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22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强娶了落难死对头做男妻》作者：小狐狸菌
　　简介：
　　落难美人攻x嘴硬心软无赖笨蛋受
　　段泽x江知也
　　芝兰玉树的段家公子一朝落难，被打断经脉喂了药送进最下等的窑子，像一枝飘零的白棠将被撕碎在烂泥里。
　　听闻梦溪陈家的小废物光顾了他。
　　听闻那小废物食髓知味，花重金把人赎进了自己院子。
　　听闻后来那小废物还强行娶人做了男妻，日夜宠幸，把段泽折磨得生不如死。
　　-
　　江知也重生了。睁眼发现自己睡在一床轻浮的粉缎里，旁边躺着个清冷俊美的青年，很是眼熟。
　　这不是自己那个死对头吗？
　　江知也大感不妙，出门招了个人过来一问：“这是什么地方？”
　　那穿红戴绿的男人抛了个媚眼给他：“恩客说笑了，这还能是哪？”
　　江知也：“……”
　　-
　　段泽被捡回去了。
　　起初他弄不清这人想做什么，防备得像只竖满了刺的刺猬。
　　后来发现这小废物凶归凶，但很好拿捏，随便戳一戳就炸毛，像极了一位故人。
　　江知也：“落到我手里算你倒霉！”
　　段泽翻过一页书：“嗯嗯。”
　　江知也：“迟早把你赶出去，让你流落街头悔不当初！”
　　段泽：“哦。”
　　“今晚我要去隔壁睡……”他猝不及防被压在了床榻上。
　　段泽俯身亲了他一下，压低嗓音：“你再凶？”
　　*攻没失身
　　甜宠 重生 死对头文学 扮猪吃虎被虎吃 先婚后爱


第1章 
　　百药谷的江神医死了。
　　据传是被段家二公子害死的。
　　近年来江湖上南北两派纷争愈演愈烈，每时每刻都在上演你死我活的大戏。
　　唯有百药谷以其古怪的传承之道，洒然立于世外。
　　每代百药谷主只收两名弟子，一位继任谷主，避世不出，一位则离开百药谷行走江湖，替留在谷里的那位寻觅新的传人。
　　百药谷行走每二十年才出一个，通常医术惊人，妙手慈心。若不幸遇难，百药谷才会开谷收人，但收也只收无父无母无牵无挂之人，收完了继续避世。
　　那地方与世无争，收进去的徒弟也没什么特别的好处，江湖上刀剑无眼，没谁会想不开去得罪一个神医。
　　更何况这行走要是没了，就得再等二十年。
　　如今各位家主掌门简直恨不能把那凶手大卸八块，悬首示众，但苦于找不到确凿的证据。
　　燕岭段家成了缩头乌龟，半句交代都没有。
　　不知哪位义士看不过眼，仗义出手，将那段二公子绑走，打断经脉又灌了药，用一卷破草席裹了送去最下等的窑子。
　　据说送到的时候，那草席子还在滴血，吓得老鸨扯着粉帕子娇滴滴地尖叫，随后被一锭金子堵住了嘴。
　　-
　　今日的绿柳楼热闹非凡。
　　谁人不知段家二公子昨夜被梦溪陈家来的那个小废物给包了，个个看热闹不嫌事大，都在等着看笑话，楼上楼下坐得满满当当。
　　三楼最靠里的一间房内。
　　江知也醒了。
　　是被一股浓郁又劣质的香给呛醒的。
　　他咳嗽两下，抱着脑袋哀鸣了一声，耳边仿佛还残留着火药炸裂和山石滚落的轰响。
　　痛！太痛了！
　　活活被砸成肉泥的残余痛感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围剿过来，一刀刀地剐着脆弱的神经，如同寸寸凌迟。
　　江知也脸色惨白，汗出如浆，半醒半睡在梦魇中挣扎时本能地一个翻滚——“噗通”掉下了床。
　　地板猛地一震。
　　给楼下的人落了一层灰。
　　在座看客皆是一愣，随后又心照不宣地挤眉弄眼起来。
　　“哎哟哟，这都早上了，还这么激烈？”
　　“那段公子……啊？吃得消吗？哈哈哈……”
　　“陈家还真敢玩。这段泽在绿柳楼挂牌都三天了，愣是没人敢碰。陈小公子倒好，嘿，上来就包了两夜。”
　　“嗤，人都被打废了，有什么不敢玩的？”
　　“你敢，怎么在屋里的不是你？”
　　“哎我说——”
　　两人一言不合大打出手，二楼乱哄哄的闹作一团。
　　江知也起初只觉得楼下有点吵，也没细想，慢吞吞地扶着腰爬起来，爬回到了床上。
　　他头晕。那床还挺舒服的。
　　四仰八叉地躺了片刻，迟钝的五感逐渐恢复，他耸了耸鼻尖，敏锐地嗅到了一丝近在咫尺的血腥味。
　　淡得近乎没有，还被那股浓香掩盖了一层，十分难以察觉。
　　被血腥味这么一刺激，江知也晕乎乎的脑子终于转了转，思绪稍清，眼皮顿时一跳：此刻自己应该被乱石压在山谷下成了一滩肉泥，是已经死了的，不应当还活蹦乱跳。
　　对啊。
　　他望着头顶上的帐子眨了眨眼睛，一骨碌爬起来，纳闷地低头看去。
　　入眼是双柔白细腻的手，一瞧便知主人平日里养尊处优，和自己遍布伤痕和茧子的手完全不同。
　　他又给自己搭了个脉。
　　脉象虚浮，体弱肾虚，先天不足经脉闭塞又纵欲过度，导致底子亏损严重。
　　一言以蔽之，废物。
　　不用照镜子都知道不是自己。
　　一瞬间江知也脑海里划过无数“借尸还魂”诸如此类的志怪故事，顿时悚然，本能地想藏到被子底下去，又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身下是一床十分轻浮的粉色缎被，紧接着想起了方才的那一丝血腥味。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好怪。
　　他扭头看去，试图从血腥味的源头探得究竟。
　　映入眼帘的……是个活人。
　　……
　　江神医行医十数年，隔老远就能一眼断人死活，从未出错过。
　　但这个活人，不仅瞧着眼熟，还有些过节。
　　不如死了。
　　-
　　人人皆知，百药谷这一代的行走是个断袖，而且口味挑剔。
　　不过没人介意，断袖又不影响医术，甚至还有许多相貌不错的男子趋之若鹜，想捞个入幕之宾做做，以此来攀附人情。
　　攀附者多如过江之鲫，偏偏江知也看上了段泽。
　　段家二公子不知有什么难言之隐，对断袖极其厌恶，被碰一下就能吐个天昏地暗。好巧不巧，那天江知也脚底打滑，在楼梯上一个踉跄，栽进了段泽怀里。
　　段泽避让不及，当场变了脸色，吐了他一身。
　　二人因此结下了梁子。
　　如今也有传言称，段二公子就是因为当日一抱而怀恨在心，才对江神医痛下杀手，连个全尸都没给留下。
　　-
　　江知也并不知道外面的流言沸沸扬扬究竟传成了什么样子。
　　他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盯着段泽昏睡的脸庞。
　　初见此人他便觉得惊艳，面若冠玉，眉如墨画，一袭白衣胜雪，掠水凌波之时宛若惊鸿，飘然出尘。
　　而此时——衣衫凌乱，面色潮/红，手腕上还有绑缚的痕迹，狼狈得仿佛一枝被碾进烂泥里的白棠。
　　自己死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终于翻身下床，纡尊降贵地在杂乱的妆台上找出一面铜镜，嫌弃地吹掉上面的灰尘，照了照脸。
　　还好，不丑。可惜不认识。
　　江知也略一思忖，转身在衣架上翻找，试图找出点什么能够证明身份的东西。
　　运气不错，翻到了一块雕琢精美的紫玉腰牌，正面刻着梦溪，背面刻着个野字。
　　江知也“哦”了一声，轻声自语道：“梦溪陈家，陈野？他……”
　　梦溪陈家属于南派。
　　自己之前一直跟着段泽在北派混，不太熟，只和陈家的两位公子有过数面之缘。
　　这位陈三公子他没见过，不过其废物之名过于响亮，想不知道都难。如此看来，大概就是陈公子纵欲过度死在床上，而后被一缕游魂捡了便宜吧。
　　至于和谁纵欲过度……
　　江知也迟疑地望向昏睡在粉色缎被上的俊美青年，沉默须臾，打了个寒噤。
　　陈野还真会挑人。
　　挑谁不好，偏偏挑他。
　　据传江神医对段二公子思慕切切，求而不得，其实不然。
　　当年被吐了一身的经历实在过于惨烈，要不是临出谷前，师兄曾嘱托自己照看一下这人，他才不愿意继续在北派混。
　　而且段泽一点要道歉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屡屡闯祸，几次上门拜访，不是撞倒了药炉，就是踩坏了草药。
　　气得他直接抄起棍子把人赶了出去，在门口大笔一挥，写下：段某与狗不得入内。
　　据说段泽最后一次前来，站在门前看了许久，转头走了。
　　两人的关系不能说是极差，但绝对算不上好。
　　江知也磨蹭了许久，念及师兄的嘱托，终于不情不愿地爬回床上，捏着鼻子给段二公子把了个脉。
　　指尖一搭上脉，他眉头便蹙了起来。
　　“这是……废了？”江知也撩起他的裤管，在腿上轻轻按了按，“经脉尽断，骨头也断了……唔，还中了春/药。啧，你也有今天。”
　　他念叨罢了，垂下眼睫思索，无意识地轻轻搓碾着指尖。
　　出事那天，是段泽一意孤行，非要让自己改走顺安道。之后自己就遭埋伏身亡，火药爆炸，山石滚落，死得凄凄惨惨。
　　那家伙一肚子坏水，说不准就是幕后主谋。即便不是，自己临时改道也全拜他所赐，很难不对此介怀。
　　百药谷的江神医已经死了。
　　如今自己顶着陈野的身份，于情于理都不该再管这人，帮忙喊个大夫过来，算是仁至义尽了。
　　江知也打定主意，理了理衣服，推门而出。
　　刚迈出房门，就见一个穿红戴绿踩着小碎步的男人娇滴滴路过，哎呀一声就要往他怀里倒。
　　江知也连退三步，后背“砰”地撞上门板，汗毛倒竖。
　　他是断袖，但不断这种！！！
　　“陈公子躲什么，奴家真是伤心死了。”
　　“……”江知也心中浮起一丝不详的预感，想起自己纨绔子弟的身份，定定神，开口问道，“本……本少爷昨夜喝糊涂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穿红戴绿的男人抛了个媚眼给他，不死心地仍要往他怀里靠：“恩客说笑了，这里还能是哪？不知昨夜那段泽伺候公子可好？不满意的话奴家可以来替他，只要一半的价钱。”
　　江知也：“…… ……”
　　他转身回了房间，重重关上门。
　　须臾，气得笑了出来。
　　把段二公子留在青楼，这家伙恐怕能把胆汁给吐出来。
　　这下想不管都不行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
　　低垂的床幔之中传来一声难耐痛苦的闷哼，江知也抿了抿唇，心下了然。
　　是药性发作了。
　　--------------------
　　久等啦！
　　食用指南：
　　1.前期攻是真的被打残了，后面会治好；
　　2.受更偏向亦正亦邪，虽然是大夫但仁心不是特别多。


第2章 
　　江知也杵在门口，脚下像生了根似的纹丝不动，心思纷乱。
　　帐幔之下的低吟一声比一声急促痛苦，落在耳中，更添了几分煎熬。
　　江知也面露挣扎之色。
　　那家伙平时古板又正经，冷若冰霜，连头发丝儿都透着冷漠，也不知情动时会是怎样一番景色……
　　不不不，堂堂百药谷行走怎能趁人之危，师父教过悬壶济世才是医者之道……
　　可、可是陈野造的孽，和他江知也有什么关系？自己只是单纯地想要救人罢了，绝无其他心思，段泽不喜欢断袖那是他的问题。
　　思及此处，江知也豁然开朗，捋起袖子就往床边走。
　　撩开轻罗帐幔，他又有点怂。
　　他犹豫了一下，先熄了屋里燃着催/情香料的香炉，再喝两口桌上摆着的瑰露酒壮胆，保险起见，又找来一段巴掌宽的桃粉绫罗，缚在段泽的眼睛上。
　　“别吐。”江知也诚心诚意地祈祷完，一把褪下他的裤子，随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蔚为壮观。
　　他下意识地遮了一下眼睛，想想又把手放下，挑了一下眉，轻佻地吹了声口哨，开始动手干活……啊不，救人。
　　段泽的呼吸陡然粗重。
　　脸颊上病态的潮/红转为醉酒般的酡红，鼻尖冒出细密的汗珠，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逸出支离破碎的声音。
　　欢/愉中夹杂着无边痛苦，他有些难受地偏头蹭着缚眼绫罗，睫毛颤动愈来愈剧烈，身子不自觉挣扎起来，昏沉的神智如被架在烈火上灼烧。
　　终于，在某种无可抵抗的强烈刺激下倏地睁开了眼。
　　……满目轻浮的粉。
　　极度的虚弱和刺激令他一阵阵晕眩，猛然抓紧了身下的被褥，嗓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子，几番开口，才勉强挤出字眼来：“……谁？放开……呃……”
　　江知也没吭声，把人按住，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药效终于退去。
　　江知也长舒一口气，伸手扯下了那块覆面的桃粉绫罗，懒洋洋地擦了两下手，又恶劣地扔还给他。
　　“是我。本少爷亲自伺候你，不满意？”
　　他如愿瞧见段泽脸色变了。
　　震惊、憎恶、难以置信……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淡漠脸孔上精彩纷呈，红了绿绿了紫，僵了片刻后，猛地弯腰：“呕——”
　　可怜段二公子几日水米未进，吐也吐不出什么东西来，惨兮兮地干呕了两下后，伤痛交加怒急攻心，身子一软昏死过去。
　　“啧啧啧，”江知也摇头，俯身拍了拍他的脸颊，怜悯道，“这就不行了。以后有你受的。”
　　他扔下昏迷的段泽，将陈三公子的行头穿戴整齐，对着镜子调整了一番神态，一展折扇，大摇大摆地下了楼。
　　江知也没料到绿柳楼里居然有这么多人。
　　称得上座无虚席。
　　而且个个都盯着自己猛看，恨不得在身上盯出个洞来。
　　但身为百药谷行走，江知也什么场面没见过，镇定自若地摇着扇子，环顾一圈，道：“这楼里的妈妈呢？”
　　“在这儿呢在这儿呢。”一个身着紫裳头戴红巾的男子走出来，身姿若柳，两指拈着个粉帕子，掐着嗓子道，“陈小公子有何吩咐？昨夜玩得可还爽快？”
　　“不错，爽得很。”江知也一笑，收起折扇，在栏杆上敲了敲，“赏。”
　　他早已不动声色地将在场众人都扫视了一遍，发现窗边坐着一人，模样不像是来看热闹的，眉头紧锁，满脸愁苦，仿佛来逛窑子的是他亲爹。
　　腰牌的样式也十分眼熟，除了是木质的，和紫玉腰牌一模一样。
　　陈家的人。
　　果不其然，那人叹了口气，应声而起，摸了点碎银出来交到老鸨手里，无奈道：“三公子，玩够了就回去吧？莫让家主担心了。”
　　陈家的家主便是陈野的大哥，陈大公子陈留行。
　　“大哥让你跟着我，不就是让你来保护我的吗？有什么可担心的。”江知也抬起下颌，斜睨着眼看他，漫不经心地转着手里的扇子，摆足了纨绔架势，“本少爷昨夜玩得高兴，打算把人给带回去。这等漂亮玩意儿，可不能便宜了别人。”
　　江知也不知道段泽遭暗算后到底被卖了多少钱，不过没关系，陈家别的没有，就是特别有钱。
　　南派最大的兵器世家就是陈家，富得流油，传闻陈氏山庄玉石铺地金银为床，称一句南派财神爷也不为过。
　　也无怪陈三公子这样的废物能横着走。
　　老鸨闻言一怔，面露难色：“这……段泽在绿柳楼可是签了卖身契的。”
　　江知也言简意赅：“多少钱。”
　　老鸨咬咬牙：“两锭金子。”
　　江知也还没表态，一旁的陈命差点晕过去。
　　他奉了家主之命来看着三公子，以免闯下兜不住的大祸，谁知道自家三公子不同凡响，逛个窑子都能逛出事来。
　　虽说那段泽已经成了废人，但不管如何，人家曾是北派赫赫有名的玉面郎，交游广阔，牵扯无数，如今沦落青楼任人欺凌，不过是一切发生得太猝不及防，那边的人还没反应过来罢了。
　　睡一夜也就罢了，还要带回去继续玩，这要是被家主知道……
　　陈命觉得自己脑袋不保。
　　他赶紧开口道：“三公子，这不……”
　　“这也太便宜了。”江知也斩钉截铁地拍了板，回头欣然道，“那个谁，付钱，带走。”
　　陈命：“……”
　　陈命：“属下陈命，三公子为何总是记不住属下的名字？”
　　“哦。陈命，付钱了。”
　　“…… ……”
　　“怎么了？钱没带够吗？”
　　也是，谁没事出门带两锭金子。
　　江知也转头跟老鸨商量起来：“明天给你送来，行不？不行的话我现在就派人去取。”
　　“行行行，当然行！陈公子赊账肯定行！”
　　两人一拍即合，达成了共识。
　　陈命瞠目结舌。
　　江知也对这笔交易甚是满意，回头见陈命还愣着，用折扇柄戳了戳他，催促起来。
　　“还愣着做什么？赶紧上去把人扛走啊。”
　　陈氏的马车就停在门口。
　　陈命纵有一百个不情愿，也不得不听从自家公子吩咐，用那床粉缎被把人裹起来，吭哧吭哧扛下了楼。
　　上马车的时候，整个绿柳楼都沸腾了，看客们争先恐后地从窗子里探出头来，七嘴八舌，指指点点。
　　“真是看不出来啊，段二公子在床上有几分本事，竟把那陈野勾得神魂颠倒。”
　　“都说玉面郎不近男色，平日里也正正经经的，到了床上还不是一副浪/荡样，动静大得我都听到了。”
　　“你懂什么，他那是没有尝过男人的好，一到床上骚得很……”
　　当今男风盛行，娶男妻也屡见不鲜。段泽那一碰就吐的毛病，早就被许多人暗地里诟病，骂他瞧不起断袖假正经。
　　一朝落难，落井下石无数。
　　江知也走出绿柳楼。
　　眼前的街道破旧泥泞，一滩滩积水之上蝇虫乱舞，他听着这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皱了皱眉，莫名升起了一股躁意。
　　一码归一码，抛开自己与他之间的龃龉不谈，段泽行事确实光明磊落，高风亮节，不然也不会在北派风评如此之佳，无数人争相与之结交。
　　而这些人，又算什么东西？
　　聚集在绿柳楼这种地方，像闻着腐味而来的苍蝇，只敢在臭水沟里嗡嗡嗡嗡吵个没完。
　　他停住脚步，转过身，抬扇一指叫得最响亮的那个，吩咐道：“陈命，过来。那个人，对就是那个，把他给本少爷抓过来。”
　　陈命一头雾水，但还是老老实实奉命将人捉了过来。
　　“三公子想做什么？”
　　“杀鸡儆猴。”江知也笑了一声，接下腰间的钱袋，扔在地上，露出里面的银两和金叶子来，清清嗓子，朗声道，“诸位听好了！有道是有乐同享，所以本少爷重金悬赏好色之徒，打算让这位仁兄也尝尝男人的好。钱呢就在这里，金银都有，有谁愿来？”
　　聚在绿柳楼的看客们都呆住了，刹那鸦雀无声。
　　倒是对面桃红阁，轰地冲出四五个衣衫不整的男人，忙不迭叫唤道：“我来！我来！！”
　　“我先我先！”
　　“就凭你那蜡头银枪？滚开，看我的！”
　　四五个男人饿狼扑食似的围了上来，不顾那个倒霉蛋的哭嚎惨叫，撕烂他的衣服，竟要当街行事。
　　江知也目不斜视，撩起衣摆，施施然上了马车。
　　“走。”
　　陈命一挥鞭子，驾着马车，缓缓驶离了这条混乱肮脏的花街。


第3章 
　　陈命驾驶着摇摇晃晃的马车，心里直犯嘀咕。
　　三公子似乎……和从前不大一样了。
　　虽然还是如出一辙的嚣张跋扈，做派却是不同了，这要是放在以前，张口就是“给本少爷拖过来打死”。
　　说不上是好是坏。
　　不过陈命也无所谓。
　　整个陈氏山庄，就陈三公子这块烫手山芋没人愿意沾，换侍卫的速度比换衣服还快，家主不得不偶尔将自己拨过来顶替。但他很忙的，一年也轮不上几个月的班，多数时候都不在梦溪，尚可忍受。
　　……最重要的是，期间家主给予的补贴异常丰厚。
　　所以不论三公子怎么作妖，他都会当做没看见，勤勤恳恳地履行侍卫的职责。
　　可这次……总觉得有哪里说不上来的奇怪。
　　一想到马车里躺着的那位，陈命深深叹了口气，猛地一挥鞭。
　　“驾！”
　　-
　　马蹄轻踏，停在了陈氏山庄的侧门。
　　朱门碧瓦，小石狮在侧，门口悬挂着写有“陈”字的灯笼，在午后的阳光下轻轻摇晃。
　　“三公子，到了。”
　　江知也掀开车帘，跳下马车，望着陈氏的朱红大门，手心微微冒汗，嗓子眼也有些发干。
　　他死而复生，被困在这具躯壳里，若直接声称自己是已经死了的百药谷行走……多半会被当作疯子关起来。
　　除了硬着头皮暂时留在陈家，别无他法。
　　但陈家人不是傻子，尤其是那个陈二公子，精明且目光毒辣，自家弟弟壳子里换了人，不可能察觉不到端倪。
　　必须得想个办法尽早脱身。
　　“三公子，三公子？”
　　“啊？哦。”江知也回神，若无其事地吩咐道，“把他送去本少爷房里，再找个大夫来瞧瞧，别让他死了。”
　　“是。”
　　陈命从马车里把人抱下来，轻车熟路地前往落霞院。
　　江知也就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摇着扇子溜溜达达，沿途欣赏了一番，顺便震惊了一下传闻竟都是真的。
　　白玉铺地，雕梁画栋，连窗户上都嵌着金丝，不愧为南派财神爷。
　　真有钱。
　　片刻之后，他跟着陈命顺利回到了陈三公子的寝屋。
　　这里的布置更是奢华。
　　六幅宽的紫檀木玉石屏风，雕漆海棠花小几，螺钿矮柜……每一件都极尽精致奢靡，看得江知也瞠目结舌。
　　但这么多花里胡哨东西堆在一块儿，主次不分，反倒显得有些俗了。
　　看来陈三公子的品味不咋地。
　　江知也默默记下了这点。
　　寝屋很大，另一侧的花窗下摆放着一张软塌。
　　段泽被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上面，像团毫无知觉的棉花。
　　一路的颠簸搬动，结痂的伤口再度崩裂，弄得到处是血，宽阔的榻上蹭满了斑驳的血污。
　　江知也手一抬，下意识地要去为他止血。
　　刚动了半步，他顿住，缓缓收回迈出的那只脚，转而捏住鼻子斥道：“怎么弄成这副样子？本少爷的床都脏了。大夫呢？”
　　可怜陈命还来得及没喘口气，赶紧回道：“三公子稍安勿躁，方才已经让人去请了。”
　　江知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这倒让陈命满腹请罪的说辞以及刚刚掏出的皮鞭没了用武之地。
　　他狐疑地瞅了瞅江知也，暗自纳闷。
　　几个月没见，三公子的脾气变这么好了？
　　很快，一个看着年纪很轻的小大夫匆匆赶来，背着药箱，满脸视死如归。
　　江知也：“……”
　　他是有听说过，因为陈三公子不能习武，家里疏于管教，当个宠物似的养大了，最后养成了个暴虐跋扈的性子，动辄打骂下人，心情不好了还会虐杀奴仆为乐。
　　但真的亲眼瞧见了仆从的恐惧和陈家对陈野的纵容后，心里还是不大舒服。
　　自己……要扮作这样一个人么？
　　江知也垂下眸子，慢慢思索。
　　小大夫动作很麻利，手法娴熟，不多时就将段泽身上的伤口和腿伤都处理妥帖了。
　　固定夹板的时候，他不小心碰掉了带血的剪刀，几声细碎的“叮当”撞击声后，江知也的衣服下摆溅到了一滴血迹。
　　那小大夫的脸色霎那惨白。
　　没等江知也开口，他噗通跪下来，颤抖着伏在地上。
　　陈命面无表情地取出随身的皮鞭，询问道：“三公子想罚他几鞭？还是——直接打死了事？”
　　江知也：“…… ……”
　　死一般的寂静。
　　须臾，他开口道：“关去柴房，饿个三天吧。”
　　陈命一愣。
　　那小大夫猛地抬起头来，一脸难以置信。
　　陈命欲言又止，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最后什么也没说，带着那个小大夫离开了。
　　江知也坐下来，有些疲倦地掐了掐眉心。
　　今日发生的一切……实在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从醒来那刻起就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片刻放松，让他能稍微捋一捋生前之事。
　　南北两派争端日益激烈，不过与百药谷没有太大关系。自己虽然一直在北派的地盘晃悠，但并未接触太多盘根错节的权力关系，南派派人来请，也会前往医治。
　　那一日，就是动身前去医治漳水张氏家主的路上遇伏。
　　段泽一开始就以异乎寻常的强硬态度反对自己前往漳水，而后又在临行前突然拦住自己，竭力劝说自己从顺安道走。
　　江知也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最最反常的是，他起初坚持不肯改道，还出言嘲讽，准备直接上车，段泽竟然一把拉住了自己的手腕——虽然隔着衣袖。
　　按理说，段二公子就算把车轮劈了都不愿碰自己才对。
　　他当时大为震撼，晕晕乎乎就答应了改道。
　　结果惨死。
　　江知也摸着下巴，仔细琢磨，琢磨了半天也没能琢磨出段泽这么干的动机。
　　好像段氏和张氏两家是有点点摩擦。
　　那也不至于。
　　……
　　这里头的利益牵扯必定庞大复杂到难以想象，否则绝不可能让段二公子做出如此牺牲，和一个断袖拉拉扯扯。
　　而且……当时他吐了吗？
　　江知也有点想不起来了。
　　他不是个喜欢纠结的人，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了，很快开始思考接下来的事情。
　　捡到段泽是个意外。但既然捡回来了，就该物尽其用。
　　北派如今死了个百药谷行走，又少了个玉面郎，估计乱的很，谁都不可信。
　　他只信任那个人。
　　北派的人一定会想尽办法救他出去，到时候自己就有机会把暗语夹带其中传递给那人，再商议下一步。
　　……在接上头之前，姑且随便照料一下段二公子吧，死了就麻烦了。
　　哦对，还有师兄的嘱托。
　　江知也“啧”了一声，瞥了眼昏迷的段泽，有种被占了大便宜的遗憾，忍不住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颊。
　　“算你运气好。有我在，想死都难。”


第4章 
　　夜幕四合。
　　一道鬼鬼祟祟的影子从屋里溜了出来。
　　没过多久，柴房的门被轻轻打开，月光从门缝里照进来，落在年轻的大夫身上。
　　他惊醒过来，还没来得及惊慌，就见一个食盒被轻轻放在了地上。
　　里面是几个馒头。
　　柴房昏暗，他又饿得慌，根本没顾得上仔细分辨这人是谁，抓起一个就狼吞虎咽，一边吃一边还不忘道谢：“谢谢谢……”
　　然后一抬头，直接噎住了。
　　脸都憋紫了。
　　“嘘——”江知也一把捂住他的嘴，“不许出声，听见没！？”
　　好不容易把馒头咽下去，那小大夫惊慌失措地往柴堆里缩，被江知也拽出来以后，害怕得像只被捉出洞的兔子，瑟瑟发抖。
　　江知也：“……”
　　江知也：“叫什么？”
　　“宋、宋阮。”
　　人如其名，确实挺软的，很好拿捏。
　　“怎么想不开来落霞院当差？”
　　“……”
　　“说！”
　　宋阮吓得眼泪差点飚出来：“因为钱、钱多。”
　　江知也“哦”了一声，并没有因为这简单得跟废话一样的回答不快，追问道：“缺钱？很缺吗？都花哪儿去了？”
　　“缺……”宋阮小声道，“我、我师父病了，药方里有一味龙……很贵的药材。”
　　真是个老实孩子。
　　“那正好。”江知也笑眯眯地看着他，突然抽出一柄短匕，抵在了宋阮的脖子上，语气骤然转冷，“给你两条路，一是死，二是替我办点事，我会想办法弄来你要的药材。我数到三，不说话就当你不想活了。一！”
　　刀尖刺破皮肤，渗出一丝猩红。
　　宋阮似乎吓呆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二……”
　　江知也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得很险。
　　但他没得选。
　　如果宋阮不肯——
　　“三……”
　　“我愿意给三公子做事。”宋阮颤抖着地开口道，“希望三公子能、能信守承诺……”
　　江知也松了口气，收起匕首，又闪电般地往他嘴里塞了枚糖丸，抵住下颌，逼着他咽了下去。
　　“每个月来取一次解药，不然就会穿肠烂肚痛苦而死。”他恐吓道，“听见没？”
　　宋阮呆呆地看着他。
　　江知也垂下眸子，不太确定地暗自掂量着：这样就差不多了吧？这娃看起来挺老实的，没什么心眼……
　　忽然宋阮泪眼“唰”地就下来了，小溪似的潺潺流淌，哭得鼻尖都红了。
　　江知也：“！！！”
　　他也没料到居然会把人吓哭。
　　说到底这只是个性子绵软的半大少年，不是那些江湖老油条，犯不着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吓唬……失策了。
　　江知也无措片刻，拍了拍小大夫的背，笨拙地安慰道：“别哭了，没那么严重，过几个月就放了你。几个月而已，一晃就过去了……你、你再哭就多关一天！”
　　宋阮的眼泪顿时止住了。
　　这才对嘛。
　　江知也递给他一张早就写好的纸条，给新收的小弟布置了第一个任务。
　　“喏。按照上面的方子给我抓一剂药过来，多跑几个药材铺，分开买……你能不能擦擦手，字都晕开了。”
　　-
　　宋阮虽然爱哭，但还算靠谱。
　　从柴房里被放出来的第二天就买齐了药材，混在给段泽买的药里，偷偷带了进来。
　　他来的时候，江知也正忙着折腾段泽。
　　段泽昏迷几日后终于醒了，无甚大碍，就是精神不太好，始终蔫蔫的，一句话也不说。
　　江知也正拿折扇挑着他的衣襟，当着屋里数人的面，命令道：“脱了。”
　　宋阮一个哆嗦，差点跪下。
　　段泽连眼神都欠奉。
　　屋外春光正暖，阳光从花窗里斜照进来，落在他眼底，却比北域的雪原还冷。
　　“你不脱 ，我可亲自动手了？”
　　小大夫越听越害怕，正打算悄悄溜走。
　　“来都来了，走什么？”江知也仿佛背后长眼睛，“留下。”
　　宋阮顿时不敢动了。
　　江知也勾起一个玩味的笑容。
　　他虽师从百药谷，但被带回去之前是个流浪的乞儿，被熏陶了这么些年，说话做事依然带着几分江湖草莽之气。
　　通俗一点讲，就是无赖。
　　如今更好了，和陈三公子的纨绔气质完美融合，丝毫没有破绽，浑然天成。
　　“来人，”他懒洋洋地叫道，“给本少爷按住他。”
　　立刻就有侍从应声上前。
　　段泽终于有了反应。
　　淡褐色的眼珠微微一动，朝他看来，没什么情绪。
　　“别碰我。”
　　“说话了？我还以为花钱买回来一个哑巴。”江知也笑起来，不紧不慢地重复道，“脱了。”
　　“……”
　　“要么识相点自己脱了，要么本少爷让人强行扒了你的衣服。你自己选。”
　　“…… ……”
　　段泽抿了抿唇，目露屈辱，慢慢脱去了上衣。不仔细看，很难看出他的指尖在轻轻发抖。
　　他身上到处缠着纱布，其实没什么好看的。
　　江知也也不知道这家伙哪来的臭毛病，从前在三伏天都穿的严严实实一丝不苟，光个膀子仿佛能要了他的命，这会儿脱件衣服更是比登天还难。
　　要不是怕被吐一身，他早就亲自动手了，还用得着在这里吓唬人？
　　“行了，都退下吧。宋阮，东西留下，人走。”
　　闻言，屋里七八个人瞬间跑了个干净，生怕走慢了。宋阮反应慢一拍，落在最后，慌里慌张被门槛绊了一跤，还不忘规规矩矩关紧了门。
　　江知也：“……”
　　自己看起来有那么急色吗？
　　一定是陈野的名声太差了。
　　他一边宽慰自己，一边凑近了些，仔细看了看段泽脖子上还未完全褪去的掐痕。
　　果然，是四指。
　　还以为在绿柳楼那日看错了。
　　就在江知也仔细观察伤痕时，段泽微微仰起头，修长的脖颈紧绷成了一条直线，竭力躲避着近在咫尺的湿热呼吸，上面还有因为恶寒竖起的小疙瘩。
　　若非动弹不得——这种废物如何近得了他身？？
　　虎落平阳……连利爪都被钳去。
　　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兜头罩来，如陷入深潭泥沼，就连愤怒都搓不起一点火星子，只能无声无息地被它吞噬。
　　早知如此，还不如一了百了……
　　江知也不晓得这家伙在胡思乱想些什么，看够了，就扔下扇子，起身去拿宋阮带来的东西，准备清点药材。
　　“把衣服穿起来。”
　　他只是今日忽然想起来段泽脖子上的伤痕有异，想确认一下。
　　但偏偏这家伙醒了，要扒衣服有点困难，估计动静不小，干脆多叫了些人过来，将陈三公子的恶行传出去，好让北派的人知道段泽究竟处在什么样的水深火热之中，快些来营救。
　　如果知道日后的传言会离谱到什么程度，江知也一定再三思量，绝不主动扒某人的衣服。
　　可惜这会儿江神医并不知道，捉弄了段泽一番，因而心情十分不错，眼角眉梢都飞扬着神采。
　　段泽没想到他竟然会这样轻易地放过自己，怔了一下。
　　这算什么？欲擒故纵？
　　他自然听说过陈三公子在某些方面是多么臭名昭著，虽然不知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谨慎地重新穿好了衣服，仔细地给衣带系了两个结。
　　还有旁边搁着的薄被，也拖过来认真给自己盖上。
　　等做完这些，一抬头，发现江知也已经抱着药材去屋子的另一边了。


第5章 
　　熟悉的药香从纸包里散出来。
　　江知也很快清点了一遍。
　　一样不落。
　　检查完药材，他叫来宋阮，吩咐他把这剂药跟段泽的药一起煎了，药渣混在一起，就地处理掉。
　　宋阮乖乖去了。
　　他捧着药包回到小厨房里煎药，越煎越心惊胆战。
　　这药方到底是做什么用的，他看不出来，但其中有几味药药性极猛，一个不慎就能要人性命，江知也还混了不少分量进去。
　　药汁在锅中汩汩沸腾，随着时间流逝，逐渐成了接近墨黑的深色。
　　宋阮：“……”
　　他谨慎地盛到碗里，一滴都不敢沾上，迅速合上盖子送了过去。
　　江知也正在看书。
　　陈三公子的书不多，不过都有看过，有些还标了批注，字迹端正，内容也颇有见地，只是这些书……过于浅显了，应该是五六年前留下来的。
　　近几年陈野耽于声色，恐怕没有再碰过什么书。
　　江知也卷着书，轻轻敲着桌沿，陷入沉思。
　　经脉堵塞无法习武，对于世家说轻不轻，说重也不重。谁家没几个小孩，不可能一股脑儿统统送去江湖上闯荡，尤其是陈氏，锻造出来的武器，庞大的矿脉，遍布各地的兵器铺子……都需要有人接手。
　　但他们却以不能习武为由，硬生生养废了一个。
　　说起来……自己好像也没有收到过陈家的求医帖，真是奇怪。
　　门外有人敲了敲。
　　“三公子，药煎好了。”
　　“哦。”江知也搁下书，“端进来吧。”
　　宋阮端着药，步伐小心，迈过门槛时如临大敌，仿佛里面是见血封喉的剧毒，沾到一滴就能当场归西。
　　江知也不由失笑，端出自己的那份药，朝另一边的屏风抬了抬下巴：“送去给他喝下。”
　　“好、好的。”
　　江知也轻轻晃荡着手里的这碗浓黑的汤药，盯着里面的倒影出神，片刻之后一饮而尽，喝完才想起来，宋阮还不知道段泽一碰就吐的毛病。
　　他心里一惊，倏地站起来，快步绕过屏风，匆忙道：“慢着，你别碰……”
　　脚步忽然顿住了。
　　段泽正被搀扶起来喝药，斜靠在宋阮的胳膊上，借力慢慢坐起，神色如常，接过药碗的时候还道了声谢。
　　江知也：“……”
　　一股无名火突然蹿了上来，愈烧愈烈，舔舐炙烤着，几乎要把理智焚成灰烬。
　　他冷着脸，几步走到软塌跟前。
　　宋阮被他的脸色吓坏了，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事惹陈三公子不高兴，膝盖一软跪了下来，眸子泛起水光，眼看又要吧嗒吧嗒掉眼泪。
　　江知也不耐烦地用折扇拨了拨他：“退下。”
　　宋阮一抹眼泪，连滚带爬地跑了。
　　碍事的家伙走了。
　　江知也继续冷着脸，一言不发抱着胳膊，瞪他。
　　段泽瞟了他一眼，又垂下眸子，慢慢喝完了药，好像这碗苦药都比搭理陈三公子来得有趣。
　　“你不是不让人随便碰吗？”江知也一向看不惯他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开口便是三分酸七分涩，讥诮道，“原来都是装的？”
　　段泽微微一怔，半晌，似乎才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
　　“那是大夫。”他解释了一句。
　　一瞬间江知也还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大夫？
　　是大夫就能网开一面？？
　　那当初自己还是百药谷行走，怎么不见你段二公子网开一面？？？
　　江知也死死瞪着他，手里的扇子捏得咯咯作响，差点没忍住把他那张欺世盗名的帅脸抽肿。
　　早知道就让宋阮往这个混球的药里再多加点黄连，苦到他说不出话来为止！
　　段泽这会儿是真的没心思搭理他，只顾盯着手里的空碗思忖。
　　这碗药……味道很熟悉。
　　当初江知也端给自己的药里也总掺着这么一丝苦味，不管是治伤寒的药，还是补气血的药，一饮而尽后，那股苦味就固执地萦绕在舌尖，久久散不去，苦得人受不了。
　　后来才从药童那里打听到，只有自己的汤药是江神医亲手熬的，不过某人会在煎药的时候顺手往里头多添一味黄连。至于放多少，全看心情。
　　……
　　可他已经死了。
　　再没有人会恶作剧似的往自己的药里放黄连。
　　段泽咂摸着舌尖熟悉的苦味，深吸一口气，浑身的伤又陡然剧烈疼痛起来，痛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连指尖都失了血色。
　　江知也正在气头上，没去细想这家伙为什么突然脸色惨白，往软塌上一坐，用力揪起他的衣襟：“我信你个鬼，你是不是认识那小大夫……哎！哎——”
　　段泽昏了过去。
　　江知也满肚子火不知道往哪里发，气得牙都快咬碎了，把人往软塌上一扔，起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给他搭了个脉。
　　没事。
　　死不了。
　　这才怒气冲冲地走了。
　　陈三公子心情不好的消息，插了翅膀似的飞遍了整个陈氏山庄。
　　人人自危。
　　只有宋阮什么都不知道，蹲在小厨房里，勤勤恳恳洗煎药用的砂锅，拿着个丝瓜瓤努力刷锅。
　　“砰”！
　　门被踹开了。
　　宋阮吓得蹦了起来，回头一瞧，人开始哆嗦：“三三三三公子……”
　　江知也满脸杀气腾腾，大步走来，拎鸡崽一样把人提溜起来，质问道：“你是不是跟段泽认识？”
　　宋阮惊慌失措：“不认识，我真的不认识！！我、我生下来就没离开过梦溪……三公子饶命、饶命啊……呜呜呜……”
　　又哭了。
　　江知也心头忽然涌上了一阵躁意，紧接着又感到深深的无力。
　　自己跟个半大的少年发什么脾气？是段泽不喜旁人近身，而自己恰恰好又是他最厌恶的断袖之流……
　　哪怕遵照师兄的嘱托，数年如一日地照拂着，所受的待遇却连个刚见面的小大夫都不如。
　　若说没有愤恨不平是假的，但又没法怨怼任何人，只能将所有乌七八糟的心绪一股脑堆在角落里，如同水缸里泡烂了的苦橘皮，透出腐烂的涩味。
　　江知也失魂落魄地走了。
　　他甚至为此怄气到了晚上，连饭都没吃几口。
　　夜半时分，被软塌那边传来的压抑呻/吟和辗转动静给惊醒了。
　　江知也揉了揉眼睛，随手端起一盏烛台，爬下床，睡意朦胧地拖蹭着步子朝花窗下走去。
　　没待走近，就听到“咚”一声闷响，吓了他一跳。
　　江知也瞧着窗外连颗星都没有夜幕，迟疑了一下，举起烛台，慢慢挪了过去。
　　烛火照亮了地上黑漆漆的东西。
　　是段泽。
　　准确来说，是睡觉不老实掉下床还爬不回去的段泽。
　　意识到这点，江知也勾起嘴角，稍微幸灾乐祸了一下，蹲下来。
　　“喂。”
　　段泽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瞥了他一眼，哪怕如此狼狈的情形，眼中依然没有太多情绪，只是脸色不大好。
　　“你的腿我看……让大夫看过了，断了的骨头能接上，但是经脉就难咯。”江知也忍不住打击他，眸子在烛火映照下，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站起来了，除非——”
　　“除非什么？”段泽居然接话了，神色平静，浅褐色的眼眸静静瞧着他，在烛光里宛如燃烧的通透琥珀。
　　江知也噎了一下。
　　虽然这么说是有点自卖自夸的嫌疑，但是……
　　“除非百药谷行走死而复生。”
　　他说完，用探究的目光在段泽身上戳来戳去，似乎想从那副淡漠的面孔上窥见一星半点的悔恨或者愧疚。
　　段泽神情未变。
　　半晌。
　　他说：“哦。”
　　--------------------
　　祈求\ovo/评论
　　读者的观感反馈对菌子的连载很有帮助哦，希望可以多一些~鞠躬感谢~


第6章 
　　好不容易消下去一点的火气，又被这不冷不热不咸不淡的一声“哦”给点燃了。
　　江知也猛地起身，甩下烛台，冷声道：“你就自己慢慢爬吧。”
　　说罢回床上睡觉了。
　　睡了大概有一刻钟，他又又又被吵醒。
　　江知也特别不高兴。
　　他踩着吧嗒作响小叶紫檀木屐，顺手又抄起一盏烛台，快步走到花窗下。
　　没办法，谁让他不仅怕黑，还怕鬼。
　　两支蜡烛的光芒交相辉映，窗下亮了一倍有余。
　　这回江知也终于瞧出了不对劲。
　　段泽半个身子趴在软塌上，已经囫囵入睡，但眉头紧蹙，额角汗湿，发丝湿漉漉地贴着脸颊，脖颈上泛着一层汗津津的水光，指尖无意识地划拉着床榻边沿，发出刺耳的声响。
　　似乎是被魇住了。
　　江知也摸摸下巴。
　　莫非……是因为做噩梦才掉下来的？难怪刚才臭着一张脸，看起来心情很差的样子。
　　再让他这么吵下去，自己今晚甭想睡了。
　　江知也嫌弃地“啧”了一声，放下烛台，弯腰去扶他，小声念叨道：“你要是敢吐，我就把你从窗子里扔出去，听见没……哎哟你做什么快撒手。”
　　段泽隐约感觉到有人在摆弄自己，本能地伸手一捞，抓住了那人的手。
　　“……不要去。”
　　他说得又轻又含糊。
　　江知也没听清，只顾着努力把手抽回来。
　　“松手，你倒是松手啊……怎么还有人睡觉发疯……”他焦急地嘀嘀咕咕，拽了又拽，好不容易把手抽回来，已经红了一片。
　　握在掌心的温暖不见了，段泽又不安分起来，开始乱动。
　　江知也没法，只能回去翻箱倒柜找出了一截绳子，连人带被捆了起来，终于换得了一个安稳觉。
　　-
　　翌日清晨。
　　江知也打着哈欠，睡眼朦胧，小声地给前来送药的宋阮布置新任务。
　　“三七、芍药、连翘、乳香……这些草药都记下，有多少买多少。”
　　他今早赖床的时候琢磨了一下，估摸着段泽大概是因为经脉疼痛睡不好觉，才会陷入梦魇，便让宋阮去买些止痛用的草药回来备着，省得某人一到半夜就哎哟哎哟还掉下床。
　　吵死了。
　　宋阮一边记着，一边忐忑不安：“三公子，这么多止痛的草药……用不完吧？”
　　“用得完用得完，你去买就是了。价钱不要紧。”
　　“那我就、就看着买？”
　　“嗯。”江知也想了想，一指屏风后面，接着吩咐道，“那边那个，以后就由你负责喂他吃药了，其他人都不如你好使。”
　　宋阮茫然，不知道这个“好使”是怎么个好使法，但还是听话地端了药送过去。
　　刚绕过屏风，整个人就是一愣。
　　昨夜黑灯瞎火的，那绳子捆得不是很结实，只要醒来以后自己摸索一阵就能解开。
　　此时段泽正半倚在软枕上，低着头解着身上乱七八糟的红绳，微透的薄衣皱皱巴巴，还被蹭掉了一截，再配上那有些不耐烦的冷淡神色，仿佛……仿佛……
　　宋阮越看脸色越红，不敢再往下想，匆匆忙忙服侍段泽喝完药，赶紧溜了。
　　-
　　北派，流云渡。
　　某人将一纸信笺抖得哗哗直响，暴跳如雷：“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欺人太甚！实在欺人太甚！！！”
　　“傅陵游，你冷静一点……”
　　傅陵游把那封信往花醉面前一拍，怒道：“你看这信！让我怎么冷静！？”
　　花醉用红绡扇遮住半张脸，避开唾沫星子，红袖一拂，指着屋子道：“那就瞧瞧这空荡荡的流云渡。已经过去整整十天了，没有一个人来。冷静了么？”
　　“……”
　　“段家龟缩不出，还趁机接管了风泽堂，四位副手仅剩你一个不肯屈服。段泽已经没用了，没人会愿意为一个无用的废人涉险，何况他杀害百药谷行走的嫌疑都还没洗清。除了你这傻子，还有谁想着救他？”
　　风吹过流云渡堂前的风铃，发出清脆声响，更衬得此地空旷寂寥。
　　傅陵游默了默，道：“不是还有你来吗？”
　　“我为何会来，你不清楚？”
　　傅陵游沉默以对。
　　花醉并不意外，只是淡淡一笑，在桌旁坐下，用两指拈起那封信，慢慢读起来。
　　“众目睽睽之下，陈野强行撕去段二公子衣物，欲行不轨之事……事后段泽颈上的淤痕数日未消，神色憔悴，食不下咽。嗯？某夜还用红绳捆缚，翌日清晨尚能见到痕迹……最近陈家还购入了大量的止痛草药。看来陈野对他十分钟意啊，日夜宠幸，花样百出，恐怕某人吃尽了苦头。”
　　“够了！”傅陵游打断道，“你不愿参与，就回去。”
　　“回去？”花醉散漫地眯起眼睛，“就凭你，能神不知鬼不觉跑到南派的地盘上，再潜入重重把守的陈氏山庄，带着个残废安然无恙跑出来？”
　　“……”傅陵游低声道，“不用你管。”
　　“谁管你，我只是不想早早守寡。”
　　“我爹娘走得早，傅家早没人了。那纸荒唐的婚约，花家其实可以不当回事。”
　　“你的意思是，要我花氏仗着家大业大去欺负一个幼失怙恃的孤儿？”花醉失笑，风情万种地撩了撩耳边的散发，“我知道段泽以前救济过你。要救他也不是不行，我可以给你指一条明路，不过不是白送的。”
　　傅陵游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环顾四周，片刻后才迟疑道：“你不会是想——”
　　“不行？”
　　“一定要在这里吗？”
　　“这里没有别人。”
　　傅陵游沉默半晌，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揽住了花醉的腰。
　　“下不为例。”
　　浓烈如酒的花香盈了满怀，在这寂寂无人的宅邸热烈盛放，随着一声又一声清脆的风铃声冲向高远辽阔的天空。
　　-
　　梦溪近日出了大事。
　　陈家三公子病倒了，病得奄奄一息，高烧不退，都开始说胡话了。
　　梦溪的大夫一波又一波地上门，又摇头叹息着离开，落霞院里日日充斥着清苦的药味，就连远游在外的陈二公子都被惊动，挑了匹快马日夜兼程地往回赶。
　　陈氏长公子的书房内。
　　陈命正恭恭敬敬地立在桌前，汇报这些日落霞院的鸡飞狗跳。
　　“真是胡闹。我这几日不得闲，没顾得上阿野，他竟给我惹出这么大的祸来。”陈留行头也没抬，执笔批文，字如行云，“阿野把人带回来没几天就病了。是那方面的病么？”
　　“不，不是。”陈命道，“就是莫名其妙地发烧，请来的大夫都找不出缘由。”
　　“那就再找别的大夫医治。”陈留行终于搁下笔，抬起头，微微下垂的眼角使得陈氏长公子看上去温和又可亲，“不用计较其他，一定要治好阿野。”
　　“已经在请外地的名医了。”陈命顿了顿，犹豫了一下，又道，“家主，那个段泽……”
　　“阿野做事是没什么分寸。不过当时既然有你跟着，没看住，你也难辞其咎。”陈留行揉揉眉心，稍加思索，“就……罚你半个月的俸禄。”
　　“是属下失职，甘愿领罚。那家主，我们要趁着三公子生病把人放走吗？”
　　“迟了。如今段泽已经受辱，难免怀恨在心，放走了反而是个祸患。”陈留行疲惫地闭了闭眼睛，“难得阿野有喜欢的东西，就先这么留着吧，我再想想如何处理得稳妥些。若是有人前来营救……杀！”
　　“是。”
　　-
　　陈三公子的病来得莫名其妙，去得也莫名其妙。
　　在诸位名医都束手无策、陈氏连棺材都准备好了的情况下，他居然自己痊愈了。
　　不过连日高烧，到底伤了脑子。
　　陈三公子失忆了。
　　醒来那天，除了对前来探望的大哥还有点印象，陈野不认得任何人，警惕地把自己团在被子里。
　　后来又逐渐恢复了一些，认出了陈命和宋阮，还想起自己抢回来一个漂亮美人，嚷嚷着要见美人。
　　对此陈留行无可奈何，只能嘱咐他好生休养，这些日子必须戒酒戒色，又让人送来不少补品。
　　江知也巴不得戒酒戒色，差点笑出声来，还要假装不情不愿。
　　这场大病过后，他的日子过得愈发滋润。
　　滋润得差点把段泽给忘了。
　　段泽依然住在花窗下的小榻上，日日望着窗外不变的景色，目睹长廊上人来人往，听人说着陈三公子的病情逐渐好转。
　　偶尔，他会垂眸久久地盯着双腿，想起那夜陈野的嘲弄。
　　“你的腿我让大夫看过了，断了的骨头能接上，但是经脉就难咯。”
　　“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站起来了，除非——”
　　“百药谷行走死而复生。”
　　……
　　江知也。
　　江知也。
　　这个名字在口中几番辗转，段泽闭上眼睛，心脏猛然抽痛起来，仿佛有千万根银针穿心而过。
　　他紧攥着发僵的指尖，咬牙咽下了一声痛苦的闷哼。
　　-
　　数日后。
　　担忧弟弟病情、不远万里赶回来的陈家二公子到了。
　　他一听闻段泽居然就在落霞院，衣服都来不及换就闯了进来。
　　彼时江知也正在吃剥好的冰镇葡萄。
　　听见花窗那边传来的巨大动静，他还以为是北派的人终于来救段泽了，忍不住皱眉，心想来的莫不是废物，怎好这样明火执仗冲进来？
　　正打算装模作样地喊声有刺客，把陈命叫过来，就听闯进来那人沙哑道：“百药谷行走的死，到底与你有无干系！？”
　　江知也的神色猝然凝滞。
　　他竖起耳朵。
　　那边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江知也以为他不会回答。
　　段泽终于开了口。
　　“有。”
　　紧接着就是一声重物翻倒的闷响！


第7章 
　　江知也猝然捏碎了手里的葡萄。
　　深紫色的汁液从指缝流淌而下，滴滴答答，在衣服上晕开了一大片。
　　他呆呆地看着，眸光有些涣散。
　　葡萄汁的颜色重影交错，逐渐鲜艳起来，变得殷红刺目，好像临死前见到的满目血色。
　　“咣当”！
　　满满一碗葡萄被打翻在地，滚得到处都是。
　　门外的侍女闻声惊慌地跑进来，失声道：“三公子？三公子！别、别碰那碎瓷，当心伤手！”
　　陈千山也匆忙绕过屏风，皱眉道：“怎么回事？”
　　江知也蹲在地上，手里紧攥着一片碎瓷，瓷片割得手掌鲜血淋漓，他却仿佛不知道痛。直到被人拉了一把，才踉跄着站起来，勉强分出一丝神智应付眼前。
　　“……二哥。”他眨眨眼睛，像是失了魂，喃喃道，“我……好痛。”
　　陈千山被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回头喝道：“大夫呢？赶紧找大夫过来！这就是你们说的治好了？！”
　　“这、这……二公子，大夫说三公子高烧多日，因此变得有些、有些傻……”
　　“拿碎瓷割自己，有这样的傻法吗？还不快去请大夫！”
　　“是是是……”
　　过了一会儿，懵懵懂懂的宋阮被推搡了过来。
　　“年纪这么小？”陈千山瞧了他一眼就皱眉，“没有别的大夫了吗？”
　　宋阮愣了愣，小声道：“我、我也可以……”
　　“小毛孩子，在这种疑难杂症上能顶什么用！”陈千山不耐烦道，转头呵斥起下人来，“怎么还站着？还不快去请大夫！”
　　众人闹哄哄地乱作一团，宋阮呆滞片刻，小心翼翼地退到角落，抱着药箱开始偷偷抹眼泪。
　　江知也见不得宋阮哭。
　　这小子一开始掉金豆子，他眼皮就猛跳了数下，终于回过神来。
　　“我没事，二哥。”他揉了揉额头，冲宋阮招招手，“哭什么哭。过来，给本少爷包扎。”
　　宋阮立刻擦干净眼泪，跑过来，取出纱布给他包扎伤口。
　　陈千山狐疑地看向他：“你……你真的没事？”
　　“真没事。”江知也眼睫微垂，再抬眸时，已经不见了方才的失魂落魄，望向滚了一地的葡萄，重新颐指气使起来，“本少爷的屋子都脏了，你们没长眼睛吗？赶紧弄干净！还有，再给本少爷端一碗葡萄上来。嘶！痛死了，宋阮，轻点。”
　　见他依然如常，陈千山神色微松。
　　“你可吓死二哥了。”他坐下来，“我这几年不常回家，颇为挂念三弟，便托人给你带回来了不少补药。吃了吗？”
　　补药？
　　江知也想了想。好像是有见到过，都是鹿茸啊牛鞭啊之类的壮阳玩意，他没兴趣，就继续锁柜子里了。
　　“吃了。”江知也装得很乖，“多谢二哥，我很喜欢。”
　　陈千山伸手摸了摸他的脑瓜。
　　看起来兄友弟恭。
　　真不错。
　　江知也准备好了说辞来应付生病一事，谁料陈千山没问这个，而是话锋一转：“三弟，我刚在你这儿……见到了个熟人。”
　　他朝花窗下努了努嘴。
　　“哦，那是我新寻来的漂亮玩意儿。二哥也喜欢？”江知也介绍起段泽轻车熟路。
　　“……我不是那个意思。”陈千山嘴角抽了抽，似乎很嫌恶的样子，“此人……性子古怪，怕三弟玩起来不痛快。要不要二哥再给你找几个新的？”
　　江知也：“？”
　　江知也的眼神忽然微妙起来。
　　虽然陈留行这个大哥不怎么出现，但好歹说的都是人话，还让陈命督促自己戒色戒酒，好好养身体。
　　这个陈千山……明知陈野的身子已经亏空，又大病了一场，怎么还不管不顾地往落霞院塞人？
　　江知也一边思忖，一边敷衍道：“二哥果然待我好。不像大哥，这也不让那也不让，快把我憋死了。”
　　“大哥是一家之主，难免严苛些。”陈千山道，“不过他有时确实管得太过了。不要紧，二哥找给你。还有你上回问我要的神通丸，也有了些眉目。”
　　怎么全都是壮阳的东西？
　　江知也内心猛翻白眼，嘴上甜甜道：“二哥真好。”
　　陈千山笑了笑，又把话题转回了段泽身上：“三弟，实不相瞒，那人与我有些未了的旧怨。二哥也不想横刀夺爱，这样，你把他给我，回头我再多送你几个，保证都是一等一的漂亮少年。如何？”
　　“……”
　　说了半天，原来是想要走段泽。
　　江知也没有立刻回答。
　　在今日听到段泽亲口承认自己的死和他有关之后，自己其实已经没有理由再继续留着段泽了。
　　他杀他，他救他，以德报怨仁至义尽，哪怕有师兄的嘱托，也用不着做到这种地步，传信也可以另想办法，不一定非得在这棵树上吊死。
　　江知也找了半天的借口。
　　最后悲哀地发现，自己好像就是不愿意让人要走段泽。
　　陈千山见他一直不说话，道：“三弟？”
　　“啊？我……”江知也飞快地收拾好情绪，摆出被宠坏的纨绔架势，“二哥急什么？等我玩腻了，再送你就是，他又跑不了。”
　　“说的也是。”陈千山没有继续纠缠，“我匆忙回来，还未见过大哥。你先休息吧。”
　　总算要走了。
　　江知也松了口气。
　　刚走到门口，陈千山突然回头道：“听闻三弟最近脾气好了不少，都不怎么打杀下人了？”
　　江知也被这个回马枪杀个猝不及防。
　　他虽然兢兢业业努力地扮演着陈三公子，但不包括随意杀人这件事，顶多把人关进柴房饿两天。
　　不过时日尚短，陈留行还未察觉到这一变化。
　　奇怪，为何远游在外的陈千山这么清楚？
　　江知也心中疑云更甚，面上依然不动声色，随口把锅推给了段泽：“我一杀人，段泽就不让我碰了，还吐。”
　　陈千山看起来接受了这个解释，没再追问就离开了。
　　他一走，江知也立刻用折扇戳了戳宋阮，道：“你去那边看看。”
　　方才花窗下的动静不小，他怀疑段泽又摔地上了。
　　宋阮跑过去查看，又跑回来，惊慌失措道：“三、三公子，段段段……”
　　“段什么段。”江知也懒洋洋地起身，斥道，“一点小事就惊慌成这样。软塌就这么点高，摔下来也不至于摔死，让我看看——”
　　一绕过屏风。
　　江知也怔住了。
　　只见软塌侧翻着，段泽被压在下面，披头散发，半边脸青肿着，似乎没了声息。
　　“喂！”他也慌起来，快步上前，“你……宋阮！来帮把手！”
　　软塌不重，本就是临时搁在窗下的竹制品，一到冬天就会收起来，压不坏人。但段泽挨的那拳不轻，本来就只剩半条命了，现在剩下半条命都快要没了。
　　江知也费力地把他拖出来，手上的伤口崩裂开来，染红了整块纱布。
　　“三公子，我来！我来吧。”宋阮赶紧把人接了过去，重新扶回到软塌上。
　　江知也站在一旁，神色复杂，一错不错地盯着昏迷的段泽，须臾，用旁人听不清的声音低低道：“你活该。”
　　宋阮：“啊？”
　　“没和你说话。”江知也轻轻踢了他一脚，“去，拿纸笔来，我说你记。”
　　“可是，伤……”
　　“我自己会处理。快去。”
　　宋阮麻溜地取了纸笔过来，听着江知也一边给自己裹纱布，一边慢慢报出来的各种稀奇古怪的草药名。
　　他不敢问为何陈三公子突然通了医理。
　　从那回买止痛药开始就不大对了……眼下的方子比起止痛药更是复杂了百倍，有些连他都看不太懂。
　　但宋阮最聪明的一点就是：听话，少问。
　　他记好药方，便马不停蹄地买药去了。
　　-
　　江知也问宋阮借了银针，屏退屋里屋外所有人，又拉下帘子，开始给段泽放淤血。
　　银针一进一出，节奏轻快，乌黑的血珠滴滴渗出、滚落，又被软巾轻柔擦去。
　　江神医很擅长给自己心软的行为找补。
　　他琢磨着，若是有朝一日摆脱了陈野的身份，以百药谷行走的身份重新出现在世人面前，不能亲眼瞧见段泽愤恨后悔的模样实在是太遗憾了。
　　所以，段泽暂时还不能死。
　　绝不是因为心软。
　　更是不因为那什么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情愫。
　　半个时辰后。
　　在确保那张讨自己喜欢的脸蛋不会破相之后，江知也将银针放在烛火上过了一下，反手扎在了自己身上。
　　百药谷行走确实如传说的那般神奇，妙手回春药到病除，连断裂的经脉都能重续，只要一出手就能轻易证明自己的身份。
　　但前提是，他得恢复百药谷的独门内功。


第8章 
　　段泽一直到后半夜才醒。
　　他吃力地睁开眼睛，感觉半边脸痛得快要裂开了，眼前朦朦胧胧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勉强看见身边亮着一团微弱的烛光。
　　“……宋阮？”他猜测。
　　“是我，别惦记你那小大夫了。”江知也冷冷道，“你跟我二哥什么仇什么怨，他这样把你往死里打？”
　　段泽摸索着坐起来，身体每一处关节都跟生锈了似的，十分艰难，动一动就要喘息片刻。只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他就花了许久。
　　江知也好心地往他背后塞了个靠垫。
　　“多谢。”
　　江知也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你说什么？”
　　“没什么。”
　　“你方才说‘多谢’。”江知也执着地确认道，“是不是？”
　　段泽瞥了他一眼，神色微妙，仿佛在看傻子，须臾，大发慈悲地敷衍了一下：“也许是吧。”
　　“什么叫也许。本少爷没听清楚，你再说一遍。”
　　段泽觉得自己实在不应当和一个脑子出了点毛病的大少爷纠缠这种破事，跳过了这个要求，继续回答他之前的问题：“我和陈千山谈不上什么仇怨。”
　　这回江知也没那么好敷衍了：“可我二哥那一拳差点打得你去见阎王。”
　　“……”
　　“你们肯定有仇。”
　　段泽沉默片刻，再一次屈服在他执着的目光下：“陈千山爱慕百药谷行走江知也，仅此而已。”
　　江知也：“？”
　　江知也：“？？？”
　　江神医猝不及防听到如此劲爆的一个八卦，还是关于自己的，一时间目瞪口呆，心头猝然涌上一股难以名状的荒谬之感。
　　许久，他问道：“你怎么知道？”
　　今夜的段泽似乎很好说话，有问必答，道：“我为何不知道？”
　　江知也心想，这话问得稀奇，你段二以前对各种风流韵事传闻全无兴趣，多听一耳朵都不耐烦，会知道这种无聊的八卦才奇怪，怎么反倒问我？
　　话又说回来，不知哪个挨千刀的把自己是断袖这事儿抖搂出去了，弄得想爬上自己床的男人能从山头排到山脚，这些所谓的“爱慕者”他连脸都没记住，段泽居然记得。
　　难不成这家伙其实很闲？
　　江知也思忖了一会儿，无果。
　　“那你……”
　　“劳驾，能把食盒递给我么？”段泽耐心耗尽，注视着他脚边的食盒，“我闻到饭香了。”
　　江知也：“……”
　　原来是饿了才这么好说话啊。
　　他愤愤地想，转头搬了张小桌过来，支在榻边，将饭菜都摆了出来。
　　段泽又多看了他两眼。
　　“看什么看？”
　　“没什么。”段泽收回目光，安静地开始吃饭。
　　大约是脸疼的缘故，他吃得比平时都要慢些。
　　江知也无所事事地等在一旁，等他吃完，又端出一碗止痛汤剂。
　　“喝了。”
　　段泽没问是什么药，接过来一饮而尽。
　　熟悉的苦味，再加上昏暗烛火下模糊的面容，令他恍惚产生了一种错觉。
　　江知也还在。
　　而且这个陈野说话做事，时不时给人莫名的熟悉感，很像……特别像……
　　“本少爷要去睡觉了。”江知也一个哈欠打断了他的遐思，“安静点，听见没？”
　　他穿着柔软的丝绸睡袍，只在腰间松松垮垮地系了一根，没个正经地坐在榻边，领口微敞，衣摆向两侧滑落，月光透过花窗照进来，落在光洁的大腿上，白皙漂亮得直晃人眼。
　　段泽：“……”
　　段泽移开目光，抿紧了唇。
　　江知也莫名其妙地低头看了一眼。
　　……在自己寝屋里这么穿也不行吗？
　　古板！迂腐！
　　江知也翻了个白眼，一拢衣襟，踩着小叶紫檀木屐嗒嗒嗒走了。
　　-
　　落霞院的小厨房如今成了宋阮的专属药庐。
　　他每天都要煎很多副药，有给段泽的，也有给江知也的。
　　当然，别人问起来，那都是给段泽喝的。
　　段泽的药方他还勉强能看得懂，一剂是安神止痛的方子，还有一剂是温养脉络的方子。但江知也喝的什么药他压根看不明白，总是担心这汤药会不会一不小心把三公子喝死了，到时候自己还得陪葬。
　　江知也当然不知道宋小大夫的忧虑。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了，摸黑偷偷从窗子里翻出去，在日出前后的这段时间里，盘坐在屋顶上静心吐纳，然后再悄悄翻窗回来，继续睡回笼觉，睡到日上三竿。
　　奈何这具身体的底子太差了，大半个月过去，江知也还是感知不到周遭的气。
　　不过气色好了许多，至少不再是一脸纵欲过度的虚浮相了。
　　这一切都没能逃过陈命的眼睛。
　　他如实地把一切汇报给了陈氏长公子。
　　陈留行听罢，没什么太大反应，道：“如果阿野能醒悟过来，愿意重归正途，未尝不是好事，随他去吧。”
　　“可是家主，三公子之前从未接触过家传武学，他是从何学到吐纳之法的？”
　　“所以命你继续盯着，务必抓住传授他武学之人。”
　　“是。”陈命正打算告退，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欲言又止，“家主……”
　　“有话直言。”
　　“属下猜测，会不会是……是段泽教的？”
　　陈留行手一抖，笔尖落下一点墨，污了字迹。
　　他沉默许久，开口道：“并非没有可能。若真如此，段泽一定在图谋什么。”
　　“那属下该如何做？”陈命请示，“要杀了他吗？”
　　“不必。”陈留行合上账簿，温和一笑，“对付他，有更好的法子。阿野还是那般地偏爱宠幸他么？”
　　“是。三公子白天黑夜都将他留在屋内，不愿挪出去。”
　　“好极。你退下吧。”
　　陈命一头雾水地退下了，不晓得自家大公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过他很快就知道了。
　　-
　　“成亲！？？”
　　“为兄瞧你对他十分喜欢，但他毕竟身份特殊，无名无分地囚在山庄里，难免招人闲话。”陈留行温声道，“正巧你二哥也在，为兄寻思着，不如就趁这时候把喜宴办了。”
　　江知也呆滞。
　　这、这么草率的吗？！
　　不过也是，陈三公子就是个不能习武的废物，名声还不佳，拿来联姻都没人要，对陈氏全无作用，娶个男妻自然无伤大雅。
　　“或者说，还没喜欢到能成亲的地步？”见他沉默，陈留行问道，“你若是不愿意，那今日为兄就把人带走。此人太过危险了，不宜留在身边做娈宠。”
　　“带走？带去哪？”
　　“这你不用操心。为兄会再给你找个相貌相似、家底清白的宠儿，供你玩乐。好不好？”
　　温声细语，其中的杀机却昭然若揭。
　　江知也：“……”
　　陈留行能坐稳陈氏家主的位置，手段和心机缺一不可，绝无可能像表面上那般亲厚无害。他待陈野确实很好，但这份宠溺之中又夹杂着视人命如草芥的漠然和狠辣。
　　和有意无意引陈野沉迷声色的陈千山比起来，不知哪个才是导致陈三公子臭名昭著的罪魁祸首。
　　或许两者皆有。
　　江知也心知要是再犹豫下去，陈留行就该起疑了，斟酌着字句缓缓开口道：“他性子极烈，平日在床上就不怎么听话，要成亲恐怕……难。大哥可有办法？”
　　“这个没什么，他不肯也得肯。”陈留行拨了拨他额前的碎发，微笑起来，“你且在亭子里坐会儿，吃点东西，为兄去找他谈谈。”
　　陈留行走了。
　　江知也坐如针毡，最后还是没能忍住，蹑手蹑脚地摸到了窗下偷听。
　　-
　　屋内十分安静。
　　许久，才响起段泽的声音：“我不同意。”
　　“我不是来征求你同意的，只是知会你一声，早做准备罢了。”陈留行轻笑一声，不徐不疾道，“听话些，还能少吃点苦头。”
　　“我听闻陈氏长公子极其疼爱弟弟。而眼下你却为了一些旧怨，不惜利用他的婚事来羞辱我。”段泽的眸子仿佛浸透了寒水，“陈留行，你还是一如既往，虚伪至极。”
　　陈留行那若有似无的笑意顿时消失了。
　　他伸手一把掐住段泽的脸颊，凑近过来，毫不掩饰眼里的浓烈恶意，一字一顿道：“你如今就是个残废，还以为自己是无光无限的玉面郎？多的是人想要你的命，做个男妻还能多苟延残喘些时日，别给脸不要脸。”
　　“你——”
　　“过去风泽堂还真给我添了不少麻烦，不过以后不会了。”陈留行松开他，目光如毒蛇阴冷，笑容里带着三分轻蔑七分快意，嗓音轻缓，“你下半辈子只能被囚于后宅，像狗一样摇尾乞怜，求陈氏赏你一口饭吃。”
　　段泽死死瞪着他，眼眸通红，指尖抓得竹榻咯咯作响。
　　“哦对了。”陈留行像是想起了什么，“百药谷行走的尸身挖出来了。听雇佣的山夫说，他几乎被砸成了一滩烂泥。”
　　刹那间段泽神色一滞，仿佛兜头一盆冰水浇下，满腔的愤懑怒火转瞬熄灭成了青烟，连心脏都乱颤起来。
　　陈留行勾起嘴角，附在他耳边低声道：“你会落得如此下场，都是报应罢了。”
　　段泽神情空茫，浑身颤抖，胃里翻江倒海地难受起来，片刻之后，猛地趴在榻边：“呕——”
　　陈留行见鬼似的飞快退了开去，拎着溅到了一点污浊的衣袍，疾声唤道：“陈命！”
　　“属下在。”
　　“速来帮我脱了这件外袍，再拿去烧掉。脏死了。”
　　“是。”
　　脱去了脏污的外袍，陈留行脸色稍好，回头瞧着依然呕吐不止的段泽，嫌恶道：“把他给我关到偏院去，没我的准许，任何人不许送吃食给他！我倒要看看，喜宴那天他还能吐出什么来。”
　　“可是家主，三公子不许……”
　　“挪出去！”
　　陈命不敢多言，顺从道：“谨遵家主命令。”


第9章 
　　段泽被囚禁在梧桐阁已经整整两日，米粒未进，奄奄一息。
　　这夜。
　　他躺在满是陈旧味道的被褥上，饿得头昏眼花，一度以为自己要死了，忽然听见窗子那边传来“嘎啦”一声轻响。
　　一道鬼祟但动作不怎么熟练的影子翻窗进来，怀里抱着个黑乎乎的东西，身上的绸缎睡衣在月色下雪亮一片，只要不眼瞎就能瞧见。
　　外头的守卫跟死了一样，没有任何动静，明显在放水。
　　是陈野。
　　段泽：“……”
　　他眼底的冷意柔和了下来。
　　江知也一边翻窗一边埋怨这身体没用，好不容易爬进来，一脚踩到柔软丝滑的睡袍，差点摔了个跟头。
　　要不是为了符合陈三公子废物的身份，他才不会穿着这种拖沓的睡袍来翻窗！
　　那日段泽被带走后，江知也寻思着，距离喜宴还有大半个月呢，真不给吃喝，岂不把人弄死了。
　　估摸着是陈留行觉得自己这个弟弟不肯听话，会偷偷送吃的进来，所以才敢随便撂狠话。这样既保了全自己的面子，又不至于真把人饿死，八成还吩咐过守卫睁只眼闭只眼放行。
　　江知也等了两日，觉得陈留行没那么生气了，会错了意被抓住顶多骂一顿，于是试着潜入了一下。
　　果然很顺利。
　　江知也装模作样地重新关好窗户，拎起食盒，确认自己从眼神到举止都流露着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清澈愚蠢，这才施施然走到床边。
　　漆黑的帐幔内没有声息。
　　“喂。”他不确定道，“你还活着吗？”
　　床上传来几声闷咳。
　　“……没死。”
　　江知也松了口气，从腰间的布兜里掏出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柔和的幽光盈满了床铺，照亮了段泽苍白焦枯的唇。
　　他又从食盒里取出一碗肉粥，递过去：“吃吧。”
　　段泽吃力地坐起来，刚伸出手，眼前忽的一阵晕眩，差点又栽倒回去。
　　“算了，粥就一碗，弄洒了可就没有了。”江知也舀了一勺，“你坐着就行，本少爷亲自喂你。”
　　段泽虚弱地“嗯”了声，靠在旧得发白的软枕上，小口咽着江知也喂过来的粥。
　　遍布灰尘的破旧偏院，幽暗的珠光，一碗救命热粥，还有陌生的故人。
　　汤匙时不时磕碰着瓷碗，当啷轻响。
　　此刻此地，竟生出了一种别样的安宁。
　　吃了大半碗后，段泽撇开头，道：“饱了。”
　　江知也一怔。
　　他知道段泽几天没吃饭，不能一口气吃太饱，盛的分量本来就不多，没想到居然还剩下了。
　　“不好吃吗？”他尝了一口，喃喃道，“不会啊，怪好吃的。”
　　段泽摇头：“是胃不舒服。”
　　江知也“啊”了一下。
　　也是，谁隔三差五就吐个昏天黑地，胃都会受不了。
　　他把粥碗放回食盒里，寻思着要不要弄点养胃的药过来，思忖片刻，又觉得有些委屈，忍不住开口。
　　“我就这么让你恶心吗？”江知也问他，“一听到要和我成亲，吐了这么久，最后还昏厥过去了。”
　　委屈混杂着难过弄得满心狼藉，一时间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发问的究竟是陈野，还是江知也。
　　段泽闻言一怔，抬眸看向他。
　　陈野的眉眼其实和陈留行很像，眼尾都微微下垂着，只不过他的眼睛要更圆更大一些，委屈起来就会泛起一层水雾，像只可怜巴巴的小鹿。
　　平时骄傲得仿佛昂首挺胸的孔雀，抬着下巴，一口一个“本少爷”，这会儿却坐在床边，委屈地质问一个狼狈不堪的阶下囚。
　　段泽很难形容此刻的感觉。
　　陈野和传闻里的完全不一样，这些日子既没有真对自己做过什么，也没有残暴地虐杀过下人，身边还总是跟着个性格懦弱、兔子似的小大夫，看上去吹口气都能哭。
　　哪里算得上暴戾跋扈的纨绔，顶多就是个娇纵的小少爷。
　　段泽有些不自在地抿了抿唇，默了默，别扭片刻，终于低声解释道：“不是针对你，老毛病了。还有……粥很好吃，谢谢。”
　　“真的？”江知也眸子倏地亮了起来。
　　他旋即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清清嗓子，下巴一扬：“哼，算你识相。食盒里还有四个馒头和一壶清水，你且藏好，省着点吃。明晚我再过来。”
　　说罢又做贼似的原路返回。
　　爬出窗子的时候，衣摆还被木刺勾了一下，“刺啦”撕开一条缝，气得他在窗外嘀嘀咕咕了半天，最后骂骂咧咧地走了。
　　段泽听着动静，眸子静静地盯着某人遗落在床上的那颗夜明珠，须臾，眼底浮现出一丝久违的笑意。
　　很浅，但确实是笑了。
　　-
　　江知也在喜宴的前一天被关在了落霞院，由陈二公子亲自监督，熟悉大婚的流程。
　　江知也焦灼。
　　江知也坐立难安。
　　他没有办法给段泽送饭了！！！
　　“礼成之后你再……你在听没有？”陈千山卷起书，不轻不重地敲了他一下，“不是二哥为难你，非要把你关在落霞院。大哥现在就在梧桐阁，有些规矩他要亲自教导，你不宜在场。”
　　江知也怔了怔：“什么规矩？”
　　“自然是陈氏的规矩。他既嫁给你做男妻，就该学会如何低眉顺眼，乖巧听话。”陈千山冲他挤了挤眼睛，“还有洞房桌上的酒……他若还是不听话，你就给他灌一杯下去。任他再怎么傲骨铮铮，喝了这杯酒，都得由你予求予取。”
　　江知也袖子底下的手慢慢捏紧。
　　“多谢二哥。”
　　喜宴如期而至。
　　宾客如云，但气氛并不热烈，反倒处处弥漫着秘而不宣的恶意。来者皆是为了看段泽的笑话，至于陈三公子的这桩婚事，谁会在意？
　　江知也穿着一身刺绣花哨，又缀满了珠宝的艳丽喜服。
　　根据陈氏两位公子的反应来看，他们对于自家弟弟在数套礼服当中一眼挑中了这件最俗的毫不意外。
　　江知也站在宾客中央，心不在焉地喝着酒，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
　　要救段泽，这场喜宴是北派混人进来的大好时机。
　　风泽堂有四位副手，不知道来的是哪个。
　　他正挨个打量过去，忽听门口传来一阵骚动，于是循声望去。
　　只见段泽坐在一副新打造的镶金轮椅上，穿着与他同样款式的喜服，珠翠玎珰，脸色白得像鬼，嘴唇被抹了朱红胭脂，面无表情，硬是给热闹的喜宴平添了一丝阴森。
　　片刻寂静之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假模假样上前恭喜，道贺之声渐渐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江知也见他无事，略略松了口气。
　　待轮椅缓缓推近之后，又紧张起来。
　　段泽的眼神里透着木然和浓重的疲惫，眸光涣散，似乎并不太清楚自己身在何处，只是恍惚地坐在轮椅上，像一具失了灵魂的牵线木偶。
　　江知也抬脚就要往他那走。
　　一道身影不动声色地挡在了面前。
　　“你二哥昨日没有教你过么？”陈留行声音很轻，“只有等他从司仪手中取了吉祥花，你才能过去。”
　　“可是——”
　　陈留行的嗓音陡然冷下来：“阿野，你要清楚，给他男妻的名分只是为了平息外面的那些流言蜚语。说到底他不过是你身边的一个娈宠，玩玩而已，难道还要为了他忤逆兄长？”
　　“怎会？”江知也轻浮地笑起来，带着微醺的醉意，晃了晃手中的酒盏，“可是我的酒喝完了，酒壶就在大哥身后的桌上。今日是我的喜宴，大哥总不会不肯让我喝个痛快吧？”
　　陈留行微怔，又很快恢复如常，取来酒壶，亲自给江知也满上，像一个好兄长似的温柔叮嘱道：“今日你可以敞开了喝。别醉太深了，入夜后还要洞房。”
　　“嗯。”江知也抿了一口酒。
　　推轮椅的人实在磨蹭，短短几步路而已，竟还没走到司仪跟前。
　　忽然，围着段泽贺喜的人群里发出几声低呼，轻微骚乱起来，人头攒动片刻后，让出了一条缝。
　　江知也蓦地不安，稍稍踮起脚，终于得以从缝隙中窥见一二。
　　那轮椅底下有一只锡酒壶。
　　不知是哪桌客人不小心碰掉的，轮椅被这么猝不及防地磕到，剧烈一震，段泽顿时滑落下来，摔在地上，满身的珠翠散了大半。
　　满堂宾客，神色各异。
　　他穿着那身屈辱至极的喜服，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仿佛已经失去了意识。


第10章 
　　意外来得突然，众人都有些迟疑。
　　陈千山嗤笑一声，放下手里的酒盏，分开人群。
　　“段二公子这是怎么了？”他装作没有看见的样子，一脚踩在段泽的右手上，故意反复用力碾了几下，“这样一直趴着，喜宴还怎么进行下去？”
　　十指连心，段泽肩膀微微颤了颤，发出含混的痛哼。
　　陈千山欣赏着他的痛苦狼狈，心中涌上一股报复的快意，蹲下身，抓着他的头发往上提，迫使他抬起头，一字一句地问道：“莫非是不满这场婚事，想要故意丢我们陈氏的脸？”
　　段泽微弱地挣扎了一下。
　　“你如今就是个废人，是陈家把你从青楼里带回来，看你可怜予你庇护，念在你过去的身份给你一个男妻的名分，竟还不知足？”
　　周遭响起嗡嗡的议论。
　　“啊，那个是真的啊……我以为只是流言……”
　　“就是说。我瞧这北派的玉面郎也没什么了不起的，风云榜第八，随便来个阿猫阿狗就给打残了。哎呀，我早说那个破榜有水分，不实。”
　　“都成废人了，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相配……”
　　“哎！嘘！慎言。”
　　指尖的剧痛令人眼前发黑。
　　段泽脸色越来越惨白，窃窃私语充斥耳畔，有些听得清，有些听不清，逐渐混杂成扭曲而没有意义的嘈杂，将一点残留的清明慢慢蚕食。
　　他实在是太累了。
　　忽然有人道：“二哥。”
　　提着头发的手倏地松开了。
　　段泽无知无觉地栽倒下去，又被小心地扶回了轮椅上。
　　众人一时安静，皆盯着这位突然掺和进来的陈三公子、臭名昭著的陈家小废物，揣测他想做什么。
　　“今日过门后，他就是我的人。”江知也面色不善地盯着陈千山，声音轻缓，“就算要管教，也不该由二哥来管教。”
　　陈千山也不恼，站在那里笑道：“三弟会疼人了，长大了。不过像段泽这样的人，没点手段是管教不来的，二哥也是好心，怕你年纪轻轻吃亏。你不愿，那就算了。”
　　江知也懒得搭理他，推上轮椅就走。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场莫名其妙又草率至极的喜宴，根本就是陈氏的两位公子各怀私心，想要借机羞辱段泽罢了。
　　至于陈野这个弟弟的脸面，他们压根没有考虑过。
　　所以自己也不必太给他们脸。
　　他几步走到呆滞的司仪面前，一把夺过吉祥花，回头塞进段泽手里，草草地行过礼，直接推着人往洞房去了。
　　“阿野！”
　　江知也恍若未闻。
　　什么狗屁大婚规矩，见鬼去吧。
　　洞房幽静，桌上一对大红喜烛烧得亮亮的，还弥漫着一丝浓甜的香气。
　　江知也拎起那只加了料的酒壶，直接扔出了窗外。
　　他回到段泽身边，唤道：“喂，你没事吧？”
　　段泽睁着木然无神的眸子，毫无反应。
　　大概是受刺激过度，把自己封闭起来了。
　　江知也觉得有一点棘手，半蹲下来，仔细瞧了瞧他涣散的瞳孔，又喊了几声，最后恶从胆边生，决定来个以毒攻毒，亲自把人抱到床上去。
　　出乎意料地顺利。
　　段泽连动都没动，垂着脑袋倚在他肩上，只有喜服上凌乱的珠宝玉石叮当轻响。
　　这下江知也真的慌了。
　　为防露馅，他先找来一根绸带，把段泽的眼睛给蒙住，又以处理手伤为由唤来了宋阮，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药箱里抢走了宋小大夫的银针，回头冲宋阮比了个“嘘”的手势。
　　宋阮：“……”
　　江知也仗着某人眼睛被蒙住了看不见，装模作样道：“宋阮，你去替他施针。”
　　然后自己上手扒了段泽的衣服，开始有条不紊的下针。
　　宋阮：“…… ……”
　　一炷香后。
　　段泽闷哼一声，眉头紧蹙，神智还在昏沉之中挣扎，似乎将要醒了，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被单。
　　须臾，他沙哑道：“你想扎死我？”
　　江知也面不改色地扎下最后一针，转身抓住柔弱无助的宋阮，推到前面。
　　“这么凶。要是把宋阮骂哭了，下次没人救你了。”江知也道，“愣着做甚，人醒了就把针收了。本少爷还等着洞房呢。”
　　宋阮麻溜地顶锅，把银针一枚枚拔下来，还贴心地帮忙解开了段泽的蒙眼布。
　　“段、段公子，你的手伤得不轻，还要再包扎一下。”
　　段泽有些忡怔地看着他。
　　原来……不是江知也。
　　他方才脱口而出的抱怨，只是神志不清时产生的错觉。
　　只是错觉。
　　段二公子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
　　江知也：“！！！”
　　怎么回事，难道把人扎坏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江神医冥思苦想片刻，一拍大腿，恍然道：“你是不是饿了？”
　　“不饿。”段泽虚弱地闭上眼睛，拒绝道，“我不想吃东西。”
　　宋阮包扎完毕，收拾好药箱准备走人，偷偷瞟了眼看起来心情尚可的江知也，犹豫了一下，道：“三公子，段公子他被下了过量的软筋散，还受了不轻的内伤，那个……就是……洞房的时候要、要轻点……”
　　话音未落，他脸红得透透，抱起药箱就跑了。
　　江知也被他给逗笑了，兀自笑了好一会儿，起身倒了杯茶水，递给段泽：“不饿就喝两口茶。要我扶你起来吗？”
　　“不用。”段泽艰难地爬起来，接过茶水，润润干裂的唇，须臾，长舒一口气，歪倒在软枕上。
　　动作时，烛光照在他脸颊上，亮了又暗，某种不太对劲的痕迹一闪而过。
　　江知也皱起眉，凑近了细看。
　　段泽想躲，但实在没力气，只能退而求其次，别开脸道：“别看了。”
　　他两侧的脸颊上都留有很淡很淡的巴掌印。
　　江知也火气“噌”地上来了。
　　“陈留行对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
　　“那你脸上的巴掌印哪来的？还有内伤，自己摔的？”
　　段泽低声道：“可陈留行不是你大哥么？”
　　江知也一愣，旋即一股难以置信的愤怒涌了上来：“你以为是我让他这么对你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段泽话说半截又顿住，也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只是偏过头不再看他，轻轻叹了口气。
　　屋子里一时冷了下来。
　　少顷。
　　有人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了一声。
　　“你饿了。”江知也闻声抬头，看了他两眼，肯定道，“你想吃东西。”
　　段泽：“……”
　　段泽默了半晌，闭上眼睛，破罐破摔道：“按理来说，这个时候我们应该在洞房，而不是你穿戴整齐出门跟人说我饿了。”
　　“也是。”江知也从善如流地脱掉了喜服，把里衣扯得乱七八糟，冲他一勾手指，“你唤声夫君，本少爷就给你去拿吃的。毕竟新过门的妻子撒娇，哪有拒绝的道理。”
　　段泽看起来很想翻白眼，忍了又忍，最后没忍住弯了一下眼睛。
　　“陈野。”
　　“喊错了，重喊。”
　　段泽又变成哑巴不理他了。
　　江知也好商量道：“那先欠着。”
　　他刚推开门，还没迈过门槛，就被一柄剑拦住了。
　　陈命门神似的杵在门口，毕恭毕敬道：“三公子，家主吩咐过，天亮之前新人不得离开洞房。”
　　“不能离开？还有这规矩？”江知也稀奇道，“那本少爷饿了，你让厨房做碗素面过来。面要煮得软一点烂一点，多加点嫩菜叶。”
　　陈命默了默，无奈道：“三公子，到底是谁饿了？”
　　“让你弄碗面过来，哪这么多废话？”
　　“家主的意思，三公子不应该不知道……”
　　“啪”！清脆响亮的一声巴掌回荡在夜色之中，扇得陈命脑袋一歪，半边脸都肿了。
　　江知也甩了甩抽疼的手，吹了口气，冷冷道：“本少爷想吃面，大哥会不许？谁教你这么挑拨的？”
　　“三公子……”
　　“啪”！
　　又是干脆利落的一巴掌。
　　江知也厉声喝道：“你还敢顶撞！？”
　　他一想到段泽脸上的巴掌印，火气就噌噌往上冒，捋起袖子准备再来两巴掌，刚扬起手，忽的被攥住了手腕。
　　“阿野。”陈留行微微皱眉，目露责备，像是在看不懂事的小孩子，“陈命不是落霞院的人，也不是你以前打骂惯了的下人。”
　　“他满口胡言，我替大哥管教管教罢了。”
　　“为兄自会管教。”陈留行转过头，吩咐陈命道，“去，让厨房给三公子煮碗素面。”
　　陈命捂着脸，应声退下。
　　江知也见状，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回屋，似是无意地说了句：“大哥说的是，管教人这种事，以后还是少越殂代疱的好。”
　　说罢“砰”地关上了门。
　　陈留行神色微微沉了下来，又有些疑惑。
　　他这个没用的弟弟在生过那场大病之后，似乎……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难道是陈千山又教唆了他什么？
　　陈留行在门口思忖片刻，快步离去。
　　-
　　热气腾腾的素面很快送了过来，上面还盖着满满的嫩菜叶。
　　江知也端到床边，看了眼段泽包着纱布的手，征求意见道：“我喂你？”
　　“我自己来。”
　　“你能行吗？”江知也怀疑道，“不用觉得丢脸，我喂你吃饭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段泽：“……”
　　段泽强调道：“我自己来就行。”
　　他左手持筷，有些生疏地慢慢地吃起来。
　　面煮得很软很香，还加了两滴芝麻油，既不会太寡淡，也不会太油腻，很适合饿了好几顿的人吃。
　　谁也不会想到，洞房里如此良辰美景，一个在吃面，一个在专注地看着对方吃面。
　　见他吃得差不多了，江知也唤人收走了碗筷，又把那架碍事的轮椅推到角落里，忽然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发现花窗下的竹榻不见了。
　　也就是说……今晚他得跟段泽睡一张床。
　　麻烦了。
　　江知也磨磨蹭蹭地回到床边，正琢磨着要怎么跟段泽说这件事。
　　忽听见段泽轻声唤道：“陈野。”
　　“嗯？”
　　“你为什么要救我？”


第11章 
　　江知也一时语塞。
　　沉默了须臾，他莞尔一笑，随手抄起矮几上的团扇，轻佻地拍了拍段泽的脸颊。
　　“瞧你好看呗，死了多可惜，干脆捡回来当禁脔，反正很便宜。”
　　段泽这会儿吃饱了，精神好了许多，抬手捏住团扇，弯了弯眸子，浅褐色的瞳孔在烛火下盈着一泓清光。
　　“撒谎。”
　　江知也被看得心跳登时漏了一拍，仿佛一切秘密都无所遁形。
　　他慌乱地别开眼，道：“本、本少爷做事，岂是你能揣度的？”
　　段泽见他嘴硬得像只蚌，换了个问题：“方才在门口，你打的是你大哥的人？”
　　这个问题特别适合纨绔发挥。
　　经历这些日子的磨练，江知也早已深谙此道，挺了挺胸，抬起下巴：“在陈氏山庄，本少爷想打谁就打谁，管他是谁的人。”
　　段泽没忍住，笑了一下。
　　小孔雀。
　　他心想，陈氏的那两位公子都不是好相与的。风泽堂曾收到消息说，陈千山觊觎家主之位已久，两人之间的关系并不和睦，偏偏又要装得兄友弟恭，最后陈千山棋差一着，被抓到了把柄，不得不以远游为借口，常年在外。
　　暗潮汹涌的陈氏山庄里居然还住着这么一只娇纵单纯的小孔雀，不知道是怎么活下来的。
　　思及此处，他委婉地提点道：“你姓陈。说不一样的话，做不一样的事，但总归还是陈家的人。”
　　“所以呢？”
　　“……所以你不能违背陈家的利益。”见他不懂，段泽干脆把话挑明了，垂下眼眸，盯着缠着纱布的手，“次数多了，他们会将你视作眼中钉。”
　　“本来就是了。”江知也一指自己，纳闷地反问道，“难不成你觉得一个败坏家风的废物点心会很受宠吗？”
　　段泽：“……”
　　没想到小孔雀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
　　“那你有什么打算？”
　　江知也把玩着手里的团扇，心思百转，琢磨着该怎么开这个口，最后决定单刀直入：“今日的喜宴上，有来救你的人。”
　　一瞬间，段泽翻脸比翻书还快，反应冷漠至极：“我不知道。”
　　“别紧张嘛。”江知也凑过去，使出一招死乞白赖，“让他帮我送封信，如何？就送封信，送去北派的一个酒馆，很简单的……本少爷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给他行个方便，让他来见见你。”
　　“没人会来救我，我已经没用了。”
　　“真没有？”
　　“没有。”
　　“那行。”江知也爬上床，“没用的东西，以后就乖乖做本少爷的禁脔，让你七天七夜都下不了床……上次那根红绳呢？哪去了……啊，在这里。”
　　“你想做什么？等等……放开我！你、你……唔！”
　　江知也往他嘴里塞了块帕子，拍拍手，满意地看着被五花大绑、满脸错愕的段泽，还贴心地给他盖上了被子，道：“安心睡吧。本少爷会好好守着你的，保证连只蚊子都休想飞进来。”
　　-
　　傅陵游很是焦灼。
　　他在花家的帮助下千里迢迢来到梦溪，一路东躲西藏，好不容易趁着喜宴混了进来，谁料那荒/淫/无度的陈三公子竟再没有离开过那间屋子。
　　他实在按捺不住，趁着守卫轮班，偷偷溜进了长廊，蹲在窗子底下，仔细倾听屋里的动静。
　　不听还好，一听简直心都碎了。
　　门窗紧闭的屋子里，时不时传来段泽闷哼和惨叫，还有床摇晃起来的“吱呀”声响，想必正在遭受不堪的折磨。
　　“你、能不能轻点……啊……”
　　“这点痛都吃不住？真是没用。”
　　屋里倏地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
　　陈野冷酷的声音再度响起：“翻过身来。”
　　“等等，让我缓一缓……呃！”
　　傅陵游听得眼眶都红了，恨不得直接破门而入把段泽救走。
　　长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有人来了。
　　他不得不咬紧牙，忍下满腔怒意，赶在被守卫发现之前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
　　屋内。
　　段泽趴在那张重新搬回来的小竹榻上，脸埋在枕头里，嘴唇都咬破了。
　　太痛了。
　　只是随意按捏几下，力道也不算太重，麻木的双腿竟再度感受到了经脉寸断的剧痛，仿佛有万千蚁虫啃噬，痛痒难当。
　　他浑身颤了颤，竹榻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响声。
　　“好了。”江知也收回手，“今天就到这里，再按下去你受不了的。”
　　段泽好半天才从剧痛之中缓过劲来，满头冷汗，吃力笨拙地翻过身，躺在竹榻上，虚弱道：“多谢。”
　　江知也翻了个白眼。
　　起先，他只是担心一直把人绑着给绑坏了，便好心地打算帮他捏捏腿。
　　第一天段泽十分抗拒。
　　那动静大得，都把宋阮给引过来了，在屋外担心地叫道：“三公子……那个，需要我送点药进来吗？”
　　江知也让他滚了。
　　两人还为此闹了一整天的别扭。
　　到了晚上，段泽察觉到堵塞的脉络被疏通了不少，回过味来，开始追问他哪里学来的手法。
　　江知也还在生气，随便编了个：“我娘传给我的。”
　　“你的那封信呢？”段泽问道，“我帮你送出去，但是要一点报酬。”
　　“还没写，等会。”江知也顿了顿，警惕地看他，“送个信而已，你不会想让本少爷每天给你捏腿吧？想得美。”
　　“怎会。”段二公子心虚地眨了眨眼睛，撇开头，“那就……一个月如何？”
　　江知也讨价还价：“半个月。”
　　“再加七天。”
　　“不行，一天都不能多。”
　　两人扯皮许久，最后敲定了二十天。
　　江知也想了想，还是提醒了他一下：“光靠我每天帮你捏捏腿，是好不了的。”
　　若是想彻底医好这双废腿，需得以针灸刺激萎缩的经脉，再用百药谷内功续接温养，之后还需每日按捏疏通脉络，不断地服用进补汤药。
　　如此，差不多三个月就能恢复了。
　　眼下最关键的问题在于百药谷内功，自己已经没有了，如今勉强修回来一点，在这样严重的伤势面前完全不够看。
　　不过，若是将疗程延长到半年……江知也突然一个激灵。
　　怎么好了伤疤忘了疼，难不成真要给他治？治好了他又恩将仇报怎么办？
　　呸。
　　“没事。”段泽倒是看得很开，“能好一点是一点。”
　　江知也越想越不放心，小心翼翼地试探道：“要是哪天你真的好了，打算先找谁报仇？”
　　“不知道，我还没找到那人。”段泽抬起眸子，瞟了他一眼，有点啼笑皆非，轻轻道，“……不会是你的。”
　　“那是谁？是那个打伤你的人？”
　　“不是。”
　　江知也好奇劲上来了，缠着他问道：“不是他，那又是谁？还有谁跟你结下过深仇大恨？你快说，不说，本少爷明天就不给你捏腿了。”
　　“说了你也不知道。”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知道？”
　　段泽被缠得没办法，叹了口气，道：“顺安道埋伏……我还没查出来是谁干的，不知该杀谁。”
　　江知也安静下来。
　　他敛起眸子，指尖捏紧，心里仿佛有一簇火苗在滋啦啦地燃烧，愈发煎熬理智，想痛痛快快地给段泽两巴掌，或者揪住他的衣襟愤怒质问：顺安道埋伏不是你干的吗？陈千山问你有没有关系的时候你回答说“有”，现在又假惺惺地说要报仇，装给谁看？？
　　可最终什么也没做。
　　末了，只干巴巴道：“本少爷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江知也失了兴致，蔫了吧唧地离开床铺，从箱柜里拖出一床被褥，铺在地上。
　　段泽被他莫名其妙的举动弄得一怔。
　　“你要睡地上？”
　　“不要你管。”
　　段泽见他十分固执，没多想，吹熄蜡烛就睡了。
　　江知也更委屈了。
　　他卷着被子在地上翻来覆去，越想越气恼，恨不能把段泽一脚从床上踹下来。
　　翻了一会儿，黑暗中响起段泽困倦的声音：“你要是想回床上来睡，就上来，别翻来翻去。”
　　“干什么？本少爷睡着舒服呢。”
　　“吵。”
　　江知也气结，拉过被子蒙住脑袋，赌气在地上睡了一夜。
　　翌日清早就命人把竹榻搬了回来，勒令段二公子从自己的床上滚下去。
　　段二公子当然不会动。
　　于是唤来宋阮，又是一番折腾。
　　段泽重新躺回到凉爽的竹榻上，感到了一丝惬意。
　　他不喜欢陈野的床，太软了，软得睡不好觉，还不如睡地上，不过他知趣地没提，提了怕小孔雀又要炸毛。
　　段泽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随手捞起身边的一册书，翻了两页，环顾道：“太暗了。门窗怎么不打开？”
　　“不然怎么显出本少爷新婚燕尔，情意正浓？”江知也抱着胳膊，臭着脸道，“你想见人，过两天再说。”
　　“……”
　　以前说这种肉麻的话时，至少还会拿扇子蹭蹭衣服摸摸脸，现在装都懒得装了。
　　段泽默默点了盏小灯，继续看书。
　　不知为何，书上的字他是一个都没看进去。
　　-
　　如此过了三日。
　　傅陵游终于被放进来了。
　　当然，他以为是自己逮住机会潜入进来的。
　　段泽正支着脑袋小憩。
　　除了喜宴那天被迫穿上的婚服，他穿的一直都是身单薄的白色里衣，起初是方便包扎换药，后来因为用不着出门，也无所谓穿什么。
　　傅陵游一眼就瞧见了他手腕上还未消退的捆缚痕迹，还有嘴唇上被咬破的伤痕，顿时鼻子一酸，又红了眼睛，轻轻推了推他，小声唤道：“段泽，段泽？醒醒，是我。”
　　段泽皱了皱眉，缓缓睁开眸子。
　　随即就被傅陵游满脸的悲怆愤慨给震到了。
　　“你……”
　　“我来救你了！”傅陵游神色激动，紧紧抓着他的手腕，低声哽咽道，“别怕，有我在，那个姓陈的再敢碰你一根头发，我就把他剁成肉泥！”


第12章 
　　段泽还有点没睡醒，再加上傅陵游易了容，一下子没认出他来，瞧了好一会儿才道：“是你啊。”
　　傅陵游顿时误会了。
　　在他眼里，段泽已经被折磨得精神恍惚，乍见到自己，眼神透出三分震惊三分迷茫还有四分绝处逢生的不敢置信，若听得没错，声音里还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太苦了，实在是太苦了！
　　他当即热泪盈眶，准备把人扛走：“我现在就带你走！”
　　段泽一下就清醒了。
　　“等等，你别碰我。”他下意识道，“你的手套呢？。”
　　傅陵游：“！？”
　　傅陵游：“都什么时候了，还整你那破讲究！我扮的杂役，哪来的手套？？没事，一会儿你要是实在想吐，就吐我怀里。我不嫌弃。”
　　“不是，等一下，你……傅陵游，听我把话说完！”
　　“说完就来不及了，磨磨唧唧什么呢，有话路上再说。”傅陵游不顾他反抗，直接把人扛了起来，“抓稳了，一会儿可能要干架。”
　　段泽差点气晕过去。
　　他咬牙切齿道：“我数到三，你再不把我放下来，我就——”
　　话音未落，傅陵游顿住脚步，转身，老老实实把他放回了榻上，满脸焦躁不安：“就你话多，快说，说完马上走。”
　　“花醉让你来，就是让你这么胡来的？”
　　“……”傅陵游顿时心虚起来，“你怎么知道还有花醉？”
　　“没有花醉，也没有风泽堂，你从北到南能死上几百遍了。”
　　傅陵游更加震惊了：“你怎么知道风泽堂也出事了？？”
　　“我跟着顺安道的线索一路追查至梦溪，原是极其隐秘之事。行踪会泄露，定然是风泽堂内部出了问题。这问题多半还不小。”段泽抽丝剥茧地分析，神色冷静得近乎冷酷，问道，“风泽堂如今在谁手里？”
　　“呃，还是段家，不过……是你大哥。”傅陵游道，“你才刚出事，他就接手了风泽堂。不愿服从的人，要么被赶走，要么被杀了。”
　　“还真的是他。”听闻被兄长背叛的消息，段泽轻轻呢喃一声，从枕头底下抽出两封信，“这封你收着，回到北派后找个安全的地方打开。还有一封，按照上面写的地址送去。”
　　“那你呢？”
　　“我暂时不走。”
　　“这怎么行！？”傅陵游反应激烈，“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这鬼地方是一天都不能再待下去了。”
　　段泽笑了笑。
　　自己的这位副手忠勇有余，聪慧不足，脑子经常一根筋转不过弯来，还好有个花醉在，不过花醉并不完全站在自己这边。
　　“花醉应该只是让你来见一见我，没有后续的计划，也不打算有什么后续的计划。换句话说，他没打算帮你救我出去。”
　　“不可能——”傅陵游断然否认，正想反驳，忽然哑了声。
　　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花醉派人一路护送，样样都安排得事无巨细，却从未和自己提起过，具体要如何把人带走。
　　“若我猜得没错，他应该还在外面安排了接应你离开的人。”段泽平静道，“不过，只是接应‘你’罢了。花家不想参与此事，还顺带想把你也摘个干净，好让你死心，彻底脱离风泽堂。”
　　傅陵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半晌，他愤怒地一拳砸在凳子上，道：“他怎么能——”
　　“他也是为了你好。”段泽把掉在地上的薄毯捡起来，仔仔细细从头盖到脚，遮住了微透的里衣，“我已经没用了，不必再为我费心。那封信里有我至今查到的所有线索，你想替我查下去便查，不想查就算了，看完烧掉便是。”
　　“可是你在这里——”
　　“没你想的那么惨。”段泽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膀，轻轻一推，“走吧。时间差不多了，再拖下去真的要被发现了。”
　　傅陵游哪里肯信，只当他是在哄自己，又发了好一通绝对会回来救你之类的誓，这才揣着两封信，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
　　傅陵游走后没多久，江知也扒在花窗上，探头进来：“他走了吗？”
　　“走了。”
　　“总算走了。”江知也松了口气，“陈命起了疑心，我差点没拦住他。你们话也太多了，说个没完，当本少爷是陈氏家主呢？”
　　“难为你了，真亏你能拖住陈命。”
　　段二公子真心夸人的时候，眼里总是盈着一丝笑意，眸子微弯，目光迷离，好似在专注地看你，又好像只是在笑。
　　江知也以前经常觉得，那双浅褐色的眼眸这样子笑起来，像一勺清澈香甜的蜂蜜，贪恋甜味的小虫一陷进去便再也出不来了。
　　比如他这只倒霉的小虫，到现在还是逃不掉。
　　江知也回过神来，抖开折扇，遮住半张脸，咳嗽一声道：“以后别对着本公子这样笑，少勾引人了。”
　　段泽：“……”
　　段泽又把滑落下来一点点的薄毯往上拉了拉，警惕地一直拉到了肩膀。
　　江知也刚想嘲笑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上下打量：“对了，你是不是没衣服穿？要本少爷给你添置几件吗？别客气，怎么说也算是结发夫妻，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听到“结发夫妻”四个字，段泽脸色有点绿，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住，低声反驳道：“没有结发。”
　　“没有就没有。”江知也问道，“你喜欢什么样的衣服？”
　　他是知道的。
　　段泽素来只穿藏青或者黑色的窄袖劲装衣，再不济也是那种规规矩矩的三层交领袍子。
　　果不其然，段泽瞥了一眼他身上松松垮垮、胸口露着一抹白皙的宽大衣衫，沉默片刻，道：“除了你穿的这样的，其他都行。”
　　“哦，行，那你等着。”
　　江知也存心添堵，转头给他买了一堆花花绿绿的衣服，以彰显陈三公子与众不同的品味。
　　段泽面对满满一箱子新衣，陷入了沉默。
　　“怎么了？”江知也问道，“本少爷亲自给你挑的颜色，不喜欢吗？多显气色。”
　　段泽目光落在这件上，又看向那件，兜兜转转，表情十分地一言难尽。
　　“整个店里好看的颜色都给你搬来了，没一件喜欢吗？”江知也憋笑憋得辛苦，不得不用扇子挡一挡，假意抱怨道，“你怎么这么难伺候？”
　　段泽闭上眼睛，勉勉强强伸手一指：“就……那件吧。”
　　是件绣着瑞鹤呈祥的宝蓝色圆领袍。
　　江知也神色微滞。
　　糟糕，没注意混了一件不太丑的进来。
　　他不情不愿地拎出这件，又飞快地捞了件绣着桃花的绯红外衣，买一赠一地强行塞进了段泽怀里：“就这俩了。”
　　段泽：“……”
　　段泽：“我不……”
　　“穿。”江知也语气不善，“本少爷喜欢你穿这个颜色。”
　　两人互相瞪了片刻。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段泽默默收起那件绯红外衣，道：“今天先穿蓝的。”
　　江知也满意地点头，挥手让人把剩下的衣服抬下去了。
　　-
　　过了数日。
　　天朗气清，花园里又开了不少了花，热热闹闹地挤成一簇。
　　段二公子在某人的威逼利诱之下，被迫穿上艳丽的绯衣，坐在堆满了绣金枕头的宽敞轮椅上，像枝被精心打理过的粉玉兰，招摇地出现在争奇斗艳的花园中。
　　他满脸无奈：“你就非得把我弄出来吗？”
　　“本少爷好心把你推出来晒晒太阳，你还不乐意。”江知也捋起袖子，拎起银壶斟了杯酒，“要不要喝点？放心，是宋阮泡的药酒，喝不死你。”
　　段泽接过来，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
　　是药酒特有的辛辣味道。
　　以前江知也也很喜欢泡药酒送给自己。不过某神医总是声称因为一不小心泡多了，喝不完怕浪费才送来的。
　　他晃了晃杯中的酒，轻抿了一口，浅尝辄止。
　　风带着花香吹拂在脸上，阳光不烈，光斑随着树影摇曳，恍惚令人生出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来。
　　如此，多贪一杯也没什么吧。
　　两人你一杯我一杯，一壶酒很快见了底。
　　“当啷”一声响，段泽手里的酒盏掉在了桌上。
　　江知也没想到堂堂玉面郎的酒量这么浅，半壶酒就醉了。他后知后觉才想起来，自己生前从未和段泽喝过酒，自然不会知道他酒量如何。
　　“真是麻烦。”江知也小声嘀咕道，见段泽慢慢地从轮椅里滑下来，赶紧起身去搀，“怎么醉成这样？本少爷真是好心，还扶你一把……不许吐我身上。”
　　段泽醉得厉害。
　　他看不清眼前的人是谁，只闻到了一股草药清苦的味道，还有烈酒的醇香，两者不分彼此地混在一起，丝丝入扣，缠在心上来回撕扯，钝痛难当。
　　“江……知也……”他呢喃道。
　　江知也蓦然僵在了原地。
　　“你说什么？”
　　段泽感觉到那股药味酒香似乎不动了，近在咫尺，却怎么也够不着。他有些急了，竟不管不顾地想要站起来。
　　江知也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去扶：“你别动——哎！”
　　“扑通”！
　　轮椅侧翻，两人双双跌进了花丛里。
　　江知也摔得头昏眼花，身上还压着一个沉重的段泽，差点当场断气。
　　他挣扎着试图把人推开：“醉鬼，重死……本少爷了……”
　　段泽被推到一旁，忽然又翻身压了回来，抱住他，把脸埋进颈窝里，眷恋地用鼻尖蹭着颈间的肌肤。
　　温热的气息扑在上面，江知也整个人都僵住了。
　　段泽醉得厉害，紧紧抱着他，呼吸间都是辛辣醇厚的酒味，醉醺醺地嘟囔了一声。
　　他说：“江知也。”
　　--------------------
　　在这里放一下段泽被碰就吐的具体设定：
　　1.不喜欢和男人有过多的肢体接触，哪怕对方不是断袖，特别亲密的动作比如勾肩搭背搂腰也不行；
　　2.在明确知道对方是断袖并且不熟的情况下，拒绝任何触碰；
　　3.如果朋友是断袖，根据好感高低会有不同程度的容忍，但一般来说朋友也不会故意去踩雷（比如傅会尽量戴手套）。


第13章 
　　江知也神色一片空白，脑子也一片空白。
　　半晌，他才颤抖着哑声道：“段泽？”
　　段泽一动不动。
　　呼吸均匀。
　　好像是睡着了。
　　江知也暗自唾骂了两声没出息，一边艰难地把人推开，从花丛里爬起来，再吃力地把人拖回到轮椅上，推回了寝屋。
　　宋阮正端着药在找人，听见动静，回头瞧见江知也满身草屑叶子，吃惊道：“三公子，你这是……”
　　话未说完，目光又落在了段泽身上。
　　段泽也是满身的花草叶子，衣服因为被拖拽回轮椅上弄得皱皱巴巴的，腰带还扯松了。
　　最重要的是，人还不是清醒的。
　　这、难道……幕天席地的……
　　宋阮顿时心领神会，不再吱声。
　　“把药放桌上，别傻乎乎端着了。再过来把人搬回到竹榻上去，做事机灵点儿。”江知也一屁股坐在长廊上，看起来十分疲惫，抱怨道，“累死本少爷了。”
　　宋阮乖乖照办。
　　他安顿好段泽，又跑回来把药端到江知也面前：“三公子，该喝药了。”
　　“等会喝。”江知也懒洋洋地挡开药碗，拍了拍身边的空地，“过来坐。”
　　“哦。”
　　宋阮捧着药碗坐下来，捧了一会儿，觉得这样有点傻气，就把药碗搁在了地上。
　　江知也半眯着眼眸，望着院子里繁茂的花草，似是不经意道：“你师父的病如何了？”
　　“好多了。多谢三公子关心。”
　　“嗯，不错。”江知也说罢，又发了会儿呆，突然道，“本少爷这儿有一套重续经脉的针灸秘术，想不想学？”
　　宋阮吓了一跳，忙不迭摆手道：“这是三公子的不传之秘，我、我不敢想。”
　　“什么传不传的，只是些粗陋的医术罢了，不值几个钱。”
　　江知也说这话的时候，思绪飘忽得很，甚至一时间都没意识到自己究竟想要做什么。
　　须臾，他拧起眉。
　　怎么回事？那家伙只是喝醉了扑在自己怀里随便喊两声，自己就心软成这样了？
　　没出息！
　　江知也一捶地板。
　　“咚”！
　　直接把宋小大夫吓得蹦了起来，手忙脚乱中碰翻了药碗，洒在了江知也的衣服上。
　　宋阮呆了呆，蹲下来，手足无措地捧起衣摆，眼眶迅速开始泛红。
　　江知也顿觉头痛，赶紧安慰道：“别哭，没事的，喊人过来收拾一下就行……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别碰着就哭行不行？”
　　宋阮的眼泪掉得更狠了。
　　“行吧，行吧。”江知也投降了，叹了口气道，“要是你不再随便掉金豆子，我就把那套秘术传授与你。行不行？”
　　“……好。”
　　“眼泪擦干净。”
　　宋阮胡乱擦干眼泪，有点胆怯又有点期待地看着他。
　　“每天教你一个时辰，能学会多少看你悟性。”江知也道，“学完了就拿段泽练练手。但是千万要保密，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是我教的，明白吗？”
　　宋阮点点头。
　　“乖。”江知也摸摸他的脑瓜，心道就算是替师兄找徒弟了，至于段泽……自己只是在一旁指点宋阮练手罢了，不算医治。
　　嗯，不算。
　　“那我、我等会就去把药重新煎好。”宋阮觉得三公子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了，壮起胆来，小心地捏住那溅到了汤药的衣角，“公子，要不要……先把衣服换了？”
　　“不用，本少爷自己会换。”江知也赶他，“你去煎药。”
　　宋阮去了。
　　没多久，又跑了回来道：“公子，陈侍卫让我带话，说二公子要走了。”
　　大概是陈留行吩咐过什么，经历了上次扇耳光之后，陈命再也没有踏进过落霞院的大门，只站在门口让人传话进来。
　　“意思是让我去送送？”江知也懒懒地站起来，“行，那本少爷就去送送这位好二哥吧。”
　　-
　　陈氏书房。
　　陈千山推门而入，道：“大哥找我？”
　　“找你好几日了，都不得空，临行前才过来一趟，二弟还真是大忙人。”陈留行搁下笔，温和一笑，“坐。”
　　陈千山也没客气，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大哥有话直说。”
　　“你对三弟做了什么？”
　　“什么做了什么？”陈千山诧异道，“我才回来几天，大哥可别又冤枉我。”
　　“之前你冤枉吗？”陈留行轻哼了一声，“明知我与三弟自幼亲厚，却故意哄他服食会上瘾的丹药，还骗得他流连烟花巷柳，彻底成了个扶不上墙的烂泥，平白给我添堵。”
　　“大哥这话说得重了，我明明只是带三弟一块儿玩罢了。”陈千山一脸无辜，“倒是大哥，三弟走了歪路竟管也不管，由着他去了。”
　　“身为家主，每日都有忙不完的事务，自然无暇顾及这些。”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杯中的茶水已没了热气，陈千山眯起眼，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你对无用的东西向来懒得搭理，不过利用起来倒是毫不手软。那个段泽，你真打算就这样留在府里？”
　　“无用？阿野倒也不完全算无用。”陈留行唤人来重新泡了热茶，慢条斯理地用茶盖拂去茶叶，轻轻吹了口气，“只是我不曾料到，你也和段二公子有过节，而且过节还不小。”
　　“那又如何？”
　　“那我便要好好看住他了。”陈留行笑起来，眼尾下垂，看上去亲和温柔，说出来的话却句句刺人，“打小你就喜欢跟我争抢，可惜啊，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陈千山“砰”地搁下了茶盏。
　　“二弟火气这么大做甚？“陈留行轻笑出声，“要不要喝点苦丁茶消消火？”
　　“多谢大哥。”陈千山一字一顿道，“马车还在外面，不能久等，下次有机会再回来喝大哥的茶。”
　　“那好。慢走，不送。”
　　-
　　陈氏山庄豪阔气派的正门前，停着一辆马车。
　　江知也倚在石狮子上，遥遥挥手，十分敷衍地送走了陈千山，一转头就撞上了自己的好大哥。
　　“大哥也来送二哥？”他回头望了一眼马车，颇为遗憾道，“来迟了点。”
　　“无事。”陈留行和他并肩一块儿往回走，“为兄听说，成亲之后你十分迷恋段泽，有时甚至一整日都不出门？”
　　“……呃，是。”江知也干巴巴地应道。
　　“如今才初夏，还早。”陈留行笑了笑，相似的眉眼却是不一样的笑容，仿佛一张伪装出来的完美无瑕的面具，遮掩着底下的森冷杀意，“不过三弟也该知道，蛐蛐儿虽有趣，但不管怎么精心养着，这种夏虫是活不过秋天的。”
　　“等明年夏天再捉就是了。”江知也无所谓道，“年年都有的玩意儿，不值钱。”
　　“为兄也这么觉得。”
　　兄友弟恭，相谈甚欢。
　　-
　　一回到落霞院，江知也就去看了段泽。
　　探了鼻息，还活着。
　　他松了口气。
　　还以为陈留行趁着自己不在，对段泽下手了。不过听陈留行的意思，是打算在冬天到来之前处理掉段泽。
　　这陈氏山庄并非什么好地方，陈野会沦落成这副模样，两位兄长功不可没。要是没了段泽，自己的处境恐怕也会变得危险起来。
　　顶多还有半年时间，看来得抓紧离开陈氏了。
　　江知也漫无目的地思索着，晃悠到了一处侧门旁。
　　虽然傅陵游不可能这么快把信送到那家酒馆，但江知也还是习惯每天过来看看。
　　乍一眼没什么变化。
　　再一瞧，墙根底下长了青苔的石头后面埋了截细竹管，与花草浑然一体，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掉。
　　江知也心狂跳起来。
　　这是他在信里与那人约定好的联络方式！


第14章 
　　江知也左右张望了一下，确定没有任何人在附近，飞快地拔起竹管，抽出里面的纸卷塞进怀里，快步回到了落霞院。
　　段泽听见他回来的动静，唤了一声。
　　如今他已经不需要整天躺在竹榻上了，轮椅宽大，放上垫子和软枕就能坐得很舒服。轮椅的做工也相当考究，又十分轻便，自己就能推着走。
　　唯一的问题就是迈不过门槛，所以段泽目前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屋内。
　　他摇着轮椅过来，刚准备再凑近点，就被江知也一脚卡住。
　　段泽：“？”
　　江知也：“你自己去另一边待会儿，我有事。”
　　段泽看了他两眼，没多问，又摇着轮椅走了。
　　没了碍事的家伙，江知也展开纸卷，展开，展开……一直垂落到脚边，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激动之情透纸而出。
　　江知也：“……”
　　自己只在信里报了平安，并说藏身于梦溪某处，盼收到信后速来相见，时间地点另行约定。这人怎么能洋洋洒洒写这么多？？？
　　果然，看下来大半都是废话。
　　他轻车熟路地无视了这些字眼儿，翻到末尾，终于找到了相约的时间和地点。
　　今夜子时，海仙楼外相见。
　　江知也皱起眉，静下心来细细思索，觉得十分古怪。
　　这才过了十日而已，傅陵游就算长了翅膀能这么快把信送到，他赶来梦溪难道不需要时间吗？
　　蹊跷，实在蹊跷。
　　江知也点燃字条，看着它慢慢烧成灰烬，忽然唤道：“段泽。”
　　段泽不紧不慢地摇着轮椅从屏风后出来，道：“看完了？”
　　“嗯。这是傅……上次让你帮忙送去那封信之后，我收到的回信。”
　　“不可能。”段泽挑眉，“我那朋友就算脚程再快，也要今日才能渡江离开南派的地盘。”
　　“但字迹不像是假的。”江知也略一沉吟，“他约我今夜子时相见。”
　　“别去。”
　　“我得去。”江知也道，“所以今夜要是有什么事，你帮我遮掩一下。”
　　段泽张了张口，欲言又止，神色略略担忧，最终还是应下了。
　　-
　　子时。
　　海仙楼外。
　　江知也摸黑到了约定的地点，不太舒服地扯了一下让宋阮悄摸帮忙买回来的夜行衣。
　　太小了。
　　月上梢头，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江知也腿都蹲麻了，还没蹲到人，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骗了。
　　当他打算打道回府时，身后倏地掠起细微的风声。
　　下一瞬，一柄钢刀架在脖子上。
　　“你是谁？！”那人嗓音沙哑，握着钢刀的手微微颤抖，压低嗓子凶狠道，“把我骗出来，你到底是谁？！！”
　　江知也：“……”
　　好了，确定是薛峰没错了。
　　“把刀放下。”江知也道，“多日未见，你这疯狗竟连我也敢动了？”
　　薛峰愣了一下。
　　“装模作样。”他嗤笑了一声，“乳臭未干的小子，毛都没长齐还敢来骗我！老子这就送你去见阎王——”
　　“当初是谁说救命之恩唯有当狗相报，要是我不肯收你当走狗，就把我的病人全都杀光？”江知也抬手捏住钢刀，一寸寸挪开，转过身来，“山石滚落，我早已死无全尸，如今还能和你说话，正是借了这具躯壳。”
　　薛峰呆住。
　　他迟疑地上下打量着江知也，须臾，哑声道：“江神医？”
　　“是我。”江知也四下看了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有落脚的地方吗？”
　　“有。”
　　“带我去。”
　　薛峰唰地收起钢刀，单手抱起他，将人放在肩上，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幕之下。
　　不知谁留下来的破烂草屋内。
　　薛峰比一般人要壮硕许多，这屋子又小又挤，光看着就觉局促。在叮铃桄榔碰掉了一堆东西后，他小心翼翼蹲下来，把江知也放到地上。
　　江知也捏着鼻子，嫌弃地找了一圈，在屋内唯一比较完整的草席上坐了下来。
　　薛峰直接坐在了地上，盯着少年那双小鹿似的眼睛，依然带着一丝怀疑。
　　“把手伸出来给我。”
　　薛峰伸手。
　　“不是这只。”江知也拍开，“左手。”
　　薛峰犹豫了一下，伸出左手。
　　他的左手缺了一根小指。
　　江湖风云榜排名第二的薛峰，也就只有他能把排名第八的段泽打成那幅惨样。
　　江知也捏了捏他的手，比对了一下那日瞧见的淤痕的长短，心里差不多有了数，问道：“段泽那事，是你干的？”
　　薛峰闻言，冷笑一声：“是我。江神医的尸骨都还没收敛呢，他就独自一人跑来了梦溪，八成是跟南派那帮孙子有勾结，事成回来报信了。我早就看那小白脸儿不顺眼了，不知道江神医到底瞧上了他什么！”
　　“……”江知也咳嗽了一声，强调道，“我没看上他！”
　　薛峰此人脑子有点不太正常，而且杀心极重，睚眦必报，一般没人会去惹他，他自己也乐得独来独往。
　　段泽是极少数惹到他但还活得好好的人。
　　一来有风泽堂在不太好下手，二来则是江知也不让，薛峰对此颇有微词。
　　当初一见到那奇特的四指淤痕，江知也就猜是薛峰干的，也只有这条自己死后没了链子的疯狗，才干得出把段泽打残了扔进窑子里这种疯狂的事情。
　　薛峰狐疑地瞅了瞅他，道：“小毛孩，你真的是江神医？”
　　“怎么说话的呢！谁是小毛孩？”江知也瞪了他一眼，“本神医要是再迟几日出现，你的头痛症又要发作了吧？”
　　薛峰的疯癫一半是头痛引起的，一半是他自己想疯。
　　当年江知也去深山采药，在山崖下捡到了破破烂烂差点没命的薛峰，不仅把人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还医好了他的头痛症。
　　没想到这个疯子痊愈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着他收自己当狗。
　　不过他的头痛症无法根治，需每隔两个月施针一次，江知也也就默许了他跟在身边，跑跑腿打打杂看看院子什么的，为江湖解决了一大祸患。
　　一提到头痛症，薛峰立刻又信了三分。
　　“可你现在这张脸……怎么是陈氏山庄的那个废物？”
　　“还魂还要挑挑拣拣，我又不是阎王他亲戚。”江知也从怀里摸出一个针灸袋，“你要是信不过，我现在就给你施针。”
　　“不用了。”薛峰断然拒绝，“我姑且相信你。”
　　他只是疯，不是想找死，贸贸然让人给自己施针，一针扎在死穴上就完了。
　　“那行吧。”江知也收起针袋，“现在轮到我来问你了。我托人给你送去的那封信，你是何时收到的？”
　　薛峰回忆了一下：“前两天吧。”
　　江知也：“？”
　　江知也：“前两天？你前两天才收到信，今天就到了梦溪？？”
　　“不是。跟着那个姓段的来到梦溪后，我就没走过。后来听说他被陈氏的人买了回去，还要举办喜宴，我好奇就去看了一眼，没想到遇见了个熟人。”
　　江知也：“……”
　　他心里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薛峰自顾自继续道：“那人我看着眼熟，可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哪个。后来我就盯着，发现他一直试图接近那个姓段的，我猜肯定是风泽堂派来救那孙子的！”
　　江知也：“！！！”
　　傅陵游不会遭遇不测了吧？那自己要怎么和段泽交代啊？？？
　　他紧张地舔了舔嘴唇，嗓眼发干，艰涩道：“你……你把那人怎样了？”
　　“一路尾随，然后找机会抓起来打了一顿。”薛峰理直气壮道，“那人嘴硬得很，后来我从他身上搜出两封信，发现一封是你写的，就把他放了。”
　　江知也掐了把人中。
　　完了。
　　就算傅陵游想不到，那个可恶的花家家主肯定能想到。
　　薛峰这条疯狗是出了名的凶恶，真想要杀什么人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除了已经被砸成肉泥的百药谷行走。
　　偏偏因为一封信就把傅陵游给放了，这信又是从陈家带出来的，其中蹊跷，很难不让人多想。要是再传到陈留行耳中，陈野这个身份恐怕就不再安全了。
　　“你……我……算了。”江知也无奈道，“就当是提前了吧。”
　　“什么提前？”
　　“百药谷行走死里逃生，重现江湖。”江知也站起来，轻轻踢了大块头一脚，“别闲着，帮我挑个僻静的地方买处宅子，等我摆脱陈野的身份之后要用。记得与我保持联络，行事低调些。”
　　“哦。”薛峰站起来，忽然道，“你真的娶了段泽为妻？”
　　江知也一个踉跄，差点被草席绊倒。


第15章 
　　“只是……只是权宜之计。”江知也说得没什么底气，恼羞道，“废什么话，还不赶紧把我送回去。再不回去，天都要亮了。”
　　薛峰打量了他几眼，没说什么，抱起他放到肩上，像来时一样地给送回去了。
　　江知也回到落霞院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鬼鬼祟祟地摸到门口，左右张望。
　　忽然门吱呀一声开了。
　　段泽坐在轮椅上，举着烛台，淡淡道：“回来了？”
　　江知也莫名心虚了一下，仿佛夜不归宿被抓了个正着，迅速进屋把门关上，问道：“今晚没出什么事吧？”
　　“嗯。”段泽轻描淡写道，“是没什么事，就是你大哥来了一趟。”
　　江知也：“！”
　　江知也“吧嗒”落了门栓，拿过烛台举起来仔细照他，照得段泽都晃了眼，皱眉躲闪：“你看什么？”
　　“看你有没有被欺负。”
　　“……没有。”段泽不由失笑，伸手握住烛台想拿回来，“毕竟你上回这么凶，他怎么敢？”
　　“哎别——”江知也怕蜡烛倒了，不肯撒手，没料到段泽的手劲这么大，被拽得整个人一歪，还好在轮椅扶手上撑了一把，这才没有连人带蜡烛栽进段二公子怀里。
　　他惊恐地抬起眼睛，撞进了同样错愕的一双眸子里。
　　两人离得很近，呼吸交融，连彼此眼眸里的倒影都看得一清二楚，指尖相触的地方仿佛有火焰舔舐，一直烫到了心里。
　　须臾，段泽身子微微后仰，偏过头去，道：“还不去把夜行衣换了？”
　　“本、本来就是要换的，用你多嘴。”
　　江知也不知道自己的心跳为何会这么乱，乱得敲锣打鼓的，慌张地站起来，又忘了松开烛台，猛力一拽，礼尚往来，直接把段泽拽到了地上。
　　段泽：“……”
　　江知也：“……我不是有意的。真的。”
　　两人坐在地上大眼瞪小眼片刻，段泽率先松了手，把烛台给他，闷闷地笑了起来。
　　“先把衣服换了，万一又有什么人来，这样子怎么见人？”地板光洁凉爽，段泽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便坐在地上了，“笨手笨脚成这样，你今晚跑出去真的没被人撞见？”
　　江知也满脸通红，反驳也不是不反驳也不是，尴尬得恨不得找个缝钻进去，呼地把烛台往桌上一扔，跑了。
　　他换上了常穿的那身丝绸睡袍，想起段泽还坐在地上，又踩着小叶紫檀木屐嗒嗒嗒跑回来，弯腰，伸手，一气呵成。
　　一伸手他就后悔了。
　　这不是自取其辱吗？
　　缩回来又显怂，只好装作不耐烦的样子，凶道：“你起不起来？不起来拉倒，本少爷还要睡觉呢。”
　　“好凶啊。”段泽懒散地坐在地上，将耳朵余红未退的小孔雀上下打量了一番，笑了笑，握住他的手，“拉我一把，多谢。”
　　江知也神色凝固了。
　　他不确定地瞅了瞅被握住的手，又瞅瞅段泽，把人拉起来扶到轮椅上坐好，迅速后退三步，口气十分地迟疑：“那个……你有没有想……就是那个……”
　　像只被踩了尾巴又不敢随便炸毛的小猫。
　　“没有。”段泽眼底笑意更深了，似乎觉得他这样子很有意思，问道，“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误解？”
　　“我这毛病也不是时时刻刻都会发作的。”段泽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至少熟悉之后，碰下手还是成的。”
　　“……”
　　胡说，以前明明不给碰的。
　　所以陈野可以，江知也不可以……
　　江知也心里的酸水开了闸似的滋啦啦往外冒，不高兴地撇了撇眸子，丢下一句：“本少爷才不稀罕碰你。”愤愤地回去睡觉了。
　　段泽：“？”
　　他有些迷惑，思索了一下，没觉得有哪句话不对。
　　陈野的脾气经常来得莫名其妙。
　　……这点也像江知也。
　　总是突然就不搭理自己了，或者一个人跑回药庐里生闷气，再把那几个字“段某与狗不得入内”重新描上一遍。有时自己放心不下想去看看，偏偏他的药庐里养了一条看门狗，凶恶异常，根本不让人进去。
　　段泽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一直没能想通，既然江知也这么讨厌自己，为什么还会答应留在流云渡呢？
　　两人各怀心思睡去。
　　一夜无梦。
　　-
　　接下来半个月，江知也忙得连影儿都不见一个。
　　他不仅得抽出时间来教宋阮，还得加倍努力地重修内功心法，每天都躲在梧桐苑里，身上扎满了银针，桌上搁着宋阮熬出来的各种糊糊膏膏，时不时睁开眼睛，挑一碗灌下，继续摆各种稀奇古怪的姿势。
　　要是有人路过瞧见，八成以为陈三公子疯了。
　　宋阮被吓坏了，但迫于陈三公子的淫威，不得不呆在厨房里，把小山一样的药材一点点熬成膏药，送药的时候还噼里啪啦一个劲儿掉眼泪，呜呜咽咽地劝说“三公子不要想不开”。
　　江知也赏了他两个脑瓜崩，把人赶了出去。
　　-
　　江知也整日神出鬼没地忙碌，把段泽给忘了个一干二净。
　　段泽找不到人说话，就自己摇着轮椅到窗边，望着外面发呆，不知在想什么，一呆就是好几个时辰。
　　这日。
　　屋内一如既往地寂静。
　　一枝繁盛的绿叶探入廊下，叶沿边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光，随风摇曳。
　　段泽正盯着出神，忽听见长廊另一端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散漫的眸光倏地凝实了。
　　须臾，来人出现在转角。
　　他收回视线，厌倦地敛起眸子，不冷不热道：“陈大公子，有何贵干？”
　　“前夜我来的时候，你似乎不太方便。”陈留行拎着一根紫竹烟杆，腰间还缀着枚银鱼流苏带钩，看起来比平日风流许多，微笑道，“不知此时方便一叙吗？”
　　“前夜？”段泽假装不解，“大半夜的，你来落霞院做什么？”
　　他当然知道陈留行来过。
　　那夜宋阮就按照他的吩咐守在门口，脚边摆着一盘膏药，朦朦胧胧望见有人来了，便抄起盘子开始敲门：“三公子，你要的药膏我送来了。”
　　屋里立刻就响起了动静，动静还不小，陈留行走近后，站在门口听了片刻，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愈发觉得不堪入耳，转身就走了。
　　这种事当然不好说出来。
　　陈留行笑而不语，略过了这个问题，拉家常似的温和道：“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吗？”
　　段泽：“？”
　　他想起梧桐苑里遭受的羞辱和折磨，神色冷淡：“承蒙照顾。”
　　“你大概还不知道，”陈留行不甚在意地一笑，“不论阿野再怎么喜欢，顶多半年就腻烦了。不等到冬天，你就会被丢出去自生自灭。外面有的是人想要你的命。”
　　“所以？”
　　“所以念着我们相识一场，来给你指条路。”
　　“指路？”段泽哂笑，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免了，怕不是条黄泉路。做娈宠挺好的。”
　　陈留行：“……？？”
　　陈留行轻咳一声，镇定地继续道：“我要你做的也不是什么难事。我就阿野这么一个亲弟弟，难免挂心。他最近行为有些古怪，你替我留意一番，若能查出些什么，我放可以你一条生路。”
　　陈氏二公子是妾室所生，这么说倒也不错。
　　“古怪？”段泽眯起眼睛，若有所思，“最古怪的难道不是你吗？”
　　“我？”
　　“你分明就不在意陈野，却还要装模作样地扮演一个好兄长。他身上到底还有什么值得你看重的地方？”
　　陈留行笑容微敛。
　　须臾，意味深长道：“与我同根同源，就是他最大的用处。说了这么多，你到底愿不愿意替我做事？”
　　段泽淡淡地瞟了他一眼。
　　“你也配？”


第16章 
　　数日后。
　　宋阮刚学成重续经脉的针灸之法，就被江知也赶鸭子上架，直接拎到了段泽面前。
　　段泽翻着棋谱，随手落下一颗棋子，道：“有事？”
　　“宋阮说他能治好你的腿，我让他来试试。”
　　“吧嗒”。
　　段泽手中的棋子掉了下来。
　　“你说什么？！”他紧紧盯着宋阮，把棋谱都捏变形了，“你能治？？”
　　“我、我我……”宋小大夫压根没什么把握，又被江知也暗中狠狠拧着腰上的软肉，不得不眼泪汪汪地按照剧本念道，“能治，用的是我师父家传绝学……呜……”
　　眼看要把人弄哭了，江知也赶紧松了手，装模作样道：“本少爷也只是听他这么一说，便让他来试试，死马当活马医，反正也不缺这点药钱。不过——”
　　“嗯？”
　　江知也推了推宋阮。
　　宋阮捂着腰，麻溜地跑出去了。
　　“不过你要答应本少爷一个条件。”江知也嚣张地一脚踩上矮几，摆足了恶霸的架势，手中折扇一转，挑起段泽的下巴，“否则你就得当一辈子的残废。”
　　段泽定定地看着他，半晌，笑出声来，拨开那把虚张声势的扇子，不紧不慢道：“好。什么条件，说来我听听。”
　　“……这么容易？”江知也放下腿，不太自信地嘀咕了一句，“难道不应该你宁死不从，然后我威逼利诱，你再勉为其难……”
　　“噗嗤。”
　　“你笑什么！？”
　　“咳，没什么。”段泽正色道，“那我们就按照你刚才说的演一遍？”
　　“算了，麻烦。”江知也皱皱眉，“总之，要是宋阮治好了你，你就得帮我离家出走。”
　　段泽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离家出走。”江知也琢磨了好久才想出这么个适合陈三公子的措辞，既不显得过分突兀，又能顺利离开陈氏山庄，“本少爷不想呆在这里了，想离开梦溪跟你去北派闯一闯。”
　　“……北派？你是陈氏的三公子。要在你大哥眼皮子底下把你带走，我的腿搞不好要再断一次。”
　　“这个本少爷当然知道。”
　　段泽挑了挑眉毛，对他的“知道”不置可否。
　　“怎么，不行？”江知也有点急了，“我让人医好你的腿，你帮我一次，很划算的买卖。”
　　要不是薛峰和百药谷行走的联系过于紧密，一出手便会吸引众多势力的目光，容易暴露陈野与江知也之间的关系，他也不至于无人可用。
　　思来想去，段泽居然是最佳的人选。
　　这其中掺了多少私心，他没细想也懒得去想，反正物尽其用，也不枉费自己辛苦教了宋阮这么多天。
　　只是江知也没想过，段泽会不答应。
　　他没准备后手，一时没话可说，呆呆地站在原地，圆溜溜的小鹿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哈哈哈。”段泽终于被他逗得大笑起来，差点从轮椅上滑下去，半晌，才止住笑，“是啊，很划算的买卖。我也没说不答应，你别这么看我。”
　　江知也顿时松了口气，旋即怒道：“你耍我！？”
　　“没有。只是想起前些天也有人来找我，要我替他卖命，一时有些感慨罢了。”
　　江知也警觉：“谁？”
　　“陈留行。”
　　“那你……”
　　“放心。”段泽瞥了他一眼，“不是什么人都能买得起的。”
　　“那我……”
　　“你行。”
　　江知也一呆。
　　心底生出如细草般一丝一丝的雀跃，连绵着逐渐丰茂起来，铺天盖地。一边又滋滋地不断冒酸水，嫉妒陈野竟能在段泽这里受到这般优待。
　　宛如冰火两重天，里外都煎熬。
　　但他又舍不得丢掉。
　　“那、那本少爷姑且与你共患难一段时日，等到了北派，咱们再分道扬镳。”江知也移开目光，偷偷掐了自己一把，假装镇定地问道，“还有，那个……和离书你要吗？”
　　“到时再说。”段泽倒不是很在乎这个，转而关心起另一个问题来，“到了北派以后你什么打算？准备投靠哪方势力？有熟识的人吗？”
　　江知也当然不会告诉他自己打算重新做回百药谷行走。
　　“没有。”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段泽弯起眸子，冲他笑得温柔，“如果你不介意，可以来流云渡找我，我会替你安排好住处。”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呵。
　　江知也将这八个字细细咀嚼了一遍，怒从心起，当即翻脸道：“谁稀罕！医治腿疾八字还没一撇呢，想这想那，梦里想去吧！”
　　段泽：“？？？”
　　他看着江知也怒气冲冲远去的背影，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又惹到这位小少爷了。
　　……
　　不过带走也好。
　　谁知道陈留行会对陈野做出什么事来。
　　-
　　自那日起，无数名贵药材流水般地进了落霞院。
　　宋阮拿着江知也给的药方，勤勤恳恳地遵照嘱咐，在每次施针之前熬好给段泽喝下。
　　江神医开的方子效果很足，段二公子喝完就晕过去了，不省人事，等再醒来，半天就过去了。
　　此举遭到了病人的强烈抗议。
　　江知也抱着胳膊，斜睨着他：“宋阮说这是为你好。是吧，宋阮？”
　　宋阮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段泽没说话，只是上上下下打量着狼狈为奸的二人，心生疑窦。
　　江知也被他看得眼皮直跳，生怕再拒绝下去会被看穿，当即吩咐道：“下次别给他喝了。”
　　反正也已经手把手教过三四次，应该没事。
　　宋小大夫不安地揉捏着针袋，道：“可是三公子……”
　　“没有可是。”江知也断然道，“让他吃点苦头就知道了。”
　　于是这日，段泽没有喝药。
　　宋阮捏着银针，战战兢兢地比划了一会儿，犹豫道：“段公子，我扎的都不是寻常穴位，很痛的……”
　　段泽见他如此地迟疑，看起来很没把握的样子，更加怀疑了：“你只管下针便是。”
　　“那、那好。”宋阮咬咬牙，“我可动手了。”
　　这一针下去，刹那间难以想象的可怖剧痛直刺脑髓，仿佛有钢针从头顶插入，缓慢地搅动脑浆。
　　段泽的惨叫响亮得连落霞院门口都能听到。
　　“啊啊啊——！！！”
　　江知也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弹起来的段二公子，毫不犹豫地抄起汤药，捏着他的下巴给他灌了进去。
　　动作十分娴熟。
　　毕竟这种不爱听话自讨苦吃的病人他见多了。
　　段泽没挣扎两下就昏了过去，软绵绵地倒在竹榻上，面如金纸，手脚都还在抽搐。
　　“你继续。”江知也冷静地对宋阮道，“他活该。”
　　宋阮被那一声惨叫吓得浑身发软，好半天才缓过劲来，继续下针，一边扎一边细如蚊虫地问道：“三、三公子……”
　　“嗯？”
　　“这套穴位针法真的要扎七天吗？不、不会出人命吗？”
　　“要。”江知也没有半分犹豫，“七天之后再换我教你的第二套针法。那个不怎么疼，所以不用再给他喝药了。”
　　“好。”
　　那日之后，段泽喝药时再也没有半句废话，端起来就喝，喝完就睡。
　　第八日清早。
　　吃过早饭，勤劳的宋小大夫准时带着药箱出现了。
　　段泽卷起裤腿，忽的目光一凝，问道：“药呢？”
　　“药？”宋阮迷茫道，“已经不用再喝了，我就没煎。”
　　段泽脸色唰地变了。
　　他转过头去看江知也。
　　不知为何，明明宋阮才是大夫，但好像最后一锤定音的都是江知也。
　　江知也假装不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装傻道：“怎么了？不想继续治了？那行，宋阮，你可以走了。”
　　“等等，我没说不治——”
　　“那就是害怕了？”江知也眨眨眼睛，故意挤兑他，“害怕的话，可以抓着本少爷的胳膊。”
　　段泽盯着他看了片刻，眉梢一抬：“你……故意的？”
　　江知也笑眯眯道：“本少爷就算是故意的又怎样？”
　　段泽瞥了眼宋阮手里明晃晃的银针。
　　针尖闪着冷厉的光，光看着就让人浑身发寒。
　　“劳驾。”他忽然侧过身，伸手抓住江知也的手腕，轻轻一扯，把人扯到榻上压住双手，俯身看着他，神色依然没有什么变化，“一会儿要是太痛了，我就掐你。”
　　江知也：“？？？”
　　宋阮目瞪口呆，直觉氛围不对，悄悄把银针收了起来，识趣地准备跑路。
　　“站住！你跑什么跑？？”江知也被压得动弹不得，挣也挣不开，不由恼羞成怒，“还有你！混账，放开本少爷！”
　　段泽笑了一声，松手，看着陈三公子像小猫似的跳开去，毛都炸了，慢条斯理地开口道：“难道只许你捉弄我？”
　　江知也揉了揉发红的手腕，理直气壮：“对！”
　　“……”
　　宋阮见两人闹了半日，疗程都要耽搁了，终于看不下去，小声帮忙解释道：“今日起会用另一套针法，不需要喝药，也不疼的。”
　　“哦。”段泽神色一松，重新躺下去，“那就全仰仗宋大夫了。”
　　那、就、全、仰、仗、宋、大、夫、了。
　　江知也牙都快咬碎了。
　　为什么！为什么除了江知也，谁都能在段泽这儿捞到一两句好？！
　　他揉了揉眉心，忽然有些疲惫。
　　算了。
　　反正人都死过一回了……何必再计较这些。


第17章 
　　江知也为此闷闷不乐了好几日。
　　他找了些没用的废纸，取来蜡烛，坐在廊下，一张一张地烧，出神地看着火舌慢慢舔上纸边，逐渐引燃、焦黑，最后变成一撮灰。
　　他什么都没在想，只觉得这样脑袋空空的，很好很舒服。
　　段泽闻到一股焦味，皱了皱眉，扔下棋子，摇着轮椅在屋里到处找。
　　最后在窗边停了下来。
　　他看见了蹲在廊下烧纸的陈野，浑身上下笼罩着一股说不出的孤独。
　　江知也烧了多久，他就看了多久。
　　等最后一张纸也被烧成灰烬，江知也吹熄了蜡烛，无聊到开始尝试把蜡烛拗成一段一段的时候，段泽开口唤道：“陈野。”
　　江知也吓了一跳，回过头，见是段泽隔着花格窗框望着自己，拉下脸道：“……吓死人了。什么事？”
　　“要不要去花园里走走？”
　　江知也：“？”
　　这还是段泽头一次主动要求出门，和自己一起。
　　他扔下蜡烛，慢慢站起来，拍掉手上和衣服上的灰，走到窗边，趴上去，狐疑道：“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段泽捉住他的一只手，又拎起他的袖子，仔仔细细地把手指上蹭到的灰痕给擦干净，“就是觉得你应该去晒晒太阳。”
　　江知也被他弄得愣了一下。
　　半天才反应过来：“你、你怎么拿我的袖子擦我的手！？”
　　段泽：“难不成用我的？”
　　江知也：“？”
　　两人隔着窗子互相看了一会儿，江知也率先移开目光，低头搓了搓衣袖上的灰黑，别扭道：“行吧。我让人把轮椅抬出来。”
　　花期已过，花园里的花已经落了大半。
　　天上遮着一层薄云，阳光柔和，残花混着泥土发出腐烂的甜香味。石桌上摆着酒酿花糕和腰果酥，还有一壶刚煮好的清茶。
　　段泽挑了一块酒酿花糕，刚拿起来，就被摁住了。
　　“这是掺了酒酿的。”江知也探过身来，十分不信任地看着他，再次强调，“是酒酿花糕。”
　　“……松手。”段泽挑起眉毛，“你是觉得我会吃醉？”
　　江知也：“不然呢？上次那点药酒就把你灌醉了。”
　　段泽瞧着他，忽然一笑，抖开他的手，把酒酿花糕塞进了他嘴里：“那你吃。”
　　“唔……！”江知也睁大了眼睛。
　　一阵风拂过，正巧有花瓣落在鼻尖上，他又眯了眯眼眸，咬下一口酒酿花糕，顺便把那片花瓣也摘下来塞进嘴里吃了。
　　段泽一怔。
　　他再一次觉得陈野很像某人。
　　-
　　那天江神医难得心情不错，允许他过来帮忙翻晒药材，自己则在满树簌簌飘落的梨花下把晒干的草药分门别类收起来。
　　雪白的梨花在江知也头顶积了浅浅一把，细碎的阳光落在其间，仿佛纯白玉石。
　　段泽想帮忙拂掉，不想刚抬起手，江知也就是一躲。
　　“干嘛？”话音未落，某人就被掉下来了花瓣糊了一脸。
　　他眯了眯眼睛，毫不在意地抹了一把，将花瓣放进嘴里，咀嚼两下，弯起眸子，笑得两颊一边一个小梨涡，嘀咕道：“甜的。”
　　又继续低头整理药材。
　　“……甜吗？”段泽也摘了一朵，却没尝出什么味来。
　　临走前，他特意兜了一包梨花带走，让人做成糖渍的又送了回来。
　　不知道最后江知也吃没吃。
　　-
　　记忆深处的画面与眼前重合。
　　“你……”他欲言又止。
　　“嗯？”江知也嚼着花糕，含糊道，“我什么？”
　　段泽找了找措辞，委婉地问道：“你这些小习惯都是哪学来的？我总觉得有些熟悉。”
　　“小习惯？什么习惯？”江知也面上装傻，心中警铃大作，“本少爷……”
　　忽然有人唤道：“阿野。”
　　两人的脸色同时冷了下来。
　　段泽撇开头。
　　江知也擦了擦嘴，堆出假笑，道：“大哥怎么来了？”
　　“为兄听闻最近落霞院买了许多药材，不知作何用处，有些担忧，便过来看看。”陈留行亲昵地揉了一下他的头发，“看来不是你在用。”
　　“哦。”江知也坦荡道，“我让人给段泽治腿呢。”
　　“治腿？怎么想起来给他治这个？”
　　“他天天跟我哭，说这疼那疼的，我就让人给他治了。”江知也面不改色，还轻轻推了段泽一下，“没办法，整天就爱跟我撒娇。是吧？”
　　段二公子的脸有点绿。
　　“……”迫于江知也杀人般的眼神，段泽不得不点头，“……是。”
　　“这样。”陈留行似笑非笑地瞟了他一眼，视线又转回江知也身上，“你院子里的那个大夫太年轻了，今日为兄带了个人过来，是存德堂里最好的大夫。既然你想给他治，那就让这个大夫帮你看看。”
　　段泽眼神微凝。
　　虽说自己接受治疗才十天左右，效果还没出来，但不知道这个存德堂的大夫会不会看出什么端倪。
　　江知也也有些迟疑：“我觉得宋阮挺好……”
　　“不妨事，多个大夫看看总是好的。”陈留行不容置喙道，“过来。”
　　跟在他身后的老头立刻颤巍巍地上前来。
　　江知也拦在面前：“不行。”
　　陈留行缓缓蹙起眉，眼神也变得危险起来：“为何不行？”
　　段泽捏紧了指尖。
　　再这样僵持下去，陈野会被怀疑的。
　　“没事，让他看……”
　　“段泽他不让人随便碰，这个老头太丑了，他肯定会吐的。难不成要本少爷伺候他脱鞋袜？”江知也抱着胳膊，大大咧咧道，“不过大哥长得眉清目秀，我觉得可能行。”
　　段泽：“……”
　　陈留行：“……”
　　由于以前陈野实在太过混账，胆大包天，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干，陈留行竟一时没弄清到底是自己这个弟弟没脑子，还是段泽故意教唆的。
　　最后还是找来了无辜的宋小大夫帮忙。
　　段泽很不愿意当这么多人的面卷起裤腿。
　　他扭过头去，五指紧紧抓在轮椅扶手上，青筋凸起，轻微又无所不在的屈辱感绵密地扎在心上，令人难堪不已。
　　后背某处忽然传来细微又尖锐的刺痛。
　　段泽茫然了一下，很快垂下眼眸，若无其事地盯着蹲在身前的老头。
　　宋阮和陈野都站在自己身后，想必是他们两人中的一个做了什么。
　　片刻后。
　　那老头艰难地站起身来，冲陈留行轻轻摇头。
　　“怎样？”江知也假装好奇地开口道，“宋阮开的药有效果吗？”
　　“恕老夫医术拙劣，实在没看出来段公子的腿有什么治愈的希望。”老大夫捋了捋胡子，叹气道，“除非求助百药谷，但这一代的行走已经死了。若想请谷主出山……基本没有可能。”
　　段泽神色微变。
　　“治不好吗？”江知也惋惜，转头对段泽道，“听见了？不是本少爷不尽力，你……罢了罢了，反正药都已经买来了，扔掉也是浪费，吃完再说吧。”
　　陈留行得到了确切的结果，也不欲多留，点头道：“可惜了。那些药材你自己看着处置吧，为兄还有些事情要忙。”
　　“大哥慢走啊。”
　　-
　　陈留行前脚刚走，段泽就感到背后的刺痛消失了。
　　他回过头，看见宋阮正小心地把一根银针收回针袋里。
　　“你做了什么？”
　　“我、我吗？”宋阮一惊，磕磕巴巴道，“就是、那个……银针刺穴，封闭经脉……”
　　“行了，他胆小，你别吓唬他。”江知也生怕宋阮一个没注意把自己给卖了，赶紧岔开话题，“幸好宋阮反应快，没让那老头瞧出端倪。本少爷累了，回屋去吧。”
　　段泽眼尖，注意到江知也右手中指上有一条极细的划痕。
　　这么细，似乎是针尖划伤的。
　　他按下满腹的疑惑，没继续追问，只是道：“回去做什么，下棋么？”
　　“本少爷不会这个。”
　　“我教你。”
　　说起来，陈野的棋艺也跟某人一样臭。
　　这种相似感一次又一次地出现，总是让他心中酸软一片，忍不住去想如果江知也当时能安全无虞地回来、收到那支自己精心挑选的玉簪，两人会不会就能像现在这样，融洽地在一起喝茶说笑，赏花下棋。
　　段泽摇着轮椅慢慢跟在后面，须臾，轻叹了口气。
　　如果江知也没有死就好了。


第18章 
　　打发走了多疑的陈留行，后面的日子便安稳多了。
　　陈氏确实豪横。
　　天南海北的名贵药材不要钱似的往落霞院送，江知也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见过这么多，兴奋不已，刷刷刷开了五六张方子，差点把自己补出鼻血。
　　不过陈野这具身子先天不足，这么多药补进去，重修内功的进度依然缓慢。
　　好在勉强够用，再加上段泽身体的底子不错，腿伤恢复得比预料中要快上许多。等到七月流火，蝉鸣渐消时，他居然已经能扶着桌子站起来了。
　　“不错不错，”江知也绕着他转了两圈，“不错！”
　　段泽站得吃力，两腿不住发抖，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眼底依然迸发出了难以抑制的喜悦。
　　“宋阮呢？”他张望道，“他是大夫，他怎么不在……呃！”
　　段泽力气耗尽跌坐在地，还撞到了桌角，痛得直抽凉气。
　　“嗤。”江知也发出嘲笑，蹲下来道，“宋阮买东西去了。怎么，这才几个月工夫，就离不开人家了？”
　　“你好像不怎么喜欢宋阮？”段泽努力了一下，发现没有办法靠自己爬回到轮椅上，唤他道，“陈野，我起不来，拉我一把。”
　　江知也翻了个白眼，心道我是不喜欢你，宋阮这小子胆子是小了些，但特别灵性，一点就通，宝贝还来不及呢。
　　“本少爷又不是你的仆从，你说拉就拉，好没面子。”
　　“多谢你。”
　　“……”江知也撇撇嘴，不情不愿地把人拉了起来，“没有下次了。”
　　段泽笑起来。
　　他那双浅色的眸子晶亮晶亮的，仿佛夏日的阳光遗落在里面，从里到外迸发着愉悦，笑得人心神乱颤。
　　江知也懵了一下，后退几步，“唰”地抖开折扇，遮住半张脸，恼怒道：“别笑。”
　　“你也不喜欢我笑。”段泽笑意未收，摇着轮椅到他身侧，伸手拨了拨那把倔强的扇子，“你不喜欢的东西怎么这么多？”
　　“要你管！”
　　“那你喜欢什么？”段泽抓住他的手腕，把人拽下来一点，眼底倒映着对方的影子，像是盛在晃动的清水里，“以后有机会，我送你一个。”
　　江知也呆滞，两颊逐渐浮起红晕，须臾，瞳孔回魂似的骤然紧缩，眼神迅速变得恼羞，猛然挣脱出来，哐哐哐连退数步，“砰”地撞上身后的屏风，又绊了一跤，头也不回地跑了。
　　“……”
　　段泽眼中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看出来，陈野或许是真的喜欢上自己了。
　　可他对陈野的感情却要复杂许多，救命之恩、朋友……还有江知也的影子。
　　那样单纯又炽烈的喜欢，他无法回应，也不能回应。
　　-
　　江知也发现段泽似乎对自己的态度一下子冷淡了不少。
　　江知也：“？”
　　这是打算过河拆桥？？？
　　江神医顿时震怒，决定在今晚的汤药里加点重料。他偷偷跑到库房，在成堆的药材里翻找黄连，正找着，忽然听见门口有人说话。
　　他顿住，好奇地支起耳朵。
　　是宋阮和……段泽。
　　“段公子？”宋阮诧异道，“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猜你大概要准备煎药了，便来这里碰碰运气。”段泽的声音听起来不急不缓，清润舒服，“有些事想要单独问你。只是陈野看得紧，一直没找到机会。”
　　“什么？”
　　段泽单刀直入道：“你和江知也什么关系？”
　　“！！！”宋阮还没说话，躲在库房里的江知也已经炸了毛，不小心捏烂了一把药材。
　　“江知也？”宋阮迷茫，“好耳熟，那是谁？”
　　“是已故的百药谷行走。”段泽道，“人人都说，我的腿伤只有百药谷才能有办法，而你竟然治好了。既然你不知道江知也，那你与百药谷又是什么关系？”
　　宋阮彻底懵了。
　　他一想到那是三公子教给自己的，便愈发紧张，咽了口唾沫：“那是我、我师父传给我的，我就是死马当活马医，冒险一试……”
　　“撒谎。”
　　“没有，我没有……”宋阮被堵在门口，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江知也头疼地揉揉眉心，拿不准段泽逼问出真相后到底想做什么，犹豫片刻，叹了口气，起身，用力把门一推。
　　“干什么呢？”他冷着脸，“背着本少爷谋划什么呢？”
　　门口二人皆是吓了一跳。
　　宋阮已经吓晕了，抱着取药的小篮子“咚”地跪在了地上，眼泪跟开了闸似的哗哗往外涌。
　　段泽倒是镇定：“没什么，只是好奇宋大夫的师承罢了。”
　　“吃蛋不问母鸡，你倒好，堵在这里问人家，看把人都吓成什么样了？”江知也不耐烦道，“回去，都回去。哎呀你……别哭了！进去拿药。”
　　宋阮噎了一下，抹抹眼泪，拎着小篮子进去了。
　　“是我不对。不过，你怎么会在这里？”
　　“……”江知也顿时语塞，尴尬片刻，一抬下巴，“本少爷想在哪就在哪，哪轮得到你过问？”
　　这只小孔雀每次嘴硬，都是心虚不肯说，光在那儿虚张声势。
　　段泽心里有数，不跟他计较，温声哄道：“嗯，是。差不多该吃饭了，一起回去么？今晚有你爱吃的虾皮蒸蛋。”
　　“……我没让厨房做这个。”这道菜摆在陈氏的饭桌上容易显得格格不入，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江知也很少会点这个，故作不屑道，“这种寒酸的东西也配出现在本少爷的晚膳里？”
　　“我吩咐他们做的。”段泽弯了弯眸子，“上回吃宵夜，你都吃见底了。”
　　江知也：“…… ……”
　　江知也一脚踢在轮椅的轮子上，压低嗓音，恶狠狠道：“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段泽从善如流，改口道：“是我爱吃，让他们做的……陈三公子高抬贵手，我的轮椅要被你踢翻了。”
　　江知也放下腿，咕咕哝哝抱怨着推他回去了。
　　当晚的虾皮蒸蛋，段泽一口没吃着，全进了某人的肚子。
　　兴许是那碗虾皮蒸蛋缓和了关系，段泽也不那样明显地避着自己了，江知也的心情也好了不少，很快便将这点不快抛在了脑后。
　　-
　　又过了几日。
　　江知也好了伤疤忘了疼，彻底忘记了前些日段二公子忽冷忽热的态度，兴致勃勃地道：“你还记得你的兵器丢哪了？找得回来吗？找不回来也没事，陈氏山庄有兵器库，我去给你挑一把。想要什么样的？”
　　段泽默了默，轻叹了口气，道：“断了，找不回来了。”
　　他实在不好冷落陈野。
　　一遭到冷落，那双小鹿般圆溜的眸子里便会时不时流露出迷惑、难过、伤心等等叫人看了便不忍的情绪，而且陈野还特别好哄，一碗虾皮蒸蛋就能哄得笑逐颜开。
　　这样无忧无虑单纯娇纵的小少爷，对自己有救命之恩，又要仰仗他治疗腿伤，怎么都不能太过分了。
　　……其他的事，还是等到自己回到流云渡以后再说吧。


第19章 
　　陈氏的兵器库并不在山庄之内，而且有重兵把守，没有家主允许，谁也无法进入。
　　这当然难不倒江知也。
　　他随便去陈留行那边晃悠了两天，就弄来了通行令牌，由陈命陪同着进去了。
　　“三公子想要什么兵器？”
　　“剑。”
　　“陈氏最擅锻剑。家主吩咐过了，兵器库内的剑可以任由三公子挑选。”
　　“嗯。”江知也慢慢走着，仔细观察两侧兵器架上形态各异的剑，忽然道，“不是说陈氏兵器库紧挨着剑庐吗？为何本少爷进来的时候没看到？”
　　“兵器库有两个入口。”陈命解释道，“剑庐闷热，属下便没带三公子走那个门。”
　　“哦。”江知也有些失望。
　　陈氏用来大批量锻造兵器的剑庐，并非紧挨着兵器库的这个。武器库附近的剑庐乃是家主所有，专门用来锻造一些稀世神兵。
　　他听闻最近陈留行频繁出入剑庐，有时甚至好几天都不出来，有点好奇罢了。
　　没想到陈命带自己走了另一条路。
　　不过无所谓，他也不是非得去探个究竟，还是给段泽找把趁手的剑要紧。
　　江知也并不使剑，也不太懂这些，于是他把一路上看着顺眼的剑全部让陈命拿了下来，装进箱子里，统统让人送去了落霞院。
　　-
　　江知也到兵器库挑剑去了。
　　段泽自己一个人在花园里漫无目的地晃荡，晃到墙边，忽然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段泽：“？”
　　他抬起头，繁茂的翠绿枝叶间垂落着一缕红绡，随风飘荡，然后又嗖地收了回去。
　　段泽不由错愕：“花醉？”
　　“气色不错啊，段二公子。”花醉一身红衣，斜倚在树桠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傅陵游明明和我说，你都快死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
　　“……”段泽收回视线，把轮椅稍微摇近了些，望着不远处的假山，轻声道，“花家家主远道而来，潜入陈氏山庄，就是为了来看看我死没死？”
　　“那倒不是。”花醉笑了一声，“傅陵游在回北派的途中被袭击了。”
　　“什么？”
　　“看来你不知道啊。”花醉低头，慢悠悠地剔了剔指甲，“好在人没事，只是受了些皮外伤。不过他告诉我，你托他带去什么酒馆的那封信被人抢走了，没送到。”
　　“抢走了？”段泽一时反应不过来，“可是……”
　　可是陈野明明收到了回信。
　　“你可知袭击傅陵游的是谁？”花醉扶着树干站起来，脚尖一点，像花瓣似的轻盈飘下，落在段泽身后，附耳低声道，“是薛峰。”
　　薛峰。
　　段泽猛地抓紧了扶手。
　　“傅陵游他……真的没事？薛峰就是个疯子，他怎么逃出来的？”
　　“真没事。”花醉似乎很满意他的态度，“算你有良心。傅陵游说，薛峰搜出那封信后，神色就变得古怪起来，最后让他滚了。那条疯狗除了江知也谁都不认，就因为区区一封信主动放人，要说这信和江知也没关系，我可不信。我来是想问问你，那封信到底出自谁手？”
　　“……”
　　段泽沉默不语，内心已然掀起惊涛骇浪。
　　之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收到回信就十分奇怪了。陈野见到了想见的人，回来后却支支吾吾试图把这件事蒙混过去，问急了就翻脸，所以自己从始至终都没能弄明白这回信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如果薛峰就是那人，一切便都能说得通了。
　　信确实送到了，只是过程出了点小问题。
　　可是薛峰怎么会和陈野有联系？薛峰此人一向不受约束，又爱时不时发疯，人人避之不及，唯一能和他说上两句话的就是百药谷行走。
　　据说他爱屋及乌，连带着对百药谷也颇有好感，偶尔会帮忙跑腿送个信捎点东西什么的，经常在百药谷附近晃荡。
　　……难道与百药谷有关的不是宋阮，竟是陈野！？
　　段泽思绪急转，面上却没有流露出半分震惊，看起来只是微怔出神。
　　“发什么愣呢？”花醉催促道，“那信出自陈氏山庄，又经过你手交给了傅陵游，究竟是谁写的你肯定知道……别跟我说是你。”
　　“……是我写的。”段泽终于开了口。
　　花醉：“？”
　　花醉：“你要是不肯说实话，休怪我——”
　　后半截话断在了喉咙里。
　　他错愕地盯着站起来的段泽，从那双注视着自己的平静眼眸里感受到了一丝恐惧，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你、你怎么……”
　　段泽就站在那里，单手虚虚地扶着一株矮木，淡淡道：“我方才还在想，要如何联系傅陵游。你来得正好，替我带个口信给他，就说两个月后来洛水桥附近接应我。”
　　洛水桥就在贯通南北的河口*界处，过了洛水桥，便到了北派的地盘。
　　花醉心中一凛。
　　段泽竟然有把握平安离开南派？？
　　“……行吧，话我给你带到。”他狐疑地盯着段泽的腿，面露迟疑，那种游刃有余的气势一下弱了不少，“不过，既然你的腿没事，这段时间为何一直留在陈氏山庄？你知不知道，外面都说你……”
　　“说我什么？”
　　“……”花醉咳嗽了一声，扭头掩面，“不是好话，特别离谱。我赶时间，下次让傅陵游说给你听。”
　　一抹红云轻盈地掠过墙檐。
　　花醉走了。
　　段泽又站了片刻，才跌坐回轮椅上，满头冷汗，双腿因为脱力止不住的轻轻发颤。
　　须臾，他疲倦地阖上眼睛，长吐了一口气。
　　-
　　傍晚时分，江知也满载而归。
　　他兴致勃勃地让人把一大箱子的兵器扛进来，喊了两声没回应，去找段泽，发现段泽居然歪在轮椅上睡过去了。
　　“喂喂。”江知也晃了晃他。
　　“嗯？我……睡着了？”段泽惊醒，惺忪地揉了揉眼睛，“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快吃晚饭了。怎么累成这样，做了什么？”
　　“没什么。”段泽朝他身后望去，“……你这是把整个兵器库都搬来了？”
　　“不多，才这么几件而已。”江知也用力翻开箱盖，露出数十把锻造精致的剑，又把人推过来，炫耀道，“都是本少爷亲自挑的。看看，喜欢哪把？拿去。”
　　孔雀开屏了。
　　段泽勾起嘴角，弯腰将那些剑一一拿起来，仔细看遍。
　　“这把……”他看清了剑鞘上的字，挑眉道，“红尘？”
　　“怎么了？不好吗？陈命一开始死活不让我拿这把剑。”江知也好奇地摸了摸，“本少爷寻思着肯定是好东西，就硬拿回来了。”
　　“……你不知道？”段泽诧异，“这好歹是你家的剑。”
　　江知也怔了怔，顿时心虚起来，移开目光：“知道什么？兵器库里那么多东西，本少爷哪记得住。”
　　“陈氏的每任家主都必须亲自锻造一把兵器。若能锻造出绝世神兵，陈氏在江湖中的地位便会扶摇直上。
　　“这个本少爷当然知道。”
　　“那你怎会不知道这把红尘出自陈氏第八任家主？”
　　江知也瞪大了眼睛。
　　他仔细想了想，反驳道：“胡说，江湖兵器谱上根本没有一把叫红尘的剑。”
　　“自然没有。因为这把剑还未出炉，第八任家主就死了。”段泽抵住剑鞘，轻轻抽出一截，只见剑身雪亮如秋水，波光粼粼，“所以这是把未完成的剑。据传被陈氏雪藏了起来，江湖上一直都认为红尘剑只是传说，没想到还真有。”
　　这种缥缈的传说只有剑客才会感兴趣，江知也当然不曾听过。
　　“所以它厉害么？”
　　“不知道。”段泽欣赏够了，收剑回鞘，横放在膝头，“陈氏之所以会将它搁置起来，恐怕也正是因为它尚未完成。除了第八任家主，没人知道它究竟还缺了什么东西，不过……”
　　江知也竖起耳朵等着下文。
　　等了半天没等到。
　　江知也：“？”
　　江知也眨了眨眼睛，见段泽反复地抚摸着这把剑，似乎想放回箱子里去，又显得十分犹豫，恍然道：“你喜欢这把？”
　　“……它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贵重什么，它被丢在兵器库里几十年，再不用都要生锈了。”江知也关上箱盖，挡在箱子前面，“送给你了。拿着。”
　　段泽：“……”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坑蒙拐骗无知小少爷。
　　骗的还是家传宝剑。
　　……日后可要怎么收场才好。
　　-
　　书房内。
　　陈命把长长一卷的兵器清单递交给了陈留行。
　　“他拿了这么多？”陈留行一目十行地扫下来，“已经全部送去落霞院了？”
　　“都送过去了。”陈命低着头汇报，“家主，那把红尘剑……三公子也拿走了。”
　　“红尘？”陈留行顿了顿，收起剩下没看完的清单，随意堆在桌上，“只要不拿去卖了，都无所谓，早晚能收回来。”
　　片刻之后，陈留行抬起头：“你怎么还在？有其他事？”
　　陈命犹豫了一会儿，道：“家主近日繁忙，可能忘记了……属下的补贴还没发。”
　　陈留行：“……”
　　陈留行：“出息，过两天给你。”
　　“好的。”陈命想了想，好心提醒道，“家主，段泽此人还是尽早除掉为好，虽说他已是个废人，但属下总觉得……不太对劲。”
　　“我心里有数，不用你多嘴。退下。”
　　陈命瞄了他一眼，踌躇片刻之后，最终还是选择了闭嘴。
　　--------------------
　　不听打工人言，老板吃亏在眼前！


第20章 
　　草叶渐黄，天气也一日比一日凉下来。
　　段泽的腿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差不多能自如行动了。
　　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江知也再度收到了薛峰的信。
　　前面依然是长串的废话，直到末尾才提了一句，说是新的宅子已经买好了，自己正在赶来梦溪的路上，不日将能抵达。
　　江知也烧掉信，转头招来宋阮。
　　宋阮抱着药箱很快来了：“三公子有何吩咐？”
　　“段泽的腿伤已经不需要针灸了。等过段时间，本少爷会找机会送你离开陈氏山庄。”
　　“离开？”宋阮一怔，眼泪迅速涌了出来，“是、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我不想走，求公子不要赶我走，我……呜呜……”
　　“停停停。”江知也头痛扶额，竖起食指，比了个嘘，“要是你再掉一滴眼泪，本少爷就把你送给大哥去。”
　　在如此强效的恐吓之下，宋阮的眼泪简直收放自如，瞬间就没了。
　　但眼眶依然是红的，看起来特别可怜，像只被遗弃的小狗。
　　“三公子……”
　　“不是要赶你走。”江知也无奈道，“只是送你去……呃，去朋友那边避一避。他会护送你和你师父前往北派落脚。”
　　宋阮一怔，怯怯地发问道：“……去、去哪里？不能继续呆在梦溪吗？”
　　“本少爷也要去北派。你留在梦溪，等着被陈氏抓回来拷问？”
　　宋阮赶紧摇头。
　　“明白就好。”江知也随手抓了块糯米糕塞给他，揉了一把他的头发，“好了，去玩吧，没你什么事了。”
　　宋阮懵懵地走了。
　　让薛峰把人护送到北派，既能保护宋阮，又能把人拐在身边带着，可谓一石二鸟。
　　江知也对自己的这个安排相当满意，美滋滋地咬了口糯米糕，突然被一拍肩膀，直接呛住了。
　　“咳咳咳咳咳——”
　　段泽没想到会把人吓成这样，赶紧用力拍他的背。
　　一巴掌下去，江知也膝盖一软，直接被拍跪在了地上。糯米糕咳出来了，半条命也去了。
　　段泽：“……”
　　完了。
　　又要炸毛。
　　果不其然，陈三公子愤怒地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咳出来的泪花：“你……咳咳，你想谋害本少爷？！”
　　“我不是故意的。”
　　“要是故意的还得了？”
　　“那你想怎么办？”段泽摊手，“换你吓我一次？”
　　“……哼。”江知也翻了个白眼，端起剩下没吃完的糯米糕，转身进了屋。
　　段泽摸着下巴思忖片刻，弃了轮椅，起身跟了进去。
　　江知也一回头发现这家伙居然像没事人一样跟在自己身后，顿时大怒：“腿好了了不起？本少爷不把你腿打断……唔！”
　　段泽拈起一块糯米糕，轻车熟路地堵住了他的嘴，道：“喝茶么？我去给你泡。”
　　“要毛尖。”
　　“好。”
　　茶端来了，江知也的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美美地呷了一口。
　　段二公子亲手泡的茶就是不一样。
　　搁以前，哪敢想。
　　他舒服地叹一口气，往椅背上一靠，懒洋洋道：“说吧，找本少爷什么事？”
　　“你们方才说的话，我听到了一点。你打算把宋阮带走？”
　　“本少爷用惯了的人，自然要一并带走。”
　　“风泽堂那边一堆烂摊子，我能调度到的人手有限，最多只能带你一个。”段泽垂眸，用杯盖轻轻拂开茶汤上的叶子，“还是说，你有别人相助？”
　　江知也：“……”
　　这个，怎么说呢……
　　他喝了口茶，正琢磨着措辞，便听段泽淡淡道：“是薛峰？”
　　“噗——！咳咳咳咳咳……”
　　江知也咳得惊天动地，差点背过气去。
　　他还没来得及惊恐，眼前倏地一暗，就见段泽居高临下地站在身前，一手撑在扶手上，将他圈禁在狭小的空间内，一字一顿地轻声问道：“陈野，你和百药谷是什么关系？”
　　这话不啻于惊雷炸裂。
　　江知也脑袋轰轰直响，指尖发凉，眼前甚至出现了一瞬间的涣散和重影。
　　仿佛过了很久。
　　实际上只有段泽眨了一下眼睛这么短的时间。
　　江知也抬眸，撞上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像是吞了一大块冰，胃里坠坠地沉，又很冷。
　　他用力一咬舌尖，迫使自己冷静，“砰”地放下茶盏，毫不客气地往他脚上狠狠一踩，趁着他吃痛分神的间隙，抄起搁在桌上的扇子用力抵在他胸口。
　　“你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本少爷？”他冷冷道，“还没离开陈氏山庄呢，就这样咄咄逼人，到了北派岂不是要把本少爷关起来？！”
　　段泽没料到他的反应会如此激烈，一时间有些吃惊，退后稍稍：“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只是仗着自己会武功，想稍微吓唬一下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爷，其实没有恶意？”江知也紧握扇子的手微微颤抖，“今天你敢逼问本少爷，明天就敢软禁起来，后天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来！不是不伤性命就叫做没有恶意，段二公子，你也不是没有尝过生不如死的滋味，当真不知道什么叫做恶意？？”
　　“……既然你不想回答，那我不问便是。”
　　“这里是陈氏山庄，本少爷当然想不答就不答，离开之后可就难说了。”
　　段泽也有些不高兴：“我说了不问，便不会再问你，更不会逼迫你。你单单凭这些日子的相处，就这样毫无根据地揣测我会对你不利，是不是过分了？”
　　“揣测？我还会不知道你——”江知也及时刹住，又更加觉得恼火了，一甩袖子，推开他，“我不跟你走了。滚！别让我再看见你。”
　　-
　　这一架吵得很凶。
　　但入夜之后两人还是只能睡在一间屋里。
　　江知也躺宽大的床上，嗅着沉香木好闻的味道，望着鲛绡帐幔上隐约的月色流光，翻来覆去睡不着，越想越愤恨，把自己卷进被子里团成了球。
　　花窗那边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没多久，床边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陈野？”
　　“……”
　　“你没睡。”
　　“我睡了！”江知也掀开被子，恼怒道，“干什么！”
　　“白天的事……”
　　江知也顿时警惕，摸上枕头底下的小刀：“你想趁夜深人静对本少爷做什么？”
　　“白天的事是我不好。”段泽在床边坐下，微微倾身，略带歉意地看着他，“留在陈氏山庄并不安全。我要是走了，你一定会受到牵连，所以……”
　　“我不跟你走。”江知也想都没想一口回绝，“我自己会想办法去北派。”
　　“和谁？薛峰？”段泽皱起眉，“他脾气不算好，你跟着他，指不定路上会受什么委屈。”
　　江知也心情很差，说话都夹枪带棒：“难道跟着你就不委屈？”
　　“那要怎样你才肯跟着我走？”
　　“想都别想。”
　　两人僵持片刻。
　　段泽神色冷淡下来，起身道：“随你。”
　　江知也一怔。
　　他以为段泽还会纠缠一会儿。
　　黑暗中，他目送段泽的背影绕过屏风，在上面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再逐渐消失，浑身张牙舞爪的气焰顿时熄了。
　　分明吵赢了，却蔫得像只斗败的公鸡。
　　--------------------
　　吵架了，但还是只能睡一间o(′^｀)o


第21章 
　　自那夜起，两人再没说过半句话。
　　江知也郁郁寡欢了两天，转头收拾好心情，专心规划起了逃离梦溪的线路。
　　虽然手上的这份地图是某人“一不小心”落在桌上的，上面详细标注了整个梦溪的布防，甚至包括陈氏名下的兵器铺子、酒楼、茶铺……就差把离开的线路画出来了。
　　偶尔还会有什么情报纸卷掉在地上，里面记录着陈留行近日的动向，江知也也统统收了起来。
　　很快，薛峰便来信说自己已经到了梦溪。
　　江知也收到信，找了个理由随便发了一通脾气，赶走了宋阮，顺便又给了他一大兜金子。
　　宋阮被这兜金子压得差点喘不过气来，眼睛都弯起来了，愣是没能挤出一滴眼泪。江知也实在看不下去，用折扇狠狠敲了他两记，总算揍得他眼泪噼里啪啦掉。
　　“呜呜，三公子……”
　　“赶紧滚，别让本少爷再看见你！”
　　演完这出戏，江知也心满意足地关上门，背着手溜溜达达回屋了。
　　最迟明日，薛峰就会带着宋阮和他师父离开梦溪，送去隔壁湖州藏身，再折返回来接应自己。
　　一切都很顺利。
　　-
　　近日库房新采购了一批珍珠粉，按照陈三公子的说法，是拿来给自己养的漂亮玩意祛疤用的。
　　午后。
　　江知也正琢磨着用这么多骗来的珍珠粉配点什么方子，好拿去路上用，陈命忽然来了落霞院。
　　而且还破天荒地进了门。
　　“什么？大哥找我？”江知也纳闷道，“他找我做什么？”
　　陈命回道：“家主锻造的剑即将出炉，所以来请三公子前往剑庐一观。”
　　“这有什么好看的？”
　　“事关重大，家主请三公子务必去一趟。”
　　“……既然大哥这么说了，那本少爷便去看一看吧。”江知也站起来，披上外衣，顺手把一瓶珍珠粉塞进怀里，“带路。”
　　“三公子请。”
　　江知也跟在陈命后面，暗自琢磨起来。
　　这观剑出炉和他这个混吃等死的废物有什么关系？
　　奇怪。
　　他回忆着那些情报纸卷上的消息，试图从中找出些蛛丝马迹来，想了半天，都是些起居饮食的日常记录，唯一异样的地方便是最近陈氏山庄采买了大量的补血药食。
　　……气血亏空？莫非受了什么伤？
　　江知也漫无目的地想着。
　　带着伤还整天呆在剑庐，陈留行还挺勤勉的，难怪能做家主。可惜除了陈氏，南派还有不少锻造兵器的世家，为了活命拧成了一股绳，共同对抗陈氏的垄断，麻烦得很。
　　若陈氏能锻造出一把稀世神兵，那便不同了。
　　-
　　深秋时节，剑庐内依然闷热，到处弥漫着一股奇怪的铁锈味。
　　一路都非常安静。
　　江知也皱起眉头，忍不住扭头问陈命。
　　“这儿的锻剑师去哪了？难道大哥平常都亲自锻剑？”
　　“剑庐内没有锻剑师。”
　　“没有？”
　　“今日不用锻剑，只需把剑从淬炼池中吊出来就行。”陈命解释道，“所以家主让他们都回去休沐了。”
　　说起休沐，陈命眼中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羡慕。
　　江知也：“……”
　　……好像确实从没见过陈命休沐。
　　“我大哥每个月给你多少钱？”
　　“很多。”陈命回答得言简意赅，“三公子，我们到了。”
　　陈留行的身影出现在路的尽头。
　　他今日一身素衣，只有腰间那条紫带添了几分颜色，与平日打扮大相径庭。
　　“来了？”陈留行转身，目光在江知也身上轻轻一扫，又看向陈命，“你去门口等着。”
　　“是。”
　　陈命走了，偌大的剑庐内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阿野，过来。”陈留行冲他招了招手，“你看，这下面便是淬炼池。”
　　江知也没动，视线越过他，朝后面望去。
　　那底下盛满了岩浆似的暗红液体，时不时冒出一簇火花，或是涌上来金黄气泡，再“噗”地炸裂开来。
　　淬炼池上方悬着无数铁链，有的直接没入池中，大部分只是堪堪垂着，只要顺着往下看一眼便教人头晕目眩。
　　江知也有点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他不喜欢这个地方。
　　“怎么？怕高？”陈留行温和地笑起来，“有铁索拦着呢，不会掉下去的。”
　　江知也迟疑片刻，磨磨蹭蹭地挪了过去。
　　陈留行牵起他的手，往铁索护栏边带了带，指着一条铁索的末端，道：“阿野，你看，那便是为兄费尽心力锻造出来的剑。”
　　江知也只稍稍瞥了一眼，飞快地扭开头，瞎吹道：“果真是好剑。”
　　陈留行轻笑一声，攥紧了他的手：“此剑本该今日出炉的，一旦出炉便能成稀世神兵。可惜还少了一样材料，为兄遍寻不得。”
　　“少什么材料？”江知也纳闷，“还有陈氏找不来的东西？”
　　陈留行没有看他，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根铁链的末端，神色无比温柔：“整整三年，我按照拼凑还原出来的铸造古方，不断地将自己的血投入淬炼池。近日神兵即将出炉，更是日日放血，一刻都不曾懈怠。”
　　江知也看向他的手腕。
　　上面伤痕交错，新旧重叠，分外可怖。
　　原来补血药食补的是这个。
　　既然还缺东西，神兵不能出炉，那他把自己喊过来做什么？
　　江知也心头蓦地一跳，升起一股模糊的警惕。
　　他下意识地想远离淬炼池。
　　陈留行扣紧他的手腕，把人往前一拽，回过头来，唇边挂着柔和的笑意，眼里却透着野火般的疯狂：“阿野，振兴陈氏的希望就在你身上了。”
　　“什么……放开我！！你——呃！”
　　江知也被扼着脖子，狠狠抵在淬炼池旁的石柱上。
　　他余光瞥见身后岩浆似的沸腾着的淬炼池，惊骇欲绝。
　　“阿野，你与我同父同母，同根同源。”陈留行俯身，嘴唇贴在他耳边，仿佛耳鬓厮磨，情人般喃喃低语道，“只要你投身这淬炼池，给神兵喂下至亲兄弟的血与恨，它便能由死物变成活物，成为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剑，带领陈氏走向辉煌……所以，你就成全了为兄吧。”
　　“救……呃……”
　　掐在脖子上的手宛如铁钳，无法撼动，江知也憋得脸色发紫，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微弱，瞳孔微微放大，神智在稀薄的空气中消散，向无尽黑暗里沉下去，缓慢地沉下去……
　　陈留行笑起来，轻轻一推——
　　几乎同时，狭长幽暗的通道里猛然传来巨响，伴随着簌簌落灰，异变陡生！
　　一道影子如炮弹般飞出来，狠狠撞在山壁上。
　　竟是陈命。
　　另一道绯色的身影紧随其后，快如闪电，似云轻盈，一阵风似的掠过陈留行，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疑，纵身攀住一根悬垂的铁索，一跃而下！
　　-
　　江知也坠落下去。
　　甚至已经能感到身后的滚滚热浪，烫得灼伤皮肤。
　　好烫。好痛。
　　死亡逼近，他什么也没想，只是觉得有些累。
　　又要死了。
　　重活一世，没想到仍落了个不得好死的下场。
　　没有人会来救自己，孤零零地一个人死掉，像那时一样……
　　“陈野——！”
　　……
　　…… ……
　　谁？谁在喊自己？江知也迷迷瞪瞪地想，是黑白无常在叫魂吗？
　　“陈野！！”
　　腰肢被猛地捞住，止住了下坠的势头。江知也猝然回神，在强烈的求生本能促使下，他张开四肢，八爪鱼似的牢牢缠住了那根天降救命稻草。
　　一睁眼，发现自己正惊险之至地急速掠过滚烫铁水，登时吓得魂飞魄散。
　　“啊啊啊啊啊！！！！”
　　“你别动！”段泽死死扣住他的腰，握着铁索的手被烫得皮开肉绽，依然纹丝不动。
　　眨眼间，他便荡到了对面石壁上，借力一蹬，仗着绝顶轻功带着个吱哇乱叫的小少爷向上爬了几尺，再度握住铁索，重新飞荡回来。
　　好不容易死里逃生，江知也还没喘口气，又眼睁睁看着自己再度被带着朝淬炼池飞下去，急速俯冲向咕嘟冒泡的猩红铁水，尖叫凄厉得刺破耳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段泽险些被他震聋了耳朵：“你别吵！”
　　江知也眼泪都快飚出来了，尖叫声随着铁索荡了个来回，三声短一声长，抑扬顿挫，低低地掠过淬炼池，饱含惊恐，人几乎要吓厥过去了。
　　陈留行被这变故惊呆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
　　陈命只来得及捂着胸口爬起来，声嘶力竭地提醒道：“家主！快远离淬炼池！！”
　　他真怕段泽上来后回头一脚把陈留行给踹下去了。
　　自己可没有段泽那样的胆量和轻功。
　　再说，这种要加钱的。
　　陈留行反应倒快，立刻后退。
　　铁链碰撞，一片咣当乱声中，段泽一脚踩上石柱，旋身卸去劲道，绯色衣摆如一支盛开的粉玉兰，抱着毫发无损的江知也飘然落地，同时红尘剑铮然出鞘，直指陈留行！
　　--------------------
　　啊啊好多海星……晚上七点还会有加更！


第22章 （是加更！）
　　红尘剑尖寒芒如星。
　　陈命拖着重伤的身子，踉踉跄跄地挡在陈留行面前。
　　段泽没动。
　　他右腿隐痛，还有点麻，按照宋阮的说法至少还得休养半个月左右，期间不宜动武，此刻身上还挂了个分量不轻的人，简直雪上加霜。
　　于是他随手把抖得像片叶子的江知也丢在了地上，目光来回扫了几下，环顾四周，思索着该如何在尽量避免冲突的情况下脱身。
　　陈命也没动。
　　他还能站起来，已经是看在钱多的份上拼了命了，段泽揍他可是下了死手的，那一脚差点把他踹得直接去见阎王。
　　两人各怀心思，一时僵持。
　　陈留行站在陈命身后，脸色难看，嘴唇一丝血色也无，见了鬼似的上上下下打量着段泽，喃喃道：“不可能，你为何……为何还能站起来……你明明已经废了……”
　　“有何不可能？还要多谢陈氏替我出了药钱，价格不菲，风泽堂恐怕还承担不起。。”
　　“你——”陈留行脸色铁青，“在陈氏当了几个月的娈/宠，你以为回去以后，风泽堂还会是你的？！”
　　想起曾经在梧桐苑受到的欺凌羞辱，段泽眼眸蓦地覆上一层寒霜，剑尖微动，杀心顿起。
　　若能在此时杀了陈留行，日后夺回风泽堂便有了筹码，风险虽大，但完全值得赌上一赌，最坏不过两败俱伤。
　　他正要有所行动，忽然左半肩膀一沉。
　　段泽：“？”
　　他往后瞥了一眼，看见陈野不知什么时候偷偷摸摸蹭了过来，小猫似的黏在了自己的胳膊上，眸子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恐恍惚。
　　“……”差点忘了还有个人，段泽抖了抖胳膊，“你松开。”
　　江知也黏得更紧了，生怕再次被丢掉。
　　段泽另一只手拿着剑，不太方便，扒拉了两下没扒拉掉，不得不临时改了主意。
　　他微微蹲下身，一把扛起江知也搁在肩上，虚晃一招绕过陈命，飞快地朝着剑庐外掠去。
　　身后响起陈留行愠怒的吼声：“拦住他！”
　　陈命虚弱道：“家主，我恐怕不能……咳咳……”
　　风呼啸过耳畔。
　　剑庐内闷热难闻的味道和愤怒的嘶吼被撇在身后，越来越远。
　　江知也被扛在肩上，一颠一颠的，鼻尖时不时撞到透着体温的衣服，还有掠过的青草味，意识终于从濒死的恍惚之中抽离了出来。
　　“段泽……”
　　-
　　不知过了多久，段泽停了下来。
　　这一路过来，江知也趴在自己肩膀上，半点声响都没有，安静乖巧得像只鹌鹑。
　　他用力一提，把人从肩上放下来，瞥了几眼，确定人没有被吓傻，这才靠着树坐下来，长吐一口气，按住颤抖的右腿。
　　“……我来给你捏捏。”江知也一被放下来就活了，凑到他身旁，捋起袖子，“捏完会舒服些。”
　　段泽看了他一眼，往后靠了靠：“嗯，多谢。”
　　江知也捏得很仔细，用百药谷心法将受损的经脉重新温养了一遍，还从怀里掏出珍珠粉，轻轻敷在段泽被烫伤的掌心上。
　　段泽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片刻之后，按住他的手腕：“够了。你也歇会儿，等下还要赶路。”
　　江知也听话地收回手，紧挨着他坐下来，要有多乖巧就有多乖巧。
　　须臾，他小声问道：“你怎么会来？”
　　“不生气了？”
　　“……”江知也扭头、撇嘴，“哼。”
　　但是哼得很轻，也没有什么气势。
　　“脸脏了。花猫。”
　　江知也活像被踩了尾巴的小猫，很想炸毛，但又碍于刚被救了不好意思发作，只能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段泽就看着他笑，眉眼微弯。
　　“笑笑笑，笑什么笑……”江知也嘀咕道，又用力擦了几下，问他，“干净了吗？”
　　“我看看。嗯，更脏了。”
　　江知也：“！”
　　“等会经过水边洗洗吧。”段泽总算不笑了，与他解释道，“我知道陈留行对你没安好心，所以陈命将你喊走之后，我便悄悄跟了上去。你们进去没多久，陈命就独自出来了，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剑庐里很安静，没有打铁声，大概也没有锻剑师。而且只有你和陈留行两人在里面，陈命为何要守在门口？”
　　“就因为这？”江知也诧异，“你没想过猜错的后果？”
　　“想过。”
　　“你肯定没想过。”江知也不信道。
　　“我想过的。”段泽柔和地看着他，浅褐色的眸子里倒映出某人脏兮兮的脸蛋，却又仿佛空无一物，“但你就在里面，离我那么近，就像……我不敢赌。”
　　就像当时一样。
　　离得那么近，近在咫尺，只要自己再快一点，再快上一点点……江知也就不会死了。
　　-
　　山石崩落的前一刻，段泽正骑着马疾驰而来，已经能远远望见山道上的马车。
　　他灰头土脸，满身狼狈，几乎没人认得出这就是名满北派的玉面郎，胯下日行千里的快马尽是鞭子抽出来的道道血痕，几乎快要累死了。
　　只听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
　　段泽抬起头，瞳孔倏地收紧。
　　山头尘土飞扬，巨大的山石接二连三轰轰滚落下来，砸向那辆小小的马车。车辕断裂，受惊的马匹还没跑两步就被碾成了泥，轻易得仿佛只是碾死一只蝼蚁。
　　“驾！”段泽狠命地甩下一鞭，逼迫马继续向前奔跑，迎着猎猎劲风声嘶力竭地喊道，“江知也！江知也！！江——”
　　紧接着第二块落石轰然砸下，砸在了留在原地的车厢上。
　　“喀嚓”。
　　马车碎裂的声音在山崩的巨响声中显得微不足道。
　　刹那间段泽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手一松，从马背上猝然摔下来。
　　怀里那支精心挑选的玉簪掉了出来，摔成两截，又被受惊的马踩踏数下，碎得根本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远处山石还在不断砸落，地动山摇，连路面都在震颤。
　　他竭力朝着马车消失的地方伸出手，却只抓住了一把掺着土的碎玉。
　　尖锐的耳鸣刺入脑海，眼前幻影重叠迷离，带着血色。
　　临行前自己拉着江知也手腕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仿佛命运纠缠的丝线，曾经堪堪系住那人，却又断了。
　　头痛得仿佛快要裂开。
　　段泽死死攥着那把碎玉，猛地呕出一口血，昏死过去。
　　一个时辰后。
　　拼死拼活在后面追赶的傅陵游终于到了，将摔断了好几根骨头的段泽带了回去。
　　翌日，薛峰手持大刀杀上门来，硬闯不成，便将风泽堂的牌匾砍了个稀烂，扬言姓段的后半辈子敢踏出流云渡半步，就叫他生不如死。
　　傅陵游特意又找了支一模一样的玉簪，代替那包装在锦囊里的碎玉，放在段泽枕边。
　　流云渡里的那间药庐也被封了起来，怕某人触景伤情。
　　段泽什么也没说，苍白着脸，双唇紧抿，整个人安静得像张失了魂的纸片，唯有眸子里燃着令人不敢直视的烈焰。
　　…… ……
　　江湖传闻，百药谷行走死后没多久，风泽堂内部似乎出了巨大的变故，玉面郎不知发什么疯，杀得流云渡血流成河……
　　-
　　江知也见他一直魂游天外，终于忍不住推了推他：“喂喂！段泽，段泽！”
　　“哎哟。”段泽被推得歪了一下，回过神来，“陈野，看在我刚刚奋不顾身救了你的份上，下手能不能轻点？”
　　“哦……慢着，不对。”江知也皱起眉，努力捕捉方才一闪而过的思绪，“不对啊。”
　　“什么不对？”
　　“你闯进剑庐，要是猜错了，咱们就得一起亡命天涯；但猜对了，咱们不也还是亡命天涯吗？”
　　段泽一下没忍住，笑出了声。
　　江知也顿了顿，忽然觉得也不太对，思来想去，纠结得脸都皱了。
　　“行了，别想了。”段泽站起来，拍了拍粘在衣服上的草屑，拉住他的手腕，“再不走，陈氏的人要追上来了。”
　　“往哪走？”江知也赶紧跟着爬起来，“这里是哪里？”
　　“我们刚从陈氏山庄后面的那座山上下来。”
　　“好近。”江知也错愕，“你怎么敢歇这么久？不是，陈氏的人居然还没搜过来？？”
　　段泽抬手一指：“瞧见那边的烟了吗？”
　　“看见了。”
　　“那是你大哥的书房和传递消息的鸽舍烧起来了。”段泽冲他一眨眼睛，“我放的火。临走前给他留的一点小小的礼物。”
　　江知也：“？？？”
　　江知也：“你哪来的空又救人又放火？”
　　“一点行走江湖的雕虫小技罢了。”
　　说话间，茂密的树林落在身后，两人走了出来。
　　江知也感觉手腕被捏得有点疼，想叫他松松手，一偏头，话到嘴边又忘了。
　　秋日的阳光肆意洒落在段泽身上。
　　他身形挺拔，神色轻松又张扬，浅色的眸子亮得仿佛揉了把碎金，连发丝都根根发光，像离开囚笼，将要振翅翱翔的鹰。
　　“……段泽。”
　　“嗯？”
　　“你不会扔下我吧？”
　　“我用性命起誓，一定把你平安地带回北派。”


第23章 
　　按照原来的计划，傅陵游那边还要半个月左右才能凑齐人手，这会儿还在洛水桥附近过不来；薛峰又在护送宋阮前往湖州的路上，根本不可能得知此番变故，自然也无法赶来接应。
　　此时两人可谓孤立无援，全靠自己。
　　尤其是段二公子。
　　带着这么个娇生惯养、东南西北都不一定能分清的小少爷一路逃亡，段泽忧心不已，虽然表面上不曾流露什么，但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时时刻刻紧盯着陈野，随时制止小少爷毫无常识的各种找死行为。
　　他还不放心地叮嘱了一番。
　　“陈野。”
　　“嗯？”
　　“在山里走的时候，你一定要跟紧我，我说东你绝不能往西，鲜艳好看的东西不要碰，还有树上和地上的东西不可以乱捡着吃，哪怕看起来能吃。”
　　“唔，好。”
　　但实际上——
　　休息时，陈野会偷偷溜去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忙忙碌碌，然后满载而归。
　　他摘来的野果居然都是能吃的，帮忙捡来的柴火居然都是能烧的，还拽着自己避开了一条藏在树上的毒蛇。
　　段泽：“？？？”
　　江知也坐在篝火旁，拿袖子擦擦野果，咬了一口，抬头发现段泽用一种非常微妙的、仿佛见到傻子开窍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当然清楚自己的表现不太像陈氏的废物三公子，但在逃命这种生死攸关的事情上，实在没必要继续藏拙，于是翻了个白眼，道：“干嘛？”
　　“……没什么。”段泽也拣了个果子吃，又往篝火里丢了点柴，不经意似的问道，“这些都是薛峰教你的吗？……不想说可以不说，我就随便问问。”
　　“不想说。”
　　“当我没问。”段泽拔起一根叉了鱼的树枝，吹吹上面的灰，递给他，“熟了，吃吧。”
　　江知也接过来尝了一口，被烫得吐了吐舌头，皱起眉：“好淡。”
　　“没有盐，凑活吃吧，好歹能填肚子。”
　　“就一条鱼。”江知也想分一半给他，“你也吃。”
　　“我吃野果就行。”段泽不由莞尔，心想这小孔雀还挺好带的，希望等会儿睡觉不要太折腾。
　　这具身体底子很弱，需要更多的食物和休息，江知也便没再推辞，不客气地一个人吃完了整条鱼，又啃了两个果子，然后脱下外衣，团了团枕在上面，准备睡觉。
　　然而刚一躺下，就被地上的树枝落叶和杂草硌得跳了起来。
　　他错愕地盯着刚刚躺下的地方，试图找出那么一两样尖锐扎人的玩意儿。
　　然而连颗小石子都没有。
　　江知也有点懵。
　　上辈子他经常进山采药，不说皮糙肉厚但起码没遇到过这种问题，这辈子虽然皮娇肉嫩但没睡过比床更硬的东西，一下子有点反应不过来。
　　“噗……”
　　“你笑什么！”江知也恼羞，“本少爷从没在这种地方睡过觉！”
　　“没笑你，我只是……噗……咳，真的没有笑。”赶在江知也炸毛之前，段泽止住笑意，拍了拍膝盖，“过来睡，再把衣服垫在下面会好些。”
　　江知也：“？”
　　江知也迟疑：“你是说……让我枕着你的膝盖睡觉？？”
　　“嗯。”
　　“但你不是，那个……”
　　“可以，没事的。”段泽道，“我不讨厌你碰我。”
　　江知也感觉心脏又抽痛了一下。
　　不过倒也习惯了，他默默地撇去那些快要溢出来的酸溜情绪，安静地抱着衣服过来，铺好，躺下，倒头就睡。
　　段泽取了几根尚未燃尽的树枝出来，把篝火弄得小了些，又将自己外衣盖在了陈野身上。
　　这个季节山里的夜晚几乎听不到虫鸣了，四野寂静，月色微凉。
　　他低垂着眸子，看着蜷缩成一团睡在膝头的陈野，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地拨弄了一下，又酸又软。
　　须臾，一声轻叹消散在夜色里。
　　-
　　逃亡路途漫长且艰难。
　　但这几天下来，段泽觉得陈野除了不太能走，过几个时辰就要歇一歇，其他各个方面简直省心到不可思议。
　　走不动路没关系，自己可以背着他再走上一段，实在走不动了，两人再停下来歇息一会儿。
　　这时陈野就会挪到身边给自己揉腿，一揉就是小半个时辰，额角汗水沾得发丝凌乱，连睫毛都湿漉漉的，但再辛苦都会认认真真地揉完，然后去水边洗把脸，继续走。
　　逃亡途中风餐露宿，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所以只要是能吃的东西，不管多难入口，他都会一声不吭地吃完，皱着脸嚼吧嚼吧，顶多小声抱怨一句“下次给本少爷找点人吃的，不要猪吃的”。
　　陈野甚至还会帮忙守夜，哈欠连天地熬上两个时辰，熬得眼睛都红了，白天揉腿的时候揉着揉着就睡着了，小猫似的蜷缩在自己身侧，迷迷糊糊眯上片刻。
　　这个时候被叫醒会有起床气，但是不长，转头又一骨碌爬起来，乖乖地继续跟自己走。
　　怎么会有这么乖巧省心的小少爷。
　　和在陈氏山庄时判若两人。
　　……
　　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目光落在陈野身上时，渐渐地掺进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温柔。
　　-
　　陈氏的人越追越紧，难免交手，段泽身上的伤渐渐多起来。
　　江知也撕下衣服给他包扎止血，又在附近找了点消炎的草药，嚼碎了敷到伤口上。
　　“这也是百药谷教你的？”
　　“你哪来这么多话，血都要流干了。”
　　“好凶啊。”段泽疲倦地笑起来，“嘶，好痛……我睡会儿，有动静叫我。”
　　“你睡吧。有我在。”
　　……
　　…… ……
　　逃亡整整九日后，两人终于在梦溪边界的峡谷口被追上了。
　　领头的是陈命。
　　“三公子，我奉家主之名，前来请公子回去。”
　　“回去？继续把我扔进淬炼池当肥料？”江知也嗤笑一声，眼神明亮，褴褛的下摆和衣袖在风中飞扬，原本白皙的肤色晒黑了不少，看起来竟与之前判若两人，“我大哥给你多少买命钱？本少爷出双倍，如何？”
　　“和他废话什么？”段泽挡在他身前，低声道，“等会你就往峡谷里跑，一直跑，别回头！”
　　“哦。”江知也道，“那你要怎么找到我？”
　　“傅陵游差不多也该到了，再不来他这个副手也不用做了。你藏好，他会找到你的。”
　　“可你——”江知也猝然顿住。
　　自己救段泽，本就是为了利用他离开陈氏，没想到这些日子相依为命久了，险些被同甘共苦出来的感情蒙蔽了双眼。
　　江知也没再犹豫，扭头就跑，跑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让你别回头吗！”
　　江知也被吼得一个踉跄，差点绊倒，赶紧加快步子继续跑，心道这家伙难道脑后长了眼睛，否则怎么知道自己偷偷回头了。
　　段泽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勾起唇角，手中红尘剑一转，眼底蓦地亮起嗜血的杀意。
　　“杀——！”
　　“别后退，杀了他！！”
　　“家主说了，生死不论！重重有赏！！”
　　-
　　身后兵戈交击声响成一片，杀声震天，仿佛有千军万马。
　　江知也越跑越快，跑得眼前模糊一片，时不时被盘根错节的草根绊倒，又很快爬起来继续跑，锋利的草叶划破皮肤和脸颊，掌心满是细小的伤口，血染红了石子和青草，耳边逐渐只剩下了清澈的风声。
　　他跌跌撞撞地藏进了一个石壁凹陷处，抱紧膝盖，大口喘气，浑身都在发抖。
　　段泽……会不会已经死了？
　　这个念头甫一出现，江知也就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检查身上的伤。
　　……还好，都是些皮外伤。
　　他很小心地撕了一点布条下来，包在比较长的伤口上，动作尽量小幅度，免得洞口的草叶晃动，暴露了自己。
　　他蜷缩在洞里，一点点地处理伤口，花了很长时间，终于把伤口都包了起来。
　　江知也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到附近传来搜寻的动静，人数还不少。
　　“这边……还有那边！都麻利些！”
　　是陈命的声音。
　　--------------------
　　不是故意卡在这里的（顶锅盖）……晚上七点还有加更！


第24章 （又是加更！）
　　江知也脸上的神色空白一片。
　　段泽死了……？
　　不可能，他不可能死得这么轻易……绝不可能……
　　陈氏的人已经搜到了藏身的洞口附近，人影在草叶间隙里影影绰绰，愈发逼近。
　　终于，有手穿过浓密的杂草伸进来，向两侧拨开。
　　“在这里——！”
　　刹那间刺目的阳光穿透进来，照亮了江知也惨白的脸。
　　远处。
　　陈命闻声回头，未见喜悦，反而流露出惊怒之色：“当心！！”
　　那人刚把江知也拖出来，眼底升腾起的惊喜甚至还来不及转为错愕，蓦地凝固，眸光涣散，向后倒去。
　　“扑通”。
　　露出了傅陵游的身影。
　　“啧，老实点。”他似乎很不耐烦，伸手粗暴地拽过江知也，抬头朝上面喊了声，“在这里！下来几个人断后！”
　　山崖壁上唰啦跳下来五六个人，又甩下一根长绳。
　　傅陵游扛着江知也，双手一拉绳子，便有人在上面慢慢地往上拽。
　　“快！拦住他们！！”
　　傅陵游冷笑一声，俯视着底下围拢过来的陈氏家丁，抖了抖趴在肩膀上惊呆了的江知也：“你动一动，自己抓紧绳子。掉下去我可不管。”
　　江知也：“？”
　　绳子已经被拉起了一段高度，悬在半空，这个时候从肩上爬起来去够绳子，无异于找死。
　　再说抓住绳子意味着就得靠自己撑起整个人的重量，还不如继续挂着呢。
　　他想了想，没去为难自己的臂力，调整了一下身形，四肢并用，八爪鱼似的缠在了傅陵游身上。
　　傅陵游：“？！”
　　虽说段泽在昏过去之前留了话，说要把人逮回来，还要活的，但上回在山庄听到的墙角实在是令他不能忘怀，恨意难消，打算找个机会不留痕迹地弄死这个混账少爷。
　　没想到这家伙还挺机灵，直接挂自己身上了。
　　这个高度山壁已经陡峭得几乎垂直，他身上承受着两个人的分量，必须双手发力，再用绳子在手上缠绕一圈，才能勉强拽住，根本腾不出手来干别的。
　　“你——”傅陵游恼怒，“你抓绳子啊，抓我做什么？！”
　　江知也抱得更紧了，诚实道：“绳子我抓不牢。”
　　傅陵游差点气晕。
　　他怀里有一枚催泪弹，底下四五个兄弟已经把陈氏的人带到了下风口，按照计划此时应该看准了把催泪弹扔到陈氏那边。
　　要是错过时机，他们就没机会脱身了。
　　难不成真要为了这混账东西折损四五个兄弟？？
　　傅陵游急得不行，眼神一冷，起了杀心，准备把江知也弄昏直接扔下去，到时候就跟段泽说失手了。
　　江知也眨了眨眼睛，往下瞄了眼，问道：“你打算扔什么东西下去？”
　　“！”傅陵游一惊。
　　就这么一愣神的工夫，江知也动了动，伸手就往他怀里掏：“催泪弹？好东西啊。你要扔这个？我帮你。”
　　“等等——”
　　江知也手一扬，直接丢下去了。
　　“混账！你干什么！！！”傅陵游勃然大怒，松开一只手去揪他，想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爷也扔下去陪葬。
　　“哎哎哎你别撒手！”江知也赶紧帮忙拉了一手绳子，“不是，你急什么？我扔准了啊。”
　　烟雾弹掉下去，“砰”地炸开，陈氏那边顿时弥漫开来一片烟雾，随着风往下飘去，并没有波及到傅陵游带来的人。
　　傅陵游：“……？”
　　这小少爷运气还挺好。
　　既然没事，也犯不着在这种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地方发难。
　　他重新抓住绳子，臭着一张脸，努力无视缠在身上的某个存在。
　　江知也继续缠着他，颇为悠闲地挂在他身上，毫无眼力见地道：“喂。本少爷帮了你，你怎么连句谢谢都没有？”
　　傅陵游：“？”
　　江知也嘀咕道：“段泽还会说谢呢。”
　　他虽然住在流云渡，但并不算风泽堂的人，也没怎么和段泽手底下的人打过交道，顶多混个脸熟。
　　没想到这个姓傅的这么不好相处。
　　傅陵游：“？？？？？”
　　谢什么谢，没把你丢下去算不错了。
　　到了山崖顶上，除了拉绳的，还有三人守在昏迷的段泽身旁。傅陵游一爬上去，就把江知也往前一推搡，冷声道：“捆起来！”
　　“什么！？……你们……放开我！唔！！”
　　江知也根本没想过段泽手底下的人会突然发难，毫无防备被推倒在地，还没挣扎两下，就被五花大绑捆了个结实，嘴里还塞进了个破布团。
　　山崖顶上还有几匹马，几个人七手八脚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段泽扶上马，傅陵游也上了马，小心地将段泽护在怀里。
　　有人将捆好的江知也押了过来，向傅陵游请示：“傅公子，这人要怎么办？”
　　傅陵游冷冷地看了眼江知也，道：“拿根绳子拴在马后面，让他自己走。”
　　江知也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唔唔唔！！！唔——！”
　　傅陵游皱起眉，俯身钳住他的下巴，粗暴地将人拧过来：“你自己做了什么烂事，自己心里清楚！叫什么叫，没杀了你就该叩头谢恩了。再嚷嚷，我割了你的舌头！”
　　江知也气得眼眶都红了。
　　然而不管他再怎么挣扎，还是被一根麻绳拴在了马后面，生拉硬拽地拖着走。
　　-
　　数匹马在蜿蜒狭窄的山道上踏着碎步前行。
　　所幸为了照顾段泽，速度不算快。
　　从这片山崖下去，便不再是梦溪的地界，出了梦溪，陈氏的人就没那么容易追过来了。
　　傅陵游安排得很周到，赶在日落前到了一处破旧偏僻的宅子落脚，院子里停着一辆早已准备好的马车，甚至还有大夫在那里候着。
　　大夫看完过后，说段泽的伤势不是太严重，只是流血过多，再加上连日奔逃的疲惫才昏迷不醒的，吃点补气血的东西，再多睡几觉就行。
　　傅陵游紧蹙的眉头终于松了开来。
　　他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生怕一个松懈，辛苦救出来的好兄弟就没了。
　　到了后半夜，段泽醒了过来。
　　傅陵游正坐在床边犯困打盹，听见动静立刻惊醒，凑上前来问道：“你醒了。感觉如何？渴不渴？饿不饿？灶上还热着东西，我去给你端来。”
　　“我……”段泽思绪非常不顺，疲倦地闭了闭眼睛，许久，才想起自己要问什么，“陈野呢？”
　　“人我给你逮回来了。话又说回来，你干嘛非得带着他？”
　　“他在哪？有没有……受伤？”
　　“好得很，在柴房里呆着呢。你自己都快没命了，还——你上哪去！？”
　　“你让他睡柴房？！”段泽声音虚弱，但仍隐含怒意，捂着胸口的伤撑着坐起，想下床又使不上力气，“扶我起来。他肯定又……又要生气了。”
　　傅陵游：“啊？”
　　傅陵游：“不是……哎你……好了好了我扶你去。小心点。”
　　昏暗的柴房里。
　　江知也被五花大绑着，嘴里塞着布团，身上到处都是擦伤，眸子里水红一片，泪痕干了又湿，蜷缩在柴垛间，因为饥饿止不住地发抖。
　　段泽进来，见到他这副凄惨可怜受尽委屈的样子，脑子嗡地一声。
　　“傅陵游！”他猛地转身，动作之大，伤口都崩裂开了，哑声道，“你做了什么？你对陈野做了什么！？？”
　　傅陵游被吓了一跳：“什么什么？怎么了这是？”
　　段泽怒急攻心，一下没缓过劲，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口鼻间弥漫开血腥味，胸口的纱布上渗出大块大块的血迹，整个人摇摇欲坠。
　　“不是，我……他！？”傅陵游慌了，“我真没对他做什么，只是关在了柴房里，没给吃的……”
　　段泽一把推开他，跌跌撞撞地扑到江知也身边，扶起他，拿掉嘴里的布团，用力晃了晃：“陈野，陈野？你没事……呃！”
　　江知也重获自由，第一件事就是张口狠狠地咬住了他肩膀，目光凶恶，大有撕下一块肉来的架势。
　　“你#%&amp;*忘恩负义……小人……#&amp;@*%拆桥……”
　　“嘶——”段泽疼得蹙起眉，用冷冷的眼神制止住了想过来帮忙的傅陵游，转而轻轻拍着江知也的后背，温声安慰道，“是傅陵游没弄清楚，他肯定听岔了……没有不管你，我刚醒就来找你了，对不起……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先松嘴，我让他给你解了绳子，再带你去吃点东西，好不好？”
　　江知也又饿又累又气，本来恨不能和这个背信弃义的家伙同归于尽，但被这样拍拍摸摸，鼻子猛地一酸，刚刚干了的眼泪又止不住哗哗流了出来，想再骂两句，却因为抽噎得太厉害什么都说不出来，余光瞥见站在后面的傅陵游，顿时觉得丢脸到家。
　　于是埋下头，把眼泪全蹭在了段泽的衣服上。
　　身后，傅陵游呆若木鸡。
　　虽说陈三年纪尚小，身形也略纤弱，和那些五大三粗臭烘烘的男人不一样，但、但到底也是个男的！
　　这又是咬又是抱还蹭个没完，段泽不仅没有把人一脚踹开再吐得死去活来，还、还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傅陵游感觉出事了。
　　出大事了。


第25章 
　　江知也被小心翼翼地抱回了屋，身上的伤都涂了药，还得到了一顿丰盛的宵夜。
　　段泽冷着脸坐在坐在床上，江知也抱着脸盆大的碗埋头痛吃，傅陵游心虚地站在一旁，盯着脚尖。
　　气氛严肃得仿佛三堂会审。
　　“陈野，你可以说了。”
　　江知也吸溜完最后一口面，轻轻打了个饱嗝，揉揉小腹，抬眼瞄向傅陵游，不信任道：“你不让他自己说？万一他觉得我添油加醋，反咬一口怎么办？”
　　“没事，你尽管说。有我在。”
　　江知也得了这块免死金牌，顿时来了精神，清清嗓子，开始告状：“他推我，又把我绑起来，还掐本少爷的脸，说我坏事做尽骂我该死，最后把我拴在马后面拖了一路。”
　　说罢又捋起袖子裤腿，指指点点：“你看看这些伤，这里，还有那里……都是被马拖出来的！”
　　段泽眼前一黑。
　　“傅、陵、游！！你给我滚过来！”
　　傅陵游：“……”
　　他磨蹭着靠近床边，屁股还没坐稳，就被用力揪住了耳朵。
　　“哎哟疼疼疼，不是，我也不知道，你又没说清楚……我错了我错了，松手，快松手，耳朵要掉了……”
　　“疼？疼也不见得长记性！你办事能不能用点心思？？”
　　傅陵游捂着发红的耳朵，小声辩解道：“是你说要活的就行。”
　　段泽被他气得心肝肺都在疼，捂着胸口喘息两声，实在忍无可忍，怒斥道：“谁让你拖拖拉拉来得这么晚？我伤得就剩一口气了，昏迷前能多给你交代三个字就不错了，你不能自己用脑子想想吗？我没事逃命带个仇人吃饱了撑的？花醉呢？花醉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吵架了。”
　　段泽：“？”
　　段泽：“出门办事不带花醉，你不要命了？”
　　傅陵游被劈头盖脸一顿骂，心情正不好，偏偏又提起花醉，眉头皱得更紧了：“我只是做事有点糙，又不是非要花醉不可，没他一样能行。”
　　段泽：“……”
　　段二公子对某人的毫无自知之明甚感头痛。
　　他捏了捏眉心，沉默片刻，问道：“什么事让你们吵成这样？”
　　“……就上次，他想把你坑在陈氏山庄。”傅陵游不自在地移开目光，“回去后就吵架了。还没和好。”
　　段泽头更痛了。
　　他靠在软垫上，疲倦道：“当时情况特殊，救我也没多大意义。这种小事，你就别计较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想坑你了！”傅陵游霍然抬起头，恼火道，“我说了多少遍，他根本就没往心里去，他只把我当——”
　　傅陵游顿住，在江知也充满了好奇八卦和求知欲的目光之下，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改为一声轻哼。
　　“你们俩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吧。”段泽放弃了劝说，看向正在小口喝汤的江知也，“没吃饱么？要不要再让人做一份给你？”
　　“不用，我吃饱了。”江知也喝完碗底剩下的一点汤，站起来，慢吞吞地踱到傅陵游身边，背着手一抬下巴，“你，给本少爷道歉！”
　　傅陵游神色微冷。
　　他还是觉得，段泽在陈氏山庄受到的屈辱跟这小少爷脱不开干系。
　　被迫成为男妻，夜夜同床而眠，还被折腾得那么憔悴……
　　哪个不是因为陈野！？
　　他越想越觉窝火。
　　江知也瞅了他半天，见他没有道歉的意思，又去看段泽。
　　“傅陵游。”段泽的嗓音冷下来。
　　“……对不住。”傅陵游敷衍地道了个歉，又低声道，“夜深了，你也别气了，当心睡不好。我带他去隔壁的通铺睡。”
　　“不用了。”段泽冷淡道，往里挪了点，空出半边床来，“他和我睡就行。”
　　傅陵游：“？？？？？”
　　傅陵游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江知也本来有些不高兴，对这个不痛不痒的道歉十分不满意，一听这话眼睛倏地亮起来。
　　他瞟了傅陵游一眼。
　　段泽的这个副手不知道为什么，对段泽有种隐晦而过度的保护欲。
　　当初自己不小心撞进段泽怀里，也是他第一个冲上来把自己拎开，扶着吐得快要昏过去的段泽回房间更衣，之后见面也没什么好脸色。
　　更别提声名败坏、狠狠“糟蹋”过段二公子的陈野，在他眼里大概已经到了罪无可赦的程度。
　　江知也慢条斯理地脱掉鞋子和外衣，爬上床，抢走了段泽的一半被子盖到自己身上，给他递了个挑衅的眼神。
　　傅陵游脸都绿了，欲言又止，那眼神活像自家地里的白菜被猪拱了，满是怜悯痛惜。
　　段泽浑然不觉：“你怎么还不走？”
　　傅陵游：“……这就走。”
　　他无比担忧地走了。
　　临关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陈野在给段泽掖被子，手都摸到脸了，亲密无比。段泽看上去又累又困，没有动也没有躲，只是闭着眼睛说了句什么。
　　陈野笑了笑，慢慢俯下身……
　　傅陵游“砰”地关上门，转身，感觉大事不妙。
　　陈氏山庄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野到底给人灌了什么迷魂汤，为什么段泽看起来像压寨夫人？？？
　　他十分茫然，又吃不准到底该怎么做，一边琢磨一边往屋里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在写信，信的开头便是“花醉”二字。
　　“……”
　　傅陵游恼怒地揉成纸团，掷出去，差点带倒了烛台，好一阵手忙脚乱。
　　他没注意到屋顶上瓦片轻响，还伴着一声低笑，暗淡的月色映衬着红云，仿佛山精鬼魅造访，了无痕迹。
　　-
　　傅陵游走后。
　　江知也保持着那个暧昧的俯身姿势，没动。
　　段泽闭着眼道：“你再近一点，我真的要吐了。”
　　江知也“噗”地笑出声来，见好就收，规规矩矩地在他身旁躺下，越想越乐，道：“你是没看见傅陵游的脸色，活像吞了只苍蝇。哎，明知道我是故意的，你还这么配合？”
　　“开心了？”
　　“还行。”江知也心情大好，“喂，你怎么不告诉他啊？”
　　“告诉什么？”
　　“我对你什么都没有做，原模原样地给送回来了，这叫什么……啊对，完璧归傅。”
　　“……”段泽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无视掉陈野时不时冒出来的惊天地泣鬼神的形容，“告诉他的话，万一漏到花醉那里去就麻烦了。”
　　“嗯？”江知也没听明白。
　　“你不是还需要‘声名狼藉的废物三公子’这个名头来遮掩吗？”
　　江知也脸上的笑容蓦地僵住。
　　黑暗里，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问道：“你在说什么？”
　　--------------------
　　本文下周四入v，当日会掉落双更，请支持正版（鞠躬）感谢


第26章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屋内出现片刻的寂静，只余细微的呼吸声。
　　须臾，江知也用力掐住手心，干巴巴地笑了一声，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从容不迫：“遮掩？你觉得我不是陈野？开什么玩笑。陈留行为了锻造神兵呕心沥血，他会粗心大意到连自己的亲弟弟都分辨不出来，把一个假货推下淬炼池？”
　　“我不是这个意思。想来陈家家主也不会无用到那种地步。”段泽微微侧过身来，“我猜，你一直营造自己沉迷声色的假象，是为了掩藏和百药谷不为人知的关系。”
　　“当然。”
　　“那便更要小心为上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就算是傅陵游也不行。”
　　免得给百药谷惹来麻烦。
　　这句话段泽没说出口。
　　百药谷隐世多年，一点小小的江湖风浪算得了什么？这只不过是他私心之下一点隐秘的担忧罢了。
　　“……所以，你这算是在帮我？”江知也紧绷的身子缓缓松弛下来，又觉得稀奇，“不惜搭上自己的名声？”
　　段泽失笑，望着黑暗中某处，轻声道：“这种名声有什么要紧的？我又没打算嫁娶。”
　　江知也提醒他：“本少爷已经娶你为妻了。”
　　段泽：“……”
　　段泽：“你再胡说，睡通铺去。”
　　本来就是嘛。
　　江知也委委屈屈地蒙上被子，睡了。
　　-
　　第二天，傅陵游顶着俩大黑眼圈出现了，看起来一宿没睡好。
　　段泽随后出来，脸色苍白，疲乏地在门口坐了会儿，早饭也没怎么碰，只喝了点粥，上马车的时候还差点摔了。
　　江知也起的最晚，精神抖擞地出来领了早饭，两个馒头一碗稀粥，再加上咸菜，吃得津津有味，顺便把段泽吃不下的那份也吃掉了。
　　傅陵游的脸更黑了。
　　江知也边喝粥，边偷偷观察坐在马车里休息的段泽，忍不住皱起眉。
　　昨夜的大夫已经收拾收拾准备离开了。这人只是从附近医馆临时找来的，不会跟着一起上路。
　　江知也三两下喝完剩下的粥，趁没人注意，问那个大夫要了点东西。
　　片刻后，马车慢慢悠悠地启程了。
　　段泽靠在马车里的软枕上，起初还算清醒，能说上两句话，快到中午时，意识涣散得越来越厉害，眼前逐渐模糊起来。
　　他本能地望向身侧的人，虚弱地求助道：“陈野，难受……”
　　“没事。有我在。”江知也拧开水囊，给他喂了点水，“觉得冷吗？”
　　“热……”
　　“睡会儿吧，睡一觉就好了。”
　　差不多到了吃午饭的时间，傅陵游停下马车，指挥着人去捡柴火打兔子。
　　马车里没有动静，也没人下来。
　　傅陵游觉得不大对，伸手拨开车帘，道：“怎么不下来透透气……”
　　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段泽昏迷不醒，衣衫半褪地躺在陈野怀里，陈野俯下身，亲昵地吻他，似乎还想去解他的腰带。
　　傅陵游勃然大怒，一步踩上车，捉小鸡似的把江知也拎了下来。
　　正在贴额头试温的江知也：“？？？”
　　以前敢打扰自己行医的狗胆包天的家伙，统统都会被薛峰切菜似的砍死。
　　这姓傅的真是不知死活。
　　江知也挑眉：“你——”
　　没想到对面竟然恶人先告状，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痛斥：“段泽都伤成这样了，你怎么还惦记着那点破事！？别以为我真不敢把你怎样，离了陈氏山庄还当自己是少爷？一天天闲得东想西想，不干活没饭吃，捡柴去！”
　　江知也：“……？”
　　他无语半晌，翻了个白眼，转身往车上爬。
　　“你还敢——给我下来！”
　　“你敢拽本少爷的领子！混账东西，你……你松手！”江知也死死扒着车门，不肯被拽下去，一边努力抵抗一边恶狠狠道，“姓傅的，你现在把本少爷拖下去捡柴，等会儿人没了别哭着求我！”
　　傅陵游一下松了手。
　　“你说什么？”
　　江知也懒得搭理他，跳上马车，扶起段泽，把水囊里剩下的药水统统灌了进去。
　　很快，段泽浑身泛起虾皮似的红，大汗淋漓，仿佛刚从水里捞起来一样，又过了片刻才逐渐恢复如常。
　　傅陵游看呆了。
　　他迟疑地瞅了瞅段泽，又不太确定地看向满脸严肃、摸摸这摸摸那的江知也，陡然间生出一股荒唐的错觉。
　　此刻的陈三，竟然与已经死了的百药谷行走有几分相似。
　　毕竟江知也给人疗伤的时候是个什么模样，他再熟悉不过了。
　　-
　　当时风泽堂初露头角，联合了几个世家，不仅垄断了北派的兵器生意，还把陈氏在北派的生意也给抢了，最后干脆断了南派兵器卖往北派的路子。
　　那个时候段泽成天在外面跑，轻伤重伤接连不断，对于风泽堂里的其他人来说，起冲突受伤也是家常便饭。
　　因此流云渡的医师十分短缺，江知也成天忙得晕头转向。
　　虽然大家都觉得像百药谷行走这么好的大夫，理应先紧着风泽堂的当家。但段泽怕江知也忙不过来，不允许傅陵游随便前去药庐打扰，平日里一些小伤都自己处理了。
　　只有重伤垂危时，傅陵游才会匆匆忙忙请江知也过来。
　　所以大部分时候，都是他紧张地站在一旁，看着江知也一点点缝破布似的把人给补起来。
　　这场景他看过无数次，绝不可能忘记。
　　-
　　傅陵游怀疑自己眼睛出毛病了。
　　陈三怎么配跟江神医相提并论。
　　荒谬！
　　他迅速撇掉了这个可怕的念头，定定神，问道：“这是怎么了？”
　　“中毒。”江知也道，“很轻微的毒，用普通医馆里卖的牛黄解毒丸就能化掉。”
　　傅陵游半信半疑：“那怎么看起来这么凶险？”
　　“这毒本身不致命，中毒的人只会觉得有些不舒服，过一阵就没事了。段泽虚弱，症状要明显些。那些毒素在体内潜伏下来，以后若遇到发物，当场就死了。”江知也抛了抛手里的小瓷瓶，“这毒必须在三天内化去，否则——难咯。”
　　“……”傅陵游有点难以置信，“你……懂医？”
　　“略懂。”江知也跳下马车，把水囊塞给他，“脏了，拿去洗。”
　　傅陵游拿去洗了。
　　洗到一半，猛然发现自己居然被那小少爷使唤了。
　　他沉着脸洗完了水囊，重新灌满水，还给江知也，踌躇了一会儿，低声问道：“那你能看出这毒从何而来吗？”
　　“嗯？大概是陈氏家丁涂在兵器上的。”江知也眨眨眼，“怎么，有其他人被砍伤了？”
　　傅陵游一言不发，眉头紧皱。
　　当天夜里就派人去了附近镇子上买了一大包牛黄解毒丸，每颗都有拳头这么大，分发下去，兑在水里，统统喝掉。
　　果然有两人出现了和段泽同样的症状。
　　傅陵游再次找到江知也。
　　“这毒常见么？”
　　“不常见，因为不好保存，必须要一个时辰内采摘的冷毒藤汁液才有效，大部分都是草食动物误食毒发。之前在那个峡谷附近，我见到过不少冷毒藤，所以才……”
　　江知也猛地打住。
　　自己好像一不小心说太多了。
　　好在傅陵游根本没注意到这点，只是诧异地喃喃道：“你真的懂医啊。”
　　江知也：“……略懂。”
　　傅陵游神色忽然纠结起来，半晌，抓起他的手，用托孤般的语气郑重道：“陈野，啊不，陈三公子，这一路上没有大夫，段泽的伤势就拜托你了。但是，你能不能、能不能别太过分……就是那个，呃……我的意思是，就算段泽愿意，等他的伤好了也不迟……”
　　江知也：“……我会的。”
　　“多谢，多谢了。”
　　江知也望着傅某人沉重离去的背影，陷入沉思。
　　这人怎么有股子傻劲。
　　这些年段泽忍他到底是怎么忍过来的？？
　　--------------------
　　今天有666海星到账的宝子们~可以给菌子丢点海星吗~拜托！


第27章 
　　那日以后，江知也日子一下滋润起来，至少做饭不需要亲自动手了，还能使唤使唤傅某人，俨然成了风泽堂临时分堂的副堂主。
　　段泽醒来后对此也没说什么，只是有次见到江知也让傅陵游帮忙盘发髻，半天没弄好，实在忍不住，把人拽上了马车。
　　“哎，哎？”江知也捂着乱糟糟的头发，稀里糊涂被拽进马车里，不满道，“你干嘛？”
　　陈三公子平日里喜欢扎的发髻有点复杂，以前都是让仆从代劳的，江知也不会这个，在溪边解开头发洗了洗之后，发现自己弄不回去了。
　　“别事事都使唤傅陵游。”段泽道，“他是我的副手，不是你的。”
　　江知也瘪瘪嘴。
　　有副手了不起啊，借来用用都不行。
　　“……所以有时也可以来找我。”段泽补完了后半句话。
　　江知也：“？”
　　“转过去，坐好。”段泽扶住他的肩膀转了一下，不知从哪摸出一把梳子，“我来。”
　　江知也僵住了。
　　他感觉到段泽的手指穿过自己微湿的长发，慢慢地梳顺下来，偶尔轻轻扯到一点，会很快停住，再细心地梳开打结的地方。
　　这个过程十分漫长。
　　莫名的酥感顺着尾椎骨一阵阵往上窜，好像段泽摸的不是头发，是其他什么不得了的地方。
　　江知也咬了咬嘴唇，袖子底下的手慢慢攥紧，到最后忍不住扭来扭去，试图摆脱这种怪异的感觉。
　　“别动。”
　　“……”
　　就在他熬不住想找借口溜走的时候，段泽终于大发慈悲地开口道：“好了。”
　　江知也松了口气，好奇地摸摸头顶新扎起来的发髻。
　　摸着手艺还不错的样子。
　　“别摸了，和你之前扎的一样，再摸要糙了。”段泽轻轻捏住他的手腕，“今年世家公子之间流行这种发髻，十个有九个这么盘。傅陵游不会，你别难为他了。”
　　“那你怎么会？”
　　段泽失笑：“段氏好歹也算江湖世家，虽然比不上陈氏有钱，学一下这个还是要的。”
　　江知也怔了怔，脱口道：“可我不用学啊。”
　　段泽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无奈道：“因为从前在家里没人替我盘发……行了，以后这种事记得来找我，少去折腾傅陵游，听见没？”
　　江知也不小心揭了人伤疤，有几分心虚，赶紧点头应下。
　　-
　　出了梦溪，陈氏追兵的实力果然大不如前，傅陵游带着几个人出去就能解决，回来还能赶上一口热饭。
　　段泽伤好得七七八八了，闲不住，偶尔想着跟着傅陵游一块儿出去活动活动筋骨，遭到了上上下下一致反对。
　　段泽据理力争：“伤口早就结痂了，我真的已经没事了，真的……”
　　“不行。”这是傅陵游的。
　　“别想。”这是江知也的。
　　然后继续被摁在马车里百无聊赖地当个易碎花瓶。
　　这日。
　　傅陵游带着人出去，又很快匆匆回来，神情严肃。
　　他掀开马车帘子，正巧撞见江知也低头咬了一口段泽手里的饼。
　　傅陵游迅速移开目光，清清嗓子，欲言又止。
　　见他神情有异，段泽顺手把剩下的饼塞进江知也嘴里，下了马车，低声问道：“怎么了？”
　　“陈氏又来了一帮人。”
　　“杀。”
　　“不不，不是陈留行的人。”傅陵游拉着他往外走了走，避开江知也，压低嗓音道，“是陈千山。他亲自来的，说想见你。”
　　段泽皱起眉：“陈千山？见我做什么？”
　　“不清楚。他一定要见了你才肯说。”
　　“……”段泽眯着眼，望了望被拦在远处的人影，“我去会会他，你照看一下陈野。”
　　“行。”
　　-
　　树林边上。
　　陈千山盯着朝自己走来的段泽，抱着胳膊打量片刻：“你居然真的好了，我以为只是传言。”
　　段泽冷淡道：“何事？”
　　“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呢？听闻被你绑走了，作为兄长我担忧不已……”
　　“无事的话，我便送客了。”段泽打断他，按住腰间的红尘剑，用拇指轻推出鞘，“上回陈留行运气好逃过一劫，你就难说了。送你一程，不谢。”
　　“慢着！”陈千山没想到这人一言不合就拔剑，“你这人好没耐心，我是来跟你做交易的。你真以为就凭你带的那几个人，能顺利逃回北派？”
　　“哦？交易？”段泽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勾唇一笑，收剑入鞘，低头活动活动了手腕，“我有没有这个耐心，你不知道？”
　　陈千山：“？”
　　还没等陈千山弄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劲拳携着风声霍然在眼前放大，一拳砸得他满脸开花，鲜血直溅。
　　他昏头转向“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段泽顺势欺上，钳住他的胳膊反拧到背后，屈膝一磕，将他整个人死死制住，按着他的脸狠狠往泥里一碾。
　　“呃……你竟敢……啊……”
　　“公子！”
　　陈千山带来的人此时才反应过来，惊怒交加，又投鼠忌器不敢上前。
　　段泽手上力道不减，半垂的眸子里寒光闪烁，冷着嗓音道：“陈留行都被我赶出了北派，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和我做交易？”
　　陈千山吃了一嘴泥，差点背过气去，狼狈挣扎道：“陈留行设了埋伏，你……就算你自己能闯过去，难道……咳咳……难道其他人也能吗！？万一有个什么闪失……”
　　段泽松了手。
　　新鲜空气蓦地涌进来，陈千山大口喘着气，艰难地翻过身。
　　段泽改用剑鞘抵着他的咽喉，居高临下道：“接着说。”
　　“……你得先答应跟我合作、呃！”
　　陈千山又挨了一下。
　　“今非昔比，你的命现在捏在我手里，陈二公子。”段泽用剑鞘挑起他那张青肿红紫的脸，轻笑一声，阳光落在脸颊上，勾勒一抹锋利的阴影，“你以为你带的这群饭桶能保住你的命？跟陈留行窝里斗都没赢，还敢来我面前蹦？”
　　“…… ……”
　　“不说也没关系，等我杀光了你带来的人，再回过头来慢慢问你。”
　　“等等……我说……”陈千山终于感到了一丝恐惧。
　　今时今日的段泽，和当初那个被困在陈氏山庄、任由自己羞辱的残废完全不同了。
　　段泽睨了他一眼：“那就赶紧说。”
　　“陈留行在洛水桥设了埋伏……线人汇报说，陈氏这些日暗中采买了很多火油让人运过去，恐怕、恐怕是打算烧船……”
　　“烧船？”段泽略一沉吟，眉头皱起来。
　　以陈氏的财力，在那几天里包下洛水桥所有的船只，并将火油提前藏入船舱底下，再派些亡命徒乔装成船夫，等到了江中心直接引燃火油同归于尽，不难做到。
　　难怪不断地派人来送死，原来只是为了拖延时间，等待火油到位。
　　不能走洛水桥渡口的话……确实有点麻烦。
　　思及此处，段泽拽起陈千山的衣襟就往马车那边拖。
　　“你、你想干什么！？”陈千山惊恐。
　　他手下的人心急如焚，壮着胆子上前喝道：“玉面郎！你既已得到了消息，怎好不守承诺？还不放开公子！”
　　“承诺？我承诺什么了？”段泽回头瞟了一眼说话的那人，低头嗤笑陈千山，“你还真是带了一帮饭桶过来。”
　　“……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了。”此时陈千山自己的小命还捏在对方手里，不得不好言好语，低声下气，“你放了我，我可以提供给你过河的船只。”
　　“我不放你，能得到更多的船。”
　　“你他娘……”陈千山及时刹住，在心里骂了一万句脏话，怨气横生，忍不住道，“果真心狠手辣，难怪江知也会死在你手里。”
　　段泽眼神猝然变了，变得可怖起来。
　　他把陈千山扔在地上，蹲下来，抽出匕首拍了拍他的脸，轻声细语道：“陈二公子，你嘴里的这条舌头，大概是不想要了。”
　　陈千山打了个哆嗦。
　　他看出来段泽是真的被触怒了，可自己也没说什么啊？？
　　“我……我知道一个野渡口，能让你们平安地渡过洛水。”陈千山被逼到绝路，反而冷静下来，“放你走，也算是给我大哥添点堵，我什么也不要。要是日后你想找我大哥麻烦，只管来找我，我会尽力提供你想要的消息。”
　　段泽盯着他，神色晦暗不明，须臾，收起匕首，冷声道：“让你带来的那些人都滚，你留下。”
　　陈千山赶紧爬起来，捂着青肿的脸，挥挥手道：“散了，都散了。”
　　“可是公子……”
　　“不用管我。去野渡口准备好过河用的船只，要……”陈千山转过头，“你们有几人？”
　　“要三艘船。”
　　“行，那就三艘。”
　　-
　　马车旁。
　　江知也坐在车辕上，正捧着水囊拼命灌水，眼尾微红，还有点湿漉漉的，像是刚被欺负过。
　　段泽回来，登时皱起眉：“这是怎么了？”
　　“他被你的饼噎到了。”傅陵游摊手，“我可什么都没做。”
　　“……都说了是干粮不好吃，非要吃。”段泽眼神柔和下来，想过去替江知也拍拍背，忽然发现自己的袖口和衣襟上都沾了血，顿时却步。
　　“有多余的水吗？”他转向傅陵游，“倒点给我搓搓。”
　　傅陵游拿出水囊，给他倒了点，一边倒一边小声抱怨：“这么几滴血，吓不着你那小少爷。哎哟等等，你身后跟着什么脏东西……嚯，是个人。”
　　跟在后面的陈千山：“……”
　　江知也也注意到了段泽身后这个鼻青脸肿的家伙。
　　他跳下车辕，好奇地凑过来：“这人是谁？好生眼熟。”
　　陈千山：“……我是你二哥。”
　　江知也吓了一跳。
　　段泽搓掉袖子上的血迹，把人拉回身边，伸手虚虚地遮在他眼前，淡淡道：“脏东西，别看。”
　　陈千山这才发现，陈野看着不像是受尽折磨的样子，浑身上下干干净净，眼神明亮灵动，除了稍微有些晒黑了，和在山庄里没什么两样。
　　难不成……
　　他怀着一丝侥幸，套近乎道：“三弟，你不认得我了？我是最疼你的二哥啊。”
　　“记得。”江知也按下段泽遮挡在眼前的手，“你送我的那些鹿茸人参和药丸，全都泡了令人成瘾的药水。真是我的好二哥啊。”
　　陈千山满眼错愕，脸色几乎转瞬就灰败下去了。
　　江知也转身问段泽：“你怎么把他弄回来了？有用？”
　　“没什么用，随便逮的。”段泽拉着他往马车那边走，边走边吩咐道，“傅陵游。”
　　“啊？”
　　“给你找个活。把他带到没人的地方打一顿，打完再带回来，别弄死了。”
　　“好嘞。”
　　傅陵游捋起袖子干活去了。


第28章 
　　陈千山一直没被陈留行彻底除掉，自然是有点本事在的。
　　比如今夜，他就带着段泽一行人，堂而皇之地住进了城中的豪华府邸里，又让酒楼送了一桌好酒好菜过来。
　　而他自己则被拎去试了一遍毒，然后关在柴房凄凄惨惨地啃馒头吃。
　　江知也很久没见这些山珍海味了，眸子一下亮晶晶的，席间放开肚子吃了个滚饱，又喝了不少酒，最后醉醺醺地被段泽扶了回去。
　　不过今晚只有他一个人碰了酒，其余人还是十分谨慎的。
　　傅陵游连吃都没吃多少，今夜他得守着陈留行，吃太饱容易犯食困。
　　月上中天，四下无人。
　　傅陵游守在柴房门口，紧绷了许多日的神经有些松懈，开始胡思乱想起其他来。
　　十五月圆，今夜的月色相当漂亮。
　　……很久没见到花醉了。
　　等这次回流云渡，就跟他和好吧。
　　轻云蔽月，明亮柔和的清辉有一瞬暗淡。
　　一枚薄如蝉翼的暗器从背后破空而来，刀刃泛着诡异的紫光，无声无息。
　　“唰——”
　　鲜血猝然溅满了柴房的窗纸。
　　-
　　东厢房内，段泽正在费力地安抚醉鬼。
　　“陈野，回床上睡去，地上凉不能睡……行，我抱你上去，别再爬下来了……”
　　忽然间他耳朵微动，似乎听见了什么细微的动静，面露犹疑，皱起眉，正打算出去看看。
　　“咕咚”。
　　江知也又从床上掉下来了。
　　段泽不得不折返回去，重新把人抱回床上，继续重复无用又痛苦的劝哄过程。
　　过了会儿，他发现江知也之所以会不停地掉下来，是因为这家伙醉得神志不清总是试图爬上自己睡的小榻。
　　但中间隔了很宽的一道。
　　段泽：“……”
　　以往偶尔睡一张床还行，至少某人还是规规矩矩的，但今晚不行，今晚陈野醉了，老喜欢往自己怀里拱。
　　段泽无奈地坐在床边，看着被卷在被子里的陈野一点点拱过来，安安心心地把脑袋枕在自己大腿上，垂眸看了片刻，伸手在他眉心轻轻弹了一下。
　　“不行。”段泽低声道，“再像，你也不是他。”
　　-
　　柴房外，月色照不亮的角落里。
　　血色喷溅，了无生机的身躯无声倒下，泛着紫光的暗器“噔”地插在门柱上，尾端还轻颤着。
　　傅陵游惊魂未定，后退半步，忽然撞上了一具温暖的身体。
　　“谁——”
　　“嘘。”那人从背后伸出双手，蒙住他的眼睛，在他耳边厮磨着暧昧道，“叫那么大声，引来其他人就不好了。”
　　“……花醉？”
　　“这么久没见，还听得出我的声音？”花醉轻哼一声，恢复到正常的音调，懒洋洋道，“我还以为你把我给忘了呢。”
　　“花醉。”傅陵游想转身看他。
　　花醉却捂着他的眼睛不松手，转到身前：“你不是说，再也不想见到我了吗？怎么，想看？”
　　“我那是……不是，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段泽又派你来干这种脏活累活啊。”花醉恍若未闻，自顾自道，挑剔地打量了一番柴房门口的环境，把傅陵游推到墙上，“真是不懂得心疼人。”
　　“你怎么总说这样的话，我是他的副手……嗯。”
　　花醉咬住了他的唇。
　　傅陵游目不能视，又被抵在墙壁上，躲也躲不开，只能被迫承受这个吻。
　　“傻子，”花醉一边肆意吻着他，一边低声道，“你到底为什么不肯跟我回花家？跟着段泽有什么好，成天东奔西跑，还要担惊受怕。”
　　“当年段泽有恩于我……唔……”
　　“他对你有恩，难道你对我无情？”花醉恨恨地舔了舔牙，松开遮住眼睛的手，唰地抽开了他的腰带，“我倒要看看，你的心是不是冷的。”
　　傅陵游一惊，知道他素来喜欢胡来，赶紧按住他：“等等花醉，柴房里还有人，我得看着、啊！”
　　花醉伸手掐了他一把，咬上了他的脖颈，含糊道：“已经放倒了。墙外还有四人，也都死了。你不听话，我把你迷倒了再做也是一样。”
　　傅陵游：“……”
　　花家以轻功和毒药闻名于江湖，到了花醉这一代，家主有些离经叛道，对正儿八经的毒药兴趣不大，还兼并做起了兵器生意。
　　不过乱七八糟的毒倒是很爱用。
　　“行了。”傅陵游推开他，“今天真的不能陪你胡闹，要是陈千山跑了，段泽会很头痛的。”
　　花醉眼神冷下来。
　　“整天段泽段泽的，我看要不是他不喜欢男人，你巴不得黏他身上！”
　　傅陵游一怔。
　　“难说。”他迟疑道，“我觉得段泽可能……也喜欢男人。”
　　花醉：“？？？”
　　“喲，千年铁树一朝开花，稀奇。”花醉吹了声口哨，一下来了兴趣，“他怎么喜欢男人了？说来听听。”
　　傅陵游拉着他在门口坐下：“是这样的……”
　　-
　　翌日清早。
　　江知也惺忪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像根竹筒饭似的被卷在被子里，外面还扎了一圈绸带。
　　……这个手法有点眼熟。
　　之前段泽做噩梦老是掉下床，自己就是这么把他捆起来的。
　　“醒了？”有人在旁边道，伸手过来，轻轻抽开那根绸带，声音略显疲倦，“下回不许喝醉了。”
　　江知也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一骨碌爬起来，左右看看，迷茫道：“我喝醉后怎么你了？”
　　“折腾了一晚上。”段泽把衣服扔给他，“早饭已经好了，先去洗漱。”
　　“哦。”
　　他很快把自己收拾妥当，跟在段泽后面出门吃早饭。
　　到了前堂，江知也不由一愣。
　　傅陵游身边多了个容貌妍丽的红衣青年，十分眼熟，似乎曾见过几面……但想不起来是谁了。
　　“花醉？”段泽也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里？”
　　“你拐了我的人，我哪里放得下心，跟了你们一路。”花醉道，“昨夜有人来救陈千山，要不是我出手，傅陵游早凉透了。”
　　“多谢你出手相助。”
　　花醉夹了一筷咸菜：“少来。你大哥拿走风泽堂后断了合作，花家的生意一落千丈，都快穷得揭不开锅了。不然我哪有空来南派游山玩水？”
　　段泽也坐下来：“等我回到流云渡，花家的分成由三七改为四六。”
　　“这还差不多。”
　　花醉心满意足地夹走了一个大肉包，边吃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面两人。
　　段泽神色疲惫，眼下还有淡淡的乌青，只拿了桌上的粥和一点清淡小菜；反观那个嫩得能掐出水来的小少爷，精神抖擞，吃饭也没什么忌口，不是肉丸肉饺就是肉包。
　　……真是人不可貌相。
　　花醉目光灼灼，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
　　江知也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这个家伙，吃包子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段泽皱起眉：“花醉。”
　　“看看都不行？这么宝贝。”花醉弯起眸子，笑容暧昧，“看来外面的传闻也并非全然胡说。”
　　“传闻？”段泽想起来了，上回花醉跑来陈氏山庄时也提起过外面的流言蜚语，只不过没有细说。
　　“外面怎么传的？”他看向傅陵游，“花醉让我跟你打听。”
　　傅陵游：“……”
　　傅陵游搁下筷子，咽了口唾沫：“这，还是别听了吧？”
　　“说说。”此时的段泽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说得漫不经心，还给江知也碗里夹了个肉包，“也好让我心里有个数。”
　　“……那我说了。”
　　前堂没有别人，就他们四人在用饭，傅陵游依然十分踌躇，最后挑挑拣拣了些流言里不算太过分的部分。
　　“其实也没什么……就夸陈家三公子勇猛非常，日日宠幸，彻夜灯火不休，玩得花样百出，还说落霞院里的下人曾亲眼瞧见，你……你衣不蔽体，浑身是伤，脚腕上缠着金铃铛……呃……”
　　江知也猛烈呛咳起来。
　　段泽：“…… ……”
　　傅陵游声音越来越小：“他们说玉面郎后来彻底被调/教服帖，食髓知味，甚至缠着陈三公子夜夜欢/好……”
　　江知也瞠目结舌，夹住的肉包掉回了碗里。
　　段泽面无表情地喝了口粥，道：“好了，别说了。”
　　傅陵游立刻噤声，埋头吃饭。
　　只有花醉在笑个不停。
　　吃过早饭，一行人加上陈千山，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马车里，江知也小声道：“那些流言你真不打算处理？”
　　“……还是得管管的。”段泽对此也着实无奈，“不过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至少要等我把风泽堂拿回来，才有精力去处理这种乱七八糟的事。到时你就搬进流云渡住，若是因为澄清了流言惹来其他的乱子，我也能护你周全。”
　　流云渡。
　　江知也陷入了沉默。
　　其实……回到北派后，陈野这个身份很快就会死，而自己则会去薛峰准备的藏身之处躲上一阵，然后再和师兄通个气，验明正身，作为百药谷行走重新出现，完成这场偷天换日。
　　不过，看在段泽这么用心的份上，到那时和他好好道个别再走吧。
　　毕竟没了陈野这张面具，两人只剩形同陌路罢了。


第29章 
　　在陈千山“慷慨”的帮助下，段泽一行人北上的速度快了许多，半个月后便顺利渡过了洛水。
　　江水拍打着简陋的野渡口，小舟摇摇晃晃靠岸。
　　众人接连跳下船。
　　“……你会放我回去吧？”陈千山被五花大绑着，可怜兮兮坐在船头，狼狈得完全看不出来是世家公子，“我已经、已经陪着你们顺利渡河……阿嚏！你不能……阿嚏！！”
　　段泽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若有所思，食指有节奏地轻轻叩着剑柄，直到陈千山快要吓晕过去了，才蹲下身，轻声道：“替我查一件事。梦溪有家经营火药的李记，在北派也有分号。我查到他们之前卖出的一批火药，是替梦溪李记出的货。”
　　陈千山还算聪明，很快反应过来：“你、你是要我查那批货物真正的买主？”
　　“嗯。出货时间、货品编号还有其他一些线索我会传书给你。”段泽眸光微冷，森寒无比，声音透着狠戾，“务必给我查出来。”
　　“一定，一定。”
　　-
　　又过了些时日。
　　冬至。
　　漫长的逃亡告一段落，他们暂且在花家名下的宅子里住下了。
　　流云渡自然回不得。
　　段泽腿伤痊愈的消息一传到北派，有仇的没仇的都疯了，流云渡附近起码埋伏着六七八家势力，尤其是段家长公子，焦虑得寝食难安，恨不得掘地三尺把段泽找出来杀了。
　　江知也对此深感担忧。
　　如果段泽没法正大光明地出现，依旧只能躲躲藏藏，那薛峰就找不着自己了，后续计划也就无从展开了。
　　傅陵游则另有忧虑。
　　他寻了个机会，试图拉着段泽跑到房顶上喝酒。
　　段泽对此十分不解：“大冬天的，你上房顶去喝西北风？”
　　“那你找个没有陈野的地方。”
　　“……”
　　陈野好动，尤其入冬之后，喜欢泡各种奇奇怪怪的药酒和果酒，成天在院子和厨房之间跑来跑去。
　　段泽沉默片刻，问道：“是很重要的事情么？”
　　“特别重要。”
　　“那便去花醉那里，反正也不远。”
　　“也行。”
　　花醉听闻他们要来，贴心地备好了房间，摆上炭盆，又温了傅陵游爱喝的酒，并且暗示他今夜留下来。
　　傅陵游刚进门就被缠住了，段泽先去屋里等他。
　　过了许久，傅陵游姗姗来迟，脖子上还留着一枚吻痕，神色有些羞恼。
　　段泽一见他这副模样就想笑：“你们感情真好。”
　　“你就别笑话我了。”傅陵游尴尬地搓了搓脖子，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酒，“说正事。”
　　“嗯，我听着。”
　　傅陵游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单刀直入道：“你对陈野到底怎么想？”
　　段泽眼中的笑意淡了下去。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奇怪……你们最近都不睡一间房了。”傅陵游斟酌着字眼，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之前你对陈野那么好，吃住都一起，我还以为你跟他早就两情相悦了。”
　　段泽失笑：“你把我喊出来，就是为了这个？我和陈野两情相悦不相悦，你瞎操心什么？”
　　“我能不操心吗？江知也刚死那段时间，你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我看着都害怕。好不容易有个能哄你高兴的人……我的意思是，反正你们都已经成亲了，这样过下去也挺好的。”傅陵游又倒了满满一杯酒，“那小少爷就是娇纵了些，没啥大毛病，又爱说又爱笑，我瞧你也挺乐意陪他胡闹的。怎么突然就冷落起来了？”
　　段泽的笑意顿时消散。
　　傅陵游还在纠结：“是不是他……他晚上玩得太过火，让你不高兴了？”
　　“不是。”段泽眼睫微垂，盯着桌上的酒，半晌，低声道，“傅陵游，也给我一杯。”
　　“不行不行，你哪会喝酒……哎！”
　　段泽抓起酒壶直接猛灌一口，被辛辣浓烈的酒味呛得连连咳嗽。
　　“咳咳咳……抱歉，你让花醉再拿壶新的过来。这壶归我了。”
　　傅陵游担忧地看了他两眼，起身重新去拿了两坛酒。回来的时候，段泽已经有了微醺的醉意。
　　“少喝点，你根本喝不了。”
　　“你不觉得陈野很像他吗？”
　　“谁？”
　　“江知也。”
　　“……”傅陵游慢慢抿了口酒，眉间浮现出一丝躁意，“是很像，陈家那小少爷泡的药酒简直跟江知也泡的一样难喝。我说，会不会、其实他没死？”
　　段泽缓缓摇了摇头：“我亲眼看见，亲眼目睹的……山崩来得那么快，那辆马车转眼就被落石砸中，根本逃都来不及。”
　　“你有查过陈野吗？马车是被砸了，但车里不一定有人。”
　　“你觉得陈野是江知也假扮的？他没事诈死跑去梦溪假扮陈氏三公子做什么？而且我……”回想起当时的举动，段泽觉得自己简直是在痴心妄想，苦笑一声，“而且我早就偷偷捏过他的脸了，是真的。再说，陈野跟我那么亲近，一点也不像江知也。”
　　傅陵游不吭声了，一杯一杯地闷着酒。
　　这事儿确实匪夷所思。
　　“所以你对陈野好，只因为他像江知也？没一丁点别的心思？”
　　“没有。”
　　“难不成你要给江知也守寡？？”傅陵游不可思议道，“外面那些乱传流言的不知道也就罢了，你还不清楚吗？人家压根就不喜欢你，那叫一个铁石心肠。你这又是何必？”
　　段泽睨了他一眼：“不行？”
　　傅陵游无言以对。
　　用壶不太方便，段泽干脆倒空了茶盏，拿来盛酒。
　　慢慢地喝完一杯，他低声道：“谈不上守寡不守寡的……至少现在没那个心思。”
　　傅陵游已经开始喝第二坛了。
　　两人都喝得醉醺醺的，说话也少了许多顾忌。
　　“话又说回来，你真不觉得他们两人之间有什么神秘关系吗？我只见过容貌相似之人，没、没见过习惯这么像的。”傅陵游大着舌头道，“百药谷向来神秘，要不再、再查查看？”
　　“查？查什么？你有本事闯进百药谷找谷主问个明白？”
　　“……我就随口一说。”
　　“哼。”
　　“还有一种可能。”傅陵游喝得两颊微红，眼神也有些迷离，“咚”地拍桌而起，凑到段泽面前，神秘兮兮道，“鬼、上、身。”
　　段泽抬头看了他一眼，顺手抄起旁边的书拍他脸上。
　　“滚。”
　　“哎哟。”傅陵游被砸得跌坐回去，揉揉鼻子，讪讪道，“别这么凶。话又说回来，你这么想，陈野知道吗？”
　　“不知道。”
　　“不知道？！”傅陵游陡然提高了声调，“不知道你还跟他上床！？”
　　“噗——咳咳……”段泽又被酒呛到了。
　　“你怎么能骗人家呢？”
　　段泽擦擦嘴角，隔着桌子一伸手把人揪过来，恼怒道：“我没骗他！”
　　“没骗他、嗝！还睡一张床？？？”
　　“只是同被而眠，没别的！”
　　“盖一床被子就睡觉？还挺单纯。嗤，我信你个鬼。”
　　“傅陵游你找死——”
　　哗啦！
　　桌子被掀翻了，两人乒乒乓乓打成一团，又打得不成章法，互相揍了几拳扇了两巴掌，最后以段泽率先醉睡过去为结局。
　　花醉听见动静赶来，推门瞧见傅陵游骑在段泽身上，举起拳头准备往下砸，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傅陵游！！！”
　　傅陵游一下子顿住了，迷茫地回头：“花……醉？”
　　花醉迅速上前拎开这个醉鬼，俯身探了探段泽的鼻息。
　　还好，还活着。
　　“你俩喝酒怎么喝出这么大的事？”花醉拧着他的耳朵，连拖带拽出了屋，还没忘记吩咐下人一声去照顾段泽。
　　傅陵游皱着眉嘟囔道：“他骗人……”
　　“什么骗人？骗谁？”花醉莫名其妙，把他带回自己的寝屋，亲自点上安神的熏香，又替他脱去外衣，“你到底喝了多少？”
　　傅陵游安静地坐在床边，目光随着花醉左右移动，忽然起身抱住他亲了亲。
　　“没醉。就是很想你。”他含糊道，“我……我不骗你。”
　　花醉愣住了。
　　须臾，他笑起来，热烈地回吻过去。
　　两人跌跌撞撞纠缠着倒在床上，安神香的味道骤然浓烈起来，帐幔垂落，人影/交叠，蜡烛晃动了一下，倏地熄灭。
　　“啊……唔……”
　　-
　　段泽宿醉醒来，头痛欲裂。
　　他隐约记得自己和傅陵游打起来了，但不记得为什么打架了，也不记得最后谁打赢了。靠在床上昏沉了半晌，有人端来早饭，低声说了几句话。
　　“……什么？”
　　“家主说，段公子用过早饭后可以先行回去，傅公子还要再多住一日。”
　　“知道了。替我谢过花醉。”
　　对于傅陵游隔三差五留宿花家这件事，他早已见怪不怪。
　　他更担心被独自留在别院过夜的陈野，吃过早饭便立刻赶了回去。
　　江知也正在院子里分装药酒。
　　“回来了？”他抬起头，心情颇好地冲段泽笑了笑，“要不要尝尝本少爷新泡的药酒？里面加了晒干的龙眼，不苦。”
　　“……”段泽一怔。
　　江知也死后的每个夜晚，马车被巨石砸碎的那一幕反反复复入梦，折磨得他憔悴不堪，当初那份被替换了的情报更是如同一团烈火，时时刻刻在心里燃烧。
　　他真的很累，只有在陈野身上窥见那熟悉的影子时，才能得到片刻宁静。
　　……兴许是昨夜的酒劲尚未消退，内心的冲动在这一刻攀到了顶峰。
　　想将小孔雀那点朦胧的喜欢攥在手心，想哄骗他心甘情愿地成为影子，想折断他的羽翼、将人困在自己身边，哪里也去不得。
　　自己肯定是疯了。
　　段泽一动不动，用仅剩的理智将自己牢牢钉在原地。
　　不行。他想。这太糟践人了。


第30章 
　　自那天起，段泽就很少留在别院了。
　　一来是忙着与花醉谋划夺回风泽堂一事，二来也是为了离陈野远点，免得自己再生出那种疯狂的念头。
　　江知也被孤零零地留在别院，寂寞得很，又不好贸然开口询问，只能一个人继续百无聊赖地尝试药酒配方。
　　又过了几日。
　　来了位不速之客。
　　只听哗啦一声，壮硕的人影伴着碎瓦和簌簌的泥土从天而降，重重落在地上。
　　“江神医，让我好找。”
　　“谁——薛、薛峰？”江知也手里正抱着个酒坛子，险些被屋顶上跳下来的薛峰给吓掉，惊愕地后退两步，“怎么是你？你怎么会找到这里？”
　　“先别管这个。”薛峰左右看看，“姓段的在不在？”
　　“出门了，要等晚上才回来。”
　　“那正好，你跟我来。”
　　“哎哎……你等等！薛峰！！”
　　薛峰充耳不闻，像拎鸡仔似的一把拎起江知也就跑。他虽然身形壮硕，却灵活得很，把江知也和酒坛一起抱得稳稳的，靠单手翻墙出去，一滴酒都没洒。
　　“你要带我去什么地方？”江知也靠坐在他怀里，倒是不慌，只是有些奇怪，“宋阮呢？”
　　“不太好，带你去看看他。”薛峰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模糊，“他师父死了。”
　　-
　　悦来客栈。
　　薛峰没走门，直接从客栈后院翻窗进去。
　　房间里很安静，一丝响动也没有。
　　江知也跳下来，顺手将酒坛搁在桌上，环视一圈，没见着人，试着唤道：“宋阮？”
　　“在床上坐着，你走过去就能看到。”
　　江知也又往前走了两步。
　　这回看见了。
　　宋阮静静地坐在床上，与从前的灵动活泼相去甚远，神色木然，眼角挂着泪痕，浑身上下笼罩着一股死气。
　　江知也皱起眉，转头看向薛峰：“我让你护送他去湖州，你就是这么护送的？出什么事了？”
　　薛峰也有点烦躁，道：“我不知道你那边出了变故，陈氏派人来追捕宋阮的时候，我出门买干粮去了。半途发现城中氛围不对劲，折返回去时已经晚了。”
　　“是陈氏的人杀了他师父？”
　　“对。而且他们当着宋阮的面……”薛峰瞥了眼宋阮，拉着江知也稍微走远了些，压低嗓子道，“当着宋阮的面折磨他师父。我虽回去得快，可老人家毕竟上了年纪，经不起折腾，最后还是咽气了。”
　　江知也眉头紧锁。
　　“那天以后这小子就一直这样了，不说话，也没反应，只一个劲地哭。我没办法，只能带着他来北派找你，费了好大劲才从花家那里打听到你在别院。”
　　江知也上前拍了拍宋阮的脸颊，又观察了一下他的瞳孔，问道：“有银针吗？”
　　“那小子的药箱我没扔，一起带来了，里面应该有。”
　　江知也翻出银针，在烛焰上燎过，几下扒了宋阮的衣服，对准刺激痛觉的穴位一针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
　　宋阮麻木的眼神终于出现了变化，恐惧和仇恨随着眼泪一起涌了出来。他抱住脑袋，翻滚着惨叫起来。
　　江知也迅速收起银针，退开半步，蹲下来道：“宋阮，宋阮！听得到我说话吗？”
　　宋阮依然在惨叫哭嚎。
　　江知也抓住他的衣服，猛地把人从地上拽起来，狠狠一耳光扇过去，神色冷静得近乎冷酷，重复道：“听得见我说话吗？”
　　薛峰自觉去门口守着了。
　　这么大动静，肯定会把客栈里其他人引来的。
　　宋阮被这一巴掌扇得有点懵，哆哆嗦嗦地张开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放过我师父，放过他……求你们……啊啊啊啊啊——！”
　　眼见他又要开始崩溃尖叫，江知也咬咬牙，又是一巴掌扇过去：“宋阮！清醒一点！你要是疯了，谁给你师父报仇！？”
　　宋阮骤然一滞。
　　他呆住了，傻乎乎地坐在地上抽泣，似乎终于从惊恐癫狂的状态里脱离了出来，却又陷入了空茫。
　　江知也起身，拎来那坛药酒，劈头盖脸地给他浇了下去。
　　“……！”宋阮一个激灵，双眸骤然清明，惊慌失措地左右看了看，小狗似的猛地扑进江知也怀里，撕心裂肺嚎啕大哭起来，“三公子，三公子……呜呜呜呜呜……三公子……”
　　江知也松了口气，虚脱地跌坐在地，抱着哭得死去活来的宋阮，鼻子隐隐发酸。
　　“对不起，宋阮，对不起。”
　　宋阮缩在他怀里哭了很久，哭到最后晕厥过去，还在不停地抽噎。
　　江知也温柔地替他擦干净眼泪，脱掉那件被酒打湿的衣服，给他披上自己的外衣，唤道：“薛峰。”
　　“哎。”薛峰打发走了探头探脑的店小二，回来一看，“睡着了？啧，估计这小子一会儿醒来后还得哭。你打算怎么办？”
　　“先带回别院。”
　　“我指的不是这个。”
　　江知也叹了口气，惆怅道：“本来没打算这么早告诉他的……等宋阮醒来后我问问吧。要是他愿意，那他以后便是百药谷的人了，我会写封信给师兄说明原委。你也多照看着点，宋阮胆子小，别吓坏了人家。”
　　“行。信就交给我去送。”薛峰背上药箱，弯腰扛起宋阮，又把江知也抱怀里，一脚踹开窗户，长啸一声，直接跳了下去，“抓稳了——！”
　　“啊啊啊——”江知也被狂风吹得睁不开眼，死死抓住薛峰的肩膀，在他耳边吼道，“等等，你房钱付了吗？！”
　　“先赊着！”薛峰道，“已经赊了四五天了，也不差这一天！”
　　江知也：“……”
　　后面传来店家难听的叫骂，很快消散在风里。
　　-
　　三人回到别院。
　　江知也把宋阮安顿在自己屋里，又让薛峰出去买了些果脯蜜饯和安神香料，然后把自己关进书房，写了整整半个时辰的信，厚厚一沓。
　　薛峰看看信，又看看他，踌躇片刻，道：“要不你还是跟我走吧。百药谷远在青岭，万一被那姓段的看出什么，我实在来不及赶回救你。”
　　江知也愣了愣。
　　好像也是，既然薛峰已经找到了自己，那自己就没有必要继续留在别院了。
　　可是……
　　江知也低头看着脚尖，努力消解着那股莫名冒出来的那股抵触情绪，须臾，放弃道：“再等等吧，等你从青岭回来，等我找到合适的机会道个别再走。”
　　薛峰不解道：“为什么？”
　　“段泽他……他对陈野还挺不错的。”
　　薛峰嗤笑一声，不以为然，道一声“走了”，砰、砰、砰又踩碎了好几块屋顶瓦片。
　　江知也在原地伫立许久，叹了口气，转身回屋了。
　　宋阮睡了一下午。
　　夕阳昏黄，映在还没融化的雪上。
　　江知也坐在床边，百无聊赖地翻着书，思忖着不知是段泽先回来，还是宋阮先醒。
　　忽然身侧的人动了动。
　　“宋阮？醒了？”江知也合上书，“你……”
　　宋阮似乎受了惊吓，一下把自己蜷进了被子里，瑟瑟发抖。
　　江知也神色微黯。
　　要不是自己，宋阮这辈子本来应该是个寻常的小大夫，而不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骤然被卷入江湖恩怨，经受一场如此惨痛惨烈的洗礼。
　　“这事原是我牵连到了你，”他抚摸着被子包，叹了口气，“你想恨就恨吧。”
　　“……我没有。”半晌，被子包里发出宋阮闷闷的哭腔，“要不是三公子慷慨，我根本没钱治好师父的病。我不是不知好歹的人，那些人、那些人问我……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只是……”
　　宋阮哭得抽噎两下，突然掀开被子，抓起江知也的手，急切道：“我知道公子很厉害，能治好段公子那样重的伤，比百药谷行走还要厉害。我想跟着公子学本事，我想报仇，让陈家的人给我师父偿命——”
　　他忽然噎住了。
　　眼前这个……好像也姓陈。
　　宋阮眼睛哭得通红，睫毛上还沾着眼泪，神色一下又变得怯怯起来，像只可怜巴巴被拎住耳朵的兔子。
　　江知也笑起来，揉了一把他的脑袋。
　　“行啊，你跟着我学，学成之后去做什么我都管不着。不过，先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什么？”
　　“我就是百药谷行走江知也。”
　　宋阮：“？”
　　--------------------
　　1w5海星啦！等会儿有加更！


第31章 （是加更！）
　　宋小大夫看起来特别特别迷茫，缓缓转动着脑袋，发出一个单音节的疑问：“啊？可我、我听说他已经死了。”
　　“唔，你也听说过百药谷行走的死讯。”江知也摸着下巴，思考着要怎样让这个单纯的小家伙相信自己借尸还魂的离奇经历，“但我真的是真的，机巧缘合……死而复生了。你看，我教你的针灸治好了段泽的腿。”
　　宋阮迟疑道：“可是师父说过，人死是不能复生的，吹嘘死而复生的都、都是骗子。”
　　嘶。
　　好棘手。
　　“呃，就……南疆蛊术听说过吗？只剩一根骨头都能起死回生。”江知也胡诌道，“怎么，你看起来一脸不信？”
　　宋阮诚实地摇了摇头：“不信。”
　　江知也又胡乱编了五六种说法，个个都说得有鼻子有眼，还是没能让宋阮信服。
　　这小子仿佛就认了死理，只要是起死回生一概都是骗人的，还说什么“三公子，就算你不是百药谷行走也没关系，不用这样骗人”，把江知也气得头顶冒烟。
　　最后他自暴自弃道：“那要怎样你才肯信我？”
　　宋阮靠过来，把脸埋进他怀里蹭了蹭，小声道：“其实公子是谁都不要紧，陈野也好，江知也也好，我会一直跟着公子的。”
　　江知也顿时感动得一塌糊涂，抱着他狠狠揉了两把：“小宋啊……”
　　突然，房门被猛地推开，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陈野？陈野！你在里面吗？？”
　　江知也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怀里的宋阮一个哆嗦，仿佛受到了什么巨大的惊吓，瞳孔微微张大，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江知也暗叫了一声糟糕。
　　别看宋阮现在挺正常的，实际上特别脆弱，受不得半点刺激。
　　再说，这样随随便便闯进自己屋子实在是无礼。
　　他一记手刀敲晕了宋阮，小心地将人放回床上，怒气冲冲地起身，绕过屏风，正好和冲进来的段泽撞了个面贴面。
　　江知也：“！”
　　他甚至感觉鼻尖被什么又软又热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段泽也愣住了，本能地退开半步，扶住了屏风。
　　两人相视无言。
　　一片寂静中，不知是谁心跳得很快。
　　半晌，段泽撇开头，苍白地解释道：“屋顶上的瓦片碎了，有人来过……我怕你出事……”
　　江知也晕乎乎地站在原地，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尴尬地抿了一下唇：“我没事，是薛峰。陈氏的人不肯放过宋阮，薛峰就把他送过来了。”
　　“薛峰？薛峰又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段泽皱起眉头，忧心忡忡，“这是花家的别院，位置隐秘，没有知情人引路，他怎么可能找得到这里？”
　　“哦，不是别人。”江知也想起来了，“他说是从花家那里问来的。”
　　段泽：“……”
　　不知为何，段泽看起来似乎在生气。
　　江知也迷惑地眨巴了一下眼睛。
　　“怎么了？”
　　“啊，没怎么，你没事就好。”段泽眉头微微舒展，整个人都放松下来，“我给你带了些酥饼点心。宋阮怎么样了？”
　　“不太好，他师父死了。”
　　“死了？？陈氏的人杀的？”
　　“嗯。”
　　“……是因为我，陈留行才不肯放过他。”段泽眼神微沉，嗓音冷得像含了冰，“这笔账我记下了。”
　　“你别那么大声。”江知也回头望了眼昏迷的宋阮，赶紧推着人往外走，“宋阮现在不能受刺激，得静养。”
　　“哦。”段泽顺从地任由他推走，到了门外，问道，“那你晚上睡哪？”
　　江知也一愣。
　　这座别院不算大，卧房就三间，东厢两间西厢一间，没多的。
　　段泽屋子里的床是最大的，傅陵游那屋的床次之，不过花醉偶尔会来过夜，不宜借住，而自己屋里的床只够睡下一个人。
　　方才被撞到的鼻尖还在隐隐发热，江知也莫名扭捏起来，揉巴揉巴衣袖，没什么底气道：“要不……要不本少爷将就一下，和你挤挤？”
　　段泽：“……”
　　过了会儿，江知也没等到回应，诧异地抬起头：“不行吗？”
　　本来就很圆的小鹿眼一下睁得滚圆，巴巴地看着他，充满了惊讶。
　　以前都睡过多少次了，怎么就不行了？？
　　段泽：“…… ……”
　　“不给睡就算了。”江知也撇撇嘴，打算老老实实回屋另想办法，忽然想起自己目前还是陈三，不应该这么好说话，赶紧一抬下巴，找补道，“本少爷才不稀罕和你睡！”
　　说罢转身回了屋。
　　段泽一愣，步子迈得比脑子转得快，等回过神来，已经跟着他进了屋。
　　只见陈野翻箱倒柜找出了一床满是霉味和灰尘的被子，打算铺在地上睡，刚抖开来，就被那股味道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咳咳咳咳咳——！什么味……咳咳咳……”
　　段泽看了半天，终于不忍心道：“别折腾了，睡我屋吧。”
　　江知也泪蒙蒙的眸子顿时一亮。
　　他想了想，拽着被子转身，善解人意道：“我不跟你抢被子，我就带这个……”
　　“这个不要。”段泽离他足足有五步远，抱着胳膊，看起来无比嫌弃，“你要是敢把这东西放我床上，我就把你一块儿扔出去。”
　　江知也：“……”
　　他老老实实把被子塞回了柜子里，嘀嘀咕咕道：“之前明明树叶堆上都能睡觉，这个好歹是被子。”
　　段泽没忍住，笑了一声。
　　“逃命的时候和平时当然不一样。你再冒出奇怪的念头，今晚就给我睡树叶堆。”
　　“可是现在是冬天，外面哪来的树叶……”
　　段泽瞪了他一眼。
　　江知也不吱声了，乖乖地被牵去吃饭。
　　他对帮师兄收来的宝贝徒弟很是上心，估摸着半夜宋阮会饿醒，还特意留了一份炒饭，吩咐今夜值守的下人到时给宋阮送去。
　　入夜后。
　　江知也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睡不着觉。
　　许久没有同床共枕，有点不习惯身旁多了个人。他不自觉地摸了一下鼻尖，好像上面还残留着柔软的触感。
　　半晌，他小声唤道：“段泽，你睡了吗？”
　　黑暗中传来段泽清醒的声音：“没有。”
　　忽然间，江知也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多年的夫妻彼此厌倦，同床异梦，却又出于某种原因不得不继续维持着表面的融洽与平静。
　　于是他用胳膊肘捣了捣段泽，悄声问道：“你要和离书吗？”
　　“……”段泽偏过头，“你又在胡想什么？”
　　江知也撇嘴。
　　怎么会有人这样不识好歹！
　　安静须臾，他又道：“段泽。”
　　“……”
　　“段泽，段泽。”
　　“…… ……”
　　江知也一骨碌爬起来：“你睡着了？”
　　段泽忍无可忍，也坐了起来，把松垮凌乱的睡衣合拢整理好，才看向他：“这么闹腾，想吃宵夜？”
　　今夜的月光很亮，满院皎洁，亮得如同积了雪。
　　段泽的眸子也很亮，像淡色的琥珀，通透明亮，素白里衣散发出一股暖烘烘的、好闻的干净味道。
　　江知也心跳又开始快起来。
　　前所未有强烈的感情在这一刻无限膨胀，湮没的、迟到的、未能说出口的种种都疯长起来，急不可耐地想要破土而出，绽放成满树无声而热烈的花。
　　他紧张地舔了舔嘴唇。
　　“段泽……”
　　“到底怎么了？”
　　“你不要和离书，是不是打算、打算和我过一辈子？”江知也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胸腔，“其实我、我一直挺喜欢你的。你是不是也喜欢我？”
　　屋内瞬间陷入了死寂。
　　完了。
　　江知也晕乎乎地想。如果他说是……如果他说喜欢陈野……
　　爱慕之人近在咫尺，沸腾的血液轰鸣着在大脑中奔腾，将仅剩的理智冲得七零八落。
　　如果他说喜欢陈野……那就让江知也这个身份永远地埋葬在乱石底下，再不见天日。


第32章 
　　……
　　过了不知多久。
　　段泽抬手，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脸。
　　“对不起，陈野。”他眼里的温柔如月色流淌，嗓音干涩沙哑，“是我让你误会了。”
　　江知也呆呆地看着他。
　　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耳朵里，串联起来的意思却让人不懂。
　　轻云蔽月，屋外倏地暗淡下来。
　　段泽眸子里的光亮也消失了，暗沉沉的，里面倒映着虚渺的影，是陈野，又不是陈野。
　　“你年纪还小，不明白这些……”话未说完，他又顿住，须臾，叹了口气，“是我的过错。”
　　听着听着，江知也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光，隐隐透着浅红，好像蒙受了天大的委屈，忽然之间吧嗒掉下一滴眼泪来。
　　段泽没来由地心慌起来：“陈野，你……”
　　“没事，我就是困了。”江知也吸吸鼻子，慢慢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再没发出一丁点声响。
　　段泽坐了片刻，忽然觉得今夜的寂静让人十分难受。
　　他披衣起身，去外屋了。
　　一夜无眠。
　　-
　　一来就占了别人的床，宋阮觉得十分不好意思，怯怯地表示自己可以搬张小榻来睡觉，被江知也拒绝了。
　　冬日寒冷，不宜睡在竹榻上，更不好直接睡地上。
　　他依旧每天晚上去段泽屋里睡觉，反正床很大，段泽不膈应就行。
　　虽然白天段泽连个影儿都找不见，但每天仍雷打不动地回别院，哪怕天黑透了没赶上晚饭，也要回来睡觉。
　　两人一句话都不说，各吃各的，各睡各的，活像感情消磨殆尽的老夫老妻。
　　某天，江知也终于忍不住了。
　　“你干嘛还回来？”他很凶道，“直接住在花府不就好了？”
　　说这话的时候，江知也已经洗漱完毕躺进被子里了，晚归的段某人还在屏风后面更衣。
　　闻言，段泽动作顿了顿。
　　他探头朝床上看了一眼，发现陈野把自己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乱糟糟的脑袋，拧着眉头，表情严肃地望着自己。
　　不过由于五官过于圆润柔和，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在暖黄烛光下，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像盏一碰就碎的脆弱琉璃。
　　他将外衣甩在屏风上，大步走到床边，攥住被子一角用力一扯。
　　“唔！”
　　江知也毫无抵抗地被了抖出来。
　　“不要独占被子。”段泽淡淡道，随后吹熄了蜡烛，在他身边躺下，“别院的侍卫不比流云渡，夜里值守难免会有所松懈。我在，你安全。”
　　江知也不吭声了。
　　他愈发搞不懂这个人。
　　脑子里充斥着乱七八糟的念头，根本睡不着，他不愿意和某罪魁祸首靠太近，便往床里面睡，又被墙壁散发出来的寒意冻得有些手脚发凉，更加难以入眠。
　　于是就像只鼯鼠似的在被子里翻来覆去，拱来拱去。
　　段泽：“……”
　　段泽：“你再翻一下试试？”
　　被子安静了须臾。
　　江知也慢慢探出头来，小声道：“我冷。”
　　段泽叹了口气，似是不耐烦与他纠缠，起身披上外衣就出门了。
　　江知也没想到会把人惹恼，愣了半晌，慢吞吞地挪到还残留着余温的地方，裹紧被子，手脚一点点暖和起来，心却冷得捂不暖。
　　他觉得自己实在没皮没脸，不仅换了个身份继续纠缠段泽，还给自己找了很多很多的借口，一次又一次地心软、动摇、犹豫不决，师兄见了都得骂上两句。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真是活该。
　　段泽一直没有回来，大晚上的，也不知跑哪去了。
　　过了很久，久到江知也快要迷迷糊糊睡过去的时候，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来到床前，衣料摩挲透着冬夜深重的寒气。
　　江知也一个激灵。
　　“谁？！”
　　“你怎么还没睡。”段泽掀开被子，将手上的东西塞进他怀里，“往里挪点。”
　　江知也本能地抱住那个东西。
　　硬邦邦的，但是很暖和。是个汤婆子。
　　“还冷吗？”
　　江知也摇头。
　　“睡吧。”段泽顺手给他掖了掖被子，“你那什么表情？我又不会吃了你。”
　　“……嘿嘿。”
　　管他到底怎么想的，离开之前再快活一段时间吧。
　　江知也想着，抱着暖烘烘的汤婆子睡了过去。
　　屋外月光皎皎，映着流萤似的小雪。雪落了一夜，院子时不时传来枝叶折断的声音，噼噼啪啪地也响了一夜……屋里安眠依旧。
　　-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便开春了。
　　宋阮又长高了一点，去年的衣服穿不上了，江知也写了张方子给他，让他搓点药丸拿去药铺卖掉，添两件新衣回来。
　　宋阮欢天喜地地接过药方，随口道：“公子去年的衣服，好像还是很合身？”
　　“你闭嘴！”江知也恼羞成怒，“本少爷还会长高的！”
　　宋阮：“……”
　　宋小大夫吐了吐舌头，扭头就跑，一个没留神，撞上了刚回来的段泽。
　　“当心。”段泽避开，又拽住他的胳膊拉了一把，“别摔了。”
　　“多、多谢段公子。”
　　“你手里是什么？”
　　宋阮把药方塞进怀里，轻车熟路地撒谎道：“是我刚写的药方，等会儿准备去抓药。”
　　“谁病了？”
　　“没谁，强身健体的药而已。”
　　段泽“嗯”了声，转头看向东倒西歪坐没坐样、懒散快要睡着的江知也，忍不住走过去把他扶正。
　　“坐好，别离炭炉这么近。”
　　“……没事，我心里有数。今天回来这么早？”江知也盘腿坐正，用铁夹翻烤着炭炉上的栗子，夹起一个，冲他一晃，“来尝尝本少爷的手艺。”
　　“事情都商量差不多了，花醉在准备……唔，好吃。”
　　江知也弯了弯眼睛。
　　他们那边的进展，他其实并不清楚，只零零散散地从段泽口中听了个大概。
　　听说他们打算直接绑走段家长公子，强行夺回风泽堂，目前已经成功收拢了一批愿意暗中相助的势力，时间就在这个月。
　　江知也又夹起一颗烤好的栗子，剥开了给自己吃：“嗯，好吃，手艺不错。”
　　“烤栗子的师傅手艺确实不错。”段泽也坐下来，“还有吗？”
　　江知也翻了个白眼：“自己烤。”
　　“小气。”段泽也拿了个夹子，坐下来，“给我腾点地方……呼，暖和。”
　　“你挤到我了。”江知也说着，还故意往他那边挤了一下。
　　段泽瞟了他一眼，夹出一块小煤炭，在两人之间画了一条泾渭分明的线：“看见了么？蹭掉的话，就是你在挤我。”
　　江知也：“？？？”
　　宋阮捂着嘴偷偷笑起来。
　　九九消寒图上的最后一朵红梅终于被填满。
　　薛峰已经数次写信来催促，问他到底打算什么时候离开，言辞之中多有不满，在信里写道：“他对陈野好，那是对你好吗？江神医千万不可糊涂……要是那个姓段的继续缠着你不放，老子就把他的腿再打断一次！”
　　江知也：“……”
　　他面无表情地把信烧了，写了封回信。
　　“段泽最近要去杀人，你暗中跟着，看情况相助。”
　　薛峰收到信：“？？？”
　　他啐了一口，骂了声晦气，扛起大砍刀找花醉去了。
　　-
　　人人都传玉面郎要一雪前耻，准备血洗段府，将叛徒的脑袋一个一个灯笼似的串起来，挂去门口；尤其是那趁火打劫见死不救的大哥，更要活活扒了他的皮，风干起来做成风筝，放到天上去。
　　段家长公子简直成了惊弓之鸟，整天龟缩不出，还把大半个风泽堂都调来了段府，守得密不透风。
　　就在大家都以为不日即将迎来一出激动人心的复仇好戏之时，段家长公子毫无征兆地在自己屋里失踪了。
　　据说，当夜值守的两位副手什么动静都没听见。
　　正当风泽堂众人群龙无首、乱作一团时，段府的大门缓缓打开，段泽冷着脸跨过门槛，在无数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缓缓走进前堂。
　　他一撩衣摆，在主位坐下，气定神闲地一一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勾起唇角，朗声道：“诸位，许久不见。”
　　有人被他气势所慑，下意识地应道：“堂主……”
　　身旁有人赶紧拽了他一下，低声道：“瞎喊什么，他早就不是堂主了。”
　　瞬间段泽的目光扫了过来。
　　“我不是堂主？那谁是？”他微笑着站起来，眼底却盛满寒霜，冰凉一片，“回答我，王鼎。”
　　那个被点到名的家伙不自觉哆嗦起来。
　　他眼睁睁地看着段泽一步一步走过来，手中长剑已然出鞘，剑刃散发着冷厉的寒芒，映照出他惊恐的眼神。
　　“回答我。”
　　王鼎咽了口唾沫，左右看看，见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稍稍安心，道：“你、你失踪快有一年，要不是段、子成公子……风泽堂早没了，你还有脸自称堂主！”
　　“唰——”
　　温热鲜红的血液喷溅出来，溅在侧脸上，愈发衬得段泽脸颊白皙如玉。
　　“说得很好，送你一程。”他漫不经心地甩干净剑上的血，抬头问道，“还有谁觉得我不是堂主？”
　　前堂鸦雀无声。
　　许久，又有人道：“今天你只有一个人，难不成还想杀光我们？”
　　“谁说我只有一个人？”段泽瞟向他，又望向神色各异的众人，长剑一旋，铿然入鞘，“今天你们只有两个选择，追随我，或者死。”
　　--------------------
　　端午好^ ^！


第33章 
　　收回风泽堂的过程十分顺利，干脆利落地处理了几个刺头之后，无人再敢有异议。
　　段泽没有继续为难剩下的人，只是吩咐他们回去收拾收拾，准备搬回流云渡。毕竟全死光就没人干活了，他不可能拿个空壳回来。
　　“都散了吧。”
　　直到此时，守在门外的傅陵游才松了口气，快步穿过人群，到段泽身边低声道：“花醉说，他在段府的书房等你。”
　　“嗯。”段泽又和他交代了两句，安排妥当之后离开前堂，沿着长廊缓步前行。这里是段府，他从小长大的地方，闭着眼睛都不会迷路。
　　很快便到了书房。
　　一推门。
　　花醉正在里面，端着一盏热气腾腾的茶，笑吟吟地招呼道：“哟，这不是咱们段堂主么。坐啊。”
　　段泽没搭理他，从怀里掏出一副皮手套戴上，径直走到书架前，摸索一阵，按下机关。
　　书柜缓缓向两侧打开，露出黑黢黢的地道来。
　　“灯。”
　　花醉放下茶盏，拿起早已准备好的灯盏，跟着他一起下去了。
　　暗室之中，烛光幽幽，伴着老鼠似的窸窣动静。
　　这里竟然有人在。
　　段泽顺着台阶，不紧不慢地一级一级往下走，望向那道人影，眼底寒凉：“好久不见了，兄长。”
　　段子成不知被绑了多久，形容憔悴，奄奄一息地靠在在墙上，一见到烛光，就惊恐地往角落里缩去。
　　“躲什么？”段泽走到他跟前，半蹲下来，强硬地扳过他的下巴，“做风泽堂主的感觉如何？”
　　段子成浑身抖如筛糠，嗫嚅道：“你……我……我……”
　　段泽转头问花醉：“你把他毒傻了？”
　　“冤枉啊，段堂主。”花醉摊手，“我只是按照计划，把他弄晕了关在这里而已。对付这种货色，还用得着毒？”
　　“那便是吓傻了。”段泽抽出短匕，在指尖眼花缭乱地转了两圈，“看来不用费心思带回去了，风泽堂不养吃干饭的废物。”
　　“等等！”段子成终于哆哆嗦嗦地出声了，“你出事后，风泽堂没人接手，我、我只是……想帮点忙……”
　　“帮忙？”段泽笑了一声，“如果你不曾赶走傅陵游，那这话还有几分可信。”
　　“我……”
　　“看在兄弟一场的份上，给你留个全尸。”段泽捏住他的下巴，手往后一伸，“花醉，借点毒用用。”
　　“你……你、你这个不知哪来的野种！！！”这下段子成彻底被逼急了，拼命挣扎起来，涕泪横流，口不择言道，“兄弟？我呸！你根本、根本不是段家的种！！”
　　花醉一挑眉，轻轻“哦”了声。
　　“那又如何？”段泽稍微退后了些，免得被唾沫星子溅到，“这些年你可没少给我添堵。若不是看在‘兄长’二字份上，你早该死了。”
　　“兄长？哈哈哈哈……你还把我当兄长？？他们都说你行事磊落，光风霁月，只有我、只有我知道你是个什么样子！”段子成面容扭曲得不成样子，嫉恨混着眼泪糊了满脸，“当初要不是你，我爹怎么会如此厌恶我！！”
　　花醉又“哇”了一声。
　　段泽深吸一口气，扭头瞪了花醉一眼，回头继续盯着他，冷冷道：“当年是你自己带着不三不四的男人回府里苟合，与我何干？”
　　“……”
　　“门也不关，还被我撞见了。”段泽补充，“吓得我当天就发了高烧，爹娘想不知道都难。”
　　“…… ……”
　　“就这点事你记恨了这么多年，勾结外人换掉了那份关键的情报，段家怎么会有你这么个没出息的东西。”段泽站起身，吩咐道，“花醉。”
　　“在。”
　　“问问他，到底是和谁勾结。陈千山那边到现在还没消息，多半是没戏了。”
　　“哟，”花醉意外道，“去年你杀得流云渡血流成河，我还以为涉事之人全死了，怎么独独放过了段子成？”
　　“出门匆忙，没来得及杀。”段泽嫌弃地摘下手套，想了想，又还是重新套上了，“我让傅陵游帮忙留意着些，没想到他被段子成给欺负得不成样子，最后还被赶出来了。”
　　“……哼，混账东西。这事包在我身上。”花醉唰啦掏出四五个纸包，夹在指尖，“就算黑白无常来勾人，回去都得脱层皮。”
　　“嗯。辛苦。”
　　后续的事段泽便没再过问，径直离开暗室回到书房。
　　顺手把花醉刚才泡的茶给喝了。
　　一刻钟后。
　　花醉也回来了。
　　他的外衣不见了，衣摆上还沾着血迹，一脸晦气。
　　“如何？”
　　“一问三不知，死了。”
　　“意料之中，只是个被人利用的废物草包罢了。”
　　“那你还让我问？”
　　“不让你问，你怎么会把毒用完？”话音未落，段泽倏地挑起茶盏向花醉泼去，趁他错愕后退之时，三两步绕至他身后，用力钳住了他的脖子。
　　花醉差点被掐晕过去。
　　“你……你什么意思？！”他惊怒交加。
　　“我倒是想问问你什么意思。”段泽冷声道，“薛峰和我的关系有多恶劣，你不是不知道。他来和你打听陈野，你问都不问一句，就把别院的位置告诉他了？”
　　“……这个我、我可以解释……呃……”
　　“解释还是狡辩，你自己心里清楚。”段泽绕到他身前，掐着他的脖子用力一掼，将他掼在桌上，“我知道你一直对我有莫名的敌意，做出什么来都不奇怪，也从不在意这些。只是，若你下次还敢把陈野牵扯进来，就算是傅陵游来求我，我都不会放过你。”
　　花醉眼前一阵阵发黑，窒息的痛苦让他下意识地挣扎起来。
　　书房的门霍然打开。
　　傅陵游冲进来，慌忙去掰段泽的手，低声哀求道：“你答应过我，这次事成后会放过他，你答应过我的。”
　　段泽瞥了他一眼，松开手。
　　花醉猛地咳嗽起来。
　　傅陵游想去给他顺顺气，刚靠近，只听“啪”地一声，头一歪，挨了个响亮的巴掌。
　　“你……咳咳、你明明知道他要对我不利，却不告诉我……咳咳咳……”花醉双眸发红，恨恨地看着他，“滚！”
　　“不是，花醉，我……”
　　“滚！！！”
　　书房内乱作一团，段泽离开时顺手帮忙带上了门。
　　他答应过陈野，今天晚上要一起吃饭的。
　　不能回去迟了。


第34章 
　　段泽回到别院，先冲了个凉，把身上的血腥味洗掉后，又换了套干净的衣服，才去找江知也。
　　今天的晚饭有虾皮炖蛋。
　　江知也已经等了有好一会儿，见他落座，略略心虚地移开目光。
　　段泽巡视了一圈桌上的菜。
　　嗯，肉少了一块，青菜缺了一角，还有炖蛋也没了一勺。
　　他不由失笑：“等久了，饿了？”
　　“我就尝了尝味道。”江知也嘴硬道，“没有很饿。”
　　话音未落，肚子“咕噜噜”响了好几声。
　　江知也：“！”
　　一旁的宋阮赶紧打圆场，道：“是我！是我饿了。段公子，再不吃饭我要饿晕了。”
　　“吃吧。”
　　江知也立刻埋头扒拉饭。
　　他把最后一勺炖蛋送进嘴里，大约觉得七分饱，这才停下来缓了口气，总算想起自己原本打算问的事情：“你们今天怎么样？”
　　“物归原主，十分顺利。”段泽弯了弯眸子，夹起一箸青菜，“再过几日，等流云渡打扫干净后，你便可以搬过去了。”
　　江知也手上的筷子一顿。
　　他戳了戳眼前的米饭，沉默须臾，开口道：“我不住过去了。”
　　“什么？”段泽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江知也飞快地抬眸瞟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睫，仿佛要把饭碗盯出个洞来，“我要回百药谷了。”
　　饭桌上，碗筷汤匙之间轻微细碎的碰撞声倏地消失了。
　　宋阮大气也不敢出。
　　许久，桌上响起段泽平静的声音：“为何这么突然？”
　　“其实，去年冬天就该回去的。”江知也硬着头皮撒谎道，“我和谷主有、有约定，必须得回去一趟，了结一些事。不然我一个外人和百药谷牵扯不清，总归不太好。”
　　“几时回来？”
　　江知也脱口道：“三五个月吧。”
　　段泽皱起眉。
　　虽说不管时间上还是理由都很合理，但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他依然在吃饭，吃到嘴里却已经不知是什么味儿了，莫名的躁意从骨头缝里滋生出来，爬满了每一寸血管。
　　仿佛即将要失去什么一般，令人躁动不安。
　　-
　　吃过饭，江知也磨磨蹭蹭地走到段泽屋子前，犹豫了半天，还是决定和宋阮挤一挤。
　　他转过身。
　　说时迟那时快，门“呼”地打开，伸出一只手把他薅了进去。
　　江知也：“！！！”
　　门重重关上的声音震耳欲聋，屋内昏暗，只有远处桌上的一盏烛台，贡献着一点可怜的亮光。
　　江知也被抵在门板上，视线昏暗，什么也看不清楚，咽了口唾沫，壮起胆子质问他。
　　“你你你想干嘛？？”毫无气势。甚至还有一点慌张。
　　“能不能别急着走？”段泽低声问道，“我……感觉不太好。”
　　这是段泽这辈子头一次，用“感觉”这种模糊不清、无所指代的理由来挽留别人。
　　……
　　江知也心又开始扑通扑通地跳。
　　段泽的衣服是刚换过的，带着一股干净好闻的味道。
　　黑暗里看不清，总觉得两人似乎离得很近很近，近得连发丝都能纠缠在一起，悄然滋生着暧昧。
　　这种时候他总是很没出息。
　　“那你……”江知也用力掐了一下手心，磕磕巴巴道，“你、你要是喜欢我的话，我就不走了。”
　　笼罩着他的温热气息倏地消失了。
　　烛光趁虚而入，将黑暗中滋生的错觉驱得一干二净。
　　段泽看着他，眼神不知为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难过，叹气道：“陈野，喜欢是不能这样强求的。”
　　江知也沉默了一会儿，硬邦邦道：“那你就没有立场阻止我走。”
　　“……是。”
　　“我明天就走。”
　　“谁护送你？薛峰？他可靠么？”段泽蹙眉，“为何要这么匆忙？再过几日我就能拨些人出来送你回去。”
　　“不用。”江知也断然拒绝，“宋阮也会和我一起走。”
　　段泽心里的不安骤然扩散到了顶点。
　　“为什么？”
　　“我带我的人走，与你何干？”
　　“陈野！”段泽用力抓住他的手腕，“你别赌气！”
　　江知也也恼了。
　　他甩开段泽的手，冷笑道：“他师父因我而死，我答应过宋阮，不管去哪都会带着他。赌气？段二公子，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说罢转身拉开了门。
　　“陈野！”
　　江知也置若罔闻，脚下不停。
　　月光在身后曳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转过拐角时，衣袂飒然扬起，那背影朦胧得仿佛一场梦境。
　　-
　　翌日清晨。
　　江知也带着大包小包还有宋阮上了马车。
　　薛峰坐在车夫的位置，戴着顶斗笠，嘴里叼着根草茎，把玩着一条光滑油亮的旧马鞭，目光斜斜地睨向江知也身后，忽的一沉。
　　“你来干嘛？”他直起身，“啪”地甩了一下空马鞭，凶悍十足，“离老子的马车远点！”
　　正在放行李的江知也吓了一跳，跟在后面的宋阮更是腿都软了，眼看又要吓得噼里啪啦掉金豆，江知也赶紧把他拽过来塞进马车，转身看去。
　　段泽站在几步开外，单手按剑，冷冷地盯着薛峰。
　　“怎么着？想干架？”薛峰跳下马车，掰了掰手腕，发出骨骼爆裂的咯啦脆响，“这次不把你浑身的骨头一根根捏断，老子就不姓薛！来——”
　　“薛峰！别闹。”江知也喝止住他，转向段泽，“有事？”
　　段泽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似乎是很重要的事情。
　　走都要走了，总得让人把话说完。
　　于是江知也顶着薛峰快要喷火的眼神，拉着段泽稍微走远了些，转到院墙外的树后，低声道：“到底什么事？赶紧说。”
　　“我记得……你很喜欢小叶紫檀。”段泽神色有些犹豫，片刻之后才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月白色的锦囊，倒出一串圆润光亮的檀木手串，中间缀着一颗鲜亮的朱砂，“这是我托人做的，一直忘了给你，算是对去年发生的那些……一点微不足道的谢礼。”
　　江知也愣住了。
　　段泽捉起他的手腕，轻轻将手串套了上去，大小正好，又抬眸看向他，很郑重地道：“一路平安，早点回来。”
　　……
　　江知也失魂落魄地回到了马车上。
　　薛峰心里郁闷，狠狠甩了一鞭子，马吃痛地嘶鸣一声，猛然向前窜。
　　马车摇摇晃晃地跑了起来。
　　“都跟你说了离那姓段的远些，他会勾魂！”薛峰抱怨道，“你看这不，说两句话的工夫，又出事了。”
　　宋阮小心翼翼地缩在马车角落，生怕被甩出去，一边小声道：“胡说，段公子是好人，才不会勾魂。”
　　“小兔崽子！你懂什么！”薛峰呵斥道。
　　宋阮瘪了瘪嘴，捂住耳朵，不听他骂人。
　　“行了，少说两句。”江知也终于开了口，懒洋洋地靠在行李堆里，举起手腕，对着窗子里照进来的光仔细端详。
　　宋阮凑过来一起欣赏，赞叹道：“好漂亮，是帝王砂。”
　　“嗯。”江知也把手腕放下来，纳闷地嘟哝道，“他为什么就是不肯留下陈野呢？”
　　“没眼光的东西！”薛峰又是一鞭子，抽得马疯了似的往前跑，粗声粗气道，“从前没眼光，现在也没有！”
　　江知也差点被甩出去，赶紧拽住窗帘绳。
　　“薛峰！薛峰——！你能不能稳点！”
　　“怕什么，还有更刺激的在后面呢。抓紧咯！驾！！”
　　“什、唔！啊！嘶、我的脑袋好痛……你这条疯狗！呃——！”
　　马车沿着颠簸的小道一蹦一跳，伴着薛峰的大笑和江知也的叱骂逐渐远去，消失在山林晨雾之中。


第35章 
　　半个月后。
　　马车在一座僻静的小院前停下。
　　江知也面有菜色，扶着马车下来，虚弱道：“下次我宁可骑马呃……呕……”
　　“都这么多天了，还没习惯？”薛峰替他拍了拍背，充满了对小动物的那种怜悯，“这小身板儿跟纸糊的一样，坐个车就吐，还不如以前的好使。”
　　“你还好意思说。滚蛋。”
　　薛峰大笑起来，不顾江知也反抗，一把将他抱起来放在肩上，粗暴地踹开院门。
　　“江神医看看，如何？”
　　院子不大，十分清幽，中间还有块很大的空地，可以用来翻晒草药。
　　“不错。”江知也摸一下他硬刺刺的头发，表示嘉奖，“放我下来。”
　　薛峰把他放下来，去搬车上的行李了。
　　宋阮在院子里好奇地转悠，东摸摸西看看，最后转悠回江知也身旁，拽着他的衣袖问道：“三公子，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吗？”
　　“……嗯。”江知也道，“还有，陈野已经死了。以后不要再唤我三公子了，也不要叫我陈公子，为了避免麻烦也不许叫我江公子。”
　　宋阮一呆：“那我该叫什么？”
　　“叫师叔。”
　　“师叔。”
　　江知也满意地揉了揉他的脑袋，进屋收拾东西去了。
　　-
　　彼时，段泽还在为刚收回不久的风泽堂焦头烂额。
　　各种账目一塌糊涂，还有与各家的分成也要一个个重新敲定。他忙得几乎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还不忘隔三差五抓着傅陵游问问陈野的情况。
　　傅陵游捧着安排人手去向的卷宗研究了一整天，精打细算地抠出了两个人去跟着，充当护卫。
　　对面是薛峰，他们不敢跟得太近，消息不仅回传得慢，而且内容十分简单，收到的两张字条上面都只写了个“安好”。
　　又过了五六天。
　　第三张字条并未如期而至。
　　傅陵游忧心忡忡地找到段泽，表示这两人也许可能大概被薛峰发现后杀掉了，需要一笔抚恤金，而风泽堂逢多事之秋，实在捉襟见肘……
　　段泽忙得头昏脑涨，随手从自己的私账上划了笔钱先垫了，让他再派两个人过去，本想说点什么，顿了顿，很快又被其他事分走了精力。
　　临睡前，他吹熄了蜡烛，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白日里傅陵游的话一下在脑海中浮现出来，嗡嗡直响。
　　“……没有收到，本该在昨天就到了的。”
　　他倏地坐起，披衣下床，快步走到傅陵游寝屋外，敲了敲门。
　　“傅陵游！傅陵游！”
　　“怎么了怎么了？有刺客？！”傅陵游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和俩大黑眼圈，持剑冲出来，鞋都穿反了，环顾四周，茫然道，“……没有啊。”
　　“你白天和我说，跟着陈野的探子没有按时传回消息？”
　　“啊？哦是，是没有传回来。不过风泽堂人手吃紧，派出去的都是半吊子，被薛峰发现杀了也正常。怎么了？”
　　“不行，这样不行。”段泽攥住衣襟，心跳慌得怦怦乱响，扶着门框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你再拨点人，我怕——”
　　“叩叩叩”！
　　隔壁院子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和焦急细语。
　　“堂主！堂主！情报司收到了一份急报，堂主？啊这……难道已经睡下了？”
　　两人对视一眼，傅陵游迅速把鞋子穿好，跟着他一块儿过去。
　　情报司的人正在段泽屋门口焦急打转。
　　“我没睡。什么急报，给我。”
　　“啊，堂主！是、是刚收到的这份……”
　　段泽取过那份涂了朱砂的纸卷，缓缓展开，目光触及纸面上的字，瞳孔微缩，忽然感到一阵晕眩。
　　傅陵游察觉到他脸色不好，道：“写了什么？先别急，给我瞧……段泽！？”
　　连日累积的疲倦骤然爆发，铺天盖地汹涌而来，将人狠狠拍碎，段泽晃了一下，伸手想抓住点什么，却捞了个空。
　　口鼻似乎有温热的东西涌出来，带着一丝腥甜。
　　眼前的景色错乱颠倒，漆黑斑驳着，慢慢占据了视野。
　　他倒了下去。
　　“段泽？！段泽！医师，快叫医师！！！你还愣着干嘛！？赶紧啊！”傅陵游冲情报司的人吼完，一把抱起段泽就往回春院跑，匆忙之中瞥了眼那张沾了血的字条。
　　“——陈野遇袭身亡，疑陈氏所为。”
　　后面还写了点什么，他没往下看，光是这一句，就足够让他心里乱成一团麻。
　　陈野也死了。
　　真是要命。
　　-
　　段泽昏迷了整整一日。
　　醒来是在半夜。
　　他睁开眼的时候，外面依然是黑的，没有月亮，屋子里笼罩着令人窒息的沉闷黑暗，还有清苦的药味。
　　他就这样睁着眼睛，没有出声。
　　“你醒了？”傅陵游点上蜡烛，小心地问他，“要不……先吃点东西？”
　　半晌，才听见沙哑的回应：“不饿。”
　　“我去给你倒杯茶……”
　　“那份急报呢？”
　　“……”傅陵游沉默了一会儿，“大夫说你要多休息，不宜再有过大的情绪起伏。”
　　段泽慢慢坐起来，直勾勾盯着他，重复道：“那份急报呢？”
　　他的眸子很亮，烛光映在里面，仿佛那把一年前杀得风泽堂血流成河的烈焰，只是这次更甚，又带着诡谲的平静，令人瘆得慌。
　　傅陵游不敢吱声了，取出那份急报递过去。
　　段泽逐字逐句地看完。
　　“里面提到的袭击者的腰牌，还有……咳咳、还有，陈野的遗物呢？”
　　“……段泽，你能不能别这样逼自己？”傅陵游几乎是哀求道，“你又要把自己弄成上回那个样子吗？”
　　“给我。”
　　傅陵游拗不过他，不得不将这两样东西取来，放在铜盘里端上来。
　　段泽拎起那个腰牌看了眼，又扔回去。
　　陈氏家纹，毋庸置疑。
　　另一样东西盖了块丝帕，看大小，似乎是镯子之类的玩意。
　　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掀开丝帕。
　　是串带血的手串，小叶紫檀，中间缀着一颗殷红的朱砂。
　　铜盘“当啷”被打翻。
　　“段泽！！医师呢！医师——快！！！他他他又……”
　　又是一阵人仰马翻。
　　急报和手串都被收走，段泽还被摁住硬灌了一碗安神汤下去，终于没力气再折腾了。他撑着沉重的眼皮，眼珠微动，望向守在床边不敢走的傅陵游，虚弱道：“傅陵游。”
　　“你还是先睡会儿吧，有什么事醒来再说。”
　　“我是不是……错了？”药已起效，段泽困得有些神志不清，轻声呢喃道，“我本来……本来可以留住他的，傅陵游……我好后悔……我好像一直都、都晚一步……什么也来不及……”
　　他昏睡过去。
　　傅陵游替他盖好被子，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今天清早刚刚送到，陈千山寄来的信。
　　信封已被拆开，而且看起来皱巴巴，似乎纠结了很久才藏起来的。
　　陈千山在信中写道：“苦心调查数月，终不负所托。梦溪李记那批货物的买主已查明，乃是陈氏家主陈留行。”
　　--------------------
　　双重马甲终于给小也套好了！接下来开始一层一层一层剥开^ ^


第36章 
　　这封信，傅陵游藏了四五天才敢交给段泽。
　　果不其然又被一顿暴揍。
　　不过陈野死后，段泽的心情一直不大好，再加上风泽堂刚易主不久，人人噤若寒蝉，傅陵游能顺着就尽量顺着他，不过就是挨顿揍，总比把人急得吐血好。
　　但花醉不乐意了，替他擦药酒的时候念叨了好久。
　　“他说过两招你就去过两招？人家刚守寡，摆明了拿你泄愤，你还上赶着送？我早说了这地方风水不好，克夫克妻……”
　　“嗯嗯，嗯嗯嗯。”傅陵游大半个月没见花醉，十分想念，不管对面说什么都照单全收，“花醉，你不是说再也不搭理我了吗？怎么……嘶！痛痛痛……！！”
　　“痛死你得了，傻子！”花醉愤愤地把沾了药酒的棉花往淤青上用力一摁，“好了。”
　　“等等，这么晚了，你要去哪？不宿在流云渡吗？”
　　花醉没好气道：“我怕被克死。”
　　“可是我很想你。”傅陵游没穿上衣，精悍壮实的上身青一块紫一块，还留着药酒的痕迹和辛辣滋味，看起来相当诱人。
　　花醉犹豫了。
　　“你……腰没事吧？没被打伤吧？”
　　“没有没有，段泽下手很有分寸的……唔！”傅陵游又被扇了一巴掌，不过很轻，和调情差不多。他捏住花醉的手腕顺势把人往怀里一带，试探着亲了一口。
　　没有挨揍。
　　……
　　两人鬼混到很晚，以至于第二天傅陵游起晚了。
　　他掰开花醉搂着腰的胳膊，匆匆忙忙起床去找段泽。
　　段泽似乎已经等了有一会儿，茶都凉透了，和他的眼神一样凉。
　　“……昨天花醉来了。”傅陵游小声解释道，“我、我哄得有点久。”
　　段泽沉默片刻，道：“应该的，没事。让你查的事情有眉目了吗？”
　　“查了。你猜得没错，漳水张氏确实有一条罕见的矿脉，陈氏多次要求合作开采，都被张家家主拒绝了。”傅陵游道，“后来家主病重，请江知也去医治……呃，你知道的，出意外没去成，他就病死了。才过了几个月，新任家主屁股都还没坐热，便巴巴地找陈氏合作去了。”
　　段泽安静地听着，神色逐渐有几分空茫。
　　半晌，他低声道：“就为了这？”
　　“自从北派的兵器生意被风泽堂抢走后，陈氏便一直不太好过，在南派世家之中的地位也大不如前，大概是狗急跳墙……”
　　“砰”！
　　段泽突然狠狠一锤桌子，吓了傅陵游一跳。
　　“就为了这？？”他伏在桌上，用力抓着头发，一字一句恨得仿佛能咬出血来，“就为了区区一条矿脉的开采……一条矿脉而已，就杀了江知也？！”
　　傅陵游有些不知所措。
　　他斟酌片刻，试图安慰段泽：“至少现在知道是谁干的了。等你替他报了仇，放下心结，以后会遇到更喜欢的……”
　　“然后呢？”段泽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再把他害死？”
　　傅陵游又又又不敢吭声了。
　　这几日段泽的状态都不太对劲，随口一句话都有可能把人刺激到崩溃。
　　“……情报司那边如何？”段泽沙哑道。
　　“梦溪太远，我们的人刺探消息有些困难。我已经联络了陈千山，他表示很愿意合作，除掉陈留行对他也有好处。”
　　“陈留行？只杀陈留行？”段泽恍惚地呢喃着，神色逐渐阴冷狠戾，“未免太便宜他们！我要整个陈氏从南派消失，满门——”
　　“段泽！”傅陵游实在看不过去了，冒着挨揍的风险，抓着他的肩膀用力摇晃了一下，“你清醒一点！这样疯疯癫癫别说除掉陈氏，杀个陈留行都够呛！”
　　段泽不说话了。
　　他垂下眸子，似是疲惫至极，须臾，轻轻道：“把手串和玉簪还我。”
　　“不行。”
　　“我睡不着……整夜整夜的睡不着，你还给我，让我看一眼……就一眼……”话音未落，他身子晃了晃。
　　“哎！段泽！！”
　　“我没事……头晕而已……”
　　“你这、唉，我这不是怕你睹物思人更加伤心吗？行吧，还给你你就去睡觉。”
　　“嗯。”
　　-
　　江知也还不知道因为自己的诈死流云渡变得一团乱。
　　他成天忙着写信，要写数十封措辞不同的信，寄给昔日受过自己医治、有几分交情的各位家主，请他们帮忙；薛峰也很忙，忙着到处收信送信；宋阮也很忙，洗衣做饭洒扫都得他一个人做。
　　偶尔见到忙忙碌碌辛勤的宋小大夫，江知也会感到一点愧疚，好像自己把人骗来打杂似的。宋阮倒不觉得有什么，很高兴自己可以帮上忙。
　　于是江神医转头又沉浸在了自己的复出大计之中。
　　这个计划着实有些麻烦，牵扯甚广。
　　离百药谷行走身死已经过去一年了，此时此刻突然再冒出个自称江知也的，很容易被当做江湖骗子杀掉，更何况这张脸也确实不是江知也。
　　他需要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也需要世家帮忙造势，将此事闹得沸沸扬扬江湖皆知，最后还得挑个声名俱佳、身患绝症的人，一举治好，再顺势取出师兄的亲笔信，将身份坐实下来。
　　最最关键的是，整个过程中，他不能露脸。
　　……真是麻烦啊。
　　江知也挠了挠头，思前想后，觉得前车之鉴历历在目，绝不可以再把宋阮给卷进来，得先把人送走避一避。
　　等信送得差不多了，他便让薛峰带着宋阮去了百药谷，自己留下来再检查检查计划是否有遗漏之处。
　　——至少在江知也看来，这个计划十分完美，就算有家主收到信后不愿意蹚浑水，或者信的内容被意外泄露，对整个计划也影响不大。
　　然而他终归只是个大夫，又因百药谷的特殊不参与世家之间的恩怨，出山之后又受到风泽堂暗中庇护，压根想象不到有些家主能做出什么事来。
　　-
　　梁州周氏。
　　这个快要没落的小世家近日突然传出消息，说百药谷行走江知也没有死，被周氏的人救了，一直在周家养伤，还展示了江神医的亲笔信。
　　信中写道，因遭山难容貌被毁，一年多来一直在隐居养伤，对于江湖上百药谷行走的身死谣言甚觉荒唐，最近打算重出江湖，还望家主相助云云。
　　一时间江湖上掀起轩然大波，各路人马纷至沓来，凑热闹的、将信将疑的、有求于人的……都快把周家的门槛踏破了。
　　而周家居然还真请出了个江神医。
　　因容貌被毁，那人戴了面纱，露出的眉眼还真有几分相似，也有些医术在身，足以糊弄那些与江知也有过一面之缘的人。
　　周氏因此赚足了钱财和名望，一举压过当地其他世家，扶摇直上。
　　……
　　消息传得很快。
　　江知也听说的时候不小心打碎了茶盏。
　　他呆愣了半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薛峰不在身边，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他茫然地枯坐半日，觉得不能坐以待毙，找出刚买不久的行头，遮起面容，找到了附近的孙氏。
　　“谁？百药谷行走？”看门的童子听罢来意，瞪大眼睛，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机灵些的跑去请示主人家了。
　　片刻之后，那小童回来道：“家主说，咱们家不屑与周氏为伍，你走吧。”
　　江知也：“……”
　　他默了默，没有继续纠缠，往下一家去了。
　　没多久当地便传开了，说是有个自称百药谷行走的人，浑身包得严严实实连眼睛都不露，连着被三家当做骗子赶走后，居然直接在大街上开张看诊了。
　　而且不论贫富，一次只收三枚铜钱。
　　很快，看热闹的人闻讯而来，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却无人真的来看病。
　　江知也也不心急，气定神闲地坐在墙根，啃着一只馒头，看起来就像个要饭的。
　　他扫视了一圈，随手一指：“那位青衣小哥，不知可否走近些？”
　　被点名的青衣公子怔了怔，左右看看，确定是在叫自己，依言走近了两步。
　　“你活不长了。”江知也直接道。
　　“胡说！”青衣公子勃然大怒，“你、你这江湖骗子，故弄玄虚也就罢了，怎么能随便咒人死呢！？”
　　“没骗你。”江知也随手拾起一块石头，在地上写了个药方子，“若是近日病发，先吃这剂药保命，再来此地寻我。”
　　说罢拍拍手上的灰，起身便走了，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三日后。
　　那青衣公子的仆从急急忙忙赶来这里，毕恭毕敬地将江知也请回去了。
　　这件稀奇事插了翅膀似的越传越远，
　　数日之后，传到了流云渡。
　　-
　　段泽刚喝下一碗安神汤。
　　“什么？”他听着傅陵游念的情报，皱起眉，“什么乱七八糟的？”
　　“之前梁州周氏不是弄了个百药谷行走出来？闹得还挺大，有信的，也有不信的……当然，咱们知道那肯定是假的，江神医哪会去依傍世家，之前在我们这儿也就是挂个名帮帮忙，哪有直接坐堂开张的。那人大概觉得这是条生财之道，也出来招摇撞骗，串通一气，啧啧啧……哎哎！你刚喝了药，去哪？”
　　“梁州那个你说牵扯太广不让我杀，这个总行了吧？”段泽有些烦躁，拎起红尘剑，冷冷道，“敢假扮江知也，我倒要看看他有几个脑袋。”
　　“可是你刚喝完药，哎别走啊！”傅陵游追出去，“不是，你打算自己一个人过去？至少要带个一队人吧？”
　　“行。”段泽略一沉吟，“干脆再多带些好了。最近大家都辛苦，全当散心了。”
　　“再多带点？？可是吃住的钱还有车马费……”
　　“从我私账上划。”
　　“好嘞。”


第37章 （是加更！）
　　在街上摆摊看诊也有段时日了，慕名而来的人越来越多，孙氏郑氏都已经找上门来，江知也寻思着差不多了，于是收拾收拾，准备歇两天。
　　他得仔细掂量一下这两家哪家比较靠谱。
　　刚拎起药箱，就见之前看过病的大娘匆忙走来，带着几分慌张和怯懦，拉住他低声道：“江神医，我瞧见城门口有群人在到处打听你，身上都带着刀和剑，看起来就不好相与。莫不是惹来什么仇家了？”
　　江知也怔了怔，喃喃道：“仇家？我哪有……”他猝然顿住。如果非要说，还真有。
　　风泽堂。
　　消息才刚传开多久，这就找上门来了，动作还真是快。
　　梁州的那个冒牌货还活蹦乱跳的，为何偏要和自己过不去？
　　心脏忽然一阵阵难过，像是被狠狠撕扯开来，旧伤掺着新痛，在不断滴血。
　　他谢过大娘，匆匆离开了。
　　既然有风泽堂插手，那么孙氏和郑氏便不顶用了，稍加威胁就会将自己交出去。
　　之后一连数日，江知也都没再去城里，只在城外山脚下的那个院子里躲着，掰着手指头数薛峰回来的日子。
　　-
　　是夜。
　　四野寂寂，月色如水。
　　江知也从梦中突然惊醒，竖起耳朵，听见窗外传来杂乱的马蹄声，正飞速地迫近，少说有十数人。
　　他神色有一瞬间的空白，等回过神来，几乎是连滚带爬下了床，穿上那套黑漆漆的行头，从后窗爬出，翻过院墙，往山里逃去了。
　　片刻之后。
　　院门被一脚踹开，段泽面沉如水，按着剑大步走进来，环视一周，道：“没有人？”
　　“看起来是没有。”
　　“搜！”
　　傅陵游带人熟练地将所有屋子都搜了一遍，连米缸底下都没放过，锅碗瓢盆罐子乒乒乓乓倒了一地。
　　“这里住着三人。不过没见着人，右边的那间屋子，床上的被子还热乎着。小心有埋伏。”
　　“这地方不大，藏不了人。他们应该跑山里去了。”段泽又四下转悠了一圈，摸了摸那床温热的被子，又翻翻枕头，“再搜一遍，以免遗漏什么，然后放把火烧了这里。”
　　“烧了？！不、不至于吧？”傅陵游以为自己听岔了，震惊道，“你以前从不干这种缺德事儿的啊。”
　　“他敢打着百药谷行走的名头行骗，就已经是个死人了。”段泽眉目含煞，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死人要什么房子？”
　　“别这么瞪我，怪吓人的……行，我烧，我烧还不行吗？”傅陵游做了个投降的手势，慢慢退出门，转身吆喝人烧房子去了。
　　-
　　山下的房子烧起来的时候，江知也快爬到半山腰了。
　　那火光在黑夜中实在太过显眼，烧得肆意妄为，他呆呆地坐在树下，风吹起帷帽，露出满是泪痕的脸庞。
　　为什么……？
　　自己甚至还没能坐实江知也这个身份，只是疑似而已，也能招来风泽堂的赶尽杀绝？
　　除了段泽，还有谁能给风泽堂下这样的命令？
　　山里的夜风很冷，他只穿了件外衣，还被树枝勾得破破烂烂，寒意一个劲往缝里钻，五月的天气，竟冷得彻骨。
　　江知也想站起来继续跑，却摔了一跤，手脚和牙齿都在疯狂打颤，扶着树才勉强站稳。
　　很快，火光附近散开星星点点的火把，混乱片刻之后，又变得有序起来，长龙似的往山里走。
　　追过来了！
　　江知也狠狠掐了自己一把，颤抖着伸手，把挂落在树枝上的一缕布条取下来塞进怀里，又仔细地将坐过的地方用枯枝落叶重新掩埋，抹去痕迹。
　　在这个过程中，他似乎得到了一点独自面对追兵的勇气。
　　于是他扶着树，开始在漆黑的山林中跌跌撞撞前行，逃得不快，但到底还是在逃。
　　-
　　山脚下。
　　两人席地而坐，傅陵游甚至带了一壶酒。
　　“我说，你就别太惦记了，就是个江湖骗子而已，光瞧这阵仗吓都能吓瘫。交给兄弟们，不出一个时辰就能找到。”傅陵游道，“大家都是陪你出来玩儿散心的，别总板着脸。要不……喝点儿？”
　　他举起酒壶摇了摇。
　　段泽望着不远处的熊熊火光，心底闷着的不悦稍微散了些，放松下来，随意与他说笑了两句：“傅陵游，你胆子真肥啊，还敢让我喝酒？”
　　“……我就是随便说说。”傅陵游讪讪道，“其实我还带了水，你要喝么？”
　　“不喝，不渴。”段泽伸手勾起他腰上的袋子，“你是不是还带了瓜子？真当自己出来游山玩水？”
　　“要吃吗？甜口的，都给你。”
　　“我不爱吃甜……算了，给我抓一把。”
　　“哦。因为花醉喜欢吃甜的，下次我多带包咸的。”
　　“不用跟我解释这个。”
　　……
　　…… ……
　　院子里的火逐渐熄灭，露出坍塌的焦黑房梁。
　　天边微熹。
　　段泽蓦地惊醒过来，觉得有些不对劲，戳了一下同样在打盹的傅陵游，道：“我们睡多久了？”
　　“嗯？啊？哈欠……好像天快亮了。”说完傅陵游自己也醒了，“他们怎么还没回来？”
　　“难道这山里有猛兽？”段泽拎起剑，“我上去看看。”
　　刚巧有人沿着山道下来，一脸通宵后的疲倦，满身的草屑和露水，迎面撞见段泽，顿时一惊，慌张中又夹杂着几分羞愧：“啊，是、是堂主啊。我们搜了一夜，没能找到那人。”
　　“没有？”段泽忍不住皱起眉头，“一点痕迹都没找到？”
　　“……确实没找到任何踪迹。”这人是半年前刚来风泽堂的，还摸不清新堂主的脾气，小心翼翼地解释了一句，“晚上太黑了，白天找起来会容易些，还请堂主见谅。”
　　段泽瞧见他宛如惊弓之鸟的模样，又想起流云渡里连日压抑的氛围，心中微动。
　　自己……是不是绷得太紧了？
　　此时天刚亮，风从破晓的天际吹拂过来，掺着淡淡的焦糊味。
　　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预兆，心底某处倏忽松动了一点，莫名的轻快如甘泉般涌出来，仿佛溪水潺潺，清亮快活。
　　“没事。”段泽松开眉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让山上的兄弟们都先下来歇息，我和傅陵游上去瞧瞧。”
　　“是。”见没被责备，那人顿时松了口气，又道，“咱们昨夜是轮换着找人的，有些兄弟后半夜休息过了，可以继续和堂主搜寻。”
　　“行。”
　　一行人又浩浩荡荡上了山。
　　傅陵游还取了把弓过来。
　　“你带这个来打兔子？”
　　“没准呢？”傅陵游掂了掂弓，又试了一下弦，“而且花醉和我说，他挺想养只兔子的。”
　　段泽：“……”
　　段泽：“你再提一句花醉试试？”
　　傅陵游一怵，老实地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过了会儿，他猎到了一只毛色雪白的小兽，小心翼翼地捡起来揣在怀里，忘形道：“这小东西的模样还挺讨人喜欢，正好送给——”
　　后半截话在段泽恐怖的眼神之下咽了回去。
　　须臾，傅陵游沮丧道：“我说了想带他一起来，你偏不让。我可以出钱付他的车马费，不用你操心。”
　　“是你自己想带他来吗？分明是花醉和你说想跟来。”段泽被气笑了，“他算盘打得可真好。到时候你俩在我眼前腻腻歪歪的，到底是你散心还是我散心？”
　　傅某人彻底没声儿了，看起来还有点后知后觉的羞愧。
　　片刻之后，他又恢复如常，和其他人一块儿卖力搜寻起来，特别卖力，连耗子洞都不放过。
　　段泽看着看着就恼不起来了，只是无奈摇头。
　　傻不拉几的，哪天被花醉卖了还帮着数钱，得看紧点。
　　天色渐明，草叶上的露水闪着光。
　　段泽随手拨开一丛灌木，忽然目光微凝。
　　“这里。”他低低念了声，旋即回过头，喊道，“傅陵游！”
　　傅陵游闻声立动，蹿得比兔子还快，眨眼就站到了他身旁：“哪呢？”
　　段泽比了个“嘘”的手势，手一指，沿着那丛灌木缓缓往下，最终停在了陡坡下面。
　　这个陡坡少说也有几丈高，被雨水冲刷得光滑，只有零星几株杂草。
　　如果人真的藏在底下，不等他们这边的人下去，早就跑了。
　　傅陵游心领神会，取下背上的弓，搭箭，拉弓，锐利的箭锋直指陡坡之下。
　　他忽然想起什么，偏头看向段泽。
　　“无妨，可杀。”段泽随手点了两人，略略提高了嗓门，“你，还有你，到陡坡下面去。人就在那，别让他跑了。”
　　话音未落，陡坡下面的矮树立刻有了动静。
　　一道人影“唰”地蹿了出来。
　　那身形有些纤细，似乎是还未长成的少年，戴着斗笠，衣衫被树枝刮得破破烂烂，连袖口都挂了一道。
　　傅陵游赶紧举箭瞄准。
　　阳光自枝叶间倾洒而下，照得一切无所遁形。
　　段泽微微眯起眼睛。
　　一截白皙的手腕在破烂衣袖中若隐若现，隐约能瞧见上面戴着串东西，似乎有几分眼熟。
　　鲜红的朱砂被阳光照到，倏地一亮。
　　他脱口道：“傅陵游，等等！！！”


第38章 
　　傅陵游被撞得歪了一下，勾着弦的手指下意识松开。
　　箭倏地离弦。
　　奔跑的人影闷哼一声，跌倒在地。
　　傅陵游快被他一惊一乍吓死了，甚至没看清自己的箭射哪儿了，梦游似的放下弓，茫然道：“怎么了，又怎么了？？”
　　段泽比他还惊惶，脸色苍白，紧抿着唇，左右看了看，找了个相对稍微平缓的位置，在傅陵游惊悚的目光中，跳了下去。
　　“段泽！你疯了！！这种山沟沟里的陡坡敢直接往下跳，打算摔断几根骨头！？”他崩溃地吼完，随手抓了个离得近的手下，“赶紧的，去找个大夫！再弄辆马车过来，让他们在山脚下等着，要快！”
　　“是是是……”那人忙不迭去了。
　　傅陵游实在担心陡坡底下的段泽，觉得站在上面等也不是个事儿，干脆用狗爬式慢慢地挪下去，一手抓树一手抓草，边爬边问：“你怎么样了？没摔伤吧？”
　　段泽根本没工夫搭理他。
　　他只是紧盯着前面倒在地上的人影，心跳很快，指尖凉得像冰，全身血液都往头上涌，连扭伤脚踝的疼痛都毫无知觉。
　　人影倒在软烂的落叶堆里，因为剧痛蜷缩成一团，微微发抖，像只被逮住的小兽。箭射偏了，射在大腿上，伤得很深，鲜血浸透了裤子，濡湿了一大片。
　　段泽一瘸一拐地走过去。
　　走近后，终于清楚地瞧见了手串的模样。
　　……很像，但不是。
　　檀木是普通的绿檀，朱砂的颜色也不够纯正，像串粗劣的仿品。
　　他看不到那人的脸，斗笠宽大，四周还垂着黑色轻纱，铺开来几乎遮住半个身子。
　　“……陈野？”
　　没有回应。
　　段泽迟疑片刻，蹲下来，小心翼翼又轻轻地掀开那顶斗笠。
　　圆圆的小鹿眼蓄满了泪，正恶狠狠地看着他。
　　刹那间，铺天盖地的喜悦几乎将段泽吞没，冲得他晕头转向，不知身在何方，紧接着又一阵心悸后怕。
　　他似乎想要笑一笑，嘴角颤抖了半天也没能笑出来，最后只低低唤了声：“陈野。”
　　“嚓”！
　　刀刃出鞘的清脆鸣响擦过耳畔。
　　千钧一发之际，刻在骨子里的战斗本能救了段泽一命。
　　他用剑鞘挡了一下。
　　匕首受阻，迅速调转方向，狠狠刺入了他的肋骨之间，用力一拧，再拔出。
　　鲜血喷涌。
　　傅陵游刚爬下来，转头见到这一幕，肝胆俱裂。
　　“段泽——！！”
　　江知也被他这一嗓子惊得差点蹦起来，浑身紧绷，又举起了匕首。
　　“我没事。你别过来，吓到他了。”段泽咬紧牙，捂着流血不止的伤口，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柔和平静，“陈野，你不认得我了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江知也攥紧了匕首，冷冷地盯着他，没有说话。
　　“你的箭伤不能耽搁，得赶紧处理，我这就让人带你下山……”
　　江知也往后退了退：“别碰我！”
　　傅陵游快急死了。
　　段泽脸色惨白，看起来快要失血昏迷了，陈野手里又握着把滴血的匕首，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再来一刀。
　　偏偏这家伙还魔怔了似的在那里追问：“前些日子我听说你被陈氏的人袭击，还以为……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关你屁事！”
　　傅陵游看不下去了。
　　反正这两人一伤一残，哪个都快不过自己。
　　于是他毫不犹豫扑上前，给了陈野一记手刀，不等段泽开口，反手也把他敲昏了。
　　“净会给人添麻烦。”傅陵游抱怨道，麻溜地撕下衣服堵住段泽的伤口，把人抱起来，朝陡坡上面喊道，“再下来个人搭把手！”
　　站在陡坡边上围观的七八个人这才如梦初醒，赶紧下饺子似的扑通扑通往下跳。
　　结果脚扭了三个，还有个摔断了一根骨头。
　　傅陵游：“……”
　　最后一群人互相搀扶着下了山。
　　山下的人都慌了，还以为他们经历了一场恶战，忙不迭将大夫请了过来，又围起来七嘴八舌地询问情况，闹哄哄乱作一团。
　　被心情不爽的傅陵游一人赏了一记剑鞘，这才捂着屁股闭了嘴。
　　段泽伤得最重，江知也其次，其他人多多少少也有些磕碰扭伤，还有被蚊虫叮了几个包的。
　　傅陵游将这帮子伤员就近安置在了一栋宅子里。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置“陈野”。
　　当初探子回报说陈野已死，遗物都送来了，按理说不该有假。此人虽然容貌酷似陈野，但来历不明，行为古怪，还捅伤了段泽，最为稳妥的法子就是关起来严加看守。
　　……不过直觉告诉他，还是不要随便动这小子比较好。
　　思来想去，傅陵游决定给这个来历不明的家伙灌两碗安神汤，让他一直睡着，等段泽醒来再说。
　　-
　　……
　　…… ……
　　混乱无章的噩梦戛然而止，直直朝黑暗坠去。
　　段泽猝然惊醒，猛地坐起，一下牵动了肋骨附近的伤口，又“咚”地倒了回去，痛得半天没能爬起来。
　　“哎哟祖宗你别乱动了。”傅陵游冲过来把他按住，“找死也不是这么个找法儿。”
　　“陈野？陈野呢！？我见到他了，我明明见到他了！”
　　“嗯嗯，见到了见到了，在隔壁屋里睡着呢。”傅陵游道，“你再胡闹，我就把你打昏了。”
　　段泽怔了怔，终于安静下来。
　　傅陵游松了口气，在床边坐下，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段泽似乎有点儿累，闭上眼睛，没吭声。
　　半晌，低声道：“什么怎么办？”
　　“陈野身上疑点颇多。”
　　“……我不想深究。”
　　“我刚去捏过陈野的脸了，是真的。那他为什么要诈死骗你？”
　　“我也不想追究这个。”
　　“如果传闻是真的，他在大街上看一眼就能给人治病，那他和百药谷就绝不是什么简单的关系。”
　　“你别管。”
　　傅陵游被他这种逃避的态度弄恼火了：“他还捅了你一刀！难道就这么算了？！”
　　“…… ……”段泽拉过被子，把自己蒙起来。
　　“只要他还好好活着，你就什么也不想追究是吧？”傅陵游气笑了，恨铁不成钢道，“你遇上江知也还有陈野的时候，脑子就没有清醒过。”
　　被子里传出段泽闷闷的声音：“几时轮得到你来说我没脑子？”
　　傅陵游：“……”
　　两人僵持片刻。
　　段泽掀开被子，慢慢撑着坐起，偏头看向傅陵游，道：“要说疑虑，确实有。”
　　“哦？”傅陵游顿时打起了精神。
　　“他做了串仿品戴在手上，是不是因为不小心弄丢了我送他的那串？”
　　傅陵游：“？”
　　段泽：“开玩笑的。”
　　傅陵游狠狠翻了个白眼：“我还以为你被鬼上身了。”
　　“等他醒了，我会去问清楚。”段泽又躺了回去，伤口传来的剧痛实在令他虚弱不堪，难以支撑，“我再睡会儿……他受了伤心情不好，你多顺着他点。”
　　“哦。”
　　傅陵游转头又让人多煎了几服安神汤，掐着时间给江知也灌下去，免得横生枝节。
　　-
　　两日后。
　　江知也终于得以清醒过来。
　　他并非完全没有意识，昏睡的时候能模模糊糊感觉到一些事，再者，口中残留的苦涩一尝便知是什么，心里更是怨恨。
　　无论是陡坡上那声“无妨，可杀”，还是段泽见到“陈野”之后态度的转变，都令他作呕，回忆支离成碎片，被践踏的心意上滋生着恨意，紧紧捆缚着跳动的心脏。
　　段泽一进来，便感觉到两束冷冰冰的目光。
　　好凶。
　　他实在搞不明白这敌意从何而来，明明临走时还好好的。
　　“伤口还疼么？”段泽走到床边坐下，“想吃什么就和傅陵游说，他会想办法去弄。”
　　江知也没吱声，只死死瞪着他，眼睛通红，还隐隐泛着水光。
　　“你的宅子……”段泽顿了顿，大约也觉得这件事是自己做得太过了，“我会赔的。”
　　江知也依然瞪着他，眼中敌意浓烈到快要喷出来了。
　　“你……”段泽感到有些棘手，又觉得莫名其妙，终于还是问了出来，“诈死一事我不想深究，只是，你为何要假扮江知也？”
　　“……你不问我为何诈死，却问我为何要假扮江知也？”江知也竭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开口却带着一点哽咽，“发现我不是，很失望？”
　　段泽不想骗他，承认道：“有点。”
　　“啪”！
　　江知也毫不客气地甩了他一巴掌。
　　段泽被打得偏过头去，一时呆住，竟没作出什么反应。
　　“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江知也疯了似的扑上去揪住他的衣襟，眼泪开了闸似的往外涌，声嘶力竭地质问道，“你已经杀了他一次，还想再杀他第二次！？”
　　段泽猝不及防被拖过去，撞到了伤口，痛得闷哼一声，同时又觉得荒谬。他掰开陈野的手，扣着手腕轻轻一用力，轻易将人摁倒在床上。
　　泛着水雾的通红眼眸里，倒映出他不解的神情。
　　“我没有杀江知也。你听谁说的？”


第39章 
　　江知也被按在床上，动弹不得，眼泪流得更凶了：“你亲口承认的，还能有假！？”
　　“哪来亲口承认……”段泽顿住。
　　他想起来了，好像是有那么一次陈千山跑来质问自己，当时陈野也在屋里。
　　江知也以为他心虚了，心里的恨意简直像锅煮开了的沸水，恨不得劈头盖脸浇在这家伙虚伪的脸上。
　　他恨极了，抬腿想踹，又被压了回去，张嘴想咬，被扣住下巴轻轻掰了回来。
　　“江知也的死确实和我有些关系。”段泽见招拆招，再一次捏住挥过来的胳膊，控制着力道尽量不把人弄疼，“但我没杀他，我是想救他。”
　　“你放屁！”江知也有劲无处使，气得口不择言，大骂道，“谁一听说这儿有百药谷行走，就带着一大帮人千里迢迢杀过来！？房子要烧掉人也要杀掉，见到是我变脸比翻书还快，你这臭不要脸的东西，还敢睁眼说瞎话？？你——嗝！”
　　某人骂得太快，不小心打出一个嗝，脸色顿时涨得比猪肝还红。
　　“……我以为是骗子。”段泽被他逗笑了，松了手，递给他一块手帕，“别哭了，擦擦。”
　　江知也迅速爬起来缩到角落，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大概是觉得实在没气势，呸了他一口，重振旗鼓：“骗子不骗子关你屁事，咸吃萝卜淡操心！编也编得像点儿，以为我好骗！？”
　　“这么在意，他是你朋友？”段泽觉得他炸起毛来又没什么威胁力的样子十分可爱，语气又柔和了些许，“有人趁他死后打着他的名号招摇撞骗，我不能不管，只是没想到是你。”
　　“我招摇撞骗又关你屁事。”江知也对这番说辞充满了怀疑，愈发警惕，像只竖满了刺的刺猬，“你和江知也相看两厌水火不容，还会管人家死后名声？？”
　　“相看两厌？他这么和你说的？”
　　“不瞎都看得出来。”江知也道，“不然呢？”
　　“那是他看我厌，我没有。他是百药谷行走，悬壶济世，救死扶伤，我很敬重他，也很……”段泽垂下眸子，短暂的寂静之后，轻声道，“喜欢他。”
　　段泽离开的时候有些困惑。
　　不知为何，后来陈野不哭也不骂了，缩在床角，呆呆的，很安静，像只鹌鹑似的怎么戳都戳不出声。
　　-
　　晚饭后，段泽又去了一次。
　　江知也正抱着膝盖坐在窗户底下，望着月亮发呆。
　　“傅陵游说你今天没吃什么东西，不合胃口？”
　　“我……”江知也瞄了他一眼，倒是没有白天这么大的敌意了，“我心里有事，吃不下，不想吃。”
　　“不想吃就不想吃，我让人备了点宵夜给你，饿了的话热一热就能吃。”段泽坐下来，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手给我。”
　　江知也：“？”
　　“给我。”段泽拉起他的手腕，将紫檀手串套了上去。
　　和那串粗劣的绿檀手串并在一块儿，朦胧月色下，看起来居然有几分登对。
　　江知也尴尬地一抿唇。
　　他确实挺舍不得这串手串的……但薛峰硬说用这个效果好，说这东西保证能让那个姓段的哭上三天三夜，只会惦记着上坟不会再惦记着让人查查，一劳永逸，永绝后患。
　　最后还是用了。
　　后来在集市上瞧见这串模样差不多的绿檀手串，神差鬼使地买了下来，背着薛峰偷偷戴在手上。
　　……
　　自己怎么总那么没出息呢。
　　他想了想，把绿檀手串摘下来，递给段泽：“喏。”
　　“干什么？”
　　“送你。”
　　“不……”
　　“你不要你会后悔的。”江知也一拧眉毛，威胁道，“拿着！”
　　段泽迟疑片刻，低声道：“有件事一定要让你知道。”
　　“什么？”
　　“我……”段泽踌躇了好一会儿，才道，“我不喜欢男人。”
　　“……就这？南北两派，谁都知道你不喜欢男人。”江知也迷惑地眨眨眼睛，“不用特意和我说，我也知道。”
　　“所以，按理说我不应该与你这般亲近。”段泽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挂在树上的月牙，艰涩道，“但你在某些方面太像江知也了，我实在……情难自已，让你误会了。我只是、只是太想他了。对不起。”
　　“……”
　　他以为陈野会发怒，或者让自己滚。
　　半天过去，只听见陈野“哦”了一声，麻溜地取回手串：“你别后悔。”
　　段泽：“？”
　　看起来陈野的心情居然很不错。
　　见鬼了。
　　他正发愣，又见陈野偷偷挪了挪，挪到自己身边，道：“喂。”
　　段泽回过神来，稍稍挪开了一点。
　　“挨着坐会儿都不行？”
　　“……我说得不够明白么？”
　　“你不就是拿我当江知也看吗？”告白来得太突然，江知也揉了揉有点麻酥酥的耳朵，试图驱散那种不真实的感觉，“呃，其实没事的。”
　　“算了，”段泽搞不明白他在想什么，扭开头，“随你。”
　　江知也戳了戳他的腰：“白天的时候，你说你没想杀他，想救他又是什么意思？”
　　“你很在意？”
　　“特别特别在意，我要弄清楚我……朋友到底是怎么死的。”
　　段泽看了看他，起身离开了。
　　过了会儿，又去而复返，两只胳膊各夹着一只软枕。
　　江知也正在原地伤心呢，背后忽然塞进来个软乎乎的东西，很好靠。
　　“这件事说来话长。”段泽也给自己垫上，找了个舒适的姿势靠好，“你想听也无妨。这要从漳水张氏说起……”
　　江知也表示洗耳恭听。
　　接下来就是一大段关于风泽堂与南派各个世家的恩恩怨怨，听得他头昏脑涨，两眼发直，到最后只会“嗯嗯嗯”。
　　终于，段泽歇了口气，去倒了点茶润润喉。
　　江知也已经快睡过去了，耷拉着眼皮子，头一低一低地打瞌睡。
　　“困了？”段泽喝完茶回来，见他很困的样子，俯身要抱他去床上，“很晚了，是该睡觉了。”
　　江知也一下清醒过来，拍开他的手，恼怒道：“你耍我！？”
　　“怎么会？”段泽闷闷地笑一声，“我只是见你困了，打算明日再说。”
　　“我没困！”
　　“好。”段泽坐下来，继续道，“当时我并未察觉到张氏和陈氏两家之间还有利益冲突，不知道陈氏也掺和进来了。只是觉得风泽堂与南派这么多世家关系紧张，再者张氏衰微，本身也是块肥肉，这种情况下江知也贸然前往，十分危险。但是我……没能拦下他。”
　　江知也愣了愣。
　　他还以为是段家和漳水张氏关系不好，所以才不肯让自己前去。
　　“后来呢？”
　　“后来我便让情报司多注意南派的动向，有任何异动必须立即汇报给我。情报司一直没打探到什么有用的消息，直到临行前……我收到了一份急报。”段泽停顿须臾，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颤抖起来，“上面说，李记火药这个月出货量十分异常，并且都运往了平海附近，而江知也恰恰好打算走平海那条路。”
　　“所以你才坚持要我……我朋友改道？”
　　“我劝他不要去，可是劝不住……只能退而求其次，劝说他改道。宁川离平海太近，我也没敢让他走，挑了离平海最远的顺安道。”段泽感到呼吸有些不顺畅，不由攥紧衣襟，忘了自己是在和陈野说话，渐渐沉浸在不可触碰的痛苦回忆之中，越陷越深，“他走后，我不小心打翻了茶水，才发现那张急报是拼贴起来的。我追过去，可是已经晚了……是我的疏忽，是我的过错……是我……害了他……咳……”
　　“……段泽，段泽！！听得见我说话吗！段泽——！”
　　耳边的声音渐渐远去，模糊混沌，倏地坠入了黑暗。
　　-
　　“他的身体怎么会差到这种地步？！”夜色笼罩的院子里，江知也把傅陵游拽到角落里，以免两人说话打扰到段泽休息，“我走之前明明还好好的。”
　　刚又受了一次惊吓的傅陵游满脸生无可恋，瞥了眼这个娇纵跋扈还不自知的小少爷，不由怒从心起，把人一拎，摁在假山上，冷冷道：“你不知道？段泽收到你的死讯，当场就呕血晕过去了，醒来见到你留下来的那串紫檀手串，又吐了一回血。陈三公子，你是觉得诈死骗人很有意思吗？”
　　江知也怔住了。
　　“他这次莫名其妙被你捅了一刀，伤都没养好，刚能下床就跑来哄你！算我求你了，小少爷，对他好点吧。”傅陵游半是威胁半是恳求，掐着他肩膀的手愈发用力，“江知也刚死那阵子他有多难受你知道吗？我都不敢随便提，你倒好，居然直接问他人是怎么死的！”
　　“你……放开！”江知也挣脱钳制，揉了揉生疼的肩膀，也冷了脸，“既然他那么喜欢，为何要藏着掖着不告诉江知也？谁不知道百药谷行走对段二公子颇有好感，结果碰了一鼻子灰。本少爷觉得好奇，问问都不行了？”
　　“藏着掖着？”傅陵游更加悲愤了，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谁藏着掖着了？你听谁说的？你家大人没教过你江湖传言十有八九不可信吗！？段泽隔三岔五就给药庐送东西过去，药庐缺什么就送什么，都从他的私账里拨，前前后后送了不知多少东西！那江知也看都不看一眼，全都堆仓库里锁着，都积灰了！铁石心肠，这人根本就是铁石心肠！”
　　江知也：“？？？”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收过段泽这么多东西？？？
　　……难怪药庐的仓库满得这么快。
　　他还以为是医好的病人送来的谢礼，因为太忙了没精力亲自处理，通常都是吩咐药童去清理一下，能用的用能卖的卖，卖来的钱都去买药材，也算物尽其用。
　　但没用，仓库很快又会变得满满当当。
　　一次又一次。
　　不厌其烦。


第40章 
　　其实……刚开始的时候，是有收到过段泽送来的一些东西的。
　　到底是什么时候没有了呢？
　　江知也陷入沉思。
　　-
　　当初自己刚离开百药谷不久，还很青涩，时不时吃个暗亏或者遭人算计，师兄给的盘缠全被抢了，只能饿着肚子在街上摆摊糊口。
　　后来发现自家师门是个很了不得的门派，而那些江湖世家大小毛病都喜欢请名医来治病，特别愿意为此花钱，于是江知也转头开始敲世家的竹杠，有钱的多敲点，没钱的少敲点，一家一家敲过去，完了给自己买了座宅子，挂了个妙手回春的牌匾，给穷苦人家免费看诊。
　　这一下可不得了，惹恼了许多人。
　　对此江知也早有打算。
　　上门敲竹杠的时候，他仔细观察过这些江湖世家，可惜没一个能入眼的，都花言巧语变着法儿地献媚，只有去花家行医遇见的那个前来做客的段家二公子还算不错，谈吐文雅，不卑不亢。
　　他回去后又旁敲侧击打听了一下，打听到此人江湖美称玉面郎，正是师兄托自己照拂的人，手底下的那个风泽堂风头正劲，正在广招贤士，若是能去挂个客卿之类的身份，会少很多麻烦。
　　只是不知风泽堂愿不愿意接受自己这个麻烦。
　　于是他给段泽写了封信，请他一起吃个饭。
　　几日后。
　　江神医出师未捷身先死，在来客楼的楼梯上一脚打滑，栽进了前来赴宴的段二公子怀里，被吐了一身。
　　两人不欢而散。
　　这事不知怎地就被传了出去，传着传着还变了样，说是百药谷行走看上了玉面郎，想让玉面郎做入幕之宾，惨遭拒绝。
　　偏偏江知也对他确实有那么点朦朦胧胧的小心思，不免生出被流言戳中的恼羞，但又碍于师兄的嘱托，不得不在流云渡附近打转。
　　等稍得空，他又把药庐搬了过来。
　　江湖上关于两人的传闻愈发轰轰烈烈。
　　药庐搬过来后，段泽曾来拜访过几趟，还带着不少东西，大概是来道歉的。
　　彼时江知也正被流言困扰着，恼羞之下愈发瞧这家伙不顺眼，又年轻气盛，在段泽无意中惹出一点小乱子后，毫不客气地把人赶走了。
　　还大笔一挥，在门口写上了“段某与狗不得入内”。
　　当时的段泽也尚年少，心高气傲，见到这行字，转头便走了。
　　没过多久，风泽堂陷入了大麻烦。
　　段泽锋芒太露，短短两年时间，风泽堂就和大部分经营兵器行当的世家达成了合作，逐渐将北派的兵器商道捏在手里，那些当初不看好风泽堂、甚至暗地里使绊子的世家一时间被逼得走投无路。
　　于是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八家联手，动用了些手段，查到段泽的行踪，将他堵在了枣合山。
　　枣合山离流云渡说不上远，但也不算近，骑快马要一天一夜才能赶到。
　　得到消息后，风泽堂倾巢而出，同时发出数封急报向各个合作过的世家求援。
　　各家人马从四面八方浩浩荡荡奔向枣合山，山下山上都乱作一团，杀得血流成河，打了整整七天七夜，最后僵持住了。
　　参与围剿的八家死伤惨重，拨不出多余的人手去山上搜寻段泽，只能尽量将前来营救的人拦在山下。风泽堂这边也很难突破他们的包围，只有零星几人冲了上去，但一直没能传回任何消息。
　　直到第九天。
　　不知是哪边的人带回来的消息，总之，午时刚过，两方都知道了。
　　——段泽重伤垂危，快要撑不住了。
　　半个时辰后。
　　枣合山下又爆发了一场混战。
　　围剿的八家简直喜上眉梢，只要拖住这帮人几天，神仙也难救玉面郎。
　　风泽堂那边心急如焚，傅陵游更是杀红了眼，蓬头垢面，满身血腥气，剑都砍折了两把，对面的人仿佛无穷无尽，倒下一批，就又一批挡在面前，汇聚成的人墙宛若天堑，难以逾越。
　　混战持续到深夜才堪堪结束，每个人脸上都是麻木的疲倦。
　　忽然，营地中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乱，说是之前一直留在这里替人疗伤大夫不见了，四处都找遍了，没见人影。
　　……
　　没人知道江知也是怎么上山的。
　　-
　　段泽坐在潭水旁休息，意识还算清醒，只是腹部那道又深又长的伤口不容乐观，再拖个几天，恐怕就会化脓溃烂而死。
　　他半阖着眼，神色平静，似乎已经接受了既定的命运。
　　“唰”。
　　远处，草丛轻轻响了一声。
　　“什么声音？野兔？”此时他身边还有三个护卫，互相对视几眼，其中一蓝衣护卫稍作迟疑，朝发出响动的草丛走去。
　　须臾。
　　人高马大的护卫拎兔子似的拎了个人回来。
　　“放开我！喂，放开我！！”江知也挣脱不得，愤怒地碎碎念道，“你知道我是谁吗！？放肆，还不放开本神医！”
　　段泽闻声睁开眼。
　　这会儿江知也的模样实在有些滑稽，头上插着几根伪装用的草叶，脸被泥土蹭得脏兮兮的，怀里还紧紧抱着个小木箱。
　　“是你。”段泽有些意外，“放开他。”
　　护卫松开手，江知也应声落地。
　　他爬起来，有些恼火，但很快压了下去，抱着小木箱在段泽身边蹲下，粗略看了几眼：“确实伤得很重。”
　　“你怎么会来？”
　　“听说你快死了，我来看看。”江知也打开木箱，里面纱布剪子金疮药补气丸愈骨膏等等一应俱全，“运气好给你收尸，运气不好就只能辛苦我自己了。”
　　“怎么说话的你！”蓝衣护卫怒喝道。
　　段泽抬起眸子，用眼神制止了他，继续轻声问江知也：“枣合山地形复杂，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本神医是什么人……行吧，我以前就住在这附近，经常上山采药，知道这个水潭特别大，好找，我想着你要是不太傻应该会来这附近找水喝，就先过来碰碰运气。”江知也取出纱布和药，准备伸手去解他的衣物，忽然迟疑起来，“你……不会吐我身上吧？”
　　段泽：“……”
　　段泽：“我……尽量。”
　　“尽量是什么意思？”江知也挑眉，“本神医上门的诊金可是很贵的，你要是吐了，再翻倍。”
　　段泽看着他，虚弱地笑了一声：“好，翻倍。”
　　江知也：“……？”
　　伤口拖得久了，处理起来有些棘手，花了半刻钟。江知也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线，满意地合上小木箱，起身去水潭边洗脸洗手。
　　刚冲洗掉血迹，就听见身后传来两声干呕。
　　他嘴角的笑意顿时僵住。
　　段泽已经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了，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觉得胃里犯恶心。
　　过了会儿，他看见江知也蔫蔫地回来了，绕过自己，挑了棵远一点的树坐下，道：“我知道有条路能下去，就是特别不好走，等过两天你的伤好些了，再动身也不迟。”
　　“嗯。”安静片刻，段泽轻声道，“多谢你。你想要什么作为诊金？”
　　他没有提金银，直接问江知也想要什么。
　　江知也撇撇嘴，有种被看穿了的不痛快，别扭片刻，小声道：“我惹了一点麻烦。”
　　“江神医若是想来风泽堂，段某自然欢迎。”
　　“我……”江知也迟疑了一下，“我是想要风泽堂的庇护，也可以优先医治你们的人。但你不能以此要挟，阻止我去给别人治病。”
　　段泽眼底的笑意略略淡了，蹙起眉，思忖须臾，道：“你的意思是，哪怕风泽堂的仇家请你去医治，你也会去？”
　　江知也点点头。
　　“这样的条件，恐怕哪个家主都不会答应你。”
　　“……”
　　“不过段某会考虑的。”
　　“要多久？”
　　“等回去以后……五日内会给你答复。”
　　“一言为定。”
　　-
　　江知也带段泽走的是采药的路，踩着岩石的凸起，从刀削般的崖壁上直接往下爬。好在这段路不是很长，大约一炷香就下来了。
　　一行人又在山中绕了几日，趁着夜色回到了风泽堂的营地。
　　傅陵游起夜撞见段泽，差点以为自己梦游了，揉揉眼睛，再揉揉眼睛，终于嚎叫一声扑了上去，被段泽闪身躲开，摔了个嘴啃泥。
　　所有人都被惊动了，纷纷起来，营地里热闹了一整夜。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八家的联手围剿以失败告终。
　　天蒙蒙亮时，江知也悄悄起身，收拾好行李，准备回药庐去了。
　　他本来就不是和风泽堂一道来的，没必要一道走，段泽那边也还没答应，要是让人以为自己已经和风泽堂搅和在一块儿就麻烦了。
　　“这就走了？”熟悉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江知也吓了一跳。
　　“我……我得回去了。”他转身道，“五天后，我会去流云渡找你。”
　　“嗯。”段泽目光微微下移，在那个旧旧的小木箱上逡巡了一圈，忽然扬起唇角，露出一个浅笑，在晨间的薄雾中好看到有些不真实，“我想起我曾经得到过一样东西，很适合你，想作为谢礼送给你。”
　　江知也懵懵道：“什么？我不收病人的贵重礼物。”
　　“不贵。只是个模样漂亮些的小木箱罢了。”
　　“唔……那好吧。”
　　“过几天我差人给你送去。”
　　“你知道我住在哪儿？”
　　“自然。我去过，你忘了？”
　　“……”江知也尴尬得脸色通红，胡乱地嗯了两声，落荒而逃。
　　行医箱，是段泽送给江知也的第一件礼物。


第41章 
　　谢礼送来得很及时，还是段泽亲自送上门的。
　　进门之前，他盯着那行“段某与狗不得入内”看了许久。
　　字迹有些斑驳，似乎被擦过了，但是没擦掉，又被一张纸糊住了。偏偏昨夜下了雨，纸被浸湿，破破烂烂地贴在门上，什么也没遮住。
　　段泽略一沉吟，没敲门，直接翻墙进去了。
　　药庐里空无一人，昨天翻晒的草药没有收回去，湿哒哒地放在外面，院子里充斥着清苦潮湿的味道。
　　段泽没有久留，很快回到了流云渡，进门便喊人。
　　“傅陵游！”
　　“在在在，你怎么又出门了？也不休养两天，真当自己是铁打的？”
　　“点一队人给我，去救人。”
　　“救人？救谁？还打啊？”傅陵游莫名其妙，“抚恤金够吗？你自己的钱填得上这个大窟窿吗？枣合山留下的烂账还没算明白呢，我让花醉在帮我算，他昨晚一宿没睡，人都瘦了……”
　　“救那个百药谷行走。”段泽熟练地无视了他的话里关于花醉的部分，“他被抓走了。”
　　“他？你不是不打算答应他吗？”
　　“他救过我，我自然也要去救他。你哪来这么多废话？”
　　“……行。”
　　-
　　江知也是被麻袋套走的。
　　他像往常一样去院子里收草药，突然后面挨了一棍子，紧接着便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后发现自己被装在麻袋里，外面有人在低声交谈。
　　“……爹，你真把人绑来了？”
　　“好歹是个筹码，多的是人想求他看病，总会有人肯帮我们。”
　　“可是……”
　　“没有可是！风泽堂现在是还没缓过劲来，等到他们缓过劲回头收拾咱们，王家就完了！”
　　……原来是参与了围剿的王氏。
　　真是病急乱投医，自己又不会为王氏所用，抓回来做什么？
　　江知也纳闷。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王氏走投无路之下的疯狂。
　　段泽率人破门而入的时候，他正被王氏家主那个老不死的倒吊着淹在水井里。
　　段泽冷着脸一脚踹开那老东西，抓住井绳，用力将人拉上来，用剑挑断了绳子，对傅陵游道：“看看，还活着吗？”
　　“还活着，再晚来一会儿就没了。”
　　“咳咳……咳咳咳……”江知也吐出一口水，猛地呛咳起来，眼泪混着井水淌下来，整个人几乎被劫后余生的恐惧攫住，本能地去抓离得最近的人。
　　段泽躲闪不及，感觉到一团哆哆嗦嗦湿漉漉的东西挤进了怀里，神色有一瞬的空白。
　　“你干什么！”傅陵游当即跳起来，想把江知也拽下来。
　　“不、不要把我扔下去……不要……”江知也抱得更紧了，八爪鱼似的紧紧缠在段泽身上，哭得凄凄惨惨，“我要回百药谷……我想回家……师兄呜呜……”
　　他到底涉世未深，没见识过什么折磨人的花样，更没经受过这种苦，只一次就吓得魂不附体。
　　傅陵游好不容易把人从段泽身上弄下来，转头自己也被缠住了，怎么哄都没用。
　　段泽已经脸色苍白地到一边去吐了。
　　傅陵游被缠得没办法，自暴自弃地往地上一坐，又见段泽吐得很惨，不由担心道：“你没事吧？再这样吐下去，胃又要出毛病了。”
　　怎么都扒不下来的江知也忽然动了动。
　　“病……”他沙哑道，“谁病了？”
　　傅陵游：“？？？”
　　他似乎终于清醒了些，松开傅陵游，茫然地抬头环视了一圈：“段泽？是你……你怎么会来？”
　　段泽笑了一声，正想说些什么，脸色忽的一变，又转头干呕起来，看起来十分痛苦。
　　傅陵游皱起眉，随手脱下外衣罩在江知也头上，起身冷冷道：“你以后少碰他。”
　　江知也蜷缩在衣服底下，打了个喷嚏，偷偷瞄了眼吐得天昏地暗的段泽，眼眸里的亮光一点点黯淡下来。
　　-
　　江知也被带回了流云渡。
　　他受惊又受凉的，当晚就发起了高烧，病好了之后又在流云渡赖了七八天，磨磨蹭蹭就是不肯回药庐。
　　这里有那么多守卫轮班，看着就很安全。
　　段泽也没赶他，只是让人把那个行医箱给送了过来，漂亮又结实，还很轻便。
　　江知也又住了两天，见始终没人请自己离开，拿不准段泽到底是个什么打算，琢磨来琢磨去，决定还是找他问个明白。
　　段泽听说后，约他午后在书房相见。
　　江知也准时到了。
　　还没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你真打算留下他？光是北派那些世家就足够让咱们焦头烂额的了，还要再牵扯进一个百药谷？？”
　　“嗯。俗话说得好，债多不压身。”
　　“话是这么说……不是，你别喝茶了！”屋里传来杯盖被扣下的脆响，“装什么大尾巴狼，你老实交代，最近是不是有什么用得上他的地方？”
　　“没有。”段泽的声音悠闲从容，“只是我查了查，发现历代百药谷行走的下场都不太好。这个都能在自己家里被人麻袋套走，看起来不太聪明，若是放着不管，想必结局也差不多。”
　　偷听的江知也：“？”
　　屋里，段泽提高声音：“听够了吗？听够了就进来。”
　　门“砰”地开了。
　　江知也站在门口，神色尴尬，又有点恼怒，耳朵还泛着红。
　　“抱歉。”段泽微笑着站起来，眼里带着一丝戏谑，毫无歉意，“不知是江神医来了。”
　　这个姓段的果然很惹人厌！
　　江知也抱着胳膊，往门口一倚，抬了抬下巴，高傲道：“听说你想留下本神医？”
　　“那要看江神医自己的意愿了。若是不肯，我便差人将你和三大箱金银一起送回药庐，算是结清了诊金。”
　　“……”
　　“如何？”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僵持片刻，江知也败下阵来，忍气吞声道：“我不要金银，我想留在这里。”
　　“那你现在住的那间院子，以后便是你的了。不过江神医大病初愈，恐怕没什么力气，要我派人帮忙搬药庐么？”
　　“不用！”江知也挺了挺腰杆，保住自己最后一点面子，昂首阔步地离开了。
　　段泽瞧着他离去的背影，不知想到了什么，勾了勾唇角。
　　傅陵游思来想去，仍然觉得这个决定不太明智，不依不饶地追问道：“你到底为什么要留下这么个麻烦？”
　　“因为我前几日收到了一封信。”段泽抽出压在公文底下的那封信，“我和你说过，我不是段家的亲子，还有个素未谋面的兄长。”
　　“你那个同母异父的兄长？所以这是你亲哥寄来的信？这回又是从什么地方寄来的？”
　　“吴郡。他说，让我照拂一下百药谷行走。”
　　-
　　江知也就这么在流云渡住下了。
　　搬药庐没费什么劲，段泽虽然嘴上不饶人，但还是派了人帮忙，很快便将院子里外整理得井井有条。
　　江知也心情大好，把前些日子受潮的草药重新搬出来翻晒。
　　恰巧段泽前来拜访。
　　“你想要本神医特调的金疮药？”江知也抱着箩筐，停下来和他说话。
　　“嗯。就是之前在枣合山用的那种，不知能否为风泽堂调制一批，不白拿，银钱照付。”
　　“这有什么难的。要多少？”
　　“三百瓶。”
　　江知也一个踉跄。
　　他大怒：“你当饭吃！？”
　　“太多了么？”段泽很好说话，“那就两百瓶。”
　　江知也坚决地摇头：“没有！”
　　“那能做多少？”
　　江知也思索片刻，决定说一个相比两百瓶不多也不少的数，谨慎道：“一百瓶。”
　　“成交。”
　　江知也：“？”
　　江知也：“你诈我？？”
　　“没有。”段泽接过他怀里的箩筐，诚恳道，“我本来想要一百五十瓶的，既然江神医实在做不出来，那一百就一百吧。”
　　“可、可你张口就是三百……”
　　“我来帮忙晒这筐草药吧，那边已经晒干了，可以收起来了。”段泽迅速岔开话题，冲他弯起眸子，笑了一笑。
　　那天阳光很好，梨花树下，盛着笑意的浅色眸子仿佛融化的蜜糖，粘稠香甜。
　　江知也呆住了。
　　须臾，他没再和段泽呛声，安静地收草药去了。
　　江知也蹲在地上仔细地筛拣草药，满树梨花纷纷扬扬，在他头顶积了浅浅一把，细碎的阳光落在其间，宛如白玉莹莹。
　　段泽晒完了那筐草药，想过来帮忙，不想却见到他头顶上积攒了一小把梨花，忍不住扬起唇角，俯身想替他拂掉。
　　刚抬起手，江知也就是一躲。
　　“干嘛？”话音未落，某人就被掉下来了花瓣糊了一脸。
　　他眯了眯眼睛，毫不在意地抹了一把，将花瓣放进嘴里，咀嚼两下，弯起眸子，笑得两颊一边一个小梨涡，嘀咕道：“甜的。”
　　“……甜吗？”段泽也摘了一朵，却没尝出什么味来。
　　阳光晒得院子暖烘烘的，碾在土里的梨花被烤干，混着草药清苦的味道，再加上拾掇草药时轻微的簌簌声，整个小院显得惬意又安心。
　　……回味似乎是甜的。
　　段泽盯着他两颊边的小梨涡，有些出神。
　　偶尔来这里晒晒太阳，好像也不错。
　　临走时，他兜了一包梨花带走，破天荒给自己放了半天假，用清水仔细地洗干净花瓣，铺开阴干，再收起来泡在蜜里做成糖渍的花茶，作为江知也愿意帮忙制作金疮药的谢礼。
　　这是段泽送给江知也的第二件礼物。


第42章 
　　那一年，江知也记得段泽送的每一件谢礼。
　　但也仅仅是谢礼。每一样都有由头，都有借口，谢这谢那，好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隔阂。
　　段泽对自己行医确实不怎么干涉，说话做事也都很有分寸，只是偶尔会流露出那么一丝越线的亲近，说上两句玩笑话。
　　他有些烦闷，想和段泽更加亲近些，又始终记得当初傅陵游呵斥自己的那句“你以后少碰他”，不知道该做什么。
　　那……送礼物总行吧？
　　琢磨许久，江知也决定泡点强身健体的药酒给段泽送去。他怕段泽不肯收，每次都变着花样找借口，不是泡多了喝不完，就是在试配方了倒掉可惜。
　　段泽很有礼貌地收下了。
　　隔天江知也就在傅陵游那儿看到了自己泡的药酒。
　　江知也：“……”
　　他锲而不舍地送了一阵，段泽大概是一滴没碰，反正隔三差五就能在傅陵游那里看到新的药酒。
　　久而久之，倒给自己养出了个泡药酒的爱好。
　　后来再给段泽送，是真的泡多了喝不完。
　　-
　　不知何时起，江知也开始感到了束手束脚。
　　他替人看病，通常都是别人上门求医，接到请医帖子是少数，一年也就那么几回。偏偏就这么几次，段泽总是莫名地插手，横加阻拦，还搬出一大堆理由危言耸听，说得煞有介事。
　　明明以前不这样的。
　　为此他和段泽爆发过不止一次争执。不过虽说是争执，通常只有他单方面地节节败退，最后被气到炸毛，不欢而散。
　　后来在山里采药散心的时候，捡到了薛峰。
　　薛峰人是疯了点，行事不羁，但胜在听话，让往东绝不向西，是条相当不错的好狗。
　　江知也想了想，觉得有薛峰在，没人能动得了自己，不如干脆就将药庐搬回原址，离开流云渡，省得和段泽相看两厌。
　　说干就干。
　　搬家那日，段泽在药庐门口站了很久。
　　直到收拾完东西，江知也才发现他一声不吭站在门外，吓了一跳。
　　“你……”
　　“你要走？”
　　两人同时开口，但段泽更快一步。
　　“嗯。”江知也紧了紧肩上的包裹，惦记着前几日的争吵，打算放点狠话，话到嘴边又软了，“我那边的宅子荒废着可惜，回去住一阵，以后……偶尔也会来这边住。”
　　“就凭一个薛峰，能护你周全？”
　　“不能么？”江知也道，“他在风云榜上的排名比你高多了。”
　　段泽袖子底下的手倏地攥紧。
　　江知也见他似乎没话想说了，感到有些失望。
　　还以为会挽留一下。
　　果然，当初会答应自己，只是因为用得着百药谷行走罢了。不好用不听话了，连点像样的场面话都懒得说。
　　他跨过门槛的时候不小心绊了一跤，生怕撞到段泽，赶紧扶了一把门框，错开方向，从他身边踉跄过去。
　　段泽伸出去的手被避开了。
　　两人擦肩而过。
　　-
　　江知也搬回了旧的宅子。
　　因为不在流云渡内，附近许多受过帮助和医治的人纷纷前来，将各种谢礼和小心意堆放在门口。
　　为此江知也又收了两个药童，和薛峰一起帮忙打理杂事。
　　也就是从那时起，他再也没有收到过段泽的礼物。
　　-
　　原来竟然收到过了么？
　　江知也十分迷惑，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但瞧傅陵游这副义愤填膺的样子，估计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大概要等薛峰回来问问他才行了。
　　话又说回来，薛峰走了那么久，爬也该爬回来了，该不会路上遇到什么麻烦了吧？
　　江知也一琢磨起事情来，就忘了身边还有个人在。
　　傅陵游不明就里，见陈野被骂得呆呆愣愣的，总算稍觉解气，又怕把这小子骂急了反倒害段泽闹心，便道：“行了，很晚了，睡觉去吧。下不为例。”
　　江知也回神，“哦”了声，确实也觉得困了，揉揉眼睛，打算回屋睡觉去。
　　“站住，”傅陵游提醒道，“你走错了，那间是段泽睡的。”
　　“啊？嗯？没走错。”江知也回头，挑了挑眉，“一年前段泽就嫁给本少爷为妻了，琴瑟和鸣恩爱有加，我和他睡有什么问题？”
　　傅陵游差点被他这形容气到吐血，回想起他最近干的这些破事把段泽折磨成这样，只觉一股邪火直往上涌，脑瓜嗡嗡的。
　　“你……你你你……”
　　“放心。”江知也垂下眸子，笑了一笑，“我不会再对他做什么出格的事，毕竟……我也很喜欢他的。”
　　……
　　傅陵游闻言一愣，忽然觉得这小少爷其实不过个可怜又可恨的痴情人，心里一软，没再阻拦，放他去了。
　　-
　　江知也回到屋里，脱去外衣，轻手轻脚走到床边。
　　这座宅子许久没人打理了，地上铺的厚毯子还没撤去，赤脚踩着还会觉得有些热。
　　江知也站在床边，感觉脚底有些刺刺的，又热热的，像团火炉轰轰往上涌，涌得心里躁动不已。
　　他没动，只是微微俯身，借着不算明亮的烛光，仔细端详着段泽。
　　段泽双眸紧闭，脸色略显苍白，下颌瘦削，睡着时整个人都流露出一种疲惫而脆弱的憔悴。
　　江知也不由忡怔。
　　六年……不，七年前刚认识段泽的时候，他看起来倨傲又冷漠，不过混熟了之后还是很好说话的，说话做事都带着几分少年意气，有一点年轻气盛，眉梢微微上扬，仿佛天塌下来都不能压弯分毫。
　　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了？
　　江知也将他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两指搭在手腕上，闭眼片刻，心里担忧更甚。
　　和先前匆忙之下把出来的脉象相同，心脉损伤严重，如悬细丝，不能再受半点刺激了，也不可劳神费心，操劳过度，需好好调养一段时日。
　　……一点小小的心脉损伤而已，有自己在，不会有事的。
　　江知也取出那串绿檀手串，轻轻戴在了段泽手上，然后小心翼翼地爬上床，搂住了他的腰，把脑袋靠在肩上，沉沉睡去。
　　-
　　段泽是被吵醒的。
　　他昏沉地睁开眼，不知外面是什么时辰了，只觉得十分吵。
　　好像是傅陵游在和陈野说话。
　　“……好吵。”他嗓音沙哑，声音也不大。
　　但屋里瞬间安静了。
　　段泽顿时感觉舒服多了，翻了个身，慢慢撑着坐起来，瞟了眼屏风后面的两只鹌鹑，道：“傅陵游。”
　　“在！”
　　“你又凶陈野了？”
　　“我、我没有！”傅陵游从屏风后面钻出来，“他炖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想给你吃，被我拦下来了，在发脾气呢。”
　　“我呸，长这么大还没人敢说本——本少爷炖的药膳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你看这颜色！是人吃的吗？？拿走拿走。”
　　“药膳还讲究色香味，你当本少爷是颠勺的？不识货！”江知也紧紧抱着那盅东西，生怕被傅陵游抢走扔掉，脸上还蹭得黑乎乎的，像只煤球。
　　段泽看了他一会儿，笑起来，招了招手。
　　江知也迅速绕过傅陵游，溜了过来。
　　“怎么弄得这么脏？”段泽没什么力气，声音又轻又哑，听得江知也耳朵都酥了，“擦擦。”
　　“这里的灶不好用。”江知也小声嘀咕道，“傅陵游说我瞎折腾，也不来帮忙。”
　　傅陵游大怒：“你还告状！？昨晚的事还没跟你算账，今早还偷我钱袋去买东西，要不是看在段泽的面子上我非揍你一顿不可！”
　　“你偷他钱做什么？”
　　“我的钱都被你一把火烧掉，埋在废墟里了。”江知也理直气壮，“而且炖的药膳是给你吃的。同为风泽堂的兄弟，他出点钱怎么了？”
　　傅陵游：“？？？”
　　“你还会强词夺理了。”段泽被他逗笑了，“堂堂……咳咳、堂堂陈家三公子，偷别人钱也太跌份了。下回若是没钱，可以直接拿我的。”
　　傅陵游：“不是，你等等，我说段二，你是不是有点偏心过头了？？”
　　“还好还好。”段泽感觉背后被塞了一个软垫，懒洋洋地靠了下去，长舒一口气，“谁让我还欠他一座宅子呢？”
　　傅陵游：“……”
　　这地方是不能再呆了，傅陵游愤愤地拂袖而去。
　　江知也还在背后偷偷冲他吐舌头。
　　段泽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也消停些。药膳呢？端来我尝尝。”
　　话音未落，他瞧见自己的手腕上套着的那串绿檀珠子。须臾，无奈道：“陈野——”
　　“拿着，你拿着。”江知也怕他一把撸下来，赶紧抓住他的手腕，“这东西……呃，包治百病的。”
　　“……还医心病是么？”段泽神色复杂地看着他，片刻之后垂下眸子，“你年纪还小，分不清好歹，觉得当个有用的影子也不错，以后会后悔的。我不想这样，你拿回去。”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江知也心道哪有以后，现在不告诉你是怕你乐极生悲厥过去，本神医精心调制的药膳个把月就能把你治得生龙活虎，到时什么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他不想再和段泽纠缠这个话题，端起药膳，揭开盖子：“不烫了，可以吃了。”
　　段泽看了一眼。饶是玉面郎见识多广，也变了脸色。
　　“这……能吃？”
　　“毒不死你，快吃。”
　　“慢着，你……唔！”段泽被迫咽了一勺下去。
　　出乎意料的是，味道居然不算难以下咽。
　　在江知也半是逼迫半是殷勤、实在不行就硬灌的架势下，段泽反抗不得，被迫吃下了一整碗，吃完就觉得有点头晕，昏过去之前挣扎着拽住他的衣袖：“要不……还是请大夫过来给我看看……”
　　段泽昏睡过去了。
　　江知也翻了个白眼，给他盖上被子，嘀咕道：“请什么别人，天底下最好的大夫在这呢。”


第43章 
　　直到午时，段泽才悠悠醒转。
　　傅陵游都急得准备把江知也绑起来揍一顿了，拎鸡崽似的把人拎在手里晃。
　　段泽撩开帐幔：“你们又在吵什么？”
　　“你醒了？？”傅陵游立刻扔下江知也，扑到床边，“你可算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恶心头晕想吐？”
　　“没有。”段泽看了眼被凶得委委屈屈的江知也，“你别动不动就凶陈野。”
　　“就是就是。”一有人撑腰，江知也顿时神气起来，凑到床边，挤开傅陵游，“感觉如何？是不是胸口不闷了？”
　　“好多了。”段泽抚了一下胸口，“感觉神清气爽不少。”
　　傅陵游还是有点怀疑，目光瞟向江知也，一抬眉毛，意思是段泽怎么偏袒你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江知也狠狠回瞪他。
　　“行了。”段泽下了床，拦在两人中间，把江知也往身后拨了一下，“陈野又没坏心，你别一直针对他。”
　　江知也探出头：“就是就是。”
　　傅陵游：“……”
　　傅陵游：“我不管了。你打算几时回流云渡？”
　　“再过两天吧。”段泽有些懒散，“我身上的伤还没好，你就催着我回去干活？”
　　“不是。我上午收到一条消息，说是江……”
　　话音未落，院子里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便是一阵纷乱的喝骂。
　　“什么人！？”
　　“哪来的不懂规矩的粗人？？”
　　“不好，他往堂主屋里闯去了，快、快拦住他！！”
　　屋内，三人皆是一脸意外。
　　“直接冲你来的？”傅陵游纳闷道，“什么人胆子这么大？”
　　“陈野，你呆在这里别出去。”段泽眉眼一沉，抓过外衣，“傅陵游，跟我出去看看。”
　　“你也别去了，我去就行。”
　　“他是冲我来的。”
　　“等一下，”江知也心里隐隐浮现某种不好的预感，“我觉得来的可能是……”
　　话未说完，一声怒喝由远及近：“姓段的！给老子滚出来受死！！你这个缩头乌龟王八羔子，我知道你在！别躲在屋里不出来！！”
　　屋里三人：“……”
　　果然是薛峰。
　　江知也赶紧绕过他们两人，一把推开门，喝道：“薛峰！住手！”
　　舞得呼呼生风的大刀猝然停滞。
　　薛峰回头，看清楚站在长廊上的是谁的一瞬，浑身上下的凌厉气势顿时退去。
　　他神色带着几分错愕，额头上还绑着一条白麻，挂在头发上的一枚纸钱晃晃悠悠飘落下来，有种说不出的滑稽。
　　“你没死？？”
　　江知也走到他身旁，拾起那枚边缘略微烤焦了的纸钱，发现这家伙腰上居然还挂着一串没烧完的。
　　江知也哭笑不得：“你给我烧纸了？”
　　薛峰赶紧把纸钱往裤子里塞了塞，撇开头，眼睛里似乎还有点湿润：“我回去的时候看到宅子被烧了个精光，还以为姓段的又……”
　　他说到一半顿住，目光不善起来。
　　段泽披着件外衣，倚在门口，怀里抱着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啊，我又什么？”
　　薛峰当然不可能说下去。
　　他打量了一番段泽，冷笑道：“风云榜真是瞎了眼才会把你排在第八，看你那弱不禁风小脸惨白的样子，又是什么阿猫阿狗把你伤着了？”
　　“……”身后，江知也尴尬道，“那个，是我。”
　　薛峰：“？”
　　段泽悠悠地笑起来，带着一点嘲弄，笑得薛峰浑身不爽，恨不得上去砍他两刀。
　　傅陵游警惕地守在段泽身旁。
　　“陈野，过来。”
　　江知也下意识地脚一抬就要过去，忽的后领一紧，被拽住了。
　　段泽眼眸微敛，目光落下来，像薄而锋利的冰刃，冷冷地扎在薛峰那只手上，仿佛要将它当场削断。
　　“你好像很喜欢和我作对。”
　　“我哪敢和风泽堂主作对啊。”
　　“你不敢吗？”段泽直起身，拎着剑，一步一步走下台阶，“你在梦溪偷袭我的时候，胆子可大得很。”
　　薛峰浑身的肌肉刹那紧绷起来，握紧了手里的大刀。
　　傅陵游唰地抽出剑：“是你！？”
　　段泽一抬手，制止了想要冲上来傅陵游，走到薛峰跟前。他人虽虚弱，站在那里，却有种剑在鞘中锐利之感。
　　气氛剑拔弩张，一点即燃。
　　“陈野。”
　　江知也紧张得一个激灵，脱口道：“在！”
　　他感觉自己被用力拽了一下，一个踉跄栽进段泽怀里，鼻子都撞疼了。
　　“当狗就要有当狗的自觉，乱咬人的疯狗迟早会被挂去狗肉摊子。”段泽冷冷地盯着薛峰，一手搂着江知也的腰，以恰到好处的力道把人扣在怀里，“给你句忠告，少越殂代疱插手你主子的事，也不准再对陈野动手动脚，否则我不介意取了你的狗命。”
　　薛峰勃然大怒：“当初你像死狗一样躺在巷子里的时候，老子就该卸了你一条腿！”
　　“现在也不晚，你大可试试。”
　　江知也暗叫不妙，想制止这两人：“等等……”
　　段泽扣着他腰的手略略一松，摸上他的脑袋，手指插入发丝拢了拢，附耳低声道：“没事的，乖点。”
　　温热的嘴唇擦过耳垂，江知也倏地睁大了眼睛。
　　这么一愣便错过了时机，尚未回过神来，就被轻轻甩到了傅陵游怀里。
　　“铛”！
　　大刀和剑鞘撞在一起，火星四溅，转瞬便眼花缭乱地过了数招。
　　薛峰一把大刀使得如臂指使，灵活无比，和段泽对招丝毫不落下风，只是略略欠了几分攻势，重点居然在守，和往日大相径庭。
　　段泽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意外，一招一式皆又快又狠，仿佛未卜先知，攻守没有半分犹豫，浑然天成，偏偏剑未出鞘，使的似乎也不是剑招。
　　不消片刻。
　　他脚步骤然一变，扭身折返，势如破竹，毫不客气地一剑重击了薛峰的腹部。
　　“呃——！”
　　段泽收招撤身，几步退到台阶边，剑横身前，嗤笑道：“你不也受伤了？哪个阿猫阿狗伤的？”
　　薛峰捂着腹部的伤，喘着粗气，眼底露出一丝凶性。
　　“够了！”江知也总算找回了声音，拦在了薛峰面前，“闹够了吗？闹够了就找个地方处理下伤势，等会我还有事要问你。”
　　薛峰呼吸粗重，眉头紧锁，捏着刀的手咯咯作响，似乎不肯轻易善罢甘休。
　　段泽警惕地把江知也往身后拽了拽，生怕他疯起来连着江知也一块儿砍了。
　　“薛峰！”江知也急得快冒烟了，一个劲给他使眼色。
　　薛峰瞟了他几眼，哼了一声，大刀在手里转了个圈，插回背上的刀鞘，转身走了。
　　段泽：“？”
　　段泽盯着薛峰远去的背影，怔了怔，眼神逐渐奇异，若有所思地回头看江知也：“……他似乎很听你的话。”
　　江知也心里打了个突：“嗯？什么听话，薛峰他脾气好，一直都挺好说话的。”
　　“……脾气好？”段泽神色扭曲了一下，决定不再继续讨论这个问题，“风泽堂的不少兄弟都被薛峰打伤了，你会点医术，可否帮帮忙？”
　　江知也也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赶紧点点头，回屋找了点纱布和止血药，在院子里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
　　段泽静静地看了片刻，给傅陵游使了个眼色。
　　两人走到僻静处。
　　“什么事？”傅陵游问道，“要安排伏杀薛峰吗？”
　　“不是。”段泽垂下眸子，盯着石砖缝里的一株野花，眸光闪动，似乎在斟酌要怎么说，“你不觉得很奇怪么？”
　　“是很奇怪，我早想过好多次了！”傅陵游一拍大腿，恨恨道，“谁做事这么下三滥，又是偷袭又是下药，偏偏还有本事伤到你？原来是他，我啐！果然是这龟孙！”
　　“……我没说薛峰。”段泽有些无奈，“我是说陈野，有些奇怪。”
　　“陈野？陈野怎么了？”
　　“除了江知也，没人管得住起了凶性的薛峰。”
　　傅陵游一愣，皱眉思索片刻，不解道：“这有什么？万一他和薛峰交情不浅呢？”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段泽用食指轻轻摸着下巴，“我忽然发现，假若不是先入为主认定陈野就是陈野，除了那张脸，他哪里都不像陈野。”
　　“啊？”傅陵游被绕晕了，“陈野不是陈野，那是谁？”
　　“打个比方，如果自我与陈野相识那日起，他就一直以纱覆面，不曾用真面目示人的话，我会觉得……”段泽抬起眸子，清晰而笃定道，“我会觉得他就是江知也。”


第44章 
　　傅陵游对此表示十分忧虑。
　　“我知道你很想江知也，快想疯了，但陈野也实在怪可怜的，别这么作践人家。”
　　“我只是有这么个念头。”
　　“少来，我看你可不止‘有念头’这么简单。”傅陵游抱着胳膊，不信地盯着他看，“咱俩都捏过陈野的脸，那脸皮嫩得跟豆腐似的，一掐就红，上上下下没有半点易容的痕迹。你说他是江知也，不觉得荒唐吗？骗自己也要有个度，难不成你改信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了？”
　　“人活着总要有点念想。”段泽垂下眸子，笑了笑，嗓音轻轻道，“傅陵游，从前我是不信那些，可自从亲眼目睹江知也死后，我好像有些信了。”
　　“……”傅陵游被他说得心里一软，松了口，“算了。所以你打算做什么？”
　　“还没想好。”失控的脆弱情绪只流露了一瞬，很快就被段泽收拾起来，“对了，薛峰来之前，你正想和我说什么事？风泽堂什么消息？”
　　傅陵游一拍大腿，恍然道：“啊对！我差点给忘了。今早刚收到消息，说江知也的坟墓修好了，你要回去看看吗？”
　　坟墓。
　　段泽心脏猛地一阵紧缩，终于从那疯狂又不切实际的念头中稍稍清醒了些。
　　江知也真的已经死了。
　　沉默须臾，他低声道：“过几天就回去，我想去看看他。”
　　“好。”傅陵游道，“不过顺安道有点远，这事儿陈野也不方便跟过去，你得先把他送回流云渡。”
　　“……不。”段泽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微微一亮，“带上他。”
　　傅陵游：“？”
　　“我记得坟墓是修在顺安道旁边的林子里的，到时候我会独自进去，你们都留在外面守着。你得想个办法，假装不经意把陈野放进来。”
　　“你想做什么？？”
　　“设个套，试试他。”段泽挑了挑眉，“如果他真的是江知也，应该会像撞木桩上的傻兔子一样撞进来。”
　　“……我觉得江神医其实还蛮机灵的。”傅陵游忽然生出了几分莫名的同情，“只有你，一直觉得他傻乎乎。”
　　段泽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
　　江知也给最后一个伤员包扎好了伤口。
　　他站起来，抱着剩下的纱布和止血药，出门沿着院子外围找了一圈，在一棵树背后找到了薛峰。
　　“衣服解开，给我看看伤势。”
　　薛峰抬眸，瞟了他一眼，又移开目光。
　　“别生气了，我也是没有办法，他们人多，真打起来你容易吃亏。”江知也把纱布塞进怀里，半蹲下来，去解他的上衣，“怎么伤到的？”
　　“……陈氏的人来截杀宋阮，人有点多。”薛峰任由他给自己解衣服，瓮声瓮气道，“那小兔崽子哭得稀里哗啦，害老子心烦意乱，护他的时候不小心被砍了一刀。小伤，不碍事。”
　　“我看看……伤口挺深的，忍着点。”江知也把一整瓶止血药倒了上去，轻轻拍了拍，再掏出纱布给他仔细缠好。
　　薛峰的腰又粗又结实，江知也包扎起来有些吃力，鼻尖几乎贴着他的胸膛，才能把纱布绕到身后再绕回来。
　　薛峰垂着眸子看他，只能看到他头顶清雅的贵公子发髻。
　　以前的江知也从不会盘这种花里胡哨的头发。
　　肯定是那个姓段的把人带坏了。
　　“好了，三天内不许动武，多吃点肉。”江知也打上结，满意地拍了拍手，“我有事问你……嗯？”
　　薛峰捏住了他的手腕。
　　“江神医。”
　　“嗯嗯？”江知也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
　　“那个姓段的没眼光不识货，跟着他，不如和我一块儿浪迹天涯快活。”
　　江知也一怔。
　　“你在说什么胡话？”他纳闷道，“我答应过师兄要帮忙照顾段泽的，和你浪迹天涯快活去了，他怎么办？”
　　薛峰：“……”
　　“不说这个了。我问你，段泽是不是送过我很多东西？”
　　“是送过不少。”
　　江知也没想到他居然这么痛快地承认了，错愕片刻，气得在他腰上狠狠拧了一把，心跳却扑通扑通地快起来，像揣了只乱蹦的兔子，莫名的欣喜滋滋冒出来，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到段泽身边去。
　　“姓段的又没安好心，你高兴什么？”薛峰泼冷水道，“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
　　江知也正在兴头上，站起来往他小腿上踢了一脚，抱着胳膊，道：“没安好心？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给你送礼，不过因为你是百药谷行走，想把你骗回流云渡继续给他干活儿罢了。”薛峰冷哼道，“还天天派人盯着你的药庐，生怕你跑了，就这德行。”
　　“派人盯着我？”
　　“是啊，隔三岔五就有人来。老子都懒得搭理，怕你伤心，也没告诉你。”
　　江知也稍稍冷静了些。
　　他琢磨了会儿，觉得还是得找个机会问问段泽才行，望了眼斜对面的院门，又感觉自己出来的时间有点久，段泽找不到自己该着急了，便准备回去了。
　　“哎，等等。”薛峰喊住他，一指刚被踢过的小腿，“江神医，断了。”
　　江知也毫不客气地又踢了一脚：“正骨三十金，多谢惠顾。”
　　薛峰大笑起来。
　　-
　　江知也回到院子里，没留神，被满地的碎石和杂物绊了一跤，崴了脚。
　　他吸着凉气，疼得龇牙咧嘴，歪歪扭扭地去扶旁边的假山，还没摸到石头，手就被捉住了。
　　“怎么了？”段泽似乎在等他，“方才去哪了？”
　　“就……在门口随便转了转。”江知也心虚地遮掩道，“没事，崴了脚，歇会儿就好……呃！”
　　段泽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江知也顿时僵住，耳朵蓦地滚烫起来，也不敢随便乱动，别扭了一会儿，干巴巴道：“你的伤还没好，不能提重物，放我下来。”
　　“你不重。”段泽弯起眸子，眼睛里盛着一星光点，盈盈的，仿佛什么也没在看，又仿佛将他整个装了进去，“很轻的。”
　　江知也不吱声了，缩在他怀里，安静乖巧得像只鹌鹑。
　　段泽把人抱进了屋，半跪在床前，替他脱去鞋袜，轻轻捏了捏脚踝。
　　“还好，没伤到经脉。”
　　江知也不太自在地晃了晃脚丫，道：“我还能不知道吗？”
　　“我去给你拿块热毛巾敷一敷，会舒服些。”
　　“不用。”江知也狐疑地看着他，“你怎么突然这么殷勤？”
　　段泽这会儿瞧他哪哪都可爱，连皱眉的神韵都有几分像江知也，忍不住笑起来：“怎么？不行？”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嗯。”
　　江知也：“？”
　　“再过两天，我要去一趟顺安道。”
　　江知也目光微凝，半晌，才道：“去那里做什么？”
　　“我让人在那附近修了江知也的坟墓，修好了，过去祭拜一下。”
　　江知也缩回脚，搓了搓脚背，感觉段泽捏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酥麻麻的感觉，心里发酸发软：“你……给他修坟了啊。”
　　“他一个人在那里，孤零零的，总得有个安身的地方。”
　　江知也低下头，眼眶有点酸涩，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胸腔内有什么一鼓一鼓的，膨胀充盈着，似乎迫不及待地要破土而出。
　　“不过眼下没有多余的人手护送你回流云渡，”段泽似乎并没有发现他的异样，只是略带歉意道，“恐怕你得跟着我一块儿绕点远路了，祭拜完就回去，很快的。”
　　江知也被撩拨得心不在焉，没有多想，觉得这压根不算什么事儿，随意道：“哦，好啊。”


第45章 
　　几日后。
　　晨雾尚未散去，阳光雾蒙蒙地亮着，带着露水新鲜的湿气，马车摇摇晃晃地启程了，在路上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
　　江知也提前一天哄走了薛峰，让他先去流云渡附近等着，不然又要闹得不得安生。
　　沿途风的味道很好闻，带着泥土和草叶的香气，轻轻吹拂过车帘。
　　江知也探出头，喊道：“段泽！”
　　段泽没呆在车里。
　　他不喜欢狭小的地方，便坐在车辕上，戴着顶斗笠，悠闲地斜靠在车厢上，眯着眼看一只惊飞的鸟雀。
　　听见陈野在唤自己，懒洋洋地应道：“嗯？”
　　“本少爷饿了！”
　　段泽笑了声，一手扶着斗笠，坐直了身子，回头看他：“你出发前才吃了一碗粥、三只肉包、五块蒸糕还有半坛子腌菜，喊哪门子饿？”
　　江知也瘪瘪嘴，放下窗帘子，缩了回去。
　　段泽摘了斗笠夹在胳膊下，回身一掀车门帘子，钻进马车里，和他挤在一块儿，问道：“真饿了？”
　　马车猛地一颠簸。
　　江知也没忍住打了个嗝。
　　两人大眼瞪小眼片刻，江知也移开目光，嘴硬道：“就是饿了，谁让你夹走了我的一只肉包。”
　　段泽忍不住一笑，揶揄道：“到底是谁惹我们陈三公子不高兴了？昨天傅陵游还来和我抱怨，说你心情不好故意找他麻烦，不料今天就轮到我了。”
　　江知也心道都要去看自己的坟了，能高兴得起来就有鬼了。越接近顺安道，他就越觉得烦躁，只有和段泽呆在一块儿才稍微舒服些。
　　他瞥了段泽一眼，道：“肩膀。”
　　“嗯？”段泽没听明白。
　　江知也拉过他的胳膊，毫不客气地将脑袋枕在了肩上。
　　“……”段泽一僵，本能地想把人抖下去，片刻之后又作罢，“吃撑了不舒服的话，下去跟着车走走会好些。”
　　“我饿了。”江知也固执道。
　　“行，是饿了。”段泽觉得他此时有点像撬不开壳的小王八，扬起唇角，顺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直接将整个人抄了起来，“抓稳了！”
　　江知也：“？？？”
　　江知也：“等等！你要干嘛、救命啊啊啊啊啊——！！！”
　　马车跑得不算快，段泽直接跳了下去，因为怀里抱着个人跳得不太利索，落地还踉跄了几步，险些摔滚在一起。
　　傅陵游好好地坐在车夫的位置上，猝不及防被撞了一下，回头一看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骂声传出去二里地：“段二你他娘的找死！！”
　　江知也晕晕乎乎地被放到了地上，还没站稳，就被拽了一下。
　　有人在耳边快活地道：“快跑！”
　　他就下意识地跟着跑起来了，矮树的枝叶在耳旁飞快掠过，簌簌作响，没跑两步又豁然开朗，踩进了一片瓜田里。
　　段泽蹲下来，挑了个还没长开的瓜敲了敲，道：“没熟。”
　　“是没熟。”江知也也跟着蹲下来敲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不是，这个季节哪有熟的瓜？？”
　　“那你还敲？”
　　“我看你敲了我才敲的。”
　　段泽看了看他，感慨道：“傻乎乎的。”
　　江知也：“？”
　　身后，傅陵游已经追了过来，追到近前一把揪起段泽的衣襟，吼道：“你疯了！？好端端的跳什么车？？？”
　　“没什么。”段泽抬手挡了挡唾沫星子，“陈野吃撑了，我带他消消食。”
　　“消食？？”傅陵游鼻子都气歪了，“你没长嘴？不会喊我停车？”
　　段泽一下笑出声来。
　　“傅陵游，”他似乎压根没在听，牛头不对马嘴，散漫地道，“今天天气真不错。”
　　傅陵游怔了怔，忽然发现段泽今天心情很好。
　　或者说，这几日的心情一天比一天好，是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愉悦，将经年累月沉积的腐朽死气一扫而空。
　　傅陵游看看他，不确定，又看看他，嘀咕道：“捡到宝了？”
　　不过既然他高兴，也就由他去了。
　　江知也趁他们两人说话的时候跑开去，沿着田埂溜溜达达，还顺手折了一株野生的鱼腥草。没晃悠多久，就被段泽从后面牵住了手腕。
　　“当心，别踩空了。”
　　江知也瞟了他一眼，又望了望远处碧绿的田间，忽然道：“段泽。”
　　“嗯？”
　　“……没什么，就是想叫叫你。”
　　“陪我坐会儿吧。”
　　“好。”
　　田间的风很舒服，两人并肩坐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段泽编了个草环，摘了鱼腥草的叶子做装饰，被江知也嫌弃地套在了他的头上。
　　须臾，江知也偷偷碰了碰段泽的手，摸着指尖粗粝的茧子，又生出一点贪心来，得寸进尺地轻轻握住了手掌。
　　段泽瞥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消食消得差不多了，两人回到马车上，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又仿佛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被压在了心里。
　　很多年后回想起来，江知也依然觉得，那个时候段泽应该是认出了自己的。
　　只是因为隔着千重万重的误会，尚有些不敢确信，也不敢点破，炽热又怯懦，只敢在墓碑前借着醉酒语无伦次地倾诉爱意。
　　那天回到马车里之后，段泽不知抽什么风，心血来潮，非要看他的掌纹。
　　江知也拗不过，只得伸出手。
　　“你的命线在这里断了，又续上了。”段泽用食指慢慢描摹过那条奇异的命线，抬起眸子，轻声道，“这种掌纹不常见，不过，有人说这是长命百岁之相。”
　　“长命百岁？”江知也被逗笑了，“谁说的？”
　　“我说的。”
　　-
　　顺安道上的落石早已被清理干净，看不出半点车马或者死人的痕迹。
　　天有些阴沉，厚重的云低垂着，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
　　江知也磨磨蹭蹭地跟在后面，打心眼儿里不愿意靠近顺安道。
　　他走得心不在焉，连前面的人停下来也没注意，一头撞在了傅陵游背上，捂着鼻子倒退两步，茫然道：“怎么了？”
　　傅陵游回头，一抬下巴：“喏，到了。”
　　“到了？”江知也纳闷地环顾四周，没找见自己的坟，“在哪呢？”
　　“沿着前边这条小道一直走……哎，你站住。”
　　江知也停住了。
　　“我不能去？”
　　“段泽说他不想被打扰。”傅陵游忧郁地叹了口气，“好像还带了两坛酒进去，真是不知死活。陈公子，你就和咱们一块儿在外面等吧。他若是一个时辰没出来的话，就是醉死过去了，我还得受累去把他扛出来。”
　　江知也沉默须臾，随便找了棵树，抱着伞坐下了。
　　傅陵游偷偷瞄他。
　　……好像无动于衷。
　　段某人教的东西行不行啊？？
　　一刻钟过去了，江知也连姿势都没换过。
　　傅陵游蹲在树底下揪草根，看似无聊，实际上心里急得都快冒烟了。
　　他段某人也没留下什么关键时刻打开来就能管用的锦囊妙计，就交代了这么几句话，拍拍屁股走了，留下自己一筹莫展，真是混账！
　　要是花醉在就好了……
　　傅陵游在心里把段泽翻来覆去地骂，骂了会儿又无可奈何，打算等下随便找个理由，把兄弟几个都带去喝酒，然后“不小心”落下了陈野。
　　手段虽然拙劣了点，但管用就行。
　　还没等他酝酿完情绪，忽然江知也伸了个懒腰，起身道：“我想解手。”
　　傅陵游：“……？”
　　两人你瞪我我瞪你，互相看了会儿，江知也心虚地扭开头，恼羞道：“不行？”
　　“啊行！当然行！”傅陵游赶紧站起来，顺坡下驴，“你们几个，都跟我走，走远点，别打扰了陈公子！”
　　一帮人立刻呼啦啦跟着站起来，训练有素地绕到了远处的小山包后面。
　　江知也：“？？？”
　　他茫然地在原地站了会儿，不太确定地朝林子深处望了望，感觉事情有点古怪。
　　踌躇片刻，还是沿着小路往深处去了。
　　又是喝酒又是伤心的，他真的很担心段泽会厥过去。
　　-
　　小路并不是很长，很快便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座新坟，坟前摆着瓜果和一坛酒。酒坛的坛口上缠着白绸，随着雷雨前闷热的风晃动，仿佛飘动的招魂幡。
　　天边滚来一声闷雷。
　　段泽低着头靠在墓碑上，手边滚着个空了的酒坛子，似乎已经醉了。
　　江知也心脏一紧，快步上前，抓住段泽的肩膀晃了晃，道：“段泽？”
　　段泽毫无反应，浑身浓烈的酒气几乎把他冲了个跟头。
　　“段泽！”
　　天光骤亮，一道闪电毫无征兆地撕破昏暗天际，连绵的雷声随之滚滚，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来。
　　段泽似是被惊醒了，醉眼朦胧地抬起头。
　　闷热的气息随着雨水从泥土里蒸腾上来，掩不去那股清苦好闻的药香。
　　段泽一怔。
　　其实他只喝了几口酒，剩下的都浇在了身上，有些微醺，但并不醉，因而清楚地记起来，最开始陈野的身上只有一种甜到发腻的香料味。
　　后来这股药香逐渐取代了熏香，从似有若无变得萦绕不去，越来越重，直到今日随着如雾的雨幕轰然落地，如灵参破土，黄泉魂归。
　　“江知也？”他呢喃道。
　　雷声隆隆，雨声嘈杂，江知也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撑开随身带着的伞，在他耳边喊道：“你喝糊涂了吧？！下雨了，我来带你回去。起来！”
　　他用力拽了一下段泽，没拽动，反倒是自己一个没站稳，跌进了段泽怀里。
　　“江知也，”段泽半跪在坟前，紧紧抱住他，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垂，“你回来了。”
　　油纸伞歪斜到一边，雨水顺着脸庞下滑，湿透的衣衫贴在一起，湿冷中透出温暖的热意，仿佛肌肤相贴。
　　暴雨浇人睁不开眼，江知也半阖着眸子，一瞬间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也没想。
　　都醉成这样了，酒醒之后只会当成在做梦吧。
　　既然是梦。
　　“……段泽。”
　　又是一声雷响，活像当年山石崩落的轰鸣，险些湮灭了他的声音。
　　“我在，”段泽嗓音有些发颤，“我在这。”
　　“我记得……记得临走前你说，等我回来，要给我一样东西。”江知也闭上眼睛，轻声道，“是什么？”


第46章 
　　天地之间寂静得仿佛只剩下电闪雷鸣和倾盆暴雨。
　　黄色的油纸伞斜斜地挂在墓碑上，碑前相拥的两人淋得透湿。
　　许久，段泽终于如梦初醒，抱紧他急切道：“是玉簪！是一支玉簪！上面刻了你的名字，我想送给你，想告诉你，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他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我好后悔……后悔没有拦下你，后悔没有追上你……我追了一天一夜，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你的马车被压在山石下面，那么近，我明明离你那么近……”
　　“你在？”江知也蓦地抬起头，巴巴盯着他，“你当时在？？”
　　“……我在。”那双望向自己的眸子里不掺一丝杂质和怨恨，段泽被刺痛了，移开目光，望着墓碑上的字，“我是不是很没用？”
　　“我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还以为是死到临头黑白无常在招魂……”江知也抓着他的衣襟，有些惊讶，又恍然，“是你？原来是你？”
　　段泽把头转了回来。
　　“是我。”他的眼睛被雨水泡得雾蒙蒙，嗓音沙哑至极，“你……听见了？”
　　“我听见了，只是……唔！”
　　江知也被抵在了一块粗糙坚硬的东西上，还没反应过来，又被掐住了下颌，被迫张开嘴。
　　粗暴的吻覆了上来，混着微微苦涩的雨水在口中搅弄，唇齿纠缠，气息相交，湿透了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令人几近窒息。
　　“唔嗯……段、段泽……”久别重逢的吻激烈而不知足，江知也仿佛溺在水底，挣扎着刚浮上来换一口气，又被摁了下去。
　　段泽一只手捏着他的下颌，另一手扣着手腕，膝盖卡进他两/腿/之间，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把人禁锢在怀里，贪恋地吻着。
　　后背被硬物硌得生疼，江知也后知后觉想起来，那应该是自己的墓碑。在自己的坟前做这种事，真是……荒唐至极，想必从古至今都是没有的。
　　“段……唔……你等、嗯……”
　　激烈的吻逐渐温柔，变得缠绵悠长。
　　江知也品出了些滋味，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微微仰起头，就着被禁锢的姿势回吻了段泽。
　　瓜果祭品滚落了一地，缠了白绸的酒坛翻倒，里面还留着浅浅的一捧，不知是酒水还是雨水。
　　暴雨冲刷而下，天地如洗，涤尽所有隔阂。
　　-
　　傅陵游在林子外焦急徘徊，数次想冲进去，又因为怕事后被段泽暴揍。
　　林子深处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渐渐走近。
　　“可算出来了……段泽！在这儿！”他招呼道，打着伞一溜小跑到近处，发现段泽怀里还抱着个人，“陈野？他怎么昏过去了？”
　　“不知道。”段泽垂眸看着怀里的人，神色温柔，“马车呢？”
　　“在路边停着。”
　　“雨太大，先回车上。”
　　傅陵游在一旁撑着伞，边走边偷偷瞄他，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便问。”
　　傅陵游迟疑片刻，实在抵不过好奇，心里痒痒，开口问道：“那个，陈野他……到底是不是啊？”
　　“是。”
　　傅陵游：“！！！”
　　傅陵游一脸难以置信：“真他娘的活见鬼了……”
　　段泽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傅陵游立即闭上嘴，专心撑伞。
　　马车里放有干净的换洗衣物。
　　段泽把人抱进马车里，小心地替他将湿衣换下，又用软巾仔仔细细地包住湿发，还盖了条薄毯上去。
　　做完这些，他又钻出马车，吩咐道：“去最近的镇子，找间客栈歇息。”
　　“好嘞。驾！”
　　急促的马蹄声踏破雨幕，向着桃花镇奔去。
　　-
　　江知也感觉自己飘起来了。
　　兴许是天雷凶猛，惊扰了客居的游魂。
　　他昏沉地游荡在段泽身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觉得很冷很冷，十分想挤进段泽怀里取暖。
　　折腾许久都没有成功，他累极了，迷迷糊糊地坠下去，沉入了黑暗。
　　“……江知也……江知也……”
　　“江知也！！”
　　江知也蓦地惊醒过来。
　　“醒了？我瞧你被魇住了。”段泽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茶，“起来喝两口，身子会暖和些。”
　　江知也爬起来，神色茫然，还没完全从先前的混沌之中脱离。
　　一勺姜茶被递到嘴边，他下意识地张嘴。
　　两口热茶下肚，江知也回过神来，忽然感觉有哪里不对劲，但一时又想不起什么地方不对劲，懵懵地抿了抿唇，伸出舌头舔掉嘴角的姜茶。
　　好辣。
　　唇上泛起肿胀的轻微刺痛感。
　　自己在昏过去之前，好像……好像和段泽……
　　回忆闪过，他倏地睁大眼睛，看向段泽，整个人几乎吓炸起来，磕磕巴巴道：“你、你你你……”
　　“我？”段泽一抬眉梢，随手搁下茶盏，似笑非笑道，“我什么？”
　　“你没醉？你……你装的？？”江知也渐渐回过味来，旋即大怒，“你诈我！？”
　　“我诈你什么了？”
　　江知也不理他，跳下床就想跑，又被轻易地掀了回去。
　　“唔！”
　　江知也被翻过身压在床上，双手反剪在背后，看不到身后段泽逐渐深沉的眸色，挣扎中，衣襟被扯松，露出了白皙的后颈。
　　段泽扣着他的手腕，俯下身，将嘴唇贴在那块裸露的肌肤上，轻轻蹭了蹭。
　　“呃……”江知也一个激灵，不敢乱动了。
　　低沉磁性的声音贴着后颈骨响起，震得他心神乱颤，差点软了腰。
　　“江知也，你瞒得我好苦。”
　　“……”江知也咽了口唾沫，“不是，你听我解释……”
　　话未说完，他停住了。为什么要向段泽解释？自己明明什么也没做错。
　　“放手。”江知也终于找回了些许冷静，“你凭什么质问我？”
　　“不放。”段泽喉咙里溢出一声轻笑，亲亲他的后脖子，又咬了一口，“就凭你用陈野的身份瞒着我，还说喜欢我。”
　　江知也被咬得倒吸一口凉气，猛然用力，挣脱开来，翻身甩了他一巴掌。
　　“啪”！
　　段泽被扇得偏过头去。
　　“什么叫我瞒得你好苦？”他道，“早几年你干嘛去了？非得等我死后给我报仇，给我修坟，作出一副痴情的模样给谁看？你心脉受损，受不得刺激，我只不过想瞒你个把月再说，你就这样受不了，那我呢？”
　　段泽脸上的巴掌印又红又肿，至少今天是别想出门见人了。
　　他没说话，看起来也没生气，只是默默退开了些，给江知也留出了能感到安全的距离。
　　江知也脸色稍霁，放弃了给他打个对称的想法，接着翻旧账，继续夹枪带棒道：“你送的那些礼物都被薛峰收起来了，我确实不知道。不过大把钱砸下去都没个响，段二公子不觉得奇怪吗？你是腿断了还是嘴没了，不会直接过来找我？”
　　“……”这回段泽开口了，轻声道，“我有找过你几次。”
　　江知也：“？”
　　江知也：“胡说！总不能都碰巧我不在家。”
　　“你在。”段泽垂下眸子，“但是你家的狗比较凶，不让人进门。”
　　江知也一呆。
　　狗……是指薛峰？
　　他想了想，没明白为什么段泽不在门口喊自己一声，非得闷声不响地和薛峰打起来。琢磨片刻，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当时的段泽心高气傲，身上多少带着点少年人的通病。
　　“你……”江知也迟疑道，“你不会是因为打不赢薛峰，觉得丢脸吧？”
　　段泽被戳到痛处，目光四下游离起来，看这看那，就是不看江知也，半晌，别扭地低低道：“你不就是觉得我在风云榜上的排行不如薛峰，所以才搬走的么？我当然……当然更不能让你看见了。”
　　江知也揉了揉额角，感到一丝啼笑皆非，怒意也略略消减了些。
　　“那后来呢？你为何又派人监视我？”
　　“监视？”段泽目光移回来，有些困惑，“我没有。”
　　“少来。薛峰说的，隔三岔五就有人盯着我的药庐。”
　　段泽脸色一下变得非常精彩，欲言又止，脸上浮现出几分尴尬，活像情窦初开干蠢事被当场抓获的毛头小子。
　　江知也觉得稀奇，不依不饶地推了推他：“喂。”
　　“那个……”段泽实在不想说，又被江知也推了两下，用力闭了闭眼睛，破罐破摔道，“是我。你好像一直挺不待见我的，我又进不去药庐，后山有棵树，爬上去就能看见你家的院子，我……我偶尔会去那里呆一下午。”
　　江知也：“……？”
　　他目瞪口呆，又觉得匪夷所思。
　　“不是，你怎么就看出来我不待见你了？”他费解道，“风泽堂来递求医帖，我哪次不曾有求必应？哪次不是火急火燎地赶过来？”
　　“你对前来求医的人不都这样么？”段泽道，“只要一接到求医帖，就会千里迢迢地赶过去，根本不顾自身安危，我劝两句就摔门发脾气，最后还搬出了流云渡。”
　　江知也张了张口，一时竟无从反驳。
　　“我以为……以为你只是觉得我好用，不想给别人用。”沉默须臾，他讪讪地开口道，“你都不肯喝我送你的药酒，我怎么想得到你只是在担心我？”
　　“怎么不肯？你送来的药酒，每一坛我都尝过了，只是不能多喝，不得不让傅陵游帮忙喝掉一些。”
　　江知也想起他一杯倒的豪迈酒量，无言许久。
　　“我见到的陈野，从什么时候开始是你？”段泽逐渐反守为攻。
　　“呃，你第一次见到陈野的时候，就是我。”
　　“这么早？那你当时为何不说？”
　　“外面都在传我的死和你有关，我哪敢随便说。”江知也撇撇嘴，“而且我觉得你挺喜欢陈野的，至少比对我好。”
　　“……”
　　段泽掐了掐人中，爬到床上，把他按住，一眨不眨认真地盯着看。
　　江知也被盯得毛毛的：“你干嘛？反了天了你，要不是本神医好心把你从绿柳楼捡回去，你怕不是要将花柳病都染个遍，浑身溃烂凄惨而死。”
　　“是是，自然全都仰仗江神医。”段泽眼里泛起清浅的笑意，嘴角翘起一个微不可见的弧度，“不过，我忽然想起件事。”
　　“什么？”
　　“成亲一年有余，你我还未有过夫妻之实。”
　　江知也怔了怔，等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一瞬间连脖子根都变得通红，触电似的跳起来，想爬下床，又被拖了回去。
　　小狐狸菌
　　不是故意卡在这里的，后面还有一段拉扯实在来不及写了……没存稿现炒现卖的，锅铲搓出火星子qwq
　　会有加更！在周日或者周一掉落


第47章 
　　江知也像只被拖出洞的兔子，有点慌乱，手肘用力抵着段泽的胸口，强作镇定道：“等等，我们……是不是有些太急了？”
　　“急吗？”段泽似是想起了什么，眼眸微弯，仿佛融化的浅色蜜糖，盛着散漫而迷离的笑意，“你把我捡回去第二天，就逼着我脱衣服……现在觉得急了？”
　　江知也：“……”
　　江知也：“这件事我可以解释……唔唔……”
　　段泽堵上了他的嘴。
　　江知也倏地睁大眼睛，喉咙里逸出细微的呜咽，本能地抓紧了身下的床单，心脏不可抑制地怦怦跃动起来，片刻之后，抬手勾住了段泽的脖颈。
　　他被亲得很舒服，微微眯起了眼睛，潋滟的眸光里溶着情/欲。
　　唇齿磕碰，鼻息缠绵，舌尖被蹂/躏到几乎麻木，全然地接纳着对方的掠夺。
　　“段泽，”他失神地望着头顶，梦呓般呢喃道，“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嗯……”
　　段泽一边亲吻，一边用力揉着他的身子，衣料摩挲的声响很轻，却又无处不在，几乎再听不见别的声音。
　　衣带不知何时散开了，黑发披散下来，交缠在一起。
　　有人在他耳边轻轻道：“江知也，你知道结发夫妻是什么意思吗？”
　　他几乎丧失了思考的能力，茫然地重复道：“什么意思？”
　　散在枕头上的头发被扯动了一下，分出一缕，绕了个结。
　　“这就叫结发夫妻。”
　　帐幔低垂下来，床边散落了一地衣衫。
　　他几乎整个人都被笼罩住，浑身汗津津的，肌肤泛着白腻的光泽，吻痕似雪中绽开的红梅。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仰起头，仿佛溺水般挣扎起来，手指在空中胡乱地抓着，一把拽住帐幔，捏得指节发白，又被人一根根掰开，重新拉了回来。
　　江知也从不知道自己还能发出这样柔软的呻/吟和啜泣，仿佛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波逐流，沉浮翻覆。
　　醒来的时候，外面依然黑沉沉的，不知是黑透了，还是天没亮。
　　身边空空荡荡，没有人在。
　　江知也翻了个身，想坐起来，刚一动，浑身上下骨头缝都泛着酸，又摔了回去。
　　“呃！”他忍过那一阵不舒服，委屈地缩进被子里，小声骂道，“混账……混账东西……”
　　这具先天不足又娇生惯养的身子十分不顶用，根本承受不住段泽的欲望，偏偏段某人又没什么经验，丝毫不知轻重，横冲直撞的，到后面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会眼泪汹涌。
　　客栈很安静，门外什么动静都没有，应该是被包下来了。
　　江知也在被窝里躺了会儿，忽然眼前微亮，帐幔被撩了起来，挂到两侧。
　　“饿不饿？起来吃点东西再睡。”段泽搁下手里的托盘，将他半抱着扶了起来，薄被滑落，露出锁骨到腰间大片的青紫痕迹。
　　段泽目光躲闪了一下。
　　“有哪里不舒服吗？”
　　“哪里都不舒服。”江知也倚在他怀里，控诉道，“又酸又疼，不想吃东西……呜……你别揉我的腰……”
　　段泽收回手，颇有些无措。
　　“那、那怎么办？”他觉得怀里的江知也脆弱极了，像易碎的琉璃，想起昨晚一整夜的折腾，整个人差点被汹涌而来的悔意给淹没，“要请大夫吗？”
　　“请什么请，我就是。”江知也推了推他，“去买点外敷和内用的药来，我说，你记下来。”
　　“好。”
　　药很快就买来了。
　　内用的倒还好，喝掉就行，外用的药还得让人帮忙涂在伤处。
　　江知也死死咬住被子，忍得眼眶都泛红了。
　　“对不起。”段泽一边涂一边道歉，慌乱道，“我轻点，你……你别哭……”
　　不说还好，一说，江知也的眼泪跟开了闸似的哗哗流。
　　“混账！”他咬着被子含糊道，“早知道就该让你流落花街……嗯！好痛……呜……”
　　段泽涂完最后一点药膏，替他披上衣服，抱在怀里哄着吃了几勺粥，亲着他的额角和眉心安抚，终于将人哄睡过去了。
　　他轻手轻脚地退出屋子，关上房门，一转身便看见傅陵游靠在二楼的栏杆上。
　　“你……”傅陵游打量着他，“就喂个饭送个药，怎么脸色差成这样？”
　　段泽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肩膀蓦地泄了劲，浑身都放松下来，往栏杆上一靠，苦笑着摇头道：“我第一次杀人都没这么紧张。”
　　“嗤，出息。”傅陵游耸了耸肩，以自己丰富的经验对此表示不屑，“不过我还真没想到，你们之前居然什么也没做过。”
　　“嗯，没做过。”段泽指节无意识地敲着栏杆，“傅陵游，你和花醉每次……都会这么难受吗？”
　　傅陵游翻了个白眼：“是你不行。”
　　“……”
　　“行了，没别的事的话，我出去巡视一圈。”
　　“等等。”段泽拉住他的袖子，诚心诚意请教道，“那要怎样才能行？”
　　傅陵游：“？？？”
　　-
　　江知也睡睡醒醒了一整天，有时感觉到身边有人，气息熟悉又温暖，就会打个滚，叽叽咕咕地挤进了那人怀里。
　　那人轻轻吻着自己的鬓发，鼻尖，嘴唇，不带一丝欲望。
　　他迷迷瞪瞪道：“段泽？”
　　“嗯，我在这。”
　　于是又安心地坠入梦境。
　　翌日。
　　马车踏着桃花镇的晨雾，慢悠悠地启程了。
　　因为江知也说想回药庐看看，还能不能找到点剩在仓库里的东西，便走了另一条路。
　　药庐离流云渡其实不远，只不过隔了条河，河上没有桥，得绕点路。
　　段泽已经在考虑修桥的事了。
　　江知也懒洋洋地躺在马车里，张嘴接住段泽投喂过来的莲子糕，道：“修什么修，我搬来流云渡住不就行了。还是说，我之前住的地方你挪给别人用了？”
　　“没有。”段泽又掰了一块给他，“都给你留着，每日都让人打扫，回去就能住。”
　　江知也十分满意，过了会儿，忽然想起来道：“那薛峰——”
　　“不行。”段泽斩钉截铁道。
　　江知也巴巴地望着他。
　　段泽冷笑一声：“他住进来，我就吊死你家门口。”
　　江知也：“……”
　　江知也：“你是不是还欠我一栋宅子？”
　　“嗯。”段泽正在剥新鲜的龙眼，瞥了他一眼，“别想了。不管买在哪，我都会让人用红漆在门口写上‘薛峰与狗不得入内’。”
　　江知也：“…… ……”
　　“而且，”段泽抬起头，假装不经意地、十分轻描淡写地道，“我已经打得过他了。”
　　江知也挑了挑眉毛，须臾，扭过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你别以为捂嘴我就没瞧见。”
　　“噗……哈哈哈哈哈哈……我不是、哈哈哈哈……”江知也终于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不是，你都这把年纪了，怎么还喜欢在这种小事上和人较劲？”
　　“什么叫我这把年纪了？”段泽把剥好的龙眼喂进他嘴里，“风华正茂，配你正好。”
　　“嗯嗯，”江知也吐了龙眼核，掰着手指算道，“当年我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我十六，你十八，如今过去了整整六年，你都二十四了……唔，现在是七月，陈野差两个月才满十八，差了六年还多，可不就是被你这老牛吃了嫩草。”
　　“那我不吃了。”段泽用帕子擦净手，作势要掀开车帘子下车，“把你这株嫩草原封不动地栽回陈氏山庄去。”
　　“哎哎，别！”江知也赶紧拽住他，“栽在流云渡挺好的，我、我还想吃龙眼。”
　　“自己剥。”
　　“我……哎哟腰疼。”江知也扑倒在软枕上，无赖道，“嘶，腰好痛，要断了……”
　　段泽支着下巴看他装，眼里笑意都快溢出来了，须臾，假装关切道：“很疼么？我再给你上一遍药，把衣服解开看看。”
　　江知也：“？”
　　江知也警惕道：“不用了，已经好了。”
　　“好了？那更好。”狭小的车厢内无处可躲，段泽轻易就将他抵在了车厢壁上，轻轻蹭着柔软的嘴唇，叹息般地呢喃道，“江知也……”
　　“等等，我还没好……唔嗯……嗯……这是马车、唔唔……”
　　好在段泽也不是不知分寸的人，没做什么更过分的事情，只是把他圈在怀里翻来覆去地亲，亲得江知也都害羞了，满脸通红地把自己埋进了软垫堆下面。
　　马车外，傅陵游面无表情地往耳朵里塞了两团纸，狠狠一扬马鞭：“驾！”


第48章 
　　风尘仆仆的马车在药庐门口停了下来。
　　大门陈旧，漆面脱落得斑驳，风吹日晒之下添了不少裂痕。那行“段某与狗不得入内”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个隐隐约约的段字。
　　江知也迈上台阶，指尖刚碰到门环，大门就吱呀地开了。
　　门内是薛峰，他意外地挑了一下眉毛。
　　“你可算回来了。”他道，“再不回来，老子就要杀到流云渡去要人了。”
　　江知也眼皮狠狠一跳，暗道不妙。
　　他是让薛峰在流云渡附近找个地方等着，没想到这厮竟然直接来了药庐，这下可好，撞上了。
　　……真是冤家路窄。
　　段泽站在台阶下面，抱着剑，面无表情地打量着薛峰。
　　薛峰也注意到了他。
　　一个在药庐等着“陈野”，一个会把“陈野”带来药庐，显然两人都是知情的。
　　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须臾，两人异口同声道：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
　　“你果然是知道的。”
　　段泽盯着薛峰片刻，眼眸微敛，再看向江知也时，眼神变得幽幽起来：“他知道得比我早，是不是？”
　　江知也：“……”
　　不是，这火还往自己身上烧？？？
　　薛峰冷笑一声，抱住双臂，胳膊上青筋和肌肉猛地爆起，透露着无声的威慑，轻蔑道：“我和江神医五年来同吃同住，交情颇深，自然要比你知道得早。”
　　“哦。”段泽依然一眨不眨地看着江知也，轻轻地重复道，“同吃同住，交情颇深。”
　　江知也：“…… ……”
　　江知也汗都下来了。
　　须臾，他干巴巴道：“都别门口站着了，进来坐，坐。”
　　段泽闻言，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目光在门板上反复逡巡，最后钉在那个段字上：“我也能进去么？”
　　“能能能，当然能。”江知也赶紧推开薛峰，低声叮嘱道，“今非昔比，你对段泽客气些。”
　　薛峰不满地皱起眉，正要说话，眼神突然凝住了。
　　如今已是六月中旬，天气逐渐炎热，江知也穿得不多，衣襟微微松开着，动作时能瞧见侧颈有点点吻痕，逐渐向下，没入锁骨深处。
　　薛峰神色骤然变得恐怖起来。
　　他缓缓转向段泽，脸上肌肉都在颤抖，后牙槽绷得生疼，硬是从牙缝里挤出字来：“王、八、羔、子！！”
　　随着怒吼，他一步跨过门槛，铁塔似的身形高高跃起，遮天蔽日，举着大刀冲段泽当头劈下！
　　段泽反应极快，侧身避开，长剑在手中转了个圈，“铮”地出鞘，剑尖抵着刀身刺啦划过，溅起一连串火星，同时长腿一甩，狠狠踹中了薛峰的腹部。
　　薛峰捂着小腹，连退数步才站住。
　　药庐门前尘土飞扬，黑色长靴却不沾半点，一袭白衣被风吹得猎猎，横在身前的红尘剑如秋水明亮，剑刃泛着森寒的光。
　　初次交锋，薛峰竟被生生压了一头。
　　段泽两指在剑身上一抚，抬眸道：“我与他两情相悦，关你什么事？”
　　“两情相悦？你这种人，只要有利可图，什么鬼话都说得出来！”薛峰猛地一挥刀，“老子见得多了！”
　　“你知道人和狗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段泽勾起唇角，笑意未曾到达眼底，深处燃烧着令人胆寒的杀意，“人会变，而疯狗永远只能是疯狗。风云榜的排名早该换了。”
　　薛峰抡起大刀，怒喝道：“你有本事就来拿！”
　　两人当当当当打成一团。
　　“你们别打了，别打了……住手！”
　　江知也劝了半天无果，终于发火了，狠狠一脚踹在门板上，踹得门飞出去三丈远，“咣当”摔裂成两半。
　　“闹够了没有！？”
　　一瞬间，战得正酣的两人同时停住。
　　江知也大步走下台阶，扯住薛峰的耳朵：“你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这药庐是开着给人看病的，谁都能来，我说是客便是客，岂容你由着性子撒野赶人？！”
　　薛峰：“……是是。”
　　江知也又转向段泽，一把揪起他的衣襟，恶狠狠道：“让你进去坐就进去坐！哪来这么多废话？把我家门打坏了你开心了？”
　　段泽：“……好好。”
　　两人各自收起兵器，擦了擦脸，闷声不响地跟在江知也身后进去了。
　　傅陵游目瞪口呆，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跟着进去，踌躇片刻，还是决定老老实实守着马车。
　　-
　　仓库的钥匙保管在薛峰手里。
　　江知也要来钥匙，打发他去把门修了，又把段泽安顿在了自己寝屋里，免得两人趁自己不在又打起来。
　　仓库的锁有些生锈了，好在还能打开。
　　迎面扑来一股灰尘的味道，呛得江知也连连咳嗽。
　　“咳咳咳……”他掩着口鼻，粗略巡视了一圈，没找到段泽送的东西。或者说，都是些寻常物件，不像是段泽送的。
　　他琢磨了会儿，把段泽请了过来。
　　“还记得你送了我些什么吗？”江知也指了指那些遍布灰尘的杂物，“好像没有特别值钱的东西，是不是遭贼了？”
　　段泽看了看他，道：“江神医。”
　　江知也：“？”
　　“你记不记得自己说过，不收贵重礼物？”段泽慢慢地走到一箱杂物旁边，扒拉几下，拎起一把黄铜药铲，扔给他，“喏，这里有一个。”
　　然后又陆陆续续翻出了捣药杵、青瓷脉枕、针灸筒、药漏斗……甚至还有个煎药用的大砂锅。
　　江知也：“？？？”
　　难怪每回清理库房变卖的时候，他都不曾注意到，这些东西对于药庐来说实在是太过寻常了。
　　江知也抱着一堆迟到的礼物不知所措：“我……”
　　“这些都很好用，有些是买的，有些是我专门托人打造的。”段泽垂下眸子，轻轻擦了擦上面的灰尘，“都积灰了。”
　　江知也咬了咬唇。
　　段泽穿过凌乱的杂物，走到许久没开的后窗旁边，将它支了起来。
　　“你看那棵树。”他指着后山，“我经常会爬到那棵树上看你。”
　　江知也小心地放下怀里的那堆东西，走到窗边眺望片刻，想象着段泽是如何一个人跑到山上去，沉默而温柔地注视着药庐，再沉默地离开，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仿佛有一把渴求的火在胸中燃烧起来，烧得他口干舌燥。
　　“段泽。”
　　“嗯？”
　　“我们再做一次好不好？”江知也勾住他的脖子，舔了舔唇，直直盯着他，眸子里充斥着毫不掩饰的欲望和赤/裸/裸的爱意，指尖在他衣襟上轻轻划过，挑开，“就在这间药庐里，我……任你予求予取。”
　　段泽怔住了。
　　他没想过这辈子还能从江知也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须臾，仓库里传出物件翻倒的声响。
　　“啊……不是、让你在这种地方……唔嗯……”
　　-
　　薛峰在勤勤恳恳地修大门。
　　傅陵游坐在马车上，专心地剥着剩下的龙眼。
　　忽然眼前一暗。
　　“你就是那个姓段的最信任的副手？”
　　傅陵游抬起头，见是薛峰，顿时拉了脸：“关你屁事。”
　　“哼。”薛峰似乎确实想和他说点什么，忍了忍，压下怒意，但也没太忍住，“你身边是不是有个穿红衣服的小白脸？”
　　“给我嘴巴放干净点！”傅陵游勃然大怒。
　　“我劝你留点心眼，别被美色迷了眼。”薛峰难得耐心这么足，“他之前能把别院的情报卖给我，明天就能把其他情报卖给别人。江神医执意跟着段泽，老子当然要担心他身边的人可靠不可靠，那姓花的瞧着就不是个安分的，指不定在暗地里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当！
　　傅陵游神色暴怒，一剑砍了过去。
　　他自然不是薛峰的对手，被打断了七八根骨头，还是薛峰没下死手的结果，躺在马车里奄奄一息地被拉回了流云渡。
　　正巧撞上花醉回来。
　　“这是怎么回事？”花醉掀开车帘看了看，脸色骤变，猛地回头盯住段泽，“你又派他去做了什么危险的事？”
　　每回傅陵游一受伤，花醉就会这般兴师问罪。
　　“他自己和薛峰起了争执，断了几根骨头，没伤到要害。”段泽没心思和花醉纠缠，简单地解释了两句，便让人把傅陵游送回房间养伤。
　　“争执？他和薛峰哪来的过节，还不是因为你。”花醉低声喃喃道，眼神一点点冷下去，指尖用力到掐进掌心里，“每次都是……因为你。”
　　须臾，他目光逡巡几圈，落在了段泽紧紧牵着手的那道人影身上。


第49章 （是加更啦）
　　出了这档子事，江知也十分不好意思，虽然骨折这种伤风泽堂的医师也能治，但他还是执意要亲自给傅陵游治伤。
　　过了几日，他又回了趟药庐。
　　薛峰正坐在门口，像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缥绿的衣摆随着风在眼前拂过，他若有所觉，抬起头，眼神里透着几分颓丧。
　　江知也心里突的一下。
　　前几天……自己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
　　他下意识地伸手拍了拍薛峰乱糟糟的头发：“怎么一个人坐在门口？”
　　“江神医！”薛峰的眼神倏地一亮，哗地站起来，把人抱到肩上掂了掂，又朝大路上望了一眼，“那个姓段的没跟来？太好了！”
　　“哎哎！放、放我下来。”
　　薛峰假装没听见，哼着跑了调的小曲儿，带着江知也进了药庐，又翻出一个掉了漆的铁壶烧水泡茶。
　　江知也坐在小板凳上，支着下巴，看他忙忙碌碌，等茶水烧开后，招招手：“薛峰。”
　　“来了。”薛峰怀里搂着两个茶罐，神色犹豫，“要喝哪个？”
　　“都发霉了吧。”江知也忍不住笑起来，“你连红茶绿茶都不分清，怎么突然想起来要给我泡茶？”
　　“嗤。”薛峰放弃了那两个茶罐，倒了两杯白水，咕哝道，“你不就是被那个姓段的靠这种风雅手段忽悠走了吗？”
　　江知也：“……”
　　江知也清清嗓子，道：“今天来找你，就是为了和你澄清某些误会。”
　　“你又要替那个姓段的说好话？”薛峰皱起眉，不高兴道，“老子不听！”
　　“你敢不听？！”江知也越过矮几，用力扯住他的耳朵，“要不是你一声不吭地把那些礼物扔进仓库锁起来，本神医至于单相思这么多年？？”
　　“都是些不值钱的破烂货而已……哎哎哎耳朵！好好好，我听我听。”
　　……
　　…… ……
　　半刻钟后，薛峰陷入了沉默。
　　须臾，怀疑道：“姓段的有这么情种？”
　　“差不多吧。”江知也喝了口凉掉的白开，“他不肯让你跟着我住进流云渡，也是情理之中。不过，也不能让你成天窝在这个破败的药庐里。你愿不愿意去百药谷，当个守谷人？”
　　薛峰怔了怔。
　　“……谷中寂寞，师兄性子沉静，你会不会觉得无聊？”江知也思忖道，“现在多了个宋阮，但又是个软绵绵的性子，我记得你最讨厌这种动不动就掉眼泪的小崽子。”
　　“我去。”薛峰蓦地回过神来，“砰”一拍桌子，“老子这就动身！”
　　“急什么，回来！没我的亲笔信，你贸然闯进去，当心被其他守谷人打。”江知也从怀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信，推了过去，“此事还得看师兄的决断，别高兴太早。”
　　薛峰收下那封信，又坐了回来，看起来还是很高兴，挠了挠头，摘下挂在腰间的酒葫芦，猛灌了两口，一抹嘴，道：“百药谷和流云渡相距甚远，此去大概很难再见了。既然这样，江神医，我也和你说两句掏心窝子话。”
　　“你说。”
　　“风泽堂家大业大，论实力，护住你绰绰有余，这点老子还是放心的。不过和姓段的在一块儿，你凡事要多留个心眼。”
　　“怎么？你还是觉得段泽不好？”
　　“不是不好。”薛峰慢慢嘬着葫芦里的酒，似乎在思索要怎么说，“姓段的……段泽这人，有些太重情义了，反而容易把自己困住，到时候连着你也倒霉。”
　　“哦？”江知也新奇道，“仔细说说？”
　　“比如……当初老子被打废了他两条腿，还把他灌了药卖进窑子，按理说该是不死不休的仇怨。他也确实起了杀心，不过，因为有你这层关系在，最后愣是没对老子下手。”薛峰啧啧道，“听明白了吧？他对身边的人很重情义，甚至会因此放过一些仇家，万一遇上不识相的蠢货，就容易留下祸患。”
　　“……”
　　“风泽堂确实家大业大，但是江神医……人心如海啊，他玉面郎又不是神仙，身在高位，太重情义可不是什么好事。”
　　薛峰喝完最后一口酒，晃晃空葫芦，打了个酒嗝：“把他卖进窑子这事儿，确实是老子做得不地道，算欠他的。以后若是风泽堂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记得让他来找我帮忙。就一次，没多的。”
　　江知也起身：“你这就要走了？”
　　“走啊。百药谷远着呢，紧赶慢赶都要一月。”
　　薛峰带着一丁点快活的醉意，摇晃着走到门口，忽然顿住了，又折返回来：“江神医，还记不记得你救了我的那天？”
　　江知也想了想，道：“都过去好几年了，记不太清了。”
　　“我可记得清楚。”薛峰哼哼着笑起来，“那年我被仇家追杀，从山崖上跌下去，被树枝丫子刺得穿肠烂肚，躺在崖底等死。我就想，要是有人来救了我，我就答应替他做一件事。”
　　“只是一件事？”江知也撇了撇嘴，不满道，“你明明把刀架在我脖子上，逼我收你当狗。”
　　“老子也是没有办法。我一直在那里等啊等，血都快流干了，干脆心一横，许愿说，要是有人能救我，我就给他当狗。”他用力一拍江知也的后背，大笑起来，“没想到，给老子等来了天底下最好的神医！”
　　那笑声浑厚爽朗，震得江知也胸腔微颤，眼眶也有些发热，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说的热意。
　　代代百药谷行走悬壶济世，身死早亡，不求金银不求权势，所求之物就在此处。
　　“江神医，以后要是你有什么麻烦，尽管来找薛某，薛某定当肝脑涂地。”
　　薛峰最后扔下这么一句，骑上门外的杂毛马，潇洒地离开了。
　　-
　　日暮时分，江知也回到了流云渡。
　　段泽在路口等他。
　　江知也忍不住一笑，翻身下马，牵着马走到他身旁，道：“你怎么知道我差不多这个时候回来？”
　　“猜的。”
　　“等了多久？”
　　“就一小会儿。”
　　“你都偷偷派了人跟着我，还不放心？”
　　段泽矢口否认：“我没有。”
　　江知也牵住他的手，瞄他：“真没有？”
　　“……就派了四个人。”段泽转过头，“不行？”
　　“行的行的。”
　　两人一路牵着手，穿过流云渡弯弯绕绕的小径和长廊，进了书房。
　　书房里备着两盏剔透的碧色清茶，是上好的梅岭毛尖，旁边还放着一碟江知也喜欢吃的零嘴。
　　“嚯，这么大阵仗。”江知也拣了枚炒杏仁丢进嘴里，舒舒服服地往椅子上一靠，“有事？”
　　“嗯。前些日子忙，没来得及问你。”
　　“什么？”
　　“百药谷行走重出江湖一事闹得沸沸扬扬，是你做的？”
　　江知也被茶水呛了一下。
　　“……是我做的，怎么了？”他有点底气不足，偷偷看了眼段泽，又赶紧撇开目光，声音越来越虚，“你不会……不会花心思去查了吧？”
　　“那倒没有，猜的。”段泽道，“你想取回江知也这个身份？”
　　“啊，对。不过出了点意外。”江知也越想越觉得尴尬，试图尽快岔开话题，“你没事提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段泽失笑，“老实说，你给多少家主写了信？”
　　“很多，二十几……三十来个吧。”
　　“唔，真是豪迈。”段泽喝了口茶，竭力压住上扬的嘴角，声音抑扬顿挫，“大手笔啊。”
　　江知也终于恼羞成怒，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风凉话少说，快帮我出个主意。”
　　“为什么？”段泽道，“我又没有收到信。”
　　江知也：“？”
　　眼见某人就要炸毛，段泽放下茶盏，正色道：“也不是没有办法。”
　　“说来听听。”
　　“你的医术，你的字迹，说话做事的习惯都不是问题。目前最大的问题，就是你这张脸。”
　　江知也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段泽被他这个无意识的举动逗笑了，过了会儿，才继续道：“你这张脸若是当众暴露，江知也便会彻底消失，之后再怎样都无法再取信于人。而你在外行走，不可能保证一辈子都不被人看到脸。”
　　“……”江知也皱起眉，“那怎么办？”
　　“你只是想继续行医，对吧？”
　　“嗯。”
　　“那便让陈野和江知也同时存在。”段泽语出惊人，“梁州周氏的那个冒牌货，我会负责解决掉。”
　　江知也茫然片刻，懵懵道：“同时？”
　　段泽弯起眸子，笑得像只狡猾的狐狸：“对，同时。江神医九死一生，体虚难行，因此不再接受求医帖，不再出诊，只在流云渡坐诊。”
　　江知也神色微动。
　　“平日里你还是陈野，不用担心被人瞧见真容，可以自由行动。在药庐里坐诊时，你才是‘江知也’。”段泽不徐不疾地道，“只要我还在一天，我便会护你一天，没人能在流云渡里窥探到‘江知也’的真容。”
　　他还藏了半句话。
　　如此，就能让江知也永远留在自己身边，再也不离开了。


第50章 
　　江知也低头思考了一小会儿。
　　他不是没有察觉到段泽想把自己圈在身边的小心思，但也不打算戳穿他，毕竟上辈子两人就是因为这事儿闹掰的。
　　江知也慢条斯理地吃完了碟子里的零嘴，喝完茶，又擦了擦嘴，在段泽炙热的目光下，终于开了尊口：“好吧。”
　　历代百药谷行走都活不长命，他不舍得留段泽一人。
　　得了应允，段泽把事情办得又快又好，用不了半月便将那个冒牌货做掉了，同时放出风声，说江知也仍在流云渡，不日即将开诊，顺便辟谣了自己杀害百药谷行走一事，风泽堂与江神医依然交好云云。
　　一时间，江湖轰动。
　　那段日子段泽很忙，江知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只是每天半夜醒来溜去书房找人，远远就能看到透过窗纸的煌煌灯火。
　　他踩着木屐趿趿趿走到书房门口，推开一条缝钻进去，蹿到段泽身侧，大大咧咧地翘着腿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天气炎热，江知也只穿了件丝质的里衣，松松地束了腰带，衣襟大敞，下摆向两侧滑落，细白的大腿一览无遗。
　　段泽看了他一眼，搁下笔，让人端了份西瓜冰碗上来。
　　“又是冰碗？”
　　“不然？你想要什么。”段泽蘸了蘸墨，继续奋笔疾书，“吃完就回去睡觉。”
　　江知也撇撇嘴，捧住西瓜冰碗，伸长了脖子，试图看清他在写什么。
　　书案很长，段泽察觉到自己在被某人偷看，就挪了挪。江知也凑近一点，他就挪一下，很快挪到另一头去了。
　　“……”数次偷看失败，江知也“咚”地放下冰碗，委屈道，“为什么不给我看？你在给别人写情书？？”
　　段泽笔尖一顿，在纸上晕开一团墨迹。
　　他揉起废掉的信纸，叹了口气，挪到江知也这边来，弹了一下他的额头：“脏东西，别看。”
　　“有多脏？”江知也锲而不舍，扑腾过去捡起了那团废纸，摊开抚平，一目十行地看完，“……噫。”
　　“都说了别看。”
　　江知也啧啧：“原来你们平日里都在干这种肮脏的交易？”
　　“差不多。”段泽尝了一口被冷落的西瓜冰碗，被冰得麻了舌头，口齿不清道，“你看信的抬头。”
　　“什么？唔，这个杨匀楚、杨家主……好生眼熟。”江知也想了想，猛地记起来，“这个人，我寄过信给他。”
　　“嗯。”段泽放弃了那个冰碗，不能理解为什么江知也如此钟爱这种甜食，“我查过，此人最近遇到了些麻烦，就许了点好处给他，让他出来说两句话，推波助澜一下。”
　　“……”江知也这下明白过来，为什么前些日段泽威逼利诱软硬兼施非得让自己想起到底给哪些家主寄了信，“你最近在忙着查这些人？”
　　“不用白不用。”段泽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条薄被和一个枕头，扔给他，“不想回屋就睡这儿吧，等我处理完这些事再抱你回去。”
　　“唔，书房怎么会有枕头和被子？”
　　“给你准备的。”
　　江知也接过被子披在身上，蛄蛹似的将自己裹起来，坐在他身边，偶尔说上两句话，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段泽感觉肩上一沉，无奈地笑了笑，暂时停下笔，把人抱起来，轻轻放到了身后的竹席上。
　　-
　　开诊那日，流云渡外排起了长龙，真心求医的、看热闹的、浑水摸鱼的……弯弯绕绕排了好几圈。
　　江知也从每天清晨开始问诊，直到深夜才结束，有时候会累得埋在段泽怀里，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段泽也很疲倦。
　　整个流云渡的戒备级别提到了最高，他带着傅陵游一帮人四处宰杀上门的刺客和杀手，入夜后也再没精力没心思做别的事，只来得及在睡觉前洗掉身上的血腥味，再换上用香料熏了一整天的干净衣服，把人搂进怀里。
　　因为江知也说过，自己身上的味道很好闻，他很喜欢。
　　不过段泽最近睡眠很浅，怀里的人偶尔乱梦动弹，会把他踢醒过来。
　　“……江知也。”他又又又一次被闹醒后，将下巴扣在江知也头顶，看着床帐内温和寂静的黑暗，嗓音很轻很轻，“你怎么这么能闹腾啊。”
　　“唔。”江知也又动了一下，往他怀里使劲钻了钻。
　　须臾，黑暗中响起一声轻笑，听起来又黏又甜，仿佛浸透了蜜。
　　-
　　忙到八月，江神医暂时歇业了。
　　足足一个多月，前来求医的病人无一例外药到病除，就算有些疑难杂症，喝了药之后也有明显好转，那些质疑的声音逐渐被淹没了。
　　这一个多月里，段泽亲自抓防守这块，流云渡没出什么大岔子，唯一的岔子就是人太多，浑水摸鱼进来一些想亲眼目睹玉面郎真容的男男女女。
　　女孩子还好说，一时忘形靠太近也没有关系，最后都被段泽客客气气地送走了。男的就没这礼遇了，还有的试图趁乱撕一片段泽的衣料回去收藏的，不是被拧断了手就是被肘击断了肋骨，躺在地上哀声一片。
　　最后还得送去药庐让江知也医治。
　　真是麻烦。
　　这会儿总算闲下来了，江知也想起来这笔烂账，当即把段二公子给揪了过来。
　　“你找我？”
　　江知也坐在树荫下，摇着一把蒲扇乘凉，见他来了，不为所动，只是哼了一声。
　　段泽没想到他大清早的就在炸毛，顺手拨弄了一下他头顶的发髻，笑道：“又有谁惹你不高兴了？”
　　江知也斜着眼睨他。
　　“我？”段泽意外道，“我怎么了？”
　　“你招蜂引蝶就算了，还让我给那些蜂啊蝶啊的治伤。”江知也用扇子拍了他一下，“本神医很忙的！”
　　“……”
　　“休了你！”
　　“…… ……”
　　段泽轻轻捏住他的蒲扇，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盒递过去。
　　之前傅陵游给自己的那支仿造玉簪实在太过粗糙，配不上江知也，他重新托人打造，这两天才送过来。
　　重新打造的玉簪更为精巧，是小叶紫檀和玉石镶嵌而成，首端是一把很小的檀木扇，能够开合，合拢以后就能拔出藏在玉身里的簪中剑。
　　剑藏玉中，外人不会轻易看见，剑身上便刻了一个细细的江字。
　　江知也松开蒲扇，接过木盒，眼里透出几分欣喜：“这是什么？礼物吗？”
　　“打开看看。”
　　“我看看。”
　　见到躺在木盒里的那只扇簪，江知也好半天没说出话来，小心翼翼地抽出来，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
　　“……喜欢吗？”段泽忐忑道。
　　“喜欢。”江知也拔下头上的白玉簪，墨色长发散落如瀑，低下头，“你来替我簪上。”
　　段泽依言照做，十指轻轻捞起黑亮的发丝，一下一下地捋着，温热的指腹时不时触碰到头皮，弄得江知也一阵阵发麻。
　　许久。
　　“好了。”段泽说道。
　　江知也摸了摸头顶的发髻，十分满意。
　　“还休我吗？”
　　“我有说过吗？”江知也装傻充愣，重新躺回竹椅上，惬意地摇了摇蒲扇，“你听错了吧，本神医没说过那样的话。”
　　段泽一笑，正要开口，忽然见花窗后闪过一抹红影，不自觉皱起眉头。
　　江知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怎么了？”
　　“……没怎么，大概是花醉来找傅陵游了。”
　　-
　　傅陵游浑身断了七八根骨头，不得不整天躺在床上，并且每天都要遵照医嘱喝一大碗排骨汤。
　　骨头愈合如有万千蚂蚁啃噬，他难受得夜夜难寐，偏偏花醉不知在做什么，一个多月没来看自己了。
　　正寂寞无聊，门口忽然响起熟悉的声音：“傅陵游。”
　　“花醉！”傅陵游有些意外，旋即欣喜道，“你可算来了。”
　　“嗯。”
　　“这一个月你都上哪去了？看也不来看我。”傅陵游抱怨道，“我伤得这么重，你都……等等，难道是花家出了什么事？”
　　“没有。”花醉看起来有些怏怏，将食盒放在床柜上，取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排骨汤，“喝吧，我亲自下厨炖的。”
　　他看着傅陵游一口口喝完排骨汤，才问道：“好喝吗？”
　　“好喝。”傅陵游将空碗放在一旁，看着他，眼睛都笑弯了，“花醉，明天我还想……”
　　“段泽有来看过你吗？”
　　“有啊，当然有。”
　　“他炖汤给你喝了吗？”
　　“这个倒没有……不是，段泽为什么要给我炖汤？”傅陵游纳闷道，“他没事突然炖个汤给我，我还不敢喝呢。”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你是选我，还是选段泽？”
　　“……你怎么又问这种话？”傅陵游眼中的笑意淡了下去，“你和他不一样，不能这样比。”
　　“回答我。”
　　“你到底在介怀什么？段泽有恩于我，我才——”
　　“回答我！”
　　“我不想回答。”
　　“傅陵游！！！”
　　咣当一声，汤碗被扫到了地上，摔成碎片。
　　花醉揪住他的衣襟，满眼近乎疯狂的躁意，崩溃道：“你就不能选我一次吗？？就不能选我一次吗？？！你说啊！！！”
　　傅陵游被他吓了一跳，终于发觉花醉的状态不太对劲：“花醉，花醉？你冷静些，我……”
　　“啪”！
　　傅陵游狠狠挨了一巴掌。
　　“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花醉眼眸通红，“我们上过那么多次床，做过最亲密的事情说过最肉麻的情话！可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傅陵游，我提过多少次成亲你为什么不答应！？段泽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勾勾手指你就去了！是不是没有那纸婚约，在你眼里我就狗屁不是？？！”
　　“花醉！你今天到底发什么疯！？”傅陵游被勒得透不过气来，掰开他的手指，用力一推，“不答应成亲，是觉得还没到那个时候，和段泽没有关系！”
　　“没关系吗？”花醉被推了个趔趄，低低笑起来，笑得凄凉又疯狂，“那为什么你永远事事以他为先？”
　　“我没有！”
　　“你没有？那时段泽已经废了，我让你不要去，你一定要去救。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死了，我怎么办？万一花家也被搭进去了，我怎么办啊？？”
　　“……”
　　“后来……啊，后来，你拼了命把段泽从南派救回来，日日夜夜不得休息，还要被他呼来喝去，你不也照样很开心？那夜你独自看守陈留行，要不是我来得及时，你就死了，死了知道吗？哈……哈哈哈……他段泽在意的人就金贵，我只不过把别院的位置告诉了薛峰，他就对我起了杀心，那我呢？我喜欢的人就能这样一次次地被置于险地吗？”
　　傅陵游怔怔地看着他。
　　“段府里他要杀我，你不告诉我，眼睁睁看着我赴险，就连你们出门散心游玩，你见段泽不高兴，也不肯带上我。傅陵游，这么多年，这么多大大小小的事情，哪怕生死攸关，你也不会多看我一眼，多想我一下……”花醉声音愈发哽咽，“每一次，每一次你都选了段泽。没有例外。”
　　傅陵游张了张口，竟哑口无言。
　　“我不是说……不是觉得你和段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你们的关系太好，太好了，好到我觉得自己是多余的。”花醉抹掉眼角的泪痕，疲倦地站起身，“傅陵游，我一直追在你后面，我累了。”
　　“花……花醉！！”见他离开，傅陵游起身想去追，刚下床就腿一软摔在了地上，半天没能爬起来。
　　花醉连头都没回，像一朵轻盈的红云，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51章 
　　屋内争吵的动静惊动了段泽。
　　他本就不大放心，闻声赶来，只见到了消失在屋檐一角的红衣。
　　段泽皱了皱眉，推门而入。
　　地上摔了一只碗，傅陵游倒在旁边，手脚发颤，怎么爬也爬不起来。
　　“傅陵游！？”段泽脸色微变，迅速将他扶起来，“花醉给你吃了什么？他给你下毒了？？”
　　傅陵游捂着肋骨，面色惨白，半天没说出话来，只是摇头。
　　段泽将他扶到床上，一刻也没敢耽搁，去找了江知也过来。
　　江知也抱着药箱一路小跑，头发都跑乱了，冲进屋就把傅陵游衣服一扒，直接往心口附近扎了一针。
　　傅陵游：“！”
　　扎完针，江知也才给他搭了搭脉，又翻了翻眼皮，紧张的神色逐渐变得疑惑起来。
　　“……没中毒啊。”他转身质问段泽，“你不是和我说他中了毒，人快不行了吗？”
　　段泽：“……”
　　段泽：“那他这是怎么了？”
　　江知也拔出银针，重新给他检查了一下，道：“骨头还没好全又裂了，痛的。”然后从药箱里翻出一粒止痛药丸，给他塞了进去。
　　傅陵游总算缓过劲来，惨白着脸地躺在床上，气若游丝，额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见人没事，段泽松了口气，让下人过来收拾干净地上的碎瓷，自己在床边坐下，道：“你和花醉又怎么了？吵成这样。”
　　江知也正背对他俩在整理药箱，闻言竖起耳朵。
　　傅陵游闭上眼睛：“……没什么。”
　　“真没事？”
　　“没事。”
　　“那等你伤好了，去花家住半个月吧，也不用每天来点卯，你的事情我会另外安排人去做。”段泽拍了拍他，“这段时间确实辛苦你了，好好休息。”
　　人都走光了，随着轻轻的关门声，屋内又陷入了寂静。
　　傅陵游睁开眼，失神地盯着头顶，不知在想些什么。
　　-
　　江知也跟着段泽离开，走出一段路后，小声问道：“他俩一直都是这样吗？”
　　“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闹得狠了十天半个月都不见面。”
　　“……为什么？他俩感情不好吗？”江知也不理解。
　　“他们都在一起多少年了，床头吵架床尾和，没什么的。”
　　“哦。”江知也若有所思，“那我们要是在一起很多年了，你也会这样和我吵架吗？”
　　“不知道啊。”
　　江知也：“？”
　　这可不是他想听的。
　　他停下脚步，扯住段泽的衣袖，问道：“不知道？？”
　　段泽“嗯”了声，转头看他，眼里浮现出一丝促狭。
　　江知也拧起眉毛：“真的不知道？？？”
　　“我只能保证今天不和你吵架。”段泽翘起嘴角，亲了亲他的额头，安抚了炸毛的江某人，“每个今天都不吵架。”
　　-
　　又过了一个月，花醉还是没有来找傅陵游。
　　江知也收到了一封来自百药谷的信。
　　他拿着信去找段泽。
　　“你师兄让你回百药谷？”段泽正在处理公文，闻言顿时停住笔尖，整个人都紧绷起来，“那你还回来吗？”
　　“当然，百药谷行走是不能一直留在谷里的。”江知也趴到他背上，用胳膊环住脖子，偏头在他唇角上啄了一下，“我就是想带你一块儿回去见见师兄，问你最近有没有空。”
　　段泽手一抖，写废了一张纸。
　　“我……”他顿了半晌，“我应该带点什么礼物过去？”
　　“谷里什么都不缺，师兄自幼在谷里长大，没去过外面，也不重物欲。”江知也想了想，“要不把你送我的那些药铲、针灸筒、砂锅什么的挑一挑，拣点好的送过去。”
　　“砂、砂锅？”一想到要给江湖上神龙不见首尾、神秘莫测的百药谷主提个砂锅过去，段泽就眼前一黑，“不行，这太失礼了，那可是你师兄。”
　　“没事没事，师兄很和善的。”
　　当夜，段二公子失眠了。
　　第二天天不亮就派人去找附近镇上最好的工匠，打了一副金针、一副银针，配上纯金和纯银的针灸筒，还镶嵌了五光十色的宝石，装在铺了红色绸缎的沉香木盒里。
　　江知也：“……”
　　江知也：“呃，其实除了里面的针，别的都不是太……必要。”
　　“必要。”段泽坚定道，“那可是你师兄。”
　　那语气，活像媳妇见婆婆。
　　江知也拗不过他，就随他去了。
　　段泽迅速安排好了所有事务。本来他打算让江知也乘马车去的，还把马车里里外外重新装饰了一遍，但是惨遭拒绝。
　　“马车？”江知也翻了个白眼，“你知道百药谷在什么地方吗？保证你这辆漂漂亮亮的马车走到最后只剩个车轱辘。”
　　“……”
　　于是两人一人一匹马，轻装上路了。
　　-
　　百药谷。
　　这个藏在崇山峻岭之中的神秘山谷，被形形色色的传说蒙上了一层迷人的色彩，不过置身其中时，看着也很寻常。
　　段泽差点被进谷的路给绕晕了。
　　“你……真的认路？”他狐疑道，“这个地方我们已经走了三遍了。”
　　“没有。”江知也自信满满，“我打小跟着师叔进出山谷，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
　　两个时辰后。
　　江知也呆滞地站在一块石头前。
　　“师兄他……好像把进谷的标记给、给改了。”江知也神色迟疑，又带着几分羞愧，偷偷瞄了眼段泽，最后沮丧道，“我迷路了。”
　　“……”
　　“我们是不是没带多少干粮？”江知也小心翼翼地朝段泽的腰上瞟了一眼，发现干粮袋子果然很瘪，更加羞愧了，“我的错。”
　　“饿不着你。”段泽见他蔫巴巴的样子，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脑袋，“你坐着歇会儿，我爬到高处去看看。”
　　爬到一半，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一声浑厚的长啸，惊掠起无数鸟雀。
　　“江神医——！”
　　江知也噌地站起来，大声回应道：“薛峰！我在这——我在这里——”
　　“唰啦”！
　　茂密的树叶枝桠间落下一个庞然大物，轰的一声，震得落叶都抖了三抖。
　　“江神医！”数月不见，薛峰人更壮实了，黝黑的皮肤加上壮硕的身形，在山林里穿梭宛若野人，“没想到这么快就再见了。”
　　“师兄喊我回来的，我……哎！哎哎……”
　　薛峰话不多说，直接弯腰一把将他扛到了肩上：“谷主让我来接你，我还在担心找不到人，太好了。”
　　江知也挣扎道：“等等，段泽还在树上，你等等——”
　　薛峰假装没有听见，哼着跑调的小曲儿往林子深处走，没走两步，就被一柄剑拦住了去路。
　　“哟，这不是段二公子吗？怎么会来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薛峰收住脚步，吃惊道，“莫不是来深山老林里捉野猪？”
　　段泽的脸色更黑了。
　　“把人放下。”
　　“不放……嘶！”
　　话音未落，就被江知也狠狠锤了一下背，还特意挑了穴位捶的，顿时麻了半边身子，差点瘫坐在地。
　　趁着薛峰撒手，江知也一翻身从他肩上下来，被段泽接在了怀里。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老子在哪，你管得着吗？”薛峰揉了揉肩膀，随手抄起一棵被雷劈倒的树，气势汹汹。
　　段泽按住剑柄。
　　“行了，你们俩能不能消停些，别一遇到就跟斗鸡似的。”江知也按下段泽手腕，拦在两人之间，“再耽搁下去，师兄该等急了。”
　　“师兄”二字一出，两人都神色微变。
　　薛峰扔了树干，段泽整了整衣服，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三人和平地走在了一起。
　　江知也：“……”
　　-
　　薛峰走的方向和江知也带的路截然不同，没多久，草木逐渐有了修剪整理的痕迹，一段平整的石子路出现在眼前。
　　“到了。”薛峰停下来，“我还要去山里猎点肉回来，你们先去。接下来的路……”
　　“我认得，你去吧。”江知也回头去牵段泽的手，发现段泽又在整理衣服，安慰道，“兄人很好的，你别紧张。”
　　“我没有。”段泽的神色平静，平静到略显僵硬。
　　薛峰嗤笑一声，十分不屑地走了。
　　六年没回来，乍看到这些屋舍山崖和幽谷，江知也只觉得陌生又熟悉，鼻子微微发酸。他带着段泽慢慢地走，边走边回忆，转过一间屋舍，忽然见一个人影蹦跳着跑了过来。
　　“公子！啊不……师叔！！”
　　“哎，宋阮！”江知也抱住他，揉了一把头发，“你师父呢？”
　　“在书崖那儿歇着呢，我去请他出来。”宋阮气色不错，人也圆润了一点，看起来更软更好捏了，“师父说，按照你们出发的时间来算，差不多今天就能到了。师父果然算得很准！”
　　看来宋阮已经完全被自家师兄收服了。
　　“回谷的标记变了，师兄怎么都不告诉我？”江知也道，“害我迷路了两三个时辰。”
　　“哦，师父他记性不太好，写信的时候忘记了。”宋阮老实道，“所以掐着时间让薛大哥去接人。我去请师父过来。”
　　江知也：“……”
　　趁宋阮去书崖请人的时候，段泽拉着江知也悄声问道：“你师兄……高寿？”
　　“什么高寿？”江知也瞪了他一眼，“师兄只是喝药喝多了，记性有点差。”
　　“……到底多大？”
　　“好像也就比你大一点？谷中不知年岁，大家都不在乎这个。”
　　说话间，宋阮扶着温席玉出来了。
　　段泽远远一望，不由怔住。
　　他没想到这一代百药谷主，竟是个跛子。
　　待他们转过山崖屋檐投下的阴影，走到明亮处时，段泽瞳孔骤然紧缩，脸上浮现出一瞬的茫然和空白。
　　温席玉穿着淡蓝的棉布长衫，手里拄着一根竹竿，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左眼似乎受了伤，缠着一圈白色的纱布，在宋阮的搀扶下缓步走来。
　　他的气质很干净，笑起来像拂过山谷的一缕清风。
　　“师弟回来了？你现在这模样倒是有趣。”温席玉将目光投向段泽，“这位是？”
　　“师兄不认识段泽？”江知也诧异道，“可是临出谷前，不是你嘱咐我照拂一下他的吗？”
　　段泽死死盯住温席玉，耳畔轰鸣，浑身血液都在往头上涌。
　　跛足、独眼、还有照拂……
　　温席玉也有些意外。
　　“你怎么把他带回来了？小也，谷规有训，外人不可随意入谷。”
　　“他不算外人。”江知也挠了挠头，“师兄，我们成亲了。”
　　温席玉：“……？”
　　宋阮：“师父？师父？！师父你醒醒，师父你怎么了师父！！！”


第52章 
　　温席玉只晕了一小会儿，很快便醒了过来，从竹榻上支起身子，抓住江知也的手，看看他，又看看段泽，欲言又止：“你……和他……？”
　　江知也被自家师兄的态度弄得惶恐起来，迟疑道：“成亲……怎么了吗？百药谷没有规矩说行走不能在外成亲吧？”
　　“可你们——”
　　身后，自打见到温席玉就有些心不在焉的段泽忽然开口道：“敢问谷主的眼睛和腿是怎么伤到的？难道以百药谷的医术，也无法治愈么？”
　　“师兄这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残疾，药石不能……唔！”温席玉一把捂住了自家师弟的嘴，心虚地一抬眸，正好对上段泽透亮锐利的眼睛。
　　“谷主这又是在做什么？”他将谷主二字咬得很重。
　　看来是瞒不过去了。
　　“……”，温席玉松开手，叹气道，“师弟，你先出去下。”
　　江知也闻言更加忐忑了，磨磨蹭蹭半天，就是不肯走：“师兄，段泽他对我很好，你要是有什么话，当着我的面也可以……”
　　“没事。”段泽拉起他的手，轻轻捏了捏，“是我有话想单独对谷主说。”
　　江知也猜不透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谜，犹豫了一下，还是带着宋阮出去了，顺手关好了门。
　　闲杂人等都离开了，两人谁也没有说话，段泽反客为主地搬了张凳子过来坐下。
　　温席玉不紧不慢地直起身子，盘膝坐在竹榻上，将垂落的发辫拨到脑后，神色倒是没有方才那么紧张了，冲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段泽想起他在谷口气晕过去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觉得百药谷主这个身份似乎也没有那么遥不可及，这些年往来信笺中的字句刹那鲜活起来，仿佛有了声音和模样，与眼前的人渐渐重合。
　　“当初你让我照拂一下百药谷行走，可曾料想到这个结果？”
　　“自然没有。”温席玉道，“早知道你会把我师弟照拂到床上去，我就该和你断绝联系。”
　　“我也没想到，你竟是百药谷主。”
　　温席玉食指卷了卷发尾，漫不经心道：“一口一个谷主的，你甚至不愿意喊我一声兄长。”
　　“兄长。”段泽这一声十分温柔。
　　“……”温席玉没想到他真的乖乖喊了，抿了抿唇，不自在地移开目光。
　　“既然兄长一直呆在百药谷，为何寄给我的信都是来自不同的地方？我还以为你一直在四处游历。”
　　“因为不想让你找到。”温席玉皱起眉，瞟了他一眼，“百药谷主不能与尘世有牵扯，给你写信已经触犯了谷规，结果你这混账勾了我师弟不说，居然还堂而皇之地找上门来。”
　　“那现在呢？”段泽摊手，一挑眉毛，“兄长打算把我赶出去吗？”
　　温席玉被他肆无忌惮的嚣张模样给气到了，抄起搁在旁边的竹杖，给了他一下：“滚！”
　　段泽躲闪开去，大笑起来。
　　-
　　门外。
　　出于对师兄的尊重，江知也没有偷听，只是很不放心地蹲在门口。
　　没多久，屋内传来凳子翻倒的声音，紧接着响起了段泽放肆的笑声。
　　江知也琢磨着他段某人总不至于浑到把师兄给揍了，但肯定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越琢磨越好奇，一点一点靠近门板，刚把耳朵贴上去，门霍然开了。
　　江知也咕咚一声栽了进去。
　　被跛子撵得无路可逃只能开门的段泽：“……”
　　举着竹杖撵人的某跛子：“……”
　　赶在自家师弟爬起来看清屋内情形之前，温席玉迅速放下竹杖，又变回了温润且病弱的好师兄，对段泽道：“师弟自幼顽劣，见笑了。”
　　“我没偷听。”江知也反驳道，捂着额头爬起来，“你们刚才在屋里干嘛呢？这么大动静。”
　　“说话而已。”段泽拿开他的手，撩开额前的碎发，见没有磕破皮，便轻轻吹了一下，算作安抚。
　　温席玉嘴角抽搐了一下，仿佛看见白菜拱了白菜。
　　须臾，他问段泽：“你打算瞒着小也吗？”
　　“你若想说，我没意见。”
　　“我不打算瞒他。”
　　“好。”
　　两人齐齐看向江知也，看得江知也莫名其妙，咽了口唾沫：“你们……”
　　温席玉道：“师弟，进来说话。”
　　没等江知也开口，段泽一伸手就把他拽了进来。
　　江知也：“！”
　　门砰地关上，屋内微微暗了下来。
　　神色晦暗不明的两人，翻倒的凳子，凌乱的竹榻，还有被撞到地上的几本医书，气氛恐怖得仿佛要对他严刑逼供。
　　江知也退了半步，后背“砰”地撞上门板，紧紧贴住，圆溜溜的小鹿眼里满是惊惶。
　　兴许是看出了他的不安，段泽率先打破沉默，道：“江知也。”
　　江知也一个激灵：“在！”
　　“我有个失散多年的兄长。”段泽思忖了一下，改了说法，“也不算失散多年，我们有书信往来，但他总是躲着不肯见我。”
　　温席玉瞥了他一眼，眼神警告他不许在师弟面前胡说八道。
　　段泽视若无睹，伤神道：“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四处找他，按照每一封信留的的地址派人去找，每次都无功而返。”
　　江知也顿时心疼起来，问道：“他为什么要躲着你？”
　　“因为他不想见我……”
　　“因为我在百药谷。”温席玉毫不客气地打断道，“段泽是我同母异父的弟弟。”
　　江知也：“？”
　　江知也呆住了。
　　他看起来有些困惑，但更多的是空白，被巨大的震撼冲击得脑子都不会转了，发出一个单音节的疑问：“啊？”
　　“他被吓傻了。”段泽转过头，“你会治吗？”
　　“混账，叫兄长。”
　　“兄长。”
　　江知也觉得自己肯定是出现幻觉了。
　　什么同母异父的弟弟……而且向来温和有礼的师兄居然会这样骂人……昨晚自己是有贪嘴吃过树林里的菌子，难道——！！
　　他绕过段泽，跌跌撞撞地扑到自家师兄身上，惊恐道：“师兄救我！我昨夜吃了一锅菌子汤，现在周围的人都在说胡话，肯定是中毒了！”
　　温席玉：“……”
　　温席玉垂眸，弹了一下自家师弟的额头，敷衍道：“嗯，治好了。师兄再说一遍给你听，段泽是我同母异父的弟弟。”
　　@￥#%……同母异父……的弟弟……自己睡了师兄的亲兄弟……
　　江知也受刺激过度，一翻白眼，干干脆脆地晕过去了。
　　-
　　醒来的时候，段泽正在床边守着。
　　江知也第一句话就是：“我被逐出师门了吗？”
　　“没有。”段泽失笑，“你晕过去了，温席玉很担心，正在给你熬制药膳。”
　　江知也揉了揉额头，好像还不是很清醒，磕磕巴巴道：“你、你们……”
　　“我们确实是亲兄弟。我娘告诉过我，我的兄长天生残疾，独眼，跛足，不过没有告诉我他在百药谷。”
　　“为什么？”江知也问完才想起来百药谷的规矩，“因为百药谷弟子必须断绝尘缘？”
　　“嗯。温席玉说，当年百药谷行走身亡，百药谷开谷收徒，娘就带着他去碰运气。本来有家人的孩子是不收的，但是……”段泽顿住，似乎不大想往下说，“总之我娘发了毒誓，说不会再回来找这个孩子，只想让他留在谷中治病。”
　　“那你们怎么还有书信往来？”江知也十分地不理解，“我师父很古板的，师兄平日里最听师父的话，怎会给你写信？”
　　“……”段泽心想你信他个鬼，那一封封写给自己的信里别提有多古灵精怪了，哪里像个言听计从的乖徒，“是他先写给我的，信寄到了段府，我便按照信里的地址试着回了过去。不过他每次留的地址都不一样，我一直以为他在四处游历。”
　　“你们从没见过？”
　　“没有。”
　　“难怪师兄知道你的名字，但不认得你。”江知也撇了撇嘴，“我出谷前，他还叮嘱我千万要照顾一下你，别让你死了。”
　　“……他也写信给我，让我照拂一下百药谷行走。”段泽道，“不然，你以为当初我为什么会留下你这么个麻烦？”
　　江知也：“？”
　　两人你瞪我，我瞪你，须臾，江知也震惊道：“原来当初你觉得我是个麻烦？”
　　段泽咳嗽了一下：“你也不想想那时候自己惹了几个世家。”
　　“什么，休了你……唔！”
　　段泽捧住他的脸吻了下去，唇齿亲昵纠缠，片刻之后，微微低喘道：“你不也因为你师兄的话，才来枣合山救我的？”
　　“我没有……唔嗯……不是、哼……”
　　“嘴硬。”段泽亲着他，亲得他断断续续说不出话来，眼中泛着笑意，倒映出江知也恼羞的神色和微红的脸颊，“明明很软。”
　　“你别胡来，这里是百药谷……嗯唔……今晚分床，我去隔壁屋睡……唔唔……”
　　段泽扣住他的手腕，将他压倒在床榻上，咬了一下软软的嘴唇：“不许。”
　　江知也被压得动弹不得，气得踢了他一脚。
　　“好凶啊。”段泽勾住他的腰带，轻轻扯了扯，“你再凶？”
　　门不知何时被风吹开了。
　　温席玉端着炖好的药膳，见门没关，便直接进去了：“师弟，我给你炖了……”
　　看清屋内的情形后，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自家弟弟和师弟衣衫不整地抱在一起，勾天雷动地火，吻得难分难舍，连腰带都扯松了。
　　温席玉：“……”
　　段泽：“……”
　　江知也哀叫一声，直接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


第53章 
　　江知也在百药谷住了半个月，在温席玉贴心的安排下，和段泽一起搬进了整个谷里最偏僻的屋子。
　　温席玉又调配了各种十全大补汤，一天三顿送进他们屋里，还会让宋阮来督促他们俩喝完，再把空碗收走。
　　这日，江知也盯着碗里澄澈微黄的汤汁，上面还飘着几根虫草，幽幽道：“段泽，你不觉这药很像那种专门给小夫妻喝的那种吗？”
　　段泽紧皱着眉，不情不愿地尝了两口，尝完问道：“什么药？”
　　“送子汤。”
　　“……咳咳咳咳！”段泽哭笑不得，“你师兄还不至于离谱到这种程度。”
　　“可他天天让宋阮盯着我们喝。”江知也抱怨道，“而且喝了以后我整天睡不好觉，腰酸背痛，累得要命。”
　　段泽搁下汤碗，默了默，忍不住笑起来：“我的错。那我们逃回流云渡如何？不喝这东西了。”
　　“好！”
　　两人一拍即合，当天就向温席玉道了别，收拾完东西，在翌日清晨离开了百药谷。
　　-
　　两人骑着马，一路优哉游哉，游山玩水。
　　要不是一封突如其来的急报，两人恐怕还能再逍遥许久。
　　这封急报是傅陵游亲自送来的。
　　“你的伤好全了？”段泽意外道，“还跑这么大老远，不是说了让你休息么？”
　　“花醉不肯见我，我连花府的门都进不去，闲着没事，索性就回流云渡继续干活了。”傅陵游道，“这封密报很急，我让各个风泽堂的分舵留意你的行踪，追了七八天，可算给我追到了。”
　　“什么事这么急？”段泽拆开密报，一目十行地扫过，神色微沉，“陈千山把风泽堂在南派的四个据点都毁了？”
　　“他没有亲自动手，只是卖给了陈留行，借刀杀人。探子传回来的情报是这样的。”
　　“如今风泽堂在南派一共有几个据点？十二个？”
　　“最近新增了四个，共十六个。”
　　“被毁去了四分之一……算得上损失惨重。”段泽略作沉吟，“密报里说，幸存的探子都已经到了洛水桥，这些人必须要我亲自审过之后才能带回流云渡。傅陵游，我现在去洛水桥处理这批人，你负责护送江知也回流云渡。”
　　“你直接去洛水桥？”傅陵游担忧道，“洛水是南北派的交界处，鱼龙混杂，这也太冒险了。”
　　“没什么。”段泽勒住缰绳，调转马头，对江知也道，“你先跟着傅陵游回流云渡，这事有些棘手，我大概要下个月才能回来。”
　　“你也要多加小心。”
　　“嗯。我走了。”
　　江知也目送着他远去，直到一人一马的身影消失，才回头对傅陵游道：“我们也走吧。”
　　-
　　数日后。
　　秋高气爽，再加上一路风尘仆仆的，难免口干。
　　几人在路边的一处茶摊歇了脚，随行的三个护卫各自买了一碗凉茶，傅陵游打开钱袋看了看，另外给江知也买了些茶点，备着路上吃。
　　正数着碎银，眼角余光里掠过一抹飘逸的红色，一闪就不见了。
　　他霍然抬头。
　　茶摊老板被他吓了一跳，道：“客官怎么了，可是找的银子数目不对？”
　　“你刚才有没有看见一个红衣人？”
　　“没、没啊。”
　　“……大概是我看错了。”傅陵游眉心微松，自嘲地笑了一声，拿上包好的茶点，回到江知也身边，“阿也，要喝凉茶吗？我尝过，这家的味道不错，不苦不涩。”
　　为了防止口误露馅，风泽堂的人统一称江知也为“阿也”或者“公子”，混淆视听。
　　“不了。”江知也拒绝道，取下腰间的水囊灌了两口，擦擦嘴角，“我不喜欢外面的茶。”
　　傅陵游也不勉强，自己又要了两大碗凉茶，蹲在摊子旁咕咚咕咚地灌。
　　喝过茶，歇了片刻，一行人又继续上路了。
　　虽然江知也对风餐露宿表现出来的适应性极强，但傅陵游还是不打算让段泽心尖上的人和他们一样，随便应付一下就过去了。
　　有客栈住客栈，没客栈就借宿，吃饭至少要有蛋和肉，钱可以另外给。
　　晚饭是在镇子上唯一的客栈里吃的，住也住在客栈。
　　按照惯例，傅陵游吩咐厨子做了个炖蛋给江知也，加个小炒肉，另外随便炒了几道菜，用银针验过毒后，五人凑一桌草草吃了。
　　江知也吃得慢，是最后一个吃完的，其他人都已经上到二楼的房间里休息去了。
　　他路过傅陵游房间的时候，忽然听见里面一声闷响。
　　江知也停下脚步，拍了拍门：“傅陵游？”
　　无人回应。
　　“傅陵游，傅陵游？”江知也又敲了几下门，后退几步，毫不犹豫用力一撞，直接撞开了门，“傅陵游！”
　　房间内空无一人。
　　地上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打翻的痕迹。
　　江知也顿时警惕起来，将短匕抽出来扣在手里，没有进去，站在门口扫视一圈，迅速去了隔壁护卫的房间。
　　竟也空无一人。
　　他匆忙下楼，穿过大堂，疾步朝着门口走去。
　　正巧与进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谁！？”江知也抬起头，“……花醉？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为何不能在这？这客栈是被陈三公子包下来了么？”
　　“这里不对劲，傅陵游不见……了。”江知也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见了花醉袖子上的血迹。虽是红衣，但上面血迹铁锈般的暗色依然显眼，血迹未干，洇湿了衣袖，重叠斑驳，看起来不止杀了一个人。
　　江知也转身就跑。
　　“陈三公子想去哪？”花醉自然不可能让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少爷跑了，一掠便拦在了他面前，明艳的脸庞上噙着盈盈笑意，“你为何不喝凉茶呢？可惜了。”
　　江知也只觉后颈被重重一击，紧接着不省人事了。
　　-
　　不久，一封十万火急的密报被送至洛水桥。
　　“你说什么！？”
　　送来密报的信使头也不敢抬，低声而快速地道：“傅副手失踪了，公子……也不见了，其余三人全部被杀，尸体就扔在客栈后面的林子里。”
　　“……什么时候的事？”
　　“十天前，傅副手没有按时抵达流云渡，情报司派人去查，查到后立即将密报送来了洛水桥。”
　　段泽垂着眸子，反复看着这封密报，逐字逐句，仿佛要将每个字盯出洞来，一只手攥得椅子扶手咯咯响。
　　半晌，他终于开口了，嗓音森冷：“ 继续查！查出来是谁干的，风泽堂必将和他不死不休！”
　　“是！”
　　-
　　那日起，整个风泽堂都开始没日没夜的干活，尤其是负责情报司的，嗓子都冒烟了，个个忙得像陀螺。
　　段泽亲自率了一队人马去花府。
　　花府门前似有几日没洒扫了，连灯笼都罩着一层薄灰。
　　段泽翻身下马，干脆利落地命人撞开了大门，发现里面早已人去楼空。
　　副手张羡暂时顶替了傅陵游的位置，带人里里外外都搜了一圈，回来禀报道：“堂主，里面什么也没有，都被搬空了。”
　　“花家人的去向查到了吗？”
　　“暂时没有。”张羡迟疑了一下，“不过查到了花醉的踪迹。六天前，有人曾在百年桥附近看到他出没，而后又断了线索。堂主，花醉轻功了得，咱们派出去的暗部很难活捉，那边派人来问，若是……”
　　“杀！”
　　“是。那公子和傅陵游的下落怎么办？”
　　“他不会对傅陵游不利，至于阿也……”段泽垂眸，掩去眼底的焦躁，有条不紊地冷静道，“他一直没有以此作为要挟，向风泽堂提出任何要求。要么阿也已经死了，要么……主谋另有其人，他无法做主。杀了无妨。”
　　张羡没再提出异议，和其他人一起在四周浇上火油，一把火点了花府。
　　烈火轰然窜起，发出令人牙酸的哔剥声，红漆柱梁在大火中缓缓坍塌倾倒，往昔种种，都宛如这栋宅邸，一去不回。
　　段泽回到流云渡时，已经有客人等着了。
　　或者说，阶下囚更为准确些。
　　陈千山被五花大绑地押了上来，张羡刚取下他嘴里的破布，他就开始破口大骂，骂了差不多有一炷香的工夫，愣是没重样儿，令人叹为观止。
　　段泽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色冷淡。
　　“骂够了吗？”他道，“被毁掉的四个据点都曾和你联络过，对此你有什么想说的？”
　　“什么据点？”陈千山一愣，“你是说那些帮忙送信的酱油铺子和茶摊？被毁了？关我什么事！你那副手最近在梦溪附近又布置了几个据点，没我帮忙遮掩，有这么容易瞒过陈留行？合作得好好的，我没事毁你据点吃饱了撑的？？”
　　“未必。”
　　“真不是我！出事前我还在歌楼喝酒，四五天没离开过了，突然被你的人套了麻袋绑过来，什么都不知道……哎，旁边那个没眼力见的，还不快来给本公子松绑？嘶……痛死了，我说，你要不查查内鬼？光逮我有什么用。”
　　……内鬼。
　　段泽一个没留神，捏碎了手里茶盏，鲜血淋漓。
　　风泽堂在南派有多少据点，在何处，人数多少，傅陵游最清楚。


第54章 
　　江知也倏地睁开眼。
　　眼前一片漆黑。
　　他试着动了动，发现手脚都被绑住了，眼睛也被蒙了起来，整个人摇摇晃晃的，似乎身在行进中的马车里。
　　江知也迟疑片刻，慢慢地挪动身子，想找个地方把蒙眼布蹭下来，忽然不知撞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咚”的一声。
　　马车吱呀停了下来。
　　车帘被撩开，有人替他取下蒙眼的布条，道：“三公子，你醒了？”
　　数日未见阳光，江知也顿时眯起眼睛，好一会儿才缓缓张开眼，目光定格在一张熟悉的脸上。
　　“陈命？”
　　没想到居然是陈命。
　　江知也朝马车外张望了一下，没问花醉的事，只道：“我现在在哪？梦溪？”
　　“是快到梦溪了。”
　　“是大哥要你带我回去的？做什么？莫非还打算把我扔进那个淬炼池？”
　　“家主的用意，属下并不清楚。”
　　也是，陈命就是那种拿钱办事从不多问雇主最爱的侍卫。
　　江知也费力地靠着车厢壁坐起来，继续道：“本少爷昏过去之前还在北派，现在一觉醒来都快到梦溪了，你给我喂了什么药？”
　　“属下不知，在洛水桥接到三公子时，三公子就是睡着的。”
　　“……”
　　那估计是花醉给自己下的药，后劲还挺大。
　　江知也琢磨了一会儿，估摸着段泽应该发现自己不见了，说不定都已经找到梦溪去了，眼下最要紧的就是保全自己。
　　“本少爷饿了，有吃的吗？”
　　“没有。”陈命干脆道。
　　江知也：“？”
　　“家主吩咐过，以后三公子就是陈氏山庄最低贱的奴仆，不必太过优待。”
　　江知也怔了怔，一股寒意陡然从心里升起。
　　陈留行他……到底想干什么？
　　-
　　很快江知也就知道了。
　　他被抓回陈氏山庄后，连陈留行都没见着，就被迫戴上了脚铐和手铐，扔去最下等的仆役院子里做粗活。
　　天不亮就被棍子抽打着起来，吃的都是馊掉的剩菜，还有很多重活要做。
　　之前的陈野在仆役间的名声实在太差，这些人落井下石，变本加厉地折磨他，还会故意用水泼湿他的被褥，逼得他不得不睡在地上。
　　数日后。
　　江知也病倒了。
　　他烧得稀里糊涂，蜷缩在破烂的棉被里，嗓眼干疼得快要裂开了，屋子里连盏茶也没有，只有仆役嘈杂难听的谩骂。
　　木棍一下一下抽打在棉被上，发出沉重的闷响，棉絮从破洞里飞出来，落在失去色泽的干枯黑发上。
　　江知也吃痛，把自己蜷得更紧了，神志不清地呜咽道：“段、段泽……”
　　“瞎叫唤什么！还当自己是金贵的陈三公子呢？一点小病就敢偷懒，起来！装什么死，今天你就算烧死了，也得先把衣服洗完再死！”
　　“……”
　　江知也已经被打得半昏迷过去了。
　　他觉得很冷，迷迷糊糊中想起和段泽同床共枕的那个冬夜，也是这么冷，冷得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后来段泽去拿了一个汤婆子给自己，塞进怀里……
　　好冷啊。
　　他昏过去又醒过来，身边似乎有很多人跑来跑去，好像在嚷嚷些什么，不知过了多久，屋里变得十分安静，凉水滴在苍白而焦渴的唇上，还有只微凉的手在轻轻摸着他的额头。
　　“段泽……我好疼……”
　　“三公子，你清醒一点。”陈命沾了点水，拍在他的额头上，“是我。”
　　江知也被拍得一个激灵，略略回神，失去光泽的眼珠动了动，瞟了他一眼，有气无力道：“是你啊。”
　　“起来喝口水。”
　　江知也伸头，就着他的手，一口气喝光了碗里的水。
　　“药呢？”
　　“没有药。”
　　“那本少爷就要烧死了。”江知也歪着头躺在他怀里，说话沙哑而轻声，兴许是喝过水稍微恢复了一些力气，扯起嘴角，露出一个痞里痞气的笑容，“我死了，你怎么办？”
　　“你的死活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不能死。不然你不会特意来杂役院找我，又不带我去见陈留行，留在这里照顾我。”江知也闭上眼睛，声音虚弱，却有种笃定的平静，“剑庐的淬炼池，恐怕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扔人进去的，所以陈留行在等。他要折磨我、报复我放走了段泽，但你得保证我活着，活到那个时候，否则你没法向陈留行交代。”
　　“……你到底是谁？”
　　江知也心里咯噔一下，被这一句话吓得魂飞天外，一时岔气，剧烈咳嗽起来，单薄的身子抖得像片簌簌落叶，险些咳得背过气去。
　　过了会儿，气若游丝地继续嘴硬道：“怎么，连你家陈三公子都不认得了？”
　　陈命没有吭声，只是静静地打量着他，须臾，起身去找了个大夫过来，又照料了他几天。
　　江知也总算捡回了一条命。
　　他倒也随遇而安，病好了以后在杂役院勤勤恳恳地干活，该吃吃该睡睡，除了人消瘦了几分，精神居然还不错。
　　多亏了陈命。
　　那天过后，不知怎地，陈命隔三岔五就会来杂役院，而且从不空手来，有时是两个馒头，有时是一块夹了肉的馍馍。
　　两人悄悄蹲在水缸或者柴垛后面，一个吃，一个看。
　　某天江知也吃了他三个肉包，吃完还很不舍得地嘬了嘬手指上的油腥味，过了会儿，实在忍不住了，道：“喂。”
　　陈命正盯着地上的蚂蚁发呆，闻声下意识应道：“什么？”
　　“本少爷以前对你那么差，你不记恨吗？”
　　“我不喜欢记这种没用的东西。”
　　江知也噎了一下，讪讪道：“那你人还挺好的。”
　　“你又不是陈野。”
　　“……”江知也眼皮狠狠一跳，不明白这人为何如此笃定，心里兵荒马乱的，嘴里反驳道，“胡说，你扯一扯本少爷的脸皮，看看是不是真的？”
　　陈命转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道：“不用扯，是真的。前些日你烧得都能煎鸡蛋了，什么易容手段不掉皮？”
　　“那你——”
　　“皮还是这张皮，里面的人可就未必了。”陈命用最平静的口吻说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话语，说完还冲他一笑，“不是吗？放心，唯独这件事，我不会告诉家主的。”
　　江知也：“……”
　　江知也被吓到了，好几天没跟他讲话。
　　陈命依然待他很不一般，每天雷打不动带吃的过来，偶尔还会取出一盒药膏，替他涂在被磨破的手脚腕上。
　　久而久之，居然也生出了一点患难与共的感情来。
　　-
　　这日，江知也还没来得及吃上陈命带来的食物，就被几个侍卫拖到了前堂。
　　这是他被抓回梦溪以来，第一次见到陈留行。
　　陈留行一身紫金锦衣，手里端着根碧玉烟杆，下垂的眼尾显得有些恹恹，姿态放松地坐在主位上，睨着他。
　　江知也硬是被压着跪了下去，头撞在地上，磕出一片血痕。
　　陈留行细细地喷了口烟，须臾，示意守卫把人松开，轻轻一笑，不紧不慢道：“你和段泽私奔，实在是伤透了为兄的心。这几日略施惩戒，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江知也爬起来，擦掉额头上沁出来的血珠，伴着手腕上铁链的当啷声响，也跟着笑起来：“不敢。”
　　他披头散发，衣衫破烂，人也消瘦，但那笑容却像长在石缝里的野草，任凭风吹雨打，留不下半点痕迹，愈发透出一股野蛮的生机。
　　陈留行不喜欢他的笑容。
　　他站起来，缓步走到江知也面前，用烟杆抬起他的下巴，嗓音微冷：“你不仅在我眼皮子底下送走了那个姓宋的大夫，还和段泽逃回北派，在风泽堂站稳了脚跟。传闻说，段泽对你非但不恨，还十分宠爱。我倒不知，我那不成器的三弟竟有这样的本事。”
　　“大哥过奖。”
　　“啪——”！
　　陈留行甩了他一巴掌，下手极重，打得他摔在地上，口鼻直流鲜血。
　　“我打听到那个姓宋的大夫后来回了百药谷，百药谷到底看上了风泽堂什么？为了一个玉面郎，还真是尽心尽力。”他随手将烟杆递给一旁的陈命，撩起衣摆，在江知也身边蹲下，扯着他的头发用力提起来，“那你呢？你和百药谷又是什么关系？”
　　江知也被扇得眼冒金星，耳畔嗡嗡直响，喉咙一股甜腥味。
　　他咳出一口血沫，半听半猜出了陈留行在问什么，没搭理他，只是继续笑。
　　“笑起来倒有几分像那个愚蠢至极的百药谷行走，难怪段泽会对你另眼相待。”陈留行饶有兴趣道，“我以前怎么没发觉？”
　　江知也啐了他一口。
　　又是一耳光。
　　“放肆！”
　　陈命提醒道：“家主，他昏过去了。”
　　“拿水泼醒就是。”
　　“哗啦——”
　　一桶冰凉的井水兜头浇下，江知也抽搐了一下，咳嗽两声，缓缓睁开眼睛，好一会儿才看清周围的情形。
　　前堂的侍卫都被遣散了，只有陈留行和陈命两人。
　　陈留行坐回太师椅上，慢慢地吸了口烟，道：“去，带他过来。”
　　“是。”陈命绕过堂内屏风，往后院去了。
　　江知也不知道陈留行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艰难地爬起来，顺着陈命离开的方向，朝屏风后面望去。
　　很快，陈命去而复返，身后还跟了个人。
　　那人一身黑色布衣，里子和衣摆夹着点缥绿，样式与自己从前爱穿的十分相似，腰间佩着一支针灸筒，肩上还挂着个行医箱。
　　“这可是我花大价钱买来的。”陈留行在桌角不轻不重地磕了一下烟杆，“养了整整四年，总算是派上用场了。抬起头来，让阿野瞧瞧。”
　　那人缓缓抬起头。
　　看清楚那人容貌的瞬间，江知也顿时悚然，指尖冰凉，如坠冰窟。
　　他的模样竟然与自己别无二致，若硬说有什么不同，就是脸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疤痕。
　　但也正是这道疤痕，将那些细微之处的瑕疵掩饰了起来，令他变得更加相似，连最后一丝不和谐之处都消失，彻底成为了活生生的“江知也”。


第55章 
　　“你……你想用这个人取代百药谷行走？”半晌，江知也才找回声音，干涩道，“迟了，百药谷行走已经回到了流云渡，不可能在陈氏山庄。”
　　陈留行笑了一声。
　　“我记得流云渡的那个，坐诊有一段时间了，但从未露过脸。明眼人都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只不过是运气好没遇见不能治的，没有被拆穿罢了。”
　　“……你想做什么？”
　　“当初风泽堂能这么快做大，和百药谷行走这道招牌脱不了干系。”陈留行微微抬起耷拉的眼尾，从江知也的角度看过去，那目光仿佛毒蛇吐信，阴冷黏湿，“正巧漳水张氏一直捏着矿脉，以为奇货可居，不肯松口，我便杀了江知也，嫁祸风泽堂，又得到了矿脉，可谓一石二鸟。没想到，还多打到了一只鸟。”
　　陈留行勾起唇角，倾身看他，神情颇有些得意。
　　“玉面郎竟然为此疯了，疯得不轻，血洗了流云渡不说，还孤身跑来南派。差一点，差一点他就查到了陈氏的头上，可惜啊，在这紧要关头被人给废了。看来老天也不眷顾他，阿野，你说是不是？”
　　江知也没吭声。
　　他隐约猜到了陈留行想说什么，被某种更深的恐惧给攫住，浑身颤抖，锁链碰击发出叮铃细响。
　　“我一直在想，当时玉面郎为什么会疯成这样？他又为何对你另眼相待？”
　　江知也低着头，瞳孔微微放大。
　　“你方才的笑，倒让我找到了些灵感。”陈留行眸光更深了，仿佛翻滚的浓黑阴云，“因此我决定赌上一把，将这个人送给玉面郎。”
　　“……”
　　“阿野，你怎么不说话了？”陈留行搁下烟杆，再次走到他身边，目光仿佛淬了毒的钩子，“为兄差点忘了，你能在风泽堂站稳脚跟，不就是因为和江知也有几分相似么？这人一回去，玉面郎哪里还想得起你？”
　　“……没用的。”江知也挤出一句，“你又知道什么？”
　　“没用么？”陈留行眯起眼睛，欣赏着他彷徨无措的模样，神情十分愉悦，“在流云渡的那个是真是假，玉面郎心里当然有数，否则也不会对你这般好。倘若真如我所猜测的那样，别说不知道这人的来头，哪怕明知是我送来的裹了蜜糖的毒，段泽也会甘之如饴。”
　　江知也心里不得不承认，陈留行说的有几分道理。
　　但段泽是知道的，知道自己借尸还魂，知道自己的魂魄被困在陈野的躯壳里，他不可能信……
　　“不过假的哪有真的好用，我自然要让这个变成真的。”陈留行叹了一声，沉吟片刻，微笑道，“就说……机缘巧合被异士搭救，魂魄飘荡了一段时间，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期间经历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如何？”
　　哐当！
　　江知也用尽力气朝他扑过去，被轻易挡下，一脚踢开，在地上滚了几滚。
　　“怎么？怕他不会来救你？”陈留行一哂，抬了抬下巴，示意陈命过来将他制住，“‘江知也’会被带回流云渡好生养起来，而你，生在陈氏，也只能死在陈氏。”
　　江知也疯了似的挣扎，连陈命都差点压不住，不得不狠心拗断了他的一只胳膊。
　　“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几乎掀破屋顶，江知也被陈命用膝盖顶着后背，死死压在地上，胳膊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半张脸都被血糊满了，狼狈又可怜，却愣是叫人不敢靠近，凶狠得仿佛一靠近就会被活活撕咬下一块肉来。
　　陈留行蹙起眉，面对这样不知恐惧的陈野，忽然失了兴致。
　　“带下去吧。”他意兴阑珊地道，“关起来，别死了。”
　　“是。”
　　江知也被捂着嘴拖走了，地上留下了一滩长长的血痕。
　　陈留行莫名感到有些烦躁，冲那个低眉顺眼安静而立的“江知也”招了招手，道：“过来，说两句话。”
　　“见过家主。”
　　陈留行抄起烟杆就给了他一下：“混账！我养了你四年，让你学了四年的江知也，你就学成这幅样子？？”
　　“江知也”怔了怔，后退两步，闭上眼睛又睁开，整个人气质骤然一变。
　　“见过家主。”
　　语气，神态，如出一辙。
　　陈留行躁意稍减，点了点头：“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吗？”
　　“留在玉面郎身边，再找机会杀了他。”
　　“去吧，莫要让我失望。”
　　-
　　流云渡。
　　审完陈千山后，段泽立刻就打算亲自前去南派救人。
　　探子传回来的情报有误，陈千山确实什么也没做。一口气卖了四个据点，除了傅陵游，能做到的恐怕也就只有花醉了。
　　再加上花家人去楼空，花醉极有可能和陈留行达成了某种交易，这才提前送走了族人。而交易的条件之一，恐怕就是把陈野送回陈氏山庄。
　　至于两人是什么时候搭上线的……段泽皱起眉，想起自己还被困在陈氏山庄时，花醉曾偷偷潜入山庄来找自己。
　　有这么早吗？
　　他不愿继续想下去，垂眸看着架子上的红尘剑，指尖轻轻抚过，倏地攥进手里，剑鞘上的金属碰击，发出清脆的一声“吧嗒”。
　　他转身推开门，长靴阔步，衣袍猎猎，流云渡外已经备好了马，新制的马鞍在阳光下黑得发亮。
　　翻身上马，正准备离开，忽然远处桥头遥遥走来一个身影，扛着大刀，整个人如铁塔般壮硕，走起路来连桥面都在微微震颤。
　　“……”段泽勒紧了缰绳，戒备起来，“薛峰？”
　　江知也失踪了，还是因为自己半途把他交给别人护送才失踪的，薛峰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只是这个时候找上门来，未免太不是时候。
　　张羡也紧张起来。
　　他是旧人，经历过风泽堂两度易主，自然知道当初薛峰是怎么大闹流云渡的。
　　“堂主，你先回流云渡避一避，属下……”
　　“不用。”段泽轻轻踢了一下马肚，催马上前，拦在薛峰面前，低声道，“江知也失踪是我的过错，我会给百药谷一个说法，但不是今天。”
　　薛峰瞪向骑在马上的段泽，哼了一声，道：“你先下来再说话！”
　　段泽下马，本能地按住了剑柄，用拇指顶出一截剑刃，略带戒备地看着他。
　　“你这是什么意思？”薛峰不爽道，“以为老子来找你算账？”
　　段泽怔了怔，松开剑柄，问道：“你来做什么？”
　　“江神医没替我转告？”
　　段泽顿时想起来了。
　　江知也告诉自己说，有麻烦可以找薛峰帮忙，不过当时他以为是江知也在从中转圜两人的关系，没想到竟是薛峰自己的意思。
　　“看样子你还挺健忘。”薛峰更加不爽了，很想揍他，想了想又忍住，转而说正事，“听说你那个姓傅的副手也不见了？”
　　“是和阿也一起失踪了。”
　　“那你缺人手吗？”
　　段泽猜到了他想说什么，稍觉意外，须臾才道：“……缺。”
　　“算我一个。”薛峰伸出手，“先说好，我不是你手底下的人，只是来帮你一点忙，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对老子呼来喝去的。”
　　“……”
　　“啧，你到底要不要？”薛峰一直伸着手，面子有点挂不住了，“不要的话，老子自己去救人了。”
　　段泽眼里终于泛起一丝笑意。
　　他也伸手，隔着黑色皮质手套，和薛峰轻轻击了一下掌。
　　“跟我去梦溪。张羡，再牵一匹马来！”
　　薛峰拒绝：“我自己有。”
　　段泽瞥了眼被拴在桥头的黄毛马：“太慢了。等你到梦溪，黄花菜都凉了。”
　　薛峰：“……&**#%……”
　　“你说什么？”
　　说话间，张羡已经麻溜地牵来了整个马厩内最壮的一匹黑马，皮毛油光水滑，宛如上好的丝缎。
　　薛峰一看见那匹马，眼睛都直了。
　　“没什么，咳，我是说，你家……马不错，不错哈哈。多谢。”
　　“不客气。走吧。”
　　-
　　陈氏山庄的杂役院内，最偏僻的角落屋子前摆着一个煎药泥炉。
　　苦涩的药味一直从窗户飘进了屋里。
　　江知也躺在床上，烧得浑身滚烫，不停地呓语，哪怕昏迷中也紧紧皱着眉，似乎承受着莫大的痛苦。
　　陈命重新拧了湿帕子，敷在他的额头上，又端起搁在床柜上的药，试图给他灌进去。
　　好不容易喂进去一点，又全吐了出来。
　　“……”陈命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这回真的要死了吧。”
　　他呆坐了半晌，又扭过身来，扒开江知也的嘴往里灌：“给我喝……你死了，我这个月的俸禄全扣光……白干……不行，给我喝……”
　　折腾许久，药汁洒了一半，但好歹也灌进了一半。
　　陈命放下空碗，去屋外看药有没有煎好，顺便去厨房弄了碗肉粥回来。江知也昏迷中吃不下，他就硬塞，就算最后吐出来，胃里也留了点，总比没有好。
　　江知也在熬，陈命也在熬，熬出了两个大黑眼圈。
　　如此过了三天。
　　江知也退烧了。
　　陈命激动得差点哭出来，但表面上还是淡淡的，道：“醒了？”
　　江知也呆呆地睁着眼，没说话。
　　许久才回过神，张了张口，发出一阵沙哑的气音，不知想说什么。
　　“烧成这样还能捡回一条命，你就知足吧。”陈命取出食盒里的梨汤，把他扶起来，递到嘴边，“我自己贴钱给你买的梨子，喝。”
　　江知也听话地喝完了。
　　他是大夫，自然知道自己病得多重，对能在杂役院这种缺药少食的地方捡回一条命，略微感到惊讶，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陈命。
　　喝完梨汤，陈命又去捣鼓别的了。
　　午饭和晚饭都是白菜骨头汤，还有一小碗炒肉丝儿。
　　虽然单调，但全部都是肉。
　　江知也的胳膊还打着固定的夹板，根本动不了，陈命就一口一口地喂他，甚至夜里都守着他不走，好得简直不像话。
　　江知也有点疑惑，说不了话，就拿眼睛看他。
　　陈命靠在窗户边上，接收到了那充满疑惑的目光，简明扼要地回答了三个字：“有补贴。”
　　江知也：“……”
　　陈命此人，所求之物未免也太过纯粹了。
　　他忽然觉得，或许可以试着策反一下，毕竟风泽堂也很有钱。
　　小狐狸菌
　　周四请个假，会补上


第56章 
　　又过了几日，江知也能下床扶着墙走两步了，不过手还是断着的，吊在脖子上什么都做不了。
　　不知道陈命做了什么，还是陈留行另外有吩咐过，总之，杂役院里没人再敢随便来羞辱自己，也没有再被分配重活，拎着个扫帚四下溜达一圈就行了。
　　江知也很满意。
　　他本来就是随遇而安的性子，像把草籽，撒在哪里都能长得很好。
　　吃完陈命今天带来的咸菜包，又接过他递来的蛋花汤，江知也掐指一算觉得今天很适合策反，于是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陈留行每个月给你多少钱？”
　　陈命：“？”
　　陈命提醒他：“这个问题你问过好几次了。”
　　“可你一次也没说。”
　　“……”
　　江知也直觉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从善如流地换了个方向：“那你为什么帮我？”
　　陈命矢口否认：“我没有。”
　　江知也低头喝了口冒着热气的蛋花汤，再看他。
　　那双小鹿眼因为人变清瘦而显得更大更清澈了，陈命被盯了会儿，有点受不了了，躲闪了一下：“别这么看我。”
　　江知也挪到他面前。
　　“陈命。”
　　“…… ……”
　　“陈命，陈命。”
　　“你再烦我，我就不管你了。”
　　江知也流露出一丝失望，眼里的光迅速黯淡下去，默默蹲回到原来的地方，低着头，安静喝汤。
　　陈命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
　　他兀自琢磨了一会儿，在江知也身边蹲下，歪头道：“你问我俸禄，想干嘛？”
　　“看看风泽堂出不出得起三倍。”
　　“……”陈命忍不住笑了一下，似乎在嘲笑他的天真，“我要是真的为了三倍的俸禄叛去风泽堂，玉面郎他敢用我？”
　　“为什么不敢？”江知也道，“你又没有忠心这种东西。”
　　陈命愣了一下。
　　半晌，眯起眼睛，轻声道：“你什么意思？”
　　“就字面意思。”江知也觉得他眼神有点凶，谨慎地往旁边挪了挪，“我没觉得你对陈留行有多忠心，话里话外都是看在钱的份上。既然如此，风泽堂出得起价，为何不敢用你？”
　　陈命盯着他看。
　　片刻之后，他道：“你胆子倒是很大。”
　　“也就刚刚够敢对你说这种话。”江知也听出来有戏，弯起眼睛一笑，“你替陈留行做事，经常受伤吧？”
　　他指了指陈命的肩膀。
　　“今天也是带伤的。”
　　陈命捂住肩膀，一挑眉梢：“替人卖命，受伤是家常便饭，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小伤自然无事，但难免会有失手重伤的时候。钱也得有命花才行，如果你肯替风泽堂卖命的话，我保证，只要你还有口气在就死不了，江知也会亲自给你医治。”
　　陈命觉得有点好笑，这笃定的口气，好像他才是风泽堂的主人。
　　“你拿什么保证？”他嗤笑一声，“流云渡的那个百药谷行走根本就是假的，真的早就死了。”
　　“未必。”江知也顿了顿，又看了陈命两眼，咬咬牙，终于将所有的筹码一把赌了上去，指着自己，学着他前两天的语气道，“皮还是这张皮，里面的人可就未必了。你不妨猜猜，我到底是谁？”
　　“……”
　　江知也拔下头上的发簪，抽出藏在里面的细剑，给他看刻在剑身上的“江”字。
　　“这是玉面郎送给我的。”
　　陈命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个江字，仿佛在确认什么。
　　“江……知也？”
　　“嗯。”
　　沉默半晌，他低声道：“借尸还魂的人，我曾经见过一次。你是第二个。”
　　江知也意外道：“你还见过其他借尸还魂的人？他现在如何了？”
　　“被当做怪物活活烧死了。”陈命似是不愿意谈及这个，起身道，“你开的价不错。我在陈氏山庄干得够久了，换个地方也好，我会尽力想办法保住你的。”
　　“你打算怎么做？”
　　“我有个朋友，对歪门邪道的东西颇为精通，我去他那里找找有什么用得上的。你等着就是。”
　　-
　　另一边。
　　段泽和薛峰已经过了洛水桥，到附近的一个隐蔽据点落脚，本来只是稍作歇息，但却意外被绊住了。
　　段泽皱眉道：“你说什么？”
　　伪装成店小二的探子半跪在地，清晰地重复道：“百药谷行走突然出现在江镇桥附近，我们的人上去盘问，他支支吾吾的不肯回答，还想跑。我们收到消息说堂主近日要路过此地，便将他抓了起来，等候堂主发落。”
　　段泽和薛峰对视了一眼，略作沉吟，道：“把人带过来。”
　　“是。”
　　没多久，一个被蒙住双眼的人被五花大绑地推了进来，露出的嘴唇和下颌线居然真的十分相似。
　　段泽走到他身前，一把摘下了他的蒙眼布，看清容貌的刹那，瞳孔紧缩。
　　“……江知也？”
　　薛峰也霍地站了起来。
　　“江知也”看起来相当诧异：“薛峰？你怎么会和段泽在一块儿？”
　　薛峰眼睛瞪得比牛还大，想走到近前去捏他的脸，险些撞翻了桌子：“江、江神医？不是、这脸是真的？他娘的活见鬼了！”
　　段泽还算冷静，只是最开始稍微失态了一下。
　　此刻他的目光充满了审视和怀疑。
　　“你是谁？”
　　“江知也”瞟了他一眼，神色微冷：“你的人把我抓到这里，还问我是谁？顺安道没能杀了我，还打算再杀我一次？”
　　段泽神色凝滞。
　　怎么回事，竟然……真的是江知也？只不过记忆还停留在去年那时。
　　江知也转向薛峰，用鞋尖轻轻踢了他一下：“还不给本神医松绑。话又说回来，你怎么会和他混在一块儿？”
　　薛峰被这么一踢，立刻本能地想去解绳子。
　　“慢着，”段泽按住他的手，依然不太相信，盯着江知也脸上的疤痕，一字一顿道，“你应该已经死了。”
　　“我没死，你很失望？”
　　段泽呼吸又是一滞。
　　他实在无法招架这人用江知也的脸问出这些话。
　　沉默须臾，段泽坚持道：“回答我。”
　　江知也看了眼薛峰，似乎在征询意见，薛峰点头回应。
　　“行，既然薛峰和你在一起，那我姑且再信你一次。”江知也道，“我被一个云游奇人所救。他说我虽然身体早已恢复如初，但魂魄缺失，不知游荡去了哪里，直到最近才苏醒过来。”
　　“你没有这一年来的记忆？”
　　“没有。”
　　“那位云游奇人现在何处？”
　　“不知道。”江知也有些不耐烦了，“薛峰，给我松绑！”
　　薛峰早就忍不住了，闻言立刻挣开段泽的钳制，给江知也松了绑。
　　江知也重获自由，活动了两下手腕，看也没看段泽一眼，只对薛峰道：“走，回百药谷。”
　　那冷淡疏离的态度，和江知也死前毫无差别。
　　段泽的心蓦地揪了起来。
　　“等等！”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到底是真是假，他已经先一步拉住了江知也，声音也软了下来，“你先别走。”
　　薛峰也有些无措，迟疑了一下，低声道：“江神医，你和那个姓段的……”
　　“之前都是误会，”段泽打断道，“我从没害过你。”
　　江知也眼睛似乎亮了亮，撇开头，仍然嘴硬道：“你说没有就没有？”
　　段泽欲言又止，只是把江知也往自己身后一拽，然后将薛峰和张羡统统赶出了雅间，“砰”地合上了门。
　　门外。
　　“哟，好事儿啊。”张羡不明白里头的弯弯绕绕，直白地问薛峰道，“既然江神医回来了，那我们还要去救公子吗？”
　　薛峰也被弄糊涂了。
　　要是真的是在外飘荡的游魂回到了江知也原来的身体里，那么意味着……陈野应该已经死了。
　　他本来觉得什么云游奇人的说法太玄乎了，但是一想到江知也曾借着陈野的躯壳还魂，好像又不是那么玄乎了。
　　薛峰差点把头挠破。
　　两人在门口蹲了许久，终于等到雅间的门“哗啦”一声打开。
　　段泽牵着江知也的手走出来，垂眸看向蹲着的两人，道：“回去吧。”
　　薛峰一愣。
　　张羡嘴快道：“回哪儿去？”
　　“流云渡。”
　　-
　　距离祭剑只有不到十日了。
　　江知也又被几个侍卫从杂役院里押走，只不过这回，被送到了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四周都是石壁，除了幽幽烛火，一丝光都没有。
　　他被几根粗壮的铁索吊了起来，露出伤痕累累的纤细双臂。
　　陈留行捏起他的下巴，逼着他直视自己，笑吟吟道：“我刚收到一则消息，有关玉面郎的，你想听吗？”
　　“……”
　　陈留行也不在乎他有没有回答，自顾自继续道：“玉面郎带着江知也回北派了，没来救你。”
　　江知也心脏骤然紧缩了一下，抬起头。
　　“不可能。”
　　陈留行哂笑：“我的好三弟，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这个时候，他大约都已经回到流云渡了，谈何救你？”
　　江知也死死盯着他，想找出一星半点说谎的痕迹。
　　没有。
　　那个假货的脸实在太像了，既然是有备而来，其他方面也应该学了个八九分相像；而陈留行编的谎话又歪打正着，和自己借尸还魂的事实连起来，乍听之下毫无破绽。
　　无怪段泽会相信。
　　怪不得他。
　　……
　　江知也垂下眸子。
　　可他还是好难过。
　　心仿佛被撕开了一条裂缝，地牢里阴冷的风都从这个口子里灌了进去，冷得彻骨。
　　段泽不会来了。
　　也不会知道自己死在了这里。
　　在陈留行满是恶意的注视下，他疲惫地阖上了眼睛，没听陈留行后面说的话，意识渐渐沉了下去，溺在了黑暗之下。
　　地牢的灯灭了。
　　脚步声逐渐远去，须臾，又有新的脚步声停在了眼前。
　　微弱的光在眼前跳跃，熏得眼皮暖烘烘的。
　　“……陈命？”
　　忽闪忽闪的烛光照得陈命的脸明明灭灭。
　　“我按照约定来了。”他取出一个药瓶，“这是迷息散，又叫做小孟婆汤，喝下之后人就和死了一样，但醒来以后会忘记所有前尘往事。我能力有限，只能带着你的尸体离开。喝吗？”
　　江知也神智混沌地盯着眼前的药瓶。
　　片刻之后，轻轻道：“我喝。”
　　小狐狸菌
　　铺垫完了，很快开始爽甜，要相信小段！


第57章 
　　“……人死了？”陈留行突闻噩耗，不小心磕断了烟杆，惊怒交加道，“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
　　“送饭的时候发现的。”陈命道，“看样子是体虚病重，没撑过去。”
　　“不是让你——”陈留行忽然想起陈命和自己提过，说陈野身体虚弱，不宜关在地牢那种阴冷的地方，后半截话顿时卡在了嗓子里，须臾，愤愤地一拂袖子，呵斥道，“没用的东西！连个人都看不好！”
　　“家主，那现在要怎么办？”
　　陈留行脸色阴沉：“先去地牢看看情况。还有之前的那个算命先生，速速派人去请来，我要问问他今日是否能祭剑。”
　　陈命眼皮一跳：“家主的意思是……”
　　“人刚死，还能用，不行的话就只能把陈千山抓回来了。愣着干嘛？还不快去！”
　　“……是。”
　　地牢两侧的烛火烧得通明，连角落里发霉的青苔都一览无遗。
　　江知也躺在地上，气息全无，人都开始发僵了。
　　陈留行见过的死人多了，一看便知这已经是死得透透的，眼底的躁意愈发浓烈。
　　“算命的还没来吗？！”
　　“还要一点时间，家主稍安勿躁。”陈命恭敬道，“地牢阴冷，不如先回前堂歇息片刻。”
　　陈留行冷哼一声，抬脚离开了地牢。
　　大约一刻钟之后。
　　戴着皂色头巾提着算命幡子的老头匆匆跨过门槛，行礼道：“陈长公子，不知请老夫前来所为何事？”
　　“用来祭剑的人出了点问题，你帮我看看，现在是否能立刻祭剑？”
　　“这，”老头伸手掐算了几下，谄媚道，“今日诸事不宜，等老夫为长公子再择吉日……”
　　没等老头再说两句，陈留行便冷冷一眼瞥了过来，吓得他一个哆嗦，赶紧改口道：“明日虽不是最好，但也宜祭祀，等过了今夜子时，便可祭剑。”
　　陈留行收回目光，淡淡道：“辛苦老先生了。陈命。”
　　“属下在。”
　　“看好陈野的尸身，子时一过，立刻送去剑庐。”
　　陈命犹豫了一下，建议道：“不如属下先去地牢将三公子的尸身挪出来？那地方有不少老鼠，容易损毁尸体。”
　　“随你。若是看丢了，小心你的脑袋。”
　　“属下谨记。”
　　-
　　陈命提着灯笼，顺着地牢的台阶一级级下去。
　　江知也依然躺在地上，无声无息。
　　他把灯笼放在一旁，弯腰抱起江知也，只觉怀里的人轻得像张纸，扔进淬炼池里，一下就化没了。
　　就像当年死在火里的友人。
　　他暂时把江知也放在了杂役院，准备等天黑之后，将人藏在杂物车里，从后门运出去。
　　至于陈留行发现自己不见后会有什么反应……他已经懒得去想了。
　　这票活，成也得干，不成也得干。
　　-
　　已是深秋时节，天黑得早，才酉时便黑透了。
　　陈命看着晚霞渐沉，站起身来，把江知也藏进了板车的木箱里，上面堆满了杂物，还盖着一层油布。
　　再取出偷来的杂役衣物，乔装打扮起来，又在脸上抹了点灰，推起板车，朝着后门慢慢走去。
　　几处院落外，隐隐有嘈杂的声响，不知在做什么。
　　一点火光如流星倏地划过，分外显眼。
　　起初陈命还没意识到那是什么。
　　直到点了火的箭簇接二连三落在远处的屋顶上，连成火雨，喧天的走水锣鼓响成一片，他才猛然惊觉。
　　竟然有人在攻打陈氏山庄！？
　　陈命下意识地朝陈留行所在的主院方向望去，燃烧的屋顶升腾起浓烟，遮挡了视线，只能听见下人们惊慌的呼喊。
　　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推起板车继续往后门跑。
　　-
　　陈氏山庄豪阔的大门前，血色漫天。
　　薛峰挥着大刀，砍瓜切菜似的杀着陈家护院，边杀边狂笑，血溅了满脸，一颗颗头颅带着血花飞出去，愈发激起他骨子里的凶性。
　　“陈孙贼！还不滚出来受死！你祖爷爷来了！！”
　　薛峰一刀砍在朱红大门上，砍得太深，刀拔不出来了。他干脆弃了刀，慢慢退后，然后低下身子，像头发狂的公牛尥着蹶子，猛地撞了上去。
　　轰隆！
　　大门被生生撞开，门后的人接连摔倒在地，再被冲进来的薛峰一脚踩裂了五脏六腑，痛得边咳血边打滚，惨叫着死去。
　　势如破竹，无人可挡。
　　薛峰在前边杀得尽兴，后边声势浩大的火雨也消失了。
　　陈家护院也不是吃素的，躲在暗处的风泽堂弓箭手一个个被拖出来砍死，走水的房屋被扑灭，整个陈氏山庄从最初被偷袭的慌乱中迅速恢复了井然有序。
　　陈留行握着剑，缓步来到前院，和浑身浴血满眼凶光的薛峰对峙，身边围绕着最精锐的护院，还有暗卫保护。
　　“薛疯子！”他喝道，“陈氏山庄岂是容你撒野的地方！”
　　薛峰一甩刀上的血：“这破地方老子想撒野就撒野，想撒尿就撒尿，你管着吗！”
　　陈留行哪里听过这种粗鄙之语，当即脸都绿了。
　　他之前得到的情报，是段泽带着“江知也”回了流云渡，但不知为何薛疯子没有和他们一道走，反而在南派胡乱游荡。
　　当时只记着祭剑，这事儿就没往心里去，谁想一时不察竟然被这条疯狗打上了门。
　　“陈氏与你近日无冤往日无仇！为何……”
　　“谁说无冤无仇？”薛峰打断道，“你这儿以前有个姓宋的大夫是吧？不知道他是老子的……是百药谷的人吗？！还派人追杀，狗胆子挺肥啊！不给你点颜色瞧瞧，真当百药谷是软柿子随便捏？？”
　　“……”陈留行深吸了一口气，“你和风泽堂沆瀣一气，就为了这？”
　　“什么沆瀣一气，老子被招安了，跟姓段的借点人用用而已，他敢不借老子宰了他！”
　　“…… ……”
　　-
　　某条偏僻小径上。
　　段泽克制地打了个喷嚏，没有惊动任何人。
　　陈氏山庄的构造他十分清楚，闭上眼就能构想出一张曲折复杂的地图，毕竟之前住了这么长时间，又暗中调查了许久为脱身做准备，不是白干的。
　　薛峰在前面闹，他则带着几个探子潜入陈氏山庄，寻找陈野。
　　地牢搜了一遍，没有。
　　落霞院，没有。
　　杂役院，没有。
　　……
　　难道真的死了？段泽正思索着要不要沿小径去往剑庐看看，但有些冒险，时间可能会来不及……忽然前边拐角处传来车轱辘声。
　　他顿时警觉，纵身攀上树，如一只鹞子，轻盈地落在枝桠间，拨开枝叶注视着来人。
　　是个杂役。
　　天色昏暗，纵然那人的车上挂了一盏灯笼，还是看不清脸。
　　段泽在树上静候着，等到那个杂役毫无防备地经过时，一跃而下，迎面砍了下去。
　　“当”！
　　这一剑竟然落空了。
　　电光火石间，段泽便意识到了这个杂役不简单，迅速收招调整攻势，又是一剑攻上，迅捷如雷。
　　两人一个抹了灰，一个蒙了面，谁都认不出谁，当当当战成一团。
　　陈命哪里是段泽的对手，几招之后便落了下风，左支右绌，守得相当狼狈。
　　段泽发觉这人似乎在有意无意地护着那辆板车。
　　定然有异！
　　他不再和陈命纠缠，转而攻向板车。
　　陈命的剑招顿时凌乱起来。
　　他本就不敌段泽，还乱了心思，没两下就被刺成重伤，倒地不起，血溅在白墙上，缓缓流淌下来，形成了狰狞的影。
　　正巧有探子来回禀，段泽收剑回鞘，顺手把这家伙踢给了探子，让他把人看住，自己去搜那辆板车。
　　车上杂物众多，他摸索了两下，碰到了藏在底下的木箱。
　　“这是什么？”段泽皱眉，把挂在车头的灯笼给摘了过来照明。
　　掀开木箱盖的一瞬间，他的目光忽然凝滞了，瞳孔骤缩，浑身血液仿佛被冻住，指尖不可抑制地哆嗦起来。
　　“阿也？”他颤声道，“阿也？？”
　　江知也躺在那个木箱里，脸色灰败，身子发僵，裸露出来的皮肤伤痕累累，看起来已经死亡多时。
　　段泽僵在原地，仿佛一尊泥塑，半晌，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瓶药，倒了几次才倒出一枚药丸塞进嘴里，另一只手没拿稳药瓶，还掉了两粒。
　　是江知也给他做的护心丸。
　　心脏很快就不难受了，但还是痛得不得了。
　　这个躯壳被活活折磨死了，难道……难道那个真的是真的？
　　他头痛欲裂，不愿多想，弯腰抱起江知也的尸身，发出了撤退的信号。
　　小狐狸菌
　　只是短暂性失忆，后面没有狗血虐恋，两人始终双向奔赴（掏出甜宠标签，抖开）


第58章 
　　信号弹在夜空中炸开，亮起蓝色的星火。
　　陈氏山庄某处库房轰然爆炸，屋顶都被炸飞了，又一批人鬼影似的趁乱冒了出来，掩护薛峰逃走。
　　陈留行暴跳如雷。
　　一炷香后。
　　有人来报，说陈命和陈野的尸体不见了。
　　陈氏山庄护院和家丁倾巢而出，整个梦溪彻底陷入了混乱，火把犹如长龙，浩浩荡荡熊熊烈烈燃了起来。
　　此夜注定不眠。
　　“薛峰疯了吗！？”陈留行一脚踢翻了桌子，又砸了一堆价值连城的古董，暴怒道，“段泽也由着他胡闹！？？”
　　确实疯狂。
　　他没料到薛峰的目的竟是陈野尸身，尸体被盗走后，他立刻派了人去追，却在追捕中遇到了难以想象的阻力。
　　风泽堂在梦溪附近安插的势力几乎全盘暴露，不计代价地杀向来势汹汹的陈氏，据点一个接一个损毁，倒下的尸体混在一起，长街石砖都被染成了血色。
　　这般疯狂，陈留行都要怀疑薛峰偷走的不是陈野，而是陈氏武器库的神兵。
　　他还特意亲自去武器库清点了一番，没少。
　　怪了。
　　东方微微泛起鱼肚白。
　　厮杀了一夜的人们疲惫不堪，街上到处都是尸体。
　　陈留行收到死亡人数报告之后，又连砸了三个汝窑花瓶，终于下达了撤回的命令。
　　“别追了，尸体而已，死太久就不新鲜了。”他咬牙切齿道，“去，给我把陈千山找回来！！”
　　“家主，陈命失踪了，这事儿要派谁去办？”
　　“陈命陈命，没了陈命你们都是饭桶吗！看着办！滚！都给我滚——！！”
　　那人连滚带爬地逃出了书房，身后又是一阵稀里哗啦砸东西的声音。
　　看来这一阵的日子，是不太好过了。
　　-
　　段泽和薛峰连夜趁乱离开了梦溪。
　　薛峰本来想再跑得远一些，但是段泽撑不住了。
　　抱着江知也的尸体，他的心悸几乎没有停止过，满满一瓶药整把整把抓着吃，连薛峰都看不下去了。
　　“你给老子清醒点！”薛峰恨不得往他脑袋上呼一巴掌，又怕不小心拍碎了，“这个身体死了，流云渡的那个不是回魂了？？哭哭啼啼什么，你他娘的到底是喜欢陈野还是喜欢江神医？？”
　　“……天底下长得相似的人有很多，”段泽看都没看他一眼，紧紧抱着尸体，嗓音嘶哑，“我喜欢的就只有那一个江知也。”
　　“什么玩意儿？你能不能说人话？”薛峰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急得快把头挠秃了，“要我说，咱们根本就是白来一趟，早回流云渡不就完了……唉！”
　　这趟节外生枝，是段泽一意孤行的。
　　没人理解他为何要这么做。
　　-
　　那日段泽佯装带着江知也回流云渡，却独独撇下了薛峰，说是另有事情安排给他，让他在据点里等着线人接头。
　　薛峰老老实实等在据点，等到半夜，居然等来了本该在归途中的段泽。
　　他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你怎么回来了？江神医呢？你他娘的又把他一个人扔下了！？老子——”
　　“跟我去救人。”
　　“救人？救谁？”
　　“江知也。”
　　“放屁！”薛峰暴躁道，“江神医不是跟着你回流云渡去了吗？你大半夜跑回来跟老子发什么疯！？”
　　“我安排了易容的替身，他不会发现的，而且有张羡在，他很安全。”段泽忽略了他的无礼，自顾自道，“不亲眼见到江……陈野，我实在不能安心。”
　　“你怎么这么多事？”
　　“你帮不帮？不帮的话，我一个人去了。”
　　“你要一个人去？？”薛峰顿了顿，迟疑片刻，有点别扭道，“不行，你一个人容易出事。想江神医给你守一辈子寡？想得美。”
　　“……”段泽听出了他愿意帮忙的意思，笑起来，轻声道，“多谢你。”
　　-
　　当时答应得有多痛快，这会儿薛峰就有多不痛快。
　　他忍不住起了疑心，怀疑段泽根本不是喜欢江知也，只是执着于陈野这张脸，所以才死活要回来救人。
　　但碍于段泽此时的状态差得要命，看起来快要和怀里的尸体一起死过去了，薛峰也不好说什么重话，只能一边生闷气一边找了个地方坐下。
　　但没离得太远。
　　因为他们逃得匆忙，起初还有三三两两的人跟在后面，如今一个都没了，他得看着点段泽。
　　过了会儿，他听见段泽在唤他。
　　“又有什么事？”薛峰没好气道。
　　“这尸体有古怪。”段泽半跪在地上，撩起江知也的衣袖，捏了捏胳膊，迟疑道，“死了这么久都没有尸斑，而且……越来越软了。”
　　薛峰：“？”
　　薛峰也凑过来捏了一下：“哎哟，还真是，见鬼了。”
　　段泽又戳了戳江知也软乎乎的脸，眸光渐渐亮起来，终于想起了被遗忘的陈命，打算找来问问情况：“薛峰，那个杂役呢？让人把他带过来。”
　　“什么杂役？”
　　“阿也的尸体被藏在一辆板车上，推车的那人一身杂役打扮，大概是趁乱逃出来的，被我无意中撞破了。我们交过手，他武功不低，有古怪。”
　　“……你把他交给风泽堂的人了？”
　　“嗯。”
　　“我说段二公子，你没发现吗？咱们早就和自己人走散了。”薛峰指了指周围，“梦溪乱了一整夜，附近的几个据点全毁了，里面估计连根毛都没剩下。你想和风泽堂联络，得自己想办法。”
　　段泽如梦初醒，环顾四周，发现确实什么人都没有。
　　“那人很关键，我们得尽快想办法联络上其他据点。”他揉了揉额角，细思之下又觉得奇怪，“不过，我不记得有在陈氏山庄安插过这么一号人……天太黑，也没看清脸。”
　　“昨夜梦溪乱得一塌糊涂，你的人能活下来就不容易了，还要带着个武功不低、随时都会逃跑的杂役，找到一个没有被毁掉的据点，做梦呢。”薛峰发出嗤笑，“要真有这样的能人，不提拔做个副手可惜了。”
　　段泽没搭理他的话。
　　怀里的身体越来越软，甚至开始透出一丝热意。
　　他莫名慌张起来，慌张中又掺着几分期待，还夹杂了期待落空的害怕，心里惴惴不安，惶恐极了。
　　“前面有镇子。”他脱下外衣裹住江知也，“走，我们去那里歇一晚。”
　　镇子很小，客栈也有些简陋，但打扫得十分干净。
　　段泽把人安顿到床上的时候，已经能够听见微弱的心跳声了。
　　他紧紧握着江知也的手，俯身在胸口听了许久，体内彻骨的凉意随着心跳被渐渐驱散，四肢百骸涌起一股暖流，身体慢慢恢复了些力气，饿了一整天的胃苏醒过来，发出“咕噜噜”的催促。
　　段泽下楼要了一碗面。
　　面煮得很有劲道，汤上飘着油花，放了两根碧绿的菜叶，喷香暖胃。
　　吃完面，他又要了盆热水，一块软巾，脱去江知也身上破烂得不成样子的衣物，仔细地替他擦拭身体，像在擦拭珍贵脆弱的宝物。
　　擦着擦着，忍不住鼻子一酸。
　　江知也瘦得几乎脱了形，下巴尖尖的，锁骨瘦削凸起，连肋骨都清晰可见。手脚腕都被镣铐磨破了，伤得深可见骨，密密麻麻的伤痕遍布全身，还有许多钝器打出来的淤痕。
　　好在大部分都结痂了。
　　铜盆里的水换了两次，段泽终于替他擦完了身子，又撕下自己的衣摆，轻轻包在他的手脚腕上，给他盖上了被子。
　　江知也的心跳此时已经十分有劲，一下一下的，落在段泽耳中，像世上最美妙的鼓点。
　　他用指尖轻轻抚过江知也苍白的嘴唇，低声道：“太好了。”
　　之后就这么安静地坐着，看着，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走廊上传来微微的震动，接着便响起了敲门声。
　　段泽惊醒过来，转头道：“……薛峰？”
　　“是我。”薛峰挤进来，从怀里取出纱布和止血药，“我想你不方便走开，就去帮你买了点用得上的东西回来。”
　　“……现在是半夜。”
　　“医馆的门被老子砸开了，他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
　　“…… ……”
　　“看什么看，门的钱我赔了。”
　　段泽忍不住笑出了声，摇摇头，接过他手里的东西，重新给江知也包扎了一遍。
　　薛峰在旁边看着。
　　片刻之后，他道：“我之前说的都是气话，别往心里去。你觉得回流云渡的江神医是假的？”
　　“也许。”
　　“为什么？”薛峰纳闷道，“江神医身上发生的事哪件不是神神鬼鬼的，你如何能看出真假？”
　　“没看出来，只是感觉。”
　　“感觉？”
　　段泽用剪子剪断纱布，“喀嚓”一声，桌上的蜡烛跳跃了一下。
　　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须臾，他开口道：“当初江知也莫名地借尸还魂了，但他没有告诉我。那段时间里，我和‘陈野’几乎形影不离，时不时能感受到‘陈野’和江知也的相似之处。可借尸还魂这种事，谁能想得到？”
　　“……所以？”
　　“我喜欢江知也，无可避免地被那具躯壳里属于江知也的魂魄吸引。”段泽垂下眸子，看着昏睡在床上的江知也，神色温柔，“他们太像了，当时我很困惑，也很痛苦，一时心软把他留在身边，又守着最后的底线不肯再退一步，不知道是在折磨他还是在折磨我自己，但到最后我发现他其实就是江知也。事后回想起来，恐怕也就只有江知也能让我有很想亲近的感觉。”
　　薛峰皱起眉，琢磨了会儿，比划道：“你的意思是，不管江神医变成什么样，你都能……用那什么乱七八糟的法子感觉出来？”
　　“差不多就是这么个意思。”段泽道，“在那个突然出现的江知也身上，我什么也没感觉到，像个空空的壳子。不过这种事仅依靠直觉，我也不敢妄下定论，便先将他送回流云渡，自己来找阿也。”
　　“那现在这个死了又活了是怎么回事？”薛峰挠了挠一头乱发，“难道江神医有神仙庇佑？”
　　“可能是那个杂役做了什么……”
　　话音未落，床上传来沙沙的声响。
　　两人齐齐转过头来。
　　只见江知也警惕地缩在被子里，睁大眼睛看着两人，须臾，小声道：“你们是谁？”
　　薛峰：“……？？”
　　瞠目结舌片刻，薛峰对段泽催促道：“去，你快过去感觉一下，里面的魂儿到底有没有跑。”
　　段泽：“……”


第59章 
　　两人面面相觑。
　　须臾，薛峰笃定道：“我看，肯定是因为江神医的魂魄回去了，所以他什么也不记得了。”
　　“别瞎说。”
　　段泽走到床边，刚抬了抬手，就见江知也嗖地缩角落里去了。
　　“我不认识你。”他十分警觉地道，“你别过来。”
　　段泽有些无措，又怕吓着他，只能苍白地解释道：“我们不是坏人。”
　　“坏人两字又不写在脸上。”江知也眉头紧锁，脱口道，“你长得就……就……”
　　他盯着段泽的脸，声音逐渐小了下去：“就……也不太坏。”
　　段泽：“……”
　　薛峰扭过头，偷偷在笑。
　　江知也不安地动了动，忽然感觉到自己好像光溜溜的什么也没穿，脸色一变，掀开被子往里面瞥了眼，看向两人的目光又重新充满了怀疑：“我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没等段泽开口，他在两人身上来回看了看，质问道：“你打的？”
　　被盯住的薛峰：“？”
　　段泽撇开头，竭力压住上扬的嘴角，又是咳嗽又是捂嘴，还是不小心漏出来一声笑。
　　薛峰：“？？？”
　　“不是他打的。”段泽笑够了，解释道，“你被陈氏的人抓走了，我们刚把你救出来。”
　　“陈氏？”江知也看起来十分迷惑，“那是什么？我又是谁？”
　　段泽目光微动。
　　如果江知也的魂魄真的离开了，那他现在应该就是陈野，不可能连陈氏都不记得。不知那个杂役对江知也做了什么，究竟是敌是友……
　　正思忖着，忽然间他感觉袖子被拉了一下。
　　一低头就看见，缩在角落的江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床边，小心又谨慎地抓住了他的袖子，发现他看过来，又一下撒开了。
　　比起凶神恶煞的薛峰，江知也对他的信任稍微多那么一丁点，带着几分失去记忆的无助，巴巴地望着他道：“我是谁？你又是谁？”
　　“你是……”段泽停顿片刻，“江知也。”
　　薛峰闻言立刻凑了上来，粗声粗气道：“你确定？真的假的？你可千万看准了，不准老子非得抽了你的筋扒了你的皮不可……哎我说，你那感觉到底准不准啊？”
　　段泽忍无可忍：“你当我照妖镜？闲得慌就去楼下弄碗面来给他吃。”
　　薛峰闭上嘴，老老实实地煮面去了。
　　下楼的时候，整个二楼都在“咚咚”地震。
　　轰走了薛峰，段泽倒了碗水端到床边，递给江知也：“你昏迷了一天一夜，喝点水吧。”
　　江知也听话地接过碗，咕咚咕咚喝完了。喝完水，他舒服得长叹一口气，又朝屏风后面张望了两下。
　　“找什么？”
　　“我的衣服呢？”
　　“破了，就扔了。”
　　“扔了？”江知也怔住，踌躇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道，“扔哪里了？”
　　“捡回来也不能穿了，明天给你去买身新的。”
　　江知也摇摇头，努力思索片刻，不确定道：“我好像……有一样很重要的东西，不见了，在衣服里。”
　　“是什么？”
　　江知也张了张口，那东西分明就在嘴边，却说不出来，又试图伸手比划，半晌，低下头：“我不记得了。”
　　他眼眶都红了。
　　段泽取出那支簪子递给他，嗓音愈发温柔：“是这个吗？”
　　“好像……是。”江知也压根记不清自己丢了什么，只记得应该是有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迟疑地接过那支簪子，指尖划过簪头木扇的刹那，下意识地一捏。
　　“嚓”。
　　木扇合拢，簪中剑被抽了出来。
　　江知也吓了一跳：“这、这是坏了吗？？”
　　“没坏，就是这样的。”段泽在床边坐下，自然地揽住他的肩膀，轻声指点着，“你把它翻过来……对，看这……有个字。”
　　“……江？”江知也下意识地扭头向他确认，“江知也？真的是我的名字？”
　　两人本来就凑得很近，他这么一动，段泽根本反应不过来。
　　江知也只觉得鼻尖擦过了某样很软的东西，记忆深处仿佛有什么微微震了一下。
　　他本能地抬起眼睛，看到那双淡色眸子流转着潋滟的光，不知在看何处，却又好像在很专注地看着自己。
　　太近了，连睫毛都看得分明，还有那如蜜糖般粘稠的温柔。
　　仿佛要被整个吞没进去。
　　江知也咽了口唾沫，腾地红了脸。
　　“我们是什么关系？”他小声问道，“这是你送给我的吗？”
　　“我们是……”
　　话未说完，门“砰”地开了。
　　江知也像只受惊的小兽，嗖地缩回了被子里。
　　“鸡蛋面来咯！”薛峰端着面腾不出手，用脚踹的门，动静大得震天响，往里走了两步又站住，纳闷道，“你看我干嘛？”
　　段泽：“……”
　　段泽叹了口气，起身从他手里接过面，道：“我来喂他吃，你去守夜吧。”
　　“哦。”薛峰转身，“等等，为什么是老子守夜？？”
　　段泽面无表情道：“我守夜，你陪他睡觉？”
　　“……”薛峰一脸吃了屎的表情，“呸，老子不卖身。不是，你确定他是江神医？不会有错？你都成亲了，可不能陪不清不楚的人睡觉，不然百药谷……哦，你亲哥也不会放过你的。”
　　“行了，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还有……”薛峰还想说点什么，突然后腰一凉，被一截硬邦邦的东西抵住了，“姓段的，你用什么东西顶老子？”
　　段泽用剑鞘捅着他，把他赶到门外，重重关上了门。
　　听见关门声，江知也才从被子里探出头来。
　　“他走了吗？”
　　“嗯，走了。”段泽把剑搁在桌上，抄起鸡蛋面端到他面前，“有些烫，慢点吃。”
　　江知也低头嗅了嗅。
　　很香，金黄的鸡蛋碎裹着面条，上面还卧着一个完整的荷包蛋。
　　他用筷子捞起一撮面，哧溜吸进嘴里，尝了尝，然后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那人是谁啊？”江知也边吃边含含糊糊地抱怨道，“真是吓人……唔，煮面的手艺倒是不错。”
　　“是你养的狗。”
　　“……？”江知也叼着一根面，圆溜溜的眼睛里充满了迷惑，欲言又止。
　　段泽忍不住笑出了声。
　　就算失去了记忆，也和那种空空的木偶不一样。
　　他有八九成的把握肯定这就是江知也，但事关江知也，连一成弄错的可能都不允许有。
　　还是得找到那个杂役，彻底问个明白。
　　听说自己把人当狗养以后，江知也吃面就安静多了，一丁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吃完后，他瞅了瞅段泽，移开目光，过了会儿又偷偷瞅了瞅。
　　段泽早就发现他一直在偷看自己，问道：“怎么了？”
　　“我……”江知也犹犹豫豫，很没有底气道，“我不是那样的人，真的……肯定有误会，你别讨厌我。”
　　“为什么和我解释？”段泽这会儿已经完全放松下来，甚至还有闲情逗他，“你是风泽堂的贵客，我能拿你怎么样？”
　　江知也瘪了瘪嘴。
　　他对段泽有莫名的好感，很强烈，心怦怦乱跳，随便说两句话，欢喜就从心底滋滋往外冒。
　　过了会儿，他又道：“那个人说你成亲了，和谁？”
　　“和你。”
　　“……”江知也有点茫然，看起来被这句话砸得晕头转向，半晌，才问道，“那簪子也是你送给我的？”
　　“嗯。”
　　江知也怀疑：“你该不会是在骗我吧？”
　　“骗你做什么？”
　　江知也被问住了。
　　直到段泽吹熄了蜡烛，抱着另一床被子在他身边躺下，江知也还是没能琢磨出个一二三四五。
　　段泽闭上眼睛。
　　须臾，又睁开，扭头朝身侧看去。
　　只见某人缩在被子里，像只鼯鼠似的翻来覆去拱来拱去。
　　段泽看着，眼底逐渐泛起怀念的笑意，缓慢地轻声念道：“你再动一下试试？”
　　江知也不动了。
　　过了会儿，探出头来，嗓音听上去有些兴奋：“我们真的成亲了？”
　　“你好像很高兴？”
　　“嘿嘿。”
　　段泽被他逗笑了，侧过身来，问道：“为什么这么高兴？”
　　江知也又缩回被子里，扭来扭去。
　　“你不说，我就走了。”
　　被子里唰地伸出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探入了他的被窝里，精准无误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同时传出闷闷的声音：“别走嘛。”
　　段泽：“……？”
　　他差点被失忆的江知也可爱晕了。
　　--------------------
　　补周四的


第60章 （加更！）
　　江知也睡得很沉，一夜无梦。
　　窗外刚雾蒙蒙地亮起来，他就醒了，迷迷瞪瞪地翻了个身，发现身侧是空的。
　　他揉揉眼睛，爬起来喊了一声：“段泽？”
　　过了会儿，走廊上响起不徐不疾的脚步声，门吱呀开了。
　　“睡醒了？”段泽端着早饭进来，“先洗漱再吃饭。”
　　“哦。”江知也下意识地一掀被子。
　　凉飕飕的。
　　江知也：“！！！”
　　他迅速把被子拉了回来，缩成一团，尴尬得满脸通红。
　　“太早了，成衣铺子还没开门。”段泽不由失笑，放下早饭，脱了自己的外衣披在江知也身上，“先穿我的。”
　　江知也下床的时候差点被衣服绊了一跤。
　　他没有鞋子可以穿，光着脚站在地板上，细细的脚腕上缠着一圈纱布，人又瘦，宽大的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怎么看都让人觉得风一吹就倒，很不放心。
　　段泽看不下去了，伸手一捞，直接将他打横抱在了怀里。
　　江知也茫然：“？”
　　段泽正色道：“你的脚腕有伤，走多了会疼。”
　　江知也瞅了瞅区区几步开外的木榻，坐在那上面就能够到洗脸的架子，很方便，他本来就打算坐那儿去的。
　　睁眼说瞎话。
　　段某人脸不红心不跳，抱着他走了两步，放到木榻上，然后直接把铜盆和脸巾挪了过来，还捎上了一小撮纸包的刷牙细盐。
　　“手腕疼不疼？”
　　江知也寻思着自己要是吱一声疼，段泽怕是连洗漱都给代劳了，赶紧道：“我自己能行。”
　　“真的行？”
　　“真的真的。”
　　江知也手腕的伤势其实不轻，动作都不大利索，磕磕碰碰地洗漱完，细盐不小心撒出来了一些，还险些打翻了铜盆，衣摆也弄得湿乎乎的。
　　他偷偷瞟了一眼段泽。
　　虽然段泽看起来脾气很好，人也很好，但他尚且摸不准两人的相处模式，光看容貌气度，似乎是自己高攀了。
　　弄脏段泽的衣服，他不会生气吧？
　　段泽压根没发现衣服被弄脏了，也没注意到江知也小心探究的目光，只是忙着搬了张小矮几架在榻上，又把早饭端了过来。
　　两只白水煮蛋，一碗小馄饨，里面撒了点虾皮，香喷喷的，还有好几只拳头大的肉包，肉汁儿滋滋往外冒。
　　一夜过去，身体恢复不少，江知也饿得厉害，见到食物，眼睛倏地亮了起来，顾不上什么衣服不衣服的，抄起筷子夹了个肉包咬了一口。
　　段泽在他对面坐下来，很自然地开始帮他剥鸡蛋。
　　“……我自己能剥。”江知也含混道。
　　“你是伤患。”段泽挡开他伸过来的手，“坐着吃就行。”
　　于是江知也心安理得地坐着吃了，风卷云残，等到所有的东西都落了肚，才堪堪想起来：“你……不吃吗？”
　　段泽莞尔：“你是不是问得有些晚了？”
　　江知也心虚地移开目光，四处乱飘，不巧瞟见被弄湿的衣服，更加心虚了。
　　段泽看他快要把脑袋埋进膝盖里去了，喉咙里溢出一声笑，终于不再逗他，翻出昨晚用剩下的纱布，在木榻前半跪下来：“我吃过了。来，换药。”
　　江知也伸出脚，看见自己的脚背还有小腿遍布着交错难看的疤痕，又一下缩了回来，垂下眸子：“我自己来。”
　　段泽不解地抬眸，见到江知也脸上流露出一丝窘迫和难堪，忍不住蹙眉。
　　“你在想什么？”段泽轻轻握住他的脚，“伸出来。”
　　整只脚掌被温暖干燥的手心包裹住，热意传递上来，江知也眼皮一跳，抿了抿唇。他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很没有安全感，不想有一丝一毫被段泽厌弃冷落的可能。
　　“我自己可以……”
　　“血和伤疤只会让我心疼，不会觉得难看。”段泽止住了他的话，抽开结头，沾了血的纱布一圈圈落在地上，“你不是被供在案几上的花瓶，我爱的也不是完美无缺的人偶。会哭会笑会生气会受伤，这样活生生的江知也才是我所喜欢的。几道伤疤而已，怎么会因此不喜欢你？”
　　江知也怀疑他在哄自己：“真的？”
　　“骗你做什么，你也见过我最狼狈的样子。”
　　“唔，”江知也瞧着他的模样，怎么也想象不出“狼狈”二字，好奇道，“有多狼狈？”
　　段泽：“……”
　　段泽忍不住捏了一下他的脚趾。
　　江知也：“！”
　　他倏地缩回了脚。
　　“你跑什么？”
　　“我痒！”
　　薛峰推门进来的时候，两人滚在木榻上闹作一团，段泽搔刮着他腰上的软肉，江知也笑得喘不过气来，衣服都被拽掉了半边，讨饶道：“不……不行……哈哈哈、饶了我……哈哈哈哈……段泽……呜呜哈哈哈……”
　　薛峰：“……咳。”
　　笑闹戛然而止。
　　段泽咳嗽一声，起身整理了一下被抓皱的衣服，若无其事道：“来得正好，一会儿我要出趟门，你来照看一下江知也。”
　　刚守完夜准备睡会儿的薛峰：“？？？”
　　……
　　…… ……
　　半个时辰过去了。
　　江知也裹着被子坐在床上，苦苦等待自己的新衣，时不时紧张地瞥一眼坐在旁边的薛峰。
　　薛峰也很不自在。
　　屋里氛围压抑又尴尬，薛峰忍不住开始抖腿，好像有蚂蚁在爬，屁股底下还放了个火炉子。
　　真是煎熬。
　　他一想起出门前和段泽拌嘴吃了亏就恼火。
　　临出门前。
　　“不是，你等等，你让老子看顾江神医？”薛峰瞪大眼睛，回头看看一脸不情不愿小兽似的缩在被子里的江知也，“没看见他有多怕我吗？”
　　“他只是不熟悉你，哪有这么胆小。”段泽一边穿外衣，一边望向江知也，“是不是？”
　　“……”江知也瞟见外衣背后的水渍，心虚地点头道，“是。”
　　段泽冲薛峰挑了挑眉。
　　薛峰：“……你就非得让我陪他？这点小事我去不行？”
　　“你知道他的衣服和鞋袜尺寸？”
　　“差不多能穿就行了。”薛峰打量着裹在被子里的江知也，感觉有点难估计，又不好叫他把被子掀开，转头反问段泽，嗤笑道，“你也就知道个大概，能比我强到哪里去？”
　　段泽不假思索地报出一串数字。
　　薛峰：“……？”
　　段泽一笑，低头扣上腰带的带钩，漫不经心道：“有的人不是说五年来同吃同住，交情颇深么？看来也不过如此。”
　　薛峰：“？？？”
　　那交情再深，哪比得过滚到一张床上去的啊？？
　　薛峰吃了瘪，愤愤道：“江神医都瘦成这样了，你说的也不准。”
　　“昨天看过，知道他瘦了多少。”
　　“昨天……”薛峰话头猝然一顿，看看段泽，再看看江知也，想起他俩昨夜同被而眠，怕是腰都不知摸了几圈，终于彻底败下阵来，不得不顶着眼下两片乌青，继续照看江知也。
　　真是令人恼火。
　　啐！
　　-
　　段泽在成衣铺子里精挑细选了好几套衣物，用料都是要铺子里最好的，挑得掌柜嘴角都笑僵了，挑完又让裁缝按照自己给的尺寸改，顺便也给自己买了一身。
　　之前给江知也包扎伤口撕了一点，虽然破在里面，但也不好。
　　改衣服需要时间，他便去隔壁酒楼坐了坐。
　　正喝着茶，忽然听见楼下传来熟悉的声音：“掌柜的，要两只茶香鸡，打包带走。”
　　“好嘞，还是翅尖要烤得焦些吗？”
　　“和平时一样。”
　　“好好，公子稍等。”
　　段泽轻轻放下茶盏，眼神锐利而森冷。
　　是花醉。


第61章 
　　段泽往桌上丢了几枚铜板，抓起剑，悄无声息地跟了出去。
　　花醉没有穿以往招摇的红衣，十分朴素，一顶斗笠遮了半张脸孔，看起来有些憔悴。
　　他走得很快，轻车熟路地穿行在巷子之间，不多时便出了镇子，朝附近的林子走去。
　　林子深处藏了一匹马。
　　他牵过马，翻身骑上，沿着小道径直穿过树林。
　　段泽没有马，追不上，略一思忖，找了棵树利索地爬了上去，攀在高处的枝桠上，目送着花醉的身影消失。
　　那里应该是一处山谷。
　　段泽记住方位，轻盈灵活地下了树，转头回了镇子。
　　-
　　兜兜转转花费了不少时间，等他回到客栈，薛峰眼睛都熬出红血丝了。
　　“怎么用了这么久？”薛峰哈欠连天，抱怨道，“这衣服是你玉面郎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衣服要改尺寸，花了点时间。”段泽道。
　　他瞒下了自己遇见了花醉一事。
　　一来这是风泽堂内部的事，二来怕薛峰冲动之下打草惊蛇，三来他打算自己先去探探情况，再做决定。
　　江知也见两人还在那里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不由心焦。
　　他没穿衣服裹着被子和薛峰一起呆了一整个早上，内心的羞耻早已达到巅峰，跌跌撞撞地爬到床边，迫切道：“衣服呢？给我看看……哎哟！”
　　坐太久腿麻了，险些连人带被翻下床去。
　　“小心！”段泽扔了包裹，及时扶住他，贴心地给他拉了拉被子，该遮住的都遮住，又在背后朝薛峰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可以回去补觉了。
　　颇有种用完就扔的意思。
　　薛峰：“……”
　　真不知道那个姓傅的副手怎么受得了这样的堂主。
　　他翻了个白眼，去隔壁房间睡觉了。
　　薛峰一离开，江知也明显自在了许多。
　　他从段泽怀里挣出来，去翻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裹。被子随着动作滑落下来，露出清瘦的后背，略微暗淡疤痕更衬得肌肤莹白如玉。
　　他没把段泽当外人，继续不管不顾快活地翻包裹。
　　里衣、鞋袜、腰带、外衣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副好看的皮质护腕，上面镶了颗莹莹的绿宝石。
　　“喜欢么？”
　　“喜欢。”
　　江知也欢天喜地地抱着一堆衣服，唰地掀了被子，准备更衣。
　　段泽猝不及防，喉头滚动了一下，赶紧遮住眼睛。
　　就在方才那一瞬间，他竟然对江知也遍布伤痕的身体产生了一丝无法控制的欲/念……简直畜生。
　　“你捂什么？”江知也纳闷，“我们不是已经成亲了吗？”
　　“……成亲了就可以不穿衣服随便乱晃？”
　　“哦。”江知也老实地背过身去穿衣，心想段泽原来这么容易害羞，看来以后得注意点。
　　段泽在心里念了数声“不是东西”，才慢慢放下手。
　　江知也已经穿好了里衣，抓着其他衣物在犹豫先穿什么。
　　段泽决定将功补过，上前轻声说了句“别动”。
　　他帮江知也穿好布袜，再披上外衣，仔细缠好护腕，最后取出那支发簪，还找来了一把梳子。
　　江知也惊讶道：“你要替我绾发？”
　　“嗯。过来些。”
　　江知也过去，把脑袋靠在他的胸口，抬起眼睛偷瞄了他一眼。
　　“……不用这么近。”
　　“你衣服上的味道很好闻。”江知也失去记忆，对他的一切都很好奇，圆溜溜的眼睛里充满了求知欲，“是香料熏出来的吗？”
　　段泽：“……”
　　没得到回答，江知也又嗅了一下：“好像也不是。”
　　段泽闭了闭眼睛，忍无可忍：“你再这样……”
　　再这样，自己就要忍不住亲把这具伤痕累累的身躯压在床上，像过去无数个共度的夜晚一样，亲他吻他，肆意妄为。
　　江知也感觉到段泽好像有点不高兴，似乎在极力忍耐什么。
　　于是他迅速而礼貌地拉开了一些距离。
　　胸口的重量消失了，段泽心里也随之骤然一空，嘴角微微下垂，须臾，在心里叹了口气，抛开所有旖念，开始认真地替他梳头。
　　以前乌黑柔顺的头发粗糙了许多，也短了一些，尾端摸起来有点像干巴巴的稻草。
　　段泽废了不少劲才梳顺盘好，给他插上发簪，看起来又有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清贵模样。
　　江知也摸摸发髻，跳下床，张开手转了一圈，评价道：“衣服有点大。”
　　“很快会胖的，特意给你留出来的余量。”段泽捏了捏他尖瘦的下巴，“多吃点，听到没？”
　　江知也扯了一下身上光泽十足的柔软料子，再瞅瞅护腕上那颗剔透的绿宝石，有些担忧：“你还剩多少钱啊？”
　　“很多，够你花的。”
　　“哦。”江知也其实对他口中的很多没有具体的概念，安静片刻，忽然靠过来，勾住了他的脖子。
　　段泽：“？”
　　江知也期待道：“我可以亲你一下吗？”
　　段泽呆呆地看着他。
　　见他没说话，江知也就当他默认了，毕竟两人都成亲了，问问也不过是因为失忆后感觉不太熟客气客气而已。
　　于是他凑上去，略显拘谨地亲了亲段泽的脸颊。
　　须臾，段泽猛地站起来，推开他，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背影仓皇而狼狈。
　　他跑到客栈后院打了桶冰凉的井水，劈头盖脸浇在自己身上，捋起额前湿透的碎发，低头看了眼某处，咬咬牙，又泼了自己一大桶水。
　　江知也趴在二楼窗边偷看，发现自己好像闯了个不大不小的祸。
　　段泽真的很容易害羞。
　　也经不起撩拨。
　　“是肾气太旺，可以吃点……嗯……”他眸光忽的迷离起来，喃喃道，“金银花、夏枯草、黄芩……唔，我在说什么？”
　　那是张清热降火的药方。
　　江知也迷茫半天，小心翼翼地关起了窗，揉了揉又红又烫的耳朵，决定当做无事发生过，以后也不要随便地亲段泽了。
　　因为暂时、只是暂时，他还没准备好接受和段泽……做那种事。
　　-
　　他们在这个镇子上停留了数日。
　　薛峰的意思是尽快离开，但段泽坚持江知也需要多休养些日子才好上路，争来争去，到底还是留了下来。
　　这里离梦溪并不远，留下来的风险不小，再加上段泽白天经常不见踪影，薛峰不由心头疑惑，怀疑他目的不纯。
　　这日，他堵住了准备出门的段泽。
　　“你打算去哪？”
　　段泽垂下眼皮，避开他的目光，道：“就这附近，随便走走。”
　　“随便走走？”薛峰提高了嗓门，“随便走走能把马厩里的马牵走？你平时遛弯遛这么大？”
　　段泽：“……对。”
　　薛峰：“你他娘的再说一遍！？”
　　两人在走廊上说话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动静不小。
　　旁边房间的门偷偷开了条缝，江知也扒着门缝，巴巴地看着他：“你要去哪？不能带上我吗？”
　　段泽：“…… ……”
　　失忆的江知也真的特别黏人。
　　段泽叹了口气，暂时放弃了今天出门的打算，转身拉开门，把跌出来的江知也搂进怀里，摸了摸他的头发：“哪也不去，就陪你。”
　　客栈里没有什么可以消遣的东西，江知也又不便出门行走，段泽便买了副棋子回来，又让薛峰去马厩里挑了些光滑的秸秆，剪成几段，尾端粘上纸，做了个粗陋的投壶。
　　怕江知也手腕上的伤口崩开，段泽没让他玩投壶，而是亲自上阵，给他表演了一个随便怎么投都能投进的绝活，还把薛峰喊来一起投。
　　几轮过后，两人又争上了，各种阴损花招频出，薛峰投得面红耳赤，拍桌叫嚣要输了的人罚酒一杯。
　　段泽：“我不能喝酒。”
　　薛峰挑衅：“你是不是不行？？”
　　段泽：“嗯，对，没错。你还有什么要说？手下败将。”
　　薛峰：“？？？”
　　江知也看得不亦乐乎，为了让这场比赛继续，自告奋勇代段泽喝酒。段泽本来赢多输少，看江知也在旁边一杯接一杯地喝，顿时心神不宁起来，越输越多。
　　最后江知也喝得小脸红扑扑，晕乎乎地倒在了床上，两人不约而同停了手。
　　静默片刻后。
　　薛峰跳了起来，段某人惨遭痛骂，自知理亏，节节败退，赶紧下楼去弄醒酒汤。
　　-
　　江知也醉酒，睡了整整一中午，直到日头西斜才醒。
　　“……段泽？”
　　地上还散落着秸秆，棋盘上残局未了，空了的酒坛搁在旁边。
　　薛峰闻声进来，道：“别找了，姓段的趁你没醒，刚刚又溜出去了。”
　　“去哪了？”
　　“镇子外面。每天连个鬼影都不见，八成跑去见相好了。你一个人在客栈，我没敢跟太远，过了林子就回来了。”
　　“镇子……外面？”江知也皱眉，“我们不是刚从梦溪逃到这里没几天吗？他对这儿很熟？有熟人？”
　　“谁知道。”
　　江知也琢磨了一会儿，抓起外衣：“我们跟过去看看。”
　　“跟过去？带你？？”薛峰悚然，“不不不不行，这哪能……”
　　“每次回来他身上都没有血腥味，”江知也分析道，“那地方不会太危险的，你带我去看看，不对劲就回来。”
　　薛峰还想拒绝，一只瘦削的手伸了过来，手腕上还缠着白色纱布，看着就没什么力气。
　　然后这只手揪住了他的衣襟。
　　薛峰怕他手腕疼，赶紧顺着力道弯下腰来，苦口婆心道：“江神医，不是我不想带你出去玩，要是被姓段的发现了，弄不好会生吃了我。”
　　“哦？”江知也稀奇道，“你很怕他？”
　　“……？”薛峰声音顿时粗了起来，“放屁！老子会怕他？那是让着他！”
　　“那不就行了？”
　　“不是，我……”
　　见薛峰始终推三阻四，江知也用力拽了拽他的衣襟，气急道：“哪有你这样不听话的狗？！让你往东你往西，我、你——”
　　薛峰 ：“？？？”
　　不是，姓段的到底教了他什么？？
　　薛峰急中生智，思忖了一下。
　　他记得林子后面似乎有片山谷，远远看去还挺漂亮的，带江知也到那附近随便转两圈，能赶在天黑之前回来。
　　既省心又不会出事，还能糊弄人，好极。
　　“行行，我带你去，别骂了。”
　　江知也终于满意地安静下来。


第62章 
　　山谷深处。
　　段泽花了好几日摸清了这里的地形，以防花醉狗急跳墙跑路找不到人，又仔细排查了一遍，确认此地没有任何的花家族人，也没有其他守卫。
　　他原是打算弄清楚情况，再去最近的据点调些人手过来，将花家一网打尽。
　　如今看来，似乎用不着。
　　目前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傅陵游在哪。
　　他将目光投向了山谷深处那几间矮小的草屋。
　　-
　　花醉丝毫没有发觉自己前些日被人跟踪了。
　　他精疲力尽，憔悴得几乎有些恍惚，端着刚热好的鸡汤推门进屋。
　　“傅陵游，吃点东西吧。”
　　屋内昏暗，床上没有任何响动，四下弥漫着沉沉死气。
　　花醉搁下鸡汤，从地上捡起固定帐幔的绳子，将帐幔撩开到两侧床柱绑好，轻声道：“逃了三十多次，还不死心？”
　　傅陵游盘膝坐在床上，冷冷地瞟了他一眼，往床里挪了挪，离他稍微远了些，手腕上的锁链碰得叮当作响。
　　“你天天闹绝食，有哪次成功过？我自有办法让你吃。”
　　“我当然知道，”傅陵游冷笑一声，“毕竟花家家主手里奇毒无数，什么样的药没有？用在我身上更是花样百出。”
　　花醉眉心狠狠一跳，脸色更加疲倦了，不愿与他争吵，放软嗓音，近乎哀求：“傅陵游，你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我不想……”
　　“把我身上的化功毒解了，放我走。”
　　“风泽堂要完了，我不能让你回去送死。”
　　此话一出，日积月累下来的被软禁的暴怒再难压抑，骤然炸裂，掀起惊涛骇浪，傅陵游一把拽过他，铁链激荡出一连串清脆的音。
　　“我不管你和陈留行做了什么交易，也不管他给了你什么样的许诺，你现在放了我，花家或许还有一条生路！不要执迷不悟了，花醉，听见没有！？放了我！”
　　花醉笑了声，眼底的疲惫浓重到无以复加。
　　他抬眸看着傅陵游：“生路？什么生路？他玉面郎执着于百药谷行走近乎疯魔，你为这样的人卖命，迟早有一日会出事！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自食恶果，死于自己的执念，段泽一死，风泽堂很快会被分食殆尽。傅陵游，到底是谁执迷不悟？”
　　“你到底和陈留行做了什么交易？？”
　　“交易？”花醉轻轻柔柔地笑起来，“没有。我只是替他把失踪的弟弟送了回去，他很感激我，愿意在扳倒风泽堂后分花家一杯羹。仅此而已。”
　　傅陵游忽然泄了劲。
　　花醉油盐不进，江知也凶多吉少，而段泽……他不愿深想下去。
　　“花醉，”傅陵游松了手，不无失望地看着他，“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当我是什么？”
　　“那你呢？你又当我是什么？”
　　“我……”傅陵游沉默须臾，“我不知道。”
　　花醉微微睁大眼睛，差点被他这一声“不知道”逼出了眼泪。
　　“你不知道！？”花醉脸上的倦意和无所谓终于褪去，仿佛裂开了一条缝，透着难以置信的疯狂，尾音都变了调，“傅陵游，你有种再说一遍！？？”
　　傅陵游没吭声，看向花醉，仔仔细细地一遍又一遍打量着他，目光迷茫而空洞，仿佛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人。
　　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道：“当年……我被仇家追得狼狈，无意中撞到了你，装着婚约的锦囊掉了出来。那锦囊上的绣花与你手里的是一对，你看清了，才出手救下的我，是不是？”
　　花醉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起当年，神色微敛，忡怔地点点头。
　　“所以，不管那人是谁，只要他的名字写在那纸婚约上，都会被你带回花家。”傅陵游的目光逐渐锐利起来，仿佛一把烧红了的刀子，一下下剜着他心上的肉，剜得鲜血淋漓，声音却愈发低沉轻柔，隐隐流露着感伤，“会在花家养伤，会被请去喝你珍藏的酒酿，一起冬赏雪春赏花，最后被你诱哄上床，享尽/欢/愉。”
　　花醉脸上空白了一瞬。
　　“你在……说什么？”
　　“我是傅陵游，还是张陵游，或者是李陵游对你来说又有什么区别？你在意的不是我，只是那个素未谋面、遍寻不得的婚约人。”
　　“你在说什么？？”花醉呼吸急促起来，“你听听你在说什么浑话！？”
　　“我不知道你对我来说到底算什么，但很清楚在你眼里，我究竟是个什么。”傅陵游讥讽地勾了勾嘴角，“不太听话的……玩物。”
　　花醉激动得几乎破了音：“你胡说——！”
　　“不是吗？”傅陵游冷漠得几近残忍，“我爹娘走得早，无依无靠无权无势。你最开始看我的眼神，就像捡到了一只有趣的宠物。”
　　“我没有……傅陵游，我没有！”
　　“从那天起，你就一直想把我捏在手里。哪怕我后来跟着段泽摸爬滚打，一路成为风泽堂的二把手，你也不曾放弃过。”
　　花醉只觉口鼻间涌起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忍不住闷咳起来，越咳越痛，眼泪大滴大滴滚落下来，眼中浮现出一种近乎崩溃的茫然：“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只是，只是想要你在我身边……做你唯一的，最特别的……”
　　“你太高看自己了。”傅陵游偏过头去，不想看到他的眼泪，“我年幼的时候四处流浪，要是没有段泽接济，早就死了。后来我们结伴江湖闯荡，好多次他拖着重伤的身体把我从死人堆里背出来，我们一起分吃过馊掉的半张饼，被困崖底断水缺粮的时候，我给他喝过自己的血……花醉，我没有家，他就是我的家人。”
　　汹涌的嫉恨蓦地被缚住，在喉头堵得发慌。
　　花醉淌着泪，呆呆地看着他。
　　“为什么总要逼我在你和他之间选一个？”傅陵游冷淡的眼神终于柔软下来，却透着难过失望，“你摸着良心说，你到底把我当什么，花醉？”
　　……
　　花醉跌跌撞撞地逃离了草屋。
　　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面对傅陵游的质问。
　　三魂七魄丢了一半，他浑身都在颤抖，思绪凝滞得像一团浆糊，就连指尖被粗糙的树皮刮得鲜血淋漓也毫无知觉。
　　忽然一阵天旋地转。
　　他被压在地上，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倒映在刚哭过的眼眸里，仿佛前来索命的恶鬼。
　　这是一张无论如何都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面孔。
　　-
　　段泽还没来得及查探草屋，就见花醉失魂落魄地从屋子里出来，恍恍惚惚地靠在树上，毫无防备。
　　他放弃了先探草屋的打算，利落地拿住了花醉，将他压在地上。
　　“……段泽？”花醉似乎还没回过神来，恍惚地看着他，喃喃道，“是……幻觉？”
　　下一瞬间，撕心裂肺的剧痛直冲天灵盖，如尖锥刺破迷蒙，将他拉回到不堪的现实中来。
　　段泽冷着脸，毫不犹豫地折断了他的手腕。
　　凄厉的惨叫回荡在整个山谷，余音不绝，惊走了鸟兽。
　　“啊啊啊啊啊啊啊——！！！”
　　“傅陵游在哪里？！”段泽瞥了眼他出来的那间草屋，“在那里面？”
　　花醉痛得说不出话，冷汗浸湿了鬓发，无比狼狈，依然凶性不减，通红充血的双眼死死瞪着他，眼尾还带着一抹未消的湿意。
　　“不说也没关系，”段泽目光森然，比他更像被折磨的那个，眼角眉梢尽是戾气，“先把债还了。阿也受过的伤，你一样也别想逃过！”


第63章 
　　花醉的惨叫持续了很久，逐渐微弱下去，血浸透衣服，在身下积成一滩。
　　段泽的眸子也蒙上了一层血色。
　　他眼前清晰地浮现出江知也身上的每一道伤，新的旧的，鞭伤淤痕，瘦削的身子，根根分明的肋骨……
　　他摇摇晃晃地扔下剑，染血的指尖掐住了花醉的脖子。
　　“……段泽……”
　　“段泽……段泽……”
　　“段泽——！段泽，是你吗！？”
　　段泽神色微怔，耳畔嗡嗡的轰鸣声稍减，眼前的血色褪了下去。
　　好像是傅陵游在呼救。
　　段泽犹豫了一下，看了眼奄奄一息的花醉，确定他跑不了了，拾起剑，循声朝那间草屋走去。
　　他推门而入，衣摆沾着触目惊心的血迹，满身煞气，好像不是来救人的，是来杀人的。
　　只见傅陵游被铁链束缚在床上，气色倒是还好，但手腕上的伤痕深可见骨，另一端固定着铁链的床柱都出现了裂痕，仿佛不管不顾拼命挣扎过。
　　段泽眼皮一跳，走到床边，挥剑砍断了锁链。
　　“你……”他开口，话还没说完。
　　傅陵游略显惊惶地看了他一眼，连鞋都没顾得上穿就朝门外跑去。
　　身侧掠起一阵轻风。
　　段泽垂下眸子，蓦地握紧了手中的剑。
　　树下，倒着一抹红影，被血染成的红。
　　“花醉！”
　　花醉身上几乎没一块好肉，处处都是伤，但都不致命，只能在剧烈的痛苦中苟延残喘。
　　傅陵游颤抖着抱起他。
　　被折断的手腕扭成一个诡异的角度，软绵绵地垂落下来，血几乎瞬间就染透了傅陵游的衣服。
　　须臾，身后响起沙沙的脚步声。
　　傅陵游抱着花醉，满眼都是刺目的红，刺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语无伦次道：“你……你把他、把他废了？经脉寸断……不，不会的……”
　　“让开。”冰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傅陵游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僵在原地，抱着花醉的手微微松了松。
　　倏地，花醉不知哪来的力气，用另一只没有断的手死死抓住了傅陵游。
　　剧痛刺激着恨意如野草疯长，眼泪混着血淌下来，他张开满是血的嘴，发出几声含义不明的呜咽。
　　傅陵游如梦初醒，垂下眸子看他，低声道：“我知道，你松手。”
　　花醉抓得更紧了，但没什么力气，轻轻一掰就能掰开。
　　傅陵游松开他，缓缓站起来，转过身，衣袖上留下了五道长而狰狞的血痕，像是绝望而不甘的挽留。
　　段泽抬起剑。
　　傅陵游挡在他面前。
　　“我最后说一遍，让开！”
　　“段泽……”
　　话未说完，他就被暴怒的段泽抛开剑、一拳砸翻在地，又揪着衣襟拎起来，猛地抵在了树上。
　　“傅陵游！你还要为他求情！？你明知道他做了什么，还要为他求情！！？”段泽眼眸又开始发红，声嘶力竭地吼道，“我找到江知也的时候，他都已经凉得发僵了！躺在那里，身上那么多伤！那么多！！”
　　傅陵游脑袋“嗡”的一声。
　　“他……死了？”
　　段泽一甩手推开他，神色重新平静下来，仿佛沸腾的熔浆被刹那冰封，冷得彻骨，又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威胁感。
　　“他死了，我还能在这里跟你废话？傅陵游，我给过花醉很多次机会了。”
　　“我知道，我……”
　　“你知道个屁！”段泽额角爆出青筋，浑身血液被怒火灼烧得汩汩作响，在身体里沸腾轰鸣，“他不是风泽堂的人，却能通过你参与风泽堂的事务，你以为是谁默许的！？他从你这里得到多少不可外泄的消息，真的按叛徒罪论处你死一百次都不够！这么多年，这么多事，其他我都不在乎，他千不该万不该绝不该去动江知也！！我以为有你在……我竟然以为有你在……”
　　尾音低了下去，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哽咽。
　　傅陵游闭上眼睛，须臾，在他面前“扑通”跪下了。
　　段泽双眸通红，抬起剑尖指着他，却拿不稳。
　　“花醉会变成这样，都是我的错。”傅陵游嗓音沙哑，额头重重抵在地上，“我愿意代他偿命。”
　　身后，花醉倏地睁大了眼睛。
　　“……你这是什么意思？”段泽先是觉得荒谬，继而出离愤怒，“你这是什么意思？？傅陵游，你在要挟我！？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我不是……”
　　忽然，山谷里响起低低的笑声。
　　虚弱的，没什么力气的，偶尔还会被血呛住，但却连绵不断越来越癫狂，仿佛十分开心。
　　两人齐齐扭头看向不远处靠在树下的花醉。
　　花醉在笑。
　　他冲段泽露出染血的牙齿，轻轻道：“生气了？”
　　段泽皱眉。
　　花醉看起来好像疯了。
　　“他不过就这一次没有选你，你就生气了？”花醉咯咯笑道，“你的脾气也太差了，只有我……从不会让傅陵游为难。”
　　傅陵游悚然，直觉不妙：“花醉，你——”
　　剩下的话戛然而止。
　　“噗”，是利刃刺穿血肉的声音。
　　山谷寂静得连鸟鸣都远去了。
　　片刻之后。
　　“花醉——！！！”傅陵游抱着浑身是血濒死的人，肝胆俱裂。
　　花醉的胸口插着一把短匕，是他自己的，不知道藏在哪里，因为没什么力气，只刺进去一半，但也足够致命了。
　　段泽对这样的展开始料未及。
　　他看出花醉活下来的可能很渺茫，想了想，垂下了剑。
　　傅陵游浑身都在颤抖。
　　就在刚才，他们还在吵架，自己还在等花醉的答案，在等花醉回头。
　　一转眼，花醉躺在自己怀里，就快要死了。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
　　花醉挣扎着抬起手，轻轻地替他擦去眼泪，鲜血不断从口中涌出，却依然在笑，须臾，神色忽的温柔下来，眼神也变得眷恋而不舍。
　　“我不想你死……不要死……”他断断续续道，“我也从没把你……当玩物，只是、咳咳……只是不知道怎么把你带回家……对不起，纠缠了你这么久……对不起……”
　　傅陵游紧紧抓住他的手，拼命摇头，脸上沾得血迹斑斑，眼泪流过，混成了血泪。
　　花醉眼前模糊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只能感觉到一滴滴温热的液体落在脸上，温暖了失血的身体。
　　他本来就没抱太多的侥幸。
　　遣散族人散尽族财的时候，就做好了被抓到惨死的准备。
　　只不过没想到，竟在临死前阴差阳错得到了最想要的东西。
　　花醉努力把身子往傅陵游怀里靠了靠，蹭了蹭，忽然想起刚才吵架的时候，傅陵游说过的……“家人”。
　　自己确实做错了一些事，但从未后悔。
　　不过，既然已经得到了想要的……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转过头，朝段泽的方向看去。
　　“神医是假……陈想杀你、小心……”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段泽一怔，忽然之间心情复杂无比，低低“嗯”了声。他自然不会把这句话往江知也身上去想，花醉说的只能是流云渡里的那个。
　　他叹了口气，打算走远点，把这里留给傅陵游道别。
　　忽然，篱笆外的树丛“沙沙”一动。
　　“什么人！？”
　　段泽眼神瞬间凌厉起来，抽出剑，朝着树丛缓缓逼近。
　　“唔……唔唔……放开、放开我！”
　　紧接着就是被踩脚的痛呼，一道意想不到的身影从树丛里跌跌撞撞地扑了出来。
　　段泽瞳孔微缩。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噌”地收剑入鞘，捞起衣摆擦了一下手上的血迹，然后接住了江知也。
　　“你怎么会来这里？谁带你来的？？”
　　江知也没听见他在说什么。
　　他目光直直地盯着树下的两人，脑子乱成一团，耳边响起尖锐的细鸣，高亢到极致，又一瞬天地皆寂。
　　血……伤患……撕心裂肺的哭嚎……
　　“救救他，求求你救救他……神医……求你……”
　　“……真的没救了吗神医？我可以出钱，出很多很多的钱，你救救他——”
　　“神医啊，老朽这身病，是不是没得治了？哎呀，小囡别哭……”
　　他见过无数生生死死，也用这双手救回过无数条命，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似乎不需要思考，也不需要回忆。
　　百药谷独门心法在经脉里浩浩汤汤地奔腾起来。
　　等回过神来，手上已经沾满了温热的血。
　　江知也蹲在地上，呆呆地看着花醉。
　　他很想救他。
　　他直觉，那股没来由的滚烫力量只能暂时吊住花醉一口气，接下来还要……还要……
　　头痛欲裂。
　　想不起来。
　　他捂住脑袋，因为实在太痛了，痛得眼泪都要流出来，就像鹌鹑一样把自己缩了起来。
　　“江知也！”段泽追上来，一把抱住他。
　　混沌挣扎中，江知也嗅到熟悉的味道，立刻八爪鱼似的挂在了他身上，仿佛一枚将要飘零的树叶，微微发抖，呜呜咽咽。
　　“头好痛……好痛……段泽，我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别勉强自己，别想。”段泽将他的脑袋按在自己颈窝里，安抚地捋了捋后背，捋着捋着，倏忽感到肩膀一沉。
　　江知也昏过去了。
　　段泽调整了一下姿势，改为将他横抱在怀里，垂眸看了眼缓过一口气、但得不到完整救治依然垂危的花醉。
　　“他被折磨得什么都不记得了，不然定会救你。”段泽嗓音冷冷淡淡，不含一丝情绪，“你的因果，自己受着。”
　　说罢转身离开。
　　风捎带着血腥味，朝着辽阔的天空卷去，他带着江知也翻身上马，哒哒的马蹄声回荡在山谷之中。
　　薛峰赶紧从树丛后面出来，跟了上去。
　　“你留了这么多天，就是为了找他们两个？”他追上段泽问道。
　　“嗯。”
　　“那你现在又是什么打算？”
　　“尽快回流云渡，处理一下陈留行送给我的那份大礼，顺便……”段泽拨了拨江知也脸上的碎发，替他捋到耳后，嘴角勾起，笑容未曾到达冰冷的眼底，“我要让陈氏自取灭亡。”


第64章 
　　回去之后，段泽很快就收拾好东西离开镇子，前往最近的据点，将剩余的零碎事务收了个尾。
　　那个杂役在梦溪混乱的一夜当中不知所踪，没有被带回来，于是又加派了人手去找。
　　陈千山被风泽堂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回了南派，并表示会极力配合段泽的计划，还许诺说，若他为陈氏家主，定然会给风泽堂在南派的兵器贸易许多便利。
　　一切都安排妥当，一行人踏上了重返流云渡的路途。
　　唯一的问题。
　　就是江知也那日在山谷大受刺激，醒来后整个人都不太清醒，不能见除了段泽以外的任何人，一见到其他人就会浑身发抖不停地流泪。
　　为此薛峰被段泽狠狠揍了一顿，自知理亏，只能打碎牙往肚里咽。
　　-
　　回到流云渡后，假扮段泽的替身喜极而泣，他快要遭不住那个隔三差五就往自己身边凑的“江知也”了，给段泽汇报完这段时间的相处细节后，火速请了假，跑得无影无踪。
　　段泽安排了一间幽静小院给江知也养病，不准任何人擅入。
　　他正琢磨着是找个有名望的大夫过来看看，还是等过些日子直接把人带去百药谷，忽然听闻张羡来报，说门口有人来讨债。
　　“……讨债？”段泽莫名其妙，“我才离开几天，风泽堂已经穷到欠债不还的地步了？”
　　“不不不，不是。”张羡赶紧解释道，“那人说，风泽堂欠了他一个月的俸禄，但是人员名册上没他的名字。”
　　“招摇撞骗的家伙，打出去就是。”段泽忧心着江知也的病情，又欠了一大堆公文没批，不耐烦地皱起眉，“这点小事也要来问我，你身为副手不能自己处理？”
　　“可是，他说是公子答应他的。”
　　段泽诧异地抬起眸子。
　　“他叫什么？”
　　“陈命。”
　　“……”段泽不小心“喀嚓”捏断了笔，溅了满纸墨汁，须臾，颇觉有趣地挑了挑眉，吩咐道，“去，把他绑起来，避开‘江知也’带到我这儿。”
　　“是。”
　　陈命被五花大绑押进了书房。
　　段泽坐在桌案后面，瞟了他一眼，示意侍卫都退下，而后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胆子很大。”
　　陈命神色坦然：“你欠了我这么大一笔钱，我要是不来讨债，不如找根绳子吊死。”
　　段泽：“……”
　　段泽蹲下来直视他，纳闷道：“我几时欠你钱了？”
　　“你没欠，但你相好欠了。”陈命被绑着，一点都没有身为砧板鱼肉的自觉，滔滔不绝道，“他把你送他的定情信物拿出来忽悠我，上面还有个‘江’……啊，那字莫非是你亲手刻上去的？总之他就是用一根簪子把我忽悠了过来，还许诺给我三倍的俸禄以及后半辈子找他看病不要钱，难道他不是你相好？慢着，不是你相好的话，你半途给我劫走了是什么意思？”
　　段泽：“…… ……”
　　他记得陈命话很少啊。
　　怎么讨起债来像只百灵鸟似的喳喳喳没完没了。
　　“那个被打了的杂役是你？”这件事很重要，段泽慎重地确认道。
　　“是我。”陈命道，“被砍伤的地方现在还留着疤，要掀开衣服验一验吗？对了，能不能再补点医药费？”
　　段泽：“…… ……”
　　他还是头一次见到陈命这样的人。
　　验伤的事不着急，反正人也跑不了，段泽决定先问更加紧要的。
　　“你对阿也做了什么？他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假死药，管用一天一夜，效果逼真到老江湖都看不出来。”陈命回答得简单易懂，“唯一的问题就是会失去记忆，不过总比没命要好。”
　　这么说来，如果自己没能找到江知也，陈命也会帮忙救人。
　　段泽脸色顿时缓和许多，用剑挑开绳子，示意他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去，自己也回到桌案后面，让人奉了两杯茶过来。
　　他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问道：“阿也给你开了三倍的俸禄，意思是要你来风泽堂？”
　　“对。”
　　“你背叛了陈留行，我又怎么敢用你？”段泽和善一笑，“何况当初在梧桐苑里，是你替陈留行动的手。”
　　秋后算账。
　　陈命眼神一凛，心知过不去这关别说讨债了，恐怕连命都得交代在这里。
　　他站起来行了个礼，道：“拿人钱财，替人办事。梧桐苑里发生的那些……非我本意，段堂主宽宏大量，何必跟一把刀过不去？何况此刀如今可以为堂主所用。为表诚意，我可以告诉堂主，陈留行找了个和江神医模样差不多的替身送到你身边，准备伺机刺杀。”
　　“风泽堂有很多刀，不差你这把。”段泽思忖着，这人是江知也收服的，就算能用，留在自己身边也不大方便，但若要派去江知也身边，须得谨慎又谨慎才行，于是存心刁难，“你有什么特别之处？”
　　陈命顿了顿，眼神坚定，掷地有声道：“忠心。”
　　段泽差点打翻了茶盖。
　　他看着下面背叛了陈留行千里迢迢前来讨债……不是，前来投奔的陈命，难以置信道：“你再说一遍？？”
　　“忠心。”陈命重复了一遍，赶在段泽让人把自己叉出去之前，侃侃而谈道，“陈氏的财力堂主也是知道的，给我的俸禄其实相当丰厚，因此能够出得起三倍价格的下家绝无仅有，何况后半辈子还能得到神医的免费医治，俗话说钱得有命才能花，若是风泽堂愿意收留我，想来没人有这个本事挖得动墙脚。”
　　段泽：“……”
　　他快要被说服了。
　　“那如果有人出十倍的价格让你出卖消息……”
　　“十倍？”陈命震惊，“用区区不到一年的俸禄就想砸了我的饭碗？？”
　　段泽扶额。
　　须臾，他直白地问道：“多少价钱能买你背叛风泽堂？”
　　陈命干脆道：“四十年的俸禄一次性付清，这种势力会选择一次性买断大概率是没本事庇护我，之后还得面临风泽堂的报复追杀，后半辈子都没得安稳日子过了，所以买命钱不能少于俸禄总额的五倍。还有请江神医疗伤的医药费，按照每年三十次来算，四十年就是一千两百次，而且如果没有关系也不是次次都能请到，起码再翻个十倍，那得……那得……堂主，你这儿有算盘吗？”
　　“……不用了。”段泽起身，“我带你去见见阿也，说不准他认得你。”
　　陈命很高兴：“多谢堂主信任。”
　　“……”段泽心道能出到这个价钱的势力不是疯了就是疯了，如此看来，陈命确实当得起“忠心”二字。
　　离开书房前，陈命忽然想起来什么：“堂主。”
　　“又有事？”
　　“我的‘陈’姓是陈留行赐的，堂主如果介意，可以重新给我赐姓。”
　　段泽想了一下。姓段的话。
　　断命，短命……怎么听都很不吉利。
　　他随口道：“你原来姓什么？”
　　“姓王，三横一竖那个王。”
　　……亡命。
　　段泽无语了一会儿，好像理解了为什么陈留行会给陈命赐姓。
　　“你还是继续叫陈命吧。”
　　“一切都听堂主安排。”
　　-
　　两人在长廊上一前一后行走。
　　忽然有侍从匆匆跑来，看了眼陈命，对段泽附耳低声了几句。
　　段泽神色骤变。
　　他略一沉吟，回头对陈命道：“你的身份特殊，不能让那人看见，在所有事情结束之前，不得不先委屈你一段日子。住处很快会让人收拾出来，我有要紧事处理，今天就不带你去见阿也了。”
　　陈命微怔，很快反应过来‘那个人’指的是谁。
　　假冒货色见过他，自然也认得他，若是段泽有将计就计的打算，自己贸然露面恐怕会令所有计划付之一炬。
　　他道：“堂主，我会些粗浅的易容术。”
　　“到时候让人给你拿些易容的用具来，给你安排的住处也是最偏僻的，你自己注意些就是。”段泽无心与他多说，对侍从吩咐了两句，便匆忙走了。
　　怪不得段泽心急火燎。
　　侍从来报说“江知也”不顾阻拦闯入了公子的住处，他们又不敢对“江知也”动粗，只能赶紧来找段泽。
　　段泽简直心急如焚，脚步急促，一阵风似的卷进了屋，门“砰”地撞在两侧，发出巨响。
　　江知也被那个假冒货色攥着胳膊，粗暴从角落里拽出来，推搡着跌到在地。
　　“你就是那个被段泽带回来的陈三公子？”他居高临下地睨着江知也，“听说你们在陈氏山庄成了亲，这种儿戏般的亲事，你不会当真了吧？可别忘了，陈氏当初对段泽百般羞辱，你这个姓陈的住在这里又算怎么回事？”
　　江知也什么都不记得了，半句反驳的话都没说，只是茫然地看着他，但也看不真切，眼前不断闪现出鲜红刺目的血，还有隐约的哭声萦绕耳畔，眼泪跟断了线似的吧嗒吧嗒往下掉。
　　假冒货色眼神微闪。
　　他是来试探自己的身份有无暴露的，不过如今看来陈野似乎失去了记忆，完全不认识自己。
　　很好，天助他也。
　　他正盘算着下一步。
　　忽然江知也抹了把眼泪，一指门外，带着浓重的鼻音，但气势不减：“这里谁都不能进，滚。”
　　他记得段泽说过，没人敢擅闯这间屋子。
　　假冒货色笑起来。
　　他缓缓蹲下来，捏起江知也的下巴，轻声细语道：“这里谁都不能进？那为何没人敢拦我？嗯？自然是因为我和段泽两情相悦，心意相通。我的意思就是段泽的意思，谁也不敢违逆。你算什么？”
　　江知也正承受着心悸和幻听的双重折磨，思绪十分混乱，恨不得整个缩进被子底下，闻言顿时一呆。
　　“我……”
　　“你仗着自己与我有几分相似，鸠占鹊巢，挟恩图报。”假冒货色靠近他的耳朵，低语道，“无耻又卑鄙，怎么不去死？”
　　江知也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颤抖得更加厉害了。
　　假冒货色瞥见旁边的矮柜上有金属包裹装饰的尖角。
　　很锐利。
　　脑袋砸在上面，十有八九会当场殒命。
　　他眼底浮现出阴狠之色，抓起江知也的衣襟就要把人往矮柜上撞。
　　身后倏地传来一股大力，把他掀了出去，厉喝如惊雷在头顶炸裂，蕴藏着无尽的怒意。
　　“你在做什么！？”


第65章 
　　屋内一片混乱。
　　江知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周遭人越来越多，闹哄哄的，忍不住捂紧脑袋把自己往角落里挪了挪。
　　他听见段泽用和平时截然不同的语气说话，听上去怪怪的。
　　“陈野救过我的命。他病了，所以我让他在这里养病。你是百药谷行走，难道看不出来他病得不轻？为这点小事咄咄逼人……江知也，你以前从不这样的。”
　　“本神医只是好奇想看看你偷偷摸摸藏了个什么人而已。一点小小的疯病，为何不让我替他医治？你不信任本神医的医术？”
　　“疯病而已，又不危及性命，用得着劳烦你？我向来不会拿小伤小病轻易打扰你，你忘了？”
　　“……我没忘。”
　　争执声逐渐微弱下去。
　　很快，屋里变得安静起来。
　　他被抱起来放回了床上，软巾沾了水，轻柔地擦过脸颊上的泪痕，又给拉上了被子。
　　江知也立刻把自己缩了进去，鼓成一个小小的被子包。
　　有人隔着被子在一下下捋他。
　　过了很久，又似乎没过多久，心悸和幻听在昏暗温暖的被子里渐渐消失，他眨巴了一下眼睛，探出脑袋，看向坐在床边、轻轻拍着被子包的人，小声道：“段泽？”
　　“我在。”
　　江知也忽然忘记自己想要问什么了。
　　他从被子里钻出来，准备挤进段泽怀里蹭蹭，一本染着药香的医书被塞了过来。
　　“拿着。”塞完书，段泽把他搂进怀里圈了起来，“我特意让人熏的。”
　　回来途中，他无意中发现江知也很容易被药香味安抚到，所以回到流云渡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吩咐张羡购入一批医书，拿草药焚烧熏蒸，熏好了再送来。
　　效果似乎很不错。
　　江知也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鼻尖萦绕着好闻的草药味，眉心微微舒展开来。
　　半晌，轻声问道：“刚才那个人是谁？”
　　段泽斩钉截铁道：“刺客。”
　　“……你少糊弄我。我只是发病了，不是傻了。”江知也掀开眼皮，瞟他，“你们说的话我都能听见。你叫他什么？江知也？他是江知也，那我又是谁？你一直都在骗我？”
　　段泽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赶紧道：“……个中缘由复杂，一时半会很难讲清楚，总之你才是真正的百药谷行走，他是假冒的。因为……某些不得已的原因，我暂时不能戳穿他，恐怕要委屈你一些日子了。”
　　“哦。”江知也倒也不会傻到去信那人的话而不信段泽，低头嗅了嗅怀里的医书，慢慢琢磨起来，“他和我长得又不像，怎么假冒我？”
　　“这个说来话长，我下午有点事情要处理……”
　　说来话长那就娓娓道来嘛，反正江某人闲得很。
　　于是他勾住段泽的后颈，往下拉了拉，仰起头，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下颌。
　　“想听。”
　　像撒娇，偏偏又充满了旖旎的暧昧。
　　段泽差点掉下床。
　　他一秒都没犹豫，和江知也说了声“等下”，去到门口，不知跟谁吩咐了几句，很快便返身回来，爬上床重新抱住江知也。
　　“好，说给你听。”
　　江知也很高兴，竖起耳朵听。
　　听着听着，他神色一点点变得呆滞，逐渐流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来。
　　“慢着，”江知也翻过身，把书拍在了他的脑袋上，“你在说什么胡话，编故事么？”
　　“绝无半句虚言。”段泽正色，“我可以发誓。”
　　江知也看起来是一脸不信，上上下下狐疑地打量着他，然后往床里面挪了挪，再打量打量，继续往里挪挪。
　　——然后被段泽勾住腰带给拽了回来。
　　江知也配合地佯装慌张：“放、放开我！你终于原形毕露狐狸尾巴……唔唔！？”
　　意料之外的发展。
　　衣料摩挲，伴着仿佛被淹没的挣扎声响。
　　须臾，怀里的人不动了。
　　段泽微微松开唇，指腹抹过他泛红的眼尾，低哑道：“要怎样你才肯信我？”
　　江知也：“……”
　　他本来就没不相信段泽，只是觉得段泽为了安抚自己编了这么长一个故事有点好玩而已，想逗逗他。
　　眼下却被亲了个七荤八素，沾了泪的睫毛蝶翼似的颤抖着，红润微肿的双唇无意识地张开，凌乱地喘息着。
　　看得段泽喉头一紧。
　　“江知也。”他喃喃着，捧起那张尚未回过神的迷茫脸孔，低下头。
　　“唔……嗯唔……”
　　喉头溢出的细微呜咽成了燎原火星。
　　莹白的肌肤上被咬出好几个新鲜的牙印，江知也本能地蜷缩起来，又被不容拒绝地力道强行/打开。
　　“段、段泽……啊……我没有不信你……唔、嗯啊……”
　　他好像被弄得乱七八糟，陷在泥淖里缓缓下沉，身上是唯一能够攀住的救命稻草。
　　屋门紧闭了一整个下午。
　　江知也险些没能爬起来吃晚饭。
　　他往嘴里塞了满满一勺虾皮炖蛋，边吃边瞪着段泽，头发乱糟糟的，还没来得及梳理，像只气炸了毛的小鸟。
　　段泽：“！”
　　为什么江知也会这么可爱。
　　段泽夹了块肉放进他碗里，过了会儿，又放了一块，不一会儿碗里就堆起了小山。
　　“太瘦了，多吃点。”
　　“不然抱起来硌得慌是不是？”江知也饿得眼冒金星，边努力往嘴里塞吃的，边抽空冷笑，“你已经在床上抱怨过三次了。想把我喂肥了再吃？黄鼠狼给鸡拜年……哼！”
　　段泽：“……”
　　段泽小声纠正：“是四次。”
　　还有一次江知也晕过去了，没听见。
　　江知也：“？”
　　段泽立刻清清嗓子，吩咐道：“饭后点心也都端上来吧。”
　　酥蜜饼、豆沙酥、芝麻团子、糖方糕……流水般地端了进来，摆了满满一桌。
　　江知也筷子一顿，警觉道：“这么多？吃不完的拿来当夜宵吗？”
　　“晚上会饿。”
　　“不会。”
　　“会。”段泽坚持。
　　江知也瞥了他一眼，一指门口：“晚上你去隔壁睡，我就不会饿了。”
　　惨遭戳穿的段某人看起来非常失望。
　　“刚醒来那阵子，你明明很黏人的。”段泽惆怅，“你变了。”
　　“白天那个假冒货色闯进来对我又打又骂，我还没和你算账。”即使还在失忆中，江知也吃饱饭加上不犯病的时候，脑袋瓜是非常好使的，迅速摆开了反击的架势，“还有，那家伙看起来洋洋得意笃信你与他两情相悦，该不会是你……做了什么吧？比如抱——”
　　“没有。”段泽哪能让自己不清不白，当即打断，“我什么都没做！”
　　“手都没摸过？”
　　段泽刚要顺着回答下去，忽然停顿了一下，须臾，机敏地跳出江知也的攻势，反问道：“莫非你在吃醋？”
　　江知也刚吃了口豆沙酥，顿时噎住，偏头喝了口茶，掩饰道：“想得美。”
　　“既然没有，今夜你又不打算让我宿在这里，不如我去找他下棋好了，下一整晚，增进增进感情，也好让计划进行得快一些。”
　　“……不许。”江知也恼羞成怒，扬起头瞪他，“吃醋了，又怎样？”
　　段泽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他身边，低头亲了他一下。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吃醋的样子特别可爱。”
　　“…… ……”
　　屋门又紧闭了起来。
　　树影婆娑，摇晃不停。
　　-
　　在段泽精心照料下，江知也的病情逐渐好转，不过失忆症状还是半点没有起色。
　　陈命在流云渡住得不太安心，因为感觉每次段泽来找自己，眼神都有点让人毛毛的，像是在盘算着什么坏事。
　　比如今天。
　　“你说的那个朋友，手里真没有解药？”
　　“真没有。”陈命陈恳道，“说是朋友，其实也不太熟，就是从他手里买过几次药。”
　　“哦，不太熟。”段泽眼睛倏地一亮，“能直接抓过来吗？”
　　陈命：“……不能。”
　　陈命好心建议道：“我那朋友只会捣鼓害人的东西，想要解药不如去找百药谷，江神医师门中人定会慨然相助。”
　　段泽沉默。
　　他最近白天批公文，夜里陪江知也，还要挤出时间来和假冒货色周旋，根本抽不开身。
　　薛峰那厮因为怕被假冒货色缠上，回来后屁股都还没坐热，茶都没喝完一盏，就马不停蹄地离开流云渡，回百药谷去了。
　　除了薛峰，若是让其他人护送江知也，他放心不下。
　　此事只得暂时搁置。
　　半个月后。
　　夜深人静时，流云渡侧边的一扇小门被敲响了。段泽收到消息，披衣而起，去见了这位不速之客。
　　烛光下，傅陵游憔悴得简直像换了个人。
　　两人谁都没说话。
　　须臾，段泽率先打破了沉默：“你比我预想中回来得要早。”
　　“嗯。”傅陵游有些心不在焉，似是在踌躇着。
　　段泽看了看他，有几分猜到了他打算说什么，于是安静地等。
　　蜡烛噼啪燃烧，灯芯渐沉，耷拉进了蜡油里，书房内的光线略微暗淡下来，模糊了故人的眉眼。
　　终于，傅陵游嗓音沙哑，开口道：“我是来向你道别的。”


第66章 
　　不算太意外。
　　手边是一堆高高摞起的公文，段泽翻了翻，抽出其中一本。
　　“你还有两个月的钱没有领，记得去账房那里结算，领完后别忘了把名册上的名字划了。风泽堂分给你的院子也要收回来，里面的东西你得整理好带走，不过不急，随你什么时候收拾。”
　　傅陵游张了张口，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这些我都不要了。”
　　“不要了？”段泽抬眸，“那你走了以后，要怎么生活？”
　　傅陵游呆了呆。
　　他料想过段泽无数种反应，唯独没有想到竟然会这样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令人害怕，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自己只是很寻常地从风泽堂请辞，找账房清算、搬家，还有闲情聊聊以后如何如何。
　　“……因为我的私事，牵连到了你和江知也。”傅陵游顿了顿，低垂下头，“是我对不住你。”
　　“我们之间没必要说这样的话。”段泽似乎有些困乏，把那本公文轻轻往桌上一丢，起身道，“只是缘分尽了。”
　　嘴上这么说着，他还是提了盏灯，亲自将傅陵游送了出去。
　　月光皎皎，照亮了停在侧门的马车，车轮深深地陷进地面，显得沉重异常，不知装满了什么东西。
　　傅陵游停下脚步，迟疑道：“这是？”
　　“给你的。”月色明亮如雪，段泽站在门内，墙檐投下阴影，在他与傅陵游之间划出了一道泾渭分明的线，“算是……好聚好散。”
　　他垂着眸子，看起来恹恹的，但一晃眼，又让人觉得只是单纯的无动于衷。
　　傅陵游忍不住上前几步，还没走近，就被灯笼抵住了胸口。
　　“你已经不是风泽堂的人了，再靠近一步，就是擅闯。”段泽不咸不淡道，“擅闯流云渡，你清楚会有什么下场。”
　　傅陵游站在被月光照得雪白的小路上，不知为何，忽的感到一阵心悸。
　　明暗交界的线，像是筑起了一堵厚厚的墙。
　　他被这堵墙隔绝在外，往里看去都是曾经，月光一照，全化成了灰。
　　-
　　送走傅陵游，段泽又在院子里呆了好一会儿才回屋。
　　他不想吵醒江知也，尽量放轻动作，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然而刚进被窝，就被人从身后缠上来抱住了。
　　“怎么了？”江知也惺忪地问道，“你去哪了？”
　　“……起夜。”
　　“骗鬼，”江知也皱起眉，“你看起来不大高兴，去见谁了？”
　　段泽翻过身，把脸埋进江知也怀里：“不想说。”
　　“？”江知也震惊地眨巴了一下眼睛。
　　他没听错吧？？段泽好像在跟自己撒娇。
　　江知也抓心挠肝地好奇起来，困意全无，推推他：“到底怎么了？”
　　“……刚送走了一位故人。”
　　江知也恍然，但恍然过了头，不知想到哪里去了，看向段泽的眼神顿时充满了担忧。
　　他试图安慰段泽，又想不出安慰的话，在不太了解的情况下，似乎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
　　半晌。
　　江知也犹豫道：“别伤心了，我陪你找点开心的事……要不要做？”
　　段泽抬起头：“？”
　　真是别致又奇怪的安慰。
　　两人在黑暗中大眼瞪小眼，须臾，段泽噗地笑出了声，拽了拽他的头发：“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江知也腾地红了脸，后知后觉说这种话可能不太合适，移开目光，心虚道：“我、我是说……别太伤心了。明年清明，我可以陪你去烧纸。”
　　段泽：“？？？”
　　他震惊得坐起来。
　　江知也不明就里，也稀里糊涂跟着坐了起来。
　　月光从窗纸上渗进来，照亮了江知也脸上的一小块，还带着点枕头花纹的印子。
　　因为之前被劫走后吃不好睡不好，他的头发一直都有点毛糙，稍微睡上一会儿就会乱得蓬蓬的。
　　毛茸茸的，刚睡醒的，可爱的。
　　段泽没忍住，捏了他一下。
　　“唔。”江知也眨眨眼，“我又说错话了？”
　　“烧什么纸，他刚离开，还活蹦乱跳的，能长命百岁。”话虽这么说，但语气没有丁点责备，段泽继续捏了捏他的脸，“你好像变胖了。”
　　“也不看看你一天给我吃几顿。”江知也嘀嘀咕咕抱怨道，顺势挤进他怀里，乱糟糟的头发蹭过下巴，仿佛一只蓬松的小鸟挤了进来，“大半夜别说容易让人误会的话。”
　　段泽忽然就想起两人刚重逢的时候，江知也装得像只骄傲的小孔雀，动不动就炸毛，不知道的还真会被他那副架势唬住。
　　……现在只剩下可爱了。
　　他轻轻捋了捋那头乱发，指尖触碰到头皮，又揉按了两下。
　　江知也舒服得哼哼唧唧，在怀里滚了滚，爬起来凑到他的脸颊边，吧唧亲了一口。
　　段泽失笑。
　　“你要是睡不着，不如我带你去外面赏月，月色很好。”
　　江知也欣然答应。
　　于是两人便披衣爬上屋顶，还带了两坛上好的梨花白和一篮点心。
　　段泽不沾酒，点心也没碰几口，全都便宜了江知也。
　　喝到最后，江知也抱着空空如也的酒坛，小声地打酒嗝，一边打嗝一边扭头看向段泽，醉眼朦胧地笑起来：“段泽，段泽。”
　　“我在这，你别乱晃，小心些。”
　　江知也又嘟嘟囔囔说了些什么，丢下酒坛，笑着搂上他的脖子，又蹭又亲的，忽的头一歪，彻底醉倒在他怀里。
　　浓香的酒气扑鼻，段泽觉得自己似乎也有些醉了。
　　屋顶的风有些大，他亲亲江知也红扑扑的脸，把外衣脱下来给他盖上，没走梯子，抱着他轻盈地跃下了屋顶。
　　下去的时候，抬头望了一眼夜空。
　　分明是和方才如出一辙的寒凉月色，不知为何，却并不觉得冷。
　　-
　　秋色渐浓。
　　院子里的树叶泛着黄，远山如火，红枫遍野。
　　江知也百无聊赖地翻着话本，没多久，把话本一丢，倒在床上打了个滚。
　　今天段泽没来。
　　昨天没有。
　　前天也没有。
　　算起来……似乎已经有四五天没有来陪自己了。
　　他的病已经大好，除非突然见到很多生人，否则不会轻易犯病。既然不怕见人了，那自己完全可以直接去找段泽，不必等他来找自己。
　　江知也想了想，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
　　刚拉开，就见门外边杵着个人。
　　那人闻声转头：“公子，要上哪去？”
　　“……”江知也心里突然升起一种被软禁的感觉，略觉不爽，忍不住抬了抬眉梢，问道，“你是谁？段泽让你来的？”
　　“属下陈命，是堂主让我来守着公子的。”
　　“陈命是吧？”江知也跨过门槛，睨了他一眼，“我现在要出门散心，你也要拦着吗？”
　　“属下不敢。”
　　陈命侧了侧身子，让开路，然后不远不近地跟在了江知也后面。
　　自打回来后，江知也就没离开过这间院子。
　　他出了门后，自信地一通七拐八弯，很快便在偌大的流云渡里迷了路。
　　看着眼前似曾相识的假山，江知也默了默，扭头揪住陈命，道：“带我去找段泽。”
　　陈命面露难色：“堂主说这两日有事在身，经常不在流云渡，所以不能陪着公子。”
　　“意思是他没空来，也不准我去找他？”江知也不由纳闷起来，“什么事这么要紧？”
　　一墙之隔，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嗓音含笑。
　　“与我相携出游，自然比你要紧。”
　　江知也微微一怔，松开陈命，快步绕过花墙。
　　果不其然，是那个假冒货。
　　“你什么意思？”江知也眯起眼睛。
　　“这是病好了？还以为你又要吓得坐在地上哭，把段泽招过来给你撑腰。”假冒货弯了弯眸子，神态与他如出一辙，“我说他怎么最近又是带我赏红枫，又是邀我去泛舟，原来是你的疯病好了，不能再绊着他了。”
　　“赏红枫？泛舟？”
　　“他没带你出过流云渡吧，病秧子。”假冒货勾起嘴角，眼神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怜悯，“让你在这里养病，说是报恩，实则和软禁又有什么区别？”
　　江知也眼皮一跳。
　　竟无从反驳。
　　见江知也气势弱了下去，假冒货更加得意了，扬起下巴道：“段泽已经给你物色了个好去处，打算这几日就把你送走。瞧你这样子，似乎还不知道？我还以为他有多看重你，真没想到，竟然都不曾与你说起过。”
　　江知也眼眸微敛，慢慢后退。
　　假冒货以为他生了怯意，愈发口无遮拦，放肆道：“你还没认清自己的处境么？不过就是个可有可无的……”
　　江知也退着退着，估摸距离差不多了，倏地抬起眼眸，小跑两步冲上前，一拳挥了过去！
　　假冒货猝不及防，直接被揍翻在地，眼眶都青了。
　　“你、啊！你竟敢——唔噗！！”
　　江知也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毫不客气地欺身压上，骑在他身上揪着衣襟猛揍。
　　陈命瞠目结舌。
　　起初他还怕江知也被欺负，准备找机会打个圆场把人带走。
　　现在这样……他想了想，摸了一下脸上的易容，确定天衣无缝后，决定假装没看见，开始闭目装死。
　　假货奉命刺杀段泽，自然是会武的，但“江知也”不应该有武功。
　　所以他只能咬牙忍下挨揍，一边挣扎着怒斥陈命：“你是新来的侍卫？不知道我是谁吗、呃……还不赶紧……噗！赶紧把人拉开！！”
　　陈命动了动，敷衍地上前劝架：“别打了，公子别打了……唔噗！”
　　江知也扭头也给了他一拳。
　　不过不是很重，至少比揍假冒货要轻多了。
　　陈命怔了一下，立刻顺势倒地，滚了几圈滚远后爬起来嚷嚷道：“不好了，公子又犯病了！我这就去找堂主，江神医，你再坚持一下！”
　　然后飞快地跑了。
　　假冒货：“等等，你先别……唔！”
　　“等什么等！”江知也啐了一口，神色愈发凶狠，“你叫啊，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
　　段泽赶到的时候，江知也正抄着扫帚追着假冒货满院子跑。
　　假冒货被打得凄凄惨惨，鼻青脸肿，见到段泽，当场流下泪来：“段泽，救命……”
　　段泽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拦住江知也，几下就卸掉了他手里的扫帚，扔在地上，斥责道：“你在做什么！？”
　　江知也皱着脸，不吭声。
　　陈命非常识相地过去扶起假冒货，一脸关切道：“江神医，你没事吧？”
　　“他……”假冒货伸出手，颤巍巍地指着江知也，仿佛下一刻就要吐血，“他根本没病，假装疯病打人……”
　　江知也瞟了他一眼，瞬间变脸，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睁着双泪光朦胧的小鹿眼，怯怯地瞅了瞅段泽，然后抱着脑袋蹲了下来。
　　段泽：“……”
　　他是有提过一嘴自己的计划，但没有讲得很详细，也没说起过自己最近打算找借口把江知也送走，这一下倒是瞌睡了送来个枕头，歪打正着。
　　要说对错，倒也没错，只是太肆意妄为了些……但这是江知也，自己又能怎么样呢？
　　不是，等等，江知也到底是怎么领悟到这种程度的？？
　　段泽揉了揉额头，道：“陈命。”
　　“属下在。”
　　“把阿也带回去严加看守，不准他再出门胡闹。我陪‘江知也’去拿点药。”
　　“是。”
　　假冒货眼神立刻亮起来，挣开陈命，顺势黏上来：“我头好晕，段泽，你能不能抱我过去？”
　　段泽：“…… ……”
　　“我可以扶你过去。”段泽撇开目光，“你知道的，我……有难言之隐。”
　　假冒货非常善解人意：“好。”
　　说完还得意地看了看江知也。
　　江知也眼泪掉得更凶了，眼神幽怨，简直像在看始乱终弃的负心汉。
　　段泽被他看得溃不成军，一把拉起假冒货，仓皇逃离。
　　-
　　当天夜里，江知也就被塞进一辆马车，借口思过送去了别处。
　　马车行至半路，停了下来。
　　有人撩开帘子跳上车，还没站稳，就被蹲在车门口的江知也一肘子顶了出去。
　　堂堂玉面郎摔了个屁墩儿。
　　段泽：“……？”
　　“听说你这两日在和别人赏红枫？泛舟？段堂主好兴致，真是风雅。”江知也一手撩着帘子，饶有兴趣地瞧着他，“倒是我这个被软禁的病秧子不知好歹了，竟然动手打了风泽堂未来的少奶奶，这不被连夜送去别处静修思过，以后只能常伴青灯古佛，你说是不是？”
　　段泽：“…… ……”
　　吃醋的江知也好可怕。
　　不是，他最近读的不都是医书吗？是谁擅自往医书里夹带乱七八糟的话本？？？
　　马车前边车夫的位置上，陈命突然打了个喷嚏。


第67章 
　　段泽十分卑微地挤了上车。
　　江知也甚至把他的坐垫都给没收了，段泽只能坐在梆硬的车板上。
　　车厢内挂着的小灯笼有些昏暗，但还是能看出他脸色很差，唇色也十分苍白，不知经历了什么。
　　片刻后，一个坐垫递到了面前。
　　“喏。”江知也别别扭扭道，“给你。还有，要不要喝点水？”
　　“我没事。”段泽接过垫子。
　　“还嘴硬，明明脸都白了。”江知也不由分说地拧开水囊，找出备在车内的木质茶盏，倒了一杯递到他嘴边，“车上有点心，你要吃吗？”
　　段泽就着他的手喝完水，长舒一口气，刚要说话，又被点心塞满了嘴。
　　桂花味儿的。
　　有点腻。
　　“还很难受吗？”江知也更加担忧了。
　　这些天他看了不少医书，说来奇怪，只要读过一遍，某种刻在脑海深处的本能似乎就会被唤醒。
　　江知也仔细回忆了一番，抓起他的手腕，把了把脉：“确实没什么大毛病，但你这样子……”
　　“这么担心我？”段泽咽下点心，忍不住笑起来，“你刚一肘子把我顶地上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江知也翻了个白眼，一脸嫌弃的样子，但还是抓着他的手腕不肯松。
　　“好了，我真没事，就是之前吐得太厉害，伤了胃。”段泽拍了拍他的手背，“松手，你拽疼我了。”
　　江知也这才松了手，疑惑道：“吐？”
　　“嗯？我没和你说过么？”
　　“什么？”
　　“我不喜欢男人碰我，尤其是断袖，觉得……恶心。”段泽道，“白天的时候没留神，让那人扑我身上了，越想越不舒服，回屋后吐了许久，到现在都没缓过劲来。”
　　江知也：“？”
　　江知也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再看看他，圆溜溜的眼睛里充满了迷惑：“我们不算断袖吗？”
　　“算，当然算。”段泽被他逗笑了，“我是不喜欢男人，但是喜欢你啊。”
　　江知也愣住，忽然就没了脾气，低下头，耳尖微微发烫。
　　他慢慢挪到段泽身边，算账的气势已然不足，更像是撒娇，小声道：“你好几天都没来看我，还瞒着我去陪别人，哼。”
　　“是我不对。”段泽认错态度十分好，声音轻轻的，几乎贴着他的耳朵，仿佛在说悄悄话，“我应该告诉你一声的，又怕你心里难受，想着总共也没几天，所以没说……对不起。”
　　“我像是拎不清的那种人吗？”江知也揉了一下发麻的耳朵，声音也不由软了下去，“那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这几日陪着那人四处游玩，他大概觉得时机已经成熟了，不日就将动手行刺。”段泽道，“我安排好了替身，正打算找个借口把你也送走，没想到你……”
　　说到这里，他颇觉有趣地挑了一下眉毛。
　　“没想到你把人给揍了。”
　　“谁让他在那里挑拨离间。”
　　“是啊，没想到你居然还会揍人。”
　　“当然！”一提起这个，江知也顿时眉飞色舞起来，给段泽比比划划，“我先冲上去给了他一拳，然后再这样……再那样……他被我打得抱头鼠窜，根本不敢还手！”
　　“厉害。”段泽笑了一声，顺着夸他，“百药谷行走不会武功，他在冒充‘江知也’，只能由着你揍。”
　　江知也洋洋得意，像只开屏的孔雀。
　　他继续道：“我猜的，如果要让那个假货相信你已经对他全无防备，那么我越是被你冷落，他就越是笃信。”
　　“猜的不错。”段泽道，“就是哭得太逼真了，我差点没忍住想抱你。”
　　“嘿嘿。”
　　“不过，你胆子也太大了。”段泽不轻不重地敲打了一句，“以后不许这样胡来。”
　　“我就是看他不顺眼……再说，也不影响你的计划。”江知也嘀嘀咕咕，迅速岔开话题去，“现在我们准备去哪？”
　　“玉林。”段泽道，“离梦溪不远，快马加鞭一日就能到。”
　　-
　　玉林多山，城镇大都依山而建，远远望去一楞楞青瓦高低错落，在暮色之中显得十分别致。
　　很适合藏身。
　　陈千山就住在这里。
　　按照计划，倘若事成，段泽不方便直接接手陈氏，让一个外人坐上家主之位，对宗族来说是极其难以接受的，甚至可能会惹来玉石俱焚。
　　而陈千山身为陈氏二公子，这个身份就十分合适。
　　陈千山也很识时务，态度积极又配合，亲自前来迎接段泽。
　　段泽跳下马车，拒绝了他的搀扶，不咸不淡地问道：“都安排好了？”
　　“都安排好了。只要陈留行一离开梦溪，陈氏就是我的……咳，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段泽随意地应了一声，转过身，朝掀开的车帘伸出手，似乎在等什么人下来。
　　陈千山：“？”
　　他眼睁睁地看着马车里飘出一抹突兀的青绿，下来了一位……女眷？
　　是个小美人儿。
　　姿容昳丽，仪态端庄，尤其是那双眼眸，颇有几分熟悉，但陈千山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
　　时间倒回半天前。
　　马车停在山城之外的僻静处，陈命已经借口解手逃到林子里去了，生怕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车身摇晃得厉害，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在发生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不过也确实……
　　江知也被按在马车里，眼中含泪，衣衫不整，拼命挣扎，满脸悲愤：“我不要！放开！放开我……救命，救命啊！”
　　趁着段泽心软松手，他连滚带爬缩进了角落里，死活不肯出来。
　　“阿也，陈留行和陈千山都以为你死了，不能让他们知道你还活着。”段泽拎着那套青绿衣裙，苦口婆心地劝道，“你是计划里很重要的一环。要是被陈千山发现你还活着，他就不会贸然前去截杀陈留行。”
　　“为什么？”
　　“因为你是陈氏的三公子，名正言顺的继位人之一。若你没死，陈氏又内忧外患，在风泽堂的把控之下他根本没机会成为家主。”
　　还有半句话段泽没说。
　　是大哥横死，二哥篡位的情况下，拨乱反正的最佳人选。
　　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给陈千山当傀儡家主的机会。
　　若是计划顺利，“江知也”成功刺杀替身后，在张羡等一干心腹的默许之下，风泽堂群龙无首的消息必定会迅速传回梦溪，继而钓出陈留行。
　　以陈留行的本事，上回变故发生之后，若非觉得段家长子担不起堂主之位，选择留在梦溪继续铸剑，打算等神兵铸成再腾出手收拾段子成的话，风泽堂能不能存在还真不好说。
　　所以这次，陈留行一收到消息，九成九会立刻离开梦溪，动身前往北派，以免再度错失良机。
　　陈氏山庄的守备力量被调走大半，正好给他来个釜底抽薪。
　　到时候陈千山冲在前面当出头鸟，杀兄篡位，背负骂名，自己再助“陈野”拨乱反正，登上家主之位，将整个陈氏彻底收入囊中。
　　整个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点，便是决不能让陈千山知道“陈野”还活着。
　　哄了半天，江知也总算勉勉强强捏着鼻子应下了。
　　“易容不行么？”江知也皱着脸，试图和段泽打个商量，“我不想穿裙装，好麻烦。”
　　“你若是扮成其他男人，我们夜夜睡在一块儿，难保陈千山不起疑。”段泽道，“可你身边不能没人守着，难不成打算去和陈命睡？”
　　“……我不要。”江知也屈服了，一把夺过那套衣裙，毫不客气地把段泽轰了出去，独自留在马车内更衣。
　　紧接着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段泽忍不住敲了敲车厢，问道：“江知也？”
　　车内响起幽怨的声音：“催什么催，再催你来穿……”
　　须臾，一只戴着金钏的纤细手腕探了出来，撩开车帘，青绿罗裙掩着云头履，长得曳地。
　　江知也满脸红晕，提着裙摆，那眼神活像要把段泽千刀万剐，边瞪他边小心翼翼地下车。
　　还是被裙子绊了一跤。
　　“小心。”段泽早有准备，稳稳地接住他，怀里仿佛落进了一抹轻盈的绿云，环佩和手钏相互碰撞，清脆悦耳，“别踩到裙摆。”
　　江知也从他怀里下来，别扭地走了两步，不自在地扯了扯衣裙，怀疑道：“我穿成这样，就不会被看出来了吗？”
　　“还差点。”段泽回头唤道，“陈命！”
　　“属下在这。”陈命麻溜地跑了回来，对江知也道，“还请公子与我一同回到车上梳妆。”
　　江知也：“？？？”
　　江知也瞳孔剧震，忽然觉得自己答应穿裙装只是个倒霉的开端，后面还有十八般酷刑等着自己。
　　他转身就想跑。
　　然后又被裙摆绊了一跤，被段泽捞进怀里，塞上了马车。
　　陈命迅速跟了上去，在进车厢之前，递给段泽一个“放心交给我”的眼神。
　　毕竟，这次补贴很高的。
　　一刻钟后。
　　江知也重新站在了段泽面前。
　　青黛描眉，胭脂点唇，眼尾贴着细长的花钿，头发绾成如云的发髻，插满了珠花和步摇，活脱脱一个江南小美人。
　　段泽还没来得及笑，就见江知也粗鲁地撩起裙摆，一捋袖子，揪着他的衣襟把人“咚”地抵在车厢壁上，牙咬切齿道：“你今晚最好睁着眼睛睡觉。”
　　这下段泽是真的笑出来了。
　　“自然要睁着眼睛，不然岂不错过了你这副少见的模样？”他捏了捏江知也气得快要鼓起来的脸，若有所思，“好像还是差了点什么。”
　　江知也：“？”
　　江知也炸毛：“我呸！你再得寸进尺，我就给你下药，让你这辈子都不能再行！”
　　“不行。”段泽按住他的肩膀，诚恳道，“你一说话就露馅了，看来得委屈你装几天哑巴。”
　　江知也：“？？？”
　　最终靠着段某人连哄带骗，江知也委委屈屈做了哑巴小美人，还在陈命的悉心指导下苦练了一番仪态。
　　-
　　此时此刻。
　　他提着裙摆，一只手交给段泽，微微俯身，从容不迫地、优雅地下了马车。
　　然后在陈千山看不到的地方，狠狠踩了段泽一脚。
　　段泽：“！”
　　陈千山关切道：“段公子这是怎么了？”
　　“没……怎么。”段泽咬牙忍过疼痛，嘴角扬起一个完美的微笑，“这位是我在途中救下的哑女。”
　　“哑女？”陈千山注意力又重新回到了江知也身上，摩挲着下巴，思索道，“似乎有点……有点像……”
　　“她的眉眼与已故的陈野有几分相似，我便将她带在身边，聊作慰藉。”段泽坦坦荡荡，“还请陈二公子安排她与我一间。”
　　陈千山震惊。
　　他知道段泽不近男色，阴差阳错被迫做了陈野的男妻，和自家弟弟的关系想必十分扭曲。但万万没想到会扭曲到这种地步，不愿做断袖，又要找个相似的女子……
　　噫，荒唐！
　　他不敢再深究，迅速移开目光，道：“没问题。跟我来。”
　　-
　　陈千山住的宅邸外面看起来平平无奇，一进到里面，便又处处透着陈氏山庄那种奢靡之风了。
　　果真是一脉相承的品味。
　　江知也被仆从带去了屋内歇息，而段泽则和陈千山去往书房议事。
　　刚进屋，江知也就皱起了眉。
　　屋内的装饰精致又花哨，香料甜味腻人，尤其是那张床——
　　床柱上雕刻着支支含苞欲放的交缠花蔓，庄重的青色帐幔之下，竟还夹着层轻浮的桃粉，床头设计了暗格，里面藏着的玩意儿他看不太懂，反正都不是好东西。
　　陈千山吩咐下人的所谓的“好好招待玉面郎”，原来指的竟是这个？？
　　好生无礼。
　　他推开窗子散味，顺便把陈命叫了进来。
　　陈命恭敬道：“夫人有何吩咐？”
　　……称谓倒是改得快。
　　“把这些东西都处理掉。”江知也指着暗格，低声吩咐道，“还有香料也让人换了，就说我闻不得太重的味道。”
　　“是。”
　　从北到南路途遥远，舟车劳顿，陈千山贴心地把大部分事情都放到了明天再议，因此段泽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
　　陈命正在往香炉里添新的香料。
　　“怎么了，这香有什么问题吗？”段泽松了松腰带，准备更衣，注意到那张床后，目光僵了僵。
　　桃粉的。
　　床。
　　……陈千山几个意思？
　　江知也挥退陈野，低声道：“香料里有催情的成分，我让陈命换掉了。”一闻到这种味道，他的脑海里便自然而然地浮现出这个念头，像有一口钟在哐哐地敲。
　　段泽闻言，忍不住转头看他。
　　虽说失忆，但各种方面越来越像记忆还在的样子，也不知是好是坏。
　　见段泽开始更衣，江知也也放松下来，坐到床上，十分不讲究地翘起一条腿，脱掉了那只云头履，将裙摆撩起来，露出一截白生生的纤细小腿，自在地晃啊晃。
　　段泽随手将外衣挂在了屏风上，看了他一会儿，道：“阿也。”
　　“嗯？”
　　“陈千山安排了这间屋子，怕是心中还有所怀疑。”
　　“怀疑？怀疑什么？”
　　“方才我试探过，他倒是没往陈野假死那方面去想，只是担心我带着你别有目的，装作女眷掩人耳目。”
　　“那怎么办？”
　　“既然他觉得女眷有假，还做了这等安排……”段泽目光微移，在涂了胭脂的娇艳唇瓣上稍作停顿，烛光映在幽暗的眼眸里，仿佛燃着火，“那就只能把这张床弄得脏一些了。”


第68章 
　　江知也倏地睁大了眼睛，根本来不及作挣扎，便被拖入了帐幔之下。
　　唇上胭脂仿佛被搅碎的花瓣，逐渐失去颜色，在唇角晕开一抹昳丽的红，满头的珠花和步摇随着凌乱的呼吸轻轻摇晃，磕碰作响。
　　他有些惊惶。
　　繁复的衣裙被揉乱，胡乱地缠在腿上，像束缚的绳索挣脱不得。
　　“唔……段泽……嗯……”
　　唇舌纠缠，熟悉的气息侵入，江知也被压在柔软的缎被里，仿佛身陷云端。
　　烛火透过帐幔的缝隙照进来，帐内昏黄暧昧，他逐渐放松下来，搂着段泽的脖子回吻过去，又被更加激烈的索取逼得溃不成军，一双眼眸噙着泪花，水光潋滟。
　　忽的头顶一轻，如云的发髻散下来，珠钗“叮铃当啷”落在缎被里，又很快被扫到了床下。
　　上衣被解开，温热的掌心揉上他的小腹，又抚过纤细的腰肢，摸索了一阵，遍寻不得结扣，似有了些躁意。
　　“等等，别撕……”江知也仰头蹭着他的唇，轻喘道，“弄坏就没有了。”
　　段泽稍稍退开了些。
　　江知也爬起来，解开罗裙，又将其他碍事的东西统统摘掉。
　　“玎珰”一声，罗裙裹着环佩被扔到了地上。
　　又是一阵窸窣，一串珍珠璎珞也滑了出来，帐幔开了一条缝，倏忽紧闭，接着便响起了一声/高一声/低的模糊呻/吟。
　　夜色愈发深沉，月光模糊了树梢。
　　陈命兢兢业业地守在门口，时不时咳嗽两下，提醒里面的人轻声。
　　毕竟扮的是哑女。
　　他一咳嗽，那夹着啜泣的低/吟和求饶便会骤然消失，似乎是被尽数强行堵了回去，只余下床架晃动的“吱呀”声响。
　　-
　　昨夜段泽仿佛吃错了药，又凶又狠，直到深夜还余兴未尽，令人难以承受。
　　江知也甚至没能起来用早饭，将近午时才醒。
　　仆从换过被褥之后，他懒洋洋地卷在被子里，浑身酥软，连根手指都不想动。
　　段泽端了饭进来喂他。
　　“来，吃点东西。”
　　江知也闻着饭香滚到床边，蠕动了两下，放弃道：“我起不来。”
　　段泽搁下餐盘，抱他起来，往他身后塞了两个软枕，然后端起粥，舀了一勺递到他唇边。
　　江知也张口咽下。
　　胃里泛起舒适的暖意，他慵懒地眯起眼。
　　“好吃吗？”
　　“好吃，还要。”
　　“坐正点，别呛着了。”
　　江知也被喂了大半碗粥，浑身上下洋溢着饱腹后的满足，几乎要瘫在软绵绵的枕头里眯过去了。
　　忽然他似是想起了什么，睁开眼，问道：“你大清早上哪去了？我醒来过一次，没找见你人。”
　　“去见陈千山了。”
　　“啊，这么勤勉？是计划有什么变动吗？”江知也打了个哈欠，“目前暂时没我什么事儿吧？被你这么折腾一晚，我得歇几天。”
　　“不是议事。”段泽替他将碎发拨到耳后，眼底浮现出一丝促狭，压低声音，“把他臭骂了一顿而已。”
　　江知也：“？”
　　“客居用了催情的香料，害我的人受了伤，这就是陈氏的待客之道吗？实在无礼至极！”段泽学着痛骂陈千山的腔调，说完自己先笑了，“他是真的很想要陈氏家主之位，为表歉意，不仅撤走了客居四周的侍卫，还允许我调风泽堂的人过来。”
　　江知也眼睛噌地亮起来：“意思是……”
　　“不出门的话，不用装哑巴了。”
　　“那我——”
　　“今天不行。”段泽伸出食指按在他唇上，“我让陈命去据点抽调人手了，一来一回，大概要半天的时间。何况，你起得来？”
　　“……！”
　　江神医恼羞成怒。
　　当夜段某人差点睡地板。
　　-
　　留在流云渡的“江知也”动作很快。
　　到玉林不过三两日，梦溪那边就有了动静。
　　探子回报说，陈留行不知收到了什么消息，匆忙带走了山庄中大部分精锐侍卫，朝着洛水桥的方向去了。
　　陈千山大喜过望，来找段泽商议。
　　“不急着动手。”段泽道，“才这点时间，若陈留行发觉什么不对，很快就能反应过来，调头回转。再等等，等他差不多到洛水桥，就算发觉不对想回头也晚了。我的人可以先和你去梦溪，你答应我的那件事别忘了。”
　　陈千山点头称是。
　　这些年他以游历之名在外，也拉拢了一些势力，但要靠这些人把陈留行从家主之位上掀下来，怕是还没事成就已经开始内讧了。他自己也有在暗中培养心腹势力，可惜陈留行盯得太紧，几年下来没成气候，最终还是得借风泽堂的手。
　　不过手里的人再不成气候，这回也得拉出来打头阵，先行潜入陈氏山庄。因为风泽堂动手的条件之一，就是毁掉剑庐。
　　两人约定，动手当天以剑庐爆炸的声响为号。
　　一旦剑庐被毁，风泽堂从计划开始那日起瞒天过海、一点点运送到南派的所有人马都会倾巢而出，不惜一切代价帮助陈千山攻下陈氏山庄。
　　能不能顺利炸毁剑庐，对陈千山来说事关重大，绝不能出任何纰漏。
　　梦溪。
　　为了确保剑庐能被炸掉，陈千山打算借身份之便，亲自回陈氏山庄进行布置。
　　刚到门口，他就被客客气气地拦了下来。
　　“二公子回来得真是不巧。家主出门之前亲口下令闭锁山庄，谁也不准进入……哎！二公子，真的不能进，还请公子莫要为难我们。”
　　“谁也不准进？”陈千山冷声道，“陈氏二公子连自家大门都进不去，岂不让人笑话？！”
　　“家主前日刚离开，若是二公子不信，大可追上去问问。”
　　陈千山：“……”
　　他这个大哥真是多疑又谨慎，出个远门，竟然直接闭锁了山庄。
　　今日要是硬闯，消息定会插了翅膀似的飞到陈留行手中，万一他心生疑窦调头回来，岂不坏事！
　　思及此处，陈千山收起满脸怒容，神色缓和下来，和门口的守卫随意寒暄两句就走了。
　　回去之后，他绞尽脑汁，对照着梦溪地形图抓耳挠腮了一整晚，涂涂改改，慢慢在地图上勾出一条线来，又添了密密麻麻的注解。
　　天还没亮，陈千山便召集心腹，给他们展示自己绘制的地图，花费半个时辰仔细讲解了如何从陈氏山庄后山一路挖地道挖到剑庐内部。
　　翌日。
　　山庄后山。
　　随着一声令下，所有人包括陈千山都拿起铁锹，热火朝天地挖了起来。
　　-
　　淬炼池里未炼成的那把兵器，始终是段泽心里的一根刺。
　　他向陈千山提出这个条件，便是为了永绝后患，省得总有人惦记要把江知也丢进去祭剑。至于这个剑庐是不是陈氏祖宗一代代传下来的命根子、陈千山会用什么办法炸掉剑庐，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人手全去了梦溪，在那边准备妥当之前，玉林的府邸里暂时只剩下他们俩，再加一个陈命，还有巡逻的零星的风泽堂侍卫。
　　乍看之下还以为是风泽堂新的据点。
　　江知也甚至可以离开院子。
　　他已经很习惯这身麻烦的裙装了，不会再动不动就被绊倒，提着裙子到处溜溜达达，跑起来像一阵轻盈快活的风，高兴了还会让陈命给自己的发髻换个花样，还很喜欢到段泽身边晃悠。
　　段泽正在看今天新递上来的密报。
　　一根缀着玉环的裙带在眼前飘过。
　　柔软的长袖拂过鼻尖。
　　腰佩上的小铃铛被故意提到耳边，铃铃铃地响。
　　段泽不堪其扰地抬起头。
　　就见江知也努力挺了挺胸脯，对他进行一个相当拙劣的搔首弄姿。
　　段泽：“……”
　　段泽扶额：“别玩了。”
　　“不喜欢吗？不是你非让我穿的？”江知也眨了眨眼，透着一丝狡黠，站起来转了个圈儿，佩环玎珰，裙摆如花盛放，“前夜你还把这串铃铛绑在我的脚腕上，咬着我的耳朵说清脆好听，再多响两声……”
　　段泽顺手抄起一支没蘸过墨的笔，掷出。
　　“咚”。
　　正中他额头，留下一个圆圆的红印。
　　“唔！”江知也捂着脑袋蹲了下去，委屈成一朵绿蘑菇，“自己做的坏事，还不让人说了？”
　　“记那么清楚。”段泽忍不住笑了一下，过去拉他起来，“那我交代你的事，都还记得吗？”
　　“……差不多。”江知也撇嘴，“到梦溪之后，我就和陈命呆在一起，等他收到你发出的信号，我就换成男装前去陈氏山庄，说自己是陈家三公子陈野，之后一切都交给你。”
　　“不错。”段泽放下心来。
　　过了会儿，他忽然道：“江知也。”
　　“嗯？”
　　“你想做陈氏家主吗？”
　　江知也怔住。
　　气氛忽的严肃起来。
　　他没有立刻回绝，慎重地思忖片刻，才开口道：“我没有以前的记忆，不清楚自己是谁，过往的点点滴滴都是你告诉我的。我很信任你，段泽。”
　　段泽安静地听着他说。
　　“但是，”他道，“我并不想做依附你的菟丝花。你说我的师门避世不出，那么在这偌大的江湖里，除了风泽堂，我别无所依。”
　　说到这里，他偷偷瞄了眼段泽。
　　好像没有生气。
　　江知也顿时定下心来，声调微微扬起，眸子也在发亮：“如果可以，我想做这这个陈氏家主。”
　　段泽笑了笑。
　　他没提醒江知也在流云渡还挂着个坐诊神医的名头。
　　反正这会儿江知也什么都不记得，把人带回流云渡也没有用。
　　再说，这不还有陈留行送来的一份大礼，之前那张酷似江知也面孔整天在流云渡里里外外转悠，短时间内有谁会怀疑“江神医”的存在？
　　既然江知也想做陈氏家主，那便让他做陈氏家主。
　　区区一个家主之位，又算得了什么。
　　-
　　几日后。
　　陈千山终于挖通了地道，率领心腹从地道而入，杀死了剑庐的守卫和工匠，把人推下淬炼池毁尸灭迹，又往剑庐里运送了大量的火药。
　　段泽收到消息后立即动身，吩咐陈命带着江知也坐马车跟在后面，务必保护好江知也。
　　这日午时。
　　北边的山上轰然响起一声地动山摇的爆炸，几乎响彻半个梦溪。
　　那屹立了将近百年的剑庐浓烟滚滚， 直冲云霄，仿佛升腾的狼烟。
　　梦溪百姓慌张地从家中跑出来，茫然地望着半空那道浓黑的烟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时人心惶惶。
　　段泽站在视野开阔的山崖之上，手里握着一支千里镜。须臾，他放下千里镜，招来近卫，轻声吩咐了几句。
　　“是，堂主。”近卫犹豫了一下，问道，“全都交给陈千山吗？”
　　“全部。”段泽眺望着那座铺满琉璃屋瓦的奢靡山庄，轻笑一声，“他们争得你死我活，与风泽堂何干？我们只不过是做了笔生意，借了点人出去罢了。报酬我已收到，钱货两讫，何必再替他操心？”
　　“那万一……”
　　“没有万一。家主之位都送到他手里了，这还接不住，那他早死在陈留行的迫害之下了。我们还有别的要紧事做，忙着呢。”
　　留守陈氏山庄的侍卫懵了。
　　陈千山身着劲装皮甲，负手而立，身后是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的人，杀气腾腾。
　　“从今日起，我才是陈氏家主。”他目光森寒，“不服者，杀！”
　　死寂。
　　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响起一道近乎破音的沙哑嘶吼。
　　“二公子勾结人外，突袭山庄！快——！快去请家主回来——！！”
　　刹那间，仿佛紧绷的某根弦断裂，所有人都动了起来，瞬间陷入无边混乱，兵刃相接发出的脆响回荡在如洗的苍穹之下，杀声震天，血流成河。
　　风泽堂筹备已久的人马对上守备力量亏空的陈氏山庄，简直摧枯拉朽，势如破竹，看得陈千山嘴都要笑歪了。
　　他踏过血泊，衣摆和靴子溅满了血，耳边掠过带着腥味的风，夹杂着隐隐的惨叫和怒吼。
　　但这些都与他无关。
　　陈千山视若无睹地一路行至前堂，堂而皇之地坐上主位，手虚虚地握着，仿佛在摩挲着什么，笑容愈发肆意。
　　还差一样被陈留行带走的家主信物。
　　“不过如此……哈哈哈哈……”他先是低笑，越来越大声，狂笑不止，笑得弓起身子，眼泪都溢出来了，“陈留行，你也不过如此！哈哈哈哈哈哈……”
　　暮色四合。
　　陈氏山庄内的尸体还未清理干净，陈千山便已迫不及待地命人摆下庆功宴，美酒佳肴，歌舞美人一样不少。
　　夜色下干涸的血迹，缺胳膊少腿的尸体，和灯火通明之中的晏晏笑语仅一门之隔。
　　“来！喝！”陈千山举起金玉酒盏，“今夜与诸位兄弟，不醉不归！”
　　众人举杯相庆，欢声笑语。
　　这场匆忙的庆功宴，陈千山给段泽递过请帖，但是被拒绝了，请帖上还留了一句话：“斩草还需除根，务必永绝后患，莫要误事”。
　　陈千山看了两遍，皱了皱眉。
　　不知为何，总有种不祥的预感，冥冥之中仿佛要出事。


第69章 
　　梦溪某处宅邸内。
　　段泽将一封信放到烛焰上，看着火舌一点点将它吞噬殆尽，这才抬眸看向桌案前的探子。
　　“确定都办妥了？”
　　“回堂主，一切都办妥了。陈千山袭击山庄一事，密报已于昨日送达陈留行手中。”
　　“他作何反应？”
　　“没有任何异动，继续渡河。”
　　“嗯。”段泽漫不经心道，“渡河的未必是他，陈氏家主身边备个替身再正常不过了。我猜他大概带了一半的人回来，替身带着剩下的人上船，掩人耳目。既然我们的探子没看出有异动，那么陈千山派出去的探子肯定也看不出来。这么一来，陈千山的截杀计划就出了岔子，他们很大可能……会在半途直接撞上。”
　　陈氏兄弟狗咬狗的戏码，他真的很有兴趣。
　　再说，两败俱伤，捡漏起来也轻松些
　　-
　　陈留行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往回赶，已有数日没有歇息。
　　他知道陈千山会留意自己的动向，但没想到他居然如此大胆，趁着自己不在，直接突袭了山庄。
　　自家弟弟的斤两，他是知道的，这些年被自己暗中打压，东躲西藏，手底下只有一帮不成气候的饭桶，就算真想做什么也没那个本事。
　　谁料留守山庄的那帮废物竟没守住！
　　他越想越恨，用力一甩马鞭，骏马吃痛，嘶鸣一声，猛地向前窜去。
　　后面的人赶紧快马加鞭跟上。
　　前方视野逐渐收缩。
　　是峡谷。
　　“家主，莫要冲得太前了！”接替陈命的侍卫头领赶上来，和陈留行齐头并进，冲他喊道，“这地形容易被埋伏，二公子既然有胆量袭击山庄，未必不敢前来截杀！”
　　“吁——”陈留行倒也没被怒火冲昏了头脑，蓦地勒马，一指前面，“你去探探！”
　　“是。”
　　侍卫头领一夹马腹，谨慎地朝峡谷里面走去。
　　此时已经是深秋，峡谷顶上的树木稀稀疏疏，虽然没全秃，但显然是藏不住大批伏击的人的。
　　走了大约一半，并没有找到什么埋伏的痕迹。
　　他正准备折返回去，忽的感到前方传来隐隐的震颤，犹如雷霆，势不可挡。
　　细听之下，似乎是……浩荡的马蹄声！
　　侍卫头领顿时大惊失色，当即一扯缰绳，调转马头往回狂奔，边跑边喊：“有埋伏！！家主，峡谷里有埋伏！！！”
　　等隐约能看见峡谷口等候的众人时，只听“嗖——”地一声，一支箭不知从哪射了过来。
　　侍卫头领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从马背上滚落下来，死了。
　　一箭穿心。
　　峡谷山崖上面，段泽缓缓放下弓箭。
　　风泽堂没有带人设伏，所谓的埋伏，也就只有他一人而已。
　　真正要卖力厮杀的，还得是陈千山。
　　眼见侍卫头领背后中箭，滚落下马，陈留行眉心狠狠一跳。
　　他也听见马蹄声了。
　　这根本不是埋伏，是正面袭击！
　　陈千山真是狗胆包天，带着三两歪瓜裂枣就敢和自己叫板，岂有此理！
　　怒火直往脑门上涌。
　　“给我守住峡谷口！”他厉声喝道，“今天我就要清理门户，给陈氏祖宗一个交代！”
　　-
　　陈千山此时还浑然不知。
　　他压根没打算在这个峡谷设伏，秋季草木稀疏，哪里藏得住人。再说，探子传回来的情报明明白白，说自家大哥还在五百里之外呢！
　　他在峡谷里驰骋，身后是浩浩荡荡的心腹人马，马蹄轻快，心情也轻快，想着很快就能杀掉陈留行，拿回属于自己的家主信物，眼角眉梢都写着高兴。
　　唯一有点不爽的就是，此次截杀事关重大，不可有失，风泽堂居然真的一点人都不肯出，全部留守后方。
　　不过打埋伏嘛，确实也用不着这么多人，而且风泽堂还提供了这么多的快马。
　　这么一想，陈千山心里又舒服起来。
　　忽然，他眯起眼睛，远远望见地上似乎有一具尸体。
　　“慢着，停下！”他一抬手，后面的人全跟着停了下来，“前面死了个人，谁过去看看？”
　　立刻有人自告奋勇：“我去！”
　　他扯了扯缰绳，驭马小跑着颠颠过去。
　　还未靠近，就见一支箭破空而来，挟着尖锐的风声，嗤地没入了额头。
　　血花四溅，当场毙命。
　　一刹那所有人都警惕起来，纷纷抽出兵器。
　　峡谷口的方向，似乎有什么人骑着马过来了。
　　“礼尚往来，二弟。”陈留行冷冷地盯着他，眼角下垂，眼皮微微耷拉着，眉宇间尽是森冷的戾气，“袭击山庄，截杀兄长，你还真是我的好弟弟啊……陈千山！”
　　随着一声爆喝，瞬间，他身后涌出了无数属于陈氏山庄的精锐，各个眼神凶悍，身经百战。
　　陈千山懵了。
　　不是，陈留行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你不是应该还在……还在……”
　　“我应该在哪？”陈留行笑起来，“应该一无所觉地渡过洛水，前去北派吗？陈千山，你可真让为兄失望啊。”
　　“……”
　　虽然不知道哪里出了岔子，但狭路相逢，也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了。
　　陈千山定定神，重新冷静下来，道：“你在家主位置上坐得够久了，一直被风泽堂压着打，真是窝囊废。如今陈氏山庄已是我的囊中之物，你若肯乖乖交出家主信物，我还能留你一条小命。否则，就别怪弟弟不客气了！”
　　这下算是彻底撕破脸，装都不装了。
　　“不客气？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你又算什么东西！弟弟？还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贱妾所出的小杂种哪来的资格称我兄长！”陈留行勃然大怒，“给我杀！谁能取得陈千山人头，重重有赏！”
　　“他们长途跋涉，疲惫不堪，怕什么！给我上！”
　　顷刻间，峡谷里乱成一团。
　　-
　　段泽坐在一丛还算茂密的灌木后面，观察着峡谷里的动静。
　　他身边搁着弓，手里握着一支箭，食指轻轻摩挲着尖锐的箭头，目光闪烁，似乎在琢磨几时动手。
　　片刻之后，他半跪在地，搭箭开弓，瞄准了混战中的某人。
　　须臾，两指一松。
　　“唰”！箭如雷霆，以霹雳之势切入战局，狠狠擦伤了陈千山的胳膊，接着掉进混乱的马蹄下，不见踪影。
　　陈千山：“！！！”
　　陈千山吓得三魂七魄丢了一半，等回过神来，口不择言地大骂道：“他娘的对面放冷箭！狗杂种……别冲了！往后撤一点，来保护我！给我把那个放冷箭的杂碎找出来！”
　　-
　　冷箭来得快消失得也快，陈留行什么也没看到，只是发觉对面忽然有了退意，陈千山好像还负了伤。
　　“追上去，缠紧他们！”陈留行命令道，“陈千山还在，只要局面混乱难分敌我，对面不敢随便耍花招！”
　　-
　　陈千山在心腹的保护下开始往后撤，一回头发现陈留行紧追不舍，胳膊上的伤越来越痛，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心悸惊慌的感觉逐渐占据了心头。
　　难道真的打不过？
　　陈千山绝望地想，风泽堂那帮孙子不来帮忙，正面冲突自己哪里是陈留行的对手。
　　这下完犊子了，自己一死，陈留行回去就能名正言顺地夺回陈氏，如果风泽堂硬抢的话，族中上下都不可能屈服，不抢吧这些日子忙前忙后全都白干……让那姓段的偷懒！活该！
　　不过姓段的偷不偷懒都不要紧了，要紧的是现在如何保住自己的小命。
　　列祖列宗在上……
　　他正胡思乱想着，没注意随着自己的后撤，混战逐渐转移到了峡谷中间。
　　朗朗晴空，万里无云。
　　冷不丁炸响了一声惊雷。
　　马受到惊吓，有的直接跪倒在地，有的四处乱窜，一时间乱得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光是死在马蹄下的就有一二十人。
　　更要命的是，这惊雷还没完没了，连绵不绝，仿佛祖宗显灵。
　　紧接着天光微暗。
　　陈千山下意识地抬起头。
　　山石轰隆隆滚了下来，铺天盖地，还夹带着泥沙，给人一种无处可逃的绝望感。
　　“有埋伏——！！！”
　　混乱中，不知谁喊出了这么一声，转眼被埋住了。
　　-
　　残缺的山崖峭壁之上，硝烟散去，显露出一道人影。
　　段泽慢慢走到峭壁边缘，脚下还时不时有石子滚落，发出咕噜噜的动静。
　　一切都像计划的那样顺利。
　　不过他对于这种量级的炸药引爆没什么经验，走得不够远，千里镜被震碎了，耳朵也有些嗡鸣，视线略显模糊，估计要好一会儿才能恢复。
　　山风裹着硝烟味和泥土的腥味，吹得他衣衫猎猎。
　　当初江知也就是死在了这样的伏杀之下。
　　段泽垂下眼睫。
　　真可惜，没能请他过来看看。
　　看了一会儿，段泽转身，沿着小路下了山崖，骑马绕回到了峡谷。
　　峡谷里的血腥味浓重得令人作呕。
　　他骑着马，小心地避开那些碎石和尸块，寻寻觅觅，最后在一块半人高的巨石前停下了。
　　陈留行居然没死，只是半截身子被压在了石头下面，血肉模糊。
　　“许久未见，别来无恙。”段泽下了马，走到他跟前，淡淡道，“本来是想这么打招呼，不过你似乎不太好。”
　　“你……你没死……？消息……是假？？”陈留行勉强睁开被血糊住的眼睛，眼中满是不甘和憎恨，断断续续道，“我说陈千山哪来的本事……果然是你……一手策划的……”
　　“不错。”
　　“死……都死了，陈千山也死了……过河拆桥，真是狠毒……我不如你，所以输了……”陈留行咳出一口血沫，颤巍巍地伸手去够地上的断剑，“我唯一做错的事，就是……当时没有杀了你……永绝后患……”
　　段泽拾起断剑，用力插在了他的手背上。
　　“啊啊啊啊啊——！！！”陈留行嘶哑地惨叫起来，浑身抽搐，翻着白眼几乎要死过去。
　　“你唯一做错的，我告诉你。”段泽按着那把断剑，冷眼看着他挣扎，“就是不该对江知也下手。”
　　“江知也……哈哈哈哈……江知也……”陈留行痛得神色扭曲，忽然咧开嘴笑起来，那笑容简直比哭还难看，神色越发癫狂，“百药谷行走，他凭什么站在你那边，凭什么……我陈氏哪里比不上，哪里比不上！！！”
　　段泽挑了一下眉。
　　“你若是好好对陈野，没把他当做祭剑的人牲，说不准百药谷行走也会站在你这边。”
　　“什……么？”陈留行茫然道，“陈野……怎么？”
　　段泽蹲下身，对他低声说了句什么。
　　陈留行僵住了。
　　须臾，他突然发疯似的挣扎起来，嗓眼里发出“嗬嗬”声响，面红耳赤，眼珠凸出，布满了血丝。
　　段泽起身，抽剑，干脆利落地一剑抹断了他的脖子。
　　“晚了。”
　　陈留行睁着死不瞑目的眼睛，倒在了地上，脑袋磕出一声闷响，尘土飞扬。
　　骄阳烈火，峡谷寂寂。
　　屹立百年的铸剑世家，掌握南派命脉的陈氏，就这么易了主。
　　段泽拾起家主信物，打算离开，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动静。
　　“沙啦”“沙啦”。
　　段泽皱眉，放弃了上马的打算，拎着剑朝前走去。转悠了一圈，似乎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段泽正想再走一圈瞧瞧，脚边的沙土里冷不丁“唰”地伸出一只灰败的手。
　　段泽：“？！”
　　他迅速退开去，准备把这只诈尸的手砍下来。
　　“咳……呸呸……”沙土里紧接着钻出一个灰扑扑的脑袋，脸上血混着泥，凄凄惨惨，“狗娘养的……差点把本公子活埋了……哟？”
　　那人瞧见了站在一旁十分警惕的段泽。
　　“这山石……咳咳、呸！你炸的？？”
　　段泽认出来了。
　　是陈千山。
　　这都没死，还真是命大。
　　段泽眼神闪了闪，上前两步，将他从土里拔了出来，假装惊喜道：“你没死，太好了。”
　　“好个屁！”陈千山破口大骂，旋即发现这偌大的峡谷里，除了自己和段泽竟没有第三个活人了，顿时心慌了慌，态度缓和下来，“怎么回事？要炸山也不告诉我一声？”
　　“临时设伏，没来得及告诉你。”段泽撒起谎来眼睛都不眨，“我这边的探子发现陈留行用替身掩人耳目，他自己早已折返，算算时间，很可能会在这条峡谷和你撞上。”
　　“那你——”陈千山强压怒意，“那你也不能连我一块儿炸啊！你看看这伤的……还有这儿……没死算我命大。”
　　“我提醒你了。”段泽眼神十分无辜且真诚，指了指他胳膊上的伤，“这不是等你差不多离开了落石的范围才引爆的吗？”
　　其实不然。
　　陈留行太过谨慎，直到与陈千山打起来，也没有完全进入峡谷，直接引爆炸药的话山石不一定能埋到。他算准了陈千山会心慌后撤，才射了一箭，同时也在赌陈留行会不会追过来。
　　所幸赌赢了。
　　陈千山看了看胳膊上的伤，再瞧瞧段泽马匹上的箭筒，一时语塞。
　　他忽然觉得好像是这么回事儿，不然那一箭完全可以取自己性命。
　　……这么要紧的关头，段泽居然还顾着自己这个盟友？
　　陈千山不免有些感动。
　　段泽把人忽悠完了，又好心道：“你刚经历一场恶战，又受了伤，不如随我一同回去，也好有个照应。”
　　没死就没死吧，反正他的预备计划有很多。
　　算算时间，今天给陈命送消息回去，等他带着陈千山回到陈氏山庄，陈命差不多就该准备好了，到时候当着众多陈氏族人的面，演一出拨乱反正的好戏，直接把江知也扶上陈氏家主之位。
　　比人死了省事多了。
　　这么想着，段泽顺手掏出怀里的家主信物，扔白菜帮子似的扔给了陈千山。
　　陈千山接住，定睛一看，感动得无以复加。
　　这叫什么，这叫视陈氏家财如粪土！难怪都说玉面郎行事磊落光风霁月，这不就是么！！
　　同时再次坚定了和段泽化干戈为玉帛，合作谋夺家主之位是自己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第70章 
　　陈千山是陈氏的新任家主。
　　人还没到梦溪，这个消息就已经飞遍了整个南派。
　　与陈氏关系密切的世家坐不住了，纷纷派人送礼上门，想抢先一探究竟，结果吃了个闭门羹。
　　陈氏的长辈们先到了。
　　这些老东西平时不问世事，连个影儿都不见，也不管陈氏的生意，只会在家主更替的时候冒出来，把手里捏了大半辈子的东西分一点点给继位人，比如矿脉，比如锻造古方，以彰显长辈的宽厚仁慈。
　　如今出了夺位这么大的事，他们更是赶趟儿似的全来了。
　　若是过不了他们这一关，最后落到陈千山手里的陈氏恐怕会元气大伤，大打折扣。
　　陈千山也有所忧虑。
　　他捏着那枚小巧的家主信物，抛来抛去，反复琢磨着说辞。
　　本来找段泽商议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但段泽把他送回梦溪后就不见踪影了，颇有种深藏功与名的豁达，陈千山感动之余，也开始思忖自己到底要分多大的好处给风泽堂才合适。
　　这么两件大事横亘在心头，陈千山吃不下睡不好，人都瘦了一圈。
　　一路磨磨蹭蹭。
　　山庄的朱红大门终于远远地出现在路尽头，避无可避。
　　陈千山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服，目光重新坚定起来。
　　陈氏的家主，只能是自己。
　　-
　　山庄前堂。
　　陈千山坐在主位上，手边摆着家主信物，一脸镇定自若。
　　“诸位祖爷爷奶奶，叔公叔婆来此，是为了庆贺千山继任陈氏家主吗？”
　　“竖子！你杀了你大哥，毁了我们陈氏代代相传的剑庐，怎还有脸坐在这个位置上？！”
　　“此言差矣，怎么是我杀的大哥呢？”陈千山惊诧道，“二叔公，话可不能乱说，大哥明明是被山石砸死的。当时我也在，险些一块儿被活埋了，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
　　“不是死于你手，就脱得了干系吗？”老人重重一拄拐杖，“山石滚落是不是意外两说，你袭击山庄一事还能有假！？”
　　“我也是不堪忍受！祖爷爷，你知道我与三弟自幼感情甚笃，大哥因为三弟私自出走一事大发雷霆，竟然将三弟抓回后活活打死！”陈千山一拍桌子，当场声泪俱下，“后来我还发现，我送给三弟的补药被人做了手脚，整个陈氏山庄谁有胆子对陈氏三公子下手？？长兄无德，我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陈氏毁在这种人手里！”
　　“一派胡言！他家主做的好好的，为何要害陈野？”
　　“自然是因为嫉妒。”陈千山越说越顺，对答如流，“三弟聪慧过人，若是好好培养，家主之位哪里轮得着陈留行。他心生嫉妒，给三弟下药，害得三弟痴傻怠惰，成了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又欲除之而后快，先是为三弟娶男妻羞辱他，而后又借口私逃把他抓回来活活打死。我查清这一切后誓要为三弟报仇，没想到老天爷都看不过眼，令山石崩毁把人给砸死了……人在做，天在看……”
　　说到这里，陈千山顿了顿，掏出手帕擦擦眼泪，自己都快要被自己说信服了。
　　满堂鸦雀无声。
　　陈千山暗爽不已，再次将信物拢在手心摩挲，恣意畅想。
　　半晌，终于有人颤巍巍地开口道：“如此……”
　　“慢着。”
　　清越的声音穿过前堂，落在众人耳中。
　　众人齐齐朝门口看去。
　　逆光中，一道纤瘦挺拔的身影站在门口，面容模糊，只能看出气度不凡。
　　他不紧不慢地跨过门槛，站在前堂中间，朝在座的老人们微微一笑，那笑容干净通透，让人一瞧便心生好感。
　　陈千山倏地站了起来，一脸活见鬼的样子。
　　“你……你……”
　　“二哥，别来无恙。”江知也随口打了个招呼，在心里回忆了一遍段泽教给自己的稿子，偷偷往门口瞟了一眼，略微担忧地皱了皱眉。
　　按照原来的计划，他只要亮明身份就行了。
　　但是段泽不知去做了什么，回来以后出现了耳鸣和眩晕的症状，一天比一天严重，今天早上甚至没有听见自己在喊他。
　　于是江知也自告奋勇，临阵磨枪磨了一上午，替段泽上了。但自己不会武，万一陈千山气急败坏动起手来，段泽这样的状态能行么？虽说有陈命在，也着实令人放心不下。
　　不过多想无益，他清了清嗓子，背着手，抬起下巴，装得颇像那么回事儿：“兄长何曾害过我？我这不好端端地在这儿吗？二哥仗着兄长是个不能开口的死人乱泼脏水，当着诸位长辈的面胡说八道，其心可诛啊。”
　　陈千山脸色煞白，快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揪起衣襟：“你——”
　　“我什么我？要不是兄长早有预感，提前将我藏了起来，还把最信任的侍卫借给了我，我怕是早就惨死在你手中了。”
　　“最信任的……侍卫？”陈千山蓦地想起来。
　　陈留行身边确实是有一个被赐了陈姓的侍卫，但自从那夜梦溪大乱，被风泽堂杀了个措手不及后，此人就失踪了。
　　他一直以为那人是死在了混乱之中。
　　竟然没死么？！还有陈留行不是故意宠溺放纵，把人养成了废物，怎么会把自己最信任的侍卫借给陈野？？
　　陈千山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但陈野轻描淡写几句话就将他之前的说辞全盘推翻，显然是有备而来。
　　他剧烈颤抖起来，仿佛看见唾手可得的家主之位正在离自己远去，双眸血红，几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来：“你倒是叫出来看看啊？”
　　他在赌，赌陈野信口开河。
　　江知也用力掰开他的手，后退两步，抚平衣服上的褶皱，扭头唤道：“陈命！”
　　陈千山浑身血液霎那冻住了。
　　“属下在。”陈命一直等在门口，闻声进来。
　　他走到江知也身旁，警惕地看了一眼脸色难看的陈千山，不动声色地把江知也往身后拨了拨：“二公子莫非不记得我了？”
　　陈千山牙咬得咯咯响。
　　陈野……陈命……一个两个早就该死了的人，为何偏偏挑在这个时候出现！？
　　这到底是……
　　他眼角余光瞥见门外还站着个眼熟的身影，微微一怔，接着目眦欲裂：“段泽！？”
　　一瞬间脑海里闪过无数片段，玉林的府邸、来路不明的哑女、崩毁的山石……一团团纠成乱线，剪不断理不清，最终轰然破碎。
　　陈千山就算再迟钝，此时此刻也反应过来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被算计了。
　　虽然暂时还没弄清楚自己是怎么被陈野和段泽联手算计的，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赶紧扳回一局。
　　“我……”陈千山缓缓扫视过堂中的诸位老人，勉强找回一丝理智，“我不无辜，难道陈野就清白？门口那位是风泽堂堂主，陈氏死敌，陈野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带着他进了陈氏的门，又是何居心！？”
　　陈氏长辈们的目光又齐刷刷看向江知也。
　　江知也：“……”
　　“打断一下诸位，好像是在说我？”段泽终于动了，走到江知也身边，因为耳鸣发作听不太清楚，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一人身上，神色略显得散漫，“陈二公子是不是忘了，陈野在去年就已娶我为妻。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跟着他回家门有什么问题？”
　　陈千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大口喘着气，像胸腔里藏了个风箱，呼哧呼哧直响。
　　没想到当初一场开玩笑似的羞辱，竟然成了此时压倒场面的最后一根稻草。
　　“明明是你杀了陈留行，明明是你——”陈千山终于陷入了困兽般的狂躁。
　　“铮”！
　　他拔出剑，发疯般地朝着段泽砍过去。
　　段泽反应极快地抽剑抵挡，“当”一声击退了陈千山，顺手把江知也往后一推，低喝道：“躲远点。陈命！”
　　陈命意会，一把拉起江知也就往门外跑。
　　“等等……”江知也被拽得踉踉跄跄，还不忘频频回头，“段泽他这样没事吗？我自己会躲好，你去帮段泽！”
　　“没事的，堂主武功盖世，以一当十，区区陈千山不在话下。”陈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炉火纯青，安抚的话张口就来，轻车熟路地穿行着，打算把江知也塞进落霞院藏起来。
　　“陈命！”江知也看不清陈命到底拐了几个弯，只听见耳畔掠过呼呼风声，四周越来越静，前堂打斗的喧闹声越来越远，心慌得仿佛揣了只兔子，不安地咚咚跳动。
　　情急之下，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
　　灵光乍现，他脱口道：“再不停下来，你这个月的钱别想领了！”
　　陈命一个急停。
　　“砰”。
　　他猝不及防撞上了陈命的后背，撞得眼冒金星，捂着鼻子蹲了下去。
　　“公子？”陈命赶紧蹲下来，捏住江知也的手腕，缓缓地挪开来。
　　糟糕。
　　撞出血来了。
　　陈命：“……”
　　陈命认真道：“公子，这事儿能不能别告诉堂主？”
　　江知也捏着鼻子，冲他挥了挥手，意思是赶紧滚去帮忙。
　　陈命麻溜地滚了。
　　不过走之前他还是给江知也指了一下去落霞院的路，千叮万嘱一定要藏好，三步一回头十分不放心地走了，看起来很想把自己掰成两半用。
　　他万万没有料到，刚还满口答应乖巧无比的江知也，居然一转头就鬼鬼祟祟跟了上来。
　　陈命回到前堂的时候，段泽正和陈千山打得难分难舍。
　　本来不应当如此纠缠，但时不时袭来的耳鸣和晕眩实在是太碍事了。
　　“你们都愣着做什么？！”陈千山感觉不敌，很不讲究地转头朝旁边看呆了的陈家侍卫喝道，“他只有一个人，怕什么，还不赶紧上来帮忙！”
　　侍卫们有点犹豫。
　　看势头，这陈氏以后还得是陈三公子做主……
　　“本公子还没死呢，你们就见风使舵！”陈千山又是狼狈地躲过一击，“陈氏就养出你们这么一群白眼狼！”
　　躲在椅子后面的某位老人终于缓过劲，探出脑袋，颤巍巍地说了句：“陈氏山庄岂容外姓之人撒野？你们这一个个吃里扒外的，老朽都看着呢。”
　　意思是就算陈氏家主易位，他们这帮老东西也要事后算账。
　　侍卫们终于动起来，抄起家伙围了上去。
　　陈命恰好赶到，长剑一挥，将这群侍卫尽数挡了下来，道：“堂主小心！”
　　“堂主都喊上了，我看你们早有勾结！合起伙来算计我！”陈千山跳脚，然后又挨了一剑，连滚带爬地绕过柱子，“祖爷爷，你倒是看看啊！”
　　椅子后面的老人们面面相觑。
　　祖爷爷受不住惊吓，已经晕过去了。
　　陈千山也不嫌丢人，打不过就跑，被撵得像条丧家之犬。
　　段泽微微皱眉。
　　时间拖得有些久了。
　　他旋身踢起一张小桌，再用剑柄用力一击，小桌在半空翻飞几圈，擦着陈千山的脑袋飞了过去，“哐当”堵在了他逃跑的去路上。
　　陈千山反应不及，摔了个狗吃屎。
　　段泽三两步追上，正要一剑结果了他，先前强行忍下的不适终于在此时达到了极点，如弦绷断，尖锐的耳鸣骤然爆发，刺耳高亢，连带着眼前都泛白起来。
　　“嗤”。
　　段泽缓缓低头。
　　一截雪亮的剑尖没入小腹，滴答淌着血。
　　陈千山错愕地瞪着眼睛，没想到自己胡乱一刺居然能刺中。
　　须臾，他神经质地笑了起来：“天不亡我……哈哈哈哈哈哈……天不亡我、呃——”
　　颈侧的凉意来得突兀，他的眼里蓦地失去了光。
　　江知也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把染血的短匕，冷汗浸湿了额前凌乱的碎发，眼神却冷得吓人。
　　那致命的一刀又轻又快，伤口形状利落，不像是第一次杀人的手笔。
　　段泽捂着腹部的伤，摇摇欲坠，勉强抬眼看去。
　　“……阿也？我不是……让你藏好……”
　　“你闭嘴。”江知也看起来有些暴躁，用力按了按还在发疼的额角，扔了匕首，上前扶住他，顺便捏住手腕把了个脉，“五脏六腑都有损，损伤不轻……是震伤，你偷偷把陈氏祖坟炸了？啊？伤成这样还敢来陈氏山庄砸场子，不要命了？”
　　段泽：“？”
　　江知也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眼前一黑，不省人事地晕倒在了江知也怀里。


第71章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窸窣窸窣……
　　好吵。
　　段泽在半睡半醒之间翻了个身，想捂住耳朵，冷不丁牵动了伤口，痛得差点弹起来。
　　“嘶——”
　　“醒了？醒了就起来喝药。”
　　是江知也的声音。
　　段泽这会儿还不太清醒，思绪滞涩，反应迟缓，脑子里像塞了团浆糊，基本只能依靠本能行动。
　　江知也说要喝药。
　　是江知也……
　　要听江知也的话……
　　……
　　段泽努力和困意斗争了片刻，缓缓睁开眼，有一瞬间的茫然，不知身在何处。
　　这张床有点眼熟，帐幔的花纹也很眼熟，这里是……落霞院？！他倏地坐了起来，闷哼一声，又“咚”地倒了下去。
　　江知也：“？”
　　江知也丢下药碾子过来，掀开被子，看见缠在腹部的纱布渗了血，顿时脸色微沉。
　　段泽嘴唇几乎失了血色，额角沁着汗，连睫毛都有些微微濡湿，俊美的面孔仿佛被水浸透的白瓷，泛着苍白而温润光泽。
　　江知也：“……”
　　他本来想训斥一通这不省心的病人，现在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真好看。江知也心想。我的。
　　他端起放在床柜上的药碗，喝了一口含在嘴里，伸手掐住段泽的下颌，俯身渡了过去。
　　段泽还迷糊着，冷不防被撬开齿关，温软的舌头在口中搅弄，苦涩的药味弥漫开来，药汁顺着喉咙流入到胃里，鼻息纠缠亲昵，那小扇似的睫毛一下下地扑在脸颊上，心里蓦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安心。
　　“江知也……”他呢喃道，又闭上眼睛。
　　喂完一口，江知也见他还是一副不大清醒的样子，干脆如法炮制，把剩下的药都给喂了进去，末了砸吧砸吧嘴，道：“便宜你了……唔！”
　　他毫无防备地被拽了过去，抵在床头，两腿/被膝盖/顶开，卡住，仿佛落入陷阱的无助小兽，动弹不得。
　　段泽抵着他，咬住那红肿的唇瓣，微苦的药味再次辗转于舌尖，被品尝、碾碎、淡去……
　　“唔嗯……”江知也喘不过气来，想狠狠地瞪他一眼，一双湿漉漉的小鹿眼毫无威慑力，反而被亲得眼泪都溢出来了，眼尾泛着胭脂般的浅红，嗓眼里还发出小声的呜咽。
　　很好欺负。
　　许久，段泽才放开他。
　　江知也迅速逃下床，抹了把嘴，愤怒道：“你装的？！”
　　段泽瞥了他一眼，又半死不活地倒回了床上，哼哼道：“江知也，伤口好痛……”
　　“痛就老实点，喊我有什么用？”
　　“……你恢复记忆了。”段泽用的是陈述语气，带着一丝丝遗憾。
　　不多，就是有点。
　　最开始失忆的江知也又软又好说话，顶多炸个毛，捋捋就好了，后来越来越像没失忆的时候，不过也还是挺好哄的，现在就……难说了。
　　难说。
　　“恢复了部分，还不太全。”江知也抱着胳膊，睨他，“我恢复记忆，你好像很失望？”
　　“没有，当然没有。我高兴还来不及。”段某人矢口否认，又试探着问道，“那你……还记得失忆期间的事么？”
　　“哪件？”
　　“……很多件。”
　　江知也抬了抬眉梢，忽然展颜一笑，眉眼温柔得能拧出水来，笑得段泽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你是说把我扔在流云渡的犄角旮旯里自己却去跟假冒货风花雪月那件事，还是在玉林半哄半骗逼我穿裙装，或者是把我按在床上要了一次又一次怎么哭都没有用的那夜？”
　　江知也每说一件事，段泽就往里挪挪，等他说完，段某人已经缩到角落里去了。
　　江知也磨了磨牙，怒道：“你倒是会趁着我失忆欺负人！”
　　段泽捂着伤口，满脸痛苦：“好痛，我是不是要死了？江知也……”
　　还顾左右而言他！
　　江知也愤怒得无以复加，扑过去——
　　陈命端着刚炖好的虫草花鸡汤进来，跨过门槛，抬眸道：“公子，汤炖好了……”
　　后半截话断在了嗓子里。
　　“打扰了。”
　　他迅速退出屋子，贴心地带上了门，还没走两步，就听见屋内江知也恼羞成怒道：“陈命你跑什么？给我进来！”
　　还伴着段泽小声的安抚：“别生气，是我不好，消消气……嘶，别打了，你这是谋杀亲夫……唔噗！”
　　“休了你！”
　　陈命：“……”
　　他这是进去好，还是不进去好？
　　踌躇片刻，他还是进去了，屋内的战况并没有想象中的惨烈。
　　只见段泽被飞来的软枕砸中，倒在床上佯装疼痛不肯起来，等到江知也真的担心起来凑近过来的时候，又把人揪住亲一口，然后继续被砸。
　　……噫。
　　打情骂俏。
　　陈命翻了个白眼，把虫草花鸡汤放在桌上，道：“公子，鸡汤按照吩咐熬好了，趁热喝吧。”
　　段泽闻声看向他，目光移过来的时候还带着未消的笑意，落在他身上，顿了顿，忽然露出了秋后算账的神色。
　　陈命：“！”
　　陈命一个激灵，知道他要算什么账，转身就想跑。
　　“站住。”段泽道，“当时我不是让你把江知也带去安全的地方藏起来么？为何他还会出现在前堂？”
　　陈命一脸凄惨地回头：“我……公子说……堂主……”
　　当时的情况他确实不应该丢下江知也回去，只不过是一点私心作祟，更愿意听从江知也的命令，但领着段泽发的钱……不管怎么解释听起来都是在为自己的失职找借口。
　　“是我让他回去帮你的。”江知也及时开口道，顺手拾起软枕放好，收敛起笑意，“你状态都差成那样了，还敢把陈命遣走，不要命了？”
　　“可你不会武……”
　　“不会武怎么了？你们只是在前堂打起来，陈命带着我跑那么远，就算整个前堂炸了也伤不到我，不如回去帮你一把。再说，腿长在我身上，我想去哪就去哪，陈命还能把我绑起来不成？别怪他。”江知也边说边冲陈命使了个眼色，陈命顿时意会，高高兴兴地溜了。
　　段泽轻轻蹙了一下眉，少顷，叹了口气。
　　“罢了。跟我说说那天后来的情况。”他靠坐在床上，笑闹的劲头过后，疲乏如潮水般袭来，令人难以招架，“还有，我昏迷了多久？”
　　“差不多一天一夜。”江知也打开装着鸡汤的瓷盅，低头嗅了嗅，又尝了一口，确定里面的补药没有放错，才端到床边喂他，“陈千山死了，我拿到了家主信物，那帮老东西还想挑刺儿，幸好有陈命在，没人敢近我身，只是些言语上的刁难……总之，我现在已经是陈氏的家主了。”
　　“你的记忆是怎么恢复的？”
　　“不算恢复，只是情急之下记起了不少事。陈命给我吃的假死药药效凶猛，当时我也尝不出里面掺了什么东西，真想彻底恢复记忆，估计还得回百药谷，请师兄帮忙翻找典籍。”江知也回想起昨日的情形，依然心有余悸，“你被陈千山刺中以后血流不止，我真的……真的以为……”
　　真的以为段泽要死了。
　　刺目的血色在眼底连成一片模糊的景象，天旋地转，他当时什么也没想，抽出防身的匕首，跌跌撞撞地穿过人群。
　　他以为自己走得不快，但实际上轻盈得像一阵风。
　　相伴了无数个日夜的人体经脉图跃然脑海，陈千山放肆的笑声，粗红脖颈上凸起的血管，全
　　无防备的命门……
　　最终汇聚成了毫不拖泥带水的一刀。
　　被迫遗忘的记忆随着汩汩的血一起涌了出来，涣散的目光缓缓聚拢，定格在脸色惨白的段泽身上。
　　……
　　“当时真的吓死了我！”回忆完毕，江知也再次抱怨道，愤愤地舀了一大块鸡肉塞进段泽嘴里，“给我吃，快点好起来。”
　　“害你担心了……唔唔。”段泽被塞了好几块鸡肉，最后还有一大勺虫草花，差点噎死。
　　不过味道意外的很好，鸡肉酥烂，虫草花也很有劲道。
　　他嚼着虫草花，陷入沉思。
　　虽然细枝末节有所改变，但整个计划大体还是没有出差错，如今还有些零星的琐事需要收尾，当务之急是要赶回流云渡。
　　毕竟明面上，自己可是已经被“刺杀”了。
　　但……
　　他瞅了瞅江知也，小心地提出了即刻返程这件事。
　　然后被陡然暴怒的江神医摁在床上灌完了剩下的鸡汤，勒令他这七天都不许下床。
　　段某人虚弱地倒在床上：“江知也……”
　　江知也冷冷道：“撒娇也没用！不遵医嘱就把你绑床上。”
　　段泽：“那我让陈命……”
　　江知也：“这里是陈氏山庄，我现在是陈家家主，你猜你跑不跑得出去？”
　　段泽：“…… ……”
　　最后在段某人的据理力争、软硬兼施之下，七天的休养时间缩短到了四天。
　　-
　　出发那日，一辆华丽且沉重的马车赫然出现在山庄门口。
　　段泽震惊：“我们不骑马吗？”
　　“骑马？”江知也斜斜地睨了他一眼，“我只答应四天后和你一块儿回去，哪里说过允许你骑马了？”
　　段泽陷入了沉默。
　　他围着马车绕了一圈。
　　结实、防震，用来运送伤患再好不过，但是慢。如果乘坐这辆马车，抵达流云渡的时间将会迟远远不止三日。
　　失算了。
　　段泽欲言又止。
　　见他一脸纠结，江知也也不逗他了，解释道：“这马车只用个几天，等你的伤没问题了，我会让人换成快马，剩下的路我们骑马回去。”
　　段泽眉心微松，正要上车，忽然道：“你跟我走，山庄的事务交给谁？”
　　“陈命啊。”江知也理所当然道，“他本来就是在陈留行手底下做事的，对山庄事务熟悉得很，交给他我很放心。”
　　“那路上的护卫呢？”
　　“你啊。”
　　“……”
　　“开玩笑的。”江知也觉得瞧段泽一惊一乍的特别有意思，笑眯眯道，“我让陈命去据点调了人过来，都在山下等着呢。”
　　段泽松了口气。
　　差点忘了，自己之前把调度据点的权利下放给了陈命。
　　“走吧。”他道，“天快亮了，再迟的话，午饭就得打野食了。”
　　随着几声嘶鸣，沉重的马车终于启程。
　　段泽伤势并未痊愈，极容易疲乏，很快便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靠着江知也睡着了。
　　江知也贴心地给他盖上了毯子。
　　车轱辘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秋风吹拂起车窗帘子，远山一片红黄纷杂的秋色。
　　从南到北的归途，从未有过这样的从容和平静。
　　-
　　流云渡。
　　张羡收到消息，从早上就开始在门口等着了，见到段泽那叫一个热泪盈眶。
　　“堂主！你可算回来了！”
　　段泽瞧他的热情如此不同寻常，不由警惕：“流云渡出什么事了？”
　　“没没，一切安好，一些蠢蠢欲动的家伙也全都被镇压了，就等堂主回来处置。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来了位客人。”
　　话音未落，就见身后的大门轰然洞开，露出铁塔般壮硕的身影，身边还黏着一个矮矮小小的影子。
　　“……薛峰？”江知也错愕道，目光移向薛峰身侧的少年，“你是？”
　　宋阮一愣，眨了眨眼睛，小声道：“师叔，你不记得我了？”
　　“师叔？我师兄几时收的徒弟？”江知也更加惊愕了，旋即打量了一番宋阮，招招手，“过来，我看看。”
　　宋阮听话地跑了过来。
　　江知也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软乎乎的，人长得也可爱，不过看起来性子有些怯懦，应当不是下一任行走。那师兄为何要把他扔出谷历练？
　　薛峰及时解惑道：“谷主让他和我一起来给你送药。”
　　“送药？”江知也猛然被勾起了某些不好的回忆，心头涌起不详的预感。
　　师兄的医术高明是高明，就是成天呆在谷里闷得慌，制药容易异想天开，虽然吃不死人，但被试药的人多少会吃点苦头。
　　“我把你被救回来时的情况和谷主说了说，谷主推测你是吃了什么劣质的假死药，然后天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翻医书。”薛峰回头搬出一个箱子，“砰”地放在了地上，豪迈道，“这里头都是谷主研制的解药，老子费了很大劲才运过来的，来！都尝尝！”
　　哗啦——
　　箱盖被掀开来，露出里面五颜六色的瓶瓶罐罐。
　　江知也：“！！！”


第72章 
　　江知也扭头就跑，被薛峰拎鸡崽似的拎了回来。
　　“放开我！放开！段泽、段泽救我！”
　　一回头发现段泽正蹲在箱子跟前，仔细研究着那些瓶瓶罐罐，还虚心向宋阮请教：“这些药该如何服用？”
　　宋阮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认真道：“师父叮嘱过的，我全都记了下来……”
　　江知也：“？？？”
　　江知也连踢带蹬，就是挣不开薛峰铁钳似的手，气得差点掉眼泪。
　　“段泽！！”
　　段泽一下笑了出来，起身让张羡把箱子搬进去，又把江知也从薛峰手里解救出来，娴熟地给他捋毛：“好了好了，等会吃完饭我让厨房给你做一碗冷元子当点心。这箱药看着是多了些，但你师兄又不会害你。难道你不想恢复记忆么？”
　　“你是不知道我师兄——”江知也顿了顿，在仅存的记忆里搜刮了一番，觉得实在太模糊了，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带段泽去见过师兄，干脆把剩下的话憋了回去，狠狠瞪了他一眼，“反正我是不会吃的！”
　　说完就跑了。
　　薛峰挠了挠头，凑到段泽身边，暗示道：“江神医不肯吃药，怎么办啊？谷主交代过，一定要让我盯着他吃完。”
　　“我等会劝劝他。”段泽正要进门，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打量了他两眼，“盯着？你要住在流云渡？”
　　“不行吗？”
　　“当然不行。”
　　“哎你这人……那件事都过去这么久了，老子也被你揍了好几顿，梦溪那夜也算同生共死过。住几天都不行，你忒小气了。”
　　“我忘了让人在门口挂牌子了，薛某与狗不得入内。这就挂上。”
　　薛峰：“？？？”
　　段泽又冲宋阮招了招手，变脸比翻书还快，和颜悦色道：“小宋，进来。”
　　宋阮下意识地一抬脚，颠颠地跟了上来，直到进门后才反应过来：“诶，我和薛大哥一起来的，应该也要一起住才对。”
　　然后又嗒嗒地跑了出去，快到段泽都来不及拦住他。
　　薛峰正在门外焦躁徘徊，还对着那扇可怜的门比比划划，似乎想直接劈了，见宋阮跑出来，眼睛倏地一亮，把人拎起来放到了肩膀上，哼道：“小兔崽子，算你有良心。走了。”
　　宋阮有点怕高，扶着他的脑袋坐在肩上，小声道：“我们不能就这样走了，师父的叮嘱还在我怀里呢。”
　　“那怎么办？姓段的不让我们住这儿，难不成要在门口刨个洞睡吗？。”
　　“吱呀”一声，门又开了。
　　段泽倚在门口，懒洋洋道：“进来吧。阿也的那间药庐空着，可以给你们住。”
　　“那敢情好。”
　　“薛大哥，人家给我们借宿，说话要客气些。”
　　“客气？怎么个客气法？”
　　“要说‘多谢’。”
　　薛峰一脸吃了屎的模样，须臾，不情不愿道：“……谢了。”
　　然后托着宋阮直奔进门，多留一秒都不肯。
　　经过段泽身边，薛峰肩头响起一声又轻又急的“多谢段公子”，又很快消散在掠起的疾风里。
　　段泽转身望了望。
　　薛峰……好像挺听宋阮的话的。
　　-
　　回到流云渡后，段泽险些被堆成山的公务淹没了。
　　先是处理了假冒江知也的那个家伙，而后处置了那些替身被刺杀后不安分的家伙，接着联系陈命，暗中挪用了一些属于陈氏的资源，给风泽堂填补了好几个窟窿。
　　他本来想先问问江知也的意见，怎么说江某人也挂了个陈氏家主的名头。
　　但江知也正被自家师兄的解药折磨得死去活来，不管问什么都是“好好好”“是是是”，一副无欲无求半死不活的样子。
　　他便先行挪用了。
　　毕竟与陈氏几番冲突下来，风泽堂的窟窿真的很大，拿陈氏的钱财填补起来真顺手。
　　近日终于稍得空闲。
　　段泽瞧瞧还剩下的半箱药，再看看扑在自己怀里眼泪汪汪的江知也，亲自去把窝在药庐的宋阮抓了过来。
　　宋阮正按照温席玉的嘱咐，记录江知也服用解药后的各种反应，被抓过去以后，捧着忘记放下的记录册子，眨眨眼睛，茫然道：“怎么了？”
　　“药已经用了半箱，为何还没见效？”段泽担忧地询问道，“阿也说他不舒服，这些药……会不会出了什么差错？”
　　“师父说，他没有亲眼见到师叔的身体状况，只是按照典籍还有自己的推测在制药，并不准确，所以这些解药的效用都十分温和，即便不起效，也吃不死人的。”
　　江知也委屈极了：“都说了师兄是在拿我试药！”
　　段泽：“……”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兄长似乎并不那么靠谱。
　　思量片刻，他开口道：“要不……不吃了吧？”
　　“不行。”宋阮顿时急了，“师父说，这箱子药如果吃了，就一定要吃完，否则后果难料。”
　　江知也：“！！！”
　　江知也瘫倒在椅子上，无语半晌，悲从中来，转向段泽咬牙切齿道：“是你非要劝我吃的，我要休了你！”
　　这还得了！
　　段泽一时肃然，把懵懵的宋阮拎了出去，“砰”地关紧了门。
　　宋阮在门口徘徊了一会儿，支起耳朵听了听动静，觉得自己被重新放进去的可能性不大，后续应该也没自己什么事了，便安心地回去接着记录了。
　　不知屋里发生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总之第二天，江知也不情不愿地继续吃起了药。
　　-
　　江知也本来不应当在流云渡停留这么久。
　　家主更替是大事，哪有人刚当家主没几天就跑了的，陈氏那边的大小事务都快堆成山了，就算需要服药，也得把药带回梦溪去吃。
　　但因为持续服药导致的身子严重不适，某家主一天都不愿意离开爱人的摸摸揉揉抱抱，一拖再拖，最后干脆赖在了流云渡，还写信给陈命，告诉他自己归期不定，叮嘱他好好干活。
　　于是梦溪那边，一封封回信雪花似的飞了过来。
　　每一封都是陈命的亲笔信。
　　他在信里委婉地提起代家主的职务是多么多么的繁忙，言辞之间疯狂暗示江知也速速回来，末了顺便问候自家堂主一番，直抒胸臆地写道，风泽堂给的俸禄只能请得起一位忠心耿耿的侍卫，压根请不起上得厅堂下得账房、事无巨细劳心劳力的代家主！！
　　江知也把信拿给段泽看。
　　段泽：“……”
　　段泽：“他不是管账吗？让他自己从陈氏的账目里划钱，多少满意就划多少。”
　　江知也如此写了回信。
　　陈命收到信后，火速寄来了一封更长的信，洋洋洒洒，字迹都有些歪斜了，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他说梦溪风光秀美，食物也更合胃口，不大想回来了，可以长期代理家主之责，让江知也好好吃药专心养病，无需操一丁点心。
　　后面附上了对段堂主长长的赞美。
　　段泽哭笑不得，想了想，觉得陈命也着实是个人才，便随他去了。
　　-
　　试药终于接近了尾声，箱子几乎空了。
　　江知也依然没有半点恢复记忆的迹象，不得不说陈命找来的假死药药效十分顽固，若想根治，恐怕还得抽空回一趟百药谷才行。
　　这夜。
　　段泽正在书房处理堆积如山的公文。
　　忽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他搁下笔，有些纳闷。最近很太平啊，怎么还有十万火急的密报三更半夜地送过来？
　　“进来。”
　　门外又变得寂静无声。
　　段泽皱了皱眉，缓缓起身，顺手取下搁在剑架上的红尘剑，戒备地拉开了门。
　　外面空无一人，只有无边夜色。
　　脚边似乎有什么东西，他微微一怔，低下头去。
　　是江知也。
　　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江某人大半夜不睡觉，披了块毯子蜷缩在门槛边瑟瑟发抖。
　　“江知也？”段泽俯身将人抱起来，只觉得他身上似乎散发着一股很好闻的味道，“你这是怎么了？”
　　“热……好热……”江知也抬起头，眼神迷离涣散，两颊如醉酒般酡红，“段泽，我好热……”
　　这模样，似乎是……中了药。
　　段泽不由蹙眉，迅速将他抱到书房内的小榻上，摸了摸他的额头：“你等会儿，我这就去叫宋阮过来。”
　　“别！”江知也立刻扑腾起来，一下拽住他的衣袖，“别去……找宋阮、没用……你回来，我好难受……”
　　段泽油盐不进：“宋阮说了，你出现任何症状都要告诉他。”
　　“什……给我回来！”江知也急了，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将他拽回到榻上，翻身压住，跨坐在他身上，俯身在耳边咬牙切齿道，“我师兄不知放了什么……几种药混在一起、竟有催/情之效！懂了吗！？找个屁的宋阮！还不快……帮我、嗯……呜……”
　　段泽扶着他的腰，轻轻将人抱了下来，翻过来放在塌上。
　　只是这样寻常的触碰，江知也已经浑身瘫软如泥，难受得小声呜咽起来。
　　药效之猛，可见一斑。
　　段泽反倒有些不敢碰他了。
　　“你这样不行，还是……”
　　江知也久久不得纾解，被药效折磨得昏昏沉沉，终于被逼出了哭腔：“你到底做不做！我、唔嗯……”
　　呜咽被堵了回去。
　　书房里通明的烛火被劲风刮过，尽数熄灭，只留一盏昏黄的灯烛，将晃动的人影映射在窗纸之上。
　　月色痴缠。
　　这一夜不得半刻安眠，到后来也不仅仅是为解药效，耳鬓/厮/磨催生出的情/欲，又燃成了更猛的烈火。
　　此时两人谁也没料到，堂堂百药谷主折腾出来的岔子，竟然不是一次性能解决的。


第73章 终章
　　帐幔低垂，江知也躺在被褥里昏睡，宋阮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那个……”宋阮紧张地翻着小册子，“师父说，他说……服药的时候，你俩一定要在一块儿，因为副作用可能会有、有催/情之效，我、我把这条忘了。”
　　段泽头痛地揉了揉额角。
　　“这么大的事你也能忘！？”
　　宋阮被他吓得快哭出来了：“师父说，这、这副作用的概率很小，让我别放在心上……我就没有放在心上……”
　　“药效要如何解？”
　　“不、不知道……”宋阮小心翼翼道，“师父没说，只说当心点不伤身，过一阵就好了。”
　　“……”
　　之后又是晨昏颠倒的七日。
　　等到江知也的情况终于有所好转，不再整天黏糊糊地贴着自己了，段泽将他抱进马车，直接北上杀去了百药谷。
　　去百药谷的路确实难走，虽然不至于真的只剩个车轱辘，但也差不多了。
　　进谷的时候，江知也已经能自己骑马了，只是还有点恹恹的没什么精神，干脆与段泽同乘一匹，靠在他怀里闭目养神。
　　林间的风吹拂在脸上，很是惬意。
　　江知也闭着眼睛，梦呓般地呢喃道：“段泽。”
　　段泽轻轻扯住缰绳，将马头引向左侧，低声回应道：“我在。”
　　“我……嗯……”
　　“什么？”
　　“就是说，师兄的药，也不全然无用。”
　　段泽闻言，不由笑了一声：“你还挺享受？我可被你折腾惨了。”
　　“不是。”江知也睁开眼睛，仰头看他，“我想起来了。”
　　段泽不小心攥下了一把马鬃，痛得马匹一声嘶鸣，险些撞在树上。
　　他错愕道：“你全都想起来了？？”
　　“是啊，一点不落。”江知也懒洋洋地笑了笑，“就是有些累……嗯，还有点想回谷。”
　　“这不就带你回来了。”段泽下马，冲他伸手，“下来吧。剩下的路不能骑马，我抱你走。”
　　江知也略显费劲地翻下马，扑进段泽怀里，懒得没骨头似的挂在他身上，咬耳朵道：“那就多谢段二公子了。”
　　段泽“唔”了声，道：“你是不是变重了？”
　　“抱不动？”江知也挑眉，“怎么，纵/欲过度身子亏空了？要不本神医开几副药给你补补？”
　　“用不着，抓稳。”
　　-
　　薛峰和宋阮——主要还是薛峰，因为受不了这两人磨磨唧唧的速度，先一步回谷了，此刻正在谷口等候。
　　他见段泽背着江知也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来，似乎有些艰难的样子，本想嘲笑两句，话到嘴边又是一转：“脸色这么差，要不让谷主给你开点药吃？”
　　段泽：“？”
　　他放下江知也，道：“揍你一顿还是绰绰有余的。”
　　薛峰嗤了一声，嘀咕了句“好心当作驴肝肺”，又恢复了往日的腔调：“谷主在里头等你们俩等很久了，走吧。”
　　谷内一处秀美之地，温席玉正在煮茶，察觉动静一抬眸，笑道：“来了？”
　　“师兄——”
　　“兄长。”
　　“怎么了，你们俩好像都有话想对我说？”温席玉似乎浑然不知，脸上流露出来的惊讶一等一的真切，“不急，一个个来。对了，我制的药可还有效？”
　　段泽抽了抽嘴角，又看了眼江知也。
　　算了，还是给温席玉留点面子。
　　江知也就没那么客气了，一翻白眼：“师兄你故意的？”
　　温席玉茫然道：“故意什么？”
　　看起来真的很无辜，无辜得江知也都开始犹豫了，反倒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太多，陷入了沉思。
　　趁他不注意，温席玉偷偷朝段泽笑了一下。
　　段泽：“……”
　　他就知道。
　　江知也还是太单纯了，这么多年被师兄蒙在鼓里骗得团团转。
　　正当他在思忖要不要给自家阿也提个醒，宋阮拿着纸笔，颠颠地跑过来道：“师父、师叔、段公子中午想吃什么？”
　　“哦？”江知也的注意立刻被吸引走了，不再纠结送药之事，“你下厨？”
　　“不是我，”宋阮道，“是薛大哥。”
　　段泽：“？？？”
　　段泽：“慢着，他下厨？”
　　“哦，薛峰的手艺还不错，以前经常做饭给我吃。”江知也对此表示了肯定，“好久没吃他做的饭了，还挺想念的。”
　　段泽顿时沉默了。
　　半晌，他道：“我也会做饭。”
　　片刻之后。
　　厨房成了热火朝天的战场。
　　江知也、宋阮还有温席玉坐在桌边忐忑不安地等饭吃。
　　万幸的是，令人忧心的爆炸之类的场面没有出现，但厨房内时不时响起锅碗瓢盆叮铃桄榔的动静，激烈得仿佛决战武林之巅。
　　薛峰果然不愧江神医的夸赞，天南海北的菜都能做上两道，色香俱全，像模像样，摆了满满一桌。
　　段泽……段泽包了一锅饺子，虽然包的不太好，有的还破了皮。
　　也实在是难为段二公子了。
　　江知也伸出筷子，每道菜都夹了尝尝，又吃了一个饺子。
　　刹那间两道灼热的目光锁在了他身上。
　　江知也：“……”
　　江知也：“都……都挺好吃的，那道小炒肉特别香。”
　　其中一道目光瞬间暗淡下去。
　　江知也：“！”
　　江知也努力：“不过我更喜欢吃饺子，嗯……喜欢吃饺子。”
　　薛峰眼尖：“可是江神医，你怎么又夹了一筷小炒肉？”
　　江知也扶住额头。
　　某人望向自己的眼神简直心碎。
　　造孽啊。
　　这顿饭食不知味，江知也草草吃过后，迅速拉着心碎的段某人回屋，好生安抚了一番，甚至还立下了不再随便吃薛峰做的饭诸如此类啼笑皆非的誓。
　　此地与世隔绝，安宁悠闲。
　　两人在谷里住了小半月，才踏上返程。
　　离谷那天下了一场雪，初晴的阳光正好，落在身上不觉燥热，只有灿烂。
　　两人牵着手，慢慢地在雪地上走着，留下一长串并排的脚印。
　　“江知也。”
　　“嗯？”
　　“这样在一起的冬天，我们还能过多少个？”
　　“很多啊。”江知也偏头看他，笑容比落在身上的阳光还要灿烂，“多到能用完你我的余生。”
　　“那很好。”段泽将手牵得更紧了些，“特别特别的好。”
　　穿过树林，两人翻身上马，一前一后扬长而去，笑声弥漫旷野，蹄下飞雪四溅，奔向银装素裹的广阔天地。


第74章 番外·IF线·江知也存活（一)
　　IF线（剧情分支）：段泽奔赴顺安道救人成功
　　远处的山道上，车轮滚过地上的石子，马车微微摇晃，不紧不慢地前行着。
　　山下马蹄疾驰，扬起滚滚尘土。
　　段泽灰头土脸地伏在马背上，眼前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嘴唇都干裂得起了皮。
　　不眠不休日夜兼程的赶路令他精疲力竭，满身狼狈，几乎无人认得出这就是名满北派的玉面郎。
　　然而他并不在意，眼中只有在苍翠青山之间前行的那辆小小的马车。
　　里面有他喜欢的人。
　　日行千里的骏马吐着白沫，眼见越跑越慢，再怎么狠命抽打也阻止不了马蹄渐缓，段泽咬紧了干裂的唇 ，倏地抬起头，不顾沙尘扑面，迎着狂风声嘶力竭道：“江知也一一！！停下来，江知也！！！”
　　马车依然在缓慢前行。
　　他只觉喉咙撕裂般地干疼，口鼻间弥漫开一股血腥味，眼前时不时断了线似的出现一抹黑。
　　“江知也！！江知也——！！！江……咳、咳咳………”段泽抹掉唇角的血，闭了闭眼睛，又朝着马狠命 抽了一鞭，沉默着继续往前赶。
　　忽然，不知何故，马车居然停了下来。
　　有人挑开车帘朝外面张望，总算瞧见了飞奔而来的马和人，随后下了车，似乎在等他。
　　段泽嗓子哑得发不出声，只能拼命地继续赶，踏上山道的瞬间，马匹终于体力不支，跪倒在地，险些将 他从马背上掀了下去。
　　山路曲折，层层如瓦，从上往下看一览无遗。
　　此时江知也已经能够看清来人是谁了。
　　段泽？他来做甚？江知也很是纳闷。
　　山道狭窄，马车不好调头，他皱了皱眉，对车夫和随行的侍卫说了两句什么，解下一匹拉车的马，翻身 跃上，沿着来路折返回去。
　　段泽踉跄着爬起来，又跌倒了几次，掌心被粗粝的石子硌得血迹斑斑，正狼狈挣扎着，有马踏着小碎步 来了，嗒嗒声由远及近。
　　江知也一扯缰绳，轻轻“吁”了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段二？怎么成了这幅样子？难道是风泽堂一 夕覆灭，所以你不得不千里迢迢来投奔本神医？”
　　嘴上这么说，他还是下了马，将人扶起，打开特意从马车上带出来的行医箱，取了点金疮药粉倒在伤口上。
　　段泽恍惚了一瞬，似乎不太相信自己居然赶上了，但也只是一瞬。
　　涣散的眸光重新聚焦，他动了动唇，从嘶哑的喉间挤出一句：“快走——”
　　“走？”江知也莫名其妙，“走哪去？我总不能把你扔这儿。”
　　“埋伏……"
　　说时迟那时快，刹那间只听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近在咫尺，震得耳朵嗡嗡作响。
　　山头尘土飞扬，巨大的山石接二连三轰轰滚落下来，砸向那辆停在原地的马车，溅起巨大的尘泥。
　　段泽瞳孔骤缩，不知哪来的力气，扑向江知也，抱住他就地一滚，朝着山道外的陡坡滚了下去。
　　两人堪堪在山石滚落范围的边缘，这么一滚，算是逃离了那些能把人碾成肉泥的巨石，只是还有不少四 溅的碎石砸落。
　　段泽将江知也紧紧护在身下，后背被一块飞落的碎石狠狠砸中，闷哼一声，咳出一口血，晃了晃，昏死 过去。
　　江知也捂着被震出耳鸣的耳朵爬起来，头昏眼花，有些茫然地望着狼藉的山道，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倏忽，他瞳孔骤然张大。
　　爆炸前一刻的情形清晰浮现。
　　段泽……扑过来，护住了自己。
　　那惊恐到极点的神色，还有奋不顾身的模样，做不得假。
　　可是………为什么？
　　他眼神迷茫而呆滞，动作迟缓地低下头，看见了一旁昏迷的段泽，半边身子被碎石埋了起来，砸得血肉 模糊。
　　“段、段泽……”江知也唤了两声，浑身软得没有力气，站都站不起来，只能手脚并用爬过去，拼命挖 着那堆碎石，挖着挖着，手背上溅开一滴泪花，声音里也带了一丝哽咽，“段泽，段泽….….你别死，你 死了，我要怎么跟师兄交代.…...我、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很多事………”
　　等把段泽挖出来，他又去找被砸烂的行医箱，想从里面找些救急的东西，爬着爬着，眼前忽然出现了一 双沾满尘土草叶的靴子。
　　江知也怔了怔，抬起泪光未干的眸子。
　　只见傅陵游喘着粗气，满头是汗，一把拎起他，急促道：“段泽呢？他来找你，他人呢！？” 江知也听不清他的话，但也猜到了他在问什么，指指不远处的乱石后面。
　　傅陵游扔下他，绕过那堆乱石，身子微微一僵。
　　他没料到一来就会看到如此惨烈的情形。
　　“段泽！？段泽——”
　　“别喊了，人晕着。”江知也喘了口气，勉强站了起来，踉跄着走过去，低声道，“他伤势太重，撑不 了多久，带我们去最近的镇上，快！”
　　傅陵游仓皇地看了一眼江知也，想起他的身份，总算稍稍镇定下来，一手扛起段泽，一手扶住他，将两 人带下了山。
　　骑来的马只有一匹，最多能载两人。
　　此时江知也的耳鸣已经略有好转，也有力气站住了。他略作沉吟，道：“我带段泽去镇上，你自己过来
　　傅陵游一怔，不放心道：“你带段泽去？可你……”
　　“我没事。”江知也已然恢复了冷静，骑上马，小心地让段泽靠在自己怀里，不容置疑道，“放心，我 比你更在意他。”
　　说罢一挥马鞭，疾驰而去。
　　段泽昏迷了整整三日，江知也也守了三日。
　　他帮段泽换掉染血的衣物时，摸出了一根折断的玉簪，簪头上刻着一个江字。
　　“江……”江知也怔怔地捏着半截玉簪，翻来覆去地看，喃喃道，“江…….什么？" 想了半天，无果，便将断簪轻轻搁在了床柜上。
　　段泽醒来是在半夜。
　　他缓缓睁开眼睛，在沉沉的黑暗里发了会儿呆，断片的记忆纷涌过来，一点点的，最终定格在那声惊天 动地的爆炸上。
　　他猛地坐起来。
　　这么一动作不要紧，倒是把在床边打瞌睡的江知也吓得掉了下去。
　　扑通。
　　“唔……”江知也揉着脑袋，扒着床沿爬起来，“你醒了？……太黑了，你等等。”
　　他打着哈欠，去把桌上的蜡烛点亮，又转回到床边，还没坐稳，就被段泽一把拽了过去，紧紧抱在怀里。
　　“江知也。”段泽嗓音发颤，隐隐哽咽着，“你还活着，太好了。” 江知也觉得自己仿佛在做梦。
　　应该说，自从在山道上见到段泽那一刻起，都像在梦里。
　　须臾，他紧张地舔了舔嘴唇，道：“松手，你……你别吐我身上啊。你不是不喜欢我靠得太近吗？” 段泽抱得更紧了。
　　“段泽？”
　　“嗯。”段泽闷闷地应了一声。
　　“你怎么会突然赶来？”江知也被抱着不太自在，赶紧找了个话题岔开，同时轻微地挣扎起来，试图挣 开段泽，“山怎么突然就崩了？是你让我走的顺安道……”
　　他倏地没声了。
　　因为段泽把脸埋进了自己的颈窝里。
　　桌上的蜡烛忽明忽暗，摇曳了影子，昏黄光线里滋生着无声的暧昧。
　　江知也反倒冷静下来。
　　“段泽，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段泽闷声道，“我发现顺安道有埋伏，就赶来救你。幸好赶上了。”
　　“我知道你是来救我的，不然不会这么不顾性命。”江知也垂眸看他，“我问的是你现在抱着我不撒手 ，什么意思？”
　　“......”
　　“还有，我在你怀里发现了一支断成两截的玉簪，上面刻着个‘江’字。”江知也一想到当时脑海中冒 出来的念头，就觉得十分荒谬好笑，“看你这又是拼命救人又是扒着我不撒手的，这个‘江’莫不是江 知也的‘江'？”
　　“…是。”段泽抬头，“它断了？”
　　这下轮到江知也呆滞了。
　　“什、什么？”他磕磕巴巴道，“你你说什么？我的？”
　　这会儿段泽总算从险些失去江知也的后怕中缓过劲来，后知后觉自己做了怎样出格的举动，眼神微僵， 松开他，心虚地移开目光。
　　“抱歉，冒犯了。“
　　“不冒犯。”江知也脱口道，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屁话，脸腾地红起来，“我、我是说….
　　….那个玉簪到底.……”
　　“.…是送给你的。”段泽闭了闭眼睛，耳朵不易察觉地微微发红，也豁出去了，“本打算等你从漳水 回来就给你，但是……….断了。”
　　“为什么要、要送给我？”江知也心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仿佛有嫩芽顶破心尖，枝头绽开一朵朵 洁白的小花，在欢天喜地地敲锣打鼓。
　　段泽轻声道：“因为喜欢你，所以想送给你。”
　　江知也脑瓜嗡的一声，什么也听不见了，慌乱地别开眼。
　　他甚至不敢看段泽。
　　殊不知，段泽也不敢看他，垂下的眼睫微微颤着，掌心都是汗。
　　屋里死一般寂静。
　　“我以为你不喜欢我………”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皆错愕地抬起眸子，如蜻蜓点水，目光一触即转开。
　　“怎么会。”
　　“我没有。”
　　错开的目光又重新交汇，两人的眼神都透着几分迷惑的惊喜。
　　“你.….…”两人异口同声，顿了顿，段泽道，“你先说。”
　　江知也想了想，挑了个最觉得委屈的：“你明明那么讨厌我，不喜欢我碰你，一碰就吐。”
　　“….…不是针对你，只是单纯地不喜欢断袖而已。”段泽迟疑了一下，小心地握住他的手指，牵起来， “而且你看，现在已经不会了。”
　　江知也眨眨眼睛，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没明白。
　　“你克服这个毛病了？”
　　“不是的。”段泽有点苦恼，因为江知也看起来没懂，“我…..不喜欢男人，但是喜欢你，和你牵手， 也不会觉得恶心。”
　　这回江知也懂了，脸更红了。
　　“那你为何要躲着我？”轮到段泽发问了。
　　“我以为你讨厌我。”江知也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总觉得干巴巴的没什么说服力，举例道，“我从流 云渡搬走以后，你压根没理过我。”
　　段泽挑眉：“没有吗？我让人送了那么多东西给你，是你不肯理我。”
　　江知也茫然：“那么多……什么？”
　　段泽：“礼物。你没收到？”
　　两人大眼瞪小眼，须臾，江知也脑海中灵光一闪，一拍大腿：“薛峰！？”


第75章 番外-IF线·江知也存活（二）
　　“薛峰？薛峰怎么了？”段泽一头雾水。
　　“可能是被薛峰收起来了，没告诉我。”江知也也很纳闷，“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段泽：“？？？”
　　此时不告状更待何时。
　　段泽：“之前我每次去找你，他都拦着我不让我进门。”
　　“他拦着你不让进？”江知也皱眉，“那你怎么不喊我一声？”
　　“......”
　　江知也敏锐道：“你不会和薛峰打起来了吧？”
　　“......”
　　“还没打赢？"
　　段泽扭开头，虚弱地咳嗽了一声。
　　江知也眼睛都亮了。
　　这样窘迫尴尬又有点点害羞的段泽他可从来没见过。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揪他的衣襟，揪完便是一惊，赶紧松开把手藏到了背后。
　　段泽配合地侧过身来，烛光在淡色的眸子里燃烧，像是藏了簇灿然的星火，掺着盈盈的笑意。
　　“没事。”他道，“你随便揪。”
　　江知也看呆了，须臾，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颊，又用力拍了一下，发出“啪”的清脆声响。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感觉像在做梦。”江知也取过床柜上的半截玉簪，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喜欢，嘴角 偷偷翘了翘，又努力压平，脸颊上的两个小梨涡时隐时现。
　　过了会儿，他抬头望向段泽，一本正经道：“下次你来药庐，打不过就直接喊我，本神医给你开后门。
　　“好。”段泽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根本舍不得移开目光，须臾，稍稍坐起来，用食指轻轻点了点玉簪的 断口，“这个可以修复成金镶玉的……….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这么喜欢的话。不过断了的簪子寓意不好， 回去我再定制一支新的送你。”
　　“就要这支。”
　　“那我找最好的玉匠来修。”
　　“嗯。这个先放我这儿。”江知也在身上摸索了一阵，最后把香囊里的驱蚊草药倒了，拿来装断簪，很 珍惜地系紧袋口，藏进怀里。
　　“对了，风泽堂没有人来么？”
　　“有。是傅陵游把我们从乱石堆里带出来的。”想起那日，江知也依然心有余悸，“怎么会有人在山崖 上埋炸药？"
　　“埋伏你的。”段泽又躺回去，长吁了口气，“幸亏我来得及时，不然………” 他没说完。
　　因为想不出来，也不敢想，若没有及时赶到江知也会如何，自己又会如何。
　　“埋伏我的？等等，不对啊。”江知也想了想，十分不解，“我是临时改道，还是你让我改走顺安道的 ，怎么会有人料想得到，并提前设下埋伏？”
　　“因为从流云渡前往洛水桥的那几条必经之路上，全都设了埋伏，无论你走那条道，都难逃一死。”段 泽眼神微寒，“更要命的是，风泽堂内部出现了叛徒。密报被篡改了，我以为顺安道是安全的，险些害 你送了命。”
　　江知也：“……”
　　他打了个寒噤，低声道：“我就是一帮人看病的，至于吗？”
　　“有些人的生死，能牵扯到很多事。”段泽一想到这个就心焦，又撑着爬起来，抓住他的手，“所以每 次你收到求医帖出诊，我都很担心。”
　　江知也本能地蜷缩起手指，指尖轻轻划过段泽掌心，带起细微的痒感。
　　段泽一下缩回了手。
　　两人都默契地移开目光，脸一个比一个红，尤其是江知也，连脖子根都红透了。
　　片刻沉默之后。
　　段泽清清嗓子，岔开话题：“总、总之现在除了傅陵游，其他人都不可信，待我回去一一查清。期间你 就呆在药庐，有薛峰在还算安全。”
　　“薛峰替我跑腿去了，没回来呢。”
　　“可你住在流云渡也不安全，除非——”段泽顿住，似乎觉得有些冒犯，不想继续往下说。
　　江知也戳戳他，好奇追问道：“除非什么？”
　　“没什么。"
　　江知也再推推他，拖长了尾音：“除非什么嘛？”
　　“除非、除非你愿意和我睡一间房，我守着你。”
　　“......”
　　江知也一时愣住。
　　两人的脸红此起彼伏，就没消停过。
　　不知不觉蜡烛都燃过半了，半截都被蜡油埋住，歪歪斜斜地瘫软着，灯花“刺啦”跳跃了一下。
　　“.…….是我唐突了。”
　　“也只能这样了。”
　　两人又是同时开口，同时闭嘴，同时移开目光。
　　江知也只觉脸颊烫得像火烧云，额角突突直跳，尴尬得喘不过气来。
　　怎么会这样没出息！！
　　偏偏段泽还在此时开口道：“你的脸怎么红成这样？屋里闷热，要不开点窗..…”
　　江知也恼羞成怒，脱口而出：“你不也是？”
　　段泽：“……"
　　江知也后知后觉这是某人好心递过来的台阶，结果被自己一脚踹了，终于再也坐不住，丢下一句“我去 外面吹吹风”，逃也似的跑了。
　　过了会儿，蜡烛燃尽，屋内陷入黑暗。
　　忽然床上响起一声轻笑，藏不住的愉悦几乎要从笑声里溢出来。
　　玉面郎说到做到。
　　回到流云渡后，段泽就让人在自己的寝屋里新添了一张竹榻，一床被褥，还有各种零零碎碎的洗漱起居 用品，也都流水似的搬了进去。
　　看得傅陵游目瞪口呆。
　　他偷偷拉了拉段泽的袖子，低声道：“江神医这是答应你了？”
　　“还没有，但也差不多。”
　　傅陵游傻眼片刻，又拉了拉他：“你们睡了？”
　　乍听见这等虎狼之词，段泽心跳顿时漏了一拍，随即义正辞严地训斥道：“别胡说，他会不高兴的。” “没睡？那怎么江神医一回来就搬过来和你住？”傅陵游对两人的飞速进展感到十分迷惑，张开巴掌在
　　他面前一晃，“五年，整整五年！你连江神医的药庐都进不去，怎么我就五天没看着，你俩已经能同寝 了?"
　　“………”如果眼神能杀人，傅某人已经被大卸八块了。
　　见段某人眼神闪烁又死不吭声，傅陵游琢磨了一下，忽然眉头一皱，担忧道：“我说，你不会求而不得 想疯了，用了什么手段吧？这可使不得，对待心上人要徐徐图之，兄弟我跟你说………哎哟！”
　　傅陵游屁股上挨了一剑鞘。
　　“你少来。”段泽抬起眉梢，似笑非笑道，“花醉又和你吵架了吧，哄好了？还想教我，差得远呢。”
　　傅陵游：“……"
　　傅陵游： “不是……”
　　“别是啊不是了。喏，花醉来找你了。”
　　果不其然，墙外有红衣飘过。
　　傅陵游登时顾不上争辩，追着那抹红影火烧屁股地跑出去了。
　　同寝第一夜。
　　两人都十分地拘谨，睡觉大气不敢出，连起夜喝水都轻手轻脚，生怕吵到了对方。
　　但经年的爱慕积攒压抑，一朝得偿所愿，又近在咫尺，谁也忍不住。
　　第四天夜里，竹榻就空了。
　　江知也陷在柔软的床铺里，半阖着眸子，仰起头，青涩地回应着段泽的亲吻。
　　衣料摩挲，发出暧昧的窸窣声响。
　　“晤嗯………段………嗯……”
　　段泽被那柔软甜美的滋味攫住了心神，根本舍不得放开，一只手枕在他脑后，一只手十指相扣，恨不得 将人揉进自己怀里。
　　“江知也，江知也….”他一下下啄着那红肿的唇瓣，听着心上人凌乱的呼吸，忍不住侧过头，张口含 住那充血的垂耳。
　　如愿以偿地听到了一声压抑的低喘。
　　江知也感觉自己快要烧起来了，赶紧用胳膊肘抵住他胸口，抱怨道：“你收敛点。”
　　“为什么要收敛？”段泽亲了亲他微红的眼尾，嗓音低沉沙哑，“我那么喜欢你，收敛什么？昨天就亲 过了，今天还想要点别的，好不好？”
　　温暖潮湿的气息裹着情话钻入耳中，江知也溃不成军。
　　"等等……嗯啊、呜……"
　　翌日，江知也没有和往常一样出门，只有段泽如常地去书房处理公务。
　　傅陵游又按捺不住了。
　　“江神医怎么还没起床？”他凑到段泽身边，低声问道，“你们睡了？我说，你怎么能让人家起不来床呢？"
　　段泽抬头瞟了他一眼：“你靠太近了，离我远点。”
　　“近？”傅陵游目测了一下距离，“哪里近了？你的毛病又严重了？”
　　“我现在是有家室的人，自然和以前不同。”
　　傅陵游：“.…..？"
　　这嘚瑟劲，生怕别人看不出他和江知也的关系不一般。
　　“真睡了啊？”
　　“差不多。”段泽笔尖微微停顿了一下，“对了，你有没有那方面的书？就是….…那种书。”
　　傅陵游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敢情还没睡呢，顶多是互相帮了个忙，然后江神医害羞不肯出门而已。
　　啧啧啧。
　　“你那什么眼神？”段泽严肃道，“我怕弄伤他而已，不然昨夜早就………咳，你到底有没有？”
　　“我去花醉那儿给你找，等着。”
　　“这么快就和好了？”
　　“瞧你说的，我和花醉哪有隔夜仇。”傅陵游笑起来，“放我一天假，我去花家一趟。”
　　“去吧，放你两天。”
　　“好嘞。”
　　清理叛徒和两人的关系进展得同样迅速。
　　等一切事毕，该发生的也都发生了，江知也携着段泽回了趟百药谷，把心上人带给自家师兄看看。
　　温席玉当场晕了过去。
　　醒来之后倒也很快就接受了师弟和亲弟互相照拂照拂到床上去这件事，每天都辛勤地给两人熬上一锅十 全大补汤，把两人灌得连夜收拾包袱离谷。
　　离谷的时候是春天。
　　旷野里百花灿烂，马蹄生香。
　　微醺的春光中，两人同骑一匹马，慢悠悠地沿着鲜花盛开的小径，朝着热烈的盛夏走去。
　　他们还会有很多个不同的春夏秋冬，同样地相伴而行，相携余生。
　　作者有话说
　　这条IF线end啦


第76章 番外·七夕特辑·往事不可追
　　一点往事。
　　这是当初两人离修成正果最近的一次。
　　时间线在江知也还没捡到薛峰，但已经有了搬出流云渡的心思的时候。
　　江知也失踪了。
　　确切来说，是去山里采药几日未归，惊动了风泽堂，遂遣人找寻，数日不得踪迹，于是卷宗上江知也的 名字后面，缀上了明晃晃的“失踪”二字。
　　彼时段泽不在流云渡，得到消息之后，连夜快马加鞭赶回，连茶都没喝一口，又即刻带上傅陵游启程。
　　八角山，就是江知也失踪的地方。
　　传闻此地近日有异象，每到月圆之夜，有些山石缝里就会散出隐隐的幽蓝光芒，但若真爬上山仔细去找 ，却又什么也没有。
　　久而久之，便有山鬼食人一说。
　　“山鬼？吃人？”段泽眼眸遍布血丝，望着这座苍翠平凡的山，因着连日奔波，嗓音也沙哑得几乎变了 调，“一派胡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继续找！傅陵游。”
　　“在。”傅陵游嘴上应得很好，底下却强硬地扣住了他的手腕，低声道，“别跟我说你要上山。你都几 天没睡过好觉了？留在山下休息，我去就行。”
　　“江知也生死未卜，我怎么睡得着？”段泽挣脱他的钳制，冷声道，“你说得轻巧，如果失踪的是花醉呢？"
　　傅陵游哑口无言。
　　最终段泽还是上了山。
　　山路本就难行，偏偏昨日又落了场雨，泥泞湿滑，什么痕迹都冲没了。
　　附近的村民回忆说，最近天气无常，那个陌生青年背着药篓进山不久，一场雷暴雨毫无征兆地袭来，电 闪雷鸣，瓢泼的雨水打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那种情况下，脚一滑掉下山涧摔死再正常不过了，再被暴雨一冲刷，尸体都很难找，就算不是山鬼吃人 ，结局也差不多。
　　这些话段泽左耳进右耳出，统统都当没听见。
　　他拨开一丛半人高的杂草，看着枯枝落叶间尚未干透的痕迹，沉吟起来。
　　风泽堂派了很多人，漫山遍野都能听见呼喊的声音，如果江知也只是被困住了，不应当没有任何回应。
　　段泽当然不会去考虑人已经死了这种可能。
　　他觉得江知也就是被困住了。或许被困在一个声音传递不到的地方，暗无天日，不见阳光，正巴巴地等 着自己去救他。
　　段泽："！"
　　段泽赶紧搓了搓胳膊。想得太入神，都激动起鸡皮疙瘩了。
　　收拾起乱七八糟的思绪，他继续朝前走，边走边思索。
　　上山采药……遇到雷暴.……要避雨……但树会引雷…….
　　江知也自幼就进山采药，什么情况没遇到过，自然不会蠢到随便找棵树躲起来。如果不能躲树底下，那 么就只能躲进山洞里了。
　　难不成在山洞里迷了路?
　　段泽想了想，又觉得江知也不会这么笨。
　　那可是能越过八大世家的封锁线，独身一人偷跑上山找到自己的百药谷行走，聪慧机敏，勇敢非常，十 分了不得。
　　他正兀自琢磨着，眼角余光忽然撇见了某样棕褐色的东西。
　　和泥土颜色很接近，但泛着奇怪的光泽。
　　段泽缓缓扫视过方才那片区域，直到第三遍，才找到了那样东西。
　　是江知也随身携带的皮革针灸袋，是自己送的，还在里层偷偷写了个江字。
　　怎么会掉在这种地方？
　　周围地势平坦开阔，枯枝苔藓也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两样，抬头望去，树木枝叶稀疏，一目了然，不可能 有蟒蛇猛兽之类的埋伏。
　　段泽没多想，打算去把那个针灸袋拾起来。
　　他走到针灸袋旁，弯下腰，忽然脚底一软，整个人莫名地朝前倾倒，摔了个跟头，却没摔在实地上，身 体猛然向下坠去。
　　接着便是一阵天旋地转的混乱，不断翻滚下坠，口鼻间充斥着腐叶和泥土的腥味，周遭阴湿寒冷，仿佛 一脚滑进了蛇窝。
　　……
　　不知过了多久。
　　段泽缓缓睁开眼，浑身骨头断了似的疼。
　　他静躺片刻，动了动，确认骨头没有真的摔断，又摸到身下湿软厚实的青苔，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江知也八成也从那里掉了下来，被困此处。
　　他心里稍定，环顾四周。
　　周围的树木模样有些奇特，树干光滑，不枝不蔓，一根笔直通天，只在顶部张开几片阔叶。这里似乎是 藏在山体内的裂谷，上窄下宽，类似一线天，他掉下来的那条窄缝正好被阔叶挡住，叶子上面又长满了 苔藓，很有迷惑性。
　　….….难怪找不到人。
　　段泽从怀里取出火折子，点燃，缓缓朝着深处走去。
　　这条裂谷深而曲折，不见天日，根本不知道通向哪里。
　　段泽愈发警惕。
　　忽然，前面传来窸窣声响。
　　段泽停住脚步，试探地唤了声：“江知也？”
　　“.….….谁？”是江知也的声音。
　　段泽眼睛一亮，循声快步朝前走去，拐过一道弯头，果然见到了江知也。
　　他的模样有些憔悴，人也瘦了，衣服脏兮兮的，靠着石壁坐在地上缩成一团，看起来吃了不少苦。
　　段泽在他面前蹲下来，正要开口，就见江知也抬起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别说话，有水吗？干粮？”
　　“有。”段泽解下腰间的水囊和干粮递给他。
　　江知也也不客气，几下啃完了饼，仰头灌了几口水，擦擦嘴角，递还给段泽：“多谢。”
　　“不用，你跟我说什么谢……”
　　“让你别说话。”江知也打断道，说话也不看他，不知盯着哪里，“风泽堂来的？” 段泽愣住了。
　　须臾，他迟疑地伸出手，在江知也眼前晃了晃。
　　毫无反应。
　　江知也像是预料到了他的举动，笑起来，轻轻道：“我现在看不见，也没有嗅觉，恐怕味觉也一并丧失 了。听觉还有些，但很模糊….…你往右手边看。”
　　段泽眉头紧锁，依言朝右边望去。
　　有隐隐的蓝光。
　　“那是什么？”他问。
　　“村民口中的‘山鬼’啊。”江知也轻声道，神色从容，好像对自己的处境一点也不担心，“其实是蘑 菇，最近恰逢雨季，生长很快。我本以为是什么没见过的草药，没想到….…竟然是蘑菇。”
　　“它有毒？”
　　“嗯。在那堆蘑菇里呆久了，会令人逐渐丧失五感，就像我。得走了……唔。”江知也努力了一下，没 能爬起来，冲他张开胳膊，“你背我走，快，蘑菇遇水就长，很快要长过来了。”
　　段泽：“……”
　　看来江知也这是真的没认出自己，否则绝无可能提出这样的要求。
　　毕竟这么讨厌....躲还来不及呢。
　　他垂下眸子，缓缓伸出手。
　　抱住了江知也。
　　江知也：“？"
　　江知也：“我让你背我……哎！”
　　段泽将他打横抱起，紧紧搂在怀里，边走边威胁道：“再废话，把你扔了。”
　　江知也：“？？？”
　　“不是，你叫什么？”他诧异地挑了一下眉毛，“风泽堂里除了段二没人敢这么和本神医说话，你这小 卒胆子还挺大。”
　　段泽心想，可不就是么。
　　他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告诉江知也自己是谁，江知也就搁那儿嘀嘀咕咕上了：“你说你，学什么不好学 段二说话，他那张嘴别提有多惹人厌了，好样不学学坏样。”
　　“……”
　　段泽再次把道明身份的念头吞了回去，抱着他，一声不吭地往前走。
　　很快，两人便回到了掉下来的地方。
　　段泽把身上所有的信号弹都点了，总算将头顶那几片厚实的阔叶炸穿，放出了求援信号。
　　等救援到来的这段时间，江知也和“无名小卒”说了很多话。
　　无非就是些关于段泽的闲话。
　　段泽认真地听了很久，愣是没捞到一句完整的好话，不是先褒后贬，就是明褒暗贬，要不就是带着点酸 味儿的阴阳怪气。
　　段泽：“……"
　　说到后来，江知也把脑袋往他肩膀上一靠，带着些微的惶恐无助，喃喃道：“我听不见了，好黑啊。” 段泽抬起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脑袋，以示安抚。
　　江知也茫然了一下，又眯了眯眼睛，似乎很是喜欢这样的安抚，摸索片刻，小心地握住了他的手。
　　“不许扔下我，听见没？”他道，“别抽手…..我现在看不见听不见，不抓着手，怎么知道你还在不在 ？摸个手又不会掉块肉….…好了好了，回去以后，我让你们家堂主给你加钱。对了，你叫什么？”
　　段泽敛起眸子，假装没听见。
　　直到两人被傅陵游捞上去，江知也也不知道究竟是谁救了自己。
　　回到流云渡，解了毒、养好了伤以后，他开始旁敲侧击地四处打听，还偷偷找傅陵游帮忙，愣是没能找 到那个“无名小卒”，努力了一阵后，便放弃了。
　　傅陵游也曾私底下好奇地问过段泽：“又不是坏事，你为何不肯告诉江神医？”
　　段泽心想，你要是听心上人变着花样说了自己小半个时辰的坏话，还能说得出口？这跟挟恩图报有什么 区别?
　　他抽出一沓公文，敲了敲傅陵游：“这么闲，不如来帮我批几份公文。”
　　“不行，我今日和花醉约好的，要一起喝酒。”
　　段泽笑骂道：“那你还不快滚？”
　　“这就滚。”傅陵游麻溜地滚蛋了。
　　如若傅陵游听了这缘由，只会说，只有把你桩桩件件都记在心上的人，才能变着花样不重复不间断地骂 上小半个时辰。
　　比如说花醉，骂起自己来带劲得很。
　　这样的人，要么恨极，要么爱极。既然中间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不妨放手一试，总好过作茧自缚，徒 增烦恼。
　　没多久，两人便因出诊之事大吵了一架。
　　江知也搬离了流云渡，再没回去。


第77章 番外·IF线·花醉存活
　　IF线（剧情分支）：傅陵游离开风泽堂后，带着侥幸活下来的花醉到偏远小镇隐居。
　　时间线：三年后。
　　砧板上放着一条洗净去鳞的剖好的鲜鱼。
　　傅陵游有些心神不宁。
　　帮自己买块豆腐和一把小葱而已，可花醉到现在都没回来。
　　三年前花醉几乎被废了，不能动武，他思来想去放心不下，摘下围兜洗了洗手，提着剑找出门去。
　　今日一出门，花醉就感到眼皮子狂跳，似乎流年不利，诸事不宜。
　　豆腐摊离这里很远，要穿过半个镇子，有那么一瞬，他想转身进门，和傅陵游说晚饭别吃豆腐鱼了。
　　不过这鱼很新鲜，是他和傅陵游大清早去水塘钓上来的。
　　若是过了夜，就可惜了。
　　这镇子偏远太平，能出什么事，顶多不小心摔个跟头。花醉这么想着。
　　他花一个铜子儿买了块豆腐，又去旁边买了把水灵灵的葱，提着篮子往回走。
　　路旁酒馆酒香四溢，他停下脚步，正琢磨着要不要顺手打壶酒回去，冷不丁飞出一张凳子，在青石街上 砸断了凳腿，木屑四溅。
　　有人在此争斗？
　　花醉登时警觉，后退两步，尚未来得及转身，只觉眼前一阵风掠过，不知是谁绕到背后踹了他一脚，被 迫往前踉跄，装着豆腐和小葱的篮子掉在地上，摔了个稀烂。
　　雪亮的剑尖自酒馆内刺出，如闪电映入眼中，直冲门面！
　　花醉瞳孔骤缩。
　　他有心想躲，却躲不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踉跄着往上撞。
　　电光火石间，那剑破竹之势倏地一顿，剑尖微偏，错开几寸，擦着他的脸颊过去，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不过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缝，躲过这一劫，还有下一劫等着。
　　前方无人，花醉踉跄前冲的势头不减，“咕咚”一声被酒馆的门槛绊倒在地，好半天没爬起来。
　　……真是狼狈。
　　他慢慢撑着起来，垂眸掸了掸袖子上的灰，顺便心疼了一下豆腐。
　　脚好像也扭了，得想办法告诉傅陵游一声，好让他来接自己。
　　正思忖着。
　　眼前忽然出现一抹熟悉的缥绿。
　　“花醉？”那人诧异道，“你怎么在这儿？”
　　身后也响起一声干脆利落的收剑入鞘的动静。
　　“花醉？”
　　刹那间，花醉神色一片空白。
　　记忆深处的恐惧蓦然袭来，仿佛猝不及防被溺入深水，四周皆寂，朦朦胧胧地听不真切，只有耳畔的嗡 鸣尖锐高亢，心脏随之一阵阵紧缩。
　　“花醉？花醉？”江知也俯下身，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没有反应，忍不住微微蹙眉。
　　他恢复了记忆，自然也记得当初山谷里发生了什么。
　　看样子，花醉是侥幸活了下来，在此隐居。
　　那傅陵游呢？
　　段泽显然也想到了这点，环顾了一圈，又去酒馆外瞧了瞧，没找到傅陵游。
　　方才那个不长眼调戏到自己头上的好色之徒已经逃走了，左右无事，他便问江知也：“你打算如何？”
　　“什么何如？”
　　“花醉。”
　　“哦，这个。”江知也蹲下来，轻轻捏了捏花醉的脚踝，“他的脚扭伤了，扔在这儿不大好，我带他回楼上休息会儿。”
　　段泽也没反对，只是“嗯”了声。
　　当初傅陵游回来向自己辞别的时候，他没有问花醉的生死，便意味着所有的恩怨过往都埋在了那片不知 名的山谷里。
　　既然江知没有追究的打算，那他自然也不会再对花醉做什么。
　　花醉被拖进了雅间。
　　当然那只是他神思恍惚间产生的错觉，其实江知也是很小心地将他搀进去的。
　　雅间的门“砰”轻轻地关上，花醉眉心狠狠一跳，眸光略微聚拢，眼神也随之清明起来，旋即落在了段 泽身上，流露出忌惮之色，夹杂着几分隐隐的恐惧。
　　“…….别这么看我。”段泽给自己倒了杯茶，“和阿也出来玩，路过而已。”
　　“路过？这种偏远之地有什么值得来玩的？”花醉自然不信，冷冷道，“你抓了我，是想找到傅陵游？
　　江知也蹲在他旁边，好心解释道：“倒也不算偏远。这里草药种类颇多，药酒也别有风味，我便拉段泽 过来看看。方才段泽动手赶跑了一个色胚，没想到你恰好在酒馆外面，那一剑是意外。”
　　花醉：“.…….那你们把我带上来做什么？”
　　江知也道：“你的脚扭了，不把你带上来，难道让你在门口坐着？”
　　“……”花醉看向他，眼神稍稍柔和，踌躇须臾，低声道，“当时….….我不知道你是江神医，实在得罪
　　江知也在流云渡的时候，经常会医治傅陵游，他是知道的，就算再看段泽不顺眼，也没想过要对江知也 下手。
　　话音未落，只听段泽那边传来一声杯盖磕碰的声响，似乎相当不悦。
　　“话不能这么说，难道陈野就活该吃这些苦头了？”江知也笑了一声，倒也没有生气，只是道，“把鞋 袜脱了，给我看看。”
　　花醉没再吭声，默默地褪去鞋袜，露出红肿的脚踝。
　　江知也拧了热毛巾敷在上面，又用百药谷内功略微疏通了一下，最后倒了杯温酒给他压惊。
　　花醉接过来，又说了声“多谢”。
　　江知也道：“不谢。今日你只是伤患，我只是大夫，等傅陵游来接你走.…….”
　　话还没说完，只听楼下一阵嘈杂，楼梯“咚咚”直响，还有客栈老板惊慌失措的叫嚷：“客官！客官你 不能闯进去——”
　　雅间的门被“唰啦”拉开。
　　三人齐刷刷地望向来人。
　　傅陵游拎着剑，气势汹汹地闯进“掳走”了花醉的雅间，看清里面是谁之后，顿时怔住。
　　他看了看段泽，又看看江知也，僵立在原地，仿佛胳膊不是胳膊腿不是腿，直到看到花醉，才同手同脚 万分紧张地一点点挪进雅间，语无伦次道：“你…….他们………怎么………”
　　“路过。”段泽抬眸，“他扭伤了脚，阿也带他上来歇会儿。”
　　傅陵游一呆，迟疑片刻，在花醉身前蹲下来，扶着他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确定没有受伤的痕迹， 才低声问道：“是这样吗？”
　　“嗯，我没事。”
　　傅陵游神色微松，转向江知也，道：“多谢江神医。”
　　“花醉方才已经谢过了。这点扭伤无甚大碍，回去再热敷一下，明天就能好。”
　　傅陵游点头，抱起花醉，又偷偷瞥了一眼段泽，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匆匆离去。
　　回到小院。
　　花醉被小心地抱着放到了床上，傅陵游正要松手，忽然被一勾衣襟，跟着倒了下去。
　　“别胡闹。”傅陵游按住他的手，“你脸上的伤口还是得擦点药，等着，我去拿。”
　　“急什么。”花醉勾着他衣襟，漫不经心道，“再晚会儿它自己就好了，需擦什么药。或者，你往这儿 亲一口。”
　　傅陵游俯身在他脸颊的伤口旁亲了亲，握住他的手，轻声道：“鱼还没下锅。”
　　“那有什么要紧？”花醉直言不讳，“我想要你。”
　　傅陵游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直到花醉眼里流露出些微的躁意，才低低道：“你是不是在害怕？”
　　“害怕？”花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都死过一次了，我怕什么……唔。” 傅陵游吻住了他，辗转深吻，如拂面的轻风，带着温柔的眷恋。
　　花醉神色渐渐软下来。
　　须臾，他微微恍惚，在难分难舍的唇齿间呢喃道：“怕了………又如何？以前你不也、唔嗯………” “不要提以前。”傅陵游呼吸急促，吻得更重了，“不要提以前。” 花醉眯了眯眼睛，伸手扣住他的后颈，不客气地咬了回去。
　　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开来，却更加刺激着欲/望，仿佛那块被砸碎的嫩豆腐，和小葱一塌糊涂地搅弄在一 起，不分彼此。
　　日暮的光斜斜照进厨房，砧板上的鲜鱼无人记得。
　　半夜时分，它被做成了一顿宵夜。
　　两人坐在床上，紧紧挨着，一同分吃这碗没有葱花也没有豆腐的鱼汤。
　　“有点腥。”花醉评价道，“家里连姜都没有吗？”
　　傅陵游也尝了一口：“还淡了。”
　　“不是你烧的吗？”
　　“你不爱吃重味的汤，我做汤从来都放少许盐的，没想到这回淡汤显得腥味更重。”傅陵游皱皱眉，“ 难吃，别吃了。”
　　“我记得厨房门口挂了串蒜头，还有酒也能去腥。”
　　“……天太黑。忘了。”
　　“傻子。”花醉把鱼汤推开，“拿壶酒来。
　　“大夫让你少喝酒，你又忘了？”傅陵游担忧道，“看来白天真把你吓着了。”
　　“没有。”
　　“没有你怎么会跟我提以前？”
　　“想提不行？废话这么多，真是坏人兴致。”花醉伸手拧了他一把，“要么拿酒来，要么再做一次。” 傅陵游叹了口气，去厨房拿了坛酒过来。 “只许喝两杯。”
　　“好好。”
　　醉意渐浓，夜色更深。
　　屋内传出断断续续的沙哑声响，还有隐隐的呢喃情话。
　　“傅陵游，你当我是什么？当初你抱着我离开山谷，又在想什么？”
　　“心上人。我在想……无论如何，都要留住你一辈子。”
　　“若是没有留住呢？”
　　“那就给你守一辈子的坟。”


第78章 番外·黏人
　　自打从百药谷回来后，江知也又圆润了一圈。
　　实在是流云渡的日子太过安适。
　　除去百药谷行走每月固定坐诊的日子，他不是赖在段泽的书房喝茶，就是去药庐里捣腾药酒，要么就是 钻进山里采药，终于某天，不知哪根筋搭错，又或许是良心发现，不忍心再让陈命承受贴身侍卫不该承 受的重担，回屋开始收拾行李。
　　段某人在书房突闻噩耗，立刻丢下公务赶过来。
　　“你要去哪？”段泽肃然地立在门口，语气活像刚收到和离书，“是昨夜哪里让你不满意了吗？”
　　江知也：“？”
　　江知也低头看了眼摊在床上的东西。
　　春夏秋冬四季的衣物都有，确实像要离家出走的样子。
　　“夏季的衣服被压在了最底下，不好拿，索性都抱了出来。”江知也解释道，“我打算去陈氏山庄一趟 ，最迟七月之前回来。”
　　“七月？你要在陈氏山庄呆到七月？为何？”段泽顿时皱起眉，感到了一丝不安的躁意，意识到自己的 语气有几分生硬，又放软了口气，问道，“你吃不惯那边的口味，也不喜欢那边的天气，为何要留这么 久？"
　　江知也收拾衣服的动作顿了顿。
　　他不是没有察觉到段泽的异样，或者说，谁经历过这般反反复复的大喜大悲，都很难再如从前一般了。
　　虽然段泽看起来依然如常，但每当自己提出要单独离开，就会变得异常焦躁。
　　“去陈氏山庄那边看看还有什么能薅给风泽堂的，顺便查查陈命的岗。”江知也安抚他，“是最迟七月 回来，不一定非得等到七月。”
　　“非去不可么？”
　　“倒也不是非去不可。”江知也想了想，终于挑明道，“只是你这样下去，不行。”
　　“我怎样？”
　　“哪都不愿意让我去，我去山里采个药，你都恨不得钻进药篓里跟去。”
　　“……"
　　“我偶尔起夜，回来就看见你醒着，盯着我进被窝睡好了才肯闭上眼睛。” 段某人坐如针毡，欲言又止。
　　他确实对江知也在不在自己身边这件事十分在意。
　　起初只以为是经历了一番得而复失失而复得，心中的阴影尚未消退，过些时日就会好，谁料一天天的愈 发严重，几乎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明明已经小心掩藏，没想到还是被江知也给发觉了。
　　“我这样让你觉得为难？”段泽喉咙发干，声音微涩，“所以你要走？”
　　江知也琢磨了半天要怎么说服他放自己走，最后道：“也不是不好，只是我想独自静静。”
　　段泽：“……"
　　段泽没再说话，垂下眸子，须臾，又抬眸，神色已然如常：“正巧我最近也有些忙，你去吧。”
　　“那正好。”
　　江知也放下心来，麻利地收拾好衣物，大包小包塞进马车里，启程去往梦溪。
　　没几日，江神医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出门在外难免会遇上黑店，往往破财消灾也就完事了。可怪的是他前脚离开黑店，后脚掌柜就鼻青脸肿 地追上来，把钱财原封不动地归还了回来。
　　偶然路遇山匪，随行的护卫三两下如砍瓜切菜地解决了问题，等马车沿着曲曲折折的山路行至山下，回头一瞧，山顶的匪寨竟冒起了滚滚浓烟，火势浩大，一瞧便知被人连根拔起。
　　还有什么被小贼偷走了钱袋、车轮子坏掉抛锚。干粮不慎泡了水……大大小小的问题一夜过后统统迎刃 而解。
　　江知也：“……"
　　他忍不住捏了捏眉心。
　　第二天清早，桌上出现了一个塞满了药材的香囊，闻着能缓解头疼之状。
　　江知也握着香囊啼笑皆非半晌，决定还是给某人留点面子，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一路优哉游哉地 到了陈氏山庄。
　　陈命在门口等他，身后放着一口大箱子。
　　江知也踩着小板凳下车，抚平衣服上的褶皱，好奇地望向他身后的箱子，道：“这是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脑海中甚至浮现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里面装的是偷渡来陈氏山庄被陈命发现后五花大绑塞进箱子里的玉面郎。
　　陈命解释道：“是陈氏山庄这些年有问题的账。” 江知也松了口气。
　　有问题的账而已….….烂账.….….等等，这么多！？？
　　江知也立即又紧张起来。
　　“不过这些账目我已全部查完，账也平了，正打算送回流云渡给段堂主过目。”陈命慢吞吞地说完了后 半句话，还冲他一笑，“公子，山庄内大小事务我都一清二楚，想知道什么，尽管问我。”
　　江知也挑眉：“你到底给自己划了多少钱？”
　　“公子想查账？”陈命吩咐道，“来人，把箱子打开……”
　　“不不不，这些不用了。”江知也瞧见那满箱的账本就头晕，“你把这个月的账拿来给我就行。” 陈命从善如流，将他引到书房。
　　江知也粗略翻看了两眼，发现陈命果真将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陈氏山庄的大部分产业都按照原来的 轨迹按部就班地继续发展下去。
　　他在书房留了两个时辰左右，大致熟悉一番，便回到了落霞院。
　　天色微暗，星子渐明。
　　江知也在院子里徘徊一阵，忽然觉得有些寂寞。
　　似乎少了点什么。
　　他在石桌旁坐了片刻，又起身，试图找出藏起来的段某人，晃悠了小半个时辰，无果，遂揣上一壶酒， 搬来一架梯子，踩着爬上了房顶。
　　他坐在空旷的屋顶上，打开酒壶喝了一点酒暖身，又裹紧了披风，省得没两下就被夜风给冻跑了。
　　“好冷，”江知也声音不高，在疾劲的夜风之中宛如自言自语，“都没人陪我喝酒。”
　　远远望去，屋顶上鼓着一个寂寞的包。
　　少顷，他动了动。
　　似乎准备下去，但一个不慎滑了脚，瓦片发出清脆的当啷声。
　　刹那间人影晃动，自阴影中出现，轻盈而无声地踏上屋顶，稳稳当当地抱住了江知也。
　　江知也顺手抓住段泽的衣襟，在他怀里仰面望着，一弯眸子，仿佛满天星子倒映其中。
　　“你怎么在这？”他故意道。
　　段泽扶着他的腰将人托起，拿过他手里的酒壶喝了一口，道：“路过。”
　　江知也重新坐下来，一手支着下巴，歪着脑袋，促狭地瞧着他：“从流云渡千里迢迢‘路过’梦溪，你 段二想做甚啊？”尾音还带着一点微微的上扬。
　　那作弄人的快活模样实在令人有些牙痒痒。
　　段泽看了他片刻，也在他身边身边坐下，轻声道：“求医。”
　　“求医？”
　　“嗯，对，我病了。”段泽嗓眼里溢出一声笑，捋起袖子，伸出手腕放到他面前，“前些日心上人出走 ，我便一病不起，到现在也没好全。江神医，替我把个脉？”
　　江知也瞅瞅他，倒还真有几分担心上了，毫无防备地替他搭了脉。
　　还没搭住，只见那只手腕一翻，反抓住他的手往怀里一带，他便猝不及防地栽进了段泽怀里。
　　江知也“哎呀”一声，挣扎着从他怀里抬起头，一本正经道：“本神医断你是装病，诊金翻倍，要十两 ……唔嗯……"
　　江某人很快便笑不出来了。
　　这个吻在夜风中滚烫无比，似乎要攫走所有的空气，皱得不成样子的披风从身上滑落，凌乱地铺在瓦片 上，十指紧紧相扣，轻云蔽月，月光敛去，夜色吞没了所有微弱的挣扎。
　　“江知也，我病了。”段泽轻轻吻着他失神的眼眸，“所以路过此地……来寻良药。”
　　“不是…嗯…………”
　　“你说你想要独处一阵，又为何要骗我现身？”段泽没打算听某人的狡辩，只是在细碎的吻的间隙喃喃 自语，旋即又覆身压上，往前/一/送，将他拥得更紧，在耳边低语道，“你只是在流云渡呆厌了，不 是厌倦了我…..….否则怎么会默许我跟着？”
　　“呃…..！”江知也猛地仰起了颈，死死抓住他后背的衣服，挣扎着乱蹬起来。
　　鱼入网中，无力自主，只能被湍急的流水席卷着，上下沉浮，不知要去往何处。
　　不知过了多久，月色又皎洁起来。
　　江知也却没有见到。
　　他沉沉地睡了过去，躺在段泽怀里，只裹着一身披风，垂下来的胳膊满是暧/昧的痕迹，手腕上还有一 道隐约的勒痕。
　　段泽抱着他进了屋，须臾，似又起了动静。
　　翌日中午，江知也才懒洋洋地从屋里出来，靠在长廊的栏杆上，重新思考起段泽黏人这件事。
　　俗话说得好，堵不如疏，其实也没什么坏处，再说，自己也没什么特别要紧的事情非得和段泽分开。江 知也望着远处，想道。不然疏起来可真要命。
　　远处碧空晴朗，干净得没有一丝云。
　　自然也没有阴霾。
　　过了会儿，段泽喊他吃午饭。
　　“来了。”江知也拢了拢松松垮垮的外衣，也不在意身上的痕迹是不是露了出来，踩着小叶紫檀木屐， 趿趿趿地过去了。


第79章 番外·相遇八年纪念日
　　最近段泽时常不见踪影。
　　江知也去找他十次有九次落空，还有一次撞见疑似在门口望风的张羡。
　　江知也：“？”
　　他揪住张羡问道：“段泽在里头干什么？”
　　张羡："..….堂主在里面午休。”
　　“哦？这样。”江知也一抬眉毛，放开他，往后退了两步，作势要离开，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上前 就给了门一脚。
　　“砰”！
　　书房的门轰然大开。
　　段泽浑身一震，睡眼惺忪地从桌案上抬起头：“江.….…知也？”
　　江知也不吃他这套，大步流星地走到桌前，“啪”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东西抖了抖：“少来！你脸 上印子都没有，睡哪门子觉？”
　　“..….”
　　“说，背着我在做什么？”江知也绕着他转了一圈，狐疑地四下看了看，随便挑了个离得最近的柜子打 开来，“该不会在私会什么人吧？”
　　段泽：“等……”
　　江知也伸手进去摸了两下，从柜子里拎出来一个满脸无辜的宋阮。
　　宋阮眨巴了一下眼睛，乖巧道：“师叔。”
　　江知也：“……？"
　　江知也：“说，你俩背着我偷偷摸摸在做什么？”
　　“段公子找我喝茶，大概是近日太过疲累，中途睡着了。我…….我想找点东西，不小心被关在柜子里了。”
　　“小宋啊，”江知也和善道，“你觉得我会信这种鬼话吗？”
　　宋阮嘴很硬：“真没什么。”
　　“哦？”江知也眼神凉凉的，朝门口唤道，“张羡！”
　　“.…”张羡硬着头皮进来，“公子有何吩咐？”
　　“把这个擅自潜入流云渡的细作去门口树上挂一个时辰。”
　　宋阮：“！！！”
　　宋阮被拎住了后领逃不掉，只能可怜兮兮地看向段泽。
　　段泽清清嗓子：“张羡，这里没你什么事，下去吧。” “是是。”张羡赶紧退了出去。
　　江知也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阻拦，等张羡走后，松开宋阮道：“那行，你们慢慢喝茶，我走了。”
　　“走？”段泽隐隐感觉道不妙，站起身来，“你要去哪？”
　　“流云渡外我还有一间旧药庐，收拾收拾勉强能住人。”江知也睨他，“你什么时候打算告诉我了，什 么时候再来找我。"
　　“阿也！”
　　“哎，”江知也一扭身子，避开了他的手，“要么你把我关起来，否则别想留我。”
　　“..….”
　　江知也等了等，见段泽真没有解释的打算，哂笑一声，转身走了。
　　-
　　这间药庐只是旧了些，既不漏雨也不漏风，好得很。
　　江知也一边铺被褥，一边想道。
　　对于段泽的隐瞒他并不觉得恼火，只是有些失望，好像那生生死死之间如烈火般绽放的情爱在时间的消 磨下，逐渐成了温热的灰烬。
　　说起来，段泽那黏人的毛病似乎好了许多，也用不着自己日日陪在身侧。
　　难怪。
　　铺好被褥，江知也忽然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坐在床上发呆。
　　须臾，他又一下站了起来。
　　方才脑海中飘过的杂乱无章的思绪，竟有大半都是关于段泽的。
　　还是一如既往的没出息。
　　江知也暗暗唾弃了一番，去杂物间找了把药锄，蹲在院子里除草，除完了又开始修篱笆，修完了篱笆去 整理灶台，好让自己忙得团团转，再没空想段泽。
　　五天工夫，药庐里里外外焕然一新。
　　然而段泽还是没有来。
　　这日，江知也收拾完杂物间，坐在箱盖上开始发呆。
　　过了片刻，他觉得有些闷，便过去支起了后窗。
　　透过小窗能望见药庐的后山，今日雾有些大，看不太真切，倒比平日多了几分仙气。
　　脑中忽然灵光一现，江知也神色微怔，抬眸远眺。
　　段泽是不是和自己说过，爬上后山最高的那棵树顶，能望见药庐的院子？
　　如此.…说不定.……
　　他琢磨了会儿，换上进山采药的装束，深一脚浅一脚地上了山。
　　山里果然雾大。
　　没走多久，江知也就隐隐后悔起来。
　　段泽应该不会傻到这么大的雾还跑来山上………正犹豫着要不要及时折返，冷不防脚下一空。
　　江知也“哎呀”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去。
　　说时迟那时快，山雾涌动，有人问道：“谁？”
　　同时雾里“唰”探出一柄剑，又快又准地拦在江知也的小腹上，顺势一抡。
　　江知也：“！！！”
　　他脚不沾地地飞了半圈，被捞了过去，然后被轻轻揽住腰。
　　四目相对，三分惊慌七分意外。
　　“……….段泽？”江知也站稳了脚，稍稍挪开半步，“这么大的雾，你来山里干嘛？” 段泽不自在地撇开头。
　　江知也揪住他的衣襟，用力一拽，把人抵在树上，气势汹汹道：“看着我说话。心虚什么呢？”
　　“我……”段泽不得不直视他，“我迷路了。”
　　江知也：“…"
　　又在撒谎。
　　江知也敛起眸子眼眸，松开他，拾起掉在地上的竹杖，一言不发地往山下走去。
　　段泽赶紧追上去：“江知也！”
　　江知也恍若未闻，脚步更快了。
　　段泽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将人扯进怀里，急促道：“明天！等明天你就知道了。”
　　“明天是什么日子？”江知也纳闷。
　　“......”
　　见他似乎很是为难，江知也语气略略缓和了些，道：“只是差了一天而已。若你只是想让我高兴，何必 非得弄成这样？”
　　“明天.……”段泽顿了顿，“是我们相遇的日子。”
　　“相遇？”江知也愣了一下，迟疑道，“你是说，我请你吃饭没吃成还被你吐了一身那次？”
　　″嗯。″
　　“是明天？”
　　"嗯。″
　　“你怎么还会记这种日子？”江知也惊诧。
　　“偶然翻看以前写的随笔，上面有日期。”
　　江知也倒吸一口凉气，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他，难以置信道：“你居然这么记仇？”
　　“我没有。”
　　“你没有你记这个干嘛？”
　　“不是当时写的。”段泽解释道，“差不多相隔有半年。我记性不错，还记得日期。”
　　“相隔半年，为何又突然想起那天的事？”江知也追着他闪躲的目光，不依不饶道，“你不说，明天我 就放你鸽子。”
　　段泽无奈：“你就非得刨根问底？”
　　“不许？”
　　“没说不许。”段泽叹了口气，终于缴械投降，牵起他的手，“那你跟我回流云渡，自己看。”
　　一个时辰后。
　　江知也坐在段泽的书房里，捧着一本些微泛黄但保存良好的随笔册子，耳朵红得快要烧起来了。 他又咬牙看了几页，猛地抬头，道：“你以前还会偷偷写这种酸东西？” “是你自己非要看的。”段某人破罐破摔，“还不让人写酸东西了？”
　　“可是，为什么连我吃一把梨花瓣都要写进去？？还写回忆，回忆就回忆，怎么能说我像枣合山上冒出 来的野、野兔子？？”江知也磕磕巴巴，语无伦次，脸色越来越红，“你你你你……”
　　“我就闲着没事随便写写。”段泽夺过他手里的随笔册子，合起来，“不许看了。”
　　“让我看！”江知也跳起来去抢，“给我看！！”
　　“玉面郎的老底都给你掀光了，还不满足？”段泽自嘲道，从容不迫地躲闪开去，轻易将他扣在怀里， “你再胡闹，我就把你捆起来关屋子里，等到明天再放出来。野兔子。”
　　江知也脸都气红了。
　　翌日傍晚。
　　段泽带着还有点生气的江知也来到了一处湖边，来之前还费了好大力气，哄江知也蒙上了遮眼布。
　　宋阮正在点燃手里最后一盏莲花灯。
　　“师叔，段公子，你们来了？”他回头笑道，“这些花灯用的都是百药谷特制的灯芯，燃之有异香，也 算是师父的一点心意。”
　　“多谢，辛苦你了。”段泽颔首。
　　为了这个特殊的日子，自己很早就写信给兄长，请他帮忙制作一批有香味、燃烧时间又长的灯芯。
　　然后宋阮就带着这么一大包做好的灯芯，掐着时间，不远千里地跑来了流云渡，倒霉地被抓个正着。
　　好在惊喜依然是惊喜。
　　天色彻底暗了下去，湖面上百盏莲花灯漂浮摇曳，烛火透过花瓣，水上水下交相辉映，映得满湖粉光。
　　段泽抱着江知也跳上了船。
　　小舟摇晃，淡雅的异香充斥鼻尖，江知也看不见，紧张地抓住他的胳膊，小声道：“什么花灯？”
　　“你自己看。”段泽轻轻扯开他头发后面的布结，俯身拿起船上的竹篙，用力一撑，离开湖岸。
　　布条滑落，江知也睁开眼睛。
　　小舟缓行，在挤挤挨挨的莲花中拨开一条波光粼《粼《的路，仿佛穿行在人间灯火的星河上，散开的莲花又 在船尾聚拢，执着地追逐着小舟。
　　段泽划了片刻，丢开竹竿，取出早就备好的酒和两只酒盏，道：“别站着，过来坐。” 江知也依然愣愣地看着湖面，半天回不过神来。 段泽把酒端到他面前：“江知也。” 江知也堪堪回神：“啊？”
　　“八年前的今天，多谢你请我吃饭。”段泽专注地看着他，眸底也盛着盈盈的光，比满湖花灯还要好看 ，嗓音轻柔，“也很高兴你当时选择了我。”
　　江知也看了他片刻，接过酒盏一饮而尽。
　　远处有烟花升空，此起彼伏。
　　“这也是你安排的？”江知也捏着空酒盏，觉得自己好像已经醉了，脸颊变得很烫，嗓子发干，心跳也很快。
　　“喜欢么？”
　　江知也没说话，抬头吻了他。
　　......
　　湖面风平浪静，小舟摇晃得愈发剧烈。
　　酒坛里的酒洒出来，衣衫被弄得尽湿，薄薄地贴在身上，纠缠紧缚，不得解脱。
　　寂寞的酒盏“咕咚”滚进了湖里。
　　无人在意。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22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