰难的时候给予陪伴和支持，我怎会有如今的开悟？”
　　“林师兄，求你了！不要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
　　林简道：“这里只有你我。阮……咳，钟道长也是自己人，谁会误会？”
　　钟无煜见林简看向自己，于是对李无疏道：“你待人真诚，人缘一向不错。”
　　林简道：“钟道长说得很是。”
　　李无疏确实结交甚广，相比之下，阮柒的人际关系则十分简单，他好像没有亲人，没有同门，就连朋友也只有李无疏一个。
　　阮柒说话时并不带情绪，却使李无疏感到很不是滋味。
　　林简听李无疏讲了锦福茶楼杀手的事，颇为震惊。
　　按照李无疏原本的推测，罗烟姑娘与那伙杀手都是无相宫的爪牙，无相宫安排了那场连环计，目的是逼李无疏喝下那瓶符水以便于控制，谁料李无疏等人被阮柒及时救下，符水也尽数浇到了李刻霜身上。
　　现在看来，这个推测并不成立。
　　首先，李无疏本人就是无相宫名义上的主人，按照无相宫一直以来的训示，无相宫上下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属于李无疏。
　　再则，无相宫根本没有培养杀手。
　　无相宫支持悬赏榜的赏金交易，并向所有悬赏犯放贷，与无相宫有借贷关系的人可为无相宫执行任务偿还贷款。这种特殊的雇佣关系十分松散，而且无相宫发布的任务多为安保、情报和追贷工作。
　　没有人会愿意做无相宫的死士，去刺杀传说中武冠道门的李无疏。
　　但有两点解释不通，一个是那名假冒的蔚然为什么了解无相宫结界的特性并运用自如？二是锦福茶楼为何故意当众陷害李无疏？
　　“无相宫人多眼杂，结界的秘密流传出去不足为奇。”林简面色凝重道，“倒是锦福茶楼……我会亲自调查。还有你说的那种符咒，如果有线索，第一时间通知你。”
　　林简留李无疏在无相宫主阁多待几日，名为让众人瞻仰宫主风采，实则是让李无疏在此深度考察以求解除猜忌。
　　林简差人给李无疏和钟无煜安排住处，然后含笑打量李无疏：“无疏，你还是这副模样，几乎没怎么变。”
　　李无疏略施术法，当场将自己变回成年模样，也将衣服一并换回黑色。
　　林简道：“这副样子也甚好。甚好。阮……咳，钟道长你说是吗？”
　　钟无煜神情掩在纱帘之后，他偏过身去，才缓缓道：“先前的模样好些。”
　　李无疏伸去捋头发的手停住，不尴不尬停在半空。
　　他把黑色的发带拨到脑后，半笑不笑问林简道：“林师兄，现在可以说说无相宫的来历了吧？为什么无相宫主人是我？这是你编来骗人入伙的吧？”
　　“无疏，你当真不记得了？”林简长吁短叹，“难道是我会错了意？难道这一切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我观你这些年所作所为，分明与我默契无比。当年的我们确实年少冲动，可如今种种也说明这条路并非行不通的……”
　　李无疏见他滔滔不绝越说越不像话，正打算打断他，好在有人来通知他去巡务司开会，他才停下。
　　“无疏，钟道长，你二人在此还请自便，万勿客气。”说完，便匆匆离开。
　　又是一名小童前来引路。
　　李无疏与钟无煜并肩走在后面，期间频频转头去看钟无煜脸色，自然是半点都瞧不见的。他小声道：“你没什么想问的？”
　　钟无煜没有回答。
　　李无疏心中惴惴，甚至开始祈祷他没听见自己问出的这句话。
　　但哪怕李无疏声音再小，他也不可能听不见的。
　　“问什么？”钟无煜终究还是回应了他。
　　李无疏用更小的声音道：“你不问我无相宫的来历？”
　　“你未追问衍天宗的事，我也不问。”
　　李无疏觉得他话里的含义是，我不问你无相宫主的身份，你也别来问我衍天宗主的身份。
　　萍水相逢，泛泛之交，又何必相互交底？
　　一路无话。
　　小童将两人带到一处僻静小院，指着两间联排的屋子道：“林师傅说二位情同管鲍，形影不离，住在一处便好。屋子已收拾干净，还备了热水。再过一会儿便是卯时，两位一夜未睡，稍作休息吧。”
　　“……”李无疏看了眼钟无煜，一个字都不想再说。
　　童子又转向李无疏，递过来一件物件：“宫主，这是林师傅吩咐转交给您的。他还捎话说，您看到此物，或许能想起什么。”
　　李无疏接了过来，发现是一个拳头大小的木疙瘩，呈鱼形，内中中空，留一缝隙，通体陈旧红漆，看上去有些年头。李无疏觉得它像个木头做的铃铛。
　　童子转交了东西便离开了。
　　李无疏和钟无煜对视一眼，各自回房。
　　房间有软榻，熏香，茶点，浴桶，热气缭绕，舒服得像人间天堂。
　　李无疏才一进门，就退了出去，赶在钟无煜关门前挤进了隔壁。
　　隔壁自然也是一样的布置。钟无煜手还扶着门，目光一路追随着李无疏来到桌前。
　　这人一点不把自己当外人，给自己斟了杯茶：“你我情同管鲍，形影不离，我在这里，不妨碍道长沐浴吧？”
　　钟无煜把门合上，在李无疏对面坐下，默然不语。
　　李无疏道：“你我都是男子，有何关系？钟道长请自便吧。沐浴记得摘帽子。”
　　“李无疏，你因何生气？”
　　“我生气？我怎么会生气？”李无疏不明白他怎么一下子得到这个结论，反问他道，“生气的人是你，不是吗？你生气时不说话，难过时不说话，委屈都写到脸上了。”
　　“有吗？”钟无煜摸了摸被幕篱遮盖的脸，“抱歉让你担心了。”
　　听他道歉，李无疏一时涩然，好像一盆烧得旺盛的炭火被浇上一锅汤，滋滋儿冒烟。
　　“你……”李无疏深吸一口气，“你什么时候把那玩意儿摘了！”他是指钟无煜头上的帽子。
　　钟无煜压了压帽檐：“早些休息吧。”
　　李无疏两手按着桌子，缓缓起身。钟无煜以为他打算离开，起身为他开门，还未走到门口，就感到一道劲风袭向后脑勺。
　　是李无疏伸手掀他帽子。他按住帽子，矮身一躲：“李无疏？”
　　“你不以真面目示人，是方便随时离开，对吗？这个世上，就没有能让你留恋的人？”
　　这话从他最在乎的人口中说出，字字诛心。昔日为谁违逆天命困境施救？为谁千里追踪保驾护航？为谁若即若离千般不舍？
　　“我不像你，总牵挂着很多人、很多事。”阮柒缓缓道，“世人爱你、惧你、憎你、妒忌你，你呼出一口空气，都是红尘的味道。可是你为谁停过步伐？你懂得留恋的含义吗？”
　　留恋是忘乎所以，踌躇不前，是画地为牢，万劫不复。是驻足观望了片刻，就被红尘迷了终生。
　　仿佛心有不甘，李无疏拧着眉，又来掀他帽子。
　　他一左一右，先后拦住李无疏双手。李无疏手腕纤细，被他捏在一起紧紧禁锢。
　　现下李无疏不能动弹，但这并不妨碍他达成目的。
　　只听一声剑啸，裂冰拖曳着冰蓝光华从旁掠过。阮柒纵身一闪，跃到李无疏身后，仍握着李无疏双手不放。李无疏被他这动作一拽，一个不稳倒进他怀里。
　　一截黑色的绢纱袅袅垂落。那一剑将阮柒遮面的纱帘割了一半，绢纱翻动之间，李无疏好似瞥见他真容的一角。
　　李无疏背对着他，两手微微挣扎，这姿势像被宣告了主权。阮柒空着的手将他鬓发捋到耳后，仿佛在安抚他。
　　“无疏。”
　　耳边传来的两个字让李无疏心里一颤。亲昵得像是在嘴角辗转了一万次，却又沉重地将他的一切包裹住，有着不愿旁人触碰的执拗。
　　“早点休息。”钟无煜松开了他的手，自行去了隔壁房间。
　　李无疏莫名感到对方喊出自己的名字后，周身笼罩的不悦一扫而空。
　　为救李刻霜，李无疏耗尽灵力，至今还未完全恢复，沾上枕头就睡着了。
　　他不断梦见阮柒喊自己名字的后两个字，各种语气，各种神情，各种场景，如真似幻。
　　可他分明记得，今日之前，阮柒从未如此称呼自己。


第六十七章 百家之殇
　　在锈梧居士眼里, 颍川百草生简直像个跳梁小丑。
　　什么人物事件热门他就写什么，广大乡亲父老爱听哪个桥段他就写哪个，他的人气都是建立在对文学的侮辱和对真相的践踏之上。
　　但是颍川百草生的书卖得最畅销，哪怕他一多半作品都只写了半卷, 每隔三四个月, 就会有人上太平书行抗议, 抵制“颍川半卷生”。
　　反观锈梧居士，写了那么一两本书，不但无人问津, 还被五宗追杀，悬赏三百两，饱受牢狱之灾。
　　他不禁感到愤懑, 道门治下的神州大地, 已经没有人会再去思考世界的起源，人的归宿，真理与道。他的思想世道难容。
　　林师傅是个好人，不但赏识他的作品，还收留了他, 更将无相宫太平书行的事务交他打理。颍川百草生又算哪根葱？他的本子都要过太平书行的手。
　　锈梧居士垂着眼皮，眉毛高高挑起, 一脸挑剔地审视手里颍川百草生的新本子《饮红尘钟李共降妖》。
　　“这段戏你不是才写过？换个名字再来一遍。韭菜新割？这个姓钟的又是什么空降？你修仙云游的表外甥？崇拜李无疏的那个？”
　　颍川百草生比划道：“这是一个伏笔，下一章我们将揭露一个惊人的真相。到时候, 哈, 秦州七里桥都得挂咱们的新书预告。”
　　锈梧居士把手稿拍在他胸前：“你再这样消耗读者的情怀, 书行会考虑终止合作。我约见了贵人, 你还是先回去考虑一下怎么修改吧。”
　　颍川百草生拿着手稿, 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锈梧居士约见了谶元散人。最近《衍天遗册》的风头很盛, 他想请陆辞写一本谶书，就叫《衍天遗册》。
　　林简将李无疏的身份与样貌公布下发，无相宫全宫观摩学习。李无疏行走在无相宫里，往来之人见到他，都要行礼，他走一段二十丈的长廊，要停下四五次。
　　李无疏也没想到会在这里偶遇故人。
　　他几个月前顺手救出的作家狱友，原来是无相宫的人。
　　想来也很合理，他手里无相宫的准入券，正是这名狱友给的。
　　锈梧居士递给他这张小卡片时，还问了句——恩公听过无相宫吗？
　　李无疏只身一人，他身旁那个据说形影不离的步虚判官阮柒，今日竟不见踪影。
　　“当日真是多谢宫主救命之恩哪！”
　　锈梧居士无限感慨，救他的人正是他的大东家，这想必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李无疏拉着锈梧居士，掏出那张卡片：“早就想问你了，上面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卡片上写着“一念即三千，三千即一念”。
　　锈梧居士捋了捋山羊须：“宫主莫非不知道，我无相宫的创教契机？”
　　李无疏傻里傻气道：“原来无相宫是个教派吗？”
　　锈梧居士有些怀疑李无疏是无相宫主这件事，其实是林师傅借惜日交情强行攀附，只为给无相宫拉来做靠山。
　　“关于无相宫的创教契机，我也只是听说。林师傅曾在赤墟得到一只法器，查遍道门典籍都未能得到关于它的半点线索。他无师自通，找到了法器的使用之法。这件法器，叫做木鱼。”
　　李无疏一愣，从兜里掏出了昨日林师傅派小童转交的木铃铛：“是这个吗？”
　　“正是此物！”锈梧居士道，“敲打木鱼的声音可以使人心神宁静，林师傅被木鱼声深深吸引，日夜敲打，如此经年累月之后，他陷入了修行的困境。那段时间，他泡在藏书阁中，废寝忘食，遍览道家典籍，都不能解开心中的困惑。”
　　李无疏道：“什么困惑？”
　　锈梧居士不答反问：“道门独尊道家思想。宫主可知，道家为何称‘道家’？”
　　道家就是道家，源于《老子五千言》对万事万物的概述。这从来没有人质疑过。李无疏一头雾水，两眼眨巴听他下文。
　　锈梧居士道：“‘道家’既然以‘家’字作缀，便是‘一家之术’。这意味着，在道门创立以前，可能还存在着‘钱家’‘理家’‘法家’等等，只不过这一切，皆被掩盖了。”
　　李无疏震惊无比。
　　“林师傅在灵枢宗禁书阁找到了道门以外百家存在的痕迹，木鱼则是佛家所用的法器。这对你们修道之人来说，可能匪夷所思。世上并没有人质疑过，修行飞升为何只有入道一途，即便有人质疑，也被你道门埋葬了。”锈梧居士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本书册道，“说起这个，我要向您推荐一下我的新作《百家拾遗》，虽然它被道门所禁，但确实是本启发人心开拓视野的好书。”
　　李无疏接过书，愣愣道：“有空一定看。”
　　锈梧居士继续道：“总而言之，林师傅身为道门正统弟子，前途无量，却在修行中误入歧途，被佛法所吸引。他内心饱受挣扎，最终因宫主你的开解，决心离开道门，创立了无相宫。可以说，没有宫主你，就没有今天的无相宫！”
　　“原来如此……”李无疏眉头一皱，“不对，我到底说了什么？？？”
　　锈梧居士神情复杂道：“宫主你竟不记得了吗？”
　　李无疏不明白自己一个根正苗红的太微宗长徒，怎么就变成了邪那个教头目。
　　当天太平书行连夜加班，隔日十一宗各大书铺的《百家拾遗》都摆在了畅销榜首，并套上新印制的腰封——李无疏力荐，启发人心的时代性视野。
　　*
　　阮柒的发绳有些旧了，磨损到看不清编织的纹理。他完全有办法让它崭新如初，或是换一个，但他从未换过。他将瀑布一样的长发挽起，红绳只垂到背后。
　　他帽子上的纱帘被李无疏截短，发尾已遮不住了，就像他欲盖弥彰的身份。
　　李无疏着实敏锐，一下子就猜到他变换身份的目的。
　　他将帽檐压得更低，轻推开门。
　　在这瞬息之间，他仿佛听闻一声铜铃响动，猝然回首，一名蒙着眼的华服男子，正好整以暇坐在桌边。
　　就算是李无疏，也做不到令他毫无知觉的同时靠近他身后。
　　“是你？”
　　陆辞浅笑道：“不必紧张。不才只是来与宗主叙叙旧。”
　　“我与你无旧可叙。”
　　“不才只是一介云游方士，宗主为何心怀敌意？”
　　跟随陆辞的灵狐空空跳到桌上，两眼紧紧盯着阮柒。陆辞伸出食指轻轻梳理它的后背，令它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不才昨日为自己起了一卦。”
　　“算人不算己。”
　　“确实如此。所以宗主想必也算不到自己的未来吧？李无疏若成功颠覆道门，你之天命便也结束了。假使李无疏败了，你还能救他几次？待你修为耗尽，李无疏仍要死在你的剑下。”
　　“他不会败。”
　　“但他原本不必经历这周而复始的失败。你不怕被李无疏知道，这一切皆是因你而起吗？他原本只是一个凡人，有着平凡但传奇的一生，无须面对滔天的仇恨，也无须为着一个遥不可及的誓言负重而行。”
　　阮柒帽沿下的双眼一时变得幽暗。
　　“宗主，你对于他来说，又算什么呢？他即便脱离凡胎步入仙道，也有着自己的亲人和朋友，你只能永远躲在暗处看着他，连给予些许帮助都要面临因果的反噬。甚至，你的使命就是与他为敌。”
　　“你说得对。”阮柒道。
　　陆辞嘴角垂下，面容黯淡，似乎为对方的不幸而共情。灵狐空空也垂下了耳朵，蜷缩在他手边。
　　“李无疏虽然年纪尚轻，但心思敏锐，深藏不露。许多事情，他早发现端倪，却不动声色。例如他早便猜到你在赤墟救了他，又例如他早已见过衍天宗标识。如此剔透玲珑之人，你的心思，李宗主的心思，他岂会不知？看破不说破，又是因为什么呢？”
　　无相宫主阁的钟声敲了六下，燕隼掠过终年不变的晚霞，停在主阁正中的无相塔上。
　　日暮使人心绪祥和，却也使人疲惫厌倦。阮柒可以使日月东转，却抹不去光阴积淀而出的深沉。
　　他爱看李无疏年少时无忧无虑的样子，但那却只是回不去的假象，经历这一切的人，不会再坦率而无城府。
　　他扶了扶帽檐，对陆辞道：“说这么多，你不过是想要‘别沧海’。”
　　“同门一场，某只想劝你，放下执念。”
　　“衍天一脉只余我一人。陆先生，你才是为执念所扰的人。”
　　阮柒说罢，推门而出，却和正要敲门的李无疏正面相对。
　　李无疏一脸尴尬：“我……我来……陆……陆……陆先生？”
　　“李公子，真是不巧。我还有要事，先告辞了。”
　　陆辞起身走向门口。灵狐空空在他身前游动，尾巴与四肢曳出漂亮的银光，经过李无疏时，在他身畔环绕一圈，颇为好奇地停留了片刻。
　　“对了。”擦身而过时，陆辞停了下来，“不曾想无相宫之主竟是李公子，尚未道喜。如今公子得无相宫之助，成事指日可待。”
　　李无疏并不觉得无相宫能帮上什么大忙，敷衍而过，与陆辞道了别。
　　阮柒淡淡问道：“你何时来的？”
　　“从‘衍天一脉只余我一人’的时候。”
　　阮柒点点头，转身朝主阁正中的无相塔走去——李无疏早先约他去探结界。
　　李无疏追着他的背影，莫名觉得他和陆辞交谈之后变得有些冷漠。
　　“阮……钟无煜，‘别沧海’是什么？”
　　阮柒停下了脚步：“你不是……”
　　李无疏深深埋着头，生怕他问“你不是没听到前面的话吗”。
　　然而阮柒只是问他道：“你不是见过衍天宗的标识？”
　　“是……拂尘？”
　　阮柒透过帽子垂下的纱帘，幽幽看着他。
　　他分明听到了陆辞“同门一场”的说辞，却闭口不问。这让阮柒更加无法判断，他究竟听到了多少。
　　“钟道长，你怎么了？”李无疏讷讷道，“我早上对你太失礼了。你还在生气吗？”
　　阮柒摇头。
　　两人走到无相塔附近。
　　斜晖拉长了高塔的阴影，使它益发巍峨。塔身附近可以感觉到明显的灵力的波动，一股股灵力从各方聚焦于塔尖，甚至使一成不变晚霞变了形状。
　　林简早就在塔门前等待。
　　他对两人道：“无疏，阮……钟道长，做好准备，登上塔顶，我们就到赤墟了。”


第六十八章 萤虫之心
　　赤墟的入口在昆仑山脉的尽头, 一道狭缝凌空而竖，像是一把利斧将世界劈了道口子。穿过狭缝后豁然开朗，是一片死气沉沉的滩涂，顺流而上, 便来到了赤墟古战场。
　　然而林简领着李无疏和阮柒登上无相塔, 推开塔顶的木窗, 竟就直接到达赤墟。
　　赤墟大得惊人，却荒无人烟。山川河流，望不见边际, 古战场的遗迹中埋藏着前人遗留的法器与异宝，同时也遍布着怨灵与妖魔，使人不能靠近。
　　道门将赤墟划为己有, 发掘而出的种种古物, 如木鱼等，或隐藏着百家之学存在的痕迹，皆被道门正统列为禁忌，不向外界透露一星半点。林简在灵枢宗禁书阁所找到的佛学典籍也是从赤墟所得。
　　“世上原有三门九山四十八派等等。”林简道，“昔日佛、道、儒三门并立, 屹立百家之巅，信众无数。佛法鼎盛时期, 仅在京畿就建有庙宇四百八十座。”
　　李无疏不可置信：“这一切若真的存在，难道尽皆被抹去不成？”
　　“道祖易太初之后, 佛儒两教都不复存在。”林简道, “那个传闻, 想必你也听说过, 易太初所撰的《衍天遗册》记载了万事万物的因果, 世上一草一木一切人事皆循此书发展。《衍天遗册》, 就是当世的天道。”
　　李无疏知道这根本不是传闻，而是事实，这事的证据，就站在他身边——天道代行者，阮柒。
　　林简道：“据说易太初只演算出五年因果，往后五百年之事，皆是据这五年自行演化而出。然而这五年当中，并没有佛儒之学的一席之地，因为易太初其人，并不熟悉这两家之学，于是将其摒除，才形成如今道门一家独大的局面。”
　　李无疏立刻询问地看向阮柒。
　　阮柒道：“他说的是真的。我是《衍天遗册》第三代传人，我的职责就是维护《衍天遗册》的正常运作。”
　　“但道门如此排除异己掩盖事实，未免过于专横！”
　　李无疏最恼火的就是《衍天遗册》，它不但掐灭了种种可能性，让一切努力与不甘都失去意义，还让阮柒背上重重枷锁，成为因果最大的牺牲品。其次恼火的是道门，里里外外都腐朽不堪，还撑持着凌驾凡人之上的傲慢。
　　阮柒默然了一阵：“但道门之外的土地，都已化作焦土。”
　　林简道：“道祖初心只为平乱救人，立此遗誓身体力行，不惜放弃飞升，以身相殉。但一切已经过去了五百年，《衍天遗册》多半也难以为继。‘万世太平’不过是易太初的空想而已，道门如今不思进取，倒行逆施。天道因果，恐怕早已开始崩毁。”
　　李无疏不禁去想，天道崩毁，对于阮柒来意味着什么。他自己就是因果之外最大的变数，那阮柒一次次相救究竟是因为什么呢？
　　阮柒察觉到他的目光，回看向他。明明隔着纱帘，李无疏仍能感到他目光的柔和。
　　“你想做什么，便尽管去做。”
　　阮柒深知，自己什么都不做，才是对李无疏最大的帮助。
　　正值傍晚，天色由灰蓝转向深蓝，四周飘着萤火虫，比起天上的繁星，更加温柔静谧。
　　“无相宫早便开始着手探索赤墟，这五年来，发现了赤墟不少秘密。”林简在山石裸露的地面上摊开一张地图，“这是赤墟的一部分地图。西南方向百里之外有座古城，现在已是废墟，城中曾有大小帮派十余个。”
　　李无疏凑上前去，在萤火虫的微光下扫视整张地图。
　　“这个标记代表什么？”他指着北侧一个湖泊中央显眼的红色标记道。
　　“这是赤墟的另一个出口。你绝对想象不到，”林简嘴角浮现诡秘的笑，“这片区域，叫做‘对岸’。”
　　李无疏张大眼睛，脑中浮现出芳寸心的面容与遮天蔽日的狐族亡灵。
　　“不错，由这个出口出去，可以到达天心湖。”林简指向东西两处，两处都有这样的标记，“除此之外，东侧还有出口通向剑宗‘齐物之境’，西侧则通向昆仑山脉最广为人知的赤墟出口。无相宫结界的出口在这里。”他指向中部偏东北一角，“我们还找到几处疑似出口，比如贵宗‘不冻泉’，玄天宗‘焚剑台’。”
　　“赤墟竟有这么多出口？还遍布各宗，所以无相宫结界穿越‘止战之印’的原理……”
　　“对，正是通过赤墟。”林简道，“无相宫结界并不如你想象得复杂，我于此道也只是粗通皮毛而已。”
　　阮柒缓缓道：“其实，易太初才是结界高手。道门秩序的建立，相当于在被战乱毁去的末世之中，开辟了一个新的空间，这个世界由十一个结界组成，也就是‘止战之印’。与其说赤墟是道门之外危险重重的异界，不如说道门才是赤墟的附庸。易太初通过这种方式保存了人类的存续，或许百家之学，是他不得已而摒除的弃子。”
　　他很少说这么多话，李无疏很想听他继续讲下去，追问道：“无相宫的诞生，也在《衍天遗册》中有所记载吗？”
　　阮柒简略道：“并无。”
　　李无疏静待片刻，没有等到下文，颇为失落。
　　林简道：“这附近的区域，我们都探索过了。你与阮……钟道长，可以自行探索，只是图上东南标虚线的区域万勿靠近，容易迷失。”
　　他把地图交给李无疏，便先行归返。
　　李无疏展开地图，不自觉超东南方向走了两步：“我看戏本里，如果有人让主角千万不能去某处，其实就是在暗示主角一定要去。”
　　阮柒在他身后，缓声问道：“你为何不同意谶元散人的话？”
　　“你是指，利用无相宫实现目的？”李无疏从地图里抬起头来，“你觉得林师兄可信吗？”
　　“可信。”
　　“那就更加不能利用无相宫。从锦福茶楼一事来看，无相宫已经被有心人之人插满暗桩。林简创立无相宫是为针对道门，虽然他与我站在相同立场，但如此庞大的组织，很难排除被渗透的可能。”李无疏对阮柒那个问句咂摸了一遍，忽然体会到额外的用意，“你觉得陆先生可信吗？”
　　阮柒默然以对，态度不言而喻。
　　李无疏神色一敛：“陆辞究竟是什么人？”
　　“陆辞是……”阮柒顿了顿，忽然抬手捂住了嘴。
　　“阮柒！”
　　李无疏一声惊呼。他看到幕篱之下，一股血顺着他手腕流下，他上前抓住阮柒肩膀，有些不知所措。
　　“他身上有我无法逾越的禁制，我没有办法告诉你他的身份。”阮柒失笑道。
　　李无疏想不到什么人能施出连阮柒都无法越过的因果，但施法之人阮柒必然更加无法吐露。他眉头紧皱道：“如果是不能说的事，你就不要说了。”
　　阮柒截短的纱帘被一阵微风扬起，微微含笑的嘴角若隐若现：“我无事，不必担心。”
　　“你先稍作调息。”
　　李无疏将他扶到一块巨石边坐下，自己也在一旁坐了下来。
　　阮柒在旁调息，李无疏却心乱如麻，两眼乱转。
　　许多萤火虫停在阮柒的帽子上。阮柒平日不可亲近，此时却意外受萤火虫欢迎。微光使他能够透过那层绢纱，看见对方紧闭的双眼，睫毛纤毫毕现。
　　李无疏移开目光，垂眼盯着地图的一角出神。
　　在这短暂的一瞬间，难得的平静和满足占据了他的心神。如果可能的话，他甚至愿意永远坐在这里，坐在阮柒身旁。
　　“那里是你被八宗围杀、逼入绝境的地方。”阮柒不知何时醒了，看着李无疏凝视的地图一角，轻声道，“对不起。无疏。”
　　李无疏霎时回神。“无疏”两个字戳得他耳朵酥酥的。
　　“你救了我，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阮柒不由想起陆辞的诘问——
　　你还能救他几次？
　　其实陆辞在提醒他，一切都是悲剧的不断重演，他根本救不了李无疏，只会徒然耗空自己。
　　“阮柒，我记起那些事时，就猜到当时是你救了我一命。你是天道之下最自由的人，也是最不自由的人。”他将手掌盖在自己肩下那枚咒印的位置，“你知道我为什么立下那样的誓言吗？踏碎因果，与你的天命为敌，是因为我希望有一天，我可以看到你纵马江湖，快意恩仇，杀该杀的人，救想救的人，不受因果的束缚。我希望那个时候，你不会再沉重得无法展露笑容。”
　　“无疏……”
　　“我希望你能够对我说所有的话，我希望我们今后的相遇都不是萍水相逢。”
　　李无疏握住他的手。指节冷硬，掌心柔软，他把五指插进他指缝里，感到对方轻微的颤抖。
　　“李无疏，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你把帽子摘了，我可以再说一遍给你听。”李无疏狡猾地说。
　　他目光盈盈，眼角微挑，像个小狐狸，是因为和阮柒待在一起，眼里才没有了那股阴鸷和沉郁。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是自由的象征，令阮柒移不开眼。
　　“我听得很清楚。”阮柒轻轻回握住他，“你是不是知道，我拒绝不了你的要求？”
　　这是李无疏离阮柒最近的一次，他真的很想掀开对方的帽子，再看一眼他的样子，因为从剑宗分别后，他就无法停止对他的思念。
　　绢纱拂过面颊，他感到眼前一花，阮柒的幕篱被碰落，长发随之倾泻而下。
　　嘴唇上柔软的触感主宰了李无疏。
　　阮柒半垂的眼近在咫尺，其中满溢柔情，是李无疏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眼神。


第六十九章 判官渡我
　　大概“止战之印”结界之外俱是天道的盲区, 李无疏在赤墟内御剑而行，不闻半声雷动。
　　他来到地图虚线标注的区域附近。时值深夜，地面上灯火通明，人影攒动, 俨然如人间集市, 一派繁荣景象。
　　“不是说赤墟没有人烟？”李无疏道, “林简说这里有危险，看着不像呀。”
　　两人落在附近，从地面上看去, 这烟火气陡然出现在赤墟的幽暗荒芜之中，越发显得遗世独立。
　　李无疏满腹狐疑，忽然手上一紧, 被阮柒牵了往里走。
　　靠近后, 李无疏才惊觉，集市来来往往的人群，都没有影子。原来这集市上都是鬼，甚至有妖族灵族掺杂其中。
　　“这是符崵山鬼市。无须害怕，跟着我就好。”
　　李无疏大庭广众被他牵着, 难免脸颊发热。
　　阮柒换回了从前的装束，黑衣袅袅, 发长如瀑，行走时随风微动。李无疏着修身黑衣站在一旁, 简直像是他的兄弟——当然, 阮柒更像兄长。
　　鬼影熙熙攘攘, 叫卖声不绝于耳。李无疏东张西望, 颇为好奇。不断有鬼族走入长街, 也有鬼族走出长街, 离开长街的鬼影渐渐透明，然后消失，隐匿无踪。
　　阮柒道：“它们散居赤墟各处，如果遇到前来猎宝的修士，多半在劫难逃，唯有在鬼市之中，这些妖族与鬼族有方法隐藏鬼市，让闯入者迷失。所以无相宫的人探查不到这片区域的情况。”
　　李无疏觉得这鬼市和人间集市也没什么区别，只是买卖的物品……
　　他只是和买义肢的一名男鬼对视了一眼。对方抱着一只纸糊的假腿呆呆看他，等到阮柒与李无疏走了过去，忽然对着他们的方向跪了下来。
　　“恩公！是恩公！”
　　他一呼之下，许多鬼注意到李无疏与阮柒两人，纷纷围了过来，朝他们不断跪拜，口呼“恩公”。
　　李无疏发现，他们跪的人是阮柒。这些鬼俱是老弱病残，想必生前十分困苦，死状凄惨。
　　阮柒环视众鬼，将李无疏拉近了些，小声道：“不该摘了帽子。”
　　李无疏身边一名妇人道：“多亏了步虚判官！奴家才能与女儿相公一家团聚。”
　　“你是？”
　　那妇人讲述了自己的身世。原来她就是太素宗那名浣衣女，她因女儿枉死抑郁成疾，夫君为她换命代死，她为报复太素宗，混入宗门，准备毒死全宗，被阮柒杀死。
　　她死后魂魄不愿投胎，怨气不散，阮柒渡她入赤墟，成为一缕野魂，她竟在此与亲人重逢，一家团聚。
　　李无疏发现阮柒真的很不善言辞，竟不知道如何将面前跪着的众多野鬼劝起。他动手去扶浣衣女，被对方躲开。
　　“仙长莫碰奴家，小心沾着奴家身上的鬼气！”
　　李无疏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这许多的鬼将街道堵得水泄不通。阮柒捏紧李无疏的手，悄悄捏了个决，两人化作虚影，凭空消失，只留一众鬼影在原处发愣。
　　李无疏趔趄落地，发觉自己已身处一段陌生街道，阮柒复又戴起了那顶幕篱。李无疏没站稳时被他扶住，不小心瞥见他神情微窘。
　　“怎么办？我好像不小心知道了你的秘密。”李无疏探过头，从帽子底下朝上偷看他。
　　不过阮柒一转头，他就瞧不见了。
　　李无疏打趣道：“原来步虚判官也并不是那么冷漠无情。你将这些天道因果之下的牺牲者引入赤墟，使他们不再受因果所苦，长此以往，赤墟中的鬼族，都要称你一声‘恩公’。我看你不太适合做逍遥世外的道士，跟着林师兄去修佛吧。听说佛法讲究一个‘普渡众生’。”
　　“但是，皈依佛法须得清心寡行，戒除□□。”
　　阮柒状似无意地拂了下纱帘，透过缝隙轻轻瞧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别有深意。
　　李无疏经他提醒，想到了无比可怕的事，顿时满脸通红，慌张不已。
　　两人经过酒家，酒香四溢。
　　李无疏总算见着寿衣纸花眼珠子以外的正常买卖，连忙道：“阮道长，你还欠在下一顿花酒。不如就这家吧！虽无美人，但观君姿容也可聊做充数。”
　　阮柒倒没说什么，任他占了嘴上的便宜。
　　两人就在露天摆放的八仙桌边入了座。
　　李无疏要了两坛杏花酒，随意点了两个小菜，发现都不是人吃的，好在店家还送了一盘瓜子。
　　他拿筷子点了点瓜子：“阮道长，上回在锦福茶楼那盘瓜子仁，不会是你亲手剥的罢？”
　　阮柒反问：“如何？”
　　李无疏乐了，他想象了一下阮柒挨在桌边，花一通水磨工夫给瓜子一个个剥壳儿的模样。可惜那盘瓜子仁在打斗中翻了，他没能亲口尝到，惋惜不已。
　　“上次的没吃到。”
　　阮柒心领神会，抓起了一把瓜子。李无疏这才觉得，自己像是在撒娇一样。
　　谁料并不如李无疏所想，阮柒把那把瓜子握在手心，轻轻一捏，再摊开手时，瓜子壳已碎成了屑，微风一卷就卷去了大半，只余一个个洁白圆润的瓜子仁留在他掌心。
　　李无疏叹为观止：“教我。”
　　阮柒把瓜子仁放进他手心，又给他斟酒，想到一件事，动作顿了顿，问道：“脖子上的伤可都好了？”
　　“早好了。”
　　李无疏端着酒盏小酌，不时去掀他帽子下的纱帘。
　　阮柒不胜其扰，终于还是摘了下来。
　　“等到太微宗东山再起，李刻霜可以独当一面后，你我便一道云游四方。你当算命先生，定然收入不菲，到时候我就可以过上挥金如土的日子。”
　　“你怎知我会算命？”
　　“你是衍天一脉传人，难道不会算命吗？”
　　李无疏觉得谶元散人陆辞是世间难得的神棍，阮柒比他还要更胜一筹。但细细一想，若李无疏有幸履誓，最终使天道崩毁，因果破碎，那阮柒可能会失去掌控因果的能力，到时候，也许真的不会算命。
　　如此一来，李无疏的愿望就落了空。
　　阮柒笑了笑：“我会相骨。”
　　李无疏精神一振，伸手道：“那先给我算算。”
　　阮柒将他手掌握在手心摩挲。
　　他手薄指长，是美人骨相，但红颜薄命，一生多劫。
　　李无疏悠然道：“等你我年事高了，走不动了。就隐居到这样熙攘的市集摆摊算命，大隐隐于市。谁能想到路边不起眼的算命摊摊主竟会是昔日只手遮天的天道代行者，步虚判官阮柒。”
　　“‘只手遮天’似乎不是什么好词。”
　　“你连教训云敛都伸手就来，道门有谁敢与你叫板？”
　　衍天宗是道门最特殊的存在，没有属地，不参与道门议事，在道门当中几乎毫无存在感，但却是手握道门命运的至高存在。
　　阮柒是衍天宗第三代传人，理论上各宗的第一任宗主是易太初，也就是说道门开天辟地以来，衍天宗只有过两位传人。
　　而李期声确是第七代宗主。如此算来，阮柒的辈分，比李无疏高出不知几截。
　　李无疏走了阵神，阮柒却仍握着他的手不动。
　　“你相出什么了吗？我近日运势如何？”
　　阮柒不说话，手握得更紧了。
　　“你这个骗子！你根本不会相骨。”
　　两人难得如此闲暇，边喝边聊，看着街上鬼来鬼往。
　　酒过三巡，李无疏喝到微醺，惊闻阮柒在他身侧缓声道：“李无疏，有一件坏事和一件好事要告诉你。你想听哪件？”
　　“坏的。”
　　“我身上并无此间的钱币。”
　　“啊这……此间使的是冥币吗？那我们现折几枚元宝可行？”
　　“还有一件好事。店家是你我故人，大约可以赊账。”
　　李无疏一个激灵坐直了。
　　此时酒家老板娘亲自端了两坛酒来：“两位恩公，小店没有好东西招待，只是酒水管够！”
　　“你不是……”
　　天水相逢，红轿锣鼓，连夜送往城外坟茔的姑娘，险险沦为井红娘一己执念的牺牲品。
　　吕巧儿。
　　被李无疏与阮柒救出后，她的因果回归正轨，嫁给命定的姻缘吴生。此后一年无出，终日遭受毒打，卒于十八岁。
　　听阮柒泄漏天机后，李无疏曾想过想制止这件事，但她与吴生是命中注定的姻缘，李无疏无论如何也无法拆散。他打算每隔一段时间去警告一下吴生，但后来他也深陷漩涡，无暇分身。吕巧儿终究还是死了。
　　她临终之时，阮柒去看过她。她的魂魄坐在天水的城门上，遥望远处，对阮柒说，倒不如当初嫁给那坟茔里的痴心鬼赵公子。
　　后来她与赵公子在赤墟相逢。赵公子追求她多年，每天赠亲自折的纸花一朵。后两人终于在阮柒的见证下成了亲。
　　一年前，他们在符崵山鬼市开了间酒肆，只盼有一天能重遇恩公。
　　吕巧儿见到两位恩人，心中感激万分，还拉来赵公子与故人寒暄了一番。她头戴红色纸喇叭花，看去安乐幸福，身为一个鬼，脸色竟还有些红润。
　　这对儿走后，李无疏用力敲了一下阮柒放在桌上的手掌，双眼湿润：“阮柒你……你一个人做了这些事，竟都不告诉我。”
　　这算是成全了吕巧儿与赵公子，也算了却了李无疏一桩遗憾。
　　“后来那井红娘如何了？”
　　“执迷不悟，不愿转世，入赤墟后，被人捉了。”
　　李无疏不知如何评价，只感慨道：“天水初逢时，我真当你是个大混蛋。冷血无情。”
　　阮柒对这个评价默然接受了，低沉着声音道：“无疏，你我初逢，比那更早。”
　　“唔，真的吗？我怎么毫无印象。”
　　李无疏显见是醉了。
　　知道了阮柒更多的事，又见到了故人，他感慨不已，伏在桌上盯着阮柒不放，抓着对方冗长的袖子，心中大呼不妙。
　　他好像更喜欢他了！
　　“阮柒，你渡了这么多人？能渡我否？”
　　符崵山鬼市的街灯熄了一半，他俩喝到快要闭市。
　　夜色幽暗。
　　阮柒静静看着李无疏湿润的双眼。
　　真正怀渡世之能的人，怎么反求他来渡？
　　“阮柒，将来我若死了……想在这里开一间……”
　　李无疏若死，不是终于天年，就是死于覆水剑下。
　　红尘未尽，斯人未渡，岂可论死？
　　闭市时，李无疏醉倒在阮柒膝上，做着美梦，眼睫却湿漉漉的。
　　阮柒看着最后熄灭的一盏街灯走神，却没有注意到李无疏身上闪起一道银光，在他周身环绕一圈后，掠下桌去。


第七十章 符崵尽处
　　剑宗风波中, 李无疏舍命救出六宗宗主，之后以宗主信物为赌，挑衅道门，约战洛水城北。
　　另外, 李无疏在邺城锦福茶楼杀死女伶罗烟姑娘, 在场所有人见证, 证据确凿。
　　两则消息。
　　第一个是在李无疏授意下，由无相宫散布的消息，只为让各宗骑虎难下, 不得不应约而来。
　　第二个则是从他处传出，背后目的，不言而喻。
　　“看来颍川百卷生判断得不错, 我身上的追杀令, 短时间内是撤不了了。”李无疏道，“这个杀手组织，究竟是什么来历？”
　　林简道：“锦福茶楼那名管事，人已吊死在家中。我调查了他的背景，是邺城人士, 祖上是开药铺的。他在六年前无相宫创立之初就已加入，虽然业绩平平, 但也算宫内元老级的人物了。”
　　李无疏道：“能在创立之初就安插底细，这个杀手组织对无相宫的这些年的发展, 想必了若指掌。关于这个组织, 你有什么头绪吗？”
　　“如果说是杀手组织, 那我倒真有些头绪。无相宫多与悬赏榜上之人打交道, 这其中有穷凶极恶之人, 也有一时行差踏错之人, 更有些人，实为蒙受不白之冤。想必凭你亲身经历，也看得出来，这个悬赏榜，其实是道门正统排除异己的工具。”
　　李无疏点头道：“听闻宫中锈梧居士，不过因写了本考据百家存在的书，就被道门下了五道追杀令。”
　　“不错。但许多人都不知道，这个悬赏榜背后，还有一个组织在暗暗操纵。我曾多方打探，才知道那个组织的名字——‘衍天宗’。”
　　李无疏抬头看了眼站在门边的阮柒，只见阮柒面无波澜，纹丝不动。
　　“道门内部不乏贪墨之辈，这些人与‘衍天宗’勾结，枉举无辜之人列入悬赏榜，通过‘衍天宗’代为捉捕或刺杀，套取赏银。长此以往，‘衍天宗’对悬赏榜的权力越来越大，甚至可以任意操纵悬赏榜。”
　　李无疏拍案而起：“这帮渣滓！岂能将人命视同儿戏！”
　　林简道：“道门只有十一宗，而且并非所有宗门都视你如眼中钉，你身上十二道追杀令，或为‘衍天宗’的手笔。他们如此针对于你，想必与太微宗灭门一案的也有干系。我原本想，‘衍天宗’成员不少，来历复杂，要想在现场留下各宗武学痕迹嫁祸于你，并非难事。但是据说，当时只有一个闯入者？”
　　“是的。否则也怀疑不到我身上来。但是，这个‘衍天宗’乃是冒名者，真正的衍天宗，全宗只有一人，便是阮柒。”
　　林简意外地看向阮柒。
　　阮柒道：“正是如此。”
　　林简道：“可是什么人要借‘衍天宗’之名行事呢？”
　　阮柒缄默不语。李无疏倒心中有数。
　　“李刻霜被这帮杀手暗算，身中符咒，危在旦夕。我想潜入其中调查一番，只是不知从何入手。”
　　林简惊道：“什么？他们竟连李宗主都不放过？”
　　李无疏道：“人已经快不行了！”
　　“那怎么办！”
　　“还不至于。”阮柒打断正要添油加醋的戏精李无疏，“近日有关于《衍天遗册》的传言，不如顺藤摸瓜，找到消息的来源。”
　　林简道：“你是指，得到宗主信物就可以改写《衍天遗册》的那则传言？”
　　李无疏道：“我想和传出是我杀死罗烟姑娘的来源是同一个。”
　　林简点头道：“我这就派人去查。”
　　远在药宗的李刻霜正修身养性，跟着一群药宗入门子弟打慢拳，忽然打了个喷嚏，响如雷动。
　　他旁边不知叫银杏还是白果的弟子关切道：“李宗主，要注意身体呀！”
　　*
　　李无疏在无相宫结界来去自如，日行千里，从邺城来到洛水，不过眨眼之间的功夫。
　　洛水城车水马龙，一派繁荣。
　　虽然太微宗缺位了五年，但并不影响百姓安居乐业。李无疏有时反思，百姓真的需要这样一个高位者统治自己吗？
　　阮柒站在路口，怔神了片刻，落后李无疏两三丈远。
　　李无疏回头道：“怎么了？”
　　他摇头：“感觉莫名心慌，好像有事要发生。”
　　阮柒几乎知道所有已发生和将发生的事，预感这个东西，和他没有半点交集。
　　“现在好了。”他摇了摇头，走到李无疏身边，比方才还要挨得更紧了点，随着行走，很容易碰到彼此的手臂。
　　不远处是三才观，李无疏每每路过，都要进去拜一拜三才道长。三才道长仍是面容模糊却让人感到笑意涟涟。
　　阮柒抱剑站在一边，仰头看着三才道长像：“你喜欢三才道长吗？”
　　“我就是在三才观门口被师父捡到的，自然对他好感颇多。民间都说三才道长得到飞升了，确有其事否？”
　　阮柒摇头：“他如易太初一般，散功而亡。”
　　李无疏不禁感到失落：“因何散功，可方便具体说说？”
　　“以后有机会可说给你听。”
　　李无疏起身时，一张厚纸片从他怀里滑落，是无相宫黑市的准入券。他连忙捡起来：“这东西丢了，可就回不去了。”
　　阮柒皱了皱眉：“这东西你是从何得来？”
　　“这是……”李无疏看着那上面的字，愣了好一会儿，“我知道传言是谁放出的了！”
　　这天无相宫黑市停业一天，市务司、统务司、巡务司、竞宝阁大小掌事纷纷被召到主阁开会。
　　四个司部站成四列，分列左右，林简从统务司那列人身边经过，一个个看了过去，掌借贷的朱爷，掌情报的王不二，掌书行的陈启隆……一个个抱着袖子，噤若寒蝉。
　　“自己站出来罢。”林简道，“大家共事六年，我不想做伤感情的事。”
　　市务司的在看热闹，巡务司的在交头接耳，竞宝阁的在敲算盘，统务司的王不二快要哭出来了。
　　三才观。
　　李无疏对阮柒道：“冒用‘衍天宗’之名的人，是陆辞罢？他口口声声称你‘宗主’，必是对你衍天一脉怀有什么执念。”
　　阮柒正要说话，被李无疏制止了。
　　“你不必说话，小心因果反噬！听我说便可。”李无疏道，“当日我记忆全无，却得知太微宗已灭门，毫无头绪，也无处可去，是陆辞指引我前往天心宗。”
　　阮柒目光闪了闪：“果然如此。”
　　“陆辞在无相宫黑市摆摊，我误打误撞进无相宫黑市，还是因为这张准入圈。陆辞安插在无相宫的暗桩之一，就是锈梧居士！”
　　无相宫主阁。
　　林简停在掌书行的陈启隆身旁，沉声问道：“你的副手呢？怎么没来？”
　　陈启隆抖成了筛子，磕巴道：“锈锈锈梧居士……他他他吃坏了肚子……”
　　三才观。
　　“难道陆辞连我与锈梧居士的偶遇都算了出来？”李无疏难免感到匪夷所思。
　　阮柒道：“锈梧居士身在统务司，虽然掌管书行而非情报，却有办法安排讲书人散布那两则传言。更有办法借出书之名，将陆辞引狼入室，请入无相宫。”
　　李无疏左右踱步，沉思不解：“陆辞进无相宫主阁，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阮柒道：“绝无可能专程来找我叙旧。”
　　李无疏道：“当日还发生何事？”
　　“林简带你我去了趟赤墟。”
　　李无疏和阮柒相视一眼，同时道：“符崵山鬼市。”
　　符崵山鬼市众鬼为抵御外敌，设下独门阵法，外人闯入容易迷失，难以探索。但若有人引路，则不一样了。李无疏与阮柒走了一遭，却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尾随了。
　　他们一齐回到无相宫主阁，又奔赴赤墟，赶往符崵山鬼市。
　　两人踏剑疾行，只恨自己不能瞬移过去。离得越近，阮柒心中的异样感越发明显。
　　两人来至符崵山鬼市，落地那一刻，只看到遍地狼藉。
　　寿衣摊，义肢摊，纸伞摊，纷纷塌了。精雕细琢以假乱真的义肢，花样繁多针脚细腻的寿衣，纸屋，纸伞，纸扎的花轿马车，凌乱散落在地面，不剩一件完好的商品。
　　李无疏与阮柒穿过街道，不见半个鬼影，只有些许磷火在角落闪烁。
　　阮柒揽住他肩膀试图给以安慰。
　　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昨夜还熙熙攘攘热闹非凡的街道，今天一片死寂。它本是鬼域，鬼去楼空，它反成了比鬼域还可怕的所在。
　　连鬼都不放过。
　　李无疏不知道阮柒渡这些苦鬼入赤墟花了多久年。此时此刻，阮柒一定比他难过得多。
　　阮柒松开他，默然不语地缓缓走过街道。
　　纸扎的种种用具物品被他用术法焚化，火星吞没各色的纸，使他们变成了一模一样的灰黑色，最后碎成灰烬，随风飘散。
　　李无疏跟着他一起走到街道尽头，将这些狼藉尽数焚化。
　　他要来此开摊的想望做了空。
　　昨日他俩喝酒的摊子杯盏碎了满地。摊上哪还有吕巧儿和赵公子忙碌的身影。李无疏只在案板上找到一朵纸花，是赵公子每天都会折给吕巧儿戴的红色纸喇叭花。
　　“凶手或许还没走远。”
　　“但除了你我，我并不能感应到周围有其他人存在。”
　　“但为什么？为什么要……”
　　两人正伤神，一把张开的油黄纸伞后猛然窜出一只银狐，双眼幽紫，身带银光。
　　阮柒下意识伸手拦在李无疏面前，被那银狐的獠牙咬中。
　　李无疏惊道：“空空？”
　　空空身形不再如松鼠一样大小，而是有半人之高。
　　原来此前他与陆辞擦肩而过时，空空在他身旁好奇地转了一圈，竟是悄悄在他身上做了手脚，以便跟随他潜入符崵山鬼市。
　　不等他们反应，空空竟原地化成一名白衣男子，飞来一剑扫向阮柒被咬伤的手臂。
　　李无疏立时召出裂冰，架住空空那势如千钧的一剑。
　　甫一交手，他就察觉不对。
　　对方很强！


第七十一章 噙霜之剑
　　李无疏一直以为空空只是个小术法变出来的玩意儿, 是陆辞用来引路，顺便作睹物思人之用。谁知道它竟然实力这么强悍。
　　但是很快，他意识到，空空是因为吞噬了整个符崵山鬼市中鬼族的力量, 而变得如此强大。因为阮柒的能力竟对空空不起作用。
　　赤墟内的鬼族都为阮柒所渡, 已遁出天道, 他们身上蕴含的力量是与阮柒的因果之力相反的力量。
　　空空所化的男子身上毫无杀气，但剑意凛然，运剑如冰原寒风, 冷冽萧瑟。
　　李无疏从未听说过道门内外有这等剑道高手。
　　裂冰在他手中朝前横递，直指空空左肩。空空早已察觉，一剑格开, 两剑相击竟震得李无疏虎口一麻。空空在那一击之后, 旋身躲开覆水，闪到李无疏身后，朝李无疏面门一剑劈了过去。
　　他一人应战李无疏与阮柒二人，竟不骄不躁，有条不紊。
　　李无疏矮身躲过, 向他下盘横扫而去。他横身跃起，雪白衣袂翻起的一瞬, 竟被覆水一剑钉在酒家的幡桅上。
　　只见他手腕灵活至极，才被衣袖牵制, 便自行挽剑割断了袖角。阮柒伸手召回覆水, 那片布料便飘落在李无疏身边。李无疏瞥见布料上的暗羽纹, 脸色一变。
　　空空那厢正与阮柒缠斗, 剑在他手里像条蛇一样游走自如, 凌厉孤高。
　　阮柒朝他周身刺了四剑, 三虚一实，他却毫不惊慌，看也不看便将剑背过身去，掌心一推，将将拦住覆水，是背身出剑，竟还将覆水绞脱了手，与此同时，他左手并指为剑，指向阮柒咽喉。
　　这招若中，阮柒凶多吉少。
　　李无疏一掌拦下，擒下他手腕，惊疑不定道：“参阳第三式？”
　　与其说是参阳第三式，不如说是参阳第三的变招，在参阳剑法的基础上，将剑招灵活运用到了极致。
　　“你是太微宗的人？！”
　　空空面容沉寂，两眼空洞，对李无疏的话毫无反应，只是脚下一蹬，空翻而起，手腕立时便挣脱了李无疏的控制。
　　只见他落了地，手扶地面，一剑挑向李无疏。剑势狂放，颇有燕赵剑仙昔日遗风。
　　——《删字诀》，邺城题赋！
　　这人是李期声？
　　他分明看着李期声死在自己面前，这人绝无可能是李期声。但这个想法涌现的一瞬间，李无疏还是心神俱乱。
　　他在剑梢足尖一点，那男子复又朝他腹部补上一剑。
　　眼看就要刺中，阮柒早有预料，手中覆水已率先抹向空空的脖子。
　　“不要动手！”李无疏急忙喊道。
　　覆水不可思议地停下剑势，原路折返了回去。换做李无疏或任何一人来，恐怕根本收不住这一剑。
　　李无疏终究还是被那男子刺中腹部。
　　“你不是什么空空！”他捂着腹部，对那男子道，“你是李希微！”
　　那男子听到这个名字，身形有片刻停顿。他空茫的双眼扫过李无疏与阮柒两人，忽然转过身，踏剑而去。
　　阮柒关切地看向李无疏。李无疏连忙道：“我没事！快追！”
　　李希微。
　　李期声独子，李刻霜的父亲。十九年前就已经死了。
　　两人紧追不舍来到赤墟的出口，然后一路追踪到剑宗与神机宗的边界一条湍流边，便失了踪影。
　　岸边花草繁茂，怎么也不像有人烟涉足的所在。
　　李无疏失血过多，两眼发暗，一头朝地上栽去。阮柒眼疾手快，将他捞进怀里。
　　幸而周遭人迹罕至，李无疏被扶到一块石头上坐下。阮柒替他宽衣解带，处理伤势。李希微那一剑并未刺中要害，只是鲜血难以止住。
　　李无疏两眼发直，阮柒以为他伤势过重，伸手撑住他肩膀。
　　“他……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什么……符崵山鬼市……”
　　阮柒知道，他的意思是李希微为什么要捣毁符崵山鬼市。
　　“你既然猜到，告诉你也无妨。”阮柒缓声道，“算来陆辞应当是我师兄，也是出自衍天一脉，他对因果之术的运用产生非份之念，被师父逐出师门。师父夺去他通身修为，令他永世不得踏入此道。”
　　阮柒无法逾越陆辞身上强大的因果，不能说出他的来历，原来是因为，对他的放逐是他师父以因果之术促成，只要天道仍在运行，他就永远都不再是衍天一脉的弟子。
　　“陆辞因此踏入邪道，得以利用与因果之力相反的力量，也就是混沌之力。赤墟内的鬼族，多是脱离因果之人，陆辞可以从他们身上汲取大量混沌之力，为己所用。”
　　因果之力是很特别的存在，它不依赖于修为与根基，只能够为因果认定之人所用。混沌之力想必也是如此，所以即便陆辞身无修为，也能够发挥不可思议的力量。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是李希微……”
　　李希微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李无疏脸色发白，看着面前奔流不息的河水出神。
　　阮柒道：“这也许并非他的本意，你不要心急。此地应是布有阵法，他才会凭空消失，我们恐怕已经很接近‘衍天宗’了。”
　　李无疏站起身，在岸边焦躁地踱了几步。
　　如果“衍天宗”利用阵法掩藏在山林里，那找起来可不是一天半天的功夫。
　　但藏在山林里，难免不会被樵人误闯，它应该藏在一个绝对不会有人踏足的地方。
　　李无疏一低头，看向那条河流。即便水性再好的人，也绝不敢踏足这条湍流。
　　“我看过剑宗的地图。我怎么不记得，这里有条这么宽的河？”
　　李无疏看了眼阮柒，袍子一撩蹦进河里。
　　“李无疏！”
　　阮柒看他跳河那一瞬间心中一悬，随即想也不想，跟了下去。
　　他感到眼前一黑，并没有什么急流，只仿佛坠入一片黑暗当中，坠落片刻后，才掉入一片寒潭。
　　李无疏比他先掉下来，像个河灯一样浮在水面。
　　寒潭深不见底，周遭也漆黑一片瞧不见边际，好在附近有条竹栈。
　　他们适应了此地的光线，一齐上了竹栈。
　　李无疏才踩到实物，就被阮柒抓住了衣领。
　　“不要再这样了！”
　　李无疏愣住。
　　阮柒道：“你真的不怕死吗！”
　　两人都像落汤鸡一样，还没来得及蒸干衣服和头发。在这样的幽暗的环境下，阮柒漆黑的眼眸更加深邃，眼睫眉梢的水珠承载着他鲜少表露的情绪，滴滴坠落。
　　李无疏呆住。
　　阮柒缓过气来，察觉自己过于失态，缓缓松开了他，为他理平方才情急之下拽乱的衣领，而后抚过他的脸颊，轻托着后颈，珍而重之地把他揽进怀里。
　　“这次也是，上回在剑宗也是，还有……”
　　李无疏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他是说自己不打招呼就跳河的事，“上回”指的是在剑宗抹脖子的事，他还以为那次阮柒昏过去了，对此一无所知。
　　他回抱阮柒，潮湿的衣衫下，胸膛的热度与心跳的律动让他切实感受到，阮柒是如此重视自己。
　　“这两次，你不都跟上了吗？”他开口时，很难掩饰语气中的笑意。
　　谁知阮柒推开了他，大步流星走开：“没有下次了。”
　　李无疏忙跟上他，拽住他的衣袖，悄悄释出灵力为他蒸干衣服，又拂过他潮湿的长发，手指过处，那长发一寸寸恢复了干爽，他的手还停留还在上面，不断摩挲，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
　　阮柒无奈拽过他的手掌，叮嘱道：“此地多半便是‘衍天宗’的所在。陆辞擅长蛊惑人心。若是遇上，不可信任他。”
　　李无疏点头，怕他没看见，又道：“我自会判断。”
　　他环顾四周。
　　竹栈建在水上，水面很静，像地下河被岩石隔断所形成的水潭，但头顶与四周都十分幽暗，看不到岩石，说话也不闻回音。
　　李无疏灵力在指尖凝聚成光，朝头顶弹出，瞬间照亮了周围。
　　这竟是一个忘不到边际的湖，竹栈在静如死水的湖面上蜿蜒曲折，纵横交错，延伸到光亮难以照见的地方。
　　这哪里是什么地下河，竟宛如另一个空间。
　　李无疏和阮柒沿着栈道，无头苍蝇一样走了半天。
　　那栈道有时分出数条岔道，有时伸向绝路，他俩彻底迷了路。
　　李无疏拽着阮柒，忽然道：“陆辞懂得这么多奇门诡道，想必与泽兰君做交易的人，便是他吧。还有当年我撞破孟辰初的请命阵，陆辞也在现场，紫薇星一事，或为陆辞做了手脚。也有可能，是他串通孟宗主，作假指证。”
　　阮柒摇头道：“这我不知。与他相关之事，我也无法看到。”
　　李无疏有些意外。这也就是说，陆辞和他一样，也在天道之外。
　　“他素与各宗宗主交好。若与各宗宗主交易换取《补天鉴》注释的人真是陆辞，那我师门被灭一案……”
　　“不是他所为。”阮柒立刻推翻了他的猜想，“陆辞身无修为，无法修炼《补天鉴》。”
　　说得也是。
　　李无疏眉头紧拧，身边的阮柒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抬头看去，只见栈道尽头独立一人，一动不动。
　　“是李希微！”
　　李希微临水而立，宛如一尊雕塑，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斜指地面，颇有遗世独立的风姿。
　　李无疏戒备着靠近他身后，他却毫不防备。李无疏绕到正面，只见他两眼微张，目色深黑，和紫眸的银狐空空大相径庭。
　　“师兄？”李无疏试探道。
　　虽然素未谋面，但论辈分，李无疏确实应当喊他一声师兄。
　　李希微纹丝不动。
　　“师兄，你还记得师父吗？还记得李刻霜吗？”
　　他仍毫无反应。
　　李无疏后退半步，仔细端详他手里的剑。李希微的剑叫做“噙霜”。
　　这把剑朴素不已，剑身有磨砂，色泽霜白，剑柄无剑穗，因为李希微的剑穗，已辗转落入李无疏之手。
　　李无疏还看到剑柄上有发黑的血迹。
　　“阮柒……”他闷声道，“你说有没有可能……”
　　他话没说完，但阮柒瞬间会意：“绝无可能！李希微死于十九年前。死人是学不会《补天鉴》的。”


第七十二章 正阳门案
　　李希微生母不详, 自幼在云洛山长大。李期声也从未提及他母亲的事情。为找寻母亲的下落，他十六岁时下山游历，再也没有回山。
　　那段时间药宗与灵枢宗为争夺《内经注疏》，彼此之间的摩擦愈演愈烈。
　　绥道四十五年, 灵枢宗出现瘟疫。
　　药宗民间多乐善好施之人, 自发前往支援, 却不慎将瘟疫带回药宗。药宗数座城镇遭到瘟疫波及，不得不封城。无数人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瘟疫像洪水一样, 来势汹汹，不仅带走了一条条生命，还溺死了一座座城, 在药宗境内每隔数十里就能看到黑烟缭绕的城镇村庄。
　　而灵枢宗作为瘟疫的源头, 反倒将态势控制住了。在药宗的境况最为严重的时候，灵枢宗毅然关闭了边境与药宗往来的通道，竟将留滞药宗的本宗百姓置于不顾。
　　李希微就是在这个时候来到药宗。
　　除魔卫道是修道之人的天职，但面对天灾人祸，即便是飞天遁地的修士也都束手无策。
　　李希微行走在芦州一片焦土之上, 到处是被道门遗弃的人与尸体——这种时候，纵使活着, 人已成行尸走肉。
　　但纵使是在如此绝境当中，人仍然不愿停止党同伐异。灵枢宗百姓皆被驱逐到城中一角, 缺水少食, 还要遭受当地人的恫吓和敌意。
　　芦州位于药宗与灵枢宗边境。封城半年, 城外的物资送不进来, 实则也并没有什么物资。疾病与饥饿夺去了人们的理智, 芦州当地百姓打上了那些外乡人的主意。
　　古时闹饥荒, 人们甚至易子而食，又何况那不过是一群宿怨积深的外乡人。
　　李希微绝不允许自己眼皮子底下发生这样的事，他四方奔波求援，但这次瘟疫波及甚广，药宗宗门倾尽全力施救，已是分身乏术。
　　他只能靠自己拦住那些非人的行径。
　　芦州当地百姓将他视作灵枢宗人的同党。“伪善的道士”“灵枢宗走狗”“瘟神”“见死不救”……种种不堪的称呼加诸于身，李希微尚且能够忍受，这种程度的侮辱相比于百姓遭受的苦难，又算得了什么。
　　直到后来，芦州的百姓终于走到易子而食的那一步。
　　李刻霜是他救下的第一个孩子，用四只果子狸和一袋面粉换来的。这些加起来，甚至还比一个新生的还没有名字的瘦弱婴儿重上数倍。
　　人的性命如此廉价，只能换得四只果子狸。
　　人的性命又如此昂贵，一条性命竟抵过四条生灵。
　　李希微猎杀那四条果子狸时，开始对自己，乃至对天道产生了怀疑。
　　人何时有权视子嗣为私产，人又何时有权决定众生的生死？
　　然而，即便他愿意舍弃心中的道，他却仍然无力救下更多孩子。
　　芦州当地的人把他当作仇敌，不愿与他做交易。看得到的可以阻止，看不到的却无能为力。
　　在灵枢宗与药宗全面溃败，向瘟疫认输的时候，他带着李刻霜坚守在芦州，坚守作为人最后的底线。
　　转机出现了，他遇见一名游方术士。那术士卖他一个方子，说是也许能治好瘟疫。
　　他要支付钱财，那术士却道：“生死有命。救下这些人是违逆天道，纵使他们在这场瘟疫中活了下去，也要面对因果业力。”
　　李希微道：“可是我不能白拿你的方子。”
　　“不如这样。若方子有效，往后二十年，你要为我做些事情。”
　　“若方子有效，任君调遣。”李希微道。
　　……
　　说到这里，阮柒顿了顿：“这名方士，正是陆辞。那瘟疫根本没有什么医方，他给出的方子，实际上是以符咒强行逆改因果天命。”
　　李无疏愕然：“那这些人……”
　　“不错，他们都脱离因果，将他们抹去是我的职责。但当时兵荒马乱，我忙于其他事情，一时顾不上这里。在我出手之前，他们已经遭遇了不幸。”
　　事实上，芦州本地之人仍然视李希微为敌人，只有那些受到李希微庇护的灵枢宗人愿意尝试那个方子。许多病重之人得以痊愈，他们在李希微的帮助下离开被封的芦州，返回灵枢宗。
　　然而，灵枢宗并不接纳这些人，并将他们的归来，视为药宗派来散布瘟疫的阴谋。家乡的“止战之印”将这些漂泊异乡的灵枢宗人拒之门外，身后的药宗也不愿接纳他们。
　　这百多名灵枢宗人陷入绝境。
　　“止战之印”宛如一道天堑，他们几乎能看到对过的城门，许多灵枢宗弟子镇守在此，不放过任何一个从对面逃过来的人。
　　这些陷入绝境的灵枢宗百姓将最后的希望放在了李希微身上。李希微又怎么可能半途而废，视而不见。
　　此时他对天道的质疑已经无以复加。
　　天道视人命如草芥，生杀予夺，不容一寸生机。如果确如那游方术士所说，救人就是违逆天道，李希微决定违抗到底。
　　他倾尽全力，将代表此间天道的“止战之印”撕开了裂口。百多名身陷异乡灵枢宗百姓得以穿过止战之印回到家乡。李希微本人，却被天道降下的罚雷劈得形神俱灭。
　　……
　　“虽然形神俱灭，”阮柒看着栈道尽头岿然不动的李希微道，“但我想他是因为先与陆辞有约在身，才得以留存魂魄。”
　　那年李无疏才八岁而已，李期声下了趟山，带回了襁褓中的李刻霜，却没有带回“噙霜”。
　　李无疏半蹲在地，神色黯然地拂过那柄“噙霜剑”，问道：“那，那些灵枢宗百姓呢？你刚才说，他们后来全都……”
　　“后面的事，你应当知道。那场瘟疫中，一群从药宗归来死里逃生的灵枢宗百姓，在正阳门外被药杀后，焚烧了七天七夜，称‘正阳门案’。”
　　阮柒看到李无疏紧攥的拳头在微微颤抖，有些不忍地停了下来。
　　李无疏追问道：“那这些脱离因果的人死后……去了哪里？”
　　阮柒只好接着道：“他们被我渡入赤墟，昨日在符崵山鬼市，有半数葬身于……李希微剑下……”
　　湖面静如银盘，却仿佛有风声呜咽。
　　不知是冷意还是悲愤，让李无疏浑身发抖。
　　“陆！辞！”
　　他周身迸发的剑意，在水面惊出三丈高的水花来。
　　与此同时，李希微身形忽然动了。
　　“无疏小心！”阮柒上前拦在李无疏身前。
　　然而李希微原本就是朝着阮柒攻去。
　　阮柒迎招而上，覆水与噙霜不断相撞，一时难分彼此。李希微只会太微宗的招式，而阮柒对太微宗的招式再熟悉不过了。
　　就在他两人交手之际，李希微身上忽然窜出一只银狐。那银狐与他们在符崵山鬼市看到的银狐一样，半人之高，双眼幽紫，周身银光夺目。
　　“空空？”
　　那厢李希微与阮柒缠斗在一起，空空却直奔李无疏而去。
　　它嗷地吼出尖细的一嗓子，一嘴叼住李无疏侧腰，往空中奔去。
　　“李无疏！”
　　阮柒想要追上，却被李希微兜头一阵剑光笼罩，封住了去路。因忧心李无疏，不慎被李希微刺中数次。
　　李无疏只看那栈道上两个人越来越远，最后化成两个小点，栈道逐渐化作一道道纹路，消失在黑暗当中。
　　不多时，他被空空抛下，摔落在地。
　　他爬起身，发觉自己身处一间竹舍。
　　这间竹舍宛如隐士之居，室内置物随性而风雅，竹灯、竹帘、竹榻、矮几。书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案脚放了本书，是李无疏曾在无相宫黑市购得又转赠陆辞的《白衣行剑录》。
　　很显然，这是陆辞的居所。
　　李无疏推门而出，篱笆外一条幽径伸向竹林深处。
　　他沿着小径走去，不见半个人影。小径尽头是一片空地，竹叶飘零，四下十分幽寂。
　　他抬头看去，竹子之间挂满了红线，彼此交错而布，密密麻麻，遮天蔽日，每根红线上还坠着一到五个竹牌不等。竹牌有字，李无疏在上面看到了不止一个自己的名字。
　　“李公子光临寒舍，恕某招待不周。”
　　李无疏惊了一跳，回头看去，陆辞正缓步走来，仍蒙着双眼，空空变回了巴掌大小，浮在他身前引路。
　　“陆辞！”
　　他想也不想，裂冰破空而出，一式“营度瀛寰”划出，六十四道剑影困住陆辞。然而陆辞的身影凭空挪了三尺，只留空空困在剑阵当中。
　　剑影收缩，空空在剑阵中惊慌失措，哀叫出声。
　　李无疏一时不忍，放了空空，怒视陆辞。
　　“李公子，真是大善之人。”
　　“陆辞，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才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都是为对抗所谓的‘天道’，与公子你的理想不谋而合。你以为不才为何叛出衍天一脉？”陆辞面露微笑道，“我们是同道中人。”
　　“同道中人”这四个字让李无疏感到隐隐刺痛，使他不自觉想起某个人的话。
　　他愤然道：“我何曾做过这等残忍之事！李希微为救那些人付出了一切，你却让他亲手……亲手……”
　　“若不是与我的约定，李希微已被天道劈得灰飞烟灭。是我救了他。他为我做这点事用以弥补我损失的力量，不为过吧。”
　　“你……”李无疏气急败坏。
　　陆辞摇头：“天道崩毁是迟早的事，不才只是在其中略尽绵薄之力。李无疏，我们都是被天道抛弃的人。为了你我相同的目的，那些是必要的牺牲。”他叹了口气，白绫下流露而出的神态竟有些悲天悯人的意味。
　　“如果不是你给出的那个方子，那些人也不会死！”
　　“我给出方子的时候，已经做出了警告。”
　　简直是强词夺理！
　　李无疏想要反驳，瞬间想起阮柒叮嘱多次的话。
　　——陆辞擅长蛊惑人心。若是遇上，不可信任他。
　　他紧握裂冰，全身戒备，下定决心如果他下一句还是妖言惑众，就一剑剁了他。
　　竹林间起了一阵微风，将他们头顶的竹牌吹得彼此相撞，响声十分空灵。
　　“你抬头看看那些线。”陆辞微微仰头道，“不才算尽天机，算得一个天大的秘密，有关天道代行者阮柒的秘密。”


第七十三章 世间因果
　　关于阮柒的, 天大的秘密。
　　李无疏为陆辞这句话收住了将要刺出的剑——他深深觉得，那个秘密也和自己有关。
　　不等他拒绝，陆辞身边的空空，便游到了红线上, 摘取了一块写有李无疏名字的竹牌。
　　“推演天机, 不过是根据已知的一切迹象演算出事物发展的轨迹。道祖易太初撰写《衍天遗册》, 乃至于《衍天遗册》后期的演化，都是依据这个方法。”陆辞道，“同样, 这也可以反向推演出曾经发生的事。”
　　李无疏不动声色地看他。
　　他继续道：“不才在漫长的推演当中，发现诸多不自然的迹象。然后推算出了惊人的结果——李无疏，你这个天道中的异数得以活到现在, 全赖天道代行者的庇护。”
　　李无疏嘴角抽了抽：“这我早已猜到。我能从赤墟那场围杀当中死而复生, 是因阮柒使用因果之术提前布下阵法，逆转了我的时间。”
　　陆辞点点头，平淡却语出惊人地问他：“在此之前那许多次呢？”
　　李无疏握剑的手抖了一抖。
　　在这之前还有许多次，阮柒救过自己——这是李无疏不曾想过的。
　　如果阮柒曾救过他多次，而他不知情, 那只能是因为阮柒是动用了因果之术，使他的时间记忆全部回溯而不自知。可是, 这一切将使他承担多大的代价？
　　“笃”地一声，空空将竹牌丢到他面前, 立刻远远地躲到陆辞身后。
　　“你自己看罢。”陆辞道。
　　李无疏拾起竹牌的手有些颤抖, 摸到竹牌的一瞬间, 他的意识一半仍留在竹林当中与陆辞对峙, 一半却沉入虚空, 与进入玄武坛的情形有些相似。
　　虚空当中, 他看见自己的虚影坐立在半空，静止不动，神情宁静祥和。
　　他伸手碰了碰，忽然就被一股力量吸了过去。他整个人和那虚影重合了，然后他看清了周遭一切。
　　自己正坐在天水城门的女墙上，夜色和他们初见的那次一样浓郁而令人沉醉。
　　李无疏发现自己控制不了这幅身体，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想了一圈，没什么需要道别的人，只有你。”
　　阮柒问道：“道别？”
　　他就站在他身旁，散着长发，发尾在夜风中轻拂衣摆。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李无疏。
　　“如果我能回来，要对你说一件事。”
　　阮柒垂了垂眼，又看着他道：“你会活着回来的。”
　　李无疏调笑道：“有你这句话，看来我死不了了。”说完，他笑意转眼暗淡了下去，“答应我，如果我凶多吉少，不要出手救我。”
　　阮柒没有说话。
　　李无疏站起身，召来参阳。正要踏上去的那一刻，阮柒忽然拉住他。
　　“李无疏！”
　　他衣领一斜，露出了一枚红色咒印，一模一样的咒印，在对面这人身上的相同位置也有一枚——这是他颠覆天道的誓言，也是阮柒永不出手相救的禁制。
　　“你为什么专程来同我道别？”
　　李无疏眼睑弯成漂亮的弧度，目光在他脸上流连了片刻，随后拂开他的手，一言不发地驱剑离开了。
　　他终究没能活着回来。
　　他夺走了九仪宗的信物，却在菱花渡口被追兵追上。阮柒在芦苇荡中找到顺流而下只剩半口气的李无疏。
　　李无疏说不出话来。他勉力抓起阮柒披散的长发，为他捆上了一根发绳。
　　阮柒抱着他了无生气的躯体，自欺欺人地说：“你会活着回来的。”
　　……
　　又一块竹牌掉在李无疏面前。
　　他拾起竹牌，看到虚空之中，自己提着空酒坛。他上前和那虚影重合，正听见阮柒在门边问他道：“你来同我道别？”
　　李无疏猛然被猜透心思，却否认道：“你在说什么呢？”
　　阮柒没再说什么，给他开了房门。
　　“对不起。”李无疏进了门，感到歉意。他刚才喝了两杯，不然不敢做对不起阮柒的事。
　　他一进门就崴了脚，身子一歪，被阮柒扶住。酒坛却掉在地上碎了。
　　“何事道歉？”
　　李无疏勾住他的脖子，轻轻含住对方双唇。
　　阮柒张大眼睛，错愕但不意外。他使出要将他折断一样的力道紧紧揽住他的腰，亲吻接连印在他眼角，耳根，脖子……
　　“唔，阮柒……”
　　李无疏发出急促的哀求。
　　两人衣带纠缠着倒在船上。李无疏手臂紧紧攀在他后背。阮柒垂眼看他，目光郑重而热烈。
　　他是个伪装的高手，擅于隐匿自己的气息，也擅于隐藏浓烈的情绪。现在他却无法将真实的自己掩藏在冷漠背后了。
　　他们之间，有很多事情都不必再说明白。
　　清晨。
　　李无疏醒来时，阮柒犹在装睡。
　　他轻轻从阮柒手臂里钻出来，抓起对方那把长发，悄悄褪下那根打磨到看不清纹路的旧发绳，给他捆上了一根新发绳，然后将旧的那根藏进自己怀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慢吞吞地翻下床，给自己披上衣服。
　　最后李无疏也许会后悔，没有与他多温存一刻。
　　他终究还是对不起了阮柒。
　　如果可以，他也不愿辜负那样温柔深藏于心的人，他能给得起的余生，只有这么长。
　　……
　　又一块竹牌。
　　李无疏站在吕家的屋顶，笑问方才与自己打了平手的黑衣男子：“此剑何名？”
　　话音刚落，忽然被对方拥入怀中。
　　“你……”
　　……
　　李无疏跪在太息宗的牢中，木然问阮柒：“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
　　李无疏倒在赤墟的大雪中，断断续续道：“不要救我。”
　　……
　　竹影摇曳。李无疏面前堆着数不清的竹牌。
　　陆辞问他：“你还要看吗？”
　　“我……”
　　他感到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这些他竟全都不记得了。
　　“李无疏，你是天道中的异数，只要你活着，与你牵连的一切都会逐渐脱离《衍天遗册》的演算。天道会不断崩溃，天道代行者的力量也会越来越弱。”陆辞道，“但是阮柒如今的实力远远低于我的估算，你知道为什么吗？”
　　陆辞将话说到这一步，李无疏岂会不懂。
　　“他无数次回溯时间，消耗甚巨。直到这一次，他已无力回溯所有人的时间，只能逆转你一个人的时间，才造成了你‘死而复生’的假象。”
　　李无疏现下觉得，自己曾经的矜持如此可笑。
　　他以为没有开始，就没有辜负。殊不知，一切早就失控。
　　轻风穿过竹林，那些竹牌在头顶摇曳碰撞，那是一个个深埋地底的因，终究成长为参天蔽日的果，势不可挡，追之莫及。
　　李无疏趔趄地后退一步：“阮柒在哪……你把他怎么样了？”
　　陆辞不言语。
　　空空游到他面前，团成一团，变成一个银白的圆球。
　　球中显出一副景象来，是之前那个忘不到边际的湖泊，整个迷宫一样的竹栈尽收眼底。景象放大，阮柒仍在与李希微对战。
　　因果的力量对李希微不起作用，两人全凭剑术较量，竟然不相上下。
　　“陆辞！你想怎么样？”
　　“是你想怎么样？”陆辞反问道，“李公子造访寒舍，是为了李希微，还是李刻霜？”
　　李无疏双唇紧抿，怒然看他。
　　“李公子，当日在剑宗，莫宗主问你要以冯虚剑换李刻霜还是江问雪，你是怎么选择的？结果如何？”
　　当日他想也不想就选了江问雪，但莫璇玑却放了另一个。
　　他紧盯着对面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瞎子。对方浑身都是破绽，一派闲适，仿佛与友人畅谈。李无疏却紧张到手心出汗。
　　“李希微和我的契约是二十年，一年之后，他就自由了。”陆辞微笑道，“李刻霜所中的符咒，无伤大雅，更无碍于性命。这薄缘的父子二人，若只能选一个，你要选择救谁呢？”
　　阮柒是以守为主，李希微一式“舆图问秦”刺来，被他微微偏头避过。噙霜剑的剑势却止不住，紧紧贴着覆水划过，两剑割出刺耳声响。阮柒趁他近身，伸手指向他眉心。
　　李希微却不愿束手就擒，抬脚在他剑上一蹬，向后翻了一大截，落在栈道之外。眼见要落入湖里，他在半空倒过身形，竟用剑尖在水面一弹，借力跳到对面的栈道上。
　　“李公子，再不做出选择，他们二人只怕要两败俱伤。”
　　如果放弃了李希微，他也不知道要如何面对清醒过来的李刻霜。
　　更何况李希微在陆辞手里，谁知道陆辞将会让他做出什么事来。
　　“李公子，阮柒不断救你，为你争取了那么多次机会。你知道为什么你每次都会失败吗？”陆辞道，“你的牵挂太多。空有善念，而无与之匹配的能力，只会招致不幸。”
　　李无疏低头看到脚边堆起的竹牌，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李希微站在对面竹栈御剑于身前，剑尖指向阮柒的方向，弓起身子，一式“黄泉无渡”直刺十丈之远，身随剑至，剑周两道弧光，左右封住阮柒去路。
　　杀招临身，阮柒竟将覆水抛向空中，手捏剑诀，周身亮起了一道气罩。噙霜立时被气罩阻挡，李希微并不撤回剑招，而是与他相持不下。
　　看着这一切的李无疏额头涔涔出汗。这气罩也维持不了多久，气罩一破，阮柒必然重伤。
　　却只见覆水被抛出后，在半空转了数圈，剑尖朝下向李希微额头落去。
　　李无疏按捺不住地迈了一步。
　　然而覆水将将停在李希微眉心，剑梢发出耀眼的光芒。李希微空洞的眼神露出一分清明来。
　　“李希微。”阮柒沉声喊出他的名字。
　　李希微神情混乱，剑梢颤抖不已，仿佛在和自己做剧烈的抗争。
　　阮柒周围的气罩却将要破了。
　　竹林中。陆辞对李无疏道：“如何？想好了吗？代行者要支撑不住了。他若死了，你却没有办法让一切重来罢？”
　　李无疏听闻此言，面色惨白，开口却道：“我相信阮柒。”
　　“李希微。你还记得李刻霜吗？”气罩将破，阮柒却不慌不忙。
　　李希微的神情更加混乱，忽然发出了嘶哑的声音：“李……刻……霜……”
　　“你还记得李期声？”
　　“爹……”
　　阮柒身前的气罩的光芒越发微弱，噙霜剑却仍然奋力向他递进。
　　气罩破的那一瞬，李无疏按捺不住，扑向那画面。圆球却重新变作空空，一蹦三跳地逃开，李无疏再也看不到湖上的画面。
　　“陆辞！”
　　空空跳到陆辞的肩膀，亲昵地舔了舔陆辞伸过来的手指。
　　“你知道吗？陆某一直不喜欢这个师弟。同样的出身，他却拥有了陆某得不到的东西。”
　　李无疏冷笑：“你不过是没能得到掌控因果的力量，才想要对抗天道。你口口声声‘被天道抛弃’，都是借口罢了。”
　　“李无疏。”陆辞总是温吞的面容冷了下来，“你根本不了解陆某。”
　　“你吗？你创立杀手组织行黑色交易渗透整个道门，冒‘衍天宗’之名，是出于什么心思？”
　　陆辞道：“哦？还有呢？”
　　“你靠谶元散人的身份结交各个宗主，你派遣杀手设计我饮下符水以便控制于我。你想得到宗主信物，对付阮柒，毁去你得不到的一切。太微宗灭门一案也是你做的吧？”
　　“你只猜对了一半。”陆辞道，“‘衍天宗’非我所创立。你师门上下数百人也不是我所杀。李刻霜所中那个符咒，不是我下的。”
　　李无疏愣住。
　　陆辞道：“解咒之符，只当我送你。希望下回见面，你能有所成长。”
　　他一转身，身形消失，原地亮起了一道符文。
　　李无疏看在眼里，仍未回过神来，只感到自己被一股力量猛然推开。
　　天旋地转之后，他重又置身那条湍流岸边，半边身体浸在水里，险险被水流冲走。
　　他爬上岸，抬头看到阮柒浑身湿透，眼角眉梢都在滴水，像经年流淌的眼泪。
　　他俯身朝李无疏伸出手，想要扶他起来。
　　李无疏红着眼睛，朝他扑了过去。


第七十四章 待罪之人
　　阮柒护身气罩破碎的那一刻, 李希微终于恢复了片刻清明，撤了杀招。
　　他因招式反噬而倒地不起，嘴角鲜血直流。
　　阮柒上前扶他，却又被他一剑扫开。
　　他的意识在清醒与混沌之间辗转不定, 有时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有时分明清醒却无法控制自己的攻势。
　　阮柒仰身避过噙霜, 劈手拦下他手腕。李希微受了内伤，动作些许迟滞，被他擒住握剑的手, 噙霜在空中抡了半圈，横在主人的颈边。阮柒这才总算制住了他。
　　“李希微。你醒了么？”
　　李希微面色苍白，手腕不断用力想要挣脱阮柒, 眼角却流下一行泪来。
　　阮柒略一迟疑, 又被他挣脱，连忙倒持覆水，横剑格挡可能的一招。
　　然而李希微却将剑掷到一边，噙霜扎在竹栈上，剑身犹自嗡嗡作响。
　　阮柒回头愕然看向李希微。
　　“杀了我。”
　　他已不是活人, 还能如何再死？
　　阮柒却明白他的意思，但他对毫无战意的人根本出不了手。
　　李希微道：“你拿出实力, 我早就输了。”
　　“……”阮柒默然看他。
　　他召起噙霜，又是一招“黄泉无渡”, 如此近的距离, 阮柒若不下杀手, 必无生还。
　　……
　　竹栈被震为条条碎片, 李希微坠入水中。
　　没有血色洇开, 他仰望头顶消失的气泡, 庆幸自己在最后一刻还保留清明。
　　如果鬼死后还会有另一个世界，他将带着歉意去面对那些人。
　　或者仅仅是逃离这个残忍世界，像这些气泡，归于虚无。
　　阮柒回到了河边。
　　他已经学会对这些事情保持漠然。因果就如同这条河流，永远向同一个方向奔赴，单调又壮阔。
　　李无疏像条失路的鱼一样扑出河面。
　　阮柒上前想要扶他起来，却被他合身扑倒。
　　来自李无疏的亲吻如此让人怀念，他几乎要忘记那样的感觉。
　　身体的记忆宛如一根火绒，轻易地就被点燃。他发觉让他怀念的不止李无疏的亲吻，还有他的温度，脉搏，他的肌肤，他的一切。
　　李无疏停了下来，按住他胸口，微微拉开了距离。
　　“别哭。”
　　眼泪却从通红的眼眶里流个不停，下雨一样淅淅沥沥打在他身上。李无疏不断伸手抹去他脸上和颈上的眼泪，呜咽着说了句什么，根本让人无法听清。
　　阮柒心疼极了，但他只懂得在他难过时，握住他的手。
　　“究竟有多少次？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无疏想起泽兰君梦境中的阮柒，也是一样的傻。无论在哪个世界，无论多少次，无论过去多长时间，阮柒都如此深爱着他。
　　阮柒道：“我只是拿出和你一样多的真诚对待你。”
　　无论多困难，无论死多少次，无论付出什么，李无疏都想要为他做不可能的事。难道他能坐视对方为自己而死？
　　那个又傻又决绝的誓咒，把他们两个栓到一起，变成一条船上的蚂蚱。彼此想要摆脱命运，唯有一条路可选。
　　李无疏把脸埋进阮柒衣服里，许久才平静下来。
　　阮柒双手握住他腰侧，还未有下一步动作，他忽然抬头别扭道：“把你的剑拿开，硌着我了。”
　　“……”
　　阮柒眼睁睁看他爬起身，低头审视自己。
　　“是李希微的剑。”阮柒道，“他已经……”
　　李无疏取过阮柒挂在腰间的噙霜剑，失神了许久。阮柒将湖上的情况一一说给他听。
　　陆辞确实用那个近乎欺骗的交易救了李希微一命。
　　再有一年，只要一年，李希微就可以恢复自由，他可以投胎转世，或回到太微宗重振宗门，或者是去看一眼长大成人的李刻霜。但他又怎么愿意让李刻霜看到这样的自己，他甚至不愿意以待罪之身在人间多逗留一刻。
　　李无疏把林简赠予的精卫冠羽挂回剑柄，时隔十九年，这把剑和剑穗又重归完整，只是它们的主人已经烟消云散。
　　“要怎么跟霜说这件事？”
　　“如实相告。”
　　这回答果然是阮柒的风格。
　　阮柒捧住李无疏的脸，一阵无言。
　　“今天始终控制不住情绪。”李无疏抹了把脸，“应该是这里风水不好，我们走吧……”
　　他拽着阮柒要走，阮柒反倒拉住了他。
　　“在我面前，不用忍着。”
　　他微微侧头，看了眼身后的阮柒，这个让他不得不使出通身自制力去面对的人。
　　“走罢！去药宗。”
　　*
　　四季谷外。天色已黑。秋蝉齐齐发出最后的鸣唱。
　　李刻霜背着药篓，从小路回谷。
　　这小路途径后山，许多药宗弟子都说这条路闹鬼，晚上经过，会听到哭声。不过李刻霜说，鬼是人变的，只要以诚相待，鬼自然也不会为难人。
　　白术问江问雪，这人以前是不是这样的。江问雪摇头。白术在观察手记中，作出了李刻霜鬼上身的新推论。
　　李刻霜今日替相熟的药宗弟子采买药材，在市集看到有卖杏仁饼，想着给江问雪还有药宗新认识的小伙伴们带些，耽搁了。
　　他走在小道，四下幽黑，忽然听闻一阵异响，四周看了一圈，却什么都没看到。
　　他朝四个方向分别作了个揖，礼貌道：“在下只是路过贵地，无意打扰鬼兄，还请见谅。望鬼兄莫要为难，在下来日定会来此为鬼兄烧一份供奉。”
　　他说完，正要离开，忽然觉得右脚一沉，他低头看去，一只惨白的手正紧紧抓着他的脚踝。
　　“鬼兄，你这就有些过分了。在下虽然弃剑，不愿再伤人——也不愿伤鬼，但到底是个修道之人……”
　　“救……救命……”那鬼从草堆里爬了出来，抬起一张干干净净的脸，“李宗主，怎么是你？”
　　“咦？段九锋？”
　　段九锋是玄天宗时景的弟子，李无疏的同修，算来比李刻霜高一辈，应该称师叔。
　　只听他大声道：“快救救你大舅子！他快不行了。”
　　“段师叔，你莫要胡说。我哪有什么大舅子？”
　　“就是……就是江卿白！”他从草堆里拖出昏迷的江卿白，“我等遭小人暗算，他快不行了！”
　　话音刚落，只听远处传来一声娇叱：“段九锋，你说谁是小人！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我师姐可是堂堂天心宗宗主！”
　　另一名女子道：“颜妹，说话要严谨，打人的是你，不是本宗主。”
　　先前那女子怒道：“芳亭北！你的意思是，我是小人？”
　　芳亭北不急不慢道：“想必是有什么误会，才会令你产生这样的误会。”
　　李刻霜抬头看去，只见芳亭北和恨朱颜一左一右并肩而来。
　　“原来是故人啊。”李刻霜道，“几位有话好说，想必是有什么误会。”
　　芳亭北道：“是你？数月不见，算起来，竟已过去数个月了。”
　　恨朱颜提防着上前道：“堂堂剑宗宗主，《天问》第十代传人，竟如此不堪一击？别是装的吧？”
　　李刻霜见江卿白没什么伤势，又探了探脉。
　　段九锋奇道：“你还会把脉？”
　　“刚学的。惭愧，在下学艺不精，瞧不出什么问题，快带回药宗找应仙师看看吧。”
　　段九锋忙将江卿白背起。
　　李刻霜道：“几位究竟因何事起冲突？”
　　恨朱颜道：“我与宗主来寻李无疏，这两人一路跟踪，装神弄鬼，大半夜在我窗外扮鬼，哭个通宵。跑得很快，根本捉不到。方才走到这条道上，我又听到鬼叫，就杀了过去。天黑瞧不清，伤到哪里可别怪贫道。”
　　段九锋怒道：“你不要含血喷人！装神弄鬼的人分明是你们两个！这一路，我和素月兄换到哪家客栈，你们就跟到哪家客栈，到底是谁在跟踪谁？”
　　李刻霜好声道：“段师叔，你讲话稍微小点声，别惊了两位女道。”
　　恨朱颜道：“李宗主，你这是何意？难道身为女子就一定弱不经风，连讲话都不能大声？”
　　“我不是那个意思。不过，这条路常闹鬼，可能真的是误伤，我想段师叔与江宗主也不至于无聊到扮鬼吓人。”
　　段九锋道：“就是，客栈外面哭的是女鬼，我这个样子扮得出来吗？让江卿白去扮还有点意思。”
　　“胡说八道。那分明是个男鬼！”
　　“女鬼！”
　　“男鬼！”
　　“疯女人！”
　　“蠢男人！”
　　段九锋气得拔腿就跑，背着江卿白绝尘而去。
　　芳亭北道：“李宗主，数月不见，你竟似变了个人。”
　　李刻霜微笑道：“数月不见，你也位登宗主，恭喜。”
　　恨朱颜道：“方才听段九锋说，江卿白是你大舅子？”
　　“莫乱说，在下还未成亲。”
　　芳亭北道：“江卿白有个妹妹，是江家姑娘，姓江。”
　　恨朱颜道：“江问雪。”
　　“不是。在下的名声不要紧，莫败坏姑娘的名声。”
　　芳亭北又道：“江卿白还有个结义兄弟，姓李。”
　　恨朱颜道：“李无疏。”
　　“竟有此事？”李刻霜未曾听说过他二人结义的事。
　　恨朱颜道：“不是江问雪，那就是李无疏咯？”
　　李刻霜惊慌道：“李无疏是我亲师叔！”
　　恨朱颜道：“你竟连你亲师叔都不放过？”
　　“你不要含血喷人！”
　　恨朱颜与芳亭北相视一眼，后者道：“世间男子真是令我大开眼界。”
　　恨朱颜道：“不怪乎于无声阅人无数，却独独钟情于切玉真人。”
　　李刻霜见她们不再试探自己，抹了把汗：“对了，于斯年于宗主如何了？”
　　“还未出关。”
　　“那于无声呢？”
　　“关起来了。”
　　芳亭北道：“于无声此人贪图享乐，暴戾无常，倒行逆施。这是她应得的。”
　　恨朱颜道：“江卿白此人自视清高，迟早走夜路撞鬼。”
　　李刻霜忍不住道：“两位是否对江宗主有什么偏见？”
　　“到底是大舅子。晓得替自家人说话。”恨朱颜瞧了他一眼，“剑宗拒收女弟子，我看剑宗气数将尽。”
　　“啊这……剑宗何曾有过这项规矩？”
　　芳亭北道：“我分明听说，剑宗的男弟子，都是男子。”
　　“废话！”恨朱颜道，“我听说剑宗没有女弟子。”
　　李刻霜道：“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他们收不到女弟子？”
　　恨朱颜道：“别废话了！你人在这里，想必李无疏也在药宗吧？”
　　“真是不巧。师叔离开药宗许久了，似乎是去了邺城。”
　　恨朱颜道：“怎不早说？”
　　两人同李刻霜道别离开。
　　李刻霜回到四季谷，谁知李无疏和阮柒竟已经回来，就这样跟天心宗那二人擦肩而过。
　　他将采买来的虫草和川贝送到药库。回房时，阮柒坐在屋顶，李无疏站在小院里，好像正等着自己。
　　他想起自己好些天没见李无疏了，走上前时，脚步都不由自主地轻快起来。
　　“师叔！”
　　夜色中，李无疏身形修长，半边身子映着屋内的烛火，烛光勾出的一笔一画，都有着令人心动的弧度。
　　李无疏抬眼看他，声音低哑道：“霜。”
　　李刻霜一颗跃动的心沉了下来：“怎么？”
　　只见他拿出一柄长剑，剑上还坠着太微宗弟子都有的信羽。
　　“这是，你父亲李希微的遗物，”李无疏慢慢道，“他已经……被我打散了魂魄。”
　　屋顶的阮柒偏过头，深深看了李无疏一眼。
　　李刻霜接剑的手略一迟滞，噙霜剑掉落在地，响声震耳。


第七十五章 克己之道
　　江卿白并未受伤, 而是因为躲避恨朱颜暗算时不慎被毒草割破了手掌。
　　段九锋对每个人都滔滔不绝地讲了一遍天心宗那两人如何卑鄙无耻，如何偷袭暗算。
　　应惜时只是听着，默不作声守在江卿白床前，亲自为他施针喂药。
　　“我听那个女鬼唱得凄婉哀怨, 那个女疯子非说是个男鬼。应兄, 你跟我去听听看, 到底是个男鬼，还是女鬼。”
　　应惜时端着的药碗差点被段九锋打翻。
　　姜楚风揪住他：“我跟你去！你不要对我师弟动手动脚。”
　　两个人行动迅捷，大早上的就出发了。
　　应惜时对此事并不关心的样子。
　　他卯时去问道斋考察新入门弟子功课, 辰时去颂春阁给前来求医的百姓看诊，午时休息了片刻，在书房看了会医书, 然后一直在处理药宗公务, 这些事本该由姜楚风处理。
　　下午酉时，他先去瞧了江卿白，江卿白没醒，又瞧了李刻霜，李刻霜不在自己住处。然后他撞见辛夷来告状说白术□□把养心堂给炸了。
　　他把白术教训了一通, 白术不痛不痒，反向他请教炸药配制的方法, 他找了本书借给白术。
　　白术觉得仙师给他开了小灶，感到自豪的同时也感动不已：“您可比师父靠谱多了。师叔您为什么不收徒呢？我当时想的可是拜入您门下！”
　　应惜时并未回答, 只是道：“以后要听你师父话。”
　　白术笑道：“师叔这话听着像离别时说的。”
　　亥时, 应惜时忙完一切事务, 又去瞧了眼江卿白。江卿白醒了。
　　“多谢相救。”言简意赅。
　　“举手之劳。”应惜时道。
　　因为之前江卿白对他的怀疑与试探, 两人之间的关系变得十分尴尬。
　　应惜时将药碗搁在他房间的桌上, 将要离开时, 江卿白道：“应师兄今日似乎十分繁忙。”
　　“日日如此。”
　　“纵使火烧眉毛也能处事不惊，当真心性过人。”
　　“此话何意？”
　　“听说药宗闹鬼。”
　　“常有的事。”
　　“应师兄不怕牵扯到一些陈年旧案？”
　　“江宗主说话何必夹枪带棒？”
　　“有吗？”
　　“江卿白！”应惜时道，“你我同修一场，朝夕共处六年之久，难道没有半点情谊吗？”
　　江卿白愣了一愣：“这与此事无关。”
　　应惜时还想说什么，摇了摇头，黯然离开了。
　　门外传来他压抑不住的咳嗽声，一声重过一声，渐渐远去。
　　*
　　李刻霜身上的符咒终于解了。白术和江问雪一同见证了这奇迹的一刻，李无疏只靠一道符，就让从前的李刻霜回来了。
　　但李无疏带回来的不止是一道符，还有他父亲魂魄散尽的消息。
　　李刻霜想要追问更多细节，李无疏却不愿多讲，躲到犄角旮旯跟白术研究炸药。
　　他回房找到落灰的克己剑，声称要劈了李无疏。
　　江问雪劝了半天，他才作罢，在院里气势汹汹地练剑，吓走了好几个找他去练养生拳的药宗弟子。
　　江问雪支着脑袋看他练了一上午，练得汗如雨下，劝也不肯停，看着要走火入魔。
　　小院里剑风乱舞，把花花草草割得遍地飘零。在李刻霜越舞越癫狂之时，一柄长剑穿透他的剑势范围，铮然扎进地面的石板。
　　他停了下来，怒目看向院门口：“姓阮的！”
　　“李刻霜，”阮柒一开口，还是那个慢吞吞的调子，“李无疏并未对你说出实情。”
　　他皱起眉头。
　　“李希微的魂魄是我打散的，你要报仇便冲我来。”
　　李刻霜哼笑一声：“当真？”
　　“千真万确。”
　　话音刚落，李刻霜就刺了过来。
　　中了那样的符咒是压抑本性，他此时符咒已解，像是终于找到了发泄口，一股脑把气全撒在阮柒身上，正好他早看阮柒不爽，新账旧账一起算。
　　阮柒召回覆水，同他连过数招。
　　他发现李刻霜并非毫无武学天赋，相反，他的路数和李希微有些相似。虽然招式不标准，但临阵对敌时，往往十分有效，甚至达到剑走偏锋的效果。
　　李希微是以精妙绝伦的变招将招式的威力发挥到极致，而李刻霜则是任意出招，常使人瞧不出路数，却也能达到不错的效果。前者往往以标准的套路为基础，李刻霜并没有很好的基础，这乃是由于他过骄过躁，如果潜心修炼，也许能达到甚至超过李希微的境界。
　　阮柒的步虚剑法，虚实交错，变化诡谲。李刻霜一式“舆图问秦”刺来，他眼见着阮柒朝他剑上撞去，在一眨眼，却见对方的身影出现在身后一丈之处。覆水横扫他足底，他足尖一踏，退到了院门口。
　　阮柒抬眼看去，只见李刻霜弓起身子，并指于前，克己剑意盎然，悬在他身前发出蓄势待发的嗡鸣声。
　　“黄泉无渡”！
　　这一刻，阮柒感到李刻霜的身影仿佛与李希微重合。
　　克己向他胸口直刺而来，剑周两道弧光如同日晕，罩住阮柒左右退路。
　　眼看就要刺中，阮柒却并不动作。李刻霜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指尖微移，剑梢偏向一旁，刺中了阮柒左肩。
　　李刻霜气急败坏：“你有病吧！为什么不躲？！”
　　“我说了，你要报仇便冲我来。此事与李无疏无关。”
　　“所以你故意让我？你在可怜我还是在侮辱我？！”
　　阮柒捂着伤口，默然阖上双眼。
　　“你真以为我不敢动手？！”他拔剑就要再次刺去。
　　“李刻霜！你在干什么！”
　　李无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李刻霜心凉了半截。
　　江问雪一看他们打起来，早去找了李无疏来。李无疏都顾不上带上江问雪，直奔李刻霜的小院，一进来就见阮柒受了伤，上前揪住李刻霜的领子。
　　李刻霜冲阮柒道：“看不出来你姓阮的居然这么有心机，还会使苦肉计。”
　　李无疏朝他扬起手掌，一个耳光将落不落。
　　“李无疏……”他张大眼看着李无疏，眼底不断沁出泪来，“李无疏，你动手啊！”
　　李无疏立刻收回了手：“对不起，霜。”
　　李刻霜一言不发。
　　李无疏却无比愧疚，他向李刻霜承诺过要为师门上下报仇，要帮助他重振太微宗，如今他一无所成，竟然还想动手打他。
　　“无疏。”阮柒道，“让我和李刻霜说两句话，你先离开一下。”
　　李无疏看了看两人，有些担忧阮柒的伤势。阮柒朝他摇了摇头示意无碍，才使他安心离开。
　　李刻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看阮柒的眼神更加敌意。
　　阮柒道：“我对李无疏，是你想的那种感情。”
　　李刻霜没料到他这么直接，登时傻掉。
　　“只要我还活着，还有能力保护他，就会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直到他不再需要我的那一天。”
　　李刻霜喃喃道：“怎么会……为什么……”这一天给他带来的意外实在太多了。
　　“我和他认识了很久，比你想象得还要久。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我们经历了很多事情，跨越了无数次生死。”
　　“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李刻霜冷冷道。
　　“我知道，我抢走了你最重要的人。正因如此，才受你一剑，而非是出于同情或侮辱。”阮柒停了片刻，继续道，“你身上有李希微的天赋，将来或许有一天，你能够轻松赢下我。到时候，你大可前来挑战我，也可为你父亲报仇，杀了我。”
　　“我赢了，你就会把李无疏还给我吗？”
　　阮柒笑了笑。这还是李刻霜第一次见他笑，他对阮柒的印象是冷血的，麻木不仁，很难相信，他会倾心于什么人，更难以相信，他会对李无疏好。
　　“李无疏不是物品，靠武力你是赢不走他的。但至少现在，你……”
　　“我知道。我知道……”
　　李刻霜再明白不过了。现在的他实在是太弱小了，在心智实力等各个方面都是如此。阮柒说的道理他一直明白，但他缺乏面对这个事实的契机，这些年只知道满世界追着李无疏跑，而现在，就是这个契机。
　　阮柒缓缓道：“江卿白来了药宗。李刻霜，你且离开吧。”
　　“为什么？”
　　李刻霜确实有这个打算，但没能明白江卿白来了和他的离开有什么关系。
　　“找一处所在，潜心修炼。莫问外事。”
　　李刻霜离开了。李无疏送了他一程。
　　太微宗旧址仍是满地废墟，面对着这片废墟，李刻霜才深刻感到重振宗门任重而道远。
　　李无疏在山门前对他说：“打得赢我之前，不许踏出山门半步。”
　　“李无疏！你想把我关在这一辈子就直说。”
　　李无疏低头，含笑道：“一切都是有可能的。靠着相信这一点，我才得以活到现在。”
　　他正是凭借微茫的希望，一次又一次朝着那个不可能的目标迈进。与天道为敌，是条千难万险的路，他要无数次走错，才能试出对的那一条。如果不相信，就不会有那一次次死亡，也不会有如今历经千锤百炼的李无疏。
　　“李无疏，你过来一下。”李刻霜冷冷道。
　　“做什么？”李无疏狐疑地靠近。
　　李刻霜上前环抱住他。
　　李无疏道：“你都这么大了。被人看到这多不好？”
　　“你怕谁看见！”
　　他声音回响在清晨寂静的山岚中，惊起树林深处的飞鸟。
　　李无疏揉了揉他脑后的头发：“好了，别撒娇了。”
　　李刻霜偏过头，嘴唇轻轻扫过他的脸颊，那一瞬间的触感，可能是他一辈子的最柔软的回忆，却是偷来的回忆。
　　在一个天色暗到发蓝的清晨，他偷偷亲到了喜欢的人。
　　他终于松开了李无疏。
　　临别前，李无疏道：“我会替太微宗报仇的。”
　　李刻霜踹了他一脚：“报不了仇提头来见！滚吧！”
　　李无疏笑着，看他的背影沿着天阶一步步走回云洛山。他不曾想到，这一次离别，险成为天人相隔。


第七十六章 其名忍冬
　　李无疏与李刻霜经无相宫结界离开, 江问雪便已启程前往太微宗。她不会使用结界，也不会御剑，只能徒步前往太微宗，这一路, 大概要花上十天半月。
　　听说江卿白原本就是来找她, 也跟芳亭北一样扑了个空。他醒来时, 江问雪已经走了。
　　李无疏和阮柒暗中护了一段。李无疏躲在树后道：“我不便露面，你去送送她。”
　　阮柒道：“为何？”
　　“送了一个落下一个，再跑一趟有点丢人。”
　　“你当时为何忘记捎上她？”
　　“我也没想到她这么执着, 李刻霜闭关都要跟着。”
　　“江姑娘虽然性情文弱，但内心执着，她认定的事不会改变。既然拜了师, 岂会当作儿戏？”
　　李无疏见江问雪回头, 忙往树后一躲。
　　“确实是个好姑娘，只可惜李刻霜心有所属。”李无疏叹道，“不知道赠他手帕的那名女子究竟是什么样的绝色，竟然让他如此念念不忘，连这么好的姑娘都视而不见。嗯？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阮柒哑然地看了他片刻, 忽然伸手摸了摸他脸颊：“你脸上有东西。”
　　“真的吗？”
　　“要我帮你擦一下吗？”
　　“好。”
　　话音刚落，阮柒就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李无疏睁大眼, 感觉受到了惊吓。
　　*
　　姜楚风和段九锋费了好一番周折，才抓到那只鬼。
　　那鬼一身白衣, 披头散发, 面白如纸, 眉眼倒十分秀丽, 雌雄莫辨。它在沧州城内游荡, 遇到外来修士, 不论修为高低，都会前去骚扰。趁着夜晚，在修士落脚的附近唱戏。
　　原来他是个男鬼，生前是戏班唱戏的，叫做玉枝。
　　段九锋猜错了性别，为此异常羞恼。
　　“你并不害人，专骚扰修士，这不是自投罗网，不怕被捉去炼丹？”
　　姜楚风道：“许是有什么冤屈。”
　　“那你尽管说吧。”段九锋指着姜楚风，对玉枝道，“这位是药宗宗主姜楚风，他师弟是药宗名士应惜时，虽然宗主是个废物，但他师弟绝对不会容许治下有什么冤案发生。”
　　“段贤弟，当着我的面说这话不好吧？”
　　玉枝一听到对方的身份名号，抖成了筛子，只字不发。
　　段九锋道：“我看你骚扰了修士后，总往四季谷后山逃，你是想把人引到那里？”
　　玉枝缩成一团，不答话。
　　“胆子可真小。我看还是先带回药宗慢慢审吧。”
　　姜楚风面色微凝，忽然开口道：“将他放了吧。”
　　“姜宗主，你在说什么呢？”
　　“他并不害人，为何一定要抓他？何况你只是想来看看他是男是女，如今已经看到，将他放了吧。”
　　“可是……”段九锋回过神来，问玉枝道，“你的冤屈是不是和药宗有关？你只骚扰外来修士，却惧怕药宗之人，莫非害死你的人是药宗弟子？”
　　姜楚风想要说点什么，又被段九锋打断。
　　“姜宗主，你是不是想包庇门下弟子？”
　　玉枝小声哀求道：“求两位仙长放了小人吧。小人再也不敢了。”
　　“四季谷后山有什么？你想带人过去干什么？”
　　玉枝小声呜咽，不敢吱声。
　　段九锋只好将他带上，赶到了后山遇见李刻霜的那条小路。姜楚风跟在后面，一路上脸色阴晴不定。
　　玉枝一到此地，就朝段九锋跪了下来，连连磕头：“仙长！求仙长为小人做主！”
　　段九锋问玉枝道：“害你的人是谁？”
　　“是……是药宗……衔羽君。”
　　衔羽君，应惜时师父，绥道四十六年病逝。
　　姜楚风道：“段九锋！不远就是药师陵，众多药宗先辈安葬于此，还请师弟不要打扰先人安息！”
　　夜风吹过小道，带来一声声呜咽，鬼哭一般。
　　“听说这条路闹鬼。自家后门，贵宗为什么不曾调查此事？”
　　姜楚风面色惨白。
　　“玉枝，你有何冤屈尽管道出，我就不信，药宗还能永远瞒天过海。”
　　玉枝瑟瑟看了姜楚风一眼，见他不说话，才娓娓道出了自己的身世。
　　十九年前闹瘟疫，兵荒马乱，他被拐子卖到了戏班。他是戏班唱旦角的，第一次上台演出就被衔羽君看中。随即被戏班班主以五十两银子的价钱卖给了衔羽君。
　　他成为伺候衔羽君的小童。衔羽君地位颇高，是药宗含冬阁之主。然而在他光鲜的地位和外表之下，却有着不为人知的癖好。
　　他诓骗玉枝要收他做弟子，为此，玉枝忍辱负重，在衔羽君手底饱受摧残，只盼有天可以脱离卑贱的命运，成为仙门弟子。但衔羽君一直没有兑现自己的诺言。
　　与他有一样遭遇的，还有十几名少年，有些是衔羽君的弟子，有些则只是像他一样的下人。一些少年被衔羽君折磨致死，被弃尸山野，更有一些还活着的，后来随衔羽君入葬，活埋入土。
　　玉枝就是不幸陪葬的其中之一，魂魄随着尸骨被困在墓中。随着墓室的腐化，有蛇虫鼠蚁等凿穿了墓室，将他尸骨的一部分带离此地，他的魂魄才得以脱出。
　　段九锋听得横眉怒目，忍着怒气，对他好声道：“所以你想要引人来帮你把尸骨带出，逃脱此地？”
　　“不全是如此。小人已对人世没有留恋，纵使魂飞魄散也无所谓。但小人的朋友还都在墓中饱受折磨，等待着有人来帮助他们解脱这一切。所以……所以小人才斗胆……”
　　想不到药宗竟然会有活人陪葬的事。
　　段九锋瞥了姜楚风一眼，抬脚就要闯进药师陵。姜楚风却拦住了他：“段师弟，此事是我药宗家丑，万勿外传。”
　　衔羽君做出这样的事，确实有损于药宗名誉，但受到更多牵连的，恐怕是应惜时。应惜时是衔羽君的弟子，不管有没有发生那些事情，他定然逃不过流言蜚语。
　　段九锋也想到了这一点，又问玉枝：“衔羽君所有的……都一起殉葬了吗？”
　　玉枝神色闪烁，低下了头，许久才含含糊糊道：“还有一名弟子，叫做忍冬……大家并非同时随葬，而是一个个被送了进来……这件事就是忍冬一人所为。我听说……他入门前，俗名叫……应惜时……”
　　*
　　“应惜时……”
　　李无疏握着信件，喃喃自语。
　　阮柒见他面色难看，问道：“何事？”
　　他们在暗中护送江问雪时收到了无相宫之人传来的林简的信件。
　　林简抓到了锈梧居士，顺藤摸瓜牵出许多潜藏在无相宫内部的“衍天宗”眼线，经过多番调查，才查到“衍天宗”之主，居然是应惜时。
　　在邺城锦福茶楼安排罗烟姑娘刺杀李无疏一行人，并派遣杀手假扮蔚然将他们引入千钧阵，布下这套连环计的人，就是应惜时。
　　李刻霜所中的符咒正是他所下，所以他能轻易猜到李刻霜是中了符咒而非中毒。
　　“他针对于我，难道是为了……”
　　“宗主信物。”阮柒道，“你挑战道门，定下洛水之约。如果能通过符咒控制你，那你赢得的宗主信物，便都归他所有。”
　　李无疏失笑道：“他对我倒是很自信。”随即脸色沉了下来，他想到了不愿触及的事情。
　　“你师门……”
　　“此事尚无证据！”李无疏道，“幕后策划这一切的人在二十四年前就与泽兰君做了交易，当时应惜时才八岁而已，还是个尚未入道门的普通人。”
　　“无疏，你究竟是想不明白还是不愿意想明白？策划太微宗之案的人和实施灭门之人并不一定是同一个。这世上有谁能与各宗宗主做出交易，换取《补天鉴》注释？”
　　“陆辞。”
　　陆辞在道门内颇有威望，左右逢源，能行交易之事，但身无修为，无法修炼《补天鉴》。而应惜时身份低微，修为浅薄，急需提升自己的能力，改变卑贱的地位。
　　李无疏得到锈梧居士赠予的黑市准入券，实际上是应惜时授意。应惜时从边境路过，救下记忆全无的李无疏，无非是早有安排。
　　但他仍然不愿相信：“各宗武学有功法相克的限制，要学会《补天鉴》所有武学，必要付出常人不能承受的代价。”
　　阮柒看着他道：“无疏，陆辞说你心思沉重，很多线索藏在心里，却不戳穿。你是在等确凿的证据，还是在给对方留下余地？”
　　李无疏一阵默然：“江卿白早就怀疑应惜时，他既然亲自来了，定然箭不虚发。药宗恐怕要起风波。”
　　江卿白此时，已经找上了应惜时。
　　“我在这里逗留了一天，给你留足面子和时间，你竟不走？”
　　应惜时今日仍像平时一样，考察弟子功课，为百姓看诊，看医书，处理公务。
　　江卿白来找他的时候，他整理好了一切事物，换了身药宗弟子的装束，在夜色幽深的亭子里煮茶，正好整以暇地等着江卿白。
　　这是饮夏阁的漱玉池。旁边就是姜楚风的书房，他在此替姜楚风处理公务，每每从窗外看去，这一池莲花，都不曾凋谢过。
　　半轮月悬在夜空，在池中留下粼粼月光。在这个对应惜时来说最为普通又最为特别的日子，半轮月是遗憾，风吹池动也是遗憾，天上人间都凑不齐一个满月。
　　“你是在给我留时间，还是在等江问雪离开？你怕我撕破脸皮后，对江问雪下手。在你眼里，我是这样的人？”
　　江卿白道：“太微宗上下二百九十四条人命，你一个不留，你要我如何相信你的为人？”
　　“你伪造《补天鉴》离间六位宗主那一手着实精彩，我都忍不住要为你拍手称道。你我一直同住一间院子，那本有注释的《补天鉴》，你是在我房里瞧见的吧？想必太微宗灭门的消息一传出来，你就怀疑到我身上了？”
　　“不错。”
　　应惜时为他倒了杯茶，江卿白却不移步，负手站在亭边看他。
　　“我知道你一向不屑与我齐名。连我倒的茶，你也觉得肮脏不能入口吗？”
　　江卿白道：“你能取得今日的地位与声名，确实令江某深感钦佩。”
　　“素手摘月冯虚剑，阎门夺时生死针”。今日之后，道门不再有生死针，“道门双杰”，只余江卿白一人。
　　应惜时不禁苦笑：“江素月，你生来就是富贵至极，即便拜入剑宗，也是众星捧月，不曾受过半点委屈。但你是否知道，为了我这身衣服，我曾经承受过怎样的屈辱？”
　　江卿白才注意到他的装束，不过是药宗弟子再普通不过的服饰：“李无疏与你同修六年，一向待你不薄，太微宗更与你无冤无仇，你灭他全宗，简直灭绝人性！”
　　“人性……从我放弃作为人的尊严那一刻，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是吗？你不在乎这身衣服？不在乎你的声名？不在乎药宗上下？那为何对那些琐事依依不舍？为何专程换了这身衣服？”江卿白逼视他道，“李无疏与你同修六年，一向待你不薄，你不在乎他怎么想？”
　　应惜时屈起食指抵着鼻子，压抑地咳嗽起来。
　　“你以为李无疏不知此事？早在剑宗时，你就在他面前露出了破绽。”
　　应惜时抬起头，神色颇为意外。
　　“代行者暗示幕后策划太微宗惨案之人就在会上，不知情人都怀疑是此人绑架了段九锋，唯有你怀疑绑架之事是李无疏所为，更在会后追问。因为你知道幕后者根本没有行绑架之事，更或者，你自己就是幕后之人。”江卿白顿了顿，又道，“李无疏没有得到确凿证据证实你与太微宗一案有关，便仍愿意对你交付信任，把李刻霜送来药宗医治，你却是如何待他呢？”
　　应惜时饮了口茶，淡淡道：“我尽心为李刻霜医治，也不算辜负他的信任。”
　　江卿白面露怒容：“你还不知错吗？！”
　　“江素月！李无疏一度身败名裂，你犹要帮他，一样共修六年，你却从不信任我。我自问并未愧对于你，你为何连瞧我一眼，都嫌脏了眼睛？甚至宁愿弃剑，都不愿与我齐名！”
　　江卿白目光闪了闪，心中对他的怒意不明所以：“我何曾如此？”
　　“你……咳……”应惜时咳嗽不止，几乎喘不上气来。
　　他喜欢他的孤高与纯然，但讨厌他的疏离和迟钝。他郁结于心的一切事物，在江素月眼里都是不痛不痒，无关紧要。
　　“你、你莫非……”江卿白听着他益发沉重的咳嗽，不禁想到了什么。
　　应惜时按捺住咳意，从茶案边起身，转向满池荷花，这一池莲花，是他亲手种的。纵使他一生深陷泥泞，又何尝不希望自己能像这些莲花一样，出淤泥而不染。
　　月色如水，莲花娇而不媚，这一切美景原本是他不配欣赏。他从肮脏的地底爬出来，一生沉浮于阴谋和血腥当中，高贵风雅都是不沾莲叶的露水，与他从不相干。
　　“江素月，你只身前来戳穿我，是留我颜面，还是给我逃生的机会？你应该知道，纵使是名满天下的‘冯虚剑’，也不一定能将我擒杀。”
　　话音刚落，应惜时手腕一抖，袖中落出一柄长剑，剑光森寒，宛如饮血万吨。
　　摘去面具后，他感到无比轻松。放下救人济世的“生死针”，他握起剑，锋芒毕露。备受欺凌的过去令他钟爱剑的强大。他为“生死针”这个名字，压抑了太多年。
　　江卿白冷然道：“杀你是李无疏的事，我无意代劳。”
　　应惜时侧头看去，眼眶隐隐发红，布满血丝。江卿白俊秀的面容在月光下十分皎白，正如他的表字，皓月凌空，如玉素白。
　　“江素月，你最后回答一个问题，也好让我死心。”
　　“你问罢。”
　　“你为何弃剑？”
　　“我早已承诺，将冯虚剑赠予李无疏。”
　　江卿白话音刚落，便感到对方周身窜出一股杀意。月光之下，但见玉漱池中丛生的白莲纷纷为剑意折断，零落水中，莲茎断口无不锋利无比。
　　*
　　衔羽君墓。
　　声声鬼哭正是从墓中传出。一丛丛剧毒的风茄花在夜色中静静开放。
　　玉枝跪在地上，纸白一样的脸布满惶恐：“小人并非有意隐瞒！小人从未否认过，衔羽君尚还活着！”


第七十七章 众生判词
　　段九锋不禁要为应惜时的狠绝啧啧称奇。
　　衔羽君并没有死, 但被困在墓中，生不如死。遭他戕害的十几名少年陪葬于此，魂魄被困，终日在他周围哭泣嘶吼, 折磨于他。他们都是被应惜时一个个送了进来, 日夜“陪伴”昔日的主人。
　　段九锋和姜楚风闯入墓穴时, 衔羽君被锁在中间，他昔日也算是个风度翩翩的仙道中人，此时满头掺满白丝, 因常年不见天日，逐渐失明，双眼已退化成白色, 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你师弟可真是用心良苦。把衔羽君软禁药宗重地, 没有弟子可以靠近。然后借着这些鬼哭声，散布此地闹鬼的传闻，使普通人也远离此地。更是在周围种满剧毒的风茄花。”
　　姜楚风脸色难看至极。
　　衔羽君已经疯了，跪在地上不断求饶：“我错了……我错了忍冬……我不是兑现承诺收你入了门了吗？我没有愧对于你……求你放过我……放过师父吧……我对你恩重如山……如果没有我，你早被卖到了娼馆……应惜时……应惜时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吧！你会遭天谴的……”
　　那些曾经服侍衔羽君的少年被囚禁在仇人周围, 有些是衔羽君死后被送进来活葬的，有些是早就被衔羽君折磨致死抛尸荒野, 又被应惜时一个个找到送了进来。
　　他们能感受到仇人的气息，一个个化作恶鬼, 想要索命却不能如愿。
　　玉枝吓得缩成了一团小小的光团, 蜷在段九锋脚边。
　　段九锋问他道：“应惜时做了这样的事, 怎么可能瞒天过海？外界竟然不曾传出半点风声？”
　　玉枝道：“昔日药宗发生叛乱, 忍冬……应惜时他……趁此机会把知情者全部灭了口。”
　　关于那场叛乱, 段九锋也有所耳闻。应惜时正是借药师陵之乱, 才逐渐掌握了药宗大权，与江卿白齐名的“生死针”，也是在那之后崭露头角。
　　玉枝哀求他道：“仙长，求求你，帮帮他们吧。他们都是身世可怜之人，哪怕将他们魂魄打散也算是一种解脱。”
　　“你倒是心地善良。”
　　段九锋不由想到应惜时，他和玉枝身世相似，却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任谁也不会想到，药宗最具仁心最受晚辈喜爱拥戴的应惜时，竟将昔日同病相怜的同伴囚禁起来，作为他报复衔羽君的毒辣手段。
　　“姜宗主，此是你药宗家事，你看该怎么办？”
　　姜楚风青白着脸：“我会将衔羽君收押审问，这些枉遭囚禁的魂魄也会一一渡化。此事不是一时半刻能够解决的。”
　　“那应惜时呢？他犯下如此大错，宗主不会包庇自己的师弟吧？”
　　“事情真相还有待查证。”
　　“我看不用查证了！”
　　“段九锋！”
　　“你知道我与江卿白为何而来？”
　　姜楚风眼皮直跳，他预感到段九锋接下来的话将把应惜时永远地带离药宗，即使是药宗的监牢也关不了他。
　　“习得《补天鉴》所有武学，一手灭去太微宗上下二百九十四口的，就是你师弟应惜时。”
　　姜楚风趔趄着后退一步，颓然跪倒在地。他满心信任、把整个药宗交付的人，竟然还有如此一面。
　　分明是温文尔雅的名士，待人和善，一身君子之风，自小刻苦勤勉，懂事得让人心疼，药宗上下，没有弟子不仰慕他这个不卑不亢的师弟，他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眼前骇人听闻的一切和太微宗血淋淋的惨案会与应惜时有半点关系。
　　*
　　江卿白跑到药宗的地盘，和应惜时大打出手。药宗弟子怎么能容忍这种事情？听到动静后纷纷赶到玉漱池。
　　应惜时摒弃了成名绝学“生死针”，而是手执长剑，与江卿白斗得不分你我。药宗弟子何曾见过他使剑，还使得如此得心应手，纷纷长大了嘴伸长脑袋看。
　　江卿白却并未携带兵器，他将冯虚剑给了李无疏，此时唯有以指为剑，单凭剑意相抗，更有一群药宗弟子涌上来阻挠，纵使他是剑道巨擘，也半点讨不得好处。
　　应惜时朗声道：“辛夷，你们都住手！”
　　辛夷并沉香等人满脸怒容：“江宗主，仙师救了你，你为何恩将仇报！”
　　“大家帮助仙师将此人拿下！”
　　“白术，你怎么站着不动？”
　　白术看了看辛夷，又看了看应惜时，抿唇不语，没有半点战意。
　　“师叔定然打不过他，你还不上去帮忙！”
　　“江宗主不会无缘无故对师叔出手。”
　　“白术！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正当此时，江卿白为应惜时剑招逼退，险些倒在白术身边。
　　“借剑一用。”
　　他抽出白术腰间的剑，横身一挡。两剑相撞，竟尔擦出火花。
　　应惜时目露杀意：“江卿白！你为李无疏连冯虚都能舍弃，而今拿一把没开刃的剑敷衍我吗？”
　　江卿白也发现了，白术的佩剑竟没有开刃。
　　白术望着应惜时道：“师叔说过，我药宗单以医术立身，医者仁心，不可伤人害人。”
　　应惜时移开目光，一剑扫向围过来的辛夷等人脚边：“退下！”
　　辛夷等人第一次见应惜时露出这样凌厉的神情，不禁呆了一呆。
　　“应惜时，你竟还想对同门弟子下杀手吗？”
　　江卿白情急之下，使出一式“斡维天极”。
　　应惜时丝毫不乱，贯力劈断了那把未开刃的剑，断剑落在地上，叮铃哐啷滚到白术面前。
　　白术愣了愣，忽然扑了上来，在应惜时刺中江卿白之前，合身抱住了他握剑的手。
　　“白术！”
　　“白术，你在干什么？”
　　“快放开仙师！”
　　“师叔，你给我的那本书……”白术看着应惜时道，“我都猜到了。”
　　应惜时仿佛不忍看他，目光垂向地面。
　　“先前用袖箭偷袭不冻泉的人，就是你吧。我一直在寻找袖箭中心那种特制燧石的制作方法，你是故意给我那本书。”
　　应惜时阖上双眼，坦然道：“是。”
　　白术两眼通红，呜咽道：“你又为什么不继续隐瞒下去？为什么要让我知道？”
　　当时偷袭不冻泉之人为了得手，先向白术射去一箭，只为声东击西，引李无疏前去相救。
　　天下对暗器最为驾轻就熟的人，除了“生死针”应惜时，还能有谁？他早该明白这一点，却从不愿往最尊敬的应惜时身上去想……直到前日应惜时给了他那本专述炸药的书。
　　他不能相信，应惜时为达目的，竟然对自己下手。
　　“为什么！”白术痛入心扉的质问震彻他耳畔。
　　因为江卿白身临药宗，前来揭穿他，因为他将不再是光鲜无比的药宗名士，不能再拥有那些可笑的身份和虚名。他从黑暗中来，终要重归黑暗。
　　一切都是一场骗局，他连自己都骗不过，如何继续骗白术，骗其他人？
　　“白术，你让开！”
　　江卿白抛下了断剑，右手一翻，手捏剑诀，这正是“无尽剑诀·极”的起手式。
　　正当无数剑影再空中凝聚成型，天空忽而划过两道光亮。
　　“住手！”
　　姜楚风与段九锋终于回来了。
　　段九锋手臂下还拢着个幽绿的光团，鬼气弥漫。
　　“宗主！”
　　“是宗主！宗主回来了！”
　　“定要给那江卿白一个教训！”
　　姜楚风第一眼就看到了满池折断的白莲，而后他望向自己眼看着长大的师弟。
　　他举着剑，一副陌生姿态。姜楚风不曾见过他使用此种兵器，也不曾见过他如此冷漠的神态。但此时此刻，这一切已经印证了他的所有罪名。
　　“药宗弟子听令！擒下道门叛徒应惜时，生死不论！”
　　辛夷沉香等人难以置信，都愣住了神。唯有白术明白发生了什么。
　　一切来得太突然，弄清真相之前，这些弟子无论如何都是不敢对应惜时出手的。
　　然而打破僵局的人却是应惜时。他率先抓住了离自己最近的白术，擒为人质。
　　“应惜时！”
　　“白术！”
　　“师叔！”
　　“都住手！”姜楚风拦住众弟子，“师弟，你先放了白术……”
　　段九锋道：“姜楚风，人证物证俱全，你还想包庇他吗？”
　　“姜楚风，你给我让开！”
　　玉漱池畔一时乱作一团。姜楚风碍了江卿白的路，段九锋被辛夷绊倒。
　　慌乱中不知谁大喊了一句：“仙师你快走！”
　　应惜时却早已挟持着白术，飞身离开了饮夏阁。
　　“姜宗主，这下你满意了？”段九锋道。
　　江卿白道：“上门来堵人，确实是我们做得过了。姜宗主，多有得罪。”
　　错的分明是自家人，姜楚风反倒被江卿白这句道歉搞得不尴不尬。
　　“辛夷，你带几个人去追踪白术的下落。其他人都回去吧。”
　　事情还没厘清，众人哪肯离开，但宗主发话，却不敢不从。
　　姜楚风叹了口气，才一夜过去，他已是满脸疲惫之色：“还请江宗主与段师弟移步与我一谈。”
　　玉漱池一时只留满池残叶，新断的荷花飘在水面，风姿尽失。
　　李无疏与阮柒正在不远处的山头，看玉漱池边的药宗弟子一个个散了。
　　“你方才若出手，他逃不出此地。”
　　“我出手？当着这么多药宗弟子的面？”
　　“事到如今，你仍在想着顾及他的情面吗？白术要怎么办？”
　　李无疏摇了摇头：“他不会对白术动手。”
　　“你料到会有今日之事，才急着把李刻霜送走。你怕他陷于灭门之仇，有损于心性修为，对吗？”
　　“正是如此。”
　　“你早便猜到是应惜时，还不承认？”
　　李无疏把头埋在手心里，他感到内心比任何时候都要沉重：“阮柒，先前那许多次轮回当中，我有查到过这件事吗？”
　　“有。”
　　“那我当时，是怎么做的呢？”
　　阮柒弯了弯嘴角：“你只是做了你会做的事情。”
　　李无疏就猜到阮柒一点捷径都不会留给自己。
　　“在《衍天遗册》里，应惜时的命运也是如此吗？”
　　“是。”
　　他的不幸起始于命格。
　　命格是书于《衍天遗册》当中，任何变故都更改不了的语句。
　　是易太初在冥冥之中，为众生写下的判词。


第七十八章 月冷千山
　　李无疏御剑引动天雷之事引起了巨大的误会, 民间以为太素宗出了个得道飞升的仙道大能，纷纷把目光投向太素宗。
　　这一天，泽兰君出关了。他只身前往当初封印涓流镇万魂煞的所在，使出通身修为将万魂煞消灭。
　　时隔多年, 泽兰君终于能够直面自己犯下的过错, 并最终战胜了它。这一举动竟然使他突破境界, 引来劫雷，当场劈下四十八道劫雷，太素宗周围一时风云变色, 天地震动。
　　若是泽兰君扛住全部七七四十九道劫雷，便可以得道飞升，打破道门五百年无一人飞升的定数, 然而为除去万魂煞, 他真元耗尽，根本无力抵抗这最后一道劫雷，终究落得灰飞烟灭的结果。
　　此事一经传出，震动道门。
　　玄武坛又一次炸开了锅。
　　宁断尘道：“想不到泽兰君幡然悔悟之举，竟意外获得飞升之格, 只可惜……”
　　时景道：“说好一起振兴道门，他居然先行一步。”
　　孟宸极道：“竟然渡劫失败, 真是丢尽道门的脸！”
　　上官枢道：“孟宸极！你扣下九仪宗数十艘商船，今日势必要在此给九仪宗一个交代！”
　　“哦？诸位要在玄武坛升堂吗？那应惜时的事情是否也该拿出来断上一断？”
　　宁断尘道：“应惜时一事证据确凿。按例应逐出道门, 处以极刑, 魂魄投入丹炉炼化。”
　　时景道：“应惜时罪孽滔天, 天地难容, 我宗已下达追杀令, 并悬赏白银五千两, 道门内外如有能者将他擒捉或就地正法，可携信物往玄天宗领赏。”
　　“九仪宗也下达了追杀令。”
　　“灵枢宗一样。”
　　“太息宗一样。”
　　剑宗的石碑亮了起来：“空有悬赏可不行，道门以外谁有能力领这份赏钱？诸位宗主何不各出一部分人力实施围杀？”
　　“是你！李无疏！”
　　李无疏笑道：“难道说，各位保存实力乃是另有打算？是为提防邻宗暗算，还是为秣马厉兵，率先起事？”
　　宁断尘道：“李无疏，你不要危言耸听！只要‘止战之印’还在，天下就不可能起战事。”
　　李无疏真的太佩服这些人。所谓“万世太平”早已名存实亡，道门分崩离析，这些道貌岸然的宗主还在玄武坛做表面功夫，虚以委蛇，共商道门大事。
　　罪孽滔天，世所不容……这些原本安在李无疏身上的罪名，现在放到了真正的凶手身上，道门高层却不再认真追究。
　　其实他们很有先见之明，预见到了乱世的降临，不愿再徒耗战力，浪费为维护所谓的道门威严上，而是开始为本宗的切实利益做打算。从这一点上来看，这些人都是精于权术之人，而非真正一心求道超脱世外的修士。
　　五世和平的代价就是道门五百年无人飞升，但压迫百姓的所谓朝堂却并没有消失，而是以另一种方式凌驾于底层民众的头顶。道祖易太初为人世太平所做的一切，究竟是对是错？
　　李无疏道：“盛闻得到所有宗主信物就可以获得《衍天遗册》，三日后的洛水之约，我想诸位定然不会爽约。”
　　上官枢道：“李无疏，你虽洗脱前尘罪名，但创立无相宫之举无异于叛出道门。你还想借洛水之约夺取各宗宗主信物，用心不轨，我等诀不会赴约。”
　　其他宗主默不作声，一个个都未附和。想也是，谁不想得到宗主信物，掌控《衍天遗册》呢？
　　李无疏道：“我手里有三件宗主信物。只要有人能赢我，悉数奉上，若不然，留下宗主信物。你们这么多人，不会惧怕一个晚辈吧？”
　　三件宗主信物……除了他用来登入玄武坛的剑宗信物，应该还有太微宗信物，那剩余的那件，会是哪宗？在场宗主无不满腹狐疑。
　　“那么，洛水城北见了。”
　　李无疏说罢，便离开了玄武坛。
　　他手里有三件宗主信物——剑宗的冯虚剑，太素宗的药王秤，天心宗的七星笛。
　　冯虚剑是离开剑宗时，江卿白借的，说是李无疏并没有宗主信物，借给他当作洛水之约的赌注。
　　药王秤是泽兰君托门下弟子转交于他，那之后，泽兰君便赴身对付万魂煞，随后渡劫失败，神魂俱碎。
　　至于七星笛，则是李无疏不久前从芳亭北手里赢来的。
　　芳亭北尚算厚道，不愿在洛水之约当日以多欺少来赢得李无疏手里的信物，所以提出提前比试，不出意外地输给了李无疏。
　　但她也并不太在乎这样东西。她夺取天心宗宗主之位靠的是谋反，名不正言不顺，承认宗主信物，就是承认旧的权力。这一出，相当于拱手相送。
　　“将宗主信物交你，并不是没有条件的。”恨朱颜道，“李无疏，你答应天心狐族的事，可别食言。”
　　芳亭北与恨朱颜有狐族血统，她起事的同谋亦多为妖族一派。天心宗妖族对于无声积怨已久，那场谋反可以说是积蓄已久，众望所归。
　　她和恨朱颜此次前来的主要目的，就是来敦促李无疏兑现对狐族的承诺。
　　“若你违背诺言，我等定有办法夺回天心宗信物！”
　　“提起这个，我有一事想问，”李无疏道，“两位师姐可曾听说天心狐族当中有一名叫做‘空空’的狐族少年。”
　　“空空……”恨朱颜听到这个名字，兀自沉吟。
　　“想不到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芳亭北感慨道，“上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还是在上一次。”
　　李无疏忙道：“这个‘空空’是什么来历？姓甚名谁？又是因何而死？”
　　“‘空空’是他的乳名，因为没有留下后嗣，一生都无名字。说起来十分巧合，他与我同属芳氏。”
　　“这么说，他与师姐是亲戚？”
　　芳亭北道：“芳氏是狐族大氏，在‘对岸’随手抛一块石头都能砸到一个芳氏狐狸。”
　　李无疏道：“哦，是我多想了。”
　　“不过，即便血缘淡薄，他确实算是我的同族堂叔。”
　　“……”
　　“真是废话。”恨朱颜飞快道，“空空生于族长家，族长家和天心宗门世代联姻。当年狐族与天心宗已生嫌隙，空空作为最不受宠爱的幺子，被送去与当时的天心宗传人成亲。然而，这却是一门极为不幸的亲事。”恨朱颜说到这里，却停了下来。
　　李无疏追问道：“为何不幸？愿闻其详。”
　　芳亭北道：“这桩亲事的不幸之处在于，空空过门后过得十分不幸。”
　　“……”
　　“废言！”恨朱颜道，“当时的天心宗传人，叫做于千山，和于无声一样风流成性。她不喜欢年纪小的，空空入门时才十四五岁，婚后门庭冷落。两人成婚五年，一无所出。谁知道后来……”
　　“后来怎样？”
　　芳亭北道：“谁知道后来传出风言风语，说空空同于千山的第三房相公有了私情。此事闹得满城风雨，尽人皆知，然而人们对事情的认知，往往流于表面。”
　　“那事实到底如何？”
　　芳亭北道：“事实上，两人确有私情。”
　　李无疏快要被她急晕了。
　　“后来空空被于千山退婚，送回了‘对岸’。狐族芳氏颜面扫地，悄悄将空空缢死。不想，一年之后……”
　　“一年后如何？！”
　　“一年后，空空坟头的草，已经半人高了。”
　　李无疏面无表情道：“我想知道，此事与天心狐灭族是否有关？空空之死与天心狐灭族相隔多久？”
　　“两件事相隔大约一年。贫道以为，如果两件事并非毫无干系的话，可以说是有关联的。”
　　“你……”
　　阮柒道：“正是空空之死招致了天心狐族的灾难。”
　　此话一出，另外三人纷纷神色一变。
　　李无疏道：“这事儿可以说？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你不曾问过。”
　　芳亭北道：“愿闻其详。”
　　李无疏恼然道：“如果我猜得不错，那我一定猜对了！”
　　芳亭北微笑地看着他。
　　“够了！”恨朱颜忍无可忍，对阮柒道，“只有你看着还算正常，究竟发生了什么，说简单些！”
　　“空空少年时结识了四处游历的陆辞。他死后，陆辞尽灭天心狐族，并将狐族魂魄困在‘对岸’，永世不得超生。”
　　语毕，三个人都看着他。
　　阮柒道：“怎么？”
　　“让你说简单些，你说得也太简单了。”
　　芳亭北道：“你说的陆辞，可是谶元散人陆辞？”
　　“正是。陆辞对空空有着异乎寻常的怜惜之情，灭去狐族之后，更以术法变幻出空空的原身伴随左右。”
　　李无疏道：“陆辞这人冷血至极，为何会对空空产生这样的怜惜？空空似乎已有自己的恋人……”
　　“他对空空并非是那种感情。陆辞原本是我衍天一脉的弟子，他窥伺《衍天遗册》，预见了空空之死，与此同时，也付出了双目失明的代价。因为不满于这样的结局，他开始对衍天一脉的天命产生质疑。后来因多番变故，他叛出师门，空空死后，他便前往天心狐领地，尽诛狐族。”
　　芳亭北缓缓道：“原来真相竟是如此。”
　　恨朱颜立刻拔剑：“我杀了他！”
　　“谶元散人深不可测，凭颜妹你，恐怕很难杀了他。既然李无疏对狐族立了誓，我们便静候李公子佳音了。”
　　恨朱颜对李无疏道：“给你十天时间！若不兑现誓言，取你狗头！”
　　阮柒不动声色地将李无疏护在身后：“如果李无疏办不到，天下就无人能办到了。”
　　李无疏在他身后悄然笑了笑，对两人行揖道：“在下定不辱使命。”
　　这才总算送走了两尊大神。
　　芳亭北与恨朱颜走后，李无疏和阮柒一同回了无相宫。
　　无相宫主阁仍是那副余晖璀璨的景象。留给李无疏的小院避居一隅，落日晚霞，恬然静谧。
　　李无疏枕着手臂躺在屋顶，问阮柒道：“你方才的话才讲一半，可骗不了我。陆辞到底是因为什么变故叛出师门？难道只为萍水相逢的一个狐族少年，就走到了如今的地步？”
　　“空空只是一个引子。陆辞变成这样，其实是因为我们共同的师父，三才道长。”


第七十九章 三才道长
　　三才道长真名不详, 据民间人士考据，他俗名叫做苏墨白，生前仁义济世，高风亮节, 名满天下。然而他仙逝后, 世人很快就忘记了这个名字, 空余一座名不见经传的三才观。
　　“三才道长……苏墨白……陆清辞……”李无疏灵光一闪，“《白衣行剑录》所写的事是真的？！”
　　《白衣行剑录》讲的是道门第十二宗“摇光宗”传人苏墨白和徒弟陆清辞的爱恨情仇。
　　苏墨白被徒弟陆清辞害死后，借尸还魂, 重生为陆清辞的徒弟，竟发现陆清辞对死去的师尊怀有无法释怀的愧疚，在经历种种苦难与误解之后, 两人终于彼此坦诚, 化消一切仇怨，一同仗剑天涯，寻仙问道。
　　李无疏语无伦次道：“那那那陆辞……他有弟子吗？三才道长当真转世为为为为人？”
　　阮柒就坐在他身边，问道：“你为什么如此兴奋？”
　　“苏墨白是我最喜欢的传奇人物。我我我想知道他究竟是何模样？为什么三才观的三才道长像面目模糊看不清容貌？”
　　“师父死后，他的名字与事迹都从世人的记忆中抹除, 你自然看不清他的相貌。”
　　李无疏大失所望。
　　阮柒轻轻瞟了他一眼，神色淡淡道：“师父并未转世。陆辞也无弟子, 书中除了他们的名字与师徒关系是真实的，其他部分都是杜撰。”
　　李无疏更加失望。
　　“不过我有办法让你看到师父的相貌。”
　　李无疏忙从屋顶上坐了起来。
　　“你且看着我的双眼。”
　　李无疏转头看向阮柒, 那双眼浓墨也似, 瞧不见什么光亮, 细看却是森罗万象的黑。
　　他喉结滚了一滚, 不由自主地移开目光。
　　阮柒两手搭住他肩膀, 缓缓道：“到了今时, 你还不好意思看我么？”
　　李无疏只好硬着头皮，重新望向他双眼。他才一看去，阮柒眼前忽然亮起银光，那光鲜凝聚成线条，在两人中间飞速勾勒，一个人影成型。
　　李无疏伸手探去，却摸了个空。那画面看似投射于两人之间，实际却是直接印入李无疏眼中。
　　“这是……”
　　“这便是《衍天遗册》。”
　　李无疏大惊：“那不就是天机？看了不会要双目失明吧？”
　　阮柒微笑道：“不会，但要付出一点的代价。”
　　“什……”
　　不等李无疏说完，那一缕缕银光已经勾勒成型，三才道长的模样出现在李无疏眼前。他手持拂尘，眉目含笑，眼带桃花，分明是个醉饮红尘的长相，哪有半点出家人的仙风道骨。
　　李无疏才瞥见一眼，阮柒眼一眨，那画面就消失了。
　　“《衍天遗册》？这就是衍天遗册？”他捧着阮柒的脸，凑过去想要从他眼睛里再找出点什么，却什么都找不见，“不都说得到所有的宗主信物就可以得到《衍天遗册》？这东西原来藏在你眼睛里？”
　　“这本身就是在陆辞授意下放出的谣言。不过，集合所有宗主信物的力量，或许真的有办法改变《衍天遗册》的内容。”
　　“既然这些可以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不曾问过。”
　　“我没问你就不说？”李无疏正色道，“我刚才没看清楚，你让我再看一眼。”
　　“再看一眼，要付出更多代价。”
　　“什么代价？”
　　阮柒两眼一眨，面露狡黠。李无疏离得很近，微一靠近，就亲到了。
　　李无疏身不由己地仰倒。阮柒细心地伸手垫着他的脑壳，让他仰面躺在屋顶坚硬的红瓦上，另一只手在他腰腹间摩挲。
　　“以后还不好意思看我么？”阮柒放开他，轻喘了一口气。
　　“不……不会了……”
　　“那你为什么还不敢看我？”
　　李无疏眼神游移，抵在他胸前的双手微微用力，却被他握住，一齐固定在头顶。
　　阮柒凑过来抵着他的鼻尖，使他眼前除了自己再看不到其他。
　　他每一根眼睫毛都在慌张地颤抖，手心沁出汗来。
　　“你害怕我？”
　　“我李无疏怕过谁？”
　　“你怕我对你做出什么。”
　　李无疏破罐破摔地闭上眼睛。
　　“我师父好看吗？”
　　“好看。”
　　“你还要看？”
　　“不……不看了……你怎么连你师父的醋都……”
　　李无疏下半截话被堵了回去，整个人溺入温柔的怀抱和亲吻中，酥麻感随着对方手指的每一寸进退遍布全身。
　　他仍被束着双手，在沉醉中恢复了一丝清明。
　　然后他曲起膝盖将阮柒一把掀翻，合身压在他胸口，气急败坏道：“你还没给我解释清楚，能说的事为什么不说？空空的事也是，三才道长的事也是！还有什么瞒着我？”
　　“你没有问啊。”阮柒仰躺在屋顶，无辜道。
　　李无疏自忖修为不低，力气竟然没他大，被他攥着双手一动也动不了。
　　“松手。你哪来这么大力气？”
　　“这个叫‘因果之力’。只要我不想让你挣脱，你就挣脱不了。”
　　“……”李无疏一阵无语，“因果之力是给你用来……用来……”
　　“嗯？用来干什么？”
　　“用来欺负我吗？”
　　阮柒笑了笑，松开了他，轻轻揉搓他挣红了的手指。他那头长发随意散落，铺洒开来，像一条河流，一点一滴都流淌到那根有些陈旧的红绳中。
　　李无疏低头看着他不经意流出的笑容，忽然觉得什么都能原谅，什么都不重要，为了这样一个人，他愿意去做任何事情。
　　他希望时间就像这无相宫中的日落，永远停在这一刻，停在阮柒短暂忘记一切忧愁的时刻。
　　李无疏拾起他散落在手边的发绳，拆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根新的给他系上。
　　“给你准备了一根新的发绳。你如果束冠一定也很好看。”他说。
　　李无疏赠发绳的本意是让阮柒开心，然而阮柒看着他这一举动，嘴角的笑意却逐渐凝滞了。那令他想起很多个过往，李无疏没能回来的那一次次轮回。
　　三天后就是洛水之约，那是李无疏数次功败垂成的地方。
　　他将李无疏拥入怀里，低声道：“不要再离开我了。”
　　他握有《衍天遗册》，是代行天道之人，可以改变一切，却唯独动摇不了李无疏的决定。
　　“不要再救我了。”李无疏在他耳边耳语道，“因为这一次，我一定会活下来的。”
　　阮柒感到耳朵尖痒痒的，像是什么小动物稚嫩的爪子，挠进了他的心里。
　　他揽着对方杨柳样柔韧的腰，从屋顶掠身而下。
　　房门正开着，两个身影彼此纠缠着滚入房中。阮柒长袖一拂，门“砰”地阖上。


第八十章 墨染白衣
　　应惜时离开药宗地界, 直到天心宗境内的一片树林，才将白术放了。
　　他将白术封住的灵脉解开，随即转头离开，踩踏落叶的脚步声在他身后跟了很长一段路。
　　他回过头：“回去！”
　　白术双眼濡湿道：“为什么？”
　　也只有白术这样在长辈庇护下长大的孩子, 才会天真地问出这样的话。为什么应惜时要如此作为,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甚至曾在不冻泉对最最敬爱自己的白术狠下杀手？
　　然而不会有人来回答应惜时，为什么父母长辈要将他抛弃？为什么世人不容于他？
　　为什么衔羽君对他百般折辱？为什么江卿白对他如此不屑？
　　为什么一样是弃儿，李无疏却有着异于常人的天赋和机遇？而他付出十倍努力都望尘莫及, 甚至需要行卑劣手段，将灵魂染上肮脏的颜色。
　　没有人会给他答案。
　　或许陆辞是正确的，这样的天道, 正需要一些非常手段, 才能倾覆。
　　“为什么要放过我？”白术一步不落地跟着他。
　　应惜时的侧脸冷硬决绝，是白术从来不曾见过的神情。
　　他看也不看白术，道：“我最讨厌，有人在我面前哭。”
　　白术一时哽住，脚下被草丛一绊, 摔倒在地。应惜时原本走得飞快，听到他绊倒的动静, 顿了一顿。
　　他目光紧紧追随着应惜时的背影，眼里燃起一丝希望, 然而后者却掷出佩剑, 御剑离去。
　　这一切在提醒他, 种种同门情谊, 多年朝夕相处, 都是虚假的。
　　白术深深垂下头, 抓着满地荒草泣不成声。
　　时间仿佛过去很久很久，他听到碎叶响动，猛然抬头，却看到江卿白落在不远处，正向他缓步走来。
　　“是你，江宗主。”他黯然道。
　　“他没有为难于你，看来还不算无可救药。”
　　“不会是这样的。仙师他一定是有什么隐情。”
　　“跟我回药宗。你的同门都在找你。”
　　白术抹了把脸，脸上仍然脏兮兮的，他倔强地坐在杂草丛里，一不吭声。
　　江卿白最烦闹脾气的小孩。
　　李刻霜在他眼里，就是一个喜欢跟李无疏撒娇的娇气包，把江问雪交到李刻霜手里，他心里是一万个不愿意，只等江问雪吃了大亏自己回来。
　　他就静静站在一边，等白术整理情绪。
　　白术发觉自己每一次遇到江卿白，都没有好事。上一回在剑宗李无疏等人都身陷险境，这次他到了到药宗，应惜时就叛出宗门了。
　　据说江卿白一向瞧不起应惜时，甚至因不屑于他齐名，而将冯虚封剑不用。
　　何等清高。
　　白术刚要开口讥讽两句，江卿白忽然毫不客气地，一把抓住他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江卿白你干什么！”
　　“小心！有危险。”
　　江卿白全身戒备。高耸的树后，忽然有十几名杀手现身。
　　“你快离开！”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江卿白周身剑气环绕，原地使了一招“无尽剑阵·破”，才伤了几个人，地面便亮起一个莲形阵法，足有十丈来宽。他感到身体重若千钧，像被磁石吸住的生铁一样，整个人栽倒在地。
　　“九仪宗！上官枢？”
　　白术也倒在了地上，惊疑不定：“怎么回事？”
　　江卿白冷哼一声：“还真是不放过任何可以利用的机会，是我低估了他。”
　　那群杀手靠近过来，朝他们放出迷药。
　　失去意识之前，白术还在想江卿白的话，那个“他”是谁？他难以相信，应惜时竟然以他为饵擒住了江卿白。
　　他竟然又一次利用了自己。
　　*
　　事情的发展确如李无疏所料。
　　无相宫的情报显示，太息宗、太清宗、太素宗、九仪宗、灵枢宗和玄天宗都在边境加强了防卫，派遣内门弟子驻扎，其他宗门却无甚动静。
　　有所动作的这几个宗门交错而布，林简认为如果他们属于同一阵营，那么道门分裂后的局势将相当复杂，他想要设法提醒毫无反应的其他宗门也做好防备。
　　阮柒却认为不必干涉，很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林简道：“来日若起冲突，我们不能眼看着这几宗的百姓遭受战火荼毒。”
　　阮柒道：“不，你是为了让大家情报对等，公平对决。”
　　林简有些不快道：“这么做不对吗？”
　　阮柒不置可否。
　　林简正想说点什么，李无疏道：“他的意思是，让两方阵营势均力敌，势必要延长战火蔓延的时间和地域，如此一来，百姓更要遭殃。”
　　“可是……”林简一时哑口无言，“可是……我们也不能眼看着不义的一方获胜。”
　　“你告诉我，这两方真正有义与不义的区别吗？”阮柒道。
　　林简被他问住了。
　　“其实并无区别。义只在你心中，你不过是为了心中的公平公义，殃及更多生灵。这是伪善与自私。”
　　林简听了，埋头不语。
　　李无疏今日像个霜打的茄子，有气无力，能不说话就不说话。他见林简被阮柒怼到沉默，才清了清嗓子，解围道：“依我看，我们先加派人手把太微宗守好。谁知道洛水之约的结果会是怎样呢？”
　　林简却仿佛没听到他的话，沉吟片刻后，忽然站了起来：“我悟了。”
　　李无疏大惊：“什么？”
　　“我现在要去格物堂参悟。你们自便罢！”
　　林简说完，旋风一样地溜了。
　　他走没影了，李无疏才对阮柒道：“太清……九仪……灵枢……这几个宗门什么底细？”
　　“与陆辞关系密切，陆辞要有所动作了。”
　　“他能做什么？阻止这些宗门赴约吗？”
　　阮柒道：“恰恰相反。他会说服这些宗门前来赴约。”
　　李无疏不安道：“阮柒，《衍天遗册》当中，有洛水之约的结局吗？”
　　“没有。与你相关的，都没有。”
　　陆辞说过，李无疏是天道中的异数，只要他活着，与他牵连的一切都会逐渐脱离《衍天遗册》的演算。天道会不断崩溃，天道代行者的力量也会越来越弱。
　　虽然陆辞和李无疏的目的一样，都是打破易太初建立的天道，但陆辞这个人手段狠辣，不能以常理度之。
　　他仅仅因一个念头，便将天心狐族赶尽杀绝，更是一手策划了太微宗之案，把李无疏一生的声名与命运玩弄于鼓掌，更将他逼入绝境。
　　陆辞自小就跟随苏墨白，也就是三才道长，浪迹江湖。苏墨白风流洒脱，处世独到，像个世家纨绔子弟，又像隐于市野高人，陆辞少时跟着他增长了不少学识与见闻，那是他人生中最天真无邪的一段时光。
　　但人世并不只有诗酒才情和雪月风花，还有苦难。
　　与空空的偶然相识，让他十分厌憎重女轻男的整个天心宗。
　　世人说“因果报应”，他看不到狐族当权者的报，种种不幸却都应在了最底层的那些人身上。
　　他一次趁苏墨白醉后，偷看了藏在他眼里的《衍天遗册》。他不但看到空空的种种经历与结局，还看到了苏墨白的死……
　　窥伺天机令他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他失明了。
　　那段时间里，苏墨白终日陪伴在他左右，悉心照料，帮助他适应黑暗的世界。与此同时，他开始怀疑所谓的天道，与身为衍天一脉传人的苏墨白产生了巨大的分歧。
　　师徒二人逐渐背道而驰。陆辞先前从《衍天遗册》中得知，苏墨白是死于修为耗尽。他遵照《衍天遗册》撰写的内容修正因果，会损耗修为，随着修为耗尽，他的寿数也尽了。
　　但苏墨白深深了解着陆辞的个性，始终不愿将《衍天遗册》传予陆辞。
　　后来，陆辞因为不断阻挠苏墨白代行天道，与师父之间的关系日益僵化，最终师徒断绝。
　　被逐出师门后，他很是消沉了一段时间，后来他只身前往天心宗，却并没有挽回空空之死。天心狐族一夜被灭，万千冤魂被禁术困在“对岸”，不得超生。
　　为了得到宗主信物，修改《衍天遗册》，他一手创立了“衍天宗”，筹谋数年，引起了史无前例的因果混乱。
　　苏墨白最终为了倾力修正这些因果，耗尽修为，正如《衍天遗册》所撰写的那样。
　　当年陆辞离开后，他又收了一名弟子，就是阮柒。于是在他死后，由阮柒继承了《衍天遗册》，成为衍天一脉新的传人。
　　临终前，他还废去了陆辞一身修为，将他封印在三才观。
　　阮柒说：“师父收了四个弟子，前三个都误入歧途。我是第四个。”
　　李无疏整个人酸软无力地靠在椅子上，掰手指数了数：“三才……陆辞……阮柒……三四五六七。原来你们的名字是辈分啊。那陆辞之前两个叫什么？”
　　“不知。”
　　李无疏摇了摇头。他觉得阮柒可能知道，只是不愿多说。
　　“你说，当初你师父为了挽救陆辞造成的因果混乱，在修正因果时，有没有可能和你一样，逆转了时间？你与陆辞还有所有人都不知晓，不代表没有发生过罢？”
　　“这恐怕只有师父本人知晓了。”阮柒面色凝重道，“当年师父修为的损耗超出估计，我想也许是有的。只是那些轮回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永远都不会知道。”
　　李无疏忽然回神道：“那我要做的事对你有影响吗？你会不会因为修为耗尽……”
　　阮柒神色一动，试探地问道：“你会让我修为耗尽吗？”
　　李无疏脑子里冒出一万个不好的念头。
　　“不行！不能冒险！在这之前想想办法！”他一改方才的颓然，紧张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却被阮柒按回了椅子。
　　阮柒双手撑在扶手上，把他环在中间：“不使用就不会耗尽。但为了你，总是会耗尽。”语句缓慢得像在安抚，更像在调情。
　　“为什么是‘总是’？可以耗尽很多次的吗？”李无疏说完，忽然明白过来，一阵无语。
　　这人怎么讲句情话都那么含蓄，差点让人没能听懂。
　　“少用几次就不会耗尽了！”
　　“你看下回几次合适？”
　　李无疏恼羞成怒：“没有下回了！”


第八十一章 洛水之约
　　八月十五。洛水城北。
　　李无疏挑战各宗宗主的洛水之约传遍各地。碍于“止战之印”的限制, 外宗许多想要观战的人来不了。但太微宗的百姓自可大饱眼福，一览这场空前的仙门对决。
　　无相宫的锦福茶楼洛水城分店斥资在洛水城北搭建了豪华擂台与观战席——当然，这不是为了他们的便宜宫主李无疏，而是为了向看热闹的百姓与前来观战的散修收取茶水费。
　　林简赚得盆满钵满, 数钱都数不过来。
　　太清、太息、灵枢、神机、玄天、九仪宗早派人到场了。上官枢号称不受李无疏摆布, 决不赴约, 结果他来得最早。
　　太素宗、天心宗、剑宗、药宗的人姗姗来迟。太素宗、天心宗与剑宗的宗主信物早在李无疏手里，此番前来只为观战。
　　药宗只来了几个晚辈弟子，似乎并不打算参与比试, 大约是因为药宗此时手中并无宗主信物。在玄武坛，药宗从不发言，李无疏猜测药宗的宗主信物其实一直在应惜时手中, 不然他重生初醒后, 应惜时也不会第一时间得到李无疏身死赤墟的消息。
　　印有各宗标识的旗帜都挂了起来，在风中飘扬，道门唯有代表东道主太微宗的李无疏姗姗来迟，日上三竿还不见踪影。
　　孟宸极躲在伞盖下，两名侍女在旁替他摇扇, 还有一个侍女拿着丝帕为他擦汗，阵仗之大, 引得其他各宗频频侧目。
　　一般来说，结丹之后的修士, 是不惧普通暑热的。孟宸极身为一宗之主, 还代表太息宗参与过赤墟试, 无论如何也不该还没结丹。普通弟子不敢问也不敢说, 知情者都佯作不知。
　　孟宸极等得不耐烦了, 嗤笑道：“这李无疏该不是临阵脱逃了吧？想来也是, 他再厉害，也不可能以一人之力抗衡整个道门吧。什么道门巅峰，我看是道门笑柄。”
　　围观群众议论道：“听到了吗？太息宗的宗主说李无疏是道门巅峰？”
　　“我怎么听到他说李无疏是道门笑柄？”
　　“我听到了，他说李无疏是道门巅峰，其他都是道门笑柄。”
　　“瞎说，孟宗主明明说的是，道门都是笑柄，李无疏是笑柄中的巅峰。”
　　“传下去，孟宗主是道门巅峰笑柄。”
　　孟宸极打翻了侍女的扇子，朝一旁吩咐道：“拾月，去把那帮贱民的嘴给我封了！”
　　拾月为难道：“公子。道门中人不可对凡人出手。”
　　孟宸极正要发怒，旁边的宁断尘看不下去，对他道：“孟贤侄，还请稍安勿躁，莫有损道门威仪。”
　　此时此刻，李无疏正在跟林简谈判。
　　林简道：“行了行了，咱们五五分。”
　　李无疏抱着床柱不说话，四个壮汉都拉不走他。
　　“那四六分行吧？你再不现身，可就沦为道门笑柄了。”
　　李无疏道：“约的是八月十五，我可没说早上还是晚上。”
　　林简心说我还不知道你的心思，但面对这场约战的主角，他只能妥协：“那三七好吧？我知道你对我擅自做主布置了场地不太满意。今日洛水之约观战的收入，无相宫分三成，太微宗分七成。除去成本和工费，我可一分钱都不赚了。”
　　李无疏自然不信，微笑看他。
　　林简一咬牙：“行吧，二八！”
　　李无疏露出满意的笑，又看向一旁的阮柒。
　　阮柒神情微有些凝滞，低声道：“好吧。我不去观战就是了。”
　　李无疏一脸不信任。
　　阮柒道：“那让林简将我困在无相宫内。”
　　林简立刻点头：“好，在你回来之前，我不会让他踏出无相宫半步。”
　　李无疏这才有所妥协。
　　“赶紧出发吧祖宗！”
　　阮柒对林简道：“你先去，他随后会到的。”
　　林简看了他俩一眼，离开房间，把门口的手下一并带走。
　　李无疏立刻松开床柱，抓住阮柒的手。
　　阮柒在他身前蹲下身来，长发委地。
　　李无疏从未以这个角度看过阮柒。他将阮柒的衣领拨开一点，手指拂过那个誓咒的印记，却被阮柒握住了手。
　　“你知道吗？我已经很久没有与你分开过了。”
　　李无疏想了一想，好像确实如此。阮柒一直以来都与李无疏形影不离，即使是剑宗一别之后，他也暗中跟随在李无疏身边，倒是李无疏，因为完全不能适应，消沉了很多天。
　　如今李无疏只身去赴约，却不让阮柒跟去，这对阮柒来说，同样是十分残酷的事。
　　“你担心我为了救你，耗尽修为。”
　　李无疏默然点头。
　　但是他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李无疏生命垂危而见死不救呢？
　　“我一定会赢得所有宗主信物回来。”李无疏秀丽的双眼低垂下来，看着他认真道，“我还有许多想要和你一起做的事。”
　　阮柒点点头：“我相信你，我在无相宫等你。”
　　*
　　正午。
　　所有观众都等得不耐烦了，嚷嚷着让锦福茶楼退钱。
　　竞宝阁的主事很有经营头脑，让人开了赌局。押李无疏第一场输的占了一成，押第二场输的占了二成，押李无疏第三场输的占了三成，押李无疏第四场输的占了四成，押李无疏赢的寥寥无几。
　　除此之外，还有赌李无疏什么时辰来，李无疏从城内还是城外来……
　　颍川百草生把赌注扔在城内和城外的中间，江问雪问他：“什么意思呀？”
　　李刻霜和李无疏有约定，原本应该闭关不出，但这么大的事，不能不来，江问雪也就一并跟着下山来了，两人混迹在众多围观者中间，偶遇了看热闹的颍川百草生。
　　颍川百草生道：“小生赌他既不是从城内来，也不是从城外来。”
　　“怎么会？”
　　“无相宫开的赌局，小生已经看透了。”
　　正说话，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在场的各宗宗主及高层无不戒备，纷纷以为李无疏要从天而降。
　　李无疏死而复生天道不容。如果他御剑前来赴约，那多半要带着天雷。先前李无疏将李刻霜送医的时候，降下那么多道天雷都没劈准，谁知道这回谁会遭殃。
　　然而一切却并不如他们所料。
　　只见场中央忽然起了一阵飓风，飓风中央凭空出现一道巨大而诡异的裂缝，仿佛时空被撕裂了一个缺口。裂缝的另一边透出橘红光芒，像晚霞一样瑰丽。
　　所有人还在惊叹于这前所未见的壮观一幕，裂缝中忽然掉出一个人来。他身形瘦条，全身黑衣，像被人从另一边抛了过来，一屁股栽倒在地。
　　裂缝中隐约传出人声：“过去吧你！”
　　人群中的江问雪对颍川百草生道：“还真是这样。你押中了。”
　　颍川百草生十分谦虚地一笑，挥开折扇。
　　场中央，李无疏一骨碌爬了起来：“看我不拆了你的主阁！”
　　然而那裂缝却飞快关闭了，一切又都归于平静，除了凭空出现的李无疏，仿佛并未存在过什么时空裂缝。
　　“这……”宁断尘一脸凝重地看着场中央发生的一切。
　　上官枢率先说出了众人心中的猜测：“莫非李无疏已经掌控了时空之术？”
　　这一推测让在场各宗无不骇然。
　　莫璇玑道：“李无疏若有操控时空之能，这场比试还有必要吗？”
　　云敛哼笑一声：“那莫宗主大可放下宗主信物走人，我等是不会笑话你的。哦，对了，太清宗信物早就遭窃了。莫宗主免于比试，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啊。”
　　云莫两人本来关系不错，因剑宗风波当中，莫璇玑暗算了云敛，两人从此反目成仇。
　　莫璇玑反唇相讥道：“云宗主何苦拿宗主信物凑这个热闹？多你一个李无疏也不会感到难度大些。”
　　孟宸极道：“还真把李无疏当根葱了。”
　　他这话招来众多宗主的不满。李无疏若不是根葱，围杀李无疏的八宗可连葱花都不算了。
　　云敛道：“那么我推举太息宗先上场比试。”
　　上官枢道：“九仪宗支持这项提议。”
　　宁断尘道：“神机宗也是。”
　　段九锋道：“玄天宗一样。”
　　玄天宗宗主时景是无论如何也不肯离开玄天宗的，这回是由段九锋代为赴会。
　　连没有宗主信物不参与比试的太素宗也在附和，直把孟宸极气得冒烟。
　　数百人瞩目之下，李无疏对着各宗主的方向揖了揖身。他身形高挑，一身黑衣萧然。
　　他长发高高束起，下颌略尖，秀丽的双眼半遮在额发下，更使人忍不住以目光探寻。
　　太微宗百姓总算看清了这个牵扯太微宗血案身负十二道追杀令后又平反的道门风云人物究竟长的什么模样。洗去了那些耸人听闻的血腥事迹，他实在是个容貌极为出众的青年。
　　“诸位为一己私欲襄助奸险之辈修炼《补天鉴》，致我太微宗全宗葬身火海。今日李无疏以宗主信物为赌，欲挑战各宗前辈，输者将信物奉上。李无疏若输，除手中所得信物外，这条性命也任凭处置！今日过后，我师门血仇与各位算是两清。”
　　他将冯虚剑、药王秤、七星笛一一示于众人，随后置于场边的高台上，立刻有阵法罩住了三件宗主信物。
　　场边几位宗主纷纷露出沉思之色，他们如何也没想到，李无疏所持的宗主信物，竟然是这三件，不由狐疑地觑向周围的同侪。
　　李无疏亮出短剑裂冰，朗声道：“那么，谁先来？”
　　场上一时静可闻针。
　　混在人群中的李刻霜，看着李无疏孤身一人挑战道门，心中百感交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有这样的气魄和实力，能够以血肉之躯挡在所谓正道的洪流之前。
　　他有些伤神，忽然听身边的江问雪倒吸一口气：“阮道长……”
　　侧头看去，阮柒戴着幕篱，缓缓朝他们竖起一根食指，示意噤声。
　　在这个时刻，他还是来了。因为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在安逸的地方静静等候。


第八十二章 昆仑悬圃
　　孟辰初意外陷入沉眠, 撒手将偌大太息宗交予儿子孟宸极处理，他一心光大宗门，想要做天下之主，一直以来勤于政务, 将太息宗方方面面都打理得十分不错, 可以说是为儿子铺了条平坦大道。奈何孟宸极这人是个草包, 骄纵任性，浅薄而短视。
　　不过他再浅薄，也还是明白, 第一个上场是最不讨巧的。
　　能参与挑战的只有太息、神机、灵枢、玄天、九仪五个宗门。李无疏连番应战，战到最后他体力必然消耗，更好应付, 而且排序靠后的宗门上场后若赢得李无疏, 还可以将他之前赢得的所有宗主信物尽归囊中。
　　不管怎么想，都不会有人愿意提前上场。除非他们共同承诺，以车轮战消耗李无疏体力，最后赢得宗主信物的人，将李无疏前几轮先前赢来的信物归还原主, 如此一来，就可以轻松得到李无疏手中的三件信物。不然的话, 毫无胜算的事，他们怎么可能愿意前来赴约。
　　孟宸极一双细目眯成了一条缝：“你们四个该不会私下达成什么协议了吧？”
　　云敛望着他处, 冷笑道：“孟贤侄还算聪明。”
　　这话说得, 嘲讽意味十足, 也不知是承认了, 还是否认了。
　　孟宸极感觉自己像被耍了。然而李无疏还执剑站在场中间, 静静等候他们的回应。
　　摘星上前道：“公子, 让我前去会一会他。”
　　拾月想要拉住同伴却没能拉住。
　　孟宸极瞟了他俩一眼，摸了摸下巴：“拾月，你上吧。”
　　拾月无法违抗，领命上场了。太息宗信物流云笔作为赌注，被放置在了场边的高台。
　　李无疏同他算是老熟人，在天心宗有过短暂交手。虽然他跟错了主子，但本心不坏，还帮忙救过那些坠入冰湖的人。
　　对方清瘦高挑的黑衣扮相和他记忆中的少年风流大不相同，但拾月知道，这是李无疏本来的模样。
　　李无疏知道对方实力不如自己，在等他先出手。他持剑时锋芒毕露，好像人与剑融为一体，血仇与毁誉并没有模糊他的剑意，反而将他磨砺得更加纯粹。
　　“太息宗拾月，请招。”
　　这一回对阵，拾月带有自己的兵器，他的兵器是一柄横刀，刀身笔直，锋刃银光乍现。这倒使李无疏颇为意外。
　　因为修道讲求修身养性超脱世外，而刀杀伐气过重，因此道门之内，鲜少有人使刀。
　　只见拾月双手持刀，一式“白虹贯日”直刺而来，他竟以刀为剑，力灌刀身。能以横刀使出《抱一剑法》足见其功力颇深。
　　李无疏却不愿意第一招就避，他竖起短剑，挡住刀剑。然而拾月身材魁梧，力大无穷，这一刀竟将李无疏逼退半尺，足尖在地上划出一条痕迹来，他只得伸出另一只手，催动灵力并指抵在剑后。
　　单就体型的巨大差异来看，拾月竟似以强凌弱。在场观众倒吸一口气，第一招就开始为李无疏担忧。
　　孟宸极坐在伞盖下，不由嗤笑道：“不过如此！”
　　拾月眼见刺不过去，收刀转身，又是一式“拨云见日”横劈李无疏腰际。李无疏人长得单薄，剑也短而秀致，硬碰硬的话根本无法拦住这刀。于是以身为轴，横身一跃，衣摆在空中旋成一朵花来，刀刃堪堪擦着他的腰际飞过。
　　同是《抱一剑法》，与摘星的利落狠绝不同，拾月以刀使出这剑法时，朴实厚重，但他实力并不比摘星差。这招劈空后，刀身止不住刀势朝后飞去，他随即腾出右手，“若虚指”袭向李无疏持剑的手腕。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
　　李无疏犹未落地，一剑刺向地面，身法轻盈地跃至拾月身后，又在他刀身上借力一点，停在了拾月身后。
　　孟宸极看得紧张至极，生怕拾月遭李无疏背后暗算：“我当李无疏有多厉害，三招过去，就只会躲来躲去吗？”
　　段九锋提醒道：“孟公子，李无疏还未出招呢。”
　　他足足让了拾月三招。
　　待拾月转过身来，李无疏这才出手。只见他使出“参阳第二式”，短剑左右不断削向拾月两侧，拾月举刀格挡，但他的身法与武器失于敏捷，实在不易招架，刀剑数次碰撞之后，他将刀一横，通身灵力灌入刀身，以图震开李无疏。
　　但李无疏并不傻到去硬碰硬，裂冰顺势将刀向上一推，挽了个漂亮的剑花，裂冰在空中曳出冰蓝剑芒。拾月手里的横刀便脱了手，在空中翻飞数圈，立于三丈之外。
　　李无疏手中短剑一递，指向拾月咽喉。
　　这是一场纯粹的刀兵之斗。李无疏的剑法和江卿白不相上下。拾月早知道自己没有胜算，却不想李无疏只出了一招就将他击溃。
　　裂冰剑下，他闭上眼，心服口服地认败了。
　　流云笔就这样留在了场上。
　　孟宸极怒然拂袖，扫翻了面前侍女手中的茶壶茶杯。
　　“回去！还搁这儿丢人现眼干嘛？”临走前，他对拾月道，“你就留在这里吧！出了结果再回来通报。”
　　拾月深深欠着身子，恭送太息宗的所有人离开。
　　李无疏知道他回去定要被为难，心中略有歉意，但还是放下旁的心思，对着剩下四宗道：“下一个，谁上？”
　　宁断尘上前一步道：“神机宗宁断尘，请指教。”
　　李刻霜一时面色凝重地看向阮柒。
　　江问雪担忧道：“居然是宁宗主，无疏哥打得过吗？”
　　李刻霜沉声道：“怎么可能打不过？八宗围杀，宁断尘可也在其中，还不是奈何不了李无疏。”
　　“此言差矣。”颍川百草生道，“八宗围杀，李宗主你也参与其中，有多少人浑水摸鱼你应当清楚。这一回，如果神机、灵枢、九仪、玄天四宗达成协议，那他们必然会全力以赴。宁断尘实力应属其中佼佼者，纵使赢下她，李无疏也一定代价惨重。”
　　李刻霜知道他分析得不错，复又看向阮柒。阮柒扶了扶帽子，简洁道：“信他。”
　　神机宗的宗主信物两仪盘被放到了场边高台上。
　　宁断尘站到李无疏对面。她大概是道门最像女冠的女冠，身着蓝白道袍，高束的冠上垂着尺余白巾，并缀有一块八卦牌，手执拂尘，身形飘逸出尘，与李无疏一身黑衣对比鲜明。
　　李无疏双指运剑，裂冰发出一声嗡鸣，悬于身前，剑尖直指宁断尘。他弓起身子，竟是“黄泉无渡”的起手式。
　　只闻破风声响，裂冰向宁断尘刺去。剑周弧形剑气早已发出，相比于李刻霜和李希微的两道剑气，李无疏竟还多出一道来，自三个方向阻住宁断尘去路。
　　李无疏身随剑至，剑意凝然。
　　宁断尘却也不会坐以待毙，拂尘卷偏了剑梢，侧身堪堪避过这招。
　　李无疏眼见她手捏法诀，大抵是要召雷，连忙收回裂冰，拂尘被他扯得紧绷，他猛一发力，便将那拂尘尽数震碎，破碎的麈尾落了满场，纷纷扬扬。
　　不出李无疏所料，宁断尘摸了摸袖子，又掏出了一把一模一样的拂尘。
　　“……”
　　李无疏半点没有迟疑，又一次使出“参阳第二式”，连削数剑，趁她反应不及，便将她手中拂尘裁成几截。
　　宁断尘抛下木柄，竟然再一次摸出了一根拂尘来。
　　李无疏忍不住道：“你到底揣了多少支拂尘？”
　　“你大可试试。”
　　李无疏二话不说，一式“营度瀛寰”划出。
　　圜则九重，孰营度之？
　　此是困人之剑阵，出自剑宗绝学《天问九式》。然而李无疏使出这招，以宁断尘手中的拂尘为剑阵中心，六十四道剑影齐齐向内收缩，将那把崭新的麈尾再一次绞碎。
　　段九锋问一旁的秦坠月道：“李无疏这一手，你看如何？”
　　秦坠月啧啧称奇：“连我剑宗绝学都能如此运用自如，融会贯通。李无疏不愧为当世奇才。”
　　江卿白失联，但洛水之约剑宗信物已成为赌注，剑宗不能不来观战，于是由秦坠月带了几名弟子前来。
　　段九锋道：“李无疏这是在干什么？宁宗主手里那些，只是普通拂尘罢？”
　　秦坠月摇头道：“我看也是。”
　　围观人群里的江问雪也觉得蹊跷：“他为什么不对宁宗主出招，只毁去她的拂尘？”
　　阮柒缓缓道：“他在试探。”
　　“试探什么？”
　　阮柒没有说话。
　　江问雪道：“阮道长好像能猜到李无疏所有的想法。”
　　李刻霜看了他俩一眼，不甘示弱道：“李无疏在试探宁断尘的拂尘是不是仙器‘别沧海’。”
　　江问雪觉得“别沧海”这个名字好似在哪听过，想了想，并没有想起来：“为什么？那些看上去只是普通拂尘啊。”
　　李刻霜道：“这就要问颍川半卷生了。是他写进说书人的话本，我们不是在茶楼听过？”
　　江问雪这才想起来，那天在邺城锦福茶楼，说书先生讲到江李二人联手应战宁断尘的段子——宁断尘的拂尘可不是凡物，那是道祖所遗三大仙器之一的“别沧海”。
　　颍川百草生摇扇道：“正是不才在下说的。”
　　“宁宗主手里的竟是仙器！那无疏哥还有胜算吗？你们说的‘别沧海’究竟是什么来历？”
　　颍川百草生道：“‘别沧海’是易太初所遗仙器。易太初传世仙器有三，分别是‘揽秦淮’‘弄潇湘’与‘别沧海’。‘揽秦淮’传于天心宗，是切玉真人于斯年的武器。其他两件仙器俱都佚失了。据传‘弄潇湘’是一支玉箫。‘别沧海’则只闻其名而不知其形貌。易太初的画像雕塑都持有拂尘，于是在民间传说与话本传奇中，‘别沧海’便成了一柄拂尘。”
　　江问雪道：“原来‘别沧海’竟传于神机宗？”
　　阮柒道：“宁断尘的武器不是‘别沧海’。”
　　“这……”颍川百草生见江问雪看向自己，别开目光不敢看她，“小生也是穿凿附会，编来好听嘛。”
　　李刻霜黑着脸道：“李无疏受你误导，不敢放开手脚。他要是输了，我就杀你祭剑！”
　　说话间，李无疏已经打坏了宁断尘七八支拂尘。
　　宁断尘发冠凌乱，她拂开额前散落的发丝，略整道仪，然后又从袖中又摸出了一支拂尘。
　　李无疏这时不再针对她的拂尘，挥剑为笔，使出一招“昆仑悬圃”，壮丽山脉水墨画一般绘于空中，这也是出自《天问九式》，很见功力。
　　出招之人功力越高，绘出的昆仑山脉就越完整。李无疏绘出的山脉，首尾相接连绵不绝，山顶更有金台玉楼，瑶池仙境。
　　这招观赏性极强，观战者无不叹为观止，为之迷醉。
　　宁断尘被困其中，天旋地转，方向难以辨清，哪怕移动分毫，山川地形骤变。
　　李无疏紧接着一招“斡维天极”，朝宁断尘直刺而去。
　　云敛对秦坠月道：“你们剑宗的招式，李无疏倒是用得明白。”
　　秦坠月脸上不大好看。
　　江卿白连宗门传世名剑都给了李无疏，李无疏学会个把剑宗的招式，有什么奇怪？他又能说什么呢？况且以李无疏的天分，剑宗立宗以来能达到他那样造诣的门人，加起来都不超过一个巴掌。
　　李无疏剑势难挡，却怎料刺了个空。
　　那被困“昆仑悬圃”中的宁断尘竟只是个虚影。然而周遭水墨山河都是虚影，她留个虚影也确实让人难以堪破。
　　未及反应，李无疏感到腰上一紧，他又被拂尘卷住了。
　　宁断尘故技重施，手上飞快捏了个决，天空顿时黑云攒动，一道惊雷直落在李无疏身上。
　　李刻霜心头一惊，下一刻就要冲过去，却被阮柒伸手拦住。
　　“李无疏！”李无疏身受一道天雷，闷哼一声，半跪在地。
　　观战的群众无不惊呼出声。
　　李刻霜对阮柒道：“你竟然能够眼睁睁看他挨打？”
　　阮柒嘴唇微抿。李刻霜的指责不无道理。
　　他眼睁睁看李无疏受过的苦，比这还多得多。然而他根本帮不上忙，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李无疏性命垂危之时，为他拨乱时空，争取来又一个受苦的轮回。
　　“他没那么容易死，”阮柒缓缓道，“道祖遗留的仙器‘别沧海’，在他身上。”


第八十三章 沧海仙途
　　易太初有飞升之格, 却并未选择成仙，而是为保苍生太平，以身殉道，创造出新的时空与天道, 为此魂销魄散。他所遗留的三件法器, 俱都成为仙器, “别沧海”就是其一。
　　颍川百草生把“别沧海”杜撰为宁断尘的武器，李无疏也以为宁断尘持有仙器“别沧海”，他却不知道, “别沧海”就在他自己身上。
　　听阮柒道出真相，李刻霜立刻就察觉到这其中藏有隐情：“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阮柒道：“李无疏出身俗世门庭，俗姓颜, 家境殷实。他命格极贵, 有倾动山河之象，但无半点仙缘。二十四年前，因为一场意外，他脊骨尽断，性命垂危。我将‘别沧海’移入他体内为他续命, 他从此命数改易，踏入仙道, 与俗家父母缘散，即使面对面, 也无法相认。”
　　关于剑宗山门前的石剑“齐物”, 有一个传言, 据说身无灵气的人, 能在剑上照见自己的影子。但纵使是凡夫俗子, 多少也带点灵气, 所以这个传言无法验证。不过，数百年来，倒是有一个曾在上面映出倒影来，那就是李无疏。
　　看来阮柒所言非虚，李无疏命数改易之前，确无半点仙缘。
　　“‘别沧海’和《衍天遗册》一样，是我师门传物，分别代表衍天宗标识上的拂尘与卷轴。这些年来，‘别沧海’一直都在李无疏体内。”阮柒声音低沉道，“让他走上这条无比艰险的路，都是我的错。”
　　他心中有愧，才一直明里暗里跟随着李无疏，注视着他每一寸的成长，从骨肉离散到步入仙道，从正道俊杰到天地不容。
　　谁能想到，李无疏在枉遭诬陷身陷绝境的境况下，还一心想要将阮柒从使命中拯救出来。
　　李刻霜一把抓住了阮柒的衣领，他想一拳砸在阮柒冷淡疏离的脸上，但没有理由。
　　阮柒是为了救李无疏，不得已而为之。如果不是因为与阮柒产生了交集，李无疏也许死了，也许侥幸活下，却仍要经历腥风血雨的一生。谁也无从得知，那样的命运是否好过他现在所经历的一切。
　　但他实在无法释然地听着阮柒说出这一切，他讨厌对方如此波澜不惊地提起这桩陈年秘辛，或许只是忿恨于他与李无疏的相识比自己的出生还要早得多。
　　一种对命运的无力感占据了他，让他憎恶自己的弱小。
　　江问雪拦住李刻霜：“霜，你真的要在这里动手吗？无疏哥正在比试，你会让他分心的！”
　　人群看到他们起了争执，纷纷避开，空出了一小片区域。
　　李刻霜颇不甘心地松开阮柒。然而李无疏喘息的空档，已经注意到了这边。
　　他挨了道天雷，有气无力，被宁断尘手里的拂尘扫飞到场边，正倒在李刻霜他们附近。
　　“你们……”李无疏看着李刻霜和近乎没有伪装的阮柒，气愤又无奈，“李刻霜！谁允许你下山的？”
　　李刻霜见李无疏陷入颓势，面露担忧，但仍一脸执拗。
　　“回去！”
　　阮柒对他道：“你回去吧。这里有我，李无疏不会有事。”
　　他一向深谙人心，仿佛是故意这么说的，李刻霜听了，立刻转身离开了。
　　李无疏深深看了眼阮柒，提剑再战。
　　宁断尘看他爬了起来，目露欣赏之色。
　　“李无疏，贫道一向欣赏你的天赋，只可惜，你我立场不同。”
　　如今道门各宗都要自谋其路，隔着宗属之别和止战之印，谁和谁又能站在相同立场呢？神机、灵枢、玄天、九仪四宗即便达成协议，也不过是为了得到更多宗主信物而结成的一时之盟。
　　李无疏无心劝解，也不想解释，一式“舆图问秦”刺来，剑透寒光，图穷匕见。宁断尘手捏法诀，拂尘自下而上扬起，顿时飞沙弥漫。
　　这是神机宗独门术法“载世厚土”。一连串地刺接连冲出地面。李无疏视线去路皆被阻住，只好强行收招，改以《删字诀》第三式“侠名无名”应招。
　　此招非守非攻，是为剑仙彻悟剑侠生涯所创。名利浮云，侠誉尘土，不悟不能发招。此招一出，顿时满场飞沙地刺皆化为无。
　　他立刻接了一招“参阳第三”，短剑挽了两圈半，绕自背后刺出。《参阳剑法》虽是太微宗入门之招，在功底深厚之人手里却是上乘剑法。李无疏这一剑刺得流畅至极，见识过参阳剑法的人无不衷心赞叹：接得漂亮！
　　然而宁断尘却不是泛泛之辈，只见她略略迈了两步，步履轻盈，身形奇诡，转眼便行至李无疏身侧。
　　流云九宫步。
　　李无疏虽然也略知一二，但哪比得上独创“流云九宫步”的神机宗门人来得精通，更遑论宁断尘当属神机宗建宗以来最顶尖的高手之一。
　　那拂尘轻轻一抡，状似随意地拂过李无疏后背，却将他拂得踉跄两步，嘴角滴滴鲜血坠落。
　　他虽然是二十七岁的身形容貌，但修为却停留在十五岁龄，全凭丰富的武学天赋和阅历支撑，宁断尘比他多出来的数十年道行可不是空长的。
　　这一下，李无疏内伤不轻。不等他缓过劲来，宁断尘的拂尘又在地上扫了个半圆，土里长出数根翠绿的藤蔓来，将李无疏手脚缠得动弹不能，裂冰剑也随之掉落。
　　在这个节骨眼，他却闭上眼睛，缓了口气。
　　观战者还以为他没了战意，大失所望。
　　宁断尘的下一招却没那么快放出。
　　正在这时，他忽然睁眼，周身迸出浓烈剑意，藤蔓上的叶片尽数脱落，无风自动，化作数千道交织的剑气，瞬间将蔓枝斩碎。
　　这是剑宗《莳花二十一式》中的“荻花飞渡”。李无疏数月前被江卿白堵在天心宗窄巷时，江卿白所用就是这招。
　　不拘器形，摘叶作剑。
　　观战者今日一遭，可以说是大开眼界。段九锋在一旁看得都要鼓掌了。
　　然而阮柒藏在袖子中的双手却紧紧攥起。
　　李无疏身处藤蔓当中，藤蔓尽碎，他自己又怎有可能毫发无伤，光是脸上就被锋利的剑气割出了几道薄薄的血痕，他穿的是黑衣，恰好隐藏了身上的伤口。
　　然而这短暂的牵制已经给宁断尘争取了施法的时间。
　　但见天空黑云密布，隐雷攒动，剧烈的灵气波动浮现于天地之间。
　　宁断尘召来了“玄黄神雷”，此是神机宗不传之术，施法极长，能引动七七四十九道惊雷。比之泽兰君飞升那四十九道劫雷自然逊色一些，却也不是常人可以承受的。纵使以李无疏的实力已经可以应对劫雷，这阵“玄黄神雷”之后，他恐怕也无力应对接下来的灵枢、九仪、玄天三宗。
　　观战的百姓惊恐万状，生怕波及自身。然而有见识的散修却信任宁断尘施法的准头，纷纷波澜不惊地瞧着旁人避难。
　　就在神雷将要降下之际，李无疏手腕一转，剑随心动，飞向上空。
　　无数剑气铺开，形成遮天蔽日的剑阵。
　　无尽剑阵·极！
　　这是李无疏在“齐物之境”用来保护镇民的招式，这一次，用在他自己身上。
　　剑阵向天空齐发，与劈天盖地而来的劫雷彼此消弭。耀眼闪光过后，巨大的波动传向四周，将周围山丘上的树木统统刮倒，就连远在天边的“止战之印”也为之现出实体来。
　　现场众人仍在怔愣当中，不能言语。
　　颍川百草生道：“小生能亲眼见证这样级别的一场交战，此生无憾矣。”
　　阮柒目不楠漨转睛看着场上，简短道：“还没结束。”
　　“嗯？”
　　李无疏往向另一边的对手，却见宁断尘并无接下来的动作，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他顿时明白过来，心道不妙，抬眼看去，却见裂破空而去，已经飞到百丈之高处，又一道红雷蓄势待发。
　　原来宁断尘是故意引李无疏使出此招。她利用了李无疏为天道所斥易引天雷的体质，令他引火自焚，借天道之手对付于他。
　　在场除了宁断尘、李无疏和阮柒以外，并无第四个人看透这一点。
　　这时候要收回裂冰剑已经追之不及，红雷猝然劈在剑上，赤红闪电顺着剑身向下延伸，一股脑砸在李无疏身上，像在宣泄积蓄已久的天道之怒。
　　李无疏顿时跪地不起，口鼻皆是鲜血。
　　颍川百草生几乎都不忍看下去了。
　　阮柒紧握的手心都出了汗来，不由自主地朝场上迈了一步。但他硬生生止住了这个念头，因为如果他出手相救，李无疏就又一次功败垂成了，他一直以来承受的痛苦也都白白作废。
　　宁断尘道：“李无疏，此时认输，贫道可饶你一命。轮到下一场，可没人会手下留情。”
　　裂冰脱了力一样砸在地上，没有李无疏的灵力加持，它像块废铁，插在尘土当中一动不动。
　　李无疏喘息片刻，伸手握住了剑柄。
　　“还……没有结束！”
　　宁断尘此时发冠凌乱，头上的纱巾也沾了尘土。她摇了摇头，没说什么，挽着拂尘再次捏起法诀。
　　这一次是“玄虚风刃”。神机宗长于奇门之术，阴阳五行，金木水火土，能可呼风唤雨。施术往往比兵器拳脚慢些，但威力有过之而无不及。
　　以李无疏为中心，两道风刃环绕而行，成两仪之势靠近中心。风贵神速，那风刃快得看不清形状，眼力迟钝的凡人，譬如颍川百草生之流，只能看到一个圆圈在以李无疏为中心飞快缩小。
　　眼看李无疏就要被风刃斩为两截，颍川百草生却看到李无疏拖着短剑裂冰朝旁迈了一步，身影竟忽地虚化扭曲。
　　下一刻，原本重伤沉重的李无疏竟出现在宁断尘头顶上空，一式“霜天月沉”降下，裂冰直刺宁断尘右肩。
　　宁断尘万万想不到，李无疏重伤之下，竟还能使出“流云九宫步”避开迅捷无比的风刃。
　　她右臂一麻，拂尘应声落地。
　　李无疏刺中她后，执剑傲立场中，实际却比她更要狼狈不堪。
　　“你赢了。”宁断尘平静道，“神机宗信物归你所有。”
　　李无疏忽然脱力倒下，伏在地上，只以裂冰勉力支着地面。
　　“下一个，谁来？”他声音沉闷，想是受伤极重。
　　云敛、上官枢和段九锋三人面面相觑，云敛率先站了出来。
　　段九锋道：“何须如此着急？让他歇一口气罢。”
　　云敛道：“时不我予，但争朝夕。”
　　阮柒此时再也看不下去，想要到场上扶起李无疏，迈步时却发现身体动不了了。
　　不知不觉他身后已经站了一人，此时正发出空洞的铜铃响动。
　　一只术法所化的没有生命的灵狐停在了阮柒肩上。
　　“师弟，好戏还未开始，你要去哪？”


第八十四章 以血还血
　　陆辞站到阮柒身侧, 与他齐肩。
　　“多亏师弟你在符崵山鬼市的那些故人，不然某掌握的混沌之力也不会增进到如此地步。哦，对了，”他顿了一顿, “也多亏了你与李无疏带路。”
　　阮柒皱起眉头, 身体却动弹不得：“百草生, 你先离开这里。”
　　颍川百草生不明所以，他不曾听说谶元散人与步虚判官竟是同门师兄弟，这下回去有的编了。他抬手朝陆辞和阮柒拱了拱手, 去了其他地方观战。
　　阮柒知道陆辞的能力与他彼此相克，混沌之力与因果之术效用几乎相同，但他没想到陆辞已经能够如此轻松地禁锢住自己的行动。
　　“你将全副心神放在李无疏身上, 才让师兄我有了可乘之机。”
　　陆辞面露微笑。以他这亲切和善的语气, 若他未瞎，白绫下的双眼应是饱含欣许。
　　“若非因陆某之故，你与颜小公子如何能结下善缘呢？某还记得，二十四年前，你为将陆某除去, 本打算对那孩子的生死弃之不顾……”
　　“……”
　　阮柒自然记得那件事，那是他和李无疏第一次见面。
　　苏墨白与陆辞决裂之后, 对弃徒做所的一切无可奈何，却也无法令他弃恶从善, 临死前将陆辞一身修为废去, 封印在三才观中。
　　陆辞终日坐在三才道长像背后, 不能移动半分。观中人来人往, 没人看得见他, 他也无法与任何人交谈, 更无法绕到雕像正面，再看恩师一眼。
　　颜家与三才观不过一墙之隔，颜家小公子会走路时就常来三才观参拜。
　　——雕像背后有个人。
　　颜小公子说的这事，没人放在心上，只当是有过路人或乞丐偶然在此借宿。
　　颜小公子只好趁没人盯着自己，溜到雕像背后，与那个落魄潦倒终日不曾挪动半步的盲眼男子攀谈。
　　“你为什么总在这里？是因为看不见吗？你肚子饿吗？这个酥饼给你吃吧。”
　　盲眼男子摇摇拒绝：“你看得见我？你叫什么？”
　　“我叫颜折桂。”
　　盲眼男子微笑道：“折桂……在过去是个寓意极好的词。看来令尊对你寄予厚望。”
　　颜折桂觉得他笑起来十分好看，虽然形容落魄，但若收拾干净一定比鹧鸪巷画画儿的许公子还要俊雅。
　　“你……你真的不需要帮助吗？我爹爹可以请到沧州的名医。”
　　他小小年纪，讲话已十分流利，聪明有灵气，非常讨人喜欢。
　　盲眼男子摇了摇头。
　　颜折桂待了一会儿，终于蹲不住想要离开了。
　　陆辞对他道：“如果一定要帮忙，能不能将上面那张符揭下来递给我？”
　　颜折桂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雕像底座边贴了一张符纸。经他一提醒，他才看到这张符咒，以前竟从未注意到。他歪了歪头，疑惑道：“你够不着吗？”
　　那符纸分明就在陆辞头顶不多远处，陆辞稍一抬手就能摸到。
　　“你要它做什么？”
　　陆辞垂着头，嘴角浮现出一个自嘲的笑容来。那大抵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才能露出的苦笑。
　　“我真的，很想再看一眼我师父。”他说道。
　　颜折桂不明白其中含义，但他仍是照做了。
　　陆辞接过符纸，缓慢地抚摸纸张每一处褶皱，喉咙里发出古怪的笑来，口中喃喃道：“三十年了……哈……哈哈……”他站起身，转向三才道长的雕像，随后伸手抚摸颜折桂头顶，“颜公子，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天道代行者虽然赶至此地，却迟了一步。
　　一场大战在所难免。
　　颜折桂受到波及，脊骨断为三截。阮柒终究没有忍心置之不理，放弃追踪逃逸的陆辞，留下为这个孩子疗伤。
　　他将师门所传“别沧海”移入他体内，替代那断为三截的脊骨。
　　从此以后，颜家小公子与父母缘尽，步入仙途。颜家遍寻幼子不得，举家搬离此地。
　　颜家搬迁的同一天，一个三岁小儿在三才观门前被李期声捡到。
　　李期声将他收入门下，取名李无疏。
　　“恐怕你我都没能想到，这孩子大有出息，连宁断尘宁宗主，都不是他的对手。”陆辞说道。
　　小狐狸浮在阮柒面前，虽然它没有表情，阮柒却分明从它眼里看出调笑的意味来。
　　“陆某更想不到的是，他竟然能让衍天一脉的传人如此牵挂，不惜折损道行，违逆天道，也要一次次相救。”陆辞笑道，“师弟，你为他付出良多，你说，他能为你付出多少呢？”
　　“陆辞，你已被逐出师门，还称我师弟，是否有些自作多情？”
　　陆辞嘴角的笑容一时有些扭曲。他略作调整，继续微笑道：“且看看李无疏如何度过此劫吧。”
　　李无疏伤势沉重，站稳都难。数百名观战者围在场边嘁嘁喳喳，纷纷对自己的判断不太自信了。
　　接下来还有三场比试，云敛打算率先上场领教。
　　李无疏勉强站直了身子，面朝三宗道：“你们齐上罢！”
　　云敛挑了挑眉，看了眼上官枢，道：“以多欺少不是道门正派的作风，不过既然你如此要求……”
　　莫璇玑插话道：“李无疏撑不了多久，我们依次挑战，才是最稳妥的。”
　　众人深知她说得对。云敛却一拂袖道：“莫宗主，你没有宗主信物，并不参战。这里轮得到你说话吗？”
　　看莫璇玑狠毒的眼神，就算下一秒出剑捅死云敛也不奇怪。
　　灵枢宗的三清葫芦，九仪宗的溢清莲花璧，玄天宗的祝融火种，纷纷摆在了场边的台子上。
　　到现在，十一宗除药宗、太清宗、太微宗，已有八宗信物置于场上成为赌注。
　　段九锋朝李无疏一揖身，忽然朗声道：“玄天宗自愿认输，信物拱手奉上。”
　　云敛和上官枢脸色骤变。
　　“段九锋！你师父可不是这么承诺的！”
　　上官枢这话相当于承认了他们之间达成过某种协议。
　　“你这样……如何对你师父交代！”
　　“我师父说尽力而为，不用勉强。信物和宗门威严都是身外之物，人才是最重要的。”段九锋仿佛话中有话，“这李无疏我是决计打不过的，就不费这个力气了。不然……二位宗主也量力而行，不要勉强？”
　　两名同修之间有种不必言明的默契，他同李无疏对视一眼，便下了场去。
　　陆辞对阮柒道：“师弟你以为，这一场胜负如何？上官枢和云敛一齐对战李无疏，这两人实力不差，然而所专之术不强于进攻，单独对上李无疏，可都胜算不高。不过他们两人协作，有云敛辅助上官枢，为他恢复精力伤势，大可慢慢拖死对手。更何况，以李无疏现在的状况，根本坚持不了多久。”
　　阮柒立于原地，眼内闪过幽暗之色。虽然他反感陆辞讲话，但他知道，对方分析得分毫无差。
　　场上苦苦撑持的李无疏自然深谙这个道理，才一出剑，就处处针对云敛。
　　陆辞却说错了一点——云敛对上李无疏不是胜算不高，而是毫无招架之力。
　　好在他有队友。
　　上官枢错身拦在云敛身前，双指在空中一划，莲形法阵拦在双方之间，紫金光芒瑰丽而耀眼。李无疏这剑结结实实地撞在阵上，竟尔弹出火花。
　　九仪宗的《幽冥诀》中的“金池阵”，坚不可破，不动如山。
　　李无疏却不打算硬碰硬。他身影凭空消失，众人再一看去，场上现出十六个虚影。
　　——《删字诀》，邺城题赋。
　　他能化出十六道虚影，可见他这一招已经平齐于李期声的境界。
　　他一身多化，衣袂翻飞，齐舞裂冰，纵横往来，剑影虚实交错地挑向云敛。每一化身都是镜花水月，每一剑都真真切切。
　　裂冰凌空题赋，鸾翔凤翥。
　　上官枢朝地上一拍，使出“千钧阵”来，紫华映现，如重瓣莲开。
　　凭李无疏现在的状态，如何能够维继这许多化身。只见十六个虚影渐次倒地，然而李无疏只不过是以此招作为障眼之法，一式“黄泉无渡”从后汹涌刺来。
　　上官枢朝旁退去，李无疏虽刺了个空，剑周弧形剑气却扫中上官枢。他左肩到胸口出现深深一道剑痕，鲜血淋漓。
　　云敛见状，指尖顿时光芒大盛，为上官枢疗愈伤势。他使出了全力，额头都渗出汗来，竟教上官枢伤口恢复了六七成来，只余衣服一道破口昭示着李无疏曾伤他一剑。
　　观战人群中涌起一阵嘈杂的议论声来。
　　上官枢知道以众欺寡不被看好，想要速战速决。而这正合李无疏之意。
　　只见上官枢从腰间抽出一支长鞭来，云敛则持剑从另一边攻向李无疏。
　　李无疏矮身避过长鞭，与云敛短兵相接。
　　云敛的剑法在李无疏面前，简直寒碜得让他不忍下狠手。
　　他使了一式“岁晚寒梅”，在云敛身上浅刺数剑，对方原是衣白胜雪，顿时洇出数道血点。
　　云敛手腕也被刺中，这并非李无疏本意，然而被对方血雾喷溅到脸颊，他才意识到中计了。云敛的血带有药性。
　　一阵眩晕感让李无疏站不住脚根，四肢酸软，上官枢的长鞭翩然而至，将他握剑的手腕死死缠住。
　　场边阮柒张大眼睛，不再掩饰心中铺天盖地的担忧，然而此时此刻却囿于陆辞设下的禁制无法动弹。
　　上官枢一举手，招来一道瞬雷。不正是宁断尘那招。
　　李无疏再被劈中，张嘴呕出一大口鲜血来，随即抬眼忿忿盯住上官枢，眼内布满血丝。抛开他出众的容貌不谈，但看这双眼睛，倒是十分可怖，那其中仿佛闪耀着能够焚尽一切的痛苦和恨意，就像在涓流镇那个将要成魔的煞。
　　上官枢道：“怎么？没想到除你之外，还有别人也善用他宗的术法武学？”
　　阮柒颊边冒出涔涔汗珠来，周身浮起杀意。
　　陆辞道：“师弟，还没结束，莫着急。”
　　陆辞话音未落，上官枢手里长鞭挥出，仿佛活物一样在李无疏腰上缠了一道又一道。他将长鞭猛一抽回，李无疏便被抖上半空，旋转数圈后重重掼在地上。
　　“无疏！”
　　李无疏前襟都被鲜血浸透，但他穿着黑色袍子瞧不出来，阮柒却知道他伤有多重，被禁锢无法动弹的指尖不住颤抖。
　　上官枢与云敛各自站在李无疏前后，两人相视一眼，面露得色。
　　“李无疏，你现在认输，将太微宗信物交出，我等可能留你一命。”云敛道。
　　李无疏不吭声，吃力地又爬了起来，疼痛让他清醒了过来，克服了云敛血中些许药性。连围观的百姓都不忍直视他这幅惨状。
　　“云！敛！”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叫出这两个字。
　　他清楚记得，正阳门血案，正是云敛一手酿成。若不是云敛恩将仇报下令关闭与药宗的通道，阻止流落异乡的灵枢宗百姓回归故里，李希微也不会为芦洲的冲突罔送性命。
　　他足下飞踏，一式“白虹贯日”杀气腾腾地刺向云敛。云敛脸色骤变，他没想到李无疏竟还有力再战，愣在当场。
　　上官枢追之难及，不做他想，立刻挥鞭缠住李无疏脚踝，将他整个人拉向自己。
　　谁曾想，这正合李无疏之意。他在半空调转剑梢，一式“列星无陈”袭向上官枢，后者顿时被剑光笼罩，裂冰剑身的冰芒曳出一串串令人眼花缭乱的轨迹。
　　上官枢身中数剑，险被戳成筛子。李无疏再接“舆图刺秦”，短剑将他当胸贯穿！
　　云敛赶到两人身边，已是晚了一步。他不是个有默契的盟友，又或者，他心怀鬼胎，故意迟到一步，好将尽揽八件宗主信物。
　　“李无疏！你谋害宗主，罪当——”
　　他猛然顿住，因为李无疏已经一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看到了李无疏染血的双眼，那简直是无间地狱爬出来的恶鬼，是以修罗之血才能超度的怪物，是修罗，是地狱本身。
　　“云敛，你还记得正阳门血案吗？”
　　云敛张大眼睛。
　　李无疏不是地狱，他说的话才是地狱，那让他想起在剑宗陷入的梦境，被瘟疫淹没的城镇，焚烧的骸骨和在城上空萦绕不散的黑烟。
　　正阳门外的哭声数月不休。
　　灵枢宗边境守城的弟子告诉他，那些流民已经焚烧干净，哪还有什么哭声？
　　他远在灵枢宗腹地的忻州，又怎会听到边境的哭声？
　　他看着李无疏血红的双眼，明白对方是要取自己性命。
　　此时此刻，他忽然有种不真实感，好似在做一场梦，这其中许多过错，诸如正阳门血案、诸如参与问罪围杀李无疏，诸如坐视上官枢被刺……这一切决定都脱离了他的控制，他的初心其实并非如此。
　　“不……我……”
　　然而，他却想不出任何辩白的话语。
　　李无疏停顿了许久，好像在等他的回应，却没有等到任何道歉，他最终一剑抹了云敛的脖子，随后自己也颓然倒地。
　　观战众人齐声惊呼，药宗与太素宗人连忙冲到场上。
　　泽兰君的弟子蔚然发觉上官枢虽受贯穿之伤，却只是受伤昏迷，连忙着人施救。
　　姜楚风则走到云敛身边探了探脉搏，对观战的几名宗主摇了摇头。
　　莫璇玑道：“李无疏竟行谋害宗主之事，宗主信物断不能交到这种人手中！”
　　宁断尘道：“莫宗主，愿赌服输。”
　　恨朱颜在不远处一针见血道：“莫宗主，眼红了？”
　　莫璇玑瞪了其他人一眼，拂袖而去。
　　道门各宗陆陆续续走了一大半。围观散修与百姓们则议论纷纷，场上嘈杂不已。
　　姜楚风有些无法面对李无疏，让辛夷沉香等人上前为他查看伤势。
　　李无疏这才转头远远地看向阮柒的方向，惊觉陆辞也在阮柒身边，而阮柒一动不动，像已被他控制。
　　陆辞对阮柒道：“你知道李无疏为什么要杀云敛？”
　　泽兰君被李无疏劝服，前去面对自己的过错，虽然落得魂销魄散的下场，但他已有悔过之心。
　　而云敛一手造成正阳门案，不知悔改。
　　这是显而易见的，李无疏心中的正义感是十分朴实的，他能容忍犯错之人，但不能容忍罪恶之心。
　　陆辞却道：“这是他追求的因果。泽兰君害死上万人，飞升失败，神魂俱散。云宗主恩将仇报，荼毒百姓，杀人者偿命。天道本该如此。天道代行者，你告诉我，天道为什么容忍这些人活下去，还让他们踩在众生头顶，比世上绝大多数人过得都要惬意？”
　　阮柒却不能回答。他所为的，有时也许非他所愿。这就是为什么他愿意支持李无疏，因为这个人的意志代表新的天道，即使百经磨难，他也能保持纯心。
　　陆辞冲李无疏的方向打了个招呼。
　　李无疏立刻拂开所有为他止血施针的手，使出通身力气才站了起来。他在药宗弟子的拦阻下一味朝阮柒走去。
　　“哎？李无疏，你去哪？”
　　陆辞露出和善的微笑。他们隔得太远，人影憧憧，来来往往，李无疏一时被遮住视线，阮柒与陆辞的身影随即消失在人群当中。
　　李无疏惊慌失措，往那方向一阵小跑，环顾了一圈又一圈，都找不见阮柒的身影。
　　药宗的弟子拉着他道：“你先处理伤口！”
　　他置若罔闻，到处搜寻阮柒的气息。
　　道门各宗并观战群众零零落落，临走时都在议论这场精彩绝伦又出乎意料的洛水之约。
　　曲终人散。
　　李无疏踉跄而行，一柄朴素而锋利的长剑，忽然破空而来，插在他面前，发出嗡嗡铮鸣。
　　李无疏顿住。
　　在场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里。
　　一个低柔的声音依靠灵力加持，响彻全场。
　　“药宗应惜时，前来挑战。”


第八十五章 无名之剑
　　应惜时的剑没有名字, 尽管它血债累累。
　　因为那代表了他不为人知的一面。他人生的一半乃至一大半都是被操纵的、充斥着杀戮和阴谋的工具。药宗名士的身份是虚假的一面，那么这另一面，难道是真实的他？
　　他已经不愿去思考这个问题。正是放弃了自我，他才能把自己存在的一切意义彻底交给陆辞。抛却情感的枷锁, 也就没有负罪与痛苦。
　　他自己正是一把没有名字的武器。
　　“那时候, 忍冬刚刚设计将衔羽君活生生送入墓室。报仇后他在宗门受尽冷眼, 采药时摔落悬崖，却无人救援。他打算就那样死在那个山谷里。那时候他才十三岁而已。”陆辞感伤道，“多可怜, 十三岁的孩子，那么聪明，那么果决……”
　　他将自己和阮柒隐去身形, 带到了附近的山头。这里视野极好, 可以看到重新归位的观战者和场中央对峙的李无疏与应惜时。
　　陆辞继续道：“他才十三岁，本可以有光明的未来，比如，造下道门史无前例的惨案。”
　　阮柒不知道他在哀叹什么，皱眉道：“以他的实力, 不可能敌过太微宗上下近三百人，是你使了卑鄙手段。”
　　“‘论果衍因’, 你不是也很熟悉吗，代行者？”
　　“论果衍因”——先以因果之术界定了太微宗灭门的果, 那么应惜时的入侵则受到了这个不可动摇的结果加持, 纵使不具备那样逆天的实力, 也并非不可能办到。
　　陆辞的混沌之力虽然与阮柒的因果之力成因相反, 但以陆辞对衍天一脉的熟悉深度, 完全可以使之发挥出相同的效用。
　　阮柒道：“设计李无疏与道门为敌, 令他收集宗主信物，好让你坐享其成。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策划整件事？”
　　“从我遇见颜小公子的第一眼。”
　　“你……”
　　他没想到，陆辞竟然如此心思深沉。
　　“依师弟你看，忍冬赢得了李无疏吗？或者反过来，以李无疏现在的状态对上忍冬，有几分胜算呢？”
　　与李无疏有关的一切，阮柒都无法预知。更何况现在的状况已经远远超出阮柒的意料。
　　“我早该猜到，你背后唆使各宗赴约，背地里早已谋定了一个坐享其成之策。”
　　“师弟，装什么蒜？你岂会猜不到呢？”陆辞道，“我知道你不想与我交谈。说这半天，你背地里的小动作，我岂会不知？”
　　他话音刚落，阮柒便挣脱他的禁锢，朝他亮出了覆水。
　　然而陆辞早有防备。阮柒一动起来，空空就化成一道银光，绕出一个三尺来宽的圆环，套在他胸口高的位置，将他再次困住。
　　“师弟，凭你现在的力量，就不要做无谓的挣扎了。”
　　陆辞汲取了符崵山众鬼的力量，现在的实力不容小觑。而阮柒却已将几乎一切力量都用于回溯李无疏的时间，为他争取重新来过的机会。
　　现在，李无疏经历轮番恶战已经山穷水尽，却要对上全盛状态的应惜时。
　　原本将要散去的观战者又再次将目光放到了场上。
　　段九锋见应惜时出现，忙道：“应惜时！你把江卿白弄到哪里去了？！”
　　剑宗的人也纷纷对应惜时露出敌意。
　　李无疏尚不知晓江卿白的事，只是张大眼睛看着这名他仿佛从来不曾了解过的昔日同修。
　　“阮柒……在哪……”
　　应惜时好似刻意回避他的目光：“赢过我，自然会告知于你。”
　　姜楚风拦在两人中间，对应惜时瑟然道：“师弟，你已被逐出药宗，没有资格代表药宗挑战李无疏。”
　　应惜时却不看他，径自抛出了药宗与太清宗的宗主信物——苍兰佩与星月晷。
　　至此，场上已有除太微宗以外的全部十件宗主信物。
　　看来十年前，太清宗信物被窃一案，竟是应惜时所为。
　　当时无视宵禁擅自外出的人分明有三个，分别是应惜时、江卿白和李无疏，李无疏却为应惜时生生背了十年的罪名。
　　姜楚风怒然上前一步：“你——”
　　“我……接受挑战……”李无疏打断他道。
　　在场众人无不将目光投向李无疏。
　　听他发话，应惜时脸色也有些凝然，仿佛发出挑战并不是出自他本身的意愿。
　　“李无疏，你若输了，这十件宗主信物全部归我。你当真愿意吗？”
　　李无疏将姜楚风揽至身后，脚步虚浮地上前两步：“别废话了。”
　　应惜时不再废话，竟率先以一式“参阳第二”削了过来。
　　新入门者使出这招，能左右轮番削出三剑，随着对剑的领悟，可以增长到十至十五剑，应惜时这招，竟然削出了十八剑。
　　众人这才第一次见识应惜时的实力，纷纷屏住呼吸。
　　李无疏举剑一一应下，两剑“叮叮哐哐”不断撞响，剑光舞出残影，教人眼花缭乱几乎看不清路数。最后一剑他竟没能拦住，被削中右臂。
　　血顺着他手腕滴滴答答流到地上，裂冰颤巍巍的剑梢指向应惜时。
　　“你……不配使用太微宗的剑法！”
　　他连攻三次，力破千钧，靠着愤怒和迸发的灵力将应惜时击退数步。
　　应惜时将这三剑一一接下。最后一剑之后，李无疏双眼布满血丝，隔着两剑交叉的十字死死将他盯住。
　　他一剑荡开裂冰，也向李无疏连攻三次，最后以剑压下对方的兵器。
　　“李无疏，你只需要看一遍就能学会这些招式。而我呢？每一招每一式，我都要练上一千一万遍，你知道我背地里付出了多少吗？”
　　李无疏反手压下他的剑：“没有人逼你去学这些！”
　　“是吗？那我此时恐怕只会是一名苟且偷生的无名之辈，还不知在哪个角落饱受屈辱，没有师兄和同门晚辈在意我的去向，也没有人听过‘生死针’的名号。而现在，因为你，我再也回不去药宗了。”
　　“这都是你咎由自取！”
　　两人身法如电，剑影交错，场上一时只看得清黑白两团人影战作一团，瞬时之间已交手数十招。
　　李无疏的呼吸沉重而急促，显见是要到油尽灯枯的地步了。
　　“你认败吧，我不想取你性命。”应惜时道。
　　“你杀了我整个宗门，现在何必故作姿态！”
　　李无疏一式“岁晚寒梅”刺出数剑，应惜时同样回以“岁晚寒梅”，每一剑，两剑都分毫不差地刺中彼此剑尖。
　　还没离开的几名宗主观战到现在，各自都心思百转。
　　一个李无疏已经很棘手，再多出一个能与他打成平手的应惜时，那将是怎样的灾难？更何况应惜时这人立场不明，善恶不分，还十分善于伪装，这么多年，除江卿白外竟无人看穿他的真面目。
　　“你若憎恨我，冲我一人来便可。为什么……为什么要……”
　　“我憎恨你吗？”应惜时笑了，“你未免有些自以为是。我憎恨所有人……我憎恨我的父母至亲抛弃我，我憎恨人们折磨□□于我，我憎恨衔羽君将我买下作为玩物，我憎恨姜楚风如此愚蠢，憎恨白术如此天真，憎恨江卿白如此绝情……”
　　随着他声声讨伐，剑势益发癫狂。李无疏勉力应对狂风骤雨一样的剑势，终于支持不住，跪在地上。
　　这不是什么比试，而是单方面的虐杀。
　　应惜时甩开剑刃上的血，那长剑重又恢复雪亮，仿佛从未沾过血，又仿佛透出浓烈的森寒之气，像一把为杀戮而生的无名之剑，永远无法被鲜血满足。
　　“灵枢宗为《内经注疏》与药宗纷争百年如何不令人憎恨？道门为宗主信物彼此算计如何不令人憎恨？因对‘紫薇星’的忌惮而将你逼入绝境如何不令人憎恨呢？”应惜时道，“李无疏，我与你同样憎恨天道。只问你愿不愿意，为颠覆这天道献出自己？”
　　李无疏支着裂冰，袖子淌下的血在沙土里汇成一小摊血洼来。
　　应惜时见了，柔声道：“你受伤不轻，让我为你施针疗伤。”
　　他一抬手，三枚银针射向李无疏。
　　李无疏横剑挡下，银针叮当落地。
　　“何苦拒绝我的好意呢？我是真想为你疗伤。”应惜时叹了口气，道，“只可惜，《补天鉴》没有录入《天问九式》，我只学会了这招‘错安九州’。”
　　他说罢，剑气从斜指地面的剑身溢出，逐渐凝聚成漩涡，那漩涡愈卷愈大，最后顺着他剑的方向流泻而出。
　　九州安错？山谷何洿？
　　剑气席卷全场，洪水一样涌向四周。
　　李无疏诧然，立时抛出裂冰，御剑而起。天色忽暗，雷声隐隐鸣响，他不敢飞高，只在一丈多高的地方停留。
　　观战百姓离得不近，但也不远，很快要受到波及。
　　“师弟！”
　　姜楚风难以置信，应惜时居然对围观百姓的性命不管不顾。
　　“你会使《无尽剑诀》，而且使得很好，能够护住他们。”应惜时道，“但你得先从剑上下来，亲身承受这招。李无疏，你打算怎么选择呢？”
　　以李无疏的伤势，御剑已属不易，还要使出无尽剑诀，简直是强人所难。应惜时知道他一定会舍命救人，而那必将使自己身受重创，就算不死，也无力再战。
　　汹涌的剑气像浪潮，像猛兽，奔腾不已。
　　观战的道门各宗有的手足无措，有的仍在观望坐视。
　　眼看剑气就要淹没周围惊慌的百姓。千钧一发之际，李无疏一举手，竟召来一柄剑。可裂冰分明还踩在他脚下！
　　众人看去，只见那是一柄银白长剑。
　　“是冯虚！”秦坠月率先认出了那件。
　　可冯虚剑分明作为赌注被放于护阵当中！再看场边放置信物的台子，果然缺了件冯虚。
　　李无疏手腕一翻，手捏剑诀，是“无尽剑诀·极”的起手式。
　　这招他用了很多次，这次又故技重施，以无数剑气罗织剑阵，将应惜时那式“错安九州”的剑气困在场中。浪潮一样的剑气无处宣泄，形如怒龙，发出震天咆哮，来回席卷数圈后才逐渐消弭归于平静。
　　“这……他如何做到？”
　　“冯虚分明放在宁宗主设的护阵当中，比试不结束怎能取出？”
　　“莫非李无疏真的掌握了时空之术？”
　　“他竟能同御两把剑……”
　　“他受伤沉重，分明已经支撑不住了！”
　　道门各宗的席位传来嘈杂的私语。
　　应惜时见李无疏落在地上，两手各持裂冰与冯虚，嘴角有些扭曲，一式“千钧阵”拍出，随即一招“拨云见日”劈出。李无疏原本被“千钧阵”牵制，见他劈来，一拍地面，飞身而起，一式“霜天夜沉”坠下。
　　应惜时想不到他竟还有力气挣脱“千钧阵”，立刻举手召雷。
　　是神机宗的召雷术。
　　天空本就阴沉不已，层云深处隐见闪光，雷电蓄势待发的模样，经他一召，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劈下。
　　段九锋心中只道不妙，李无疏又要挨劈了，这一下挨过去只怕是凶多吉少，却见场上黑白两道身影竟忽然上下调换了位置。
　　瞬雷猝然劈中了应惜时，他像个沙包一样重重摔在了李无疏身边。
　　“发生何事？”
　　“怎会如此？李无疏如何做到？”
　　“真的是空间之术！”
　　谁能想到，李无疏在山穷水尽之刻，竟然无师自通，踏足了道门除阮柒以外无人触及的领域。
　　李无疏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他深知自己无力承受再一道天雷，那生死须臾之间，他想的是，如果能通过无相宫结界一瞬千里的特性，让自己移动一段距离，也许可以躲过这招。
　　然后这就这么发生了。
　　但此时，李无疏也已经是强弩之末，跪在应惜时一旁咯血不止。
　　站在山头靠着空空的双眼俯瞰一切的陆辞轻笑出声：“李无疏总是能带给我这样的惊喜。”
　　阮柒无论如何都挣脱不了空空化作的银环。陆辞现在的力量远在他之上，他早已放弃挣脱，闭上眼睛不再看场中的战况。
　　“师弟，你看李无疏现在的样子，真是惹人怜爱。”
　　正在这时，阮柒忽然挣脱空空化作的银环，覆水从地上飞起，扫向陆辞。
　　陆辞仰身轻巧避过，无奈道：“小看你了。”语气像对待顽皮的后辈。
　　应惜时挨了那一下，咳嗽不止，半天没有缓过劲来。然而他却不着急，因为李无疏比他还要狼狈得多。
　　他站起身，掸去身上的尘土，用剑梢挑起李无疏的下巴，低垂的视线讥诮又怜悯：“你确实很强，只是可惜了……咳……咳咳……”
　　李无疏被迫抬头，瞧见他捂嘴一通猛咳，随着咳嗽指缝也不断溢出鲜血来。
　　“你……莫非你……”李无疏讲话断断续续，呼吸沉重而带有异响，是内伤沉重的表现。
　　《补天鉴》各宗武学彼此相克，强行修炼的代价，或许是身负残疾，或许是寿命减短。应惜时那始终好不了的咳疾，使李无疏不禁联想，那莫非就是强行修炼《补天鉴》的代价？
　　“李无疏！”应惜时神色一凛，及时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李无疏，你仍不认败？你还站得起来吗？”
　　李无疏跪在地上，双眼隐隐泛光：“阮柒……在哪……阮柒……”
　　“这招之后，如果你能活下来，就上太微宗找他罢。”应惜时低缓地说着，逐步后退。
　　太微宗？太微宗有什么？
　　李无疏想到李刻霜，心神巨震：“你……你们……”
　　应惜时捏起法诀，天雷涌动。
　　李无疏如今一听到雷声，便一阵心悸。
　　阮柒与陆辞过了数招，两人师出同门，道法相同，陆辞身无修为但术力充盈，阮柒修为有余却术力不足，一时竟斗得不分上下。
　　不过李无疏危在旦夕，阮柒心系李无疏的安危，救人心切，被陆辞一掌拍在背心，空空再次化作一个银环，将他死死禁锢。
　　“无疏……”
　　他被荒草绊倒，无能为力地看着场中，肝肠寸裂，恨不能以身代受。
　　为了这个千般轻柔对待的人，阮柒甚至愿意忍受心中的思念，远远离开不去与他相认。
　　许是他坐视了太多人间疾苦，这报业终究应到他自己身上，让他眼看着最在乎的人遭受苦难。
　　这无数次轮回当中，他屡见李无疏承受如此沉重的痛苦，那就像一道道鞭笞，新伤覆盖旧痛。
　　应惜时使的是“玄黄神雷”，虽然施术时间过久，但不需要使用其他招式牵制李无疏。
　　因为战到此时，后者已是强弩之末，精疲力竭，现在只能像个靶子一样，生受这七七四十九道天雷。


第八十六章 止战印碎
　　江卿白和白术被关在临渊栈道, 那位于一座湖上，通向陆辞的隐居之所，也是“衍天宗”的根据地。
　　两人被分开关押。
　　江卿白困于亭中，被封去五感。但应惜时第一次去看他的时候, 他还是感觉到了。
　　他原本只是想要站在远处, 看一眼江卿白的背影。
　　“既然来了, 为什么不说话？”
　　应惜时这才上前，为他解开听觉的禁锢。
　　“我身上没有宗主信物。你设计将我擒住，却是白忙活一场。”
　　应惜时身形一僵。
　　江卿白以为自己被擒是他授意。
　　“你为擒我, 还将白术牵扯进来。我真是低估了你的狠毒。”
　　事到如今，想必他也不会听信自己的解释。应惜时有些无可奈何，张口想要说点别的, 率先喷出的, 是一连串咳声。
　　江卿白听他咳嗽停止，才道：“你强行修炼《补天鉴》，于根骨有损，恐怕寿数不长了。”
　　幽暗的湖上只能听见水波流转的声音。
　　应惜时在这里练成了《补天鉴》所有武学，包括彼此相克的太微宗与天心宗招式等。那漫长的日子里, 陪伴他的只有枯燥的苦心钻研和随时走火入魔的艰险。
　　接手陆辞的“衍天宗”后，许多对杀手下达的任务也都是从这里发出, 例如派下属假扮蔚然，层层计谋诱使李无疏一步步调查无相宫, 进而来到赤墟的符崵山鬼市。
　　这是个让他厌恶的地方。
　　江卿白的身影大概是这片了无生气的单调湖泊中最让人眼前一亮的景色。
　　“你是不是想知道, 我从何时开始对你产生猜疑？”江卿白自问自答道, “是十年前, 太清宗信物被窃, 我发现你违反宵禁, 离开了自己的房间。”
　　应惜时只是想来看他一眼，安安静静地虚度一段时间，但江卿白一开口全是他不想听的话。
　　他这才知道自己多么可笑。成功地欺骗了天下人，却唯独没有骗过他最想瞒着的那一个。
　　第一次来看江卿白，应惜时直到离开，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如果不是水波的轻微响动，江卿白几乎要怀疑，他从未解除自己听觉的禁锢。
　　江卿白的被擒是陆辞授意。他说要将“冯虚剑”本人作为“礼物”送给应惜时，任凭处置。
　　实际上，这是对应惜时的要胁，他需要应惜时去挑战李无疏，割取多年筹谋之后，最终的成果。
　　应惜时不负厚望地赢回了十件宗主信物。
　　虽然与李无疏的一战只能算是单方面的凌虐，但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时日无多了。
　　再次来到临渊栈道时，他因内伤咳了一身的血，好在江卿白四感被封，什么都看不到。
　　他只是来释放江卿白与白术。本来他不必亲自前来，但他觉得，这可能是最后一面。
　　直到看见倒在竹栈上，神志不清满面潮红的江卿白，他才明白陆辞所说的，“礼物”的含义……
　　*
　　无相宫。
　　满室药香。
　　沾血的纱布丢了一整筐。
　　斜晖从窗户照进房间，将一切染上不真实的颜色。李无疏记得在这样的斜晖中，曾有人握着他的五指，温柔地垂视着他。
　　他昏昏沉沉，好像看到那人靠在床边，在静静等候他的苏醒。但他为何感到身体灌了铅一样沉重，一阵阵痛楚从内而外地侵袭他全身。
　　“阮……柒……阮柒……”
　　李无疏惊醒过来，因惊醒那一刻身体的紧张，浑身痛到抽搐。
　　“醒了！他醒了！”
　　门口有人大喊着跑远。
　　不多时，林简、段九锋一齐推门而入，看到李无疏扶着桌椅艰难往外爬，忙上前把他扶回了床。
　　“祖宗，你先养伤好吧？”
　　李无疏头昏脑胀，五脏剧痛，犹在喃喃：“阮柒……李刻霜……我要赶紧回太微宗。”
　　段九锋道：“你伤成这样，回去也无济于事。”
　　“我睡了多久？”
　　“三天。”
　　李无疏忙爬起来，又被按了回去。
　　段九锋道：“道门现在乱了套了。姜楚风托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
　　“他为应惜时的事向你道歉。”
　　李无疏木然了一阵，然后才想起应惜时的事。
　　段九锋道：“应惜时被江卿白拆穿身份，挟持白术逃走。江卿白去找白术时，陷入圈套被他们的人擒住。姜楚风说他不该手下留情，放走应惜时，自也不会有洛水那一出了。”
　　洛水之战，李无疏挑战各宗，虽然负伤，但仍是赢下八件宗主信物。
　　大家都以为他是最后的胜者，谁能想到叛出道门的应惜时竟然现身挑战，最后以一式神机宗绝学“玄黄神雷”将无力反抗的李无疏重创，赢得所有宗主信物。
　　林简道：“宁宗主也托我带句话。应惜时的‘玄黄神雷’非她所授。”
　　“玄黄神雷”是神机宗不传之术，并未编入《补天鉴》，应惜时却是如何习得？除此之外，他竟还会《天问》当中的“错安九州”。
　　李无疏没有说话，反应十分漠然。
　　“你怎么了？”段九锋担忧道，“你这么深沉我不习惯。”
　　李无疏看着林简道：“阮柒呢？你不是说不会让他离开？”
　　林简道：“我也得有那个能力才关得住他啊。”
　　李无疏脑海闪现最后看到阮柒和陆辞的画面，又想起应惜时说的，让他去太微宗寻他，他心里无论如何都平静不下来。
　　林简道：“你不关心你昏迷这三天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
　　“‘止战之印’破碎了。”
　　李无疏神色一变。
　　“止战之印”的破碎意味着什么？
　　天道崩毁，因果混沌。那阮柒因果之术将化归于无。那他在陆辞面前，会有几分胜算？
　　“应惜时将十宗信物拿走后，十宗‘止战之印’全部破碎，只有太微宗的‘止战之印’还完好无损。我从前以为，各宗宗主争夺宗主信物，是为了得到《衍天遗册》。谁知道它竟与‘止战之印’相关！”
　　李无疏摇了摇头：“这两者并不矛盾。”
　　易太初为了天下长治，设了两层保障。一个是“止战之印”，一个是《衍天遗册》。
　　《衍天遗册》撰写众生因果，而宗主信物吸纳凝聚了整个宗门的气运，维持因果的运行。
　　如此一来，宗主信物可以改写《衍天遗册》这一说，是很有可能的。只是并非传言所述——得到信物就可以得到《衍天遗册》，因为《衍天遗册》掌控在阮柒手中。想要改写，须得将宗主信物和《衍天遗册》两者一并获取。
　　那么“止战之印”不断运转的力量是从何而来？
　　正如“溢清同济符”，有符介作为基础，有设符者损耗修为催动符咒，但仍需要天地灵气循环往复生生不息，方可一直运转。
　　易太初虽然为设下“止战之印”和编写《衍天遗册》耗尽修为而死，但“止战之印”范围如此之广，效力如此之大，维系如此之久，必要以全宗地脉灵气维持不可。十一个“止战之印”，恰好以十一宗宗主信物为媒介。
　　也就是说，宗主信物除了吸收气运维持因果运行之外，还吸纳地脉灵气维持“止战之印”的运转。
　　这就造成了道门创设以来，山川地脉灵气不足，仙道不昌，无人飞升的局面。
　　段九锋听李无疏讲完，目瞪口呆：“那道祖以命相换的五世太平，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呢？‘止战之印’破碎，不就意味着天下长治已经结束了吗？”
　　“太微宗的‘止战之印’，还未破碎。”林简道，“不过战事已经起了，不是吗？”
　　李无疏道：“先前陈兵边境的那些宗门果然开始行动了吗？”
　　林简点头：“现在药宗成了靶子。药宗出了个败类，还夺走所有宗主信物，各宗讨伐药宗当然师出有名。你杀死云敛，灵枢宗定有办法说动盟友对太微宗下手。如今太微宗是唯一保留‘止战之印’的地方，道门各宗岂能容得下它？”
　　段九锋道：“我看药宗崩溃之后，下一个靶子就是太微宗。”
　　李无疏沉吟道：“太微宗……”
　　“‘止战之印’破碎，天道崩溃，因果混沌，不正是你想要的吗？让世间离乱太平自循其道。应惜时替你做了这一切，岂不是正好？”
　　“没有那么简单……没有那么简单……”李无疏低下头，语中喃喃，他按着剧痛的脑壳，脑中闪过一丝头绪，“关键在于陆辞的目的，应惜时只是爪牙，他被骗了！想要宗主信物的是陆辞，他设局筹谋二十多年，是为了，为了……”
　　李无疏脑海里思绪万千，天心狐族少年空空，和善爱笑的盲眼公子，符崵山鬼市，竹屋里的话本，永囚三才观……
　　“陆辞是为了，改写《衍天遗册》！让三才道长复活！”
　　并非为了什么对抗天道，也不是为了众生的命运，陆辞这个人随心所欲，恣意妄为，根本没有那种救世之愿，他只是想要让一切按照自己的意愿发展，他想要得到掌控《衍天遗册》的力量。
　　“他还缺少最后一件宗主信物——太微宗的宗主信物。他现在一定在太微宗等我，李刻霜有危险！还有阮柒……”
　　李无疏想通这些，立刻就要下床，被段九锋和林简合力按住。
　　“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去了也救不了他。”
　　“可是……”
　　“既然太微宗的‘止战之印’还在，他就还没有得到信物。李刻霜不会有事的。”
　　李无疏被按得动弹不得，心中仍然惴惴不安。
　　段九锋道：“对了，芳亭北也托我带话。”
　　“什么？”
　　“她说你与她有约定，七日之内杀了陆辞为天心狐族报仇，否则取你狗头，明日就是第七日了。”


第八十七章 参阳第七
　　天空有两轮明月, 东升西落穿云而过，仿佛相互追赶。
　　细看之下，云与云之间并不连续，惯看的星图也与往日不同, 天空像被剪裁拼接而成的数块布匹。
　　这对天下苍生而言, 是最黑暗的三天。结界破碎, 属于真实世界的赤墟，与易太初创造的空间相结合，彼此揉杂在一起, 无序而崩乱。城中央凭空出现荒山，河中升起皑皑雪峰，海上漂浮着万丈冰原, 屋舍墙中生出参天古木……
　　道门各宗打的算盘是趁止战之印崩毁, 将邻宗迅速拿下，谁想这率先带来的，竟是如此乱局——路毁桥断，百姓流离失所。
　　无相宫本来就是与赤墟相连接的小结界，正如十一宗的“止战之印”也都是一个结界。现在无相宫直戳戳坐落在燕赵之地, 与太微宗倒是相邻。
　　太微宗“止战之印”边界外聚集了许多平民，都试图前往太微宗避难, 然而这个关头，太微宗的“止战之印”却关闭了, 无人能进无人能出, 此时只能涌入无相宫避难。
　　林简来者不拒, 无相宫一时成了难民营, 遍地篝火, 流民三五成群。
　　没有了结界, 无相宫终日不变的黄昏景象消失了，头一次坠入黑夜当中。
　　只有李无疏养伤的小院附近，静得出奇，没有半个人影。
　　他气息微弱，意识在梦与醒之间沉浮。两个月亮的月光透过窗格，将他的床头照得皎白，也照亮他苍白的脸。
　　他身上萦绕着淡淡的光华，在月色下并不明显，但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却在轻柔地流转，像在抚慰他疲惫而残缺不堪的身体。
　　半梦半醒之间，李无疏的意识沉进了一片黑暗，他看到玄武坛暗淡的十二个墓碑，像是一个被时间洪流淹没的遗迹，还看到盘绕在静思阁顶遮天蔽日的狐族，符崵山化为灰烬的市集，涓流镇不见人烟的废墟，天水城巍然而立的城门，还有齐物之境的巨剑，像座陈旧而腐朽的界碑。
　　李无疏的意识停留于此，因为齐物之剑上映出一个俊雅的人影，每一块衣褶，每一根发丝，都透着出尘绝世的气息。
　　李无疏心中浮现出一个人。
　　三才道长——苏墨白。
　　“李公子见笑，贫道可不敢自比三才道长。”
　　他的样子逐渐清晰，原来是湛尘真人。
　　湛尘真人朝他一揖：“正是贫道。”
　　李无疏有些诧然。他只是动了动念头，对方却为何知道他的想法？这又是什么地方？
　　“李公子，这是‘齐物之境’，你不认得了？”
　　李无疏环顾四周，才发现这地方如此熟悉，但他却没有身临其境的感觉，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躯体，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他死了吗？
　　“看来李公子的意识只是偶然游历至此。”
　　意识？
　　李无疏满腹疑惑。
　　湛尘真人又道：“神随心至，无我无物。恭喜李公子进入新的境界。”
　　境界？
　　李无疏这才注意到，身处齐物之境，却并没有看到代表自己的蝴蝶。
　　蝴蝶是梦境的具象。
　　能在齐物之境来去自如而没有蝴蝶的人，只有阮柒，那就是“无我无物”的境界。
　　境界之差，意味着实力的天壤之别。
　　他已经达到了阮柒的境界？？？
　　“‘止战之印’破碎，因果重归混沌，道门已成为过往。”湛尘道，“李无疏，你看得到此时此刻众生正在经历的苦难吗？”
　　他心念一动，无数景象浮现在他眼前——无相宫的遍地篝火，太微宗境外聚集的流民。因为赤墟与道门空间的融合，半壁山河都被揉碎，屋舍倾塌，良田被毁。
　　然而一直以来管辖百姓的仙门中人有飞天御剑之能，动辄一日千里，又哪关心地面上的事？
　　如今对道门来说最大的事，竟是同室操戈。
　　李无疏看着这一切，像被这世间的苦难灌满，心绪沉重。
　　湛尘道：“‘别沧海’是易太初所留，衍天一脉传物。李公子，既然它落入你手，想必是天意。”
　　他愣住，“别沧海”何时到他手里了？
　　随着他心思这么一转，三才观的往事便浮现在眼前——他放出了镇压在此的陆辞，阮柒为救他一命将“别沧海”移入他体内……不止此事，还有往昔种种，陆辞与苏墨白的师徒决裂，苏墨白数次试图挽救于他……
　　湛尘道：“有了此物，天上地下，过去未来，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李无疏，也就是你，换做旁人，即便取得‘别沧海’也不过是件凡物。因为你李无疏，大约就是道门与人世沉寂五百年后，所等来的新的天道。”
　　旧天道是易太初的化身，而阮柒，是这个旧天道的管理者，他继承着易太初遗留的因果之力。
　　李无疏的道，便是推翻这一天道，建立新的秩序。若他成功，他的道即是新的天道。
　　所谓新旧，此消彼长。
　　他的成长和壮大，是因他种下了那个誓言，然后在阮柒一次次因果力量的透支中生根发芽。
　　也许这让人难以接受，但事实就是，李无疏与阮柒是彼此对立的。
　　察觉到他的静默，湛尘道：“代行者用心良苦，李公子，切莫辜负啊。”
　　阮柒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就是想让李无疏成为新的天道。
　　身为天道即是对苍生负有责任。
　　湛尘的意思，是让李无疏去拯救苍生。
　　李无疏离开“齐物之境”时，看到湛尘在齐物巨剑的镜像中对自己端正而恭敬地一揖。
　　他在床上一骨碌坐了起来。
　　月光照在他床头，清冷得使他一时没能认出这个房间。
　　他脸上，身上，伤痕都还未好，但有赖于“别沧海”的力量，他已经能够站了起来。
　　推门而出，每处篝火映照下，一张张麻木的脸看向他。
　　没人认得三日前才以过人的实力和坚韧轰动道门的他，落难的平民眼里，高高在上的修道者只有两幅模样，慈悲和虚假。
　　只有无相宫的小童见到他后，飞奔着通告他的苏醒。
　　李无疏恰在无相宫出口被林简拦住。
　　“你伤还没好，要去哪里？芳亭北的人堵在外面，你没有履行约定，她们要杀了你。”
　　李无疏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拂开他的手。
　　他的手臂分明没什么力气，却让林简无力相抗。
　　现在凭他的境界，只要他凝聚心神，就可以看到任何地方，天上地下，无所不知。
　　他能看到潜伏在外面伺机动手的天心宗弟子，再往前不远处，就是太微宗了。
　　然而他师门的属地被“止战之印”包裹，他的意识只能在周围徘徊，无法看到里面的状况。
　　原来这就是阮柒旁观人世百态的视野。从这个角度看去，大概什么人都会变得绝情断性，冷漠又寡言。
　　手下来报又有一大批难民从药宗涌了过来。林简焦头烂额，一不留神李无疏又跑到了他够不着的地方。
　　“无疏，别闹了，想想办——法——”
　　林简话说了一半，愣在当场。因为他看到李无疏仰头看了看天空两轮明月，抬手轻轻一抹，便将其中一个抹去了。
　　李无疏好像明白了玄武坛上衍天一脉标识的含义。那拂尘就像笔一样，在《衍天遗册》上一划，就是苍生的生死福祸，往人世一拂，就能随心所欲拨云弄月。
　　陆辞想得到的，不正是这样一件仙器？
　　这一晚，五湖四海所有已经习惯两个月亮的人，都见证了其中一轮月的消失。
　　“我会想办法，但在此之前，还有别的事情需要处理。”
　　最后的“止战之印”还没破碎，要如何将新的天道扶入正轨？
　　李无疏在众人惊异的眼光中，御剑飞向了太微宗的方向。
　　此时他已不会因御剑而被天道排斥，因为旧的天道只剩下了那一隅之地。
　　太微宗所处的云洛山此时被剑阵笼罩。
　　以灵枢宗为首的，太清宗、太息宗、九仪宗，四宗合力将云洛山团团围住。
　　果然不出林简所料，前两日他们逼上药宗，姜楚风不得已，将药宗解散，从此世上再无药宗。那之后，他们便将靶子转向了太微宗。
　　然而现在，他们却被这剑阵隔在外围，不能进半分。
　　山上原本有李刻霜和江问雪建起的两座茅草屋。他们打算以这两座草屋为起始，重建太微宗。
　　被烧毁的残垣断壁已经被他们清理了大半，但原本欣欣向荣的一切，都因陆辞和所谓“衍天宗”的闯入戛然而止。
　　剑阵附有熟悉的阳性内劲。李无疏到山脚的时候，不禁为之色变。
　　“霜……”
　　这剑阵有李刻霜的气息。
　　他一阵心慌，只恨自己没能早点醒来。
　　云敛已死，上官枢被李无疏重创，这围攻的四宗乃是由莫璇玑与孟宸极带领。
　　四宗弟子为剑阵所阻，不能上山，一看到李无疏，就将他团团围住。
　　孟宸极道：“李无疏，你可真是命大，竟还没死。”
　　摘星拾月两人封住他上山的去路。拾月虽然不愿与他为敌，但终究要服从主子的命令。
　　拾月感到三日不见，对方竟变得疏离。那不是一种生疏，而是一种轻视，是巨树对蚍蜉的不屑一顾，是实力上的云泥之差。
　　李无疏虽然满身伤势未愈，但却并不将他们放在眼里。
　　他只感到眼一花，李无疏的身影就消失在他眼前。
　　众人失去目标一阵慌神，却惊觉李无疏已经投身剑阵当中。
　　孟宸极讶然道：“他怎么办到的？流云九宫步吗？”
　　洛水之约中观战到最后一刻的拾月摇了摇头：“不，我想，李无疏已经掌握了空间之术。如今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
　　在这里，李无疏刚刚取得的天道的力量不管用了，他只能以肉身穿过剑阵，徒步上山。
　　那剑阵当中，无数剑气暴雨一样落下，密密麻麻层层沓沓。李无疏持剑一一抵挡，行不过十丈便气喘吁吁。
　　他无法想象，凭李刻霜之能要使出如此规模的剑阵，将他通身灵力抽干不可。
　　李刻霜有难。
　　想到这个，李无疏在剑雨中前进得飞快。
　　剑阵的中心在不冻泉。他才走到半途，就看到一个纤弱的人影倒在地上。
　　竟是昏迷的江问雪。
　　那些剑雨像有意识一样，避开了她，甚至在她周围更加密集，仿佛在保护着她。
　　李无疏上前将她唤醒。
　　江问雪目光迷乱，看清他后，喃喃道：“无疏哥，你还活着……霜，你看到了吗……他没有死……没有……”
　　李无疏轻拍安抚她，她却忽然痛哭起来，抽噎不止，这使李无疏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李刻霜呢？”
　　江问雪摊开手掌，手心握着的，是李刻霜佩剑的羽毛剑穗。
　　“师父他，殉宗了……”


第八十八章 新的天道
　　李刻霜回山闭关修炼时大概也没有想到, 自己会有为守护宗门以死相搏的那一天。
　　他更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纵使他有这样的勇气和觉悟，却也没有相应的实力。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并非没有这样的潜力, 只是缺少一个激发他潜能的契机而已。
　　四宗围上云洛山, 要他交出太微宗的宗主信物, 并带来李无疏已死的消息。听到消息的那一瞬间，李刻霜也几乎失去求生的意志。
　　但只要太微宗还有最后一个人，只要云洛山上还有最后一件屋子, 它就有值得守护的价值。
　　李刻霜是个笨拙的人，他不知道什么样的剑招可以击退敌人。他只想着，如果用最绵密剑雨笼罩着云洛山, 那这些人一定动不了太微宗分毫。
　　他化作剑阵, 在云洛山下了一日一夜的剑雨。远在太微宗边境，都能看到云洛山的方向彻夜闪耀着金芒。
　　《参阳剑法》一共有六式，他决定给这招命名为“参阳第七式”。
　　只可惜，太微宗今后无人能传承这招。
　　陆辞从剑雨中穿过，那剑阵像被无形的力量撕裂, 生生为他辟出一条道来。
　　不冻泉是剑阵的中心，周围方圆十丈都没有剑雨。
　　陆辞在这片空地布下阵法, 只差最后一件宗主信物作为阵脚。
　　“呵，溢清同济符。”他对应惜时道, “忍冬, 你去为我取出李期声那片羽毛。在子时之前, 必须准备好一切。”
　　应惜时言听计从, 一言不发地走向不冻泉。
　　不冻泉是云洛山地气的眼, 阳性灵力最充盈的所在, 可以融化任何东西，要从中取物何其困难。但那片羽毛作为符介运转多年，早已脆弱不堪，必须用最轻柔的方式取出不可。
　　应惜时站在不冻泉边，为今之计，他只有亲自用手将羽毛取出。
　　然而他才一伸出左手，指尖就被灵气灼伤，皮肉发出滋啦声，焦黑一片。他却仿佛不知疼痛，继续伸手去捞那片羽毛。
　　“师弟你看，我养了一条多听话的狗。”陆辞对阮柒道，“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让咬谁就咬谁。”
　　阮柒对他所做的一切厌恶至极，只为实现一己之欲，强迫他人去做种种违背意愿的事，甚至没有半点尊严，比狗都不如。
　　李希微如此，应惜时也是如此。
　　应惜时捞出了羽毛，左手却已被灼成森森白骨，他将羽毛放在陆辞留下的阵脚位置，才退至一旁处理自己的左手。
　　阵法成型，陆辞面露欣慰：“现在只差你身上的《衍天遗册》和李无疏身上的‘别沧海’。李无疏受伤再重，这个时候也该来了吧？”
　　话音刚落，便见李无疏瘦长的黑色身影冒着剑雨，向不冻泉缓缓进发。
　　李无疏一脚踏入剑阵的中心，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一切，不冻泉，阵法，应惜时，陆辞……还有阮柒。
　　“无疏。”
　　阮柒一见李无疏，就朝他的方向迈进一步，忧心忡忡地用目光来回审视他身上的伤势。
　　他胸口高的位置浮动着一圈银环，随着他的走动，始终浮在那一位置。李无疏猜想，那是陆辞对阮柒设下的禁锢。
　　“陆！辞！”李无疏咬牙切齿道。
　　陆辞含笑道：“李无疏，你来得正好。击溃旧的天道，只剩最后一步，你来助我一臂之力。”
　　“疯子！”
　　“李无疏，将‘别沧海’交出，替我取出代行者眼里的《衍天遗册》，我或可饶他一命，放你们继续去做一对神仙眷侣。你若不愿……”
　　他说着，阮柒身边的银环发出刺耳的鸣响，未见那银环有何变化，他身上已被割出一道血箭。
　　阮柒闷哼一声，被李无疏扑上来扶住了身体。
　　“陆辞，你究竟要怎样！”
　　“我不是说了？替我取出他眼里的《衍天遗册》。”
　　阮柒浓黑的双眼凝视着李无疏，那里面仿佛含有脉脉深情。李无疏从未见过他这样看自己。
　　他凑到李无疏耳边，低声道：“无疏，你听我说，你用剑将我刺瞎，就可以毁去《衍天遗册》。你就要成功了，不能受陆辞要挟，让他得逞。”
　　李无疏张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心知阮柒是对的，陆辞以阮柒为人质，此时断不能满足他任何要求，否则对方只会得寸进尺。然而李无疏又怎么可能忍心亲手刺瞎阮柒。
　　陆辞接着对李无疏道：“或者，你想让我亲自动手，将他杀了，再取出《衍天遗册》？”
　　阮柒对他摇头，示意他快点动手。
　　这时，陆辞手掌一攥，阮柒身上的禁锢仿佛被收紧了，无形的力量仿佛扼住了他的气管，捏得他不能呼吸。
　　“住手！陆辞！我答应你！”
　　阮柒喝道：“李无疏！”
　　直到现在，李无疏仍要面对这种无能为力的局面。洛水之约的落败他无力改变，李刻霜的死他也无力挽回，而现在，他要眼睁睁看着阮柒遭受这样的折磨。
　　陆辞微笑道：“李无疏，你看，即使你变得再强大，也不过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你若能够摒弃那些使人软弱的慈悲与怜悯之心，就可以像忍冬一样强大，坚不可摧。”
　　李无疏看向应惜时，后者正漠然地观望着他们。
　　陆辞道：“你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对吗？我也不曾想到，但一切也许是天意。一开始，我计划扶植的人不是应惜时，而是你。你与天道代行者有着天然相克的命运，我原打算让你替我击败他。
　　“但一切超乎我的推算，你们两人竟互生情愫。可这样的结果却也不差，代行者为你自损修为，将自己耗成了个空壳，更为我省了一分力气。你说是吗，李无疏？”
　　李无疏指尖发抖。
　　这人何其毒辣，将李希微应惜时等人的命运玩弄于股掌，对狐族万千生灵都不屑一顾，道门是他游戏的棋盘，太微宗是他弹指即灭的棋子，这世上有什么人能够让他在乎的呢？
　　不是空空。空空只是他游戏人间时对苍生偶发的悲悯。
　　也不是三才道长。三才道长是他的执念，是脱出他掌控的第一个变数，正因如此，才使他念念不忘，纵使颠倒苍生也要重新来过。
　　他真正在乎的是自己的感受——哪怕有的人已经以一死谢罪，他还要将这人从黄泉之下掘出来，让一切循着他希望的轨迹重来一遍。
　　若李无疏猜得不错，这十一件宗主信物所布的阵法，就是陆辞召回三才道长之用。
　　“动手吧。”陆辞催促他道。
　　李无疏看向阮柒浓黑的双眼，益发按捺不住浑身的颤抖。
　　陆辞说得不错，就算变得再强，在他这样的卑鄙小人面前，都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你只说错了一点。”阮柒从那阵窒息中缓过气来，对陆辞道，“李无疏与应惜时不同，他断不会受你摆布。”
　　陆辞与李无疏一齐色变，眼见阮柒后退一步，迈入空地边缘的剑阵中去。
　　应惜时倒是猜到了他的这一举动，漠然地站在远处旁观。
　　李刻霜遗留的剑阵历经一日一夜而不衰。剑气似九天坠落的流星，划过阮柒的双眼，血溅到李无疏脸上，温热的触感让他浑身僵硬。
　　“阮柒——”
　　他忽然明白了阮柒方才那个眼神的深意，那是要将他的样子记在心底，从此以后，他将再也没有办法用那泼墨一样的双眼向自己传达心声。
　　陆辞五指凌空一抓，提起了阮柒的衣领：“师弟，你还真是……好得很哪！”
　　阮柒双眼紧闭，眼缝里各流下一道血痕。李无疏心慌意乱，想要上前查看，陆辞却并不给他机会，将阮柒一把丢到应惜时面前，言简意赅地命令道：“医好他。”
　　李无疏死死盯着应惜时，后者对他的目光视若无睹，俯身查看了下伤势，对陆辞道：“他眼珠已毁，医不好了。”
　　陆辞脸上露出亲和的微笑来，言语温柔，却是下达最残忍的指令：“那就将你的眼睛换给他。”
　　应惜时身形微顿。
　　这短暂的一瞬，李无疏也没能看出他在想什么，是感到不舍？还是感到无谓？
　　在他有所动作之前，李无疏已经一剑指向了他：“住手！应惜时，你为什么连这样的命令也要服从？”
　　应惜时淡淡道：“李无疏，拖得越久，他越难以复明。”
　　“那也不需要你的眼睛！”
　　应惜时脸色顿时变得难看：“怎么？嫌我的眼睛脏吗？”
　　李无疏不知如何辩驳，半晌才道：“用我的！”
　　“不需如此。”阮柒闭着眼睛道，“我这样也好。”
　　“阮柒……”
　　“时辰将至，你们还要争到什么时候？”
　　陆辞说着，抬头看了看天色，当然，他双眼失明了那么多年，隔着白绫根本什么都瞧不见，但他却能算到月亮走到了哪里。
　　“来不及了，先起阵吧。”陆辞道，“忍冬，你为我护阵，杀了他，取出‘别沧海’。”
　　应惜时又一次朝李无疏亮了剑。他只剩一截白骨的左手背在身后，倒有些一代宗师的气派。
　　“应惜时！事到如今，你还在替陆辞做事，到底是为了什么？”
　　应惜时一张口，又是一阵剧咳。他对李无疏道：“应惜时早就死了。我……咳咳……我如今也不知道，我为何留于人世。”
　　李无疏咬牙切齿，感到痛恨又不甘。那是怎样一个温柔善良的药宗师兄，如何变成一个残忍而麻木不仁的杀手？对旁人残忍，对自己更加残忍。
　　他举剑挡住应惜时的连番疾刺，道：“你痛恨天道不公，但陆辞绝不会给你想要的公道。他一直在欺骗你！”
　　“那又如何？这世上能有人愿意骗我，也是好的。”
　　“你……”
　　月色照耀在这重重剑雨中间的一小片空地。子时将至，陆辞布下的阵法亮了起来。
　　条条纹路汇聚起十一件宗主信物的力量，阵法正中阵眼的位置愈来愈亮，亮到极致之后，竟尔从中心散发出深黑的颜色。
　　那像个深渊巨口，又像个时空的裂缝，吸聚着所有宗主信物的灵力，连李无疏都感到一股吸力将他吸向那裂缝当中。当即一个不稳，被应惜时一剑刺穿肩膀。
　　裂缝中有着什么东西影影绰绰，像在踟蹰不前。
　　陆辞急道：“还等什么？将他脊骨抽出来。”
　　他急需“别沧海”的力量改写三才道长的命数，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尽管没有《衍天遗册》，他也要尽全力一试。
　　应惜时用剑将李无疏钉在地上。
　　正在这时，那耀眼的法阵忽闪了两下，毫无预兆地暗淡了下去，阵眼当中的裂缝也逐渐闭合。
　　“阮柒——是你在搞鬼！”
　　陆辞从来温和的脸沉了下来，阴郁得惊人。
　　阮柒一掌按在那阵上，竟突破那银环的禁锢，强行将法阵熄灭了。
　　“师兄，”阮柒头一次喊他师兄，他缓缓道，“切莫打扰已死之人。”
　　陆辞一脸怒意再也按捺不住：“忍冬，先杀了阮柒！”
　　应惜时顿时止住了手下的动作，暂且放了李无疏一码，提剑走向阵边的阮柒。
　　“住手！”李无疏喊道。
　　“动手！”陆辞道。
　　应惜时举剑，冲着阮柒丹釜就要刺去。
　　阮柒合着双眼，面对即将来临的致命一剑，毫无惊慌，只是朝李无疏的方向转了转头，暗暗握紧了对方赠他的发绳。
　　李无疏心提到了嗓子眼，但他已来不及阻止，急乱之下对陆辞道：“你的阵法不完全！这和阮柒无关。”
　　“慢着。”陆辞及时叫停了应惜时，转向李无疏道，“我的阵法不完全？”
　　李无疏看着阮柒苍白侧脸，惊魂甫定，心跳不止。
　　“太微宗的宗主信物并不是李期声遗留的羽毛。”
　　“哦？”
　　“若真是那根羽毛，太微宗的‘止战之印’此时应当破了，你且算一算罢。”
　　陆辞停顿片刻，脸色一变。
　　“若当真不是，阵法如何启动？太微宗的信物究竟在何处？”
　　李无疏捂着肩上新添的贯穿伤，盘腿坐起：“师父从未告诉过我宗主信物的事。但我想这么重要的东西，他一定不会胡乱丢弃。”
　　陆辞道：“李公子，你大可拖延时间。过了子时，你们都得死。”
　　“我师父是极为缜密之人，他一定会用最稳妥的方法保存宗主信物，既不让它失传，也不让它轻易落入旁人手里。”
　　陆辞耐着性子问道：“什么方法是最稳妥的方法？”
　　“他给所有弟子配了羽毛剑穗。若我是他，我就会将宗主信物的力量分散到所有弟子的信羽上。集合所有太微宗的信羽，才是完全的宗主信物。”李无疏轻抚裂冰剑穗上的赤白两色羽毛，“这世上还留存的太微宗信羽，只剩我、李刻霜、李希微以及你阵中那片——李期声的信羽。”
　　阮柒面向李无疏的方向，像在发出质问——让陆辞得逞，是他万般不愿看到的事情。
　　“我可以将这些都交给你，但你要答应我，放过阮柒。”
　　“李无疏！”
　　“我答应你！”陆辞爽快道。
　　应惜时从李无疏手里取走了三根剑穗，交予陆辞。
　　陆辞将所有羽毛掂在手心，果然感受到了不同。
　　当他将羽毛全数放入阵中时，整个太微宗边境的“止战之印”像透明的琉璃一样片片瓦解。
　　边境内外之人，眼睁睁看着这世上道祖设下的最后一个“止战之印”崩碎，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正亲眼见证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那是太平昌盛的五百年，也是虚假繁荣的五百年。
　　此前，人们的生死贫富都由天定，由不得自己，往后，人们的命运都将掌握在自己手中。
　　李无疏看向阮柒。此时此刻，阮柒已经无法回应他的眼神，也无法从他眼中读出他的心思。
　　对方眼角的血痕仍然让他触目惊心，他难受得透不过气来，恨不能瞎的人是自己。
　　陆辞的法阵重新亮起，比之前次更加光华夺目。
　　“忍冬，杀了他。”
　　应惜时再次上前，将李无疏一剑钉在地上，手指一寸寸划过他后背凹陷处的脊骨。
　　李无疏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嘶喊来，那是他想象都难及万一的痛，好像将他从头到脚碾碎，再粘起，复又碾碎，如此往复。
　　他眼前的一切都扭曲了，法阵、剑雨、趔趄绊倒在他面前的阮柒。
　　“无疏……无疏……”阮柒握着他的手，摸索着将他扶起，抱在怀中。
　　尽管没有听到李无疏发出半点动静，他仍然能感受到李无疏的痛苦，好像他的每一根头发每一寸骨头，都连着自己的心脏一样。
　　他将李无疏的手紧紧握住，按在胸口。
　　李无疏感到有滚热的液体滴落在脸上，他想，阮柒竟然为自己哭了吗？抬头看去，却见阮柒失明的双眼不断落下血珠来。
　　“阮柒……”
　　李无疏的手微微挣动，伸向他的衣领。那光洁的锁骨下面，已经不见了那枚红色咒印。李无疏在剧烈的痛楚之中，一时感受到无垠的欣喜。
　　“阮柒……我……做到了……”
　　阮柒将他往怀里又揽了揽，点头道：“你做到了。天道破碎，因果混沌……你做到了……”
　　李无疏笑着道：“你……自由了……”
　　阮柒一阵哽咽。
　　李无疏轻轻抚摸他紧闭的双眼道：“对……不起……如果可以，我希望……代替你……”
　　他吻了吻李无疏的额头，轻蹭他的脸颊，却听到他在自己耳边低语道：“信我。”
　　信他。
　　湛尘真人也曾如此规劝过阮柒，一定要信任李无疏。
　　阮柒怔怔与他相望。
　　陆辞冷笑了一声。如今再也没有人可以阻止他了。
　　天道崩溃，阮柒失去因果之力，再怎么厉害也不过是个道行深厚的普通修士。
　　李无疏因“别沧海”结下仙缘，失去“别沧海”，他原本的脊骨早已断成三截，又受了这么重的伤，不死也是个废人了。
　　他转向自己的法阵，随着时间不断接近子时，那法阵越来越强，阵眼中央重又出现了那道裂缝。
　　他心中一时欣喜若狂。
　　那个他思念颇深的人，他与他的雕像分明背对着背，近在咫尺，历经数十个寒暑，却始终不能相见。
　　他思念成执，即便不择手段也要看到这个时刻的到来。
　　看到裂缝中影影绰绰的身影，他不禁有些紧张。
　　重逢之时，师父会是怎样的表情？
　　感动？还是恼怒？
　　他站在阵眼处，那道时空裂缝的边缘，好让师父出来后，第一眼就能看到自己。
　　天空云层极低，隐雷攒动，新的天道仿佛在为这逆天之举压抑怒气。
　　裂缝中先是伸出了一只手臂，掌心朝向陆辞的胸口。
　　风在这一刻静止。
　　云洛山上李刻霜所留的剑雨忽然散去，数以万计的剑气凝聚成一柄通身漆黑的长剑。那黑剑破空而来，从背后将陆辞心脏洞穿。
　　裂缝中的人影这才走了出来。
　　是李刻霜！
　　陆辞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口的克己剑，又看向李刻霜。
　　他无法明白，他复活的分明是他的师父——三才道长，苏墨白。他用“别沧海”修改的是苏墨白的死，为什么从法阵当中走出的会是刚刚战死的李刻霜？
　　裂缝在李刻霜身后缓缓闭合，十一件宗主信物因储存的灵力耗空而成为凡物。
　　陆辞直到死，都还在惊诧地盯着自己布下的法阵，最后他明白过来，看向同样苟延残喘的李无疏：“是你……做的……天……道……”
　　李刻霜看也不看，踢开他了无生气的尸体，转向应惜时。
　　“灭我师门者，就是你？”


第八十九章 云洛拂晓
　　随着克己剑回到李刻霜之手, 云洛山漫天的剑雨终于停了。
　　应惜时左手被不冻泉的地气灼伤皮肉，只剩森森白骨。他用层层纱布将左手缠绕包裹，背在身后，单手持剑应战李刻霜。
　　李刻霜只当他是在羞辱自己, 一剑比一剑凶猛。
　　然而应惜时仿佛毫无战意, 被他步步逼退。
　　李刻霜所使, 无不是太微宗剑法，最后那招，是他永远使不好的“参阳第三”, 侧身迈出步子，将应惜时生生逼到了悬崖边，克己剑在空中挽了一圈半, 从背后刺出, 一剑挑飞了应惜时的兵器。
　　这大概是他习剑以来使得最漂亮的“参阳第三”，连倒在阮柒怀里奄奄一息的李无疏都不禁要为他的进步拍手叫好。
　　应惜时闭上眼睛，却没有等来意料之中的杀招。
　　从前，李刻霜的剑总是带有澎湃的恨，乱杀一气, 没有章法。他因师门被灭，变得疾世愤俗, 他坚信须得永不停止地挥舞着手中的剑，才能保护自己。
　　到得今日, 他才明白李无疏为何要让他回山闭关, 单纯的恨意无法助他报仇, 须让那恨意沉淀为粗糙的砂砾, 才能磨砺出强大而锋利的自己。
　　李期声为他的剑取名克己, 正是这般用意。
　　他将应惜时逼到崖边。剑指仇人咽喉时, 他及时收住了剑势。
　　“为什么？”
　　少年人都喜欢问为什么。做好人没有原因，做坏人却一定要有理由。
　　但应惜时哪有什么理由？
　　生而为人这件事，本身就没有理由。
　　应惜时睁眼看他，一言不发。
　　李刻霜抑住恨意，追问道：“你如何面对你同门那么多弟子？如何面对李无疏？你们相识这么多年，你怎么忍心下手……”
　　应惜时侧过头，同远处的李无疏遥相对视。
　　李无疏一身新伤旧伤，七成是应惜时所为。他在一次次重创李无疏时，可曾有半点犹豫？
　　“你动手吧。”应惜时说。
　　李刻霜一咬牙：“你别以为我不敢！”
　　应惜时微笑道：“因为你我相识一场，你就不忍下手杀我？你太微宗上下二百九十四位同门在天之灵，焉得安息？”
　　剑梢在他颈边颤抖不止。
　　正在李刻霜迟疑不决天人交战之刻，背后响起一个欣喜若狂的声音。
　　“霜！你、你还活着——”
　　他一回头，是江问雪领着江卿白找上山来，他们身后还跟着一脸沉郁的白术。
　　江卿白先是一眼扫过李无疏和阮柒的身影，才看向崖边的应惜时。
　　夜风将许许多多的落叶卷起，拂过江卿白的衣摆。应惜时想起他那招“荻花飞渡”，摘叶作剑，剑意交织。他觉得那是《莳花二十一式》当中，最好看的一招。
　　如果说温吞如水的“生死针”不够与他匹配，那通识《补天鉴》的忍冬，够不够与“凭虚剑”比肩呢？
　　李刻霜感到剑上一沉，他愕然看向应惜时，竟见后者握住了他的剑身，那左手缠满的纱布被剑刃割裂，露出可怖的白骨来。
　　应惜时却觉得，可怖的不是白骨，而是他手上永远无法洗去的血腥。
　　“你做什么？！”
　　他握着李刻霜的剑，一剑捅向自己胸口。
　　李刻霜猛一抽剑，但已经迟了。
　　“应惜时！”
　　所有人眼睁睁看着他坠落悬崖，像一片皎洁的莲瓣，在夜色中白得发亮。
　　江卿白闪身追到崖边，却抓了个空。他分明还有许多事情要问，却再也问不出口了。
　　他只能和李刻霜一起呆立崖边，看着崖底的万丈深渊发怔。
　　白术抓住李刻霜：“你做了什么？你都做了什么！”
　　李刻霜皱眉道：“报仇而已！他罪孽深重，死不足惜！”
　　白术知道他说得对。就算李刻霜把应惜时千刀万剐，他也无从指摘，但仍是止不住地红了眼睛。
　　“无疏！李无疏！”
　　眼看大仇得报，李无疏终于支撑不住，昏死过去。
　　阮柒目不能视，一时无措。
　　李刻霜急忙拎着白术冲了上去。后者来不及伤感，立刻蹲下为李无疏查看伤势，给他探脉。
　　“他怎么样了？”李刻霜心焦似火地看他，却见他脸色变得十分古怪。
　　“他伤势很重。”
　　“这我当然知道！”
　　“他身上内伤外伤太多，最严重的是脊骨，断成了三截。”
　　“什么？！”
　　“不过……”
　　“不过什么？！”
　　“有一股真元护住了他的丹田和脊骨，如果我没弄错的话，那是……”
　　“是什么？你说啊！”
　　“我感觉得到，那股真元与我同出一脉，是应……是应惜时留下的。因为这股真元的保护，他一时半刻还死不了，但必须赶紧医治。”
　　众人一时都沉默了。
　　李刻霜看向应惜时坠落的悬崖，江卿白正萧然立在崖边，这边的对话，他也都听到了。
　　阮柒轻抚李无疏的脸，心中满是他最后那句话——信我。
　　信他什么？
　　信他有办法破坏陆辞的计划？
　　信他最终能够为师门雪恨？
　　但那两个字，是否包含着活下去的承诺？
　　是否在让阮柒相信，他们真的可以结伴江湖，游历山河？
　　“现在他不能移动，”白术对阮柒道，“你就保持这个动作！我去找宗主！宗主一定有办法。”
　　白术站起身来，抹了一把眼泪，看向江卿白——他的剑断了，只能指望江卿白带他御剑赶往药宗。
　　他可能还不知道，药宗在它宗围攻之下，已经解散。
　　阮柒将李无疏拢在怀里，维持着这个姿势纹丝不动。
　　江卿白带着白术去找姜楚风，李刻霜也带着江问雪下山求援无相宫。
　　太微宗的“止战之印”已破，说明太微宗也失去了宗主信物，四宗没有理由再围攻太微宗，被江卿白说服，尽数退了。
　　坐镇无相宫的林简发现，以太微宗为中心，渐次向四周蔓延，赤墟与道门时空糅合带来的空间异象竟逐渐消退——顶破房屋的树木消失，横在道路上的山峰被夷为平地，将田地满贯的河水依次退却，天空的云彩变得连贯而自然……
　　一切都在恢复正常。
　　李无疏竟然真的在解决这些事情。
　　将李无疏揽在怀中的阮柒也感知到了这一切，手指都不住为之颤抖。
　　李无疏将太微宗的宗主信物交予陆辞，使太微宗的“止战之印”也破碎了，从而将太微宗全域从旧的天道中解脱出来。如此一来，包括云洛山在内的神州大地，都纳入新的天道的规则之下。
　　新的天道就是李无疏。
　　在李无疏的意志下，陆辞无论如何都不会如愿，这就是李无疏的算计。
　　阮柒感到自责。他与李无疏心意相通，却竟然从未真正领会他的用意。
　　因此湛尘才规劝他，要信任李无疏。
　　从前那许多次，如果他对李无疏信任到底，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曲折？
　　如果那时他足够狠心，不顾李无疏遭受的痛苦，不去为他重置一切因果燙淉，是否他们都能够早日从写好的命运中解脱？
　　如果他不曾干预李无疏的人生，也许新的天道早已经降临。
　　他始终不够信任李无疏，不够相信他的命格，是颠覆天道的命格。
　　微风拂过阮柒苍白的脸颊和紧闭的双眼，比情人的手更要温柔，像是对他的宽慰。
　　“是你吗？无疏。”
　　李无疏的躯体却只是了无生气地靠在他臂弯里，那一点微弱的温度在逐渐流失。
　　这一次，阮柒已经彻底失去了为他重置一切的能力，他不再是天道代行者，不再掌控因果时空。
　　微风从林间穿过，发出呜咽的声响，仿佛在诉说什么。
　　阮柒回应道：“我会等你。我会等你醒过来。”
　　长风在山林间回旋，掠过云洛山每一株草木，仿佛是李无疏听到了阮柒的回应，轻快地卷向远方，前去抹平一切空间异象，并为着归来的那个时刻而憧憬不已。
　　东方的天空晨光微熹。
　　这是新的天道为人间带来的第一个拂晓。


第九十章 沧海一别
　　最后一个“止战之印”的破碎, 预示着乱世的降临。
　　十一宗接连宣告脱离道门，战火纷飞。
　　十年下来，一些宗门已经不存在了，却有更多基于不同学说和修行法门的门派不断崛起, 无相宫是其中最大的门派, 俨然有发展为天下第一门的趋势。
　　民间广泛流传着无相宫主李无疏的事迹——他如何在洛水之约赢取十一件宗主信物, 推翻道门的□□，他如何带领无相宫在时空崩乱中救死扶伤，收容流离失所的百姓, 如何境界高深，伸手一抹就抹去了天上多出来的月亮，如何将时空拨乱反正, 使人间恢复秩序。
　　这些传闻以讹传讹, 最后将李无疏传成了五百六十四年来，仙道第一个得道飞升的神仙。
　　然而没有人知道，这个神乎其神的李无疏尚有一个凡人的躯壳，甚至比凡人都不如，他脊骨尽断, 五脏俱废，遍体鳞伤, 无知无觉地在床上躺了十年，俨然是个废人。
　　阮柒把自己和李无疏在无相宫共居的小院辟出, 设下结界, 结界内瞧不见日月变换时光流转, 终日里只有一片即将暗淡的晚霞。
　　他和李无疏一起躺在屋顶, 给李无疏讲述自己在外摆摊算命听来的见闻——
　　李刻霜终于重振太微宗, 宗内门人达五百之众, 这都要归功于江问雪经营有道，广纳门徒。江问雪现在修为不低，名声很亮，人称“雪晴仙子”，仍改不了逢人就夸的毛病，在外面招惹了不少桃花，却始终不愿从中挑个如意郎君。
　　药宗虽然解散了，但药宗弟子到处行医施德，传道授技，仍以药宗门人自称。姜楚风终于如愿不再做宗主，游历四方去了。江卿白将宗主之位交予秦坠月，也去游历四方了。
　　白术却入了剑宗，从此弃医从剑。
　　颍川百草生撰写的《李无疏传续》终于完稿，但林简看完手稿后觉得夸大其词，颇多不实，至今未能出版。
　　摘星拾月与孟宸极终于决裂。摘星开始游历江湖，找寻失忆前的身份，拾月叛出太息宗，自立门派。
　　还有其他许许多多。
　　诸如涓流镇凿出干净的水源，成了陇西最繁荣的镇子。
　　天心狐族怨念终于消散，一些狐族后人重新踏上“对岸”，唤醒了这片青丘之冢。
　　锦福茶楼现在开了七十五家分馆，收入八成归太微宗。
　　“衍天宗”一手扶植的悬赏榜已经废弃，无相宫痛失借贷客户。
　　符崵山鬼市重建，一些留恋旧人不愿转世的鬼魂常常光顾。
　　阮柒仰躺在屋顶，沉思了许久，喃喃道：“那么，你现在在哪里呢？无疏。”
　　他好像听到一声轻笑，连忙转向身旁沉睡的李无疏。他看不见，只能伸手去摸。
　　“无疏，是你吗？”
　　没有回应。
　　阮柒摸到李无疏温热的脸颊，那眉眼和嘴角并没有同以往千万次触碰时有什么不同。
　　那是谁在他耳边轻笑了一声呢？
　　他翻身压住李无疏半边身子，把他整颗脑袋环抱在胸口，好像这样就能堵住他漏风的心脏，那里破了个口，源源不绝的思念从中流淌了十年之久。
　　他的长发从李无疏身上铺洒下去。那根绳断了，有待一人来为他束起那头丝绸般的黑发，那是李无疏最喜欢的地方。
　　“无疏……”阮柒趴在他身上静默了片刻，才道，“冷了吗？我送你回房。”
　　他揽着李无疏杨柳一样柔软的腰，从屋顶掠身而下。
　　为他整理好了衣服，盖上薄被，最后在他嘴角轻轻落下一吻。这一切，阮柒即使目不能视，也做得十分熟稔。
　　“早点休息。”
　　他说完，向敞着的门口走去。
　　就在他要走到门口时，那门无风自动，吱呀一声合上了。
　　阮柒动作僵住。
　　他不敢转身去探床上的人是否醒来，害怕这是他又一个错觉。然而下一刻背后的温度却明明白白告诉他，这不再是什么错觉。
　　一双手臂环住了他的腰。
　　李无疏将脸埋在他长发里轻蹭，他感到后背一阵温热的湿润。
　　“为什么不留下一起休息？”因为久睡而沙哑不已的声音。
　　他猝然转身捧住对方的脸，摸到李无疏双眼眨动，嘴角微抿，如此生动，不再是一成不变的触感。
　　不知是谁先动的手。
　　阮柒反应过来时已被仰面压在床上。
　　“你看不见，我照顾一下你。”李无疏道。
　　“我虽然看不见，你身上每一寸每一角我都无比熟悉。”他伸进李无疏衣服底下，轻揉他侧腰，“你有想我吗？”
　　李无疏方才苏醒，全身无力，顿时瘫软在他胸前。
　　“我每天都能见到你。”
　　阮柒弯起嘴角。
　　但是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过李无疏了。他只能摸到他，不会动的他，没有意识的他。
　　他每晚睡在他隔壁，听见些许动静，就来摸一摸他，仍然是昏睡不醒的他。
　　他万分珍重这幅躯体，守在他身边等他回来，等他信守诺言的那一天。
　　这一天，阮柒终于等到了。
　　李无疏双手攀住他颈项，与他手脚交缠。他每天都能见到阮柒，但即使是现在，他也仍然无比思念他。
　　在那无数次轮回里，阮柒也曾多少次，远远地观望着他。
　　但是，这份思念是彼此牢不可破的连线，即便没有因果的桎梏，他们也终将走到同一个结局。
　　即便相隔天地之阔，阮柒也会找到他。
　　即便一别沧海之远，他也会回到阮柒身边来。
　　在新的天道的意志下，因果不再是不可打破的规则，而是千锤百炼也无法了断的因缘。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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