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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只美丽的小喽啰
　　作者：十里野风吼
　　简介：小人物纯真善良受 x 大人物优良柔情攻
　　主攻视角:我何曾想，只是兴致到了所以遇见便要调戏一番以图谋乐的初端，竟惹得我当真对一个男孩上心。喜欢男孩也便罢了，思来想去却都觉得是一只狡诈的小喽啰使我染上这龙阳之癖。我又何曾想，如此这般那般我都可把欣喜之情藏在心里便接受了，但是那只破小喽啰，却不肯安安分分长长久久地，在我身边当一只美丽的小喽啰


第一章 （1）青院生出绿苗
　　“诶诶诶——裴少！”
　　青楼香缥缈，红曲衣飘扬。
　　活色生香再添香，这青楼名为“香春居”，恐是当真有迷倒众生的香艳春色。
　　醉了的是院外客，惊了的是院中人。
　　个头娇小的男孩子尖声叫着，他被裴锋爵揪住了白嫩的耳朵，现在耳朵红得滴血，他疼得泪眼汪汪，听见上头男人哼气的声音更是委屈得不行。为了避开这肉体上的痛感，玺秀哼哼卖乖出声：“我只是一个美丽的小喽啰！”
　　玺秀认识裴锋爵不过几日，便已经可以赌对裴家公子的脾性。裴锋爵果然是笑了，手上的力气也松了一些，他拎着玺秀往上提，不过这次不是使用蛮力，而是巧劲，不会让玺秀痛上加痛，玺秀这才心理平衡了些。
　　“美丽？”玺秀听得裴锋爵的音调提高，心里又突兀地一阵慌，“小喽啰哟，你怎的如此不害臊？”而后裴锋爵带着笑意的腔调使玺秀稍稍心安，这个不知道什么心思的公子哥，上次救他出水火后就言行古怪了，这次过来又是揪耳朵又是看起来有些开心，言行不一！不知道脑子里想的是什么贵家子弟的不寻常心思哩？
　　“一只？不是你自己说是一个吗？”裴锋爵可不知道手里那只小喽啰肚子里尽是念叨他一人的牢骚，他现在不过是在报复上次被踩一脚，谁知道报复起来很是开心，所以才一边揪人耳朵一边是坦诚的笑意连连。
　　“裴少您说一只就是一只我哪敢造次呢……诶诶诶你轻点呀……”玺秀随着裴锋爵手腕抬高的弧度也把自己的身子伸长了去就着他。想到前几日，上面这爷在二楼贵客席座上跟一群俏人儿们勾搭拥搂，笑意绵绵，见玺秀端着茶盘路过竟叫停了他——
　　“公子有什么需要？”玺秀低头略显狭促。
　　“怎的这种地方还有你这样乳臭未干的小子在干活？”
　　玺秀低紧了头，如此语气，如此问话，如此处境，他认为裴锋爵是难缠的客人，只得默不作声等着说得上话的人来解围。
　　再抬头看，裴锋爵却已经走开了。玺秀眨巴眼睛东张西望，看见只剩下一群熟悉的姑娘们在陪一个与裴锋爵同行而来的城里出名的风流公子嬉笑玩闹，想到适才居然也没一个姐姐出来救他，玺秀看着她们，委屈之意爬上心头。
　　尚在琢磨苦思昔日里亲切的姐姐们对自己不管不顾的原因，玺秀端着茶盘慢步走去，已然忘记了他正要去给客人送茶水点心，再回头看看那处，依旧不见裴锋爵的身影……
　　他又疾步快走，停下敲了客人的门，是他耽误了时间所以急切鲁莽了些，等敲了一会儿门才明白情况赶紧住手。他没想到客人这才刚到，连茶水都还没有用，就已经开干了。闺房里的动静玺秀听得多了，自年幼时三岁的年纪就一直听到如今十四岁，可却是永远不得轻松，他听不惯让人的心一直砰砰跳的魅惑呻/吟，也听不来尖锐吟声中掺杂的让人害怕的粗暴声音。
　　玺秀似是与生俱来的纯洁，在妓院里长大的人却一直与关上门后的情欲之音格格不入。没有人告诉他那样是不对的，没有人告诉他那样是不堪的，甚至于这里的人，每一个人都笑着跟他说，这是让人开心的妙事。
　　“谁！”房里的男人没好气喝道。
　　玺秀进退两难，自可以为这里干活卖力起，他极少犯错误，偶尔犯了小错也绝不会是类似于今日的遭遇，他听得门内传出的一声怒喝，抖动了身子，茶水被洒出来了一些。想不出解救的法子，眼珠一颤，先找点转移注意力的压下自己的慌乱，于是，玺秀心里直唾弃裴锋爵：什么衣冠禽兽！害得我犯了错！
　　玺秀没有作答，他不敢作答。因为如果在青楼里行事时莫名其妙遭了一顿捶门，房间里的人是不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心安理得地继续埋头耕耘的，所以门打开了，一个赤/条/条的雄壮的男性身体出现在玺秀面前。
　　玺秀顺着声响抬头看，小脸当即一阵青白之色。在香春居此等烟花之地十年，他见多的是女子的赤身，身为男性，他还没有见过其他男人的赤/裸躯体。这一眼，受了惊吓，足足吓没了玺秀的三缕魂。
　　裴锋爵就站在不远处。他刚才戏耍玺秀，见孩子被他一句话吓得低头的可怜又好笑的模样，心里因来这里两次都见不到要找的人而起的郁闷稍稍减弱了些，想着治标不治本是没用的，也便不再继续自己的话头，反而是兴趣起来了，挤眉弄眼地让几个想出来护着孩子的青楼姑娘都坐下去不准出来，而他便是径自潇洒挥手去，留着单纯的孩子端了茶盘站在那里低头等责骂。
　　他下楼溜了一圈，现今再上二楼打算找谢林会面，却不想看了这一幕。
　　“是你？！”
　　赤/裸男子带着惊讶的声音在耳边回荡，玺秀此间疾速抬眼看了一下便又速速垂下眼皮，脑袋也压得更低了。今天撞上的人玺秀有点印象，这个光了身子的人，在很早之前误以为为他端茶的玺秀是女儿身，在人为他上茶时，摸了玺秀的洁白稚嫩的手。
　　此刻玺秀端着茶盘的双手禁不住地抖，他没敢抖动太大幅度，当时发生那样的事情，玺秀也是被吓得说不出话，连手都动不了，所以手掌一直被男子握着，那次是妈妈的出现，把孩子救了。如今宛如情景再现，只不过比第一次多了许多惊心动魄，当颤抖着的手上覆盖了之前那种触感，玺秀心里厌恶极了这个男人。
　　屋里的床榻上，青鱼姑娘正在紧急地给自己套上衣物。本来不管门外发生了什么，等客人发过火，她好好安抚取悦便是本分，但是当猜出来了门外的不是一般的小厮，而极有可能是玺秀那孩子时，她终究是不可能放任不理的。
　　就在青鱼匆忙下床时，门外传来了不一样的声音。


第一章 （2）青院生出绿苗
　　裴锋爵的皮鞋“哒哒哒”踩在木板上，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擒了光身子男人的手，男人反应慢了一些，没有觉悟自己应该立马放开抓着玺秀右手掌的那五指，于是裴锋爵左手擒着他的肩膀往后拉，然后自己上右手插进男子跟玺秀手掌之间的缝隙，一把掀下男人的手掌，顺势将人后摔在地，再把玺秀发抖的小手握在了自己的手里。
　　地板受了重创，砰然一声！平日里不见灰尘的干净地板却是扑起几缕尘。
　　青鱼刚走到门口就听得这样的声势，看得那样的场面，吃惊得微张小口，玉手捂着胸口。刚才匆忙，她手掌放在的地方是隐约可见的风光，衣物只是薄薄的几层，尚且遮不严实，实在春色撩人。
　　香春居里的香艳女子，这一身站在门口，让只瞄了她一眼便赶紧闭上眼睛再遮住玺秀眼睛的裴家少爷，羞意自脖子升到了耳根，满脸通红。
　　“咯咯咯……”裴锋爵不合时宜地红脸，使薄衣女子也不合时宜地倚门轻笑，乍起的娇柔笑声使裴锋爵浑身不自在，也使玺秀满头雾水……
　　玺秀腾不出手去抓眼睛上的那双滚热的大手，而他的右手，也有一只一样的，来自同一个人的手掌。温热包裹了玺秀的右手，暖意已是布满全身。但现在非但不是寒冬,甚至只不过是初秋,哪里需要取暖，只不过，只不过这只紧握着自己的手似乎比当时妈妈的手还要温暖，甚至在这尚还燥热的天气，也让人愿意拥之。
　　玺秀不知道为什么要被遮住眼睛，此时脸上发烫，而且裴锋爵实在用力，捂得人眼疼，所以他一直扭动身子，企图逃脱裴锋爵的束缚。
　　“别动！”裴锋爵依旧是红着脸红着脖子，他咽了咽口水，心里安慰自己：不过看了一眼而已，没事没事。然后他便拉着玺秀一起转了身，脸朝着走廊外边，这才睁开了眼睛，也放开了玺秀的眼睛跟手。
　　裴锋爵在呼气缓解紧张，玺秀则眨巴着双眼缓解不适，等眼前清亮了，他动了动手掌，翻了翻掌面，然后收手，抬头看比自己高了两个头的男人问：“刚才怎么了？”
　　裴锋爵低头瞧玺秀一眼，脸上脖子上的红终于退下，他淡然回一声：“没看见就好。”顺道揉了揉玺秀的脑袋。
　　玺秀不明所以，等裴锋爵拿开手在看一楼风景时，再回头，玺秀看见他青鱼姐姐正在房门口，瞧那视线应该是直往身边的公子哥去的。青鱼姐姐的眼很温柔。
　　还在感慨时，又是熟悉的手盖住自己的一张脸，玺秀被强行扭过了头，然后听见裴锋爵颇有调侃之意的声音道：“你小小年纪怎的如此龌龊？”
　　玺秀正在思考如此一句问话他要怎么回答。
　　“瞧瞧你，瘦得跟一根小火柴似的，”裴锋爵拎起发愣的玺秀身上布衣的一角。
　　统一大小的布衣穿在玺秀身上，如同灯笼纸罩着灯芯一般，宽大难堪的地方，是被玺秀折了又折才勉强不妨碍他干活的。“是不是这里的老鸨饿着你了？”裴锋爵放下那一小揪被他抓出褶皱的衣物，玺秀忙不迭为自己抚平衣服的折痕。
　　“可是你倒是白白嫩嫩，也不像真的被饿坏了那样的面黄肌瘦……所以你到底是个几岁的孩子？”裴锋爵可没忘记刚才一个不小心竟让小子回过头去偷看女人的事情，“小小年纪怎的自甘堕落于此？莫不是为了这满院子的活色生香？”


第一章 （3）青院生出绿苗
　　还没有等到玺秀回话，裴锋爵一脚踹出。
　　赤身的男人这次直接摔门上，然后再次趴倒在地。薄薄的纸糊木门颤巍巍地接着男人的身体，还算坚强，只是轻微晃了晃罢，不过底下的男人便不会太轻松了，他艰难地爬将起来，再不敢试图冒犯眼前试他如蝼蚁的少年……
　　“站住。”裴锋爵一边说话一边拎了玺秀的肩往前提，把人放在男人面前，他对男人说，“你得道歉后才能走。”
　　手握圆肩，方才明白玺秀除了几分稚气的脸蛋稍微圆润，四肢都直接摸到皮包骨。怎么看都有十岁的年纪了吧，可就算是个十岁的孩子，作为男性却娇小得如此，果然不单止因为骨架子细这个原因。
　　裴锋爵是不可逆的语气，可这个男人比在场的裴锋爵、青鱼、玺秀，都要大，他拉不下脸。毕竟他忍了裴锋爵连摔自己两次，也不过只是为了避免被他摔第三次的权衡之计，一旦道歉，脸可就全丢光了。他横着脸：“小子，你别太过分了！出了这香春居我有百来号弟兄，你——”
　　此时一个柔软的女声响起，听来不是一般人，至少声音已经是一股历经风霜的风范。来者，正是姗姗来迟的香春居掌事老鸨，“张爷——”她的声音却竟不似一般老鸨那般的矫情刻意轻浮尖锐。娇柔而稳重，听不出烟尘味。
　　被叫张爷的男人气焰嚣张，被裴锋爵气得更是不管不顾想要硬拼，可却在看见老鸨出现之后兀然笑了，“妈妈，你来的也太晚了吧，你这招牌差点都被这小子拆了啊！”他就那样赤/身/裸/体站在走廊上，此时更是挺了挺胸，哪怕光着身子也自觉神气。
　　老鸨看了一眼裴锋爵便又匆忙调转了视线，转头又是自若地轻笑：“张爷，是老妈子招待不周，您可别气伤了。”她拿着手帕的手拍在男人胸口，“这位小爷不好惹，想必他极少出入青楼所以爷您不知道，这可是……裴老元帅，”老鸨趴近在被她称为“张爷”的男人胸前，她的眼睛贴近男人，却是迷离。不知所视是何，眸光复杂。她红唇轻启，继而道：“裴老爷子，的孙子。”
　　男人的肩膀明显往下坠了一分。他见老鸨出来，以为反转的局面也就要到了，毕竟他不止是老鸨一个人尊敬款待的张爷，更是这县城里出了名的地头蛇。但是地头蛇压不过小蛟龙，还真的没想到这看着有点底气的小子，竟是真真的贵少爷。
　　老鸨满意地把手离开了男人的胸膛，整理了一下自己，然后才回头看裴锋爵。她笑颜间满是身为京城中最大青楼掌事的优雅大气，风情非凡，但五十岁的老鸨也是半老徐娘一位了，其中笑颜如若细细看来，如若与她有较深了解，便会察觉到，这个时候的妈妈，自信自若的脸上有细细的褶皱，这些本就该有的皱纹里，隐着一丝丝慌乱。这些人里，也就玺秀一人细细看来并有所察觉。玺秀不由得顺着妈妈的视线看向身侧的贵家公子——却是一腔恼怒！怎的又只看出来了他长得甚是英俊！——又怎的还学他说起了“怎的”？
　　许是玺秀的眼神太炙热，裴锋爵侧头回视他，见玺秀受惊了的模样，觉得好笑，“你怎的老是盯着我看？”
　　又一次“怎的”开头的问话，吓得人脸色通红，玺秀匆忙转了眼珠，眼神扑向妈妈寻找港湾。老鸨便是轻笑着拉过玺秀走近，“别怕，裴公子是好人。”
　　“噢？既然我是好人，那妈妈两日都避着我，是什么原因呢？莫非是我名声在外，恶名昭彰，直到今日妈妈亲眼见过，确认眼神后知道了我其实是好人？”
　　“裴公子说笑了，是老妈子疏忽大意，这还请公子见谅，又岂会有意避着公子呢。”老鸨直视裴锋爵双眼，语气中全无笑意，她不卑不亢，“今儿个老身给公子赔罪，先为公子安排一间上等卧房，公子且先歇息，待我去挑来院里的俏姑娘们伺候，稍后再亲自奉茶一杯，望公子大人大量。”
　　裴少看走眼了，玺秀十四岁。骨细人小，他现在还没有女子的身躯高大，此时听老鸨的话，他离老鸨很近，所以哪怕老鸨也不高，他却只能昂起脑袋抬着下巴，观察她说话时的模样。玺秀总觉得，今夜的妈妈，不同以往。
　　她的不寻常，应当是眼前这被称之为裴少的人造成的。


第一章 （4）青院生出绿苗
　　那日被裴家少爷与妈妈解救，之后他们俩进房发生了什么，玺秀不得而知。只不过对现在正揪着自己耳朵的，比自己高大两个头颅的，这个喜欢问“怎的”，喜欢挖苦他玺秀的，头发梳得锃亮、鞋子擦得锃亮的，裴家少爷，玺秀并不会像对待别人那样敬而远之，哪怕这个人比其他人更喜欢动手动脚。
　　其实这份特殊对待，目前玺秀也说不上来原因。
　　“这孩子怎的还呆住了？疼傻了？我这不是还没有用力呢……”裴锋爵抓着玺秀耳朵东瞧瞧，西看看，就是看不出来他哪里有可能把孩子弄傻——那这孩子怎的就傻愣愣了呢？“小喽啰？一只小喽啰？一只美丽的小喽啰？”
　　“啊……”玺秀总算是给了回应，他还在想事情，只是突然听见了裴锋爵的呼唤所以给出一声回应。
　　“成啊！原来你是真的如此臭美，一定要叫美丽的，你才肯应我啊！”裴锋爵又开始用力揪疼手里的那只红通通如烤地瓜的耳朵。
　　那日，被唤裴少的少年郎意气风发叫那个张爷的人穿上衣服滚出去，随后否了老鸨为他细心挑来的姑娘们，包括让他脸红的青鱼，那可都是院子里绝美的女子了，可是他一个都不看，却是盯着老鸨看。他叫老鸨进了房，关上门，两人在里面足足待了半个时辰。玺秀本意在门口静待着，但是裴少却打发了他，说他一个小喽啰的不要听墙角，便使唤人赶紧的去端茶倒水。之后老鸨出了门，裴锋爵随后也出来了，老鸨看起来很开心，却应该是假的；裴少看起来很不开心，但是他也在掩饰。不知道别人怎么看，总之玺秀觉得裴锋爵不懂伪装。
　　青楼内装修不差，尤其是布局设计很有意思，就像南方的土楼一样，中空，圆形的楼，占地面积不小，中间那个圆不是小圆，玺秀站在这条圆形走廊的一处，为人添好茶后，隔空看向老鸨他们进去的那间上等卧房。
　　裴锋爵面无表情想压下一腔怒火，看见玺秀之后，提高了音量隔空喊道：“你！过来过来！”
　　玺秀食指指着自己的鼻子，裴少笑呵呵地叫他麻溜点。玺秀端着茶盘绕了小半圈走廊跑过去。
　　“怎的这种地方还有你这样乳臭未干的小子在干活？”裴少笑着又一次问了这样的话。这次是皮笑肉不笑。
　　老鸨在一旁微笑，她说：“玺秀年幼，做的只是端茶倒水的活计。”
　　裴锋爵不理会。
　　玺秀见裴少他对妈妈的话不屑一顾，似乎是在鄙夷妈妈，不相信妈妈的话，于是孩子不再是第一次被贵公子问话时为难的样子，他告诉裴锋爵，他是妈妈捡回来的，自小便在这里长大，端茶倒水也是一份活计，没他裴少想的那么龌龊不堪。
　　裴锋爵又撑不住了，假意的笑容收起，脸色十分不好看，低头看玺秀。
　　在玺秀看来，身居高处的贵公子好像有点同情玺秀，但是一定没有半点因自己的话总是带有侮辱性质而觉得愧疚的情绪。紧跟着就听见裴锋爵跟他说：“本来长得如此精致小巧像个泥娃娃，还是可以培养成男姑娘的……啧啧啧，太瘦了！哪个爷愿意抱着你？怎的还乐意被你硌得慌？所以说啊，果然，还是一只小喽啰的命啊！”
　　玺秀平静地看着裴锋爵，可裴锋爵也还是没觉得自己的话太难听，于是，他被一个只是小喽啰的人物，狠跺了脚背，玺秀踩完他很好看的鞋子之后便跑，竟不怕他当真为难自己。
　　身后是清脆又怒极了的吼声：“你这只破小喽啰你！”
　　裴少破口大骂，想必连口水都没有管理好。玺秀一边跑一边笑，跑路中还分神思索：为何是一只的小喽啰？
　　不过也只是霎时的疑惑，因为当时只觉得实在太好玩了！
　　以上都是当日的玺秀所经历的，今时今日，他正被狠掐着耳朵，泪眼汪汪，默默发誓再也不玩了，再也不敢踩裴少好看的鞋子了，他嘴里哭着喊着：“不敢了不敢了，裴少饶命饶命啊！嘤嘤嘤嘤疼……”
　　可裴家小少爷对玺秀并没有关于怜香惜玉的任何想法，“知道疼你还敢踩我？活该你疼！”裴锋爵恶狠狠道，稍作休息后又补充了一句：“活该你是一只小喽啰！本来还想着让你们老鸨把你这小不点放走得了，可我看你在这青楼倒是玩得挺开呢，端茶倒水不够，还要弄得被揍是吧？早知道我就不救你了，让你被那些男人玩。”
　　最后那半句说出口，裴锋爵终于是心虚了一下，连带声音都弱了些。
　　裴锋爵既不喜欢沉迷柳绿花红，也不愿意看得这些勾当，尤其是看见了有一个祖国的苗苗已经被移植到这不适合他生长的肮脏土地，尤其是在看见了这棵本就长偏的苗苗上面被泼了一盆赤黄色的腥臭的尿。
　　今日是他第三次出入青楼。
　　上一次来这里时，看见玺秀端着茶盘走过，裴锋爵心有惊讶与不悦。因为远远初见以为孩子是个戴了布帽扣起长发的小姑娘，叫停他念叨了几句，才发现这孩子是个男孩子。本来以为是男孩子，那也便算了，端茶倒水，应该不会有事，却又在上楼时见了让人愤怒的一幕。
　　第一次到青楼却没见到老鸨；第二次到青楼救了一个祖国的小绿苗，顺道弄出了点动静，如愿见到了老鸨；这第三次到这里，既是为了老鸨，也是为了甘愿长在淤泥地的小绿苗。还记得男孩向他解释缘由时，昂着头天真且认真的神情，玺秀说：“我是被妈妈捡回来养大的，自我有记忆开始就一直在这里，我不是为了觊觎姐姐们，我是为了妈妈才自愿留在这里的。”
　　那次从青楼里出来，裴锋爵回家躺在床上，心里告诉自己：青楼可终究不是个好地方。那些个花花女郎，那些个油油色郎，哪一个是个好狼？
　　此时此刻心虚而发愣的裴锋爵也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对着青楼里的那只小喽啰，自己就总是管不住嘴去说出那些伤人的话，上次说因为在气头上故意羞辱，也算活该被踩脚，那这次呢？


第二章 （1）凉凉初秋夜
　　“我不是你想的那样。”玺秀没有再好心情地配合着喊疼，“妈妈不会让我做那些事情，我也不会做那些事情。那日裴少救我，我自是感激不尽，但是你为何要一而再地污蔑于我？”
　　“臭小子你这么掷地有声做甚？谁让你长了张女人脸，白白嫩嫩的，在这种地方，怕是谁都有可能像前几日的那龌龊东西一般想吃你豆腐。”裴锋爵默默松开作恶的手。
　　玺秀没回应裴锋爵虚声说出的这番不甚扭捏的话，抓着茶盘，跺脚走开。
　　时至夕阳红，青楼的生意最是火热。裴锋爵眼见玺秀从他这边跑开到另一边，那就是一个别样的小喽啰了，半大的孩子招人呼来唤去，这边要加茶，那边要添香，左面喊着要姑娘，右面嚷着要多几个姑娘。整个青楼都充满人味，只不过裴锋爵认为，即使满目香艳之色，即使鼻腔里都塞了香熏味，这地方，闻起来也还是忒臭了些。
　　带着嫌恶的情绪，裴锋爵四处张望了开，便是又要寻得青楼鸨母，却是又一次看不见人。
　　我就不信你没有点古怪。裴锋爵抱着这样的想法走深了进去，已是出入过两次，众多花妓也都明白裴家少爷不是可以得罪的，也不是自己想贴上去就能贴上去的，所以她们才都只留了一缝小小的空间用来窥视身份显赫的俏公子，应该做的事情便是一点没有落下。
　　现今可不是唐朝盛世，可偌大的香春居竟真能被坐满，眼前所见的寻欢作乐的男子，多是自己曾见过一二面的贵家子弟，他们应是进来了很久，已经喝得面色潮红，完全看不见裴锋爵正站在他们不远处蹙眉。
　　原来不止谢林，连他们也一个个都沉迷于此。
　　这种地方——当真会是她吗？
　　“小二！”裴锋爵当即把路过的小厮叫住，“你们妈妈呢？”
　　那小厮忙进忙出着实没空解决一个面生少爷的问题，里面还有一桌贵公子在，他仓促地提着笑脸答了句：“妈妈很忙，爷您且候着。”便脚下生风去伺候人了。
　　此处裴锋爵不由得感叹一下：还是年纪小一点的小孩子，比较天真可爱啊。
　　而被裴少念着的小孩子，目前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忙得热火朝天。
　　“来了来了！”玺秀提着一个香炉进了包间，“爷，这个香味您觉得怎么样？”
　　客人觉得满意，挥手催促玺秀退下，别耽误了他享用美色。玺秀嘟嘴看了看这位又老又肥的客人跟正被客人粗鲁地啃吸锁骨的月桂姐姐，瘪嘴带着旧香炉离去。
　　耳边还是那些淫.乱的声音，只不过是在包间里，所以没有真正让人心绪混乱的喘叫声。毕竟还没有人敢当着众人的面猴急地做事。
　　月桂姐姐又该喊疼了。玺秀快步走着端饭菜，心里还在担忧月桂。适才包间里的是吴老爷，他有一个老婆，跟他一样又老又肥，但是吴老爷却可以出来找又嫩又美的姐姐们泄/欲，他还每次都那么急，那么狠，别人在包间里吃饭而已，他却要在吃饭前先吃人，他喜欢月桂姐姐，可每次月桂姐姐都在服侍他之后弄得一身淤青红皮。
　　一刻钟前，老鸨看见玺秀似被人为难，正想赶来解围，却在看清对方之后，提起裙边跑后院躲了起来，所以此时裴锋爵是找不着人的。
　　裴家小少晃了明面可见的整个青楼，听闻淫/秽之声的声色张扬、毫不避羞，心下有着莫名的悲痛感……
　　“裴少？”这边是青鱼刚刚陪一个客人吃完饭，客人急着走，所以青鱼就空了下来，在房间里百无聊赖，出门正想再看看有没有其他人需要伺候，便看见裴锋爵走到了这边，只不过他脸色并不好看。
　　裴锋爵瞄她一眼，随即厌恶地偏了头，蹙眉问：“你是谁？”
　　“小女子青鱼。”
　　青鱼比裴锋爵大一两岁，她进了烟花之地，当了妓/女，卖艺卖身，如今已有八年，第一次被人破身的时候比现在的裴锋爵还小，甚至比十四岁的玺秀还小一岁。她自是看出来了裴少的不待见，稍稍惊讶之后便又想通了，毕竟他来这里两次，那两次都仅是与姑娘们一同喝酒吃菜做做样子，从来不曾流露过欲望。这样想来，前几日这年轻公子哥瞧了她青鱼之后的红脸模样，恐怕不是心动，而是惊吓。自己也当真想多了些。
　　裴锋爵还是偏头蹙眉，心里在想青鱼是谁。
　　青鱼见此，低头苦笑便掉头离开。
　　“诶——”裴锋爵却又叫停了她，“你们妈妈呢？她不在吗？怎的一直寻她不到？”
　　“妈妈？妈妈一直都在楼里的，现在这个时候更应该是在一楼大堂招待客人呢。”
　　裴锋爵动了动耳朵，叹息道：“那就算了，这边是她的地盘，要成心躲我，还怕躲不及吗。”说完踩着皮鞋扯着西裤，大步离去。
　　香春居后院，老鸨听小厮前来报告裴少已经离去，才从石凳上起身，小厮尚未退下，老鸨单手撑着石桌站立，石凳微凉，她面色显露出哀伤，不知道是同小厮说话还是同自己，亦或是同这秋季夜色。她故作轻松：“夜凉了，人老咯。”小厮那时才觉得，原来妈妈真的老了。
　　可进了里堂，小厮又改了想法，他觉得他被妈妈耍了，明明妈妈一做起来生意就喜笑颜开！容光焕发啊！
　　在西厢忙碌的玺秀自然也注意到了妈妈的突然出现，他刚刚也有看见裴少在找妈妈，裴少来了妈妈居然没有出来招待，可裴少一走妈妈就出现，这不由得让玺秀联想到是妈妈有意在躲着裴锋爵。
　　春宵一夜，纸醉金迷。
　　已是三更，香春居里的客人该过夜的都已经抱着软香入睡，入夜不会再有谁跑过来，该招呼的招呼完，青楼老鸨也已经回房歇息了，而玺秀在内的这群伙计，在五更时才得以自由，一个个打着哈欠跟其他人换班。
　　玺秀是一个人睡一间房的，这跟其他干着一样活计的同僚大不相同。香春居里的人都默认了妈妈宠爱玺秀，认为她把玺秀当成自己孩子对待。
　　香春居里人口众多，故而有一个独属这里的澡堂，分了男女两用，其他人都更愿意睡饱后再清洗，但玺秀总是仗着自己精神好，先洗漱再睡觉。


第二章 （2）凉凉初秋夜
　　香春居后院，老鸨听小厮前来报告裴少已经离去，才从石凳上起身，小厮尚未退下，老鸨单手撑着石桌站立，石凳微凉，她面色显露出哀伤，不知道是同小厮说话还是同自己，亦或是同这秋季夜色。她故作轻松：“夜凉了，人老咯。”小厮那时才觉得，原来妈妈真的老了。
　　可进了里堂，小厮又改了想法，他觉得他被妈妈耍了，明明妈妈一做起来生意就喜笑颜开！容光焕发啊！
　　在西厢忙碌的玺秀自然也注意到了妈妈的突然出现，他刚刚也有看见裴少在找妈妈，裴少来了妈妈居然没有出来招待，可裴少一走妈妈就出现，这不由得让玺秀联想到是妈妈有意在躲着裴锋爵。
　　春宵一夜，纸醉金迷。
　　已是三更，香春居里的客人该过夜的都已经抱着软香入睡，入夜不会再有谁跑过来，该招呼的招呼完，青楼老鸨也已经回房歇息了，而玺秀在内的这群伙计，在五更时才得以自由，一个个打着哈欠跟其他人换班。
　　玺秀是一个人睡一间房的，这跟其他干着一样活计的同僚大不相同。香春居里的人都默认了妈妈宠爱玺秀，认为她把玺秀当成自己孩子对待。
　　香春居里人口众多，故而有一个独属这里的澡堂，分了男女两用，其他人都更愿意睡饱后再清洗，但玺秀总是仗着自己精神好，先洗漱再睡觉。
　　洗浴好，从澡堂出来，白色毛巾搭在肩头，玺秀像往常那样没有穿上衣，秋意渐浓，其实夜里的风已经有冻人的势头了，走在回房路上，玺秀抱着自己呼气，暗自决定不能再只拿了一条裤子就过来洗澡。
　　奇怪的是今日洗完澡，他并没有舒舒服服地入睡，而是躺在床上，想起来了裴锋爵，还有老鸨。
　　上次裴锋爵表面上为了救玺秀，实则是为了逼出老鸨，从而弄出大动静，光着身子的地头蛇被当众打趴下却不敢报复，至此，裴锋爵这位既是王侯裴鼎又是将相裴鼎的独孙，便在这香春居里声名远扬。
　　各姑娘小厮都在津津乐道，姑娘们个个眼泛桃花嘴角含春为裴少的英俊威武倾倒，而小厮们之间的说法便是比较纷杂了。
　　有的人酸溜溜说：“裴少出尽了风头，借玺秀的祸，掳了姑娘的心。”
　　有的人不怀好意瞎揣度：“裴少莫不是对妈妈有意思？妈妈避而不见，他大打出手就是为了引出妈妈，所以两个人才在房间里待了那么久，不知道妈妈那半老徐娘风韵犹存的身子吃起来怎么样……”这样下流无耻的话是在一个新招的老伙计嘴里出来的，之后的话玺秀没有记，因为都是侮辱妈妈的话。玺秀自那天听来这些，便在心里把那个老家伙踢出了香春居。
　　还有的人看热闹不嫌事大：“裴少是看上我们玺秀了吧？”
　　玺秀躺在床上，右脚搭左脚上，想着近几日的风言风语，他心里并不舒服，所以才一直不能睡个舒服觉。
　　“你这只小喽啰。”漆黑的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夜里，玺秀莫名说出来了这句话。
　　平日里没少被人叫小喽啰，因为身份低微，见了有钱有势的人，都是低着头的姿态，任人呼来喝去，大爷们都称这类没有地位没有话语权的低下的人为：“小喽啰”。只不过是裴家少爷口里的小喽啰似乎变了样，怎么听都不像以前被别人这样叫的那种感觉。被别人叫习惯了，没觉得羞辱委屈，而被裴锋爵这样叫，反而觉得这是开心的事情，毕竟他叫着“小喽啰”的时候，脸上没有半点让人难过亦或畏惧的样子。
　　或许对于裴少的例外对待，既是因为发觉裴少与妈妈的不寻常联系所以想要接近他可以多获取一些信息，也是因为，裴少本就是一个特殊的人，所以他玺秀才对裴少特殊对待。
　　其实青楼里流传的还有一种声音，那是最让众人接受的说法，也是让玺秀为难的流言。
　　几个姑娘聚在一起议论裴少的好，里面却只有青鱼在说起裴少时面露真切的羞红，此前可只有那一段时间才见过她这样，那个时候青鱼恋上了一个成熟的男性，那个男性大了青鱼十岁，可是青鱼却是当真对那人动了心。鉴于此，众多姑娘也都能看出来青鱼的心意，虽然这个事情没有确切根据，但大家依旧可以纷纷把裴少与青鱼说成两情相悦。
　　而那日被捂了眼，亲身经历了裴家公子看见青鱼身子之后的反应过程的玺秀，却并不知道大家说的是不是对的。
　　“是很诱人吗？”玺秀盯着屋上房梁，心里在回忆着那时没有留意的画面。那时风轻轻吹着，青鱼姐姐跟男人交合而来的潮红脸蛋还没有完全恢复正常，她站在门前，那时薄衫微动，青丝微动，珠圆玉润若隐若现……
　　“也就那样吧。”


第三章 三月桃 惊春雷
　　裴锋爵的祖父是京城唯一一位获封王爵的元帅，只不过身为王亲国戚，他征战沙场而来的大元帅名号却是更能震慑人心。裴鼎老元帅如今已是花甲之年，当了元帅三十年，封王也有十八年。
　　儿子裴绩志在读文，对刀剑无感，对枪支更是避而远之，这些年带着妻子便是四处远游；孙子尚不够成熟，等了十六七载，裴锋爵算起来也才满十六周岁，毫无战绩，接不了位，纵横朝野三十年的裴鼎元帅，想退位却是不容易。
　　儿子已经带着他的妻子出国留洋五六载，裴鼎也早已不指望儿子，他在等孙子接位，虽然至少还要再等上三年，想让裴锋爵继位为定邦王，成为朝中第二位异性王侯很简单，可元帅的位置不是王侯那般可以世袭罔替给子孙后代的，私心来说是接下爷爷的位置，准确来说却应该是接上，得当兵、得有战功，如果裴锋爵不负所望立下赫赫之功，待及冠，便可以顺理成章接位了，这个位置，是他自己的努力接上，而不是裴鼎假公济私地让裴锋爵接下。
　　可偏偏，连家都还没有离开战场都没有上，孙子就已经开始让裴鼎头疼了。
　　“老爷，小少爷来了。”
　　家仆多只称裴鼎为“老爷”，这是老人家自己吩咐下去的，不让喊老元帅还是王爷，甚至向来朴素的裴老爷子，偌大的身份地位，他也不曾摆谱要如京中的各郡王一样得君恩浩荡，享天大的富贵荣华，请命元帅府建在老家那处于京城而言差不多可以说是穷乡僻壤的地方，而十二年后的御赐裴王府也被老元帅恳请君王收回，这老家的元帅府，一切从简，本该配置五十仆从的偌大府邸，被老元帅筛减剩十八人，裴锋爵便总是调笑他爷爷：“怎的是想练个十八铜人上阵杀敌么？”
　　裴鼎抬眼瞄了一眼管家，撅着嘴示意管家把他的香熏撤下别熏着了他孙子，裴锋爵素来不喜此种香气，总是会比手划脚告诉裴老爷子：出门去闻闻柴火味都比天天闻这些假香好！
　　这还是头一回裴锋爵不认同他爸的东西，而裴鼎却难得的认同他儿子介绍推荐的事物，尤其这是洋货。
　　真可谓着实难得了。
　　这一路走来，裴锋爵都在思考待会要如何应付他爷爷，老爷子一定是知道他这几天去了几趟青楼，便要来兴师问罪了。
　　他想的没错，老爷子对裴锋爵向来管得宽松，即使孙子不来主动看他他也从来不会提醒孙子要关爱老人家了，毕竟裴锋爵倒是向来孝顺懂事，可是就是这件事，把老爷子气得不轻，别看现在老元帅开心地坐在椅子上熏香逗鸟。
　　“你去青楼干什么？”老爷子手里拿着枝干戳得笼子里的那只昂贵的蓝背白肚的小鸟喳喳叫，侧脸对着裴锋爵，单语气听不出裴老元帅在生气。
　　“爷爷，我去随便看看而已，没做什么。”裴锋爵恭敬地站着老爷子身边，脸上保持着他自然放松时的神色。
　　“噢？”他爷爷挪了挪屁/股，挪了挪支撑在桌子上的双臂，“看到了些什么？”老爷子放下木枝，往一旁的瓷碗里掏出一把鸟粮。
　　老爷子的话问得好玩，尤其是他的语调跟动作耐人寻味，本来问心无愧只是心有苦衷的裴锋爵居然还真的被他一问，问得心虚，想起来在青楼里看见的听见的那些风花雪月，他在自家祖父面前便怂了点。
　　裴锋爵半天没应话。
　　“去青楼随便看看。你小子是想看脱/光衣服的女人还是脱/光了衣服的男人？”老爷子的元帅气势终于显露出来，他音量不提反降。老爷子沉了嗓音的话说出来更让裴锋爵心虚不止，虽然本意绝对不是去那里寻花问柳，但他这几天确实见了些脱/光衣服的男人跟衣衫不整的女人……
　　“是不是你爹又教你一些洋知识，让你去妓院视察民情去了？”老爷子喂了鸟儿没几颗粮，甩下手心里的颗粒到碗里，回头瞪了裴锋爵一眼。
　　“爷爷，我爹对青楼没兴趣……”
　　裴鼎站起身，斜眼粗哼一声，“既然我猜不对，那裴家少爷你自己说说，为什么会去那种地方？”
　　“呃……”裴家少爷的称谓从打下裴家家业的裴老爷子口中说出，无疑是变味的，裴锋爵明白，他爷爷此时是当真动怒了。
　　“说话。”
　　裴鼎的声音就像刚才那样低沉，沉得似乎是压在身上的石头，使听话者惶恐。裴锋爵自问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却在如今，他发现一旦爷爷像巨人一样站在他面前了，他就只剩下仰望爷爷的份。
　　幸亏裴鼎是当真想听解释，所以给了裴锋爵时间缓冲，裴锋爵稍过片刻才说话，之前想到的一切唬骗的说辞都被他推掉了，并不是担心爷爷一定会发现他所说是假，而是因为，他想要他真正顶天立地的爷爷来面对他接下来说的这件事情。
　　裴锋爵直视裴鼎，道：“爷爷，我去找我奶奶了。”
　　裴鼎一生戎马，一生风雨，却第一次单单因为一句话惊得无法动作。他看惯了腥风血雨，他使惯了呼风唤雨，他缺的是轻风细雨。他老爷子这一辈子，唯一亏欠的只有一个人，那个人如同轻风细雨，她就是裴锋爵的奶奶，亲奶奶。
　　三十五年前，谭珠雁为裴鼎生下来了一个儿子，取名裴绩。裴谭夫妻二人正是相濡以沫，伉俪情深，相约好裴鼎当兵打仗，珠雁在家教子，他们各自守着自己的承诺过日子。裴鼎如在家向妻子许诺那般，英勇杀敌势如破竹，五年时间，他一步没有往回退，最终打了胜仗，回京就有老元帅陆尚天举荐，而后元帅退位，裴鼎被封了新元帅。
　　风光回乡时，裴鼎身边还多了一位佳人。
　　裴绩与母亲在乡下学书，学得很不错，不仅是谭珠雁教儿有道，也是裴绩这个孩子本就聪明伶俐喜好学识，年仅五岁便学了两千字，背了一百诗，这搁在哪儿，都是神童的本事。母子二人相依为命，终于等来了裴鼎。
　　那个同道的佳人，叫陆明珠，正是上一任元帅的千金，裴鼎无意与她任何牵扯，却无奈她的身份身世，只能被她跟着来。才子无意，佳人有心，只要佳人有心，哪怕裴谭夫妻情谊深重，她都会把才子捏在手里。于是，裴绩作为人质，谭珠雁被暗中逼走；裴绩作为棋子，裴鼎为儿子找了陆明珠当后妈。
　　这便是三十年时间恍惚中走过，裴鼎早已忘记了结发妻子的相貌，只是知道，雁儿，人比花娇、比风柔。模糊的笑颜里，妻子为他盛饭，为他穿衣，为他剃须，为他洗脚，哪怕同样的事情陆明珠也做过一二件，却都没有谭珠雁在为裴鼎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嘴角含笑显露出的那份赤诚爱意。
　　去年，陆明珠五十有三，死于病痛。裴鼎为她办了丧事，去往京城慰问了耄耋之年的老丈人，前不久才回来这边，才静下心来没多久……岂料自己的孙子竟要弄些荒唐事出来！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年近花甲的裴老爷子终于还是狠拍桌子，桌子上鸟笼里的娇贵小鸟吓得脚软，它只擅婉转歌唱惹人舒心，却不知道如何抓紧杆子承受惊心。老爷子哪里还顾得了平日里十分喜爱的蓝歌鸽，此时怒火中烧，不再是沉着声，而是吼声震破梁柱，冲着唯一的一贯宝贝的孙子大声责问。
　　“爷爷……我都听到了……”裴锋爵的双眼眼眶微红，“孙子都调查清楚了才敢向您开口，那是我的亲奶奶，我又怎会胡言乱语……”
　　“你！那是青楼！”老爷子五爪挠桌，气得不行，手臂都抖得不轻，“你！”他艰难地转回身面向裴锋爵，咬牙用力挥了手臂，“你胡说八道！”
　　“啪！”一巴掌重重地，毫不犹豫地，毫不留情地，落在了裴锋爵一张俊脸上。
　　要不说是当兵的老头，一巴掌下去，裴锋爵的脸立马红肿，嘴角溢出血，再俊的人都会被打成猪头猪面。现在的裴锋爵不再是眼眶微红，而是被打那边脸的眼睛满眼通红，该清澈纯白的地方却布满了血丝，可见力度之大。
　　老人双手撑桌，面色痛苦狰狞。
　　“滚！”
　　奉命在院外守着的老管家汗流浃背紧张不已，但是老元帅下命了，不准进去。
　　一声爆喝犹如统率三军冲锋陷阵前喊出的那一句“上！”，带了一丝沙哑的嗓音，气势有过之而无不及，却全然不同意义，这一句“滚”，包含了老人家的怒火，蕴含了老人家对妻子的尊重与爱，其次便是充分表达了对自己手把手养大的孙子的失望不满。
　　面对这样的祖父，裴锋爵心中不忍。被痛打也不掉眼泪，却在被爷爷叫一声“滚”之后，泣不成声。
　　“你给我滚，滚出去外边哭去！我没你这个不肖子孙！”裴鼎撑桌弯背，犹如在做困兽之斗，与他自己这头年迈的老虎斗。分出胜负，尚且还要些时候。


第四章 茫茫
　　自被打之后，裴锋爵把自己关在房中，脸上被爷爷一巴掌打出的伤口没有去处理，几天之后自己恢复正常，屋子里，裴锋爵时而躺在床上，时而趴在桌子上，既不去看病床上的爷爷，也不去看青楼里的奶奶。
　　“小少爷吃饭了。”佣人把饭放在门口，便盯着房门一脸愁容。
　　裴锋爵把自己关在房里已经连着三天三夜了，佣人每天都按着饭点给他送饭菜，他不理，便放在门口，下次过来看门口的还在，便换下新的饭菜给他继续放在门口。老管家告诉他老爷子气病了的事情，他一个字没应；手下跟他报告香春居的事情，他一个字没复；老管家跟他说他爹裴绩要回国了，他没有半点反应。
　　每次一有人太过担心要砸门了，裴锋爵就弄出点动静告诉大家他还活着，但是动静之后久久再无动静。起初大家都在担心老爷的身体，后来医生过来医治老爷，大家便开始担心起小少爷。
　　已经四天了，小少爷还没过长身体的年纪，若是饿坏了就是造孽呀。自小开始照顾裴锋爵的老妈子站在门口，心里那是一个担忧。
　　“吱呀——”
　　老妈子站在门口偷偷抹眼泪，听得开门声猛然抬头，笑得合不拢嘴：“哎呀！小少爷啊你可算是出来了，这这这……”老妈子刚抹掉的眼泪又冒了出来，“小少爷你怎么就不吃饭呢！你看你瘦的啊……”也就比裴老元帅小个十岁左右的老妈子抿着嘴，一脸心疼，打小带到大就没怠慢过这位小爷，今儿却被被他自己虐待了自己去！这下人当得憋屈！
　　裴锋爵被佣人拦下走不开，看王妈那么心疼他，他挑眉摸了摸下巴，“也没瘦多少啊王妈，不就是长了一点小胡渣。”裴锋爵嘿嘿一笑，手往王妈脸上去，为她抹了泪，“我没事，这不是出来了吗？”
　　王妈不去提起那一巴掌，只说是裴锋爵瘦了而已，那只做多粗重活的手却一直抚在裴锋爵被他爷爷打了一巴掌的那边脸上，“小少爷，你可不能不吃饭啊，再怎么不开心也不能不吃饭，你被老爷打了王妈心疼，你来我这我给你上药，你不要把自己关……”
　　“好！”裴锋爵暖心一笑，双手搭在老佣人肩上，义正言辞道，“我以后受伤了都找你给我上药！脸上这不是没事了嘛，下意思。我现在要先去办事，王妈你先帮我瞒着管家，别让他知道我出来了，知道吗？”
　　“啊？这……”王妈被说得一愣一愣，才口齿利落一些，裴锋爵已经小跑跑开了，王妈只能压着声音喊：“少爷！你先吃点垫垫肚子啊！”
　　时隔七天，裴锋爵避着府里人又一次来到香春居。
　　“叫你们妈妈出来见我，今天要见不着她，我就要在这里敲锣打鼓，大肆宣扬你们香春居里的勾当。”裴锋爵胡子拉扎出现在香春居大堂，还在大堂里大放厥词，惹得所有听见了动静的歇息着的姑娘们，一个接一个冒出头来，香春居的大门也紧紧地闭上了。幸好他挑的这个时间是香春居的休息时间。
　　玺秀也出来了，他这几天听几个小爷过来寻欢作乐时说了裴少被裴老元帅关禁闭的事情。当看见裴锋爵胡子拉扎的样子时，玺秀才真正相信了这么一回事。但是一放出来就来找妈妈——这难道也证明了有些人说的都是真的？玺秀转着眼珠子溜了一圈，目光锁定在几个跟他一样职位的杂工身上，他们几个果然就像玺秀猜想的那样，靠在一起，打量着裴家小少爷，一个两个嘴角嗤笑。
　　他们在等着妈妈出来，等着看妈妈落魄的样子！玺秀又看了一眼四周后，毅然迈出脚步，走到裴少面前。
　　“是你啊小喽啰！”裴锋爵勉强露出一个笑容给玺秀，“我今天不找你麻烦，你赶紧通知你妈妈，就说我来了，有事跟她说，她要再不过来，我就——诶，你拉我做甚？”
　　玺秀回头瞪了裴锋爵一眼，“我带裴少去找妈妈！”
　　“啊？”听完玺秀的话，裴锋爵也不去计较被瞪了一眼的莫名冤屈，“好好好，那你走快点我跟上，诶这个手就不用拉着了吧……我又不是小孩子……诶我说你怎么还越走越……”
　　“裴少！”稚气的男孩音打断了裴锋爵的碎碎念。
　　玺秀终于快步把人拉到了后院，这里住的是杂工们跟老鸨，只不过玺秀同老鸨一样单独一间房，其他杂工都住在后面那边的大房间里。
　　而香春居老鸨谭珠雁，在玺秀拉着裴锋爵进来的时候，便赶紧从后院门边跑回房间锁上了门。
　　裴锋爵还在计较玺秀刚才打断他的那嗓子太大声，“你个破小喽啰嚷啥，突然给我一嗓子我看你是又欠收拾了呢？”
　　“裴少！你找我妈妈做什么？”
　　“你个小喽啰管的着吗，这是我们这些爷的事，你一边儿去。”裴锋爵叉着腰，张望起四周围。
　　玺秀心里一个咔哒，他们停下的位置就在妈妈房门前不远！快而虚地瞄了一眼妈妈的房门，见里面没什么动静，拉着裴锋爵就走。
　　裴锋爵正在找他奶奶的身影，还没有找到呢，就被比自己矮了两个头的孩子一拉就走，“你又干啥？”
　　裴锋爵心想：看来是我真的有点瘦了，不然怎的会被一个小孩子轻易就能拉走的？
　　他没有深刻探究深入了解罢了，他要是不愿意走，哪怕一个一百五十斤的壮汉来拉他，也并不是这样轻易的可以一拉就走的。
　　两个人进了一间房间，房间不大，里面的摆设简单，裴锋爵进来一看就下判定否决这个房间是谭珠雁房间的猜测。
　　小房间里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除此之外别无其他。房间简单朴素，深蓝色的被子被叠得像豆腐块，屋子里没有哪个地方有邋遢的现象。那床被子虽然不是什么贵重布匹制作，却也不是一般下人们用的粗麻布，简简单单的木具倒也并不是很粗糙的木头制作，而是有点资产的人家才会使用的紫檀木。
　　“这是你的房间？”裴锋爵出口问，心里把玺秀列入“不一般”的人群里。
　　“嗯。”玺秀应答。
　　裴锋爵还在审察玺秀的房间，玺秀没耐心等他静下来听话，径自开问：“你跟我妈妈什么关系？”
　　裴锋爵转了视线过来，诧异而又觉得好笑，“怎的，你还想管到你妈妈跟本少头上来了呀？”说着，裴少的手又往玺秀脸上伸，一把揪住了玺秀的小耳朵，“你再不带我去找她我这次就把你耳朵扯下来炒菜吃好了！炒猪耳朵那么好吃，不知道人耳朵味道如何呢？”他舔了舔嘴唇，发出声音，吓得手里的人抖了几下。
　　“你跟我说我就带你去！”玺秀这次不求饶，忍着耳朵上的微痛，挺直了腰板。
　　“威胁我？”
　　“不是，是很想知道妈妈跟你是什么关系。”
　　“那你呢？你跟她什么关系？”
　　玺秀正要说话，谭珠雁出现，打断了玺秀的话，而玺秀怕裴锋爵这次过来是要对她不利，急得张嘴大喊“妈妈”。
　　“你个小破东西又嚷什么呢！”裴锋爵松了抓着玺秀耳朵的手，换成去掐他的脸，“再敢吵人我非把你嘴缝了！”
　　“裴少，玺秀还是个小孩子，若是有冒犯您的地方还请您宽宏大量，”谭珠雁无奈地看着裴锋爵说话，顺便把玺秀拉到身边，看了看孩子通红的耳朵，微红的脸颊，既是心疼又是自责，摸上玺秀的脸，她安抚的语气说道：“玺秀，你先出去，我跟裴少说说话。”
　　“妈妈……”
　　玺秀担忧谭珠雁的模样情真意切。
　　有一种错觉从裴锋爵脑子里冒出，他觉得他仿佛在看俩母子离别的不舍场景。这样的想法一出现就扰乱了裴锋爵的心，他是来认奶奶的，他是要过来找奶奶去向爷爷解释，说她只是青楼的负责人，从来没有做过青楼里姑娘们的交易。但是，如果这个男孩是她的孩子……
　　关上门，打开门，他们的对话才持续了一盏茶的时间就结束了。
　　玺秀终于可以走近过去，他跑过去牵着老妇，如他担心的那样，本就年过半百的谭珠雁，此时即便抹了粉，也看得出她面容憔悴，像是受了打击。而裴锋爵脸色也并不好看，他铁青着脸，虽然他没有在看人，但是玺秀感觉得到他对妈妈有怒火。
　　“妈妈……”玺秀搀扶着一瞬苍老的青楼管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刚才不止裴锋爵，谭珠雁也叫玺秀不要靠近听他们说话。玺秀站在房间十米开外的地方，听见了房间里传出几声嚎叫。
　　那房间里面，贵气高雅的裴少、和善稳重的妈妈。但是他们都失了仪态风度，居然嚎叫争辩了开。
　　玺秀扶着老妇，不知道裴锋爵心里惶恐。裴锋爵板着脸出来，出来后看见被他怀疑是自己奶奶儿子的玺秀，他更是面色阴沉了。
　　谭珠雁适才在房间里对裴鼎生病这件事情的冷漠态度再加上她现在与玺秀的感情展现，这一切都让裴锋爵陷入了苦恼挣扎。


第五章 清秋歌
　　更深夜重，裴大元帅的孙子裴小少爷却是睁着眼睛在看黑夜里的属于他的天空。
　　他做梦了，刚刚才醒来，醒来之后便一直睁着眼睛看屋顶。从屋子里看屋顶应该会看见屋脊、房梁、还有铺在上面的青瓦片，但是裴锋爵只看见一片黑暗，却又看得认真。
　　梦里的事情基本都是回忆，只不过是把裴锋爵心里所记挂的重要事，连在睡眠中也不肯放过便全数按入了他的梦境里。
　　去年三月份，桃花开的好时期，处处飘着花香，可是这样美好的时节，裴老夫人，裴鼎的妻子陆明珠，一场急病突降，过完五十大寿，请了许多在京城里的大人物都纷纷上门拜寿，风光无限的老人家，病了一个多月，最终不治而亡。那时裴锋爵刚满十六周岁。
　　“老爷，我嫁入裴家这所房子二十八年，如今便是要撒手人寰了，我也想多活几年多陪你几年，可是老天爷不让。”陆明珠苍白的脸庞上是痛苦的神色，但是她在努力露出笑容。
　　裴鼎表情严肃，对于这个相处了三十多年的妻子，他其实早就有了感情，不论是夫妻情谊还是亲情，数十天的时间去接受妻子不久于人世这个现实，到头来钢铁一般的男人却还是不知道如何去坦然面对。
　　“裴绩还是没有回来。”陆明珠说，“孙子也没来看我最后一眼……他可是一直叫我奶奶的孝顺孙子，为什么……”
　　“那孩子很伤心，不是不关心你，是一直不敢面对，他还小，你无需同孩子计较。”
　　听了夫君的话，想到裴锋爵叫她奶奶的时候，想到裴锋爵拿糖果同她分享的时候，想到裴锋爵开心地捧着难得被他父亲夸了一回的画作跑过来的时候……陆明珠轻轻眨眼，“是啊，孙子一直都很喜欢我，不会故意不理我的。”
　　“刚才沈大夫出去说你的情况，那小子吓得眼泪汪汪。”
　　陆明珠露出笑容，眸光潋滟。
　　“临走前，我想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情。”
　　“你说。”裴鼎的声音在陆明珠之后过了片刻才响起，他眼睛里有着复杂的神色，不难让人看出他的不悦与抑制，陆明珠更是懂，就像裴鼎听她说上一句话就知道她想说的是什么事情一样，她一看裴鼎眼里或明或暗的光，便知道他也猜到了自己要说的是他本不情愿做的事情。但是裴鼎还是让她说了，所以她一定要说出来。
　　“我不管你的前原配夫人在哪里，在干什么，我走了之后，你不能找她。”本是气息奄奄的妇人，在此刻虽然依旧是气若游丝的声音，但嗓音无力，其意志与态度却十足刚硬，她看不见门外叫了她十六载奶奶的孙子，她眼神直逼裴鼎，“我知道你这么多年还是对她念念不忘，但是你知道的，现在我才是你堂堂正正的原配夫人，即便是我死了！夫君也不能让我的地位被他人取代！”
　　裴鼎硬梆梆道：“你知道我不可能会在这么久之后还做这种事情的，你是我的夫人，便一直都是了，尽管之后只是一个牌位，你也会摆在我裴家祠堂，与我的牌位一道。”
　　陆明珠笑着，眼角淌出泪水，“可是你一直都爱着她，就算我做得再好，你都还是忘不了她。”
　　裴鼎为妻子擦眼泪，不说话。
　　“裴鼎。”陆明珠极少直呼丈夫姓名，这时眼睛轻阖，嘴角带笑，“我是你的夫人，谭珠雁是过去了的人，连裴绩都不找他亲生母亲了，你答应我，你不能找她，”妇人的意志在支撑着她，她这个时候说话的声音已是极小，幸好门外的裴锋爵站的位置不远，隐隐约约刚好听明白，连裴鼎都是凑近了耳朵才听见的。
　　她死前最后三个字：“对不对？”
　　裴鼎沉了一口气咽着，他看着妻子的脸，缓缓道：“嗯，不找谭珠雁。你陆明珠永远是我的妻子。”
　　陆明珠安然微笑着死在裴鼎的面前，她躺在床上，手里始终紧紧握住丈夫的手。
　　执念，或许无关年纪，正值青春的少年可以为情爱立下山盟海誓，许诺矢志不渝；临死的老人执着于爱人的善待，求取一句等同“非你不娶”的承诺。
　　陆明珠死前说的话不多，能听见的却一字一句都被躲在门后，因不敢正面送别奶奶而凑巧听了去的裴锋爵记进心里。
　　裴锋爵找了老管家，老管家到裴家跟随裴鼎已有二三十年，裴锋爵没有找错人，老管家为他提供了一些信息，才使得他可以很快找到裴鼎老家的具体地址，同是一个城墙里的地方，但是也有贫富之分，富的在城中央，是县城，而穷的在城角边，是乡下，裴锋爵趁着爷爷去京城看望老祖宗，去了好几趟乡下找人，终于查到陆明珠口中，裴鼎的原配夫人，他爸爸裴绩的亲生母亲，在青楼里，当老鸨。
　　之后，便是爷爷从白发丧女的老祖宗那里回来，裴锋爵不再去乡下。
　　做这些的时候，裴锋爵还发了电报给在英国学习的父亲，得到回邮，他便立即在平日里玩得开心的伙伴里找到了谢林那个风流公子，藉口结伴同游青楼，实则是要找到谭珠雁。
　　梦里清晰地重现了裴锋爵当时以为一切尽在把握中的自在心情。梦境中是一幕幕事件的回放。
　　青楼里，第一次谭珠雁避过去了，第二次她风情万种扭着青楼老鸨专属的步调坦然出现，她敢出来了，却也游刃有余地把裴锋爵唬住了。
　　“您叫谭珠雁？”
　　关上门，眼前人便是自己在找的奶奶。裴锋爵全然没了在外面摆出来的公子气，他开始忐忑了，他才想起来他在谭珠雁面前，只是一个小两辈的孩子。
　　“是。”
　　裴锋爵心里十分确定自己查出来的信息，但是他听见谭珠雁亲口承认，却还是很惊喜，他双掌拍上桌面，激动开口：“那您——您……”
　　“怎么了裴少？”
　　裴锋爵本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却听见谭珠雁的称呼，顿时找到出口，“您知道我是谁吗？”他眼神殷切。
　　“您可是我们全国唯一一位元帅的孙子。”
　　“只是这样吗？我是……”我也是您的孙子。这句话裴锋爵没敢说出口。
　　“是裴王爷的孙子？”老鸨笑颜和蔼，“是，是我们小贝勒爷。”
　　“……”不说起小贝勒爷，裴锋爵都快忘记了爷爷也是一位王爷，他微微皱着眉头，“没有了吗？”
　　“不然呢贝勒爷？噢，您是裴锋爵，裴小少爷，对吧？”老妇故作恍然大悟状，抓着手帕掩嘴的表情自然，嘴角带笑。
　　如此一般就近看自己的亲奶奶，裴锋爵心里有恼火。他在想，为什么他看见的奶奶跟父亲写在信上给他看的那位奶奶，全然不同。他的语气转得有点硬，硬生生收了其中的委屈之意，“您不知道我来这里干什么吗？”
　　对裴锋爵的到来，谭珠雁意外得如同自己突然被铺天盖地的洪水袭击一般，知道危险，但躲不开。
　　当了二十几年的老鸨，娇嗔的笑声手到擒来，她一般不这样笑，但是她却故意拿这样的笑声对付裴锋爵，“来到这烟花地，不是沾花惹草就是招蜂引蝶，多的是些快活事，您来这里，”她方才有丝为人长者的气质流露，就又被她压了下去，话还是那样的话，但是她只能用属于老鸨的语气说，“来到这种地方，可不就是为了快活？”
　　如她所愿，裴锋爵气得捏紧了拳头，不再执着于让她说出一些他想要听的话。这个时候，谭珠雁才恢复她正常的语调，她抓着手帕，下巴紧绷，“裴少，这种地方你不适合来玩，太小了……”她又松了下巴的肉，“你该学学你爸，多看书读书。”
　　刚好提到了，裴锋爵自觉是掰回一城，站起身走向房门，在开门前说了一句：“我爸说他下个月回来。”
　　他没看见谭珠雁震惊的神色，只听见身后的妇女微微颤抖的嗓音：“那就太好了。”她故意装作轻松，语气里，三分真，七分演又撑。
　　裴锋爵为人子孙，心有千斤坠，只得听着谭珠雁如此的声音语调，拧紧了双眉，每一步的行走都如脚踏泥地需人用力拔起方得前行。
　　裴锋爵隐藏不了他的情绪，谭珠雁跟着在后面走出来，却是笑得似乎很开心。
　　裴锋爵以为一切尽在把握，直到见过谭珠雁跟她说过话之后，才又看清现实。
　　一切，应该都只是把握在谭珠雁的手中。她是所有事情的知情人，她几十年前离开裴家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她为什么会当了青楼老鸨，她为什么明知道孙子在眼前有意要相认，却咬死不肯给孙子一条路走过去认奶奶？
　　第二次与奶奶见面交谈，也就是今早裴锋爵闯入香春居与谭珠雁的会面，裴锋爵将错就错，外面传出他被爷爷软禁，那他便把这拿来说事，他说爷爷不相信奶奶会在青楼从而大发雷霆，还气得生病的事实。谭珠雁的反应是轻笑带过，仿佛裴锋爵所述之事与她全无关系。
　　裴锋爵以为或许这一切的牵线是爷爷，他认为奶奶会把事情解释给爷爷听。
　　依奶奶目前的身份，爷爷断不可能自己走进青楼找奶奶。
　　那么又是为何，即便跟奶奶讲了爷爷生病的前因后果，奶奶却没有担心，依旧是一副青楼老鸨的风尘相……
　　在玺秀的房间里，裴锋爵气急拍了桌子问她到底想怎么样，谭珠雁脸上本来无懈可击的伪装才破裂了一点，但是她终究是坚持在亲孙子面前当个不称职的奶奶，她复而笑说：“裴少，您可别再为难我一个风尘之地的老妈子了。”
　　“如果我带着我爹来到这里，您可还能再自称风尘女子？”最后裴锋爵气得说出大不敬的话。
　　也确实把谭珠雁气得再坐不住，她也拍了桌子扯着嗓子嚎：“裴少何必穷追不舍！裴鼎不信他的前妻会沦落风尘这是理所应当的，你不应该再硬要把元帅府的一切与我一家妓院挂上关系！”
　　她的话让裴锋爵有气不得发，最后像一个涨爆的气球，焉萎在原地。
　　要么避而不见，要么，令人无措。这个人可当真是父亲电报中所说的那个“贤妻”？“慈母”？
　　父亲说，无论分离多少年，他相信奶奶不可能会做出对不起爷爷的事情，他说奶奶只是一个掌事人，只不过是掌管了青楼，他让裴锋爵赶紧来青楼找奶奶问清事情原委。
　　梦早醒了，裴锋爵坐在床上回忆近日里与谭珠雁的接触，他试图找到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告诉自己，奶奶就是像父亲所想的那样。
　　他知道事情有很多蹊跷，必定有很多他这个后辈无从得知的因，但是他找不到一个正式的理由去理解奶奶，他完全无从得知为什么奶奶身在青楼，言行似妓。
　　之前是裴锋爵不敢不敬，所以奶奶的掩饰游刃有余，而今早裴锋爵不顾父亲的嘱咐对奶奶出言不逊，却也还是惹得最后两人都疲倦不已。
　　裴锋爵在回忆这些天的事情时，还在思考究竟在父亲回国之前，他可以做些什么。
　　清晨，裴锋爵顶着两只疲倦的眼出现在裴鼎的院子里。
　　裴鼎气消病愈，昨日大早自家孙子又偷偷跑去香春居了的事情他并不知情，几日的调节，心情姑且愉悦，他正在跟老管家一同下棋。裴锋爵见了这场景，搁在爷爷这边的悬着的心才算彻底安了，不过裴锋爵所不知道的是，他爷爷这番坦然休闲，是因为老人家自认为已经把事情解决了。
　　“爷爷早。”
　　“嗯。”老爷子哼气出声，手抓棋子，眼珠子斜着扫了裴锋爵一眼，“难得你起这么早。”
　　裴锋爵暗自苦笑：这不是一宿没睡嘛。
　　“爷爷，我是来找您道歉的，之前是孙子鲁莽，错认了人之后还气到了爷爷，我明白了，不会再弄出这种笑话。”
　　“这可不是笑话。”老人家放下了棋子，扭了身子面向裴锋爵，“你弄出来的，那叫荒唐事！”
　　裴锋爵低头听训。
　　“我问过管家了，他说你是听见了你奶奶临终前说的话，我明白你在想什么，但是我告诉你，你要找你亲奶奶，可以，可你要是要随便找一个不三不四的女人过来告诉我那是你亲奶奶谭珠雁，那你小子就不是我裴家人了！你有多远给我滚多远，不然我这副老骨头，见你一次逮你一次，我不把你打得哭爷爷叫奶奶你就不知道谁才是你大爷谁才是你亲奶奶！”
　　爷爷这怎的又动怒了，不是说好了不生气了吗？你说的那个不三不四的女人还真的就是我亲奶奶，我不用被打一顿就已经知道了……裴锋爵低着头一阵腹诽，心里头第一次觉得爷爷不像爷爷。
　　“怎么？没有话说了？”
　　裴锋爵依旧低头，迅速果决地回他：“没有。”
　　老爷子倒是有些意外，以为孙子无论认不认同，都至少会表达一下意见，结果他竟然如此反应。裴鼎移回身子对着棋盘，摸出一颗棋子，落盘有声，他收回了手才说：“那你就下去吧。闲的慌可以去看看书练练字。”
　　“好。”
　　“嗯。记住，既然你明白自己查错了，那就别再踏进青楼，那是是非地，你别去掺和，如果是想要娶媳妇了，”
　　裴锋爵低着脑袋瞪眼睛：怎的就成了是要找媳妇呢？
　　“我这边找几个媒婆，帮你张罗一下，也不用回京城了，这边多的是身家清白的秀气女子，直接在这里为你找就行了。”老人家现在很是平静，声音沉稳。
　　裴锋爵没空跟他爷爷解释，反正青楼是一定还要去的，不过以后就不能明目张胆了，至于娶媳妇……这个应该可以拿来当挡箭牌？于是素来乖张的孙子，又低着脑袋恭敬应“是”。
　　老人家手上落棋的动作卡顿，瞥了眼裴锋爵，清清嗓子道：“如果你愿意查清事情，那你就去查，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还有，别再弄出这次的荒唐事了。”
　　“好的爷爷。”
　　不顾自家祖父被他今儿个的异常话少而乖顺的模样吓到，裴锋爵保持着谦卑有礼的姿态退出庭院，一边走路一边纳闷：其实爷爷是哪里来的自信说我一定查错了？
　　行至电报局，裴锋爵把一路想到的要同父亲说的话都打了电报过去，期待大洋另一边的父亲能早日归来。
　　香春居里，老鸨闭了房门，生意搁着，客人晾着，她让姑娘们自己招呼客人，而她则是病倒在床上。
　　昨日跟裴少谈完出来，妈妈虽然已经有些受气的表现，晚上忙碌的时候，她依旧还能谈笑四方，可一夜过后，她就卧床不起了。
　　玺秀忙进忙出一个上午，找了大夫，抓了药，送了大夫，去煲药，端来中药，喂了妈妈，被叫出房。他本常挂笑意的脸上已然焉了神，光彩黯淡了几分，他担心妈妈的身体。这几十年来，经常是妈妈招呼生病了的玺秀，妈妈自己很少生病，即便生病了，她也总是可以强撑起精神，看病就医之后调养些时候便又是光彩照人的青楼老鸨。这次是玺秀第一次看见妈妈露出如此脆弱的病态。而且妈妈不愿意让玺秀紧跟在旁照料，病床上的妈妈，眼里有化不开的浓郁的哀愁。
　　都是裴锋爵！玺秀一直守在谭珠雁的门外，心里想了好多想了好久，最后只愤愤喊出一句：“一定都是裴少害的！”控制了音量没让房里的妈妈听见他在打抱不平，他就坐在门前的栏杆上，淡淡的眉毛被紧皱得揪起一片小山丘。
　　受爷爷限制，裴锋爵不能再光明正大进入这个地方，所以这次，他趁着夜深人静起了床，翻墙进了香春居。
　　整个镇上，若要说这么晚了还热热闹闹歌舞升平的，恐怕也只有香春居这家方圆十里最大的青楼了。
　　裴锋爵蹲在墙头，身后是寻常百姓家、是互来交易的集市、是官宦富甲的庭院，外面全是静悄悄的酣睡声；眼前是偌大一所风月地，隐隐约约可以听见琴瑟萧笛的演奏，可以听见男子粗/喘女子娇啼，可以听见灯火忽闪间，受过良好教育的裴家少爷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
　　在墙头吹够了风，终于跳下了墙，裴锋爵呼出一口浊气，照着记忆里香春居的模样摸到了玺秀的房间。
　　“这孩子是还在外面劳累么？”裴锋爵借着月光跟门外离得比较远的灯火光，看玺秀床上叠放的豆腐块，心里又有一口气堵着不上不下。
　　裴锋爵疲倦地躺倒在玺秀的床上，初秋夜微凉，他摊开玺秀的被子铺在身上，竟不经意沉睡了过去。


第六章 秋阳暖
　　玺秀最后一次进谭珠雁的房间为她换了热水，然后拎着水壶回房。打开门就已经察觉到有异样，但是他的房门没有开灯，光线很暗，他只能急匆匆放下水壶，做出戒备的姿态。
　　裴锋爵的鼾声轻微微的，玺秀因被吓得慌乱，听不出来是自己的床上传出来了声响，他不敢确定是不是自己疑神疑鬼，只能手忙脚乱地摸过油灯点燃，谁知一慌乱，手背碰了灯盏，把灯碰倒了。
　　“啊！”裴锋爵猛然惊醒。
　　“啊啊啊！”玺秀被裴锋爵的叫声吓得直跳。
　　被吵醒的裴少坐在床上，双手粗鲁地捋了一把头发，“你这个人怎的就喜欢大惊小怪没事嚷几嗓子呢？”
　　听得熟悉的声音，玺秀平静下来，瞪大眼睛想要看清楚床上是不是裴少，如果是，那又是怎么样的裴少，但是他觉得天实在太暗了，他看不清楚。
　　“你刚刚收工吗？”裴锋爵眯着眼睛，他才睡着没多久就被吵醒了，实则还是困极，话说着就想躺下继续睡觉了。
　　“是。你是裴少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困了啊。”裴锋爵理直气壮，睡完便利落倒下睡觉，顺便把玺秀的被子抱紧了些。
　　“不……”玺秀还是觉得他弄不清状况，他摸黑走过去，伸出两根手指抓了抓，刚好抓到了他的熟悉的被子，“那个，裴少，你要在这里睡觉？”
　　裴锋爵把被玺秀拉出去一点点的被子扯了回来，哼出重重的鼻音：“嗯……”
　　“啊……”
　　“睡觉吧。”
　　“啊？”
　　“你太吵了不睡就出去。”
　　“我……”玺秀无可奈何，委屈地看了看四周。
　　床上还有空位，裴锋爵虽然霸道地抢人床铺，但是又谦让地出了一些空间，那里足够两个玺秀睡下。当然玺秀确实高估了裴锋爵，裴锋爵既然睡了他的床，就不会再考虑他睡完玺秀要睡哪里去，之所以他睡姿安分守己，是因为自小无论躺在多大的床上，他都保持着这样的睡姿一直至今。如果要去找后边的伙计们一起睡，玺秀可能不止会被挤，还会听见一些他不喜欢的话。
　　“我也困了。”
　　裴锋爵已经没有力气回答玺秀了，他嘴巴都张不开了，含糊回了一句：“那就赶紧睡觉。”
　　夜里秋风飒飒，院子里吹着风的大树显得十分欢乐。
　　昨晚睡得早，所以裴锋爵今早醒来得比较早，至少比玺秀早。当发现身边躺着一只小小的人，而且小小的人只抱了一角小小的被子时，他是发愣的。盯着玺秀看了许久，才想起来他昨晚翻墙之后进来这里，太困了就直接睡觉来了……“就算加上我一个，这孩子也不用缩到角落里睡成一只小猫啊。”他下床站着，眼中彻底清澈明亮，没有困意，“我还真的没叫错，一只就是一只。”裴锋爵的嘴角勾着笑。
　　尽管玺秀上床睡觉的时间较早，比平日里值班到半夜三更要早得多，但是他昨晚上床躺了很久才睡着，甚至比那些换班回屋睡觉的人还要晚，他那时都听见了大家成群路过时的说笑声。他没有睡意，在大家走过之后，他起床半夜去老鸨房间再探看一番，了解妈妈的病情逐渐好转，安下心来，他才慢悠悠回到自己的房间，这次躺着看了裴锋爵许久，后来才昏昏睡去。所以，他今天早起不了。
　　可是裴锋爵需要玺秀起床为他带路，他在玺秀房间逛了几步，喝了几杯水，等不及了，开始大喊：“起床啦小喽啰！”
　　玺秀被惊醒，一个扑腾跳下床。
　　裴锋爵翘着腿，一脸觉得好笑的模样，“你又是怎的了？”
　　玺秀看清裴锋爵的脸，记忆立马回笼，他挠头不好意思道：“忘记裴少也在了，以为是我睡过头耽误了差事。”
　　裴锋爵看了看玺秀光溜的脚丫子，又把脑袋偏向门外，一言不发。无辜的孩子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见裴锋爵当真不说话了，他撇嘴转身去折被子，准备洗漱后干活去。
　　裴家公子还是不说话，一副冰冷的态度令人摸不着头脑，于是玺秀看了他几眼得不到回应后，便径自走出房门，谁知道裴锋爵却又紧跟而来。
　　“裴少？”
　　“嗯？”
　　“您跟着我做什么？”
　　“带我去找你们妈妈。”
　　玺秀突然停下脚步。
　　“砰！”
　　裴锋爵走路向来不虚，每一步都踏得实诚，心里想着又要应付自己奶奶的现实正入神，玺秀突然停下他却不知情，于是直直地，重重地，撞上玺秀的身后。
　　高了两个头的人，凹着的胸膛直接砸到玺秀的后脑勺，两人同时痛呼：“啊！”一个捂着胸口一个捂着后脑勺。
　　“怎么停下了？”裴锋爵痛得眼红，心里腹诽玺秀是个铜头。
　　“您为什么又要找妈妈？您到底是要找她做什么？”玺秀粗鲁地搓脑袋上的毛，龇牙说话。
　　“给你说多少遍了，小喽啰去做小喽啰的事情，我们的事情用不着你管。”
　　“你不说我就不带……诶……”玺秀又被揪了耳朵。
　　裴锋爵得意地拉了拉玺秀的耳朵，心平气和地开导玺秀：“你又要威胁我也得聪明点，不然只会被我威胁。”
　　玺秀踮着脚减轻拉力，“我带我带，裴少我错了你快放开我，我这就带您找妈妈去。”
　　“好！”
　　裴锋爵爽快地放开了手，谁知道玺秀一逃脱魔爪便跑开，跟裴锋爵保持了十米的距离。
　　面对这样一只狡猾的小东西，裴锋爵挑眉，他脾气不错，但是不代表没脾气。虽然一直以来对弱小的玺秀有同情心，但是如果玺秀不是一个乖巧本分的弱小份子，裴锋爵对他便不会多么友好了。
　　“是不是我对你太放纵了？”
　　裴少的语气带着隐藏的怒意，玺秀一向敏感，于是他明白自己可能真的惹火了对面的人。他只是一个妓院小厮，若换成平时对着别人，他从来不会有这样忤逆的行为。
　　但是其实玺秀以为裴锋爵是不会真的生气的……
　　“裴少，我妈妈生病了，我只是不希望您再气她。”玺秀认真地说。
　　“……”裴锋爵的怒意顿时烟消云散，现在只关心他奶奶生病了这件事情。他迈了大步朝玺秀走去，抓起他的手腕，“她现在在哪里，快带我去见她。”
　　玺秀不肯走，他往后想扯回自己的胳膊，声音已经染了哭腔，“你是不是又要跟她吵架了？妈妈这么多年没有跟人吵架，身体一直很好，都是你气坏了她，你不要再见她了……”
　　“你闭嘴吧。”裴锋爵见玺秀这副模样，无奈松手，“我不是故意气她的，她生病了不是我想看见的，你放心带我去找她。”见玺秀犹豫的样子，裴锋爵补充道：“我去了，问题才能解决，你的妈妈才能康复。”
　　裴少的眼神坚定，玺秀这个时候想起来大夫说的话：“你们妈妈这是心病，有事郁结于心，心事太沉重，才突然冒了风寒，该配的药我写给你，但是心病还需心药医，你看她现在的神色哀伤，如果不解决心病，恐怕一时半会身体是好不了的。”
　　“裴少……你跟妈妈到底怎么了？”
　　裴锋爵眼珠微动，拉伸的禁闭的下巴使他看起来严肃了几分，他挣扎了少顷，终于决定先问玺秀他一直怀疑的事情：“你是谭珠雁的儿子？”
　　“啊？”玺秀瞪大眼睛张圆了嘴巴，一脸错愕。
　　“我问你跟你妈妈是不是母子关系。”裴锋爵绷着脸。
　　“裴少……好多人都叫妈妈妈妈的，不止我……”玺秀颤巍巍道，此刻他深刻地觉得裴少疯魔了。
　　裴锋爵好看白俊的脸一阵青紫，他气得抬头望天缓解情绪，“你只要告诉我你是不是这里青楼老鸨谭珠雁的儿子就行了。”
　　玺秀蹙眉道：“我不是。”
　　“那你跟她有没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你跟别的小厮不一样？”裴锋爵降下身高，脑袋与玺秀的脑袋等高，眼睛正对着玺秀问。
　　“我是自小被妈妈带大的，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但是妈妈对我就像对儿子一样好，所以我很爱妈妈。”玺秀回答。
　　“快别叫妈妈了。”裴锋爵偏了偏脑袋，颇为满意。如果奶奶真的跟别人生了一个比他小的外叔叔，那他可能会恨上自己的奶奶，而且祖父父亲一定也会受打击。还好没有。
　　“为什么？”
　　“因为你叫妈妈跟别人叫妈妈不一样，你叫起妈妈来跟在叫亲妈一样。”裴锋爵没好气道。
　　玺秀不服，一本正经回道：“因为本来就把妈妈当亲妈了。”
　　“得了我不跟你说，你快点带我去找你妈妈，我去看看她。”裴锋爵再次拉过玺秀，跨了大步往前走，“她病得重吗？”
　　“应该不重。但是，裴少你走错方向了。”
　　“那你带路。”裴锋爵让玺秀先走，然后盯着玺秀的头顶问：“什么叫应该不重？”
　　“是感染了风寒，已经开药吃了，我昨晚去看，妈妈烧退了，睡得很沉。大夫说了，妈妈是心病，如果心结解开了，不用吃药也可以痊愈。”
　　“那就很重了……”
　　“为什么？”玺秀再次停下脚步。
　　“怎么又停了？一边走一边说就行了。”
　　“已经到了，那间就是妈妈的卧房。”玺秀站得笔直，“裴少，为什么你说妈妈病很重？是心结解不开了吗？”
　　裴锋爵被玺秀单纯的眼神看着发慌，好像不告诉他实情就是犯了大错一样。但是现在情形来看，无论是爷爷那边还是奶奶这边，这件事情都不好让外人知道。
　　“我不清楚，反正决定权其实是在她的手中，”裴锋爵下巴指了指谭珠雁的卧房，“我不知道她处于什么原因不能把实情告诉我，而且如果她不说清楚那些事情，我就没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真的很想知道吗？”
　　“嗯。”
　　裴锋爵眉峰一挑，“可以！”他勾唇把头低下去，唇靠着玺秀的耳朵，“那你要帮我做内应哦。”
　　“内应？”玺秀红着脸看近在咫尺的裴锋爵，发出疑问。
　　“想要了解事情，首先你要把你知道的关于你妈妈的一切都描述给我听，毕竟你应该也有十一二岁了吧？这十一二年间发……”
　　“我已经十四岁了裴少。”玺秀黑着脸纠正，“只是个子小了一点，但是实打实有十四岁了。”
　　“啊？噢，十四啊？”裴锋爵憋了笑意，“好，好好好十四十四，我有时候会觉得你不满十岁呢……”他终于忍不住了，“哈哈哈哈！”
　　“……”玺秀心情复杂，尝试把话题带回来，“我还记得三岁时的一些事情，可以全部都告诉你。”
　　“嗯，行。”裴锋爵嘴角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消退，“那个，要不你先告诉我，然后我再告诉你我跟妈妈是什么关系，怎么样？”
　　玺秀狭长的一双大眼睛审视着裴锋爵，眸中有孩子气的天真单纯，可他又不动声色，轻轻说了一句：“好。”
　　“那我自己去看看她，你别跟进来。”
　　“好。”
　　推开房门，侧方便是卧榻之上轻闭眼皮的谭珠雁。她的病态确实憔悴不堪，年过半百，她的头发有几处长了好几根白发，平时看不出来，现在老妇人卸了一身刚硬的盔甲后，白发便喧宾夺主，抢着映入人眼。裴锋爵看着这副模样的长辈，心里有愧亦有恼。
　　“奶奶。”
　　谭珠雁昨夜再度失眠，望着屋顶房梁回味过去，越回忆越哀愁。那会儿玺秀过来看她，她是装出来的沉睡模样，实则老人家到天快亮才昏睡过去，直到现在，被裴锋爵一声呼唤从梦中喊醒。
　　裴锋爵不忍，见老人看他的眼神复杂而不明意味，他心里亦是五味杂陈。可令裴锋爵意想不到的便是，奶奶居然会在之前对爷爷的病情置若罔闻之后，主动问起爷爷。
　　“你爷爷怎么样了？”
　　“他……病好了，很精神。”不敢说起爷爷病好了是因为他以为他查到的就是事实的原因，听见谭珠雁睡在病榻的虚弱声音，裴锋爵小心翼翼，可再不敢气到老人家，“您……怎么样了？”
　　“没事，今天好多了，应该是最近太劳累，让老妈子躺两天，也就无碍了。”谭珠雁露出慈祥的笑容，却又显得疏远。
　　如果谭珠雁这样的笑容是出现在前日的大吵之前，那可能是真正的笑意，现在这样笑，只会让裴锋爵觉得，老人家是下定决心不跟他有任何瓜葛，所以把墙糊得彻底，不让其有一丝丝的缝可透风。
　　“那您休息吧。”
　　说罢也不看谭珠雁的反应，裴锋爵退出房门，站在门口。
　　秋日干燥，拍在身上暖得不行，日光下的倒影躺在门前，裴锋爵一米八的身高被拉得老长，瞧了眼地上的影子，照着日光沐，使人感到存在于世间的自己是真实并炽热的。微微眯眼看被他喊去远处站着的玺秀。小不点站在屋檐下避阳，但是人看向这边是逆光的，所以本来一双狭长明亮的大眼睛只眯剩下一条线，正在努力看清裴锋爵的脸面。
　　“真实。”
　　不知为何，此时此刻此景此无法用言语描述的心情，裴锋爵的脑子里只有这两个字的感慨。
　　他朝玺秀招招手，地上的黑色影子也跟着有了动静。
　　玺秀看了一会儿才看清楚并想明白：裴少在召唤他。于是他快步小跑而去。
　　“真实。”裴锋爵的唇抿成一条线，偏了脑袋看天上刺目的太阳，嘴唇的弧度上扬。
　　“裴少！”玺秀跑近停下，手掌挡在眼前，这个时候大眼睛又回来了，因着疑惑的情绪在求解，大眼睛瞪得又大又圆，玺秀伸着脖子向上，问裴锋爵：“怎么样了？”
　　裴锋爵低头，一掌盖在玺秀脑袋上，随意答道：“没怎么样。”
　　放下手裴锋爵继续张望了几眼天空，再扭着身子，回过头对玺秀说：“关门吧，你妈妈应该今天晚上又可以当这香春居里，光彩照人的老鸨了。”
　　求解与不解的眼神都被玺秀收了回去，“又可以？当香春居里光彩照人的老鸨？”玺秀绕过裴锋爵，心里嘀咕着这句怎么听都觉得古怪的话。
　　“别忘了你答应跟我说的事情，还有要记住，千万别让你妈妈知道我跟你勾搭一块了。”裴锋爵鞠了腰，把头低到玺秀的脑袋边跟他说话。“你妈妈”这个称呼真让他无奈，但是他又实在不想一口一个“老鸨”叫自己的奶奶。
　　“又不是干坏事，怎么可以说成是勾搭。”玺秀回身看裴锋爵。
　　裴少的米色西服修长贴身，他双手插兜，长腿高抬，步步矫健。明明潇洒风流，可这样的背影却让玺秀觉得荒凉而心疼。
　　“他跟妈妈是真的相爱吗？”
　　裴锋爵不知道玺秀被青楼的人带歪了想法，居然会认为他与他奶奶之间有男女之情。


第七章 脱靶
　　裴锋爵多么沉重地从妓院里奶奶的房间出来的，反之他便多么轻松地去面对之后的一切。
　　“爷爷，张老师说我的课程就要结束了，是不是我差不多也可以放假了？”
　　“张老师回老家，你说那李老师的课也不上了，让你休息一个月，这刚过了一个月的假期没多久，你又说要放假？”
　　“张老师说我把他教的全学来了，所以现在可以出师了，不信你老人家自己去问他。还有李老师这边，我早就说我自学都可以搞定的知识，您就别操心了。”
　　“怎么突然间急着摆脱课程，你要去干什么？”
　　“我当然是想专心在找雁奶奶这件事情上。”
　　“我可听说你最近还有悄悄去青楼？”
　　“去……去过一两次，那是因为……”
　　“你如果硬要认为你奶奶待在那种地方，你就收拾包裹给我滚出这个地方。”裴老元帅中气十足，丝毫不带含糊，“我不管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我在几天前已经查得明明白白，你奶奶不在那里！”
　　“……”裴锋爵实在忍不住耷拉下眼皮，到底爷爷是查到了什么信息让他那么肯定他自己，如果奶奶不在香春居，那香春居里那个跟父亲摆在房间好几年的画相似度极高的人又是谁？
　　奈何这是无法反驳的人物啊……裴锋爵低头踢脚。
　　见裴锋爵的模样，身为长辈，裴鼎颇感悲痛。而后思及孙子不过是为找亲奶奶，他才放轻了语气，“我派了几个人去到以前住的地方探听，让他们直接找我几个老乡问情况，他们几个一直住在那边，什么情况他们都知道。回来的人告诉我，你奶奶早在三十年前就离开了这里，这跟我以前偷偷找过你奶奶时得到的信息是一样的。我知道你这孩子不会干鲁莽事，为了确保查出真相，手下们特地问了那几个老家伙：‘去过香春居吗？里面有没有谭珠雁？’而那几个老头跟听了骇世奇闻一样，说不可能，他们都去过那里，从来没有人在青楼里看见谭珠雁。听着手底下的人这么说，我想了一下老头子们的反应，我也觉得好笑啊。你奶奶怎么可能去青楼里？还好我让他们不要说明身份，不然可真的是让人笑话了去。”
　　裴锋爵侧对着裴鼎，凝视院外那棵直挺挺的松柏深思，听着爷爷向他一句句解释、一句句引导。
　　“既然你真心想找她，那你就去吧。”裴鼎也没有看裴锋爵，他在看厅堂里高挂的字画，字画上有景物，和“国泰民安”四个大字，苍劲有力，大气磅礴。
　　“她在一个叫‘新丰岭’的地方，几年才回来这边一趟。据说，已经在那边安居乐业，乡里那些婆娘说，你奶奶已经有丈夫孩子。”
　　裴锋爵骤然回头，他看见祖父，这个白发翁，他脑颅微仰，看向墙上悬挂的字画，这样背景下的高大身影，有着苍凉之感。
　　爷爷的话让本来已经收拾好心情的裴锋爵坠入谷底。孰真孰假，哪怕他亲眼见了谭珠雁，他也不敢肯定地认为谭珠雁没有过丈夫孩子，甚至玺秀……那个十四岁了的孩子会不会是……
　　“你听明白了吗？”裴鼎转身见裴锋爵一脸失魂落魄，皱起眉头，“我也不会追究你是怎么查的，能耐到把事情查到了青楼去，但是现在我已经明明白白告诉你，你奶奶不在青楼。如果你想找她就去那个什么岭，也不需要带她见我。”老爷子语气里含着暴躁的情绪，“你既然听见了我夫人临走前的遗言，那就要知道，这个家的女主人，不是姓陆，就是姓秦。”
　　啧。明明就是因为以为谭奶奶有了新夫家所以才气急败坏撇清关系，如果当真那么宠爱敬重陆奶奶，恐怕不会在一开始被气得揍人。裴锋爵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弄得心情不爽，什么都没多想，顺嘴怼回一句：“那以后我要找了夫人，她姓谭怎么办？”
　　“你个狗日的娃！”
　　一声爆喊震破山岗，裴鼎如下山猛虎扑过来，裴锋爵吓得撒腿就跑。狼狈逃窜，心里为自己庆幸逃出生天，顺便骂了一通自身的大意失言，现在爷爷断定奶奶另嫁，他又怎么能这样气爷爷。
　　只是为难了裴锋爵，他的任务又会繁重几分——查清爷爷所说事件的真假。以后去青楼务必要绝对隐秘！
　　不过刚才裴鼎听他是要去找奶奶，便不再过问上课的事情，兴许那样便是同意了他的提议？也就是说，以后青楼随便他偷偷摸摸地去，畏畏缩缩地来！裴锋爵心情豁然开朗，只要有时间有机会，他不信就撬不开这谭奶奶的口！
　　出了院子便看见老管家走过来，裴锋爵连忙拉着人往旁边退，“小少爷，怎么了这是？”管家不明所以，盯着裴锋爵问道。
　　“管家，”裴锋爵兴致勃勃，“你是不是告诉我爷爷你只对我说了老家的地址而已？”
　　老管家反应了一下，方才小心翼翼点点头，说：“嗯。”他已经很周全了，只告诉老爷一些事情，还有许多，他那会儿见老爷气得脸色铁青，在没有跟裴锋爵交接过的情况下，哪敢多说。
　　“噢，果然，所以我爷爷才又自己派人去那里查了一遍！”
　　“是的小少爷，我也听到了回来的人说的，可是老爷派去的人查回来的跟你查回来的怎么会不一样呢？”老管家百思不得其解，据他所知，当初裴锋爵是借机去了一趟那边，亲自去找人询问的。就像裴鼎认为裴锋爵不会太鲁莽一样的道理，裴锋爵平时的行事作风使看着他长大的老管家认为，小少爷查出来的不应该有错。而事实也确实没错。
　　“这我不知道，我没有去做手脚，除非是当时我找的碰巧跟爷爷找的是两伙人，一边认为奶奶是青楼老鸨，一边认为奶奶远嫁他方。可能……可能奶奶三十年前改嫁，结婚生子，后来又回来了这里开青楼。”裴锋爵沉声道，“我是不知道爷爷听见奶奶在青楼后会那么愤怒，不然打死也不会这么快说出来的。”事情变化地令人无措，裴锋爵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现在会两头犯难，“反正现在先瞒着爷爷，让他暂且先以为奶奶就在别人家里吧，总比让他知道奶奶是青楼老鸨妥当，管家你一定帮我瞒住了！还有，帮我留意爷爷！我怕他知道我还去青楼会怀疑我。”
　　老管家听裴锋爵分析了这么多，也明白了一些，愣愣地点头说好。
　　“你也别紧张，出了事有我扛。”裴锋爵颇有英雄气概地拍了拍老汉的肩膀，其实说了那么多，也是在为他自己做一个整理总结，总之他现在舒服多了。
　　“我去看望两位老师，今天开始不需要再上课了。”
　　裴锋爵迈出兴奋的步伐，老管家在身后喊着：“老爷同意了吗？小少爷！”
　　“同意同意了，你以后就不用提醒我到时间去上课了！”裴锋爵倒着走路，朝管家摆手告别。
　　小少爷胜券在握满心欢喜，老管家站在裴鼎的院子外，却是忧心忡忡。无论如何，前夫人是实实在在在青楼里当起了妓/女们的领头人，无论她有没有另嫁，偌大的元帅府是绝无她的容身之地啊……恐怕到时候老爷也不可能会同意少爷跟小少爷去找老鸨认亲的……
　　老管家在裴府待了三十年，虽然没有见过谭珠雁，但却凭着自身的阅历经验，与谭珠雁想到了一个地方去。这是十七岁的裴锋爵无法想通的。
　　实则因为父亲裴绩的缘故，裴锋爵的做人观念更偏向西方浪漫主义。他知道亲爹一直都想念生母。以前看见裴绩画的妇女图，以为是哪个朴素的妇人令父亲难忘，还会替父亲担心母亲是否吃醋，后来知道画中人是奶奶，裴锋爵才明白父亲原来不是不待见母亲，而是他的亲生母亲另有其人。这几日也看出来爷爷那隐藏于口的对奶奶的爱意，当裴锋爵人生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都在思念一个女人，这个女人便是裴锋爵也喜欢也思念，也盼着她回来的，亲奶奶。
　　因为父亲的亲情，祖父的爱情，裴锋爵便理所当然地认为，只要奶奶没有娶妻生子，她便是元帅府的夫人。


第八章 校园小桃红
　　“你聪明是聪明，看得懂字是看得懂字，可要拿着这些教学笔记让你们自己去琢磨理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不是看得懂表面就可以懂得这些字在说什么内容的。本来你还有几节课，我都已经想好了给你怎么上，这样看来我只能把我自己读书时候留着的读书笔记给你看了，毕竟我那个时候也是学生，写的东西是为了让自己看懂，教学笔记都只写了个大概而已，你一上来就找我要教学笔记，差点弄懵了我。”李佩坐在办公桌前批改作业，一边与裴锋爵对话。
　　“那李老师，您看您都把少年时期的珍藏知识点给我看了，我能不自己学好吗？毕竟您也觉得我聪明吧？”裴锋爵反坐在不知道从哪里拉过来的凳子上，手叠在椅背上，认真地说服老师。连爷爷都同意了让他自由学习，要是折在老师这关，那他裴锋爵这十七年都白混了。
　　李佩顿了顿了手上的动作，仔细想了想，确实以往裴锋爵上课的表现就如他自己所言。李佩又开始动笔修改作业，嘴巴松了一些，开口回他：“觉得。”
　　裴锋爵站起来，“那您就是同意了对吗？”
　　“嗯。”李佩放下手里的笔抬头看裴锋爵，“那我把我的笔记都给你，你可好好学习。”
　　“没问题啊老师！”裴锋爵笑容灿烂。
　　“你不是还有一个老师教学吗？他也同意让你停了？”
　　“同意，就是李老师跟我说的最后剩下几节课，快点教完他要解放。多亏了他我才能放假。”
　　李佩整理本子的动作很快，没一会撸了一沓本子叠放在一起，“这老师可以的啊，思想先进。”他抬头看裴锋爵，调侃一句。
　　“他教我武的，说是我这个人怎么练都练不出一身腱子肉，没有教学成功的成就感，他懒得教了，让我把所有该学到招式技巧都学完就可以出山了。”
　　“噗，”李佩忍不住笑意喷发，“裴老元帅这是去哪个山沟给你挖出来的武术老师？”
　　“那我就不知道了，其实我武术老师看着挺霸气的，虽然没有我爷爷的体魄跟气场，但是我爷爷也夸他能力高。”
　　李佩微笑摇头，然后手拿着一本本子往那堆高的本子上一拍，“搞定！”他看了看裴锋爵，如果这些资料都给学生看，一百个学生里一定有至少九十九个学生会在惊讶之后哭丧了脸。而裴锋爵，他是那百分之一的例外的保证，一百个学生里如果有他，一定可以保证有至少一个人，不哭不闹，笑着接过那半米高的书册。
　　李佩深感欣慰，笑着再提起前面的话题：“腱子肉，也就是肌肉，只有你持续大程度地做专门训练体格的运动，就一定练得出来，哪怕裴家小少爷玉树临风，一身正直，也可以给你教出来一块块突起的硬肉。如果怎么训练都不能把你教成一身腱子肉，这是老师的无能啊。”
　　“李老师，知识论学者，”裴锋爵服气地伸出大拇指。敢这样说张宇杨的人，似乎李佩是第一个，当然，有本事去张宇杨面前说，那才真能让裴锋爵服气，要知道张老师的肌肉都格外突出……“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呢老师，也是，你们两个人同时当我老师当了这么些年，居然还不认识。”说出来裴锋爵自己都吓到了。
　　李佩却是淡然道：“都是分开的课程，各司其职，没见过也正常。”
　　“成，那等我张老师有空了，我请你们一起吃一顿毕业饭！”
　　“那我等你。”李佩坐回座位批改作业，语气趋于平淡，裴锋爵怎么看都觉得李老师是在下逐客令了。
　　略微揣度，摸到了七八分答案，裴锋爵搬了那摞资料，轻声快语，“那我走了哈老师，”他走得略快，在要走出门时，他提高了一些音量，“如果李老师您有空了，我单独请您也是可以的！”
　　办公桌前，李佩露出偷笑的神态。
　　走在大学里，裴锋爵格外醒目。本就衣着不凡，加上那摞挡了他上半身的资料书册，他简直是学校里头的奇观。
　　从容潇洒如裴锋爵，他也有一天遭了糗。
　　满地散落的书册本子，甚至里面有挺多单页没有装订的纸张，这一撒手，再来一阵风，纸张纷飞，吹走了裴少的淡定从容，“这什么破事？”他气急败坏地抓在空中悬浮的要溜走的纸，完全无暇去追究责任，索取赔偿。
　　许久，东西才都找了回来，裴锋爵抓了满怀的纸回身，看见资料那处有一个女孩在整理书册，她在捋平被抓得褶皱的书页，才想起来，刚才几个帮忙的人里，有一个一直都在帮忙捡东西，直到现在，其他人顺手帮忙后都走了。
　　“谢谢。”
　　女生应该是学校里的学生，穿着正经的校服，她把飞到脸上的发丝又塞到耳后，脸上一抹红晕，轻笑道：“不谢，是我抱歉，刚才一边走路一边看书，才把你撞了。”
　　裴锋爵稍微扬了扬下巴，心道：“原来如此。”
　　“好，这些交给我。”裴锋爵蹲下，快速地把怀里的纸张整理好，然后抱起那一摞东西，绅士地对女孩告别：“那我走了”
　　李云也向裴锋爵告别，说了一句“再见”，目送裴锋爵远去。只是女孩脸上红晕未退，相反地更红了一些，眼里是意犹未尽的娇羞。
　　往后几天，便是裴锋爵没日没夜地看书看资料学习的生活，他一心把自己的事情解决好，然后就可以专心投入艰巨的“复合裴家”的光荣任务。
　　从向祖父坦言要停课去找奶奶，到他拿到资料全部掌握好，往两位老师那里要来了一份满分学习总结，正式宣布课程结束，裴锋爵花了七天。
　　他这七天里一直在揣摩：奶奶七天看不见我，会不会以为我放弃了她，从而幡然醒悟追悔莫及？
　　事实上，靠着自己主观意识揣摩出来的东西，十有八九是无用的，那既不可能发生，也不会为人带来什么好主意。


第九章 春意
　　这几日，不知道哪里吹来的邪风，香春居的生意异常火热。
　　“刘爷，”老鸨大概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病好之后迎上生意红火，她叫起男人来，比以前甜软好听多了，“您这来得可真勤呢。”
　　“哪次不是我最勤？谁让你们这里的姑娘又香又软，哈哈哈！”被叫刘爷的人一双小眼睛不断地往老鸨身上凑。
　　往日里老鸨招呼客人也很热情，但是却总是给人疏远的奇怪感觉，这日里，可能既是因为身体康复生意火热，也是因为被裴锋爵一搅合，老妇人存了气，便有几分故意地对着一群只知嫖乐的男人展颜欢笑。
　　“行，这就给您安排姑娘来，”老鸨领着人进大堂包厢，知道这个人来时总要先尝口茶，她巧笑连连，“您可里边请，喝个茶先。”
　　“行行行，那妈妈您忙您的，”男人色咪咪的眼睛终于从老鸨的身上离开了，他试过想趁着老妇今日乐得欢上手一把，可被她不尴尬地避过了之后，男人也就打消了那个念头，反正这里头莺莺燕燕可多了，那才是最可人的，“妈妈您记得把姑娘叫过来啊！多叫几个，今儿个我揣够了银两！哈哈哈哈！”
　　“哎哟瞧您这，老妈子我记得呢，爷放心。”老鸨转身嚷了一声：“玺秀！”
　　“在！”
　　“上茶。”
　　“这就来！”玺秀提着茶壶四处奔走，手法娴熟地为客人添了茶，边恭敬地退下。
　　路过大门口，他看了看又去到门口招呼客人的妈妈。
　　“小二！这边上酒啊，还有我的花生呢？磨磨蹭蹭。”西厢房又有酒鬼在叫。
　　“来了来了！”玺秀一旁放下茶壶，扯着嗓子小跑过去。
　　“赶紧的，爷我吃饱喝足要开荤去了。”那厮冒着酒气的语调听着都能知道人已经十分不清醒了。“小二！”他又喊了一声。
　　“来了来了！”玺秀终于拿来了东西，扯开嘴角赔笑说：“爷，实在对不住。您的酒跟花生在这呢。”
　　酒鬼当真酩酊大醉，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看酒菜确实是上来了，又不耐烦地摇摇手冲玺秀说：“下去下去！”
　　玺秀求之不得，抓了好几个酒壶便撤，出了那厢房，他呼出一口浊气。里面满是酒味，来青楼喝花酒是寻常事，但是真的喝得不省人事的，几天里也就一个，大多人还是来这边找女人为乐，所以其实香春居较多的不是酒味，而是胭脂香与熏香。令裴家少爷闻之蹙眉的熏香，玺秀已经闻习惯了，而这浓重的酒味，他是嗅不出一丝香的，只能闻出酒臭味。
　　辛苦了几位姐姐伺候一个酒鬼，不止在厢房里熏着臭味，还要被酒鬼的一张满是酒味的臭嘴接触。玺秀耳朵动了动，微微向后靠去听厢房里的动静，回位后又微微向前拢，听了也干涉不了，不如闭起耳朵，像紫罗姐姐说的那样，两耳不闻窗外事。
　　在二楼的房间，房门前便是之前玺秀被裴锋爵解救的地方，这个房间是青鱼的，她招待客人的客人要找她，也就都是往这边来。闺房里，一名长相颇俊的男子压在青鱼身上，两人相视而笑，气氛暧昧，似相恋已久的老情人，然，这个男人是第一次点了青鱼，第一次进这个房间。
　　东厢房，在一楼大堂的一处，这里的厢房虽然是隔开了空间，分出了层次，但是终究不是一个密闭空间，这里是没有门可以关上的，大堂里人来人往，男人们喝花酒，抱女人，不同人发出的笑声往来交错。
　　又是月桂，她这次招待的不是肥得流脂的吴老爷，而是牙黄且尖，像一根根香蕉，的王大爷。王大妈死了二十年了，王大爷一直没有再娶，并不是他对王大妈感情深厚矢志不渝，而是他明白娶了媳妇比上妓院嫖/娼麻烦得多，所以他把新的老婆本攒下来，需要女人的时候，都上这地儿最大的妓/院里头找女人。
　　月桂就是他跟吴老爷两人从不换口味的点名姑娘。
　　月桂是一个二十二岁的大闺女，家境还行，却与父母亲不合，一气之下跑来了香春居卖艺。这地方但凡听说过香春居，就必定把“城里头头牌的妓院香春居”这样的说辞一块听了去，月桂就是听说了香春居的地位，才选了这里。卖艺不卖身，却在见多了男欢女爱之后，向老鸨提出，她也要为青楼贡献自己。
　　嘈杂的一楼，此处荡着淫声，月桂乐意这种众目睽睽下的放/荡，她丝毫没有控制叫声。大堂里男人们时不时迅速把视线射向东厢房而后迅速撤离，只不过是为了瞄一眼厢房中，令人不满的春/色。月桂伺候一般的男子，可不会叫得如此起劲，在场许多人也进入过叫声飘荡的这个妓/女，可是妓/女太过猖狂，她与他们做的时候，轻松敷衍，总让男人觉得自己满足不了她，甚至曾经在干完之后，月桂惹得被几个人打过。而这房/事私隐，便是厢房外，男人们的不满源头，众人心照不宣罢。
　　玺秀离东厢房远远的，偷瞄到王大爷开始解月桂姐姐的衣服开始，玺秀就退避三舍，眼不见为净，耳不听为清。大堂里人多杂声多，玺秀一直待着西厢房附近，哪怕闻酒臭，也好在躲过了月桂的娇叫细吟。
　　青鱼房间里，一男一女已经赤/裸相见，许兆柔情地与青鱼做完了春/宫/图上的所有动作，惹得青鱼气喘吁吁之余，暗自感叹：这个男人不会是男/妓吧……
　　“爷……爷……爷您……歇……歇会儿可以么？”青鱼全身无力，“我……”
　　许兆微笑着为她撩过头发，把人放在床上，自己也紧贴上去，两人滚热的身体紧贴，更是燥热，不过耗费体力太多，没有了精力的许兆也没有了兴致。见青鱼一直没有后续，他问青鱼：“你怎么？”可是她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闭着眼睛咽口水。
　　“那就睡觉。”
　　许兆抱着青鱼，仿佛对方是他心爱的情人，紧紧地，然后安心地睡去。


第十章 阑珊
　　“更有风流，妓/女胜徐娘”
　　古人诗作里不乏描写妓/女的风光，但今日不同往日，青楼那般古时高雅的场所，如今只剩下糜烂的风气，淫/乱妓院空有青楼壳。妓/女胜徐娘，胜在她腰肢比人细软，任谁都可掐捏一把。
　　裴锋爵这次不带一兵一马，谢林要逛妓院是谢林的事。他也不打算先见老鸨，他的目标人物是玺秀。那是多日前站在阳光底下，裴锋爵与玺秀约定好了的。
　　可是走到门前他才想起来，要想单靠玺秀瞒过香春居里所有人，那也得再次大摇大摆进入香春居才行。于是他来了。
　　“周公子，”老鸨就站在大堂里靠近大门的地方招呼客官，见进来一个相貌堂堂的公子哥，喜笑颜开迎上去，“哟，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您还记得我，别来无恙啊！”周玉棠笑着回应。看他的样子，并不像是会出入风月场所的人。
　　“是啊，周公子太久没来了，老妈子我一直惦记着您呢。”
　　“惦记着跟自己孙子一样大的男人，可真是好想法。”裴锋爵就站在门外，他刚刚看见周玉棠踏入青楼大门还剩下一半的背影，便停下，待人进去后，他才靠近门前，稍稍侧身探听。听见里面令人不耻的对话，他心里怒火，暗自腹诽。
　　说来也巧，在裴锋爵把爷爷唬得团团转，偷偷摸摸想过来找玺秀前，谢林过来了。谢林听说裴锋爵被老元帅抓包去青楼的事情后便一直留意着这头儿，得知裴锋爵被他爷爷释放了，开心得宛如被关被放的人是他，一有机会就过来邀请裴锋爵一块去青楼玩了，好巧不巧就是在裴锋爵要偷溜去青楼的这一天，说是在临走前，得为裴锋爵送别一下。
　　裴锋爵脸上跟着说笑，心里却是在想：谢林你消息是找谁打听的？怎的不靠谱成这。爷爷虽是武将，却不随意动武，打我一巴掌就是气急了，哪还能真关人禁闭。除非我逆着爷爷的意又跑青楼被他知道……
　　裴少不知道的是，谢林不止十分相信这个裴府看门小厮带出来的消息，还把消息带到了青楼里，他听说的他被关禁闭的传言，正是从谢林这里传出去的。这谣言，不仅让天真的玺秀以为裴少那几天很难熬，也让本就自卑的谭珠雁，彻底明白自己与裴家的距离。
　　周玉棠同样是裴锋爵自小玩到大的小伙伴，三人行中，裴锋爵跟他们距离比较远。因裴锋爵不喜欢坐在学堂的生活，所以他是自小请来家教老师在家里教学的，李老/师李佩，教他文化课，刘老师刘宇杨，教他武术。不同的便是另外两人都在学校上课，所以他们走得近，而这两人一人组学到的东西，也是有所差异的。
　　谢林去找裴锋爵的时候便提起周玉棠会一块儿去，以此劝说裴锋爵改变心意，裴锋爵答应了爷爷不能再去青楼，自是不可能再大摇大摆呼朋唤友前去，所以他拿谎话之上再加工的谎话搪塞谢林：“我要去远方写/真，青楼还是你们自己去吧。”
　　本以为晚他们这么久应该不会遇到，谁知道就在大门口看见了周玉棠刚到香春居的身影。裴锋爵看了看天色，再象征性看了眼青楼的门面，心想谢林他们一时半会儿是不会离开了。
　　裴锋爵背着背包，绕到了青楼后院，蹲在墙角处，等。
　　红漆木楼，金字门前悬，双狮镇青阁，一派辉煌相；里堂靡靡色华丽，范金为柱础，厢房隔层乃鲛绡宝罗帐，银丝串粉色水晶珠作帘幕，风起轻纱动，珠帘荡，清脆声琅琅。
　　青楼两层，隔高而建，一楼大堂正中上下贯通，顶上是发出璀璨光照的大颗夜明珠，旁悬诸多挂灯。
　　这夜间的香春居，展无尽奢华。
　　周玉棠这是第二次上青楼，这次是听说上窑子被老元帅抓现行的裴锋爵也过来，他才应了谢林的邀。周公子本是一个读书生，对谢林乐意且精通的玩乐，他能凑便凑，像到青楼等地这种他实在凑不上数的风流事，他只几个月前被谢林骗来一次，便敬而远之。
　　四处打量了一番，他便由着小厮带路，见着了谢林。
　　谢家公子常年浪迹风月地，不单这城中最大家，连同一些新开张的小店他都有尝过滋味。按谢少爷的品鉴口味，他是这样想的：香春居虽是老字号、青楼大佬，但老了便是老了，楼还在，韵味还在，可新鲜劲不足；而其他的小楼，虽说地方没这亮堂，却是五脏俱全，那些个姑娘水灵水灵的，全是生面孔，关键人家还青涩得很，滋味与老姑娘们自然是不同的。
　　所以谢林想要成熟有韵味的女人伺候他得到满足的生理快/感，便到香春居，想要青涩稚嫩的姑娘享受心理上的快/感，便去扫荡各小楼阁的新姑娘。
　　“玉棠！来了啊！”谢林因摸女人惹得腥而湿润的手直接往绸缎马褂上蹭，兴奋地站起时甩了身旁妓/女的手，走将过去想要拥抱兄弟。
　　却被玉棠避开了。玉棠也不避讳，眼神追着谢林的手看，表示他知道谢林那只要伸过来的手是什么滋味。谢林略感颓败，“不就是抱一下，过来这里你还以为你能干干净净出去啊？”
　　“这话说的，你不可以不代表我也不可以。”周玉棠托了托眼镜，望四周找不着裴锋爵身影，问谢林道：“人呢？”
　　“什么人？”对于玉棠的发问，已经把裴锋爵抛到九霄云外的谢林，竟一时摸不着头脑。
　　“锋爵啊，不是你说的他过来吗？”
　　“噢！”谢林这才恍然大悟，想到这扫兴的两个兄弟，他灰头土脸坐回之前的座位，继续跟女人玩，嘴里向玉棠解释，“他不过来了，那不知道文科生还是理科生的，跑去写生去了。说是要一个月，让我们自己玩。”
　　“写生？”周玉棠诧异。
　　“是啊，所以你就别记挂了，一个月后我再找他出来。”
　　几个月前，谢林才开始游荡在这些地方，他第一次来的时候，硬要拉着裴锋爵跟玉棠一起，谢林打不过裴锋爵，所以强迫不了他，但是谢林跟玉棠势均力敌，加上玉棠性子软，被谢林软硬兼施，便跟着到了香春居。
　　短短几个月时间，谢林已经可以得心应手地玩女人了……周玉棠可记得，第一次来两个人都很紧张，当时谢林最多被女人摸得心神荡漾，哪里是现在这样的……惊人。
　　“阿弥陀佛。”玉棠默念佛经静心，再不敢多待。
　　“别走啊玉棠！”
　　谢林在后面笑，见玉棠走远了些，他才满意地抽出手指，用纸巾擦干。期间瞥见妓/女那张潮红的脸，谢林脸上突的飞起热辣辣的红，他这个时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刚才在做一些多么放/荡形骸的举止……
　　谢林不过是想跟着相好的弟兄一起，这样玩着才不寂寞，结果裴锋爵不沾点色超凡脱俗，周玉棠安分守己不敢乱来，就剩下他一个人，在三人组，整得跟个瘾君子一样……所以刚才气得乱搞，都怪他们两个！
　　香春居后院，裴锋爵冷不丁打了个喷嚏。他抱着一包裹蹲在墙角，蹭蹭鼻子，心里暗道：这天凉得可真快，怎的这算日子不是初秋么？


第十一章 闷声
　　谢林的恶作剧，不止如愿吓到了周玉棠，也把自己吓得落荒而逃。他觉得他该去别的地寻找真实感，那样他才能冷静下来去接受自己干的事情，于是，玉棠前脚刚出香春居，谢林后脚就跟着踏出青楼阶，而裴锋爵，他误以为谢林他们会待到深夜，所以现在还在香春居后边的墙下吹风。
　　这几日香春居很热闹，这个夜里，进出青楼的人同样络绎不绝，院子前头，灯火通明的红漆木楼里，满是喧杂的各种声音碰撞，听得裴锋爵犯困。
　　时至三更，趴在自己手臂上睡着了的人才被一群青楼伙计吵醒。裴锋爵茫然四顾，想起来自己是为什么睡着在墙角，醒了醒神，抱着背包站立。
　　听声音便猜测到是换班的人回了屋子准备睡觉。这群喽啰平日里干活没少偷看女人，歇下的路上，几人成群，大声咧咧他们今儿个觉得哪个姑娘最迷人。
　　上一次裴锋爵夜里摸来，睡在了玺秀的屋里。当这群人路过时，他虽然没有睁开眼睛，却也清楚记得当时听见外面一阵儿过去的高谈阔论。
　　这次又遇到一样的经历，过着优雅日子的裴少自觉无趣摇头，又拿着这群人与心里冒出的那个小家伙对比，他还真没有分出什么清晰的区别。
　　他抱着包裹贴在墙边，打算等人进屋，再翻墙。
　　依据记忆，玺秀会比别人晚回屋。
　　最恼人的是那群人半夜却还精神得很，议论起女色，个个眉飞色舞，滔滔不绝，宛若尝了百女的情场高手，竟可以说出许多关于女人的私事。裴锋爵头疼地揉太阳穴。他们不进屋，他就不能翻墙过去，裴锋爵现在还有困意，想要赶紧躺床上舒舒服服睡一觉再做事，而青楼伙计至今还有几个站在门口尚未进屋。
　　青楼院墙，一颗脑袋时不时晃动，时而是烦躁挠头，时而是困神打盹。
　　等伙计们都进屋里睡大觉了，裴锋爵却睡着在墙头……他脚踩砖垛，手臂撑着几乎全身重量，靠着潜意识使手臂用力才不下滑，沉沉睡着。
　　说到底是个练了武的，一般人哪怕清醒着，也难靠双臂挂墙头。
　　玺秀洗完澡回来，这次穿着一件白色麻衣，比他的工作服贴身得多，大小刚好。
　　他推开门，听见一声厚重的声响，似有重物坠落。吓得一抖，赶紧查看床卧有没有人影，他跑过去摸了摸，他扯过了被子，没有被扯回去，明白不是裴锋爵过来了。声响只有一声，之后再无动静，估摸着是哪只野猫爬树上摔了下来吧……但是野猫总是顽强，玺秀要去救助野猫的时候，总会被受伤又受惊的野猫猛然反弹跑走而吓到。
　　玺秀收回向外微张的耳朵，然后才放下被子，擦擦头发打算睡觉。
　　这几天都忙，没有时间去想起裴锋爵，这下想起来了，他坐在床边，望望秋月。
　　一无所获的他收起思绪，放好毛巾，钻被子里，稳稳睡去。
　　香春居外，裴锋爵彻底沉睡后便没有了意识支撑，手臂卸力，墙头一个一米八的躯体摔到地上，吓得附近的小虫子鸡飞狗跳，也吓得玺秀以为是裴锋爵又躺他床上了。
　　躺地上的裴家小少爷，闭着眼睛揉捏摔到的部位，皱眉瘪嘴，好生不悦。
　　他又躺地上睡了半柱香时间，明白不能真在这睡死了，所以缓慢起身，撑着酸疼的身体再次上了墙头，努力小声跳下。这个时候也醒了五分，他猫着腰，小心翼翼摸着墙走，溜到玺秀房间，由于他沉睡不知时间，而月也微沉，光线更是暗淡，所以他——十分满足地直挺挺地躺上了玺秀的床榻。
　　玺秀沉睡中一声闷哼，他小小身板被一个一百五十斤的人猛地重重一压，差点没当场吐酸汁……
　　“裴……裴少……”
　　“啊？”有棉被垫着，玺秀身板又瘦薄，裴锋爵竟不知道自己压到人了，爬将起来，一脸不解，“你在啊？”
　　“起……噗……”玺秀忍不住了乱喷口水缓解不适，“起啊……”
　　裴锋爵这才跳下床，“没事吧？”
　　“能没事吗？”还说不出话，玺秀捂着胸前大口呼吸，翻了个白眼，心里直唾弃裴锋爵，“没人性！”
　　“今天这么早回来啊。”裴锋爵见玺秀不说话的那难受样子，困意全部散了，心里愧疚，胡乱找几句话聊起来。
　　“裴少，月亮都要落下了，马上就要出太阳了，还早吗？”玺秀心里有气。
　　“原来这么晚了……”裴少这才想通，原来是自己在墙上睡了太久！“哈哈哈，是吧，我说怎的我这么困，原来是这么晚了还不睡觉！”
　　玺秀看他。他自若。
　　“小喽啰？”
　　“嗯？”玺秀没有再捂心口，也没有再惨白着一张脸。
　　“看来你已经没事了。”
　　玺秀想了想，回答他：“嗯。”心里疑惑裴锋爵叫他什么事。
　　“好的，那我们就睡觉了。”
　　裴锋爵露出一个很正经的微笑，就像妈妈在对着客人笑时那样，得体适当。但是裴锋爵的笑容一定是故意的！玺秀又翻了一个白眼，看裴锋爵自顾自又要占了他的床，玺秀便不打算大方了，他抓着裴锋爵就要给自己盖上的被子用力扯，不让裴锋爵如意。
　　这一举动使裴锋爵眉毛扬着火气，用眼神打出问号拍在玺秀脸上。
　　玺秀抿嘴一会儿，又恢复强硬，抓牢了被子向裴锋爵讨公道：“睡觉可以，但是你压到我了还没有道歉！”
　　“……”裴锋爵不知道这货还要提起这件事，他一把拉回被子，语气冷漠，“你不是没事了吗。我知道我对于你来说很重，但你自己也说了，你不是十岁孩子，你已经十四岁了，被压一下疼一下而已，嚷个什么劲？”
　　“不讲道理。”玺秀咬牙，握了握拳头。他才知道裴锋爵如此蛮横，本来看样子应该是一个风度翩翩的公子爷。
　　“你不睡我可睡觉了。”裴锋爵瞥了一眼不说话的玺秀，对其生气的样子感到不屑，甚至升起了厌恶的心理。心里又想起墙头看见的那伙人，听见的那些话，下意识地把玺秀归为一类。
　　玺秀自知身份，可几日几日的相处，对裴锋爵的印象不同于他人，所以才有玺秀敢于接近这个人，甚至对他很放肆的态度。然而，裴锋爵的眼神伤及玺秀内心深处那份敏感而脆弱的心，“那你被子还给我。”孩子低着头，隐忍道，“我去给你拿新被子。”
　　“为何？”裴锋爵闭着眼睛不看玺秀，“我已经盖着了，你自己去找一床新被子盖吧。”
　　静默无言。
　　这蓝色的被子，玺秀盖了三年，每一年的春夏秋都是只拿出它相伴于身，冬天即使会拿出厚棉被，这张薄一些的被子，也还是会放在下层，贴身用着。这是妈妈那年开开心心带着玺秀一起去布店定制的，她订了两张，叫玺秀挑他最喜欢的布料做，这张被子，是玺秀自己选的，是他很喜欢，最喜欢的被子。
　　最终，站在床边的玺秀眨眼转头，两滴蓄藏已久的眼泪“啪嗒”掉在蓝色被子上，开出了深蓝色的花。裴锋爵闭着眼睛微微皱眉，感受到身上传来的异样，他有猜测，却不睁眼验证，继续睡觉。
　　玺秀找出来了唯一一张剩下的厚重的被子，扑了灰尘，把被子轻轻放到床上铺好，一点不碰到裴锋爵，但是如果还是吵到人，玺秀也没办法。他把被子折了一半，现在还只是秋天，不需要盖如此厚的棉被，所以他只拉了被子的一角，盖在肚子上，安静睡去。
　　次日清晨，又是裴锋爵早起，他这次是真的起得早，因为昨日在蹲墙角百无聊赖所以他早早就睡了，零零散散的睡眠，拼起来之后还算是睡了很久。
　　玺秀的床不算太小，至少比起裴府下人的单人床要大得多，裴锋爵自认为自己很本分，只不过抢了人家被子而已，但是这个人睡的那边，放上一坨厚棉被后所剩位置是当真不多，以至于今早裴锋爵看见的熟睡的玺秀，比上次还小只……裴锋爵好奇地在心里发出疑问：这人是会缩骨功吗？
　　不再看玺秀，他鼓捣起他带过来的行李。
　　裴锋爵带的是皮质洋背包，里面装的东西，除了白银跟银票、衣物，剩下的就是文具了，钢笔、毛笔、小白本、画册。他已经做好要在这里住上一个月的心理准备，所以带上文具，方便闲时解闷。
　　裴锋爵把特意挑选的比较朴素的衣物拿出来放在床头，看了看屋子，觉得玺秀该去置办一张桌子，这屋子明显少了一张可写字画画的书桌。
　　不再看玺秀，早早起床的裴小少爷鼓捣起他带过来的行李。
　　皮质洋背包里装的东西，除了几两碎银跟银票、衣物，剩下的就是文具了，钢笔、毛笔、小白本、画册。他已经做好要在这里住上个把月的心理准备，所以带上文具，方便闲时解闷。
　　裴锋爵把特意挑选的比较朴素的衣物拿出来放在床头，看了看屋子，觉得玺秀该去置办一张桌子，这屋子明显少了一张可写字画画的书桌。
　　比寄人篱下还卑微的就是裴锋爵目前的情况，至少寄人篱下也可以正大光明看见阳光啊。玺秀的房间禁闭，为了日后安全起见，趁着天早没人，裴锋爵透着门缝偷瞄四周，然后利索地拿他带的纸，一张一张，糊上了玺秀的门窗，为没有半点破损的砂纸们再添一层底气，力图任何人都透不过白砂纸来看这屋子的景象。
　　干完这件事情之后，裴锋爵打了个肚子鼓，没听见肚子打鼓之前他还没有饿，听完就很饿了……看看床上那一小团的人，裴锋爵撇过视线，继续环视四周查漏补缺。
　　裴锋爵把他的衣服都重新收进了背包，然后背包，压在他胡乱搅的被子里。
　　画画的纸都被裴少大方地拿来糊门窗，一张不剩，倒也刚刚好是糊到裴少满意了为止才用完的。
　　至于没了纸之后的笔墨纸砚，裴锋爵把它们都塞倒床底下，也特地走到门口的位置看向床底，哪怕蹲马步放低身子降低视线之后还是看不见床底下的东西，裴锋爵终于安心地把东西就那样放着，心里也更加重了想让玺秀去买一张书桌回来的心思。
　　安家的事务办完，实在找不到其他事情做，裴锋爵无聊得坐在桌边打瞌睡，直到咕噜咕噜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起床了起床了。”
　　最后玺秀还是被无聊的裴锋爵吵醒了，他才睡了一个时辰，这个时候虽然醒来，人却是困意绵绵，“怎么了裴少？”玺秀问完话睁开眼睛，看清看见异样之后，他咦了一声，“这些是你贴的吗？”
　　“嗯，我既然以后都在你这边住了，而且应该会住不短时间，所以必须得捂严实点，我爷爷那边绝对不能知道真相，所以除了你，其他人都不能知道我在这里。”裴锋爵一本正经站在床边说。
　　玺秀认真看了门窗上糊的纸，每一张都贴在木框内，基本上每一处都贴了两张的厚度，估计用口水湿润砂纸然后手指挖穿小洞这种事情已经不会在这间房间发生了，连光线都暗了太多，玺秀点点头，也一本正经地对裴锋爵说，说了一个字：“好。”
　　这样早上想睡久一点也不需要被太阳爷爷叫醒了。玺秀发自内心觉得很不错，并且为了让这个成果发挥应有的效益，他继续趴下，准备睡觉。
　　裴锋爵眼明手快，一把拎了玺秀的后衣领，“不准睡觉，已经让你睡很久了，去拿早饭过来吧。”
　　“我值夜班很晚睡的，这会儿起来才睡了几个时辰。”说着玺秀挣脱裴锋爵，成功躺下。
　　裴锋爵确实没有去算玺秀才睡了多久，但也没觉得愧疚，一屁股坐床上，对玺秀说：“我是躲在这边的，所以凡事还是得由你出面去做。我问你一个事情，你难道是一起床就要去揽活的吗？这样我还怎么听你说我奶……我乃神机妙算的仙人！”
　　“你在说什么？”
　　裴锋爵差点说漏嘴，所以正好拐着弯胡说八道，但是玺秀想睡觉，哪怕现在裴锋爵是在说正经的话，玺秀也困得听不懂。
　　“……你怎的又睡着了？”裴锋爵吃惊地看见一个前面坐着还很清醒的人在他面前一倒就睡。
　　“困……”玺秀细细出声，完全不想再搭理裴锋爵。
　　“你是个大懒猪吧？”裴锋爵把人揪起来，腹诽玺秀作为底层劳动人民居然比他还懒，至少他作为少爷，却是不赖床的。
　　玺秀被吵得抓狂，拍拍脸蛋狂叫：“啊啊啊啊！”
　　“停！”裴锋爵喝住他，“你怎的又魔怔了起来？”
　　玺秀白了裴锋爵一眼，微鼓着被自己拍得红红的脸，“您有什么话说吧，我现在很清醒了。”
　　“这好！”裴锋爵发自内心发出赞许，至少他去叫懒猪谢林起床，那是尤为艰难的，所以愿意自醒几巴掌的玺秀，深得裴锋爵的心。
　　裴少一满意，声音也柔和起来，“我再重新说一遍，我是躲进来青楼的，因为我爷爷不肯让我进青楼，所……”
　　“为什么不肯让你进青楼？”玺秀彻底没了睡意，这个时候不懂就要发问。
　　裴锋爵怔了怔，见人果然就是认真发问的模样，他颇感心累，但也只能心累着解释：“因为青楼在我爷爷看来不是正经地方，而且身为一朝元帅，爷爷还没有退位，他必须得维护元帅府的形象，即使元帅府是在冀城这个远离帝京的穷乡僻壤。”
　　为什么青楼不是正经地方呢……那么什么叫正经地方？玺秀正想继续发问，可裴锋爵已经继续讲话了。
　　“所以我才只能偷偷摸摸地来。更何况我已经骗爷爷说我去遥远的地方写生了，所以是绝对不能让除了你以外的任何人知道我在这里的！小喽啰，我的安危就交给你负责了！”
　　玺秀眨巴眼睛看裴锋爵，问：“写生是什么？”
　　裴锋爵呆了那么一瞬间，然后前面什么柔和温和通通不见了，他暴走，“你哪来的那么多为什么？”
　　“因为我不懂。”玺秀如实回答，说完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我想弄明白裴少说的一切，这样我才明白该怎么帮您。”
　　似乎有理。裴锋爵瞟他一眼，“写生就是画画。”
　　“哦，明白了。那——为什么青楼是不正经的地方？”
　　裴锋爵此刻看玺秀的眼神是不加掩饰的看傻子一样的眼神。他站起来走到玺秀面前，玺秀坐在床上，裴锋爵站起来后还要低下头看他，而他则配合地仰起头，等待解答。
　　“……”变天了这，裴锋爵发现看着身下孩子仰起头那纯洁没有杂质的眼神，他发不了火……所以还真的有单纯到可以问“青楼为什么不正经”这种问题的人？


第十二章 爆破
　　裴小少爷在房间里暴躁地甩头走动，两条长腿无意地在不高的玺秀面前晃。
　　许久裴少才咬牙切齿问：“怎的你不会是故意气我吧？”
　　玺秀摸不着头脑。
　　“要不这样问，你为什么觉得青楼是正经地方？”
　　玺秀认真思考，“我没有这样想过，不知道是不是正经的，所以才问了裴少。”见裴锋爵听完好像更火大的样子，他忙着解释，“我很少出香春居，但是出去过几次，觉得外面跟这里都一样，可为什么会被元帅分出来是不正经的地方？”
　　“你在青楼长大，所以就一直待在青楼里？”裴锋爵揣着五分疑心，试探着问道，“是谁不让你出去的？”
　　“妈妈说外面很危险，不让我出去。”
　　“何为危险？”裴锋爵收起怒气，“她恐怕有什么你也不知道的秘密吧……”
　　“妈妈说的我都知道，都记住了，她不说的，我自然不知道，也不会去问妈妈。”
　　“不知道就要问！”裴锋爵恨铁不成钢道。
　　玺秀不以为然，却也并不表露，不想惹气大人物。
　　“青楼不是正经地方，我爷爷没有偏见。”裴锋爵开始自顾自解释，坐到玺秀身边，“你在的这个地方，是妓院，‘青楼’在过去或许是正经地方，甚至是很高雅的地方，但是现在，不过是被叫青楼的妓院而已，妓院又怎么会是正经地方。”
　　“为什么妓院不正经？”
　　裴锋爵看了眼玺秀，大手摸了摸玺秀的脑袋。在这个时候，玺秀看见裴锋爵眼里又恢复了他之前见过的神色，裴少似乎是又不嫌弃他了。玺秀暗自回忆前面的对话，思忖裴锋爵态度回转的理由。
　　裴锋爵颇有感慨道：“妓院是男人找女人的地方，这里只有肉.欲。人贵在有志，男儿更是如此，本应当是血气方刚，志向远大，不束缚于儿女情长，更不该沉迷于风花雪月，可是多少人被女色吸引，毫无抱负。”
　　“所以妓院是不正经的地方，香春居就是不正经的地方。”玺秀缓缓地总结道。
　　“嗯。”裴锋爵勾过玺秀的肩膀安慰他，欣赏地感叹：“你小子好像当真跟外面那些人不一样啊！”随后又忍不住调侃一句，“虽然你待在香春居的时间比他们还要长。”只是这句调侃比称赞还充满佩服的含义。
　　“外面？”
　　“跟你一样的青楼伙计，一群小喽啰。”
　　此时裴锋爵眼里闪着嫌恶的神色，这句“小喽啰”跟叫玺秀“小喽啰”完全不同。玺秀此时可以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那裴少昨晚为什么会觉得我跟他们一样？”
　　裴锋爵诧异。
　　“您昨晚对我很不满。”
　　裴锋爵稍稍讶异之后，便是淡淡笑了笑，“因为你仗着我与你没有距离感，便忽略了你我本身的差距。”
　　玺秀微微思考，“可是我正是因为您不同别人，所以才不会主动避开您。”他低着脑颅，手指揪拧着被子。
　　“怎的不应该是因为我对你亲近，所以你更加感恩戴德于我，不敢胡来乱了规矩么？”
　　脑袋压得更低，手指把被子揪得变形，玺秀咬牙。他所信任的仿佛是一阵烟，风吹，它就散了。
　　“我明白了裴少。”孩子终究是孩子，却是一个本就聪明的孩子。玺秀与其他小喽啰不一样，他最多是一个青楼小厮，却不是市井小民，他做人做事，按着的是孩子的天真性，做着的是属于大人的人情世故。
　　只是，这个房间里欺负玺秀的孩子心性的人，竟会因玺秀语调生变的顺从的一句话，心抽疼了一下。奈何他找不出缘由，便不理这由着最直接的感知得来的申诉，继续冤枉无辜的孩子。
　　“行了，我也只是点醒你而已，我不喜欢得寸进尺，那对我来说是在糟蹋我的同情心。你知道就好，不需要太在意。”
　　“不敢不在意。”玺秀心里应道。
　　“那裴少，”玺秀松开了被子，顺手把那变形的一角捋平，“我去吃早饭……”想起来了刚刚才警告自己的事情，玺秀赶紧补充一句，“我先给您端过来。”
　　“记得别被发现了！”裴锋爵看着玺秀提醒。
　　玺秀不曾抬眼看人，低低回了一声“是”，就赶紧出了房间。
　　清晨枝头的鸟儿叽叽喳喳地吵，日头不小，玺秀抬头顶着明媚的阳光，擦掉脸上湿润的痕迹，快步去厨房。
　　“今天的早点是莲蓉包跟青菜瘦肉粥。”玺秀端来两份早餐放下，把盘子撤了之后，站在桌子前等裴锋爵。
　　“你拿两份会不会被怀疑？”
　　“不会，我是跟妈妈和姐姐们一块吃的，没有规定一人吃多少。”
　　裴锋爵坐下拿起包子，咬一口，吞下去之后他认真打量了一番玺秀，“你是不是被你妈妈认作干儿子啦？”
　　“没有。”
　　“真的想不明白……”裴锋爵突然睁大眼睛，“诶，趁着现在，你来讲讲这些年她都发生了什么比较重大的事情吧！”
　　低头的玺秀过了一会儿，应他：“好。”
　　“你为什么不吃东西？”
　　“您没有说我可以跟您坐在一起。”
　　“……”裴锋爵故意呛道，“这尊称要继续保持下去，你这会不叫您，我都忘记了你一直没大没小，看来你妈妈把你教得很懂尊卑有别。”把凳子拍了拍，“坐吧。”
　　玺秀面无表情：“是。”
　　“吃吧。本少爷让你跟我一起吃。”
　　玺秀依旧面无表情：“谢谢裴少。”
　　裴锋爵舀粥，频频点头，“好的好的，本少爷接受你的道谢。”
　　玺秀木着脸，在心里翻白眼。说要注意身份的是他，注意身份之后要找茬的也是他，怎么会有这么品德败坏之人。而且这种人居然能说出男儿应当志向高大的话。
　　吃饭期间，玺秀一直被裴锋爵抓着问小时候的事情，他便只能一五一十事无巨细地讲述。
　　过程中，裴锋爵数次让玺秀注意餐桌礼仪，教人食不言，教人咀嚼要优雅，可是他自己却一边喝粥一边教学，玺秀说话时他静静喝粥，可听到感兴趣的事情时他“呼呼”几下吞粥入腹，激动地看着玺秀，听故事。
　　玺秀有几次想拍桌子打人，但是他忍了，既是因为打不起，也是因为打不过。
　　吃完饭，见玺秀也已经搁下碗筷，“那么这里有没有比你在青楼待得久的人？”裴锋爵问，“看样子你出生前后那段时间是关键。”
　　“有。”
　　“谁？”
　　“我妈妈。”
　　裴锋爵忍住了想打人的心，沉声问：“自然是说除开她之外的人。”
　　“没有了。”
　　“你说的那个厨娘李嫂呢？会不……”
　　玺秀看裴锋爵。
　　裴锋爵：“怎的这种眼神？”
　　“李嫂是六年前新请的厨娘，除了妈妈，我出生之前就来了的人，全部都已经没在这里了。”
　　“那会不会是被你妈妈遣散的？”
　　“那个时候我才刚出生。”玺秀言下之意就是：我哪知道。
　　裴锋爵被气得呛鼻子，动手掐着玺秀的脸，语调轻轻：“小喽啰你很皮啊！”
　　玺秀告诉自己：绝对不能失了该有的距离。他抑制着自己的情绪，不呼痛，不哭不闹，就那样被裴锋爵掐脸。
　　这样的一个面无表情的小喽啰，陌生而令人心疼，裴锋爵松开手，“你脾气倒是真不小。”
　　玺秀一动不动，回：“没有。”
　　“不疼吗？”
　　“疼。”
　　“疼你还不给自己揉揉。”
　　“裴少给的痛，小的得接着。”
　　“……”裴锋爵第一次遇上这样的人，这已经无关大人物小人物的身份了，完全就是这个人太过嚣张！
　　“走走走，”裴锋爵颇有种恨铁不成钢的心情，烦躁地朝玺秀挥手，“把东西撤下去吧。
　　少顷老鸨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玺秀这才刚刚走出门没两步，顿时被这声音吓得一抖，只能安抚一下自己的情绪，冷静下来，然后欢快地回答：“妈妈吃饭了吗？”
　　房间里，哪怕老鸨没有进屋，裴锋爵也十分保守地躲进床底，而他躲进了床底，也还是想要念叨一遍老鸨与玺秀的不正常关系。
　　“你这么早就起来吃饭了？”老鸨慈爱地看着玺秀。
　　“是啊，妈妈，您刚起床吗？”玺秀脸上洋溢笑容，“我去给你端早点过来吧？”
　　“不用了，我给你一起去后厨。”老鸨先转了身走，“今天李嫂做了什么好吃的呀？”
　　“是妈妈喜欢的莲蓉包，还有青菜瘦肉粥。”
　　“呀，青菜瘦肉粥是你最爱吃的哟！”老鸨笑着提高音量，声音听起来很开心。
　　床底下裴锋爵一脸无奈，他都为了奶奶躲青楼里来了，可是还得听自己奶奶对别人表达疼爱，这算什么……裴锋爵心里默念，盼着父亲赶紧回国，这样就可以把找回老母亲的任务交还给他了。
　　在后厨，两个刚睡醒找东西吃的姑娘见了老鸨，甜甜地喊了一句“妈妈好”，见了玺秀，都露出慈母一样的微笑。
　　“玺秀是已经吃完饭了吗？好早呢。”
　　“我们玺秀一直都最乖的！”
　　玺秀回以灿烂笑容，“姐姐们早好！”
　　随后老鸨在厨房的餐桌上吃早餐，玺秀则溜回房间。可是他觉得他错了，以后应该尽可能地少回房间，毕竟里面有一头狼，动不动就咬人。
　　“裴少。”玺秀瞄到裴锋爵的黑脸，低头主动打招呼。
　　“怎的一直低头，脖子坏了么？”
　　“没坏。刚刚跟妈妈说话，提到了您。”
　　“噢？说了什么？”
　　“说您几日没过来，听说是去写生了。”
　　裴锋爵扬着下巴等玺秀继续。
　　玺秀道：“妈妈说‘去了便好，裴少才华不错’，看妈妈的神态，她挺开心的。”
　　裴锋爵这才心理平衡，嘀咕道：“当然开心了，我不烦她她自然最开心。”
　　玺秀伸脖子努力要听清裴锋爵的话，裴锋爵发现后，挑眉揪起他耳朵，“就不说给你听。”
　　玺秀不像之前被揪耳朵的表现，他闭紧嘴巴，淡定的样子好像被揪耳朵不疼似的。
　　裴锋爵抿嘴松手，而那只作恶的手又换了姿势，反过来为玺秀不肯自己揉的耳朵轻轻揉捏缓解疼痛。他翻出自己的话说：“因为你仗着我与你没有距离感，便忽略了你我本身的差距。”
　　他宛若没有看见面前的孩子，一心专注在那片红耳朵上，他不知道玺秀握紧了拳头，也不知道玺秀烧红了脸。
　　“所以我觉得你与那些人没有两样。我不像你这只小喽啰天天躲在青楼里，我见过太多人，他们都令人厌恶。但是我依旧对陌生人会产生同情心。
　　我第一次上青楼，看见一个十岁的孩子在这种地方做工时，心里又心疼又愤怒，我想把你赎出去，但是你跟我说你从小在这里长大，不想走，你还说是因为妈妈对你很好。那时我觉得你是一个单纯善良的孩子，我很喜欢你，我愿意跟你亲近。可是我对你亲近，使你不再循规蹈矩地，不感恩戴德于我，我就会对你产生戒备，我会觉得你是有意在消费我的感情。”
　　“没有……”解释的念头一瞬间迸发，玺秀开口，却被裴锋爵阻拦了。裴锋爵把手从玺秀的耳朵移至他的肩膀，拍了两下，说：“我知道。现在知道了。可不就是因为你没有嘛，所以你被我误会了，很生气，故意跟我对着干，也要气我。”
　　玺秀惭愧低头……
　　“可别低头了。”裴锋爵手动把玺秀的脑袋移上去，“正是因为你生气，故意跟你裴少对呛，我才想明白，你不是一般人啊小喽啰！”
　　“啊？”
　　“不能用正常逻辑解释你的行为。别人要是被我主动亲近，要是我没有说过可以称兄道弟，他们就绝对不敢对我甩脾气，比如抢被子这种事情。”
　　玺秀发懵，“你是因为这件事情生气吗？”
　　玺秀真不知道还要得到本人同意才能真的把对方当朋友，他在心里寻思片刻，再紧盯裴锋爵时，见裴锋爵做肯定回答，他眼神清明，道：“可是裴少你这不就是养尊处优惯了，受不来人一点点出界吗？”
　　“……”裴锋爵就像被一只蚊子狠狠吸了一口血，气急败坏，“你个破小喽啰！我一心安慰你受伤的心灵，换来的就是你这样的报答？”
　　“那我扯个被子怎么了！就是因为你让我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所以我才放下戒线，我对你就像我对姐姐们一样。”
　　“你可真能扯谎，怎的你还能跟妓/女抢东西？我怎么看不出来你有这胆？”
　　玺秀小声回怼，“姐姐们才不会拿走我的被子。”
　　知道裴锋爵会生气，但是目前这个情况来看，就算他生气也得怼回去。可谁知道，裴锋爵没有说话。玺秀看看他，见他许久一副深思的模样，唤了他一句：“裴少？”
　　“我在想，你这个人真的怪。现在的小喽啰，哪个是敢跟不同层次的人大声说话的，更何况你比大声说话的罪过严重多了。”
　　是说顶嘴吗？那只是据理力争，公平的相处里本该这样的。书上都是这样说的，人要谦让有礼，也要坚持公道。
　　玺秀的眼睫毛抖了抖，视线直抓着裴锋爵的双眼，他认真地看裴锋爵，而裴锋爵也因此正视他，这时，玺秀开口了。
　　“裴少，您说香春居里那些现在还在呼呼大睡的伙计，包括香春居外面那些低下的人，都令人厌恶。”
　　“还有，您说您，是同情我。”
　　玺秀的话不是在质问，他在陈述他所知道的事实，但是他那双狭长的大眼睛却透露出失望与救赎。
　　这令裴锋爵不禁开始思考玺秀所说的事情——是不是他确实是这样的？不……对那些人是，但是对玺秀不是，他只是同情……可是如果只是同情……？
　　玺秀那时间眼睛一眨不眨，如今他垂了眸，眨了几下眼，他还是少年的清脆嗓音发出，“裴少，如果喜欢我，就不要再拿身份层次隔离我。”
　　久久，一声简单的回答“好”，从裴锋爵喉咙里挤出来。
　　他已经接受到玺秀的情绪与表达的心愿，他也了解身在庐山的他是如何看不见庐山貌的愚钝状态，现今对着玺秀，他头一次摒弃了过往所有变化的心理，单纯以“人”与“人”之间的交流目光看待玺秀。
　　那么这样一个玺秀怎么可能是外面那些满嘴低俗的庸人、心怀叵测的小人。现在裴锋爵可以肯定地知道，玺秀是他第一次见面时判断出的那种人——身处青楼，而内心璞玉浑金——这是直觉。
　　初次见面裴锋爵说了玺秀一句话：“小小年纪怎的自甘堕落于此？莫不是为了这满院子的活色生香？”
　　那个时候，他只不过是看玺秀好玩故意调侃。真相是，裴锋爵感受到玺秀那双不含杂质的眼睛里，闪着的是耀眼的光，没有半分晦暗。
　　而后怎么发展成对玺秀误解重重，恐怕都是裴锋爵自己的问题罢，如玺秀所控诉的，裴锋爵的阶级感太强，由于确实有太多低贱的人，所以裴锋爵已经把那些品行低等不堪的宛若蝼蚁的人，直接归属到身份层次最低端去划分，只不过是隐性的，所以连他本人都被自己正义的外表唬了这么久。
　　就说香春居后院躺在一张床上的那群人，他们出身低下，而他们确实没有素养。幸好这样极少出错的潜意识划分，却遇上了玺秀，他纯善的心、磊落的品、睿智的目光，帮裴锋爵撕下假象。


第十三章 出门买纸
　　实际上在厨房里，玺秀跟老鸨完全没有提起裴锋爵，那只不过是玺秀为了自保方才编出来哄骗裴锋爵的小技俩，要是知道哄骗完还是会跟裴家小少爷有不怎么愉快的聊天，玺秀就不会特意编造哄裴锋爵了，要不痛快就彻底不痛快地来。
　　还好，最后那个与众不同的高人，果然还是比较高的，他听劝，玺秀终于可以不用一口一个“您”去叫他了。
　　午饭后，玺秀说他要去干活了，裴锋爵为接下来自己一个人要躲在小房间里大半天的无聊光阴深感沮丧，在玺秀出门前，拉着他要人帮忙去买一点小东西，随后便塞了一张银票给玺秀，然后见四周无人，一脚踹着玺秀的屁股将人送出去，利索关门。
　　玺秀一脸错愕。自小跟一群娇娘们在一块，同僚伙计玺秀一向融不进去，这样的他，在今天被踹之前，可从来没有被人踹过屁股，而且他并不知道裴锋爵为什么要踹他屁股。
　　“嘿玺秀，上工啦！”一个伙计路过，远远见站在房门前发愣摸屁股的玺秀，好笑地提高音量喊人回神。
　　玺秀慌忙放下手，转头高亢地回了一句嚎：“好嘞！”
　　房间内裴锋爵有模有样地拍拍耳朵表示心疼耳朵，盯着门发牢骚：“还真的是喜欢大声嚷嚷的人……”
　　这一天中午太阳还有出来，到下半段时间，太阳就不见了踪影，天上是乌央的灰云，风也在悄悄变得更凉。香春居这几天连续的火热生意，便是由着今日的天气中断了开，老天爷可是终于在阴沉了数个小时的脸后，开始释放情绪。雨淅淅沥沥。
　　本该差不多香春居门庭若市的时候，老鸨见这凉飕飕的天气，确实没几个人会淌着雨水来这边，所以就发号施令，香春居关门，歇业半日。
　　老鸨在楼中嘱咐大家，天气马上正式转凉，让大家注意保暖，其中她最关心的当然就是玺秀，抓起玺秀的手，突然尖着嗓子叫道：“手太凉了！这孩子！”，然后便急切地让玺秀赶紧回房，穿多几件，外面下着雨，干脆就回到后院，待在房间里别出来了。
　　玺秀笑着说没事，回到了后院，他也不是去添衣，而是去拿伞。远远看了看自己的房间，看起来静悄悄的。他没有回房，而是直接撑着花伞，趁老鸨在二楼给姑娘们置办物品的时候，溜出香春居。
　　集市上人不多，这突然间下雨，凉了许多的天气把大家都吓得躲在房子里消化适应，玺秀也是出了香春居才知道，原来外面冻成这样……雨已经这样不大不小下了一个时辰，地面满是凉气，出了屋子才是最冻的，刚才在香春居里玺秀觉得不冷，所以不回去拿衣服，现在举着伞走在路上，鞋子也浸湿了，他才觉得是真冷。
　　路上东瞧瞧西看看，一直在找裴锋爵说的那个卖纸笔的店铺，还记得裴少说那个铺子叫什么来着……记不清了，玺秀觉得那是个比较拗口的铺名。
　　后来终于确认自己走到了一条叫富华街的街道，这边不同于其他地方的小店铺，小店铺都是别人夫妻两口子开店顾店，不想开了直接就关上，这边店铺他们门面大，应该是有老板管理，所以下雨天也要开着做生意。
　　玺秀发现这条街确实与平时看见的有些不一样，街道更宽，店面更大，里面看起来都更加富贵。在路过了几间店铺之后，玺秀的目光锁定在一间名为“香米洋书画”的店铺前，一个一个字认出组合后，玺秀依旧觉得这个店铺名很怪。
　　“老板你好。”玺秀收了伞，他脚上湿漉漉的，没好意思迈进里间，只站在店铺房檐下，朝里间喊话。
　　这里外面没有人在看守，玺秀看见里面比较深，猜着人应该是在里面，所以才大声朝里头喊。果然，没一会儿，出来了一个带着金丝眼睛的老爷爷。
　　老人家提着眼睛上下看，终于看见了玺秀，他又打量了玺秀一番，放下调整眼镜的手，对底下站着的玺秀说：“不收童工，也没钱帮助有手有脚的人。”
　　玺秀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上下，抿嘴，见老爷爷又要走进去了，他只能开口解释：“是我家少爷让我来买东西的，我带钱了！”
　　老爷爷动作缓慢，他回身，问道：“哪家少爷啊？”
　　“爷爷您帮我把东西装好收钱就行了。”
　　“一个跑腿小厮，哪来的底气跟我白老爷子这样说话？”
　　玺秀眨眼，捏了捏伞，心里感叹自己的命运，竟在一日内遇上两个居高临下的人物。他无奈地扯了嘴角，连忙低头，“小的不敢，童言无忌，白老爷见谅。是我家公子不要我报出自家门户的，这边是少爷给的银票，您看看。我真的是过来为少爷买点纸笔而已。”标准的小人物姿态，这是玺秀信手拈来的。
　　白老爷这才又转回来，取了那张玺秀捏皱的银票，眼底跳出一抹惊讶之色。虽说这边卖的进口洋货并不便宜，但是买些纸笔要拿出一张一千元的银票，那这公子还是有多雄厚的资产？老人手上在为那张大清银行出行的千元银票展平褶皱，心里正在盘算着自己这次该如何处理好这件事情。
　　“咳咳，”玺秀等了很久才听到这么一句咳嗽……他抬头看白老爷，却发现对方也在看着自己，老人家继而道，“既然贵府少爷不肯透露那我自然也尊重顾客。你买什么，都一一说来，我让伙计出来给你装好。”
　　“我要素描纸一摞，水彩一套，素描笔十支。”玺秀正在努力回忆裴锋爵吩咐的这些他写生画画要用的。
　　“才这些？”白老爷问。
　　“对。”玺秀确认了记忆，肯定地回答道。
　　“好。”白老爷又把银票递了回来。表情古怪。
　　“这是少爷给我付钱的。”玺秀怔怔地说道。
　　白老爷看玺秀的眼神里充满不可思议……这样的眼神，看得玺秀满是不解。
　　久久，“你家少爷是不是拿错银票了？这一千元的银票可是可以买下这里一半的货品了。你买这么一点，让我怎么收？”
　　原来裴少给了这么多钱，看来是一个败家公子，随意挥霍钱财。玺秀接过银票，捂在肚子前拍了拍，再看一眼面前的白老爷，还有里面刚好打包好了的物品，他咬咬唇，从自己的荷包里掏出一锭银宝，这可是玺秀随身携带的财物，是妈妈给他以备不时之需的，整个荷包里也就那锭银子了。
　　“这个给你。”玺秀把银宝平放在手上递出去。
　　“这个……算了，”白老爷接过银子，让伙计把东西递给玺秀，他走进去又回过头，“你记得跟你公子说，这些东西不止这枚银宝。”
　　“好。”玺秀接过东西，攥紧了银票，打伞走人。
　　雨突然急了起来，为了护好用纸盒子打包的纸笔，玺秀把东西抱在胸前，把油伞靠前撑挡雨。一阵短暂的急雨过后，玺秀的后背湿透了。
　　等到了香春居门口，玺秀收起油伞立在门前，探头看了看里屋，伙计们在玩猜数，姑娘们跟老鸨还在楼上，于是玺秀放心地走了进去，捂着纸盒，直直走向后院。
　　“裴少。”玺秀浑身都湿漉漉地出现在房间里。
　　裴锋爵正在看书。如今放下书侧目打量玺秀，看一眼那湿了一些但并不碍事的熟悉纸盒，裴锋爵猜了猜玺秀这一身湿是怎么弄出来的，他堵着一口气，问：“你不是要当值吗，怎么有空出去？”
　　“今天下雨生意不好，妈妈关店给我们休息了，所以我就去……”
　　“所以你就因为下雨有时间跑去给我买东西。”裴锋爵觉得完全不可思议，他纳闷地拧眉，“你不是明天白天都有空吗，为什么不在明天早上帮我去买？”
　　玺秀无言梗塞，他只是想早点去买来而已，不是裴少自己说的无聊吗……其实并不知道出去一趟会弄得那么狼狈，所以去的时候认为今天不用上工，是一个很巧妙的事情。
　　“十四岁的人了，虽然说长得跟十岁的小孩子一样，可怎的你会真的那么不懂事吗？能不能在做事情之前好好想想怎么做才是最合适的？”裴锋爵十分嫌弃地看着玺秀，“大冬天，瞧瞧你全身上下，怎的你该不会是没有撑伞出去的吧？”
　　玺秀挠挠头，裴锋爵不接东西，他就自己把东西塞裴锋爵怀里，“撑伞去了，伞太小，而且刚才想着要去洗个热水澡了，所以进来后院露天走路的时候我没有再撑伞。”玺秀后退一步，掏出放在荷包里的银票，“你的银票那么大张，人家店家都找不开，我拿我唯一的一锭银宝为你垫付了，你记得要还给我！还有，店家说这些东西不止那锭银宝，让我转告你说这次就算了。”玺秀把银票也塞裴锋爵怀里，“我去洗澡。”
　　“……”裴锋爵如今的心情，就像是被蚊子蛰了想拍死蚊子，但是蚊子吸完他的血已经飞远了一样。那张银票，明明早上塞给玺秀的时候，说好的是给他用，辛苦他帮自己跑腿买东西，还特地说明银票可以顶一阵子，之后再需要买贵重的东西会给他新的。
　　所以早上这破小喽啰是没睡醒吗？把我的话都听哪去了？裴锋爵在房间里望了望，玺秀早就不见踪影，气结的裴锋爵，怒把银票撕碎丢地上。


第十四章 澡堂
　　“玺秀！”老鸨的声音响起，玺秀看过去，却发现不止妈妈走了过来，妈妈身后还跟着一群姐姐……
　　“妈妈。”见大家的眼神似乎有些急切，玺秀不明所以。
　　老鸨看见玺秀果然如张贵说的那样，从头发到脚趾，全部都湿漉漉的，“你怎么下雨天还出去？去做什么了？”老鸨语气带有责怪，接过紫兰带过来的布巾为玺秀擦头，焦急地把玺秀拉着往澡堂去。
　　“要去洗澡了，不用擦了妈妈……”玺秀被蒙着脑袋，话传出来都是不连贯的。
　　“先擦擦。”
　　玺秀被带到澡堂前，老鸨给他掀下脑袋上的毛巾，玺秀站定，刚恢复正常视野的玺秀总觉得方位不对，脑袋转了转，大叫：“妈妈！这是女澡堂！”他立马抽回自己被老鸨抓着的手，向她指明。
　　“里面没有姑娘在洗澡，更何况你从小看到大的，也没什么了。”老鸨伸手又要去拉玺秀，但是玺秀躲开了，他后退两步，还不小心撞到了红秀姐姐的肩膀，连声说对不起。在红秀笑说没事之后，玺秀才又看向老鸨，“妈妈，我已经三年没有再进过女澡堂了，”
　　他有些捉急，因为现场不止老鸨，还有很多姐姐也在盯着他，这种感觉就像回到了小时候跟姐姐们一块洗澡的场景。
　　澡堂里有一个大水池，时间点到，洗澡时间到，这个水池的水就会烧起来，记忆里，姐姐们进了澡堂就都褪去衣物，穿着红色肚兜，直到下水才把肚兜也解开，她们的肤色都很白，所以在玺秀的记忆里，姐姐们宛如一根根的大白萝卜，等到玺秀大一些，见过厨娘李嫂煮白水萝卜汤，再想起澡堂的风光，他总会不禁认为水池是一锅插了一个个没有削成块就下锅的白萝卜的热汤。再大一些的时候，他看过不少书，知道了，那不是白萝卜，那是一个个光身子的女人——是不能被男人随便看的。不是妈妈说的“从小看到大也就没什么了”，现在的玺秀可再也不能轻松自然地去看女性的裸/体了。
　　“您怎么又开始不把我当男的了？”
　　“说的什么话，你在我眼里永远是孩子，你姐姐们也都只拿你当弟弟，如若有别的心思，我自己也便赶着那人出去了。再说你确实还小。”
　　妈妈明明是在硬撑！玺秀认定自己的理，抓住老鸨在他脑袋上动的手，移开，定住，郑重地说：“可是男女有别！授受不亲！您让我自己洗吧！”说着就要跑，可跑出两步的玺秀却被一旁的月桂抓了手腕。
　　月桂笑得奸邪，眼神暧昧，“玺秀，许久没人为月桂姐姐挠背了，这背上的泥垢攒了三年，都要结成泥块了！”
　　旁炸起一片笑声，那话娇嗔造作的语气连月桂本人都听得头皮发麻，她晃着玺秀的胳膊，语气又软了几分“玺秀最好了，你帮姐姐搓搓背吧，好不好嘛？”
　　玺秀面露难色，自然知道月桂的性子，这种胡诌的话说出来，铁定她自己也在心里偷笑。但是姐姐们在同一个澡堂里，确实不会相互为对方搓背的。想到小时候，一群大白萝卜里面，还有一个小白萝卜，大家七手八脚围着的便是那个小的。姐姐们为玺秀洗澡时事无巨细地体贴温柔，也为他洗头擦脸搓背……此刻，他便犹豫了。
　　倒是老鸨发话：“月桂，玺秀还湿着在，别让他着凉了，他都多大了，还哪能跟你开玩笑。”
　　“妈妈！”月桂甩着手帕，“怎么到我这说话玺秀就变成“都多大了”呢！就是大了一些才能开这些玩笑啊，你看小时候我们哪有这样跟我们小玺秀讲话呢。”
　　想想也是，玺秀越长大越不跟姐姐们亲近，在八岁之前，他可是姐姐们身边的跟屁虫，洗澡跟着，吃饭跟着，打麻将也跟着，小时候睡觉，他总是被几个姐姐抢着要，当玺秀是一个小弟弟一样照顾，是老鸨把孩子多留在身边自己照看。
　　“哪有什么玩笑可以开，玺秀身上开不得玩笑，”老鸨半松半紧，既是给众人面子，也适当地提醒了她们，她眼光一扫，补上一句：“尤其是你月桂。”
　　月桂跺脚。
　　“玺秀，你快点去那边洗洗，泡一个热水澡，我去给你拿个新布巾，这个擦头发都湿了。”老鸨往自己房间走去。
　　玺秀看了看周边的几个姐姐，月桂、青鱼、紫兰、她们仨是很早就过来了的，最晚来的青鱼也已经在这里待了八年，她们这三个都参与了跟玺秀亲密无间的生活日常，而其外的红秀、花蝶、彩云、粉珠，皆是后期陆续进院的，时间不长不短，这几人中最短也有三年妓龄，待得最长的应该有五六年了，不管是不是跟玺秀一同进过澡堂，有前面几个姐姐在那打头阵，她们便也图个鲜簇拥过来。十四岁的少年羞红着脸，惹得几个姑娘吃吃地笑，她们几个不过是跟妈妈一同在房间里商讨近期要采购的物件，小厮进屋向老鸨说的话大家都听见了，所以才都出于担心玺秀跟着过来看看。
　　紫兰轻柔温软的声音响起，她道：“不闹了，玺秀你既然不进女澡堂，那就快点去男澡堂洗个热水澡，记得加多些热水。月桂，你也别闹了，让他自己去吧。”
　　玺秀得到姐姐放过，略感惊喜：“紫兰姐姐……”
　　“好吧好吧，那玺……”
　　“我就再进一次这里吧，”玺秀睁着明亮的眼睛，扫视四周，“你们都是我姐姐！”
　　众人微笑，月桂赶紧收声，朝紫兰甩了个媚眼，笑着拉玺秀走进澡堂。
　　玺秀一走进去，没一会功夫便被月桂剥光了衣服。光溜溜，凉飕飕。玺秀害羞得夹紧双腿，三年没有跟姐姐们一块沐浴，他也不知道现在自己该做些什么。
　　不过月桂这主动的女人，先是为玺秀脱/衣服，使唤其他姑娘放热水，提醒了要烫烫的热水后又把玺秀往自己怀里带，说是水还没有加好，她先给玺秀暖暖身子……几个姑娘喊着“知道了知道了”，开始一盆一盆地为大木桶添水。所幸妈妈一开始便吩咐那小厮去把柴火烧旺些，不然往常这个时候没人洗澡没人烧火，玺秀可就只有冷水澡洗了。
　　“月桂，玺秀这孩子单纯，你可别乱了分寸。”青鱼看在眼里，终于还是说了句话给月桂。
　　月桂瞟她一眼，把玺秀抱得更紧了，她扬着下巴看青鱼，“我们玺秀自是品性纯良，而我也并非妖魔鬼怪，你那眼神是什么意思？还怕我吃了我们玺秀不成？”
　　青鱼不屑地哼声，不再看月桂，站了站，转头叫紫兰好生照看玺秀，然后气愤离去。
　　玺秀睁着眼睛看澡堂门被关上，这一开一关，雨天里的凉风袭来，冻得人一身鸡皮疙瘩乍起，玺秀不禁再往月桂怀里挪紧些。
　　“青鱼这个缺心眼的。你们快点快点，冻坏人了要！”月桂抱着玺秀喊。
　　紫兰也感受到了刚才那阵风，现下急急地帮忙加水试温，确认可以进人了，她叫着月桂把玺秀带过来，等玺秀进了水，她再出门去。
　　呼，水温挺高，但是对于冷得嘴唇发白的玺秀来说，这样的水温才有安全感。月桂骂完了青鱼，这会也在骂自己，说是自己不妥当，还没有加水就给玺秀脱/衣服。
　　玺秀捧了热水拍脸上清醒被冻懵了的神智，眨眨眼挤干眼睛里的水，冲月桂笑着问：“月桂姐你跟青鱼姐姐怎么还是老样子呢？”
　　“不是老样子还能是什么样子，她瞧着我的那个死人样，我就差没到她跟前扯一把她头发了！”
　　“月桂姐姐不要生青鱼姐姐气，她很好。”玺秀想起那天被张爷刁难，站在门口，他隐约听见了房里急走的声音，也确实看见了青鱼姐姐一开门时关切的眼神。虽然转瞬间那眼神就转化为对门外场面的惊讶。
　　“好，是好，身为妓/女却不会跟我一样浪荡，既做好了妓/女的差事，又端好了清纯女的架势！”
　　“月桂！怎么越说越没边了。”刚进门的紫兰喝道。
　　月桂对紫兰也是比较敬重，所以被喝后，她闭上了嘴。紫兰走过来，把手绢里的东西倒在木桶中，伸手搅拌匀称了，轻轻笑说：“这是我去拿来当药材，祛风寒的，你在桶里多泡些时候。”
　　红秀眼珠子瞄到那些药材上，窃窃笑道：“泡姜片也驱寒。”
　　心有灵犀一点通，月桂与红秀在开黄腔这方面确实是心有灵犀，只听月桂立马掩嘴接话：“我们才不会对玺秀那么坏，红秀你可真是滑头！”
　　紫兰、花蝶、彩云、粉珠几人忙着为玺秀洗头擦脸加热水，均是抽空抬眼给月桂红秀二人一记白眼，心道：这俩疯女人。
　　玺秀自然是听不懂她们意思，就像早些时日，他去月桂房里闻得一阵浓重的清凉油味，忙着关心月桂是不是身体不适，却听见月桂笑得脸红红，她说：“玺秀要是抹了清凉油可能会身体不适，可姐姐习惯了，这东西啊，让我舒服。”随后月桂让玺秀出去别跟着闻那股味道，而玺秀则一直在思考，为什么提神醒脑的清凉油会让他不适。
　　木桶边围了六位姐姐，个个都是几年不变的模样，她们嘴角带笑，这个时候玺秀觉得答应过来这边泡澡是对的。“姐姐们，你们怎么都知道我淋了雨？”
　　“本是妈妈聚了我姐们几个，要为我们添物件，期间阿贵过来通报说你出了趟门，回来的时候后背湿透了哩！”花蝶说。
　　“是啊玺秀，你去外面置办了什么？怎么选了个雨天出去？”彩云也逮到机会问出她一直想知道的了。
　　玺秀一怔，眨巴着眼睛看彩云，“我……”
　　“我们玺秀有小秘密了？”月桂发出惊喜的腔调。
　　“月桂姐姐……不是不是！”
　　“还不许人家有小秘密吗？”紫兰为玺秀解围。
　　“啧，好奇一下嘛，也是，我们小玺秀一下子都这么大了——”说着，月桂眼珠子下移。
　　玺秀赶紧双手捂着命根子，脸蛋通红。
　　六个姑娘都笑开了。
　　这时老鸨拿了毛巾进来，脸上带着责怪的神色瞥了眼月桂，“你们可不要把玺秀当外面男人一样戏弄。”
　　众人低头含笑，把玺秀扶起来，擦身子。
　　“是是是。”月桂偏了脑袋回道，想接过老鸨手里的毛巾为玺秀擦身子，却被老鸨躲过，把手里的毛巾给了紫兰。月桂跺脚，“妈妈！”
　　“行了你，都快出去，玺秀这边我来照料。”老鸨去一旁拿来玺秀自己带上的衣物。
　　“好好好，”月桂临走前还冲玺秀抛了媚眼，“让你们姑侄俩好好聊。”几个姑娘这才推搡说笑着离开澡堂。


第十五章 促膝短谈
　　玺秀低头喃喃：“妈妈，月桂姐姐还是老样子……”
　　“这丫头素来有自己的想法，爱怎么样都随她了。不是老实人，却也不是个坏心眼的姑娘。”老鸨把玺秀提上来，扶着他走出木桶，为他擦干身子。
　　妈妈应该是想岔了。玺秀觉得院子里的姐姐都是好姑娘，正是她们十年如一日不变的容颜、笑声、姿态，她们现在也依旧是玺秀小时候喜欢的姐姐们，让玺秀觉得怀念与感恩。玺秀踩在他的脏衣服上面，微微抬头看了看老鸨，细细看来，妈妈果然是老了，就像那天她生病憔悴的时候，玺秀才惊觉妈妈已经老了许多。
　　“不过你要离她远些，其他人老实巴交，再过也不敢逆了我的意思去戏弄你，就怕月桂，她很喜欢你，又偏生是个那样的，指不定拿你开玩笑。别跟她太亲近，省得我念叨她。”
　　玺秀红着脸，想到刚才月桂抱了他，心里默默接话道：“妈妈，月桂姐姐已经拿我开玩笑了。”
　　“来，快把头发擦擦，你这头发还是这么多啊，这种天气洗头一定要擦得干爽，不然更容易受风。”
　　玺秀怔怔然，心里顿感酸楚，他接过毛巾使劲在头发上搓，在老鸨为他穿好衣服之后，他看着老鸨，问：“妈妈，你跟裴少……”
　　老鸨为玺秀整衣的动作突然停了，更甚是眼眶微红……这是她与自家亲孙子面对面交锋数次都不曾流露的神色。
　　“妈妈？”玺秀担心着，放下手臂，急切地喊道。
　　“孩子，有些事情不便告诉你，你不要多问。”
　　不知道玺秀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个，老人的声音低沉了不少，与平日里轻柔亮堂的嗓音相比，变化很大。玺秀是第一次听见妈妈这样说话，这样的妈妈，该是有多难受呢？
　　怀揣心事回到房间，玺秀一进门便看见一地的碎纸，等认清是银票被撕碎了之后，他心中气结，双眼指控裴锋爵，大眼睛里的神色如泣如诉，宛如他是裴锋爵无情抛弃的糟糠之妻，至少裴锋爵看见玺秀的眼神之后，确实是这样想的。
　　“为什么要撕了银票？”
　　“你不要我也不要，所以就没用了，没用了的东西，怎的不能撕它一撕？”
　　“你脸上的皮也是没用的东西，为什么不也将它撕上一撕？”玺秀不敢说出口。既是知道这会使裴锋爵生气，也是知道这种话，不过是无理撒泼，他不能做。
　　“书画店老板说这张银票是一千元面值，相当于一百锭我的十两银宝，一两银宝就可以买几百斤大米，够青鱼姐姐置办几身新衣裳，够阿贵去喝几个月的小酒，够李嫂家一个月的吃……”
　　还够玺秀买上几百本二手书。
　　这附近有一条很热闹的街，长街的最深处，有一家老书店，他们卖新书、收二手书、租书，价格十分实惠，看着店铺很小，但是他家是前后两间都买下打通，如店老板说的，他家店铺那叫庭院深深，玺秀自开始看书开始，得空便常去那条街晃荡，那里不比富华街豪华大气，多是像玺秀这样的普通人去的地方，几年前玺秀在那里遇到了一个书生气的大哥哥，两人居然不谋而合觉得这家小小书店，便够他们啃书好几年了，看什么书都是来这边找，久而久之，玺秀跟那人成了好朋友，常受一看就知道读书很多的哥哥的不吝指点。
　　“行了行了……”裴锋爵古怪得看着玺秀，“你当在敲算盘呢？我知道一千元对于一些人来说够用一辈子了，但是这银票是我的，我想怎么花怎么花，跟他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看见银票被撕，玺秀这短短一日里对裴锋爵来回纠结的印象又一次扯回到：裴锋爵是不能靠近的有钱人。
　　可裴锋爵这番话，把错归还到玺秀身上，让玺秀没有颜面再抬手指责于他。现在玺秀脸颊通红，站在门口，见一地碎纸，想捡又不敢捡，颤巍巍地跟裴锋爵说：“你可以随便花你的钱，但是你不该把钱撕了……你把它给随便哪个人，都可以让他很开心……”
　　“给你了啊！所以我才气得撕银票！”裴锋爵拿着画笔一拍，“怎的，你说给谁谁都开心的东西，我给了你你却像接个烫手山芋一样又丢回来还给我？还！言之凿凿！要我还你十两银子！”
　　又是一记重锤！
　　“我……”玺秀懵了，好像确实是这样的一个情况。但是他怎么也想不到有钱人家的公子是当真不把钱当钱，居然会气得撕银票啊！他语气急促，想要辩解，“可是……”
　　裴锋爵挑高了眉毛：“嗯？”
　　“可是您如果认同我的话，就算前面是我无礼，您也不应该把可以养活一家子的钱直接撕碎在地上。”玺秀脸上的红开始消退一些。
　　裴锋爵抬高下巴吸了口气，看看玺秀之后眨眼睛，想着不跟个小屁孩计较，方才松口，“行，行，是我作为有钱人不知穷人苦，这银票已经没了，你捧起来小心翼翼粘好它——”玺秀脸又红了，“也是无济于事。没有人会收这张银票了。”
　　裴锋爵复而捏起笔，“把东西扫干净。”
　　玺秀惋惜地轻微叹了气，认命地用手把东西一点点捡起来，拿去茅房消声灭迹。
　　“玺秀，”玺秀一进房间关上门，裴锋爵就叫了他，这还是认识以来第一次叫他的名字，玺秀心底微微诧异，看向裴锋爵。
　　“我今天坐这里想了几个必须得得到处理的事情。”
　　“啊？”
　　裴锋爵一脸严肃道：“早饭午饭有你帮我去拿，但是晚饭呢？”
　　对……晚上玺秀跟大家轮流吃饭，没有时间给裴锋爵带饭了。
　　“洗澡呢？我去哪里洗澡？”
　　“……”晚饭兴许还不算问题，但是要瞒着大家让裴锋爵在香春居里沐浴，这很难。
　　“还有就是，”裴少的脸更加严肃了，“人有三急，我躲在你房间，要怎么解决内急？”
　　玺秀目瞪口呆：“为什么你好像是想让我为你端尿壶递屎盆……”
　　裴锋爵吃惊地后仰，他还当真不敢这样想。
　　“裴少……虽然我是个小喽啰，但是我还没有为谁伺候过如厕……”玺秀十分为难。这时妈妈难过的面容又出现在眼前，使玺秀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
　　见对面人说完话还当真开始一脸为难的样子，裴锋爵翻了翻白眼，“我没有这样想过。”他双手搭在玺秀肩上，忍不住心里又感叹了一下玺秀太清瘦，脸上则是正色讲话道：“现在是在跟你商量，这里可是你的地盘，我这些问题该怎么解决，你给我出出主意。”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裴锋爵知道玺秀在思考，也给足了他思考的时间，期间他不停地为玺秀提供点子，当然，那些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主意，果然是不会被玺秀采纳的。
　　“晚饭我可以去外面买干粮，再备一壶水，您饿了可以先拿这些充饥。等我回来给您带宵夜，香春居的宵夜很是丰富！”
　　“不要水，要茶，或者你帮我去买酸梅汤……”
　　玺秀打断：“秋天哪有酸梅汤。”
　　“那就水果。”
　　关于洗漱：“您要给我钱，我偷偷去给您添置毛巾等洗漱用……”
　　“现在知道要钱了？”
　　玺秀充耳不闻，“用品，至于沐浴，反正秋高气……”
　　裴锋爵心有灵犀，在玺秀还没有说完时就淡定开口：“本少绝不当不洗澡的混混。”
　　“……”玺秀，“那就一天一趟，我去洗澡的时候带上您，其他伙计都喜欢先睡觉，我是洗完澡再睡觉的，那个时候澡堂只有我一个人。”
　　“可是你这夜半三更我不是已经睡觉了吗，让我睡一半爬起来跟你去澡堂？”
　　玺秀有苦说不出，“要不我不洗澡先睡觉……等您醒来我们再一起去洗澡……”想到不洗澡就睡觉，玺秀苦着小脸。
　　而想到要跟在胭脂场里来回穿梭没有清洗过的玺秀睡一起，裴锋爵：“不……那我还是起来吧。”他心里把他爸拉了出来，为自己鼓劲。
　　关于如厕：“其实到后院的人不多，您需要就自己偷偷摸着墙角过去茅房，有人的时候您委屈一下，憋着……噗！”玺秀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赶紧给我闭嘴。”裴锋爵冷然，蓦地觉得下头有些疼……
　　“对不起。”玺秀赶紧收了笑意，低头认错，顺道解释一下，“其实不需要憋太久，不会经常有人的，您……”
　　“闭嘴。”裴锋爵黑着脸，“这个不行。跳过，下一个。”
　　“啊……”
　　玺秀绞尽脑汁：“那就等我过来，带您去，给您掩护。”
　　什么时候上个茅房还得人掩护了……裴锋爵心里不是个滋味，盯着玺秀看了半晌。
　　“我以后会多跑几趟后院的！”玺秀自认为这个方法可是可行的。
　　裴锋爵终究是叹了口气，谁让他肩负家庭重任。
　　“给我买个痰盂吧，带盖的……”见玺秀皱巴巴的脸，裴锋爵无奈抿嘴，冲玺秀低吼：“我小解！”
　　“噢……”玺秀如释重负。
　　“等晚上我自己倒就行了，你不是干这些话的下人，我不能为难你。”
　　玺秀耳垂红了。对裴锋爵印象又扯回到：不一样的大人物。
　　“咕……”
　　不大的房间里，一声“咕噜噜”，响得通透。
　　裴锋爵扭着脖子挠挠脸，“午饭吃得不多。”
　　今日歇业，玺秀有空给裴锋爵带晚饭，他撑开油伞快步走出房间，这时也恰好是晚饭时间了。


第十六章 紫兰
　　真的就这样勉强合乎心意地平平安安过了几日，玺秀去值班的时间里，裴锋爵都待在房间，关紧窗，堵上了门，开始画画，看书，一切还好，唯独跟玺秀商谈要买书桌，一直被否决。
　　秋意爽，如若不是拘身于此，他这些时候应当是在不停创作，哪怕不是出远门写生而是坐在自家院子里，他也可以坐在石凳上，抬头对着染黄的树叶，在纸上描出动人的美色。
　　而如今，裴少只能窝在封闭的角落里，望着一张白纸，笔杆的尾部在他的尖下巴处戳戳，看起来就像是想把那个精致好看的下巴戳短几寸，可下巴的长度明明恰到好处。
　　许久的戳下巴动作结束，裴锋爵终于在纸上落笔。一条优美的线条随着笔尖的铅的移动轨迹落在纸上，线条由头至尾地流畅，收尾的笔锋干净有力，画完一条线，却是又没了动静。
　　裴锋爵歪着头看自己随便画出来的线条，想半天还是不知道要怎么继续下笔，他原本是不知道要画什么，等自己等得没了耐心，便提笔划线，想要随便画一个都好，可随便画出来一条线之后，他又不知道要怎么继续随便才能接上第一条线。
　　做这些事情，总归是不能失去耐心的。
　　裴锋爵收起纸笔，默默看书。
　　静心翻了十几页书之后，裴锋爵终于还是忍不住放下书，走去窗边偷偷把窗打开了一条细缝。
　　外面的声音已经响了好久，北方的秋天，即便是初秋，树木也多结干枯黄叶，风一吹，哗啦哗啦掉了一地叶子，如果只是落叶声，那可能反而静心，可之后冒出来声响略大的扫地声，便吵得人无法静心看书了。
　　门外是一个青年，跟玺秀一样的打扮，穿着粗布蓝衣，戴着一顶家奴帽，不过这帽子应该不能再被叫做家奴帽了，毕竟这里可是一座妓院罢了。对着别人的帽子在心里牢骚，追遂其源，还不是自己的亲奶奶把家宅变成了公所，裴锋爵咂嘴无言，默默关上了窗。
　　“呃？”那扫地的人看了过来。
　　裴锋爵赶忙紧贴墙壁，不敢再发出半点声响，幸而那人在这后院见多了野猫跟老鼠，见之后没有了声响，便继续低头扫落叶。
　　知道已经度过危机，但是裴锋爵依旧维持着那样警惕的姿势不动，直接原地开始思考起关于谭珠雁的事情：按玺秀的说法，香春居开了至少十年，这十年里有关谭珠雁的事情，玺秀都可以告诉裴锋爵，但是这十年之前的那些事情呢？谭珠雁离开裴鼎已有三十年，前面的二十年里，谭珠雁一直在干什么？为什么裴绩口中贤良淑德的母亲，最后居然当了十年以上的妓院老鸨？
　　裴锋爵明白事情不能拖，这样思考一番，他甚至又改变主意，想要赶紧听玺秀说完一些有意义的重点，然后离开这里，去找十年前的线索。
　　裴家小少爷在香春居后院，玺秀的房间里，为自己出谋划策，而前院，正是一场忙碌的交易活动循序渐进，裴少的血亲奶奶一如既往地呼客送客，玺秀一如既往地端茶送酒。香春居的前院，似乎一切都没有改变，就像裴锋爵还没有踏入过这个地方时的模样。
　　夜已降临，扫地的人匆匆扫完落叶便赶去前面帮忙，属于青楼的声音越来越大，裴锋爵在墙角站累了，脑子也用得倦了，这个时候放空身心往床上一躺，他郑重地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判定：他十分憎恶青楼的生活。
　　就在他认真地向自己表达对青楼的厌恶时，没有半分察觉与防备措施，门猛地打开了！裴锋爵长腿往地上一搁，立马弹起上半身站立，眨眼间论十论百的应对计策模糊闪过脑海！
　　却在定睛看见进门的人之后，裴锋爵气得甩手，在空中挥出一道风，“走路没声音啊你！”
　　玺秀不理他的话，急道：“我是抽空过来的，你用不用解手？快！”
　　“啊？现在带我去吗？”
　　玺秀点点头。
　　裴锋爵想了想，觉得自己没有需要的意思，于是朝玺秀谢过，“现在不用上，辛苦你了，你快回去工作岗位吧，别让你妈妈抓个现行。”
　　“那不会，我就是水喝多了！”
　　玺秀来如猛虎下山去如野马脱缰，那叫一个风风火火。裴锋爵听着门外那一串脚步声，轻笑，心道以后不能再老冤枉一只美丽的小喽啰了。
　　桌子上的纸被吹动，书册翻过了几页。
　　天空一旦染上一点墨色，之后便会火速渲染加深，没一会儿，天上只有深蓝近黑的颜色了，而玺秀卧房里的微弱亮光自然也敛了去，其实更像是暗色的光挤进去，把白光覆盖，使得一间房间，昏天黑地。裴锋爵伸出五指还能隐约看得见轮廓是因为，从纸糊的门窗，透过了前院上下楼的灯火。
　　“哎，”裴锋爵坐到床上，又向之前那样躺下，“这个地方，那小喽啰是怎么待上十几年那么久的。”他把手臂弯曲，手掌枕在脑后，侧头望了望书页还在蠢蠢欲动想再翻过去的书册。心事重重，少顷便闭目沉睡了过去。
　　“妈妈！”玺秀火急火燎跑到老鸨面前，踮起脚尖，“白家那位老爷又对紫兰姐姐发脾气了！”他举手围嘴，对着老鸨的耳朵小声说道，脸上净是担忧的神色。
　　老鸨闻言，眼珠子颤了颤，望去二楼紫兰的闺房，似乎可以看得见里面正在发生的场景。她松弛的眼皮此刻紧紧拉着，把眼睛皱得成了八字型，拉住玺秀的手道：“你紫兰姐姐的事情，妈妈也不知道该怎么帮她了呀……”她声音很小，也很苍凉，“孩子，你先不管这里，去，去上面守着，如果白忠南下重手了，你就赶紧进去护你紫兰姐姐，如果实在扛不住，你就喊我。”
　　“好！”
　　玺秀快跑上楼，到楼上又放轻了进步，靠近紫兰的闺房，里面发出的声响，玺秀在稳稳贴到门上时，终于听清了。
　　“能不能！”白忠南气愤的声音喊出来，带着隐忍。
　　紫兰没有说话。
　　“啪！”又是摔东西的声音传出。
　　“有这么难吗？你到底还在坚持些什么？”
　　紫兰还是没有说话。
　　“紫兰，这么久了，我起初还有耐心，现在我是当真被你弄得，弄得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这里求你什么……”
　　白家老爷的声音小了，语气也沉了，还是像以前那样的很悲伤的语气，听得玺秀为他默哀。
　　房间里，红着眼眶的紫兰终于在这一刻泪水溃堤。
　　“我也累了，我今晚又跟你说了那么多，以前说过的，今天想到的，该说不该说的，我统统都说给你听了，”白忠南不愿意去看紫兰，因为他心中的猜测已经越来越让他心如刀剜，他顾不得怜惜美人，他流了眼泪惨笑一声，“如果你当真是因为我说的那些才不肯跟我走，那我也罢休了。”
　　该心疼的是自己，而不是眼前这个……妓.女。如果妓.女无情，只爱靡靡.色，那他又天天在这里像一条狗一样狼狈给谁看呢？白忠南脚步踉跄推门走人。
　　玺秀刚才看见白忠南的脸，也闻到了门打开后的酒味，才知道白老爷是喝了不少酒，难怪今日那么大脾气……
　　“紫兰姐姐，不哭。”玺秀走进去，站在紫兰面前，很是心疼。紫兰的眼泪不断地涌出来，是已经隐忍许久的洪水终于冲破了堤坝，所以铺天盖地而来。
　　夜已经很深了，白忠南今晚来这边，先是找紫兰喝酒谈情，他控制得很好，前面与紫兰的相处十分融洽，可是几瓶酒入肚，所有真情实感都隐藏不住了，他开始拉着紫兰说他知道会让两人又各自悲哀的话题，他问紫兰为什么他拿钱要赎走她了，她却还是不肯跟他走，偏要留在烟花地，偏要沦为，烟花妓。
　　白忠南走了，在楼下的老鸨也知道了，她抬头看了看楼上那间房，收回视线时，顺道抹了眼角渗出的泪。
　　紫兰哭得很小心，抑制住想大哭的冲动，她才抬着沉重的眼皮看向玺秀，“玺秀乖，紫兰姐姐去沐浴了。”她努力地露出微笑，发出来的声音都是满满的哭腔，然后她站起来，如她所说，拿了衣物出门。
　　玺秀知道这是不对劲的，紫兰姐姐最恪守本分，这个时间，虽然快休息了，但是也还要一个时辰才真正到点。姐姐们哪怕困了在床上睡觉，如果有客人来，她们还是要起身服侍，紫兰姐姐这些年来被就像白老爷包了，只陪白老爷一个人，但是那其实都是妈妈没有再为她接客进门，而她也从来不会当真闭门谢客，以前其他姐姐还在陪客时，紫兰姐姐是不会去沐浴的。盯着紫兰的背影，玺秀跟了上去。
　　紫兰确实是去澡堂的，也确实是去沐浴的。
　　还好前几日才被姐姐们围着进了女澡堂，现在跟着再进，玺秀没有半分羞怯，更何况这次这是为了看着紫兰姐姐。
　　后厨正在奋力烧水为一个时辰后大家的沐浴用水做准备，此刻澡堂的热水已经备好，紫兰是第一个到的，要用多少热水就用多少热水，不用怕洗到一半水凉了。
　　但是她没有。一盆一盆的水被倒进木桶，没有冒出一丁点热气。
　　玺秀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只是进来盯着，确认紫兰没有过度伤心就行，他没有发觉水的问题。直到紫兰盛好水，开始脱衣服，她哆哆嗦嗦的，然后抱着手臂，抖着身子下水……
　　玺秀本来以为这应该没问题了，想扭头非礼勿视，“紫兰姐姐！”猛然察觉紫兰在做什么，他把自己像丢石子一般射出去，捞起水里的紫兰。
　　北方秋季，夜里的水冻彻周身，紫兰才刚入水没到脖子，便被玺秀一把抓起来。


第十七章 紫兰（二）
　　不大不小的床上，裴锋爵睡得安稳，呼吸声很是细微匀称，跟在苦恼于现实愁事的他，大相径庭。
　　而这几日与裴锋爵同床共枕的玺秀，这时正在救人，他细小的胳膊抓住紫兰，捞起来的就又是一个熟悉的大白萝卜，不过三年没有见过姐姐们的身体了，玺秀就算心里坦荡，稚嫩的脸上也飞起了俩团红。
　　紫兰睁开眼睛看见是玺秀，惊讶他的出现，也惊讶他眼中的神色。
　　“紫兰姐姐，你快出来！”玺秀语气迫切，他双手入水都已经觉得冰冷之感使全身一哆嗦，更何况紫兰一个女子，她可几乎全身都泡了凉水。
　　紫兰许是被不一样的玺秀所震惊，加上确实冷得失神，这个时候也想赶紧把站在水里的腿从水中抽出，便在玺秀的搀扶下，踉跄出了木桶。
　　女人不禁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瑟瑟发抖。
　　“快，衣服！”玺秀赶紧找来紫兰带着的衣物给她盖在背上。
　　“玺秀……你怎么……来……来了……”
　　“紫兰姐姐，你为什么要想不开……”玺秀眼里是害怕与担忧，之前白忠南也曾经跟紫兰吵过一两次，但是紫兰顶多流了些泪水，不曾想今夜一样出格，竟想伤害自己。
　　紫兰低着的头抬起来却是缓缓的笑了，“你想哪去啦！”大概是离了凉水，又抱住自己取暖，所以她也精神了几分，这时笑着解释，“我只是很闷，闷得想泡澡，又很烦，所以就用冷水泡澡了。”
　　“可是那么冷的水，会冻坏的。”
　　“我也不知道水那么冻啊，下了水才知道的。”
　　玺秀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也相信了，紫兰应该没有骗他，“紫兰姐姐，不要伤害自己身体，水太冻了就要赶紧起来，换热水。”
　　紫兰这才收了笑脸感叹，“如果不是玺秀，紫兰姐姐可能真的要不经意把自己冻死在这澡堂了呢。”当时一心想刺激一下自己，想要一头扎进凉水里惩罚自己，甚至如果玺秀没出现，她真的会把头也沉进水里不肯出来，但是也确实并不是想要寻死的。
　　这个时候又想起想要泡澡的原因，紫兰心下凄苦悲凉，脸上也露出了难过的神情。
　　“姐姐……”
　　玺秀对她跟白老板挺了解，虽然紫兰才不提起，但是他时常跟老鸨一块儿担心紫兰，也从老鸨那里听了许多事情。看见紫兰痛苦的神色，玺秀也不好受，弯下腰去抱抱紫兰，就像妈妈为了让玺秀不要不开心所以抱玺秀那样，也像小时候姐姐们为了让玺秀开心所以抱玺秀那样。
　　紫兰果然是露出了笑脸，她伸出右手轻轻拍了拍玺秀的背，“我们玺秀长大了，知道安慰姐姐啦。”
　　“姐姐，你起来，不要着凉了，穿好衣服，我带你回去。”
　　“我还没有泡澡呢，让姐姐泡一个舒舒服服的澡再回去，你先走吧。”
　　玺秀在分辨紫兰的话是真话还是假话，真担心她又做出什么危险的事情。
　　就这样愣着的时候，紫兰已经抱着手臂站起来，她要换水，泡一个热乎乎的热水澡，“玺秀，你帮我加热水吧。”
　　待桶里冒着热气，紫兰迈开步子跨进浴桶，玺秀才眨巴眼睛，看着木桶里的清水萝卜汤，他后知后觉今天看了许多羞羞的东西……
　　正想赶紧离开，可紫兰看起来好像心情不错，泡在水里跟玺秀讲话拉家常，只是脸上时不时闪过的失落，落在了水雾外玺秀的眼里。
　　“不过你会的，我们玺秀小时候可爱乖巧，长大了聪明能干，怎么会怕没有好姑娘呢。”
　　“啊？”玺秀注意到紫兰的神色之后，撇开了自己的羞涩与扭捏，这才听见紫兰的话。但是这话只听了一半……
　　“嗯？”紫兰睁着明亮亮的眼睛，觉得好笑地问道，“害羞啦？”
　　玺秀抿了抿嘴，低头脸蛋微红。这故意做出来掩饰表情后面，是玺秀绞尽脑汁在回忆紫兰的话，略带三分猜测，玺秀差不多明白紫兰在说什么话题了，他走近，趴在浴桶前，“紫兰姐姐，你跟白老板……”看见紫兰神色微变，玺秀镇定地继续，“今晚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跟之前一样的。”这话哄孩子一样，想敷衍而过。
　　“姐姐，妈妈说你不愿意跟白老板走。”
　　孩子的眼睛清澈明亮，关心的情意显露，却让紫兰不知道如何接受，她强撑的笑脸终于卸下了，“我在青楼为妓十一年，这身子已经是残花败柳，承蒙白老板厚爱，我才能在这里一心一意地服侍他……”
　　残花败柳这个词玺秀在书里见过，那个时候他弄懂了词义，还由这个词联想到了香春居的诸位姐姐……
　　紫兰的语气很轻缓，她让玺秀把水弄得很烫，说是她一直都是喜欢泡这样的热水。她一边流眼泪，一边拿布擦身子，“我只能做到这样，他为什么要让我出去”擦身子的动作越来越用力，“他是事业有成的成功人士，他是县城里的名人，他让我出去干什么，去当他的妻子贻笑大方吗？”
　　玺秀紧张地看着情绪激动的紫兰，伸手去握紫兰的手掌，试图让她下手轻点：“姐姐……姐姐你……”
　　“他是想所有人笑话他吗？那我当笑柄，他这一辈子都会被人耻笑！”越拉扯紫兰越用力把布往身上擦，这一句话吼出来，她用力一扯，布巾把她的手臂擦得通红，而她的指甲也陷到了肚子上，拉出一条血痕。
　　“紫兰姐姐！你冷静一下姐姐，你不要哭了姐！”玺秀急得尖叫，赶紧把布抢过来捂在紫兰肚子上。
　　“他让我跟他走，我怎么走！你说，你说我该怎么走？”紫兰宛若癫狂，她满脸泪痕，抓着玺秀的领子问，“我只要能在这个地方，我只接他一人，不行吗？我只要求这样，这样也不行吗？他来了我就让他开心，他走了我也洁身自好……”女人咬着牙，又放声大笑，“哈哈哈哈！我洁身自好……我一个妓/女，我洁身自好，哈哈哈哈，我真的可以洁身自好……我不会再让其他任何人动我……爱上他之后，我就只想为他一人守着身子……”
　　青楼前边的种种欢笑声，种种呼喝声，零零碎碎，纷杂飘散，没有人听得到在后院这个澡堂里，有一个妓/女，她在懊悔，她在说，她想要给爱人一个清白之身。
　　呜咽的哭声就在自己耳边持续，玺秀的手还捂着紫兰的肚子，不知道是不是热水使血液流动更热络，浅浅的口子可鲜红的血液不断涌出，而紫兰的手也紧紧抓着玺秀的胸前的衣物，仿佛那些是救命稻草，如果她松开手，就会沉进深海。
　　“姐姐……”玺秀不知该怎么安慰这样的一个紫兰，以前都是温婉可人的紫兰姐姐对大家体贴照顾，现在她受伤了，变成她需要人照顾了，但是玺秀口中像塞了一把火柴，他说不出任何漂亮话给紫兰姐姐，“姐姐……”这个十四岁的大男孩，只能在他姐姐哭得累了，喊得累了，软趴在自己肩上啜泣的时候，紧紧抱着姐姐，让她明白，还有人在，玺秀不会嫌弃姐姐的身体，也不会让姐姐掉进水里。
　　紫兰倦得在水里睡去。
　　“姐姐？”
　　玺秀呼出一口气，看了看现在的情况，他还记得紫兰肚子上那道流血的口子，姐姐们都爱漂亮，不能留疤，所以比紫兰矮了一个头的玺秀，小心翼翼又费尽气力地，把已经沉沉睡去的紫兰，从水里捞出来。
　　这个时候已经不会再想到书上的“男女授受不亲”、“非礼勿视”，玺秀目不斜视，卯足了劲把紫兰抱起来，盖上衣物，虽然被压矮了些，但是他步步稳健，就怕惊了怀里的姐姐，只是途中他纤细的手臂确实扛不住了，只能暂停半蹲着休息。
　　刚好停在了后院中心，玺秀看了看前院，又看了看自己的房间……都不行。最后，他把紫兰就近放进妈妈的房间里，跑进跑出为紫兰敷药包扎穿衣服，这个时候，老鸨也已经从前院退下来了。
　　“怎么样了？”
　　“妈妈。”玺秀抬头看老鸨，笑道，“没事啦，现在我把姐姐抱回去。”
　　老鸨看了眼自己床上那个闭眼的姑娘，明白过来刚才在前院走不开时一直疑虑不得解释的事情。玺秀进进出出那么多趟，为紫兰做这做那，但是玺秀却说紫兰没有醒，一直在睡觉。
　　如果一个人不想醒来，你在她身边敲锣打鼓，她都只是微皱眉头地闭眼静躺。
　　“抱回去吧。”老鸨对一旁跟她一块儿站着的玺秀说，“轻点，别弄醒了你紫兰姐姐，她的事情，只能她自己想明白，我们能做的只有这些。”
　　玺秀正在抱紫兰，这时扭头看了眼老鸨，又低头看看眼角有些湿润的紫兰，悄悄叹了口气，才用力抱人起来……
　　这个时候老鸨才想起来玺秀比紫兰小得多，“行了行了，赶紧放下去，这还要到前院还要上楼的，你哪里抱得动她。”老鸨哭笑不得，赶紧走回去帮玺秀把人又放上床，然后深深看了紫兰一眼，让玺秀回去休息。其他的，她来处理。


第十八章 萌春
　　回到房间玺秀累趴在桌子前，不经意竟就这样睡了过去，为了赶紧照料紫兰不让伤口留疤，不让她着凉，所以被弄湿的衣服没空换；要走的路程玺秀用跑的，半夜出了一身汗，最后困倦不堪，任由后半夜的凉风钻过门缝钻进衣物与肌肤的空隙间，玺秀重烧了。
　　裴锋爵起得很早，几乎与公鸡打鸣一样早，他走近玺秀，碰了碰他的胳膊，“怎的不去床上睡？”
　　玺秀发烧昏迷，仿佛一摊泥。
　　“昨晚很晚回来吗？”
　　裴锋爵低头，又戳了戳人，见玺秀还是一动不动，他扎了个低马步，这样不够，桌子太矮，玺秀趴桌子上的脑袋还是在很低的位置，所以裴锋爵依旧不得正视，他歪了头放倒脑袋去看玺秀的脸。
　　“……”这一看，惊了。
　　大清早的见鬼了。
　　“你在干什么呢小喽啰？”
　　“喝酒了？”
　　“做春梦了？”
　　玺秀要是清醒着听见这些话，恐怕可以一跃万丈，落下一脚便是踩在裴锋爵的油亮亮皮鞋上。
　　说了那么多都不见玺秀动弹半分，裴锋爵这会儿当真是心惊了，伸手去摸玺秀那烧红得诡异的脸蛋，才明白不是见鬼了，是撞邪了。
　　裴锋爵动作利落，一把抱起玺秀放到床上躺好，期间手里那滚烫烫的热量又把他吓得慌了些，“怎的好好的去当个值回来惹得一身红？”
　　“你醒醒，”裴锋爵拿自己的温热的手掌去拍玺秀的脸，“醒醒小喽啰，你还好吗？”
　　玺秀被唤醒了一丝神智，嘴里喃喃不知所云，脸蛋往裴锋爵的手上蹭。
　　“快别蹭了，”裴锋爵把手掌转而捂到玺秀的额头上，另一只手去拉被子过来，“盖多一点被子你出一下汗，我这没地给你找热水热毛巾啊……”
　　出了这扇门就是一片新天地。
　　裴锋爵帮玺秀捂紧了被子，眼睛盯着房门，没一会儿便做出决定，他没有开门，反而是去把门顶住了，然后转身面向玺秀。
　　“应该管用吧……”
　　裴锋爵一米八八，精瘦健硕，脱下衣服便是一块块肌肉凹凸有致地呈现在身体上，所有的曲线都很自然且温和，贵公子哥自小丰衣足食免去风吹日晒，其之肌肤亦是细腻的米白色，既不干瘪或肥腻，也不平凡或过度狰狞，哪怕褪去衣物装饰，尚且可做一玉面小公子。
　　“应该可以的……”
　　一再肯定自己的做法，见过听过不少这类解救的事例，如果玺秀是轻烧，裴锋爵必然二话不说先脱衣服抱了他，但是玺秀的脸红得惊人，额头温度也极烫手，甚至烧得人神智不清进入昏迷……他烧得太重了，裴锋爵不敢确信自己去抱着他睡一觉就可以痊愈，只求玺秀能有所好转，至少可以自己出这扇门，找人救治。
　　目光一凝，裴锋爵掀开被子钻进去，紧紧抱着玺秀，让玺秀尽可能地贴着他睡。
　　“玺秀，你听着，你现在生病了，但是我不能出门拿热水热毛巾给你散热，也不能找医生，甚至连找一个通风报信说你病倒了都做不到，”少年的声音清澈而沉稳，玺秀滚烫烫的脸正贴在他胸膛，热气也逐渐在两人间升起，“我现在只能盼望着用我的身体为你降温，你坚强一些，尽快醒来。”
　　两人抱了一会儿裴锋爵便觉得难受，实在太热了。虽说是秋天，天气也确实降温了不少，但如今是太阳正要升起的时候，顶上还盖了玺秀才拿出来不久的大棉被，玺秀的脸烫得惊人，贴在正常人的胸膛上，对气血方刚的健康人来说无疑是很煎熬的，裴锋爵只觉得他就要人间蒸发了。
　　玺秀还是没有任何反应，这样决定冒险的拖着玺秀的病情不找医生，裴锋爵已是于心不安，见过了些时候玺秀还是那样，他不由得急了。
　　“玺秀，玺秀？”裴锋爵抬起玺秀的下巴，触及的果然跟胸口感受到的一样的触感，他又轻轻喊了一句，“玺秀？你听得到吗玺秀？”
　　“嗯……”玺秀终于说话了，尽管只是发出一个很模糊的音。
　　“你现在觉得还冷吗？”
　　玺秀没说话。
　　“玺秀，你还冷吗玺秀，”裴锋爵说着又把玺秀的头按在他胸口，开心地问道，“这样是不是好点了？”
　　“冷……冷……脚……”这样模糊的断断续续的话从胸口处传来，裴锋爵低头看玺秀的脸，脸上的细微汗珠因为他的动作也聚集滚落，渗进棉被里。
　　“还冷吗，脚？”裴锋爵着急得支起上半身去看了看被子外面，可是玺秀的脚正被包在被子里，严严实实的。
　　“冷……”玺秀不再昏迷，却开始哆嗦了。
　　“不怕，不怕，我给你暖暖，”裴锋爵开始给玺秀脱衣服，他不止把玺秀的上衣裤子都脱了，也把自己的裤子脱了下去，“暖暖，暖暖，不冷了，别怕。”
　　怕的人不是玺秀，是裴锋爵……
　　他这个时候才觉得这样不得体，刚才只他一个人脱了上衣，所以哪怕抱在一起也什么杂念都没有，而现在即使他手脚利索脱了两人的衣物，但是却迟迟不敢像刚才一样去抱玺秀。
　　“玺秀……”
　　“冷……”玺秀依旧在抖，没再被裴锋爵抱着，他冷得更加厉害了。
　　裴锋爵试图避免与玺秀发生那么亲密的接触，他小心翼翼问：“玺秀你要是醒了，能不能自己出门了？”
　　对方的回答一直都只有一个颤巍巍的“冷”字，裴锋爵不断地挣扎，而玺秀不断地哆嗦，不断地说：“冷……”
　　如果裴锋爵知道这样赤身一抱会让他爱上男人，他会不会选择不抱呢。
　　高大的男人抱着娇小的男人，两个人在一张厚重的大棉被里，各自只穿着一条薄裤衩，脸蛋通红的男人安安分分地缩在脸蛋微红的男人怀里，而那个男人，大大方方地把对方打开，让他俩的肌肤可以更多地贴在一块儿，即便对方的温度几乎可以烫熟一碗蛋液。
　　可即便如此，胸前：“裴锋爵，冷……”
　　裴锋爵心情复杂得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他只能再度拿出作为一个男人的胸襟去关照一个生病的孩子，把玺秀紧紧抱着，把玺秀又要缩上去的腿撑直，然后长腿主动夹着玺秀的腿，连腿丫子也给他暖了。最后他呼出一口气，叫自己平静。
　　“病糊涂了，竟对本少直呼其名，”裴锋爵现在觉得自己就像被当成一个包子放在蒸笼里蒸一样，只想说些话分散一下注意力，他抱着玺秀犹如在抱一个火炉，起初的羞涩之意都已经蒸发飞上了天。
　　并不是真心实意要追究玺秀刚才叫了他的全名，但是如果吓唬了之后玺秀还要再叫一遍，就像故意对着干一样，那他就不能忍了。
　　“裴锋爵……”
　　怀里的人一直叫自己，叫得裴锋爵的脸从黑变成青，“你老老实实出个汗赶紧起来，再叫我一个——”
　　玺秀：“裴锋爵……”
　　就像是真的在作对一样，自裴锋爵拿玺秀对他指名道姓的那句话来说开始，玺秀被一而再再而三地，直呼其名。
　　裴锋爵：“……”
　　玺秀依旧闭着眼睛，两瓣嘴唇轻轻翕动，似是呓语。
　　“裴锋爵……”
　　“……”
　　“裴锋爵……”
　　“哇，”裴锋爵终于是忍不住了，“你这是叫什么呢……好好睡着，老实点！”
　　“裴……”
　　一声声的呼唤对裴锋爵来说宛如催命，没有哪一个男人愿意抱着男人睡觉，更何况这个男人还一直念着他的名字，裴锋爵最后只能破罐子破摔，连连应答：“在，在在在，你要干什么？”
　　玺秀安静了。
　　于是裴锋爵明白了:原来男人也可以这么矫情，生个病也要确认有人陪着在。
　　接下来每搁一阵玺秀都会叫一趟，而裴锋爵则是无比专注深情地应他：“我在。”以此让玺秀赶紧的安心睡觉。
　　而玺秀也终于如他心意一回，每次叫完都沉沉睡去。
　　梦里是一双好看的皮鞋，但是皮鞋被不知道哪个混小子踩了一脚，印上了一个浅浅的鞋印，不知怎的，玺秀这样看着，竟是觉得又心疼又开心，然后就听见了怒气冲冲的声音喊着：“你这只破小喽啰你！”
　　玺秀这才想起来，是他踩了裴少的干净皮鞋，然后就跑了，后面的叫喊声则是那时身后裴少气得暴跳的声音。
　　那句话又响了，一遍一遍，在昭告裴少的怒火与玺秀的皮劣。玺秀听着，吃吃地笑，笑自己太调皮，然后又听着这样的一句话，冒出一个问题：怎的是一只不是一个？
　　接着这黑乎乎的只看得见自己的梦，好像变了一个，四处亮堂堂。
　　定睛一看，玺秀认出来这里是香春居二楼楼梯口的青鱼姐姐房前。玺秀突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里什么都没有，却多了一股温暖的触感，然后眼前一暗，手上那种温热到了眼睛上，耳边传来一个人的声音。
　　“小小年纪怎的自甘堕落于此？莫不是为了这满院子的活色生香？”
　　“人贵在有志，男儿更是如此，本应当是血气方刚，志向远大，不束缚于儿女情长，更不该沉迷于风花雪月。”
　　“你个破小喽啰！我一心安慰你受伤的心灵，换来的就是你这样的报答？”
　　“好。”
　　几句话慢慢传入耳朵，玺秀依旧被遮着眼睛看不见任何东西，不过这样听话就更清楚了，玺秀的脑子里正在回忆那几句话的出处，突然眼前一瞬红色，缓缓地恢复光明。
　　那时刻，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清晰大声，仿佛是人站在身边对着玺秀耳朵直接喊话一样——
　　“你小小年纪怎的如此龌龊？”
　　“我只是一只美丽的小喽啰！”


第十九章 茁壮
　　从公鸡打鸣到日上三竿，玺秀说话的时间间隔越来越长，这样过了许久，他沉沉睡着，再也没有扰裴锋爵。而裴锋爵，也跟着玺秀在那个蒸炉一般的被窝里睡了去。
　　不过他有理由怀疑自己是被热晕而不是困得睡着。
　　“裴少……”玺秀刚刚转醒，盯着裴锋爵的赤.裸胸膛，脑子尚不能很好地思考其间缘由，“裴少？”
　　裴锋爵渐渐被叫醒，低头看玺秀，发现对方正睁着一双又长又大的眼睛，注视着他，眼里有质问。
　　“怎的，还想对我兴师问罪？”
　　玺秀一怔：明显现在自己是光着身子的，明显自己现在还被裴锋爵抱得紧紧……明显应该是他问裴锋爵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反而被裴锋爵一开口被压了下去！
　　裴锋爵即便慌乱也并不会显露这份慌乱的心理，他继续以理直气壮的口吻，冷冷道：“退什么退，烧退了吗？”裴锋爵知道玺秀已彻底清醒了，因为怀里的人，正在悄悄地绷紧身体，悄悄地离开他的怀里。明明是光明正大为救人，但是现在面对玺秀怀疑质问又透着一丝丝害怕神色的眼睛，他竟一句解释的话都说不出口。
　　“烧……”玺秀眼睛张大，“我吗？”
　　“你全不记得了？”扶在玺秀后背的手收紧，把后退了几寸的人一把拍到自己胸前贴着，猛地一个近距离碰撞。
　　“……”裴锋爵觉得他力度有点过了。
　　“……”玺秀觉得……很古怪。就算发烧，可为什么要被裴少抱着？
　　玺秀极度迷茫时，裴锋爵胡乱往他脸摸。玺秀的烧退了，身上的温度已经正常了，这样被裴锋爵摸着，他又一次觉得这双手的温度好暖，当然，手的动作却很粗鲁。
　　“这是几？”裴锋爵伸出两只手指。
　　“二。”
　　“这？”
　　“五。”
　　“好了！”裴锋爵推开玺秀，“二百五，恭喜，你烧全退了。”
　　玺秀被推得错愕，这时裴锋爵已经掀开被子下床，没了怀抱也没了被窝，皮肤不禁一阵寒，炸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玺秀抱着自己喊：“好冷啊！”
　　裴锋爵在穿衣服，这时斜眼看他，“现在天气已经很凉了，北方入冬早，你注意些，别又感冒一回。”心里还留着一句话没有说出口：“下次再着凉你自己给自己暖床去，本少不奉陪。”
　　玺秀也赶紧开始穿衣服，看裴锋爵已经差不多穿好一身体面优雅的西服，他还是忍不住想发问，“裴少。”
　　“嗯？”
　　“我发烧忘记了一些事情……为什么我们俩会没穿衣服睡在一起？”
　　“……”裴锋爵脸色一黑，纠正玺秀，“首先我们都穿着裤衩，怎的叫没穿衣服？其次谁跟你说我们在睡觉，那是我在用自己身体给你减温，压根没睡，你醒来看见我闭着眼睛，那是被热晕了。”
　　“啊？”玺秀穿好衣服，裴锋爵也说完话，“发烧可以拿别人的身体降温啊……”
　　玺秀说话时似乎有些兴奋，这让裴锋爵不明觉厉，“要不是我在，你觉得谁能给你这样，别以为发烧就可以去占哪个姑娘的便宜。”
　　“哈哈哈哈！”
　　“笑什么？”
　　玺秀笑着问：“裴少你为什么总是觉得我龌龊堕落？”
　　“因为你长得一副小人脸。”裴锋爵坐在床边弯腰穿皮鞋，下巴微扬。
　　“嘿嘿嘿。”玺秀没再接话，“裴少饿了吧？我去给您拿早饭！”
　　“去吧，你不说我都忘……”
　　日头已是高高挂，早饭时间早已过去，而玺秀房间门窗紧闭，屋子里的两个人自然都不知道时辰。
　　对方话还没有说完，玺秀便笑嘻嘻去挪开挡在门前的桌子，出去后转身，在关上门前快快说了一句：“谢谢裴少救命之恩！”然后便脚踩风火轮去了。
　　裴锋爵直起身子望向门外，“怎的，开窍了？”而后收了收下巴，垂下的眼皮盖住了眼睛，只剩下一条缝在底下，看自己脚上的皮鞋。
　　“李嫂！”玺秀响亮的嗓音在后厨喊开，他翻遍了灶台不见一点吃的，才反应过来早饭时间过去了，走近后边，李嫂正在刷碗，玺秀不好意思道：“午饭还要多久做啊李嫂。”
　　“那要晚一点了哦，”李嫂把手擦干，越过玺秀的位置走去，“我碗碟都快洗好了你才过来找饭吃，”她一边说话一边打开底下一个锅，取出来了一团面，在手上拍打，开心地说，“中午吃这个，让我先给我们玺秀做一碗！”
　　玺秀裂开了嘴笑，“谢谢李嫂，李嫂最好了，能不能给我做两碗？”
　　新鲜出锅的面冒着热气与香味，平放在桌子上，裴锋爵端坐在桌边，他是真的饿了。
　　“这次这么久。”
　　“是啊，起晚了，这是李嫂知道我们没有吃早饭，重新另外做的。”玺秀把筷子递过去，坐下吃面，热乎乎的汤水被搅动，冒出更多热气，咬住一口面等它凉一些的空档，玺秀抬眉看裴锋爵，“你怎么不吃？”
　　裴锋爵轻轻皱眉道，“太烫了。”
　　“吹一吹就凉了。”玺秀嘴里还咬着面没有吞下去，口齿含糊，“昨晚到现在你不饿吗？”
　　裴锋爵不置可否。把面捞起来又放下去这样反复的动作并不优雅……裴家小少爷不想这样，所以他忍着饿，静待面凉。
　　滋溜滋溜，玺秀已经吸进去第一口面。
　　“……”裴锋爵十分嫌弃地瞅着玺秀，“吃面别发出声音。”
　　玺秀听话地闭嘴咀嚼，可是，“滋溜……”，第二口面吸进去的时候他还是没办法不发出声音，于是他一边吃面，一边盯着裴锋爵，默默等骂。
　　裴锋爵无奈，看一眼自己的那碗面，心想玺秀都已经那样不顾餐桌礼仪了，他只捞个面，自然也不会太粗鲁。
　　“嘿嘿。”吞下嘴里的面，玺秀冲着裴锋爵笑了笑。
　　遭到咬着一筷子面的裴锋爵白眼。
　　与此同时，老鸨的声音突然在门前响起：“玺秀，醒了没有？”
　　几乎是如同闪电一样的速度，裴锋爵立马咬断嘴边的面，长腿刚跨去床边又重新退回去，拿碗筷，重新迈腿，把东西放进床底，人也紧接着躲进去。
　　玺秀目瞪口呆，是门外老鸨开始敲门，玺秀才反应过来，看了看四周没什么异常的，然后去给人开门。
　　门外老鸨神色如常，淡淡微笑。
　　“妈……妈妈……怎么了？”
　　“咦？妈妈来看看你，”老鸨有些诧异玺秀的反应，但也并不真的怀疑，她进屋坐在桌子边，“没事不能过来吗？”
　　“能！”玺秀赶紧大声应道。
　　“噗嗤，”老鸨笑开了颜，感慨道，“玺秀是真的长大了啊！”瞥见那碗面，她笑意绵绵，“长大了，要多吃点。”
　　“吃了，今天肚子饿，吃的很多。”
　　“可能是昨晚累坏了，真是辛苦了你，小身板却要去抱紫兰那么大一个人，还好有你跟着她，她昨晚情绪太低落，如果没有你，说不定真的会出事。”
　　“没事没事，”说到紫兰，玺秀也坐下来，“妈妈，紫兰姐姐现在怎么样了？”
　　“都好了，”老鸨轻叹了口气，“我跟她讲话讲了一宿，终于把她心里那块疙瘩给清走了。”
　　玺秀心里五味杂陈，昨晚澡堂里紫兰的话一句一句出现在记忆里，又读了一遍那些话，他愈发觉得心中苦闷。
　　“孩子，”老鸨伸手，玺秀把手递过去让她握着，“妈妈有时候也不知道自己在做的是对的还是错的……但是为了你，还好有你在，我才能坚持下来啊！”
　　“妈妈……”
　　“紫兰是我好不容易才说服的，还好，终于还是可以说服她，她以后的日子跟着白老板，想必是不会再受委屈的了。”
　　“紫兰姐姐跟白老板的感情是真的，我也相信！妈妈别不开心了，事情已经解决了。”
　　谭珠雁看玺秀尚且稚嫩的脸庞，听他尚且天真的语气，心里不大是滋味，她轻轻笑着，低头间，想起来了裴锋爵：那孩子像玺秀一样大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真无邪吗？而后她又心中一痛，别说孙子，连儿子在玺秀这个年纪时是什么样子她都不清楚……
　　见老人家又难得露出悲恸的神色，玺秀担忧万分，抓住老鸨的手安慰她，“妈妈，你不要难过。有玺秀在，大家都会好好的，所有姐姐都会开心的，妈妈也要开心。”
　　可又一次想起亲孙子，谭珠雁已然没了心情跟玺秀再说其他，她勉强露出微笑，说要回房了。
　　实则她是听了李嫂说玺秀一个人吃两碗面，想不通缘由所以过来探看，而她进屋只看见了一只碗，顾虑到孩子长大了有隐私了，所以没有戳破。
　　说不定是像小时候一样，那次玺秀把食物让给一窝刚出生的野猫吃，自己却因为怕被责怪所以饿了几天肚子，直到老鸨发现，跟玺秀说，不需要隐瞒，想喂猫就喂猫，想喂多少就喂多少，也不要让自己饿着，玺秀才拿了几份饭，一直喂猫直到它们陆续走远去流浪或者被领养。
　　这次应该也是差不多的事情，老鸨不再插手，她觉得是这次玺秀懂事了，直接要了两份饭，一份喂小动物，一份自己吃。只是在临走前，又给玺秀一剂定心丸，让他要吃什么都叫李嫂做，不要饿着就好。


第十九章 平静的水流（一）
　　要说最近裴锋爵放下了“玺秀是‘我小叔’”这怀疑的警惕心理，那是因为玺秀让裴锋爵觉得，他们之间绝对不会有一点点血缘之亲，但是今天这一出，他再怎么觉得他跟玺秀不是血亲，也实在免不了再一次怀疑玺秀与谭珠雁的关系：老鸨会跑来小二房间里握着小二的手与他诉衷肠？如果清白，那她又是为何欲言又止，匆匆离开？如果只是雇佣关系，哪个老板会如此照顾下人？
　　玺秀等不到裴锋爵从床底出来，弯腰看了看裴锋爵，可是床很低，弯腰也看不见床底，所以他索性趴下去，亮晶晶的眼睛眨了眨，“裴少，怎么不出来？”
　　床底下黑乎乎的只剩下裴锋爵的眼睛折射出亮光。
　　“裴少？”玺秀才察觉气氛不妙。
　　裴锋爵目不斜视盯着玺秀，仿佛是在审视他，最后终于在玺秀一无所知的茫然视野中，动了身子。
　　从床底出来的样子无论谁做，都谈不上是优雅高贵的，但是玺秀却是在裴锋爵一系列动作里，看出来了那人的泛泛不同的帅气，一如睡得格外舒适时醒来看见的一切给他的感觉，神奇而理所当然，是莫名的仰慕。
　　裴锋爵挪出了床底，也把他的碗筷端了出来，然后放好在桌子上，他便坐着开始继续吃面，而脸，依旧是黑的。
　　“裴少，”玺秀起了逗趣的心，道，“钻进了床底还吃面呢？”
　　裴锋爵眉头一皱，淡淡纠正：“已经出来了。刚才钻床底的时候也没有在吃面。”
　　“可是面钻过床底了。”
　　裴锋爵默默嚼着一口面，不知道玺秀想说什么，只觉得他净说些没用的，顿感心里烦躁。
　　玺秀心里得意，没有注意到裴锋爵的情绪愈加恶劣，见裴锋爵依旧保持着贵公子作风，静静吃面，他拍着桌子提醒道：“说不定有虫子进去过啊！”
　　“……”裴锋爵含到嘴里的面又掉回汤水里，他眼皮下垂，看向碗里的面，一阵恶寒。
　　穷苦百姓惧富畏权，而裴锋爵什么都不怕，因为裴少有钱又有势，不过就是，有钱人家的家宅干干净净不见蜘蛛老鼠，所以有权有势的裴少，怕虫子。
　　玺秀见裴锋爵全然没了一直辛辛苦苦保持着的餐桌礼仪，哈哈大笑，捧着肚子坦白他是骗人的而已，虫子没那么多。
　　裴锋爵心中大怒，要不是看在对面人是一个大病初愈的孩子，他非得把人按土里清醒清醒。瞥一眼面汤，果断移开，又开始称呼玺秀为小喽啰，让他把东西撤下。
　　玺秀开心之后也乖顺地认错道歉，诚恳的态度让裴锋爵差点就原谅了他，是因谭珠雁的事情，让裴锋爵依旧冷着脸。
　　等玺秀撤走东西再回来，继续放低姿态，终于主动一次将裴锋爵当成位爷一样好声哄话，弄得裴锋爵常趁玺秀低头时偷看，心里不住地乐，觉得看玺秀这样，真真很是愉悦啊！
　　但是在心里痛快时，他想到了一个词：“尊卑有别”，这词出现的同时，某个夜晚玺秀对他说的一句话便火速挤了进来，“裴少，如果喜欢我，就不要再拿身份层次隔离我”。
　　这话来得突然却又是那么理直气壮，裴锋爵忽略了自己为什么会因这句话开始思考的奇怪反应，他只一心一意在思索：我喜欢他？
　　前几日的那种不需要反驳的喜欢，仅仅只是对随便一个路人都可以产生的心理而已，比如看见一个笑得好看的娃娃，大家都可以坦然道：“好可爱啊，我喜欢！”
　　裴锋爵失神，而玺秀的脸不断地从下往上跳出，他弯着腰，时而低头时而抬头，脸在裴锋爵眼前放大，许是发觉了裴锋爵的眼睛没了焦点，玺秀的脸停在了裴锋爵面前，与之对视，“裴少？”
　　一只手在眼前晃着，玺秀的声音在发出，他继续喊魂，“裴少？”
　　裴锋爵：“一边儿去。”
　　这句话就像把玺秀无罪释放了一样，他兴高采烈地站直身子，友善的面貌居高临下，他诚恳地请求原谅：“以后不敢了！”
　　裴锋爵冷漠地翻了一个白眼，并不想跟玺秀在纠缠在虫子的事情上，他问道：“你给我说说那个什么姐姐，怎么回事，昨晚你是为了她才那么晚回来吗？”
　　虽说昨夜裴锋爵睡得早也睡得沉，根本不知道玺秀什么时候回房的，但是他根据谭珠雁的话揣测一番，问出来的猜想却比说真话还斩钉截铁。
　　“是啊，”
　　玺秀坐下来，把昨晚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全部说了出来。
　　裴锋爵微怒，是为不耻：“你看见女子的裸体了？”
　　玺秀：“见过不少呢。”
　　裴锋爵为玺秀羞愧，又想起玺秀不同于人：“采花小盗？”
　　“小时候经常跟姐姐们洗澡，自是见过不少大白萝卜。”
　　裴锋爵心中明了：“你抱着那紫兰的身体了？她没有穿衣服？”
　　“是抱了的……不过我没有任何非分之想啊！”
　　裴锋爵起了玩心：“你还摸了她的肚子？蹭了她的胸？”
　　“哪有！”
　　裴锋爵大声：“是你自己说你摸了她肚子！”
　　“那是捂着！捂着！我是说我碰到了紫兰姐姐！没有摸没有蹭！”玺秀急得快要捶桌子。
　　“噢？反正你是碰到了。”裴锋爵把左腿架到右腿上，不再看玺秀一眼。
　　“蛮不讲理！强词夺理！”
　　裴锋爵眉尖一挑，他倒是没有猜到玺秀会急得冲他甩成语了。实际上从玺秀的话说来，他只把女人的身子当白萝卜，这也无可厚非，谁让玺秀比十岁孩童还天真无邪，这点裴锋爵是深信不疑的。
　　“你适才说到‘书上’，你读过书？”
　　玺秀愣了愣，然后才适应了裴锋爵的话题急转弯，回答道：“没有，只是自己买书来看。”
　　裴锋爵没有立即接话，玺秀见裴锋爵若有所思，便补充道：“是妈妈教我识字的，教会我之后，她便让我自己去买一些书，多看书，学更多字，也学道理。”
　　玺秀的话，让裴锋爵眼里的神色复杂了好多。裴锋爵可记得，父亲在电报中提及，奶奶是一个贤良淑德的女子，她教父亲写字读书。
　　颇好的心情又开始回到之前，因谭珠雁所以对玺秀特殊对待时那样，“你的妈妈可真是很好……”裴锋爵的鼻间呼出气，眸中晦暗不明，微微想了想，续道，“教出了你，也教出了一群残花败柳。”


第十九章 平静的水流（二）
　　友好相处了没两天的两个人，和善的气氛再度崩溃，只因裴锋爵对其亲生祖母身份的不满加上其猜测产生的愤懑，导致他说了一句明知会气人的话，使玺秀又怒又悲。玺秀走出去关紧了房门后，便一直蹲门口置气了。
　　裴锋爵这次没责怪玺秀的行为粗鲁不尊重他，他看了看房门，只两排眼睫毛动了动，才起身去到床边，把藏在枕头之下的书册拿出来翻阅。
　　如若是平时，玺秀起床后有自由时间，他也会去拿书看，他总是喜欢看书学习的，那让他由心地感到知足，而后院，这里是玺秀没心思看书时消遣时光的地方，他时常打开后门，香春居后门有不少小动物，不过自从前那窝野猫都走光了之后，那里就不再有小动物定居，所以玺秀出去之后，只找到了几只在泔水旁活动的老鼠。
　　“小猫们走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天地了呀，”玺秀蹲到泔水旁，也不介意那股恶臭味，也许是因为当前心情低落郁结，玺秀一直盯着老鼠们，为了不打扰它们，他说话的声音很轻，“你们都是吃这些长大的……被大家叫做过街老鼠你们会不会不开心……”他似乎语无伦次，其实烦闷的内心无法得到倾诉，所以才只能跟老鼠说说话。
　　期间路过几个人，好奇地看了几眼泔水边蹲着的玺秀，玺秀怯怯低头，却还是没有起身，直到他觉得已经差不多午饭时间了，才离开了那边。
　　玺秀估摸得很准，去到厨房时，大家都在厨房聊天吃饭，午饭的时候后厨是最热闹的，因为香春居还没有开工，而大家也基本上都醒了，所以都会过来吃午饭。
　　“玺秀啊，快吃饭了，来坐姐姐这边。”几个姐姐七嘴八舌都在跟玺秀说差不多的话。
　　玺秀因裴锋爵而阴郁的心情，在这一刻才彻底恢复正常，他笑着向大家应好，也坐到餐桌上一同就餐。
　　并不是因为还在生气所以故意不给裴锋爵送饭，而是今天没有提前过来拿饭，大家都在这里，玺秀为了隐瞒大家，只能合情合理地坐下，自己吃饭。
　　厨房以外西二十米，北三十米处的房间里，裴锋爵在看书，他就坐在床上，半躺着，举书册而阅，眼睛认认真真盯着书面，随着阅读的内容下移，眼珠子也跟着在动。只不过他并不是真的像表面一般入神地看书，他是可以听见厨房传来的声音的，那里现在聚集了那么多人，都是说笑声，还有一些锅碗瓢盆撞击的声音，所以裴锋爵知道，午饭时间到了。而刚才玺秀出现，几个姑娘已经几天没有跟玺秀同桌午饭，难得在厨房看见他，开心地尖叫，所以裴锋爵知道，玺秀已经去厨房了。
　　但是他没有给他拿饭。
　　午饭总是吃得很久，因为人多，大家一边吃饭一边聊天，青楼内难得这种气氛，更何况吃完饭不久就要开业，所以大家总是不介意午饭吃得再久一点。
　　其中异常的，只有玺秀，他吃饭，却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就算有人找他聊天，他也常是摇头或点头作答，最后大家放弃跟玺秀语言交流，只随着他想听就听罢。玺秀不说话，因为裴锋爵的餐桌礼仪习惯已经传给了他，即便裴锋爵不在身边，玺秀也自觉地“食不言”。
　　终于一顿欢乐的午饭后，大家都散了，各做各的，该摆桌椅的去摆桌椅；该备茶水的去备茶水；该漱口整理打扮的，则一个个扭着腰上楼去。玺秀等人走完，火速去到灶台前探看，而后放心下来，开始为裴锋爵打午饭。
　　端着热了一遍的饭菜进屋，玺秀看见裴锋爵半躺在床上看书，心里的忐忑才少了一些：幸好他还没有觉得饿。
　　玺秀就把饭菜放在他的小桌子上，他还因为前面裴锋爵说的话心有芥蒂，不想那么快跟裴锋爵讲话，所以他放好饭菜，一言不发坐在椅子上。
　　房间里除了翻书的声音，就是玺秀与裴锋爵两个人错落有致的呼吸声。
　　终于还是玺秀先忍不住说话了：“你再不吃，饭菜又要凉了！”
　　裴锋爵瞥他一眼，不作回应，继续弯着膝盖撑书，翻书。
　　“沙沙”的翻书声一直在房间里响着。
　　玺秀偷偷看了几眼裴锋爵，最后想再问一句“你不饿吗”，话到嘴边又堪堪收回了，裴锋爵不说话一定是因为他也有气，可是明明是他自己说了难听的话，他又有什么气好生的。这样想着，玺秀“蹭”一下站起来，再看裴锋爵还是没有半点反应，便径自离开了，他到时间上工了，如果再不去，恐怕妈妈就要过来找他了。
　　门关上的时候，裴锋爵才放下了手脚，把书收好，穿好鞋子，慢慢走到桌子前看看今天的午饭。到了饭点也不见玺秀送饭，反而是听见了一群女子在叫玺秀的名字，裴锋爵本就这样以为玺秀气他说的那句话，今天的午饭是没有下落了，没曾想，饭只是晚些送来而已。他可是饿坏了。
　　午饭有两碗，一碗普通饭菜，一碗面汤，不同于早上李嫂为他们单独做的那份清汤面，这碗面汤是臊子面，臊子鲜香，红油浮面，汤汁酸辣，刚才玺秀端东西进来，裴锋爵便已经觉着香极了，可怜他一直憋着欲望，故作冷淡，这下看见东西，可把他馋坏了。
　　前院玺秀正忙活着摆放好桌椅，擦桌子，还要备茶水，他依旧像往常一样忙碌。直到有空，见妈妈也没有在招待哪位客人，玺秀走过去，问了紫兰的情况。
　　“昨晚闹了那一顿，又与我通宵聊天，累坏了，今早草草吃了些流食便睡着了。”
　　玺秀眨眼表示明了，又关心道：“妈妈休息好了吗？”
　　“好了，今天早上睡到下午，你们都吃完饭开张干活了，我才起来吃午饭，”老鸨乐呵呵道，“别看我老了，只有补够休息，精神头可好着呢！”
　　玺秀嘿嘿笑。
　　“你紫兰姐姐这苦日子也算熬到头了，我刚才叫钱明去找白老板，告诉他紫兰想通了，钱明回来跟我说，白老板很高兴，说那日便来接走紫兰。”
　　“这么快？”
　　“既然已经决定了，那就越快越好。”
　　“可是……”
　　“你要是舍不得你紫兰姐姐，明日起早一些，去看看她，她就要离开了，这后辈子，是不会再踏进我们这里啦！”
　　玺秀的眼珠子颤了颤，向老鸨应好，见老鸨眼里也有藏起来的伤感情绪，他便不再多说什么。
　　三更时分收工回房，裴锋爵已经睡得沉稳，玺秀看了看两个空空的碗，嘴角挂着一抹笑意。把碗收去洗好放着，然后又拿了衣服去洗澡，方才回房睡觉。
　　要熄灯之前，玺秀依依不舍地看了看裴锋爵身上的被子，皱着小脸，置气似的鼓起嘴吹灭了烛火，他摸黑爬上床，等小心翼翼没有碰到半分裴锋爵的身子成功跨过他后，玺秀用力拍了一下裴锋爵的手臂！这可是他熄火前仔仔细细记下的位置，虽然拍完自己的手掌疼，但是他还是很开心能为裴锋爵抢他被子这件事情报仇。
　　蓝色被窝里，裴锋爵被拍醒，狠狠咬牙，却也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第二十章 平静的水流（三）
　　裴锋爵自来到这边，作息都比以前早了许多，由于躲在玺秀房间里，夜里不能开灯，所以他早早便睡下，早睡便早起，裴锋爵现在几乎每天都是在公鸡第一声鸣叫时起床。
　　他看着玺秀又一次缩到墙边的身子，再看看他那边厚重的大被子，被子跟人是完全分离的，可能是因为那床被子对于现在这个天气来说依旧是太兴师动众了些，所以夜里捂到了玺秀，把人家热坏了，便被人家一脚踢开了。裴锋爵微眯了眼，拉过自己的蓝色被子给玺秀盖上。
　　出乎意料的是今早玺秀醒得也挺早，裴锋爵已经洗漱好在画画了，玺秀醒来看见裴锋爵的背影，揉着眼睛喊，“裴少早啊！”
　　裴锋爵微微诧异，虽然依旧背对玺秀没有给出反应，但是已经把注意力放到后面。不过玺秀似乎是刚睡醒犯迷糊，见裴锋爵没有理他，他才记起来，他还在生裴锋爵的气。嘟嘴下床，他心心念念要早起，就是要去看望并送别紫兰。
　　窗户被裴锋爵打开了一小条缝，他正好可以透过门缝看玺秀，见玺秀急匆匆出去的背影，心中疑惑。
　　前院，在玺秀长大些之后，便只偶尔会在去办点小事时被姐姐们留下闲聊，不过今日自然是不同以往的，因为有紫兰的事情发生了。
　　香春居在早上阳光明媚的时辰里，都是大门紧闭的，即便是看门打杂的伙计们是轮班工作，但妓/女们总要休息，所以在客源流量最少的时间里，香春居关上门，里面的人，或是打打牌唠唠磕，或是各睡各的，或是结伴出青楼去晒太阳。
　　玺秀去看紫兰的时候，却吃惊地发现闺房里头全是姑娘们，与她们问好，得到她们一致的微笑回应后，玺秀才看向人群围着的床上的紫兰。
　　“紫兰姐姐。”
　　“玺秀来了，你过来。”
　　紫兰侧头看他，也露出其他人那样的微笑，在玺秀坐下之后，她握着玺秀的手腕，“那天晚上辛苦了你，是我不清醒了。”
　　“姐姐肚子上的伤口怎么样了？”
　　“没事了，已经躺了一两天，还好有你帮我及时上药，不然就留疤了呢。”
　　大家直到昨晚才知道紫兰的事情，都在关心紫兰的现状，而后老鸨说到紫兰已经被白老板赎出妓院，大家才安心下来，并为其开心，只不过，这些只是表面的氛围。
　　那期间老鸨无论笑了多少次，她的脸色都挂着一抹凝重，面对裴锋爵时有意的掩饰很是尽心尽力，所以只有自小被她一手带大的玺秀可以看出来，而现在那丝凝重的神色，不过是她有意为之，是挂出来让在场的姑娘们看的。
　　直到老鸨发话让紫兰休息，大家各回各屋，人群散去时，老鸨才不再有任何的愁绪或不悦，她和蔼可亲，就像是一位母亲，牵着紫兰的手，衷心地祝愿道：“紫兰，不需要再担心你的未来，今晚出了这里的门，香春居就与你的未来没有任何关系了。姐妹们会记得你，直到有一天她们也找到了她们的如意郎君，那她们就跟你一样，与香春居、香春居里的一切，都不再有联系。懂吗？”
　　紫兰泪流满面。
　　“好孩子，忘了这里的一切，好好过你的生活，这是对白老板最好的报答。”
　　房里只有三个人，谭珠雁、紫兰、玺秀。
　　玺秀红了眼眶，想到他昨天出门前裴锋爵说的最后一句话，想到昨夜热水暖雾中紫兰撕心裂肺的哭诉，再想到现在妈妈握着姐姐的手说的一字一句……
　　残花败柳是青楼老鸨养出来的，但是这个老鸨是玺秀最重要的、最爱的人！所以玺秀怒了，他那个时候甚至想扑上去跟裴锋爵打一架，可玺秀明知道，他心里明明知道的，残花败柳不是一个好词，姐姐们确实是“残花败柳”，妈妈确实是亲手造就这些“残花败柳”的老鸨，他明明一直都有不能发怒的理由。所以到最后玺秀只能关上门，不再去看裴锋爵，不再去听他会说什么。
　　玺秀彷徨间，被老鸨带出去了，等到老鸨急急喊他名字时，他才清醒过来。
　　“你怎么了？”
　　眼前是妈妈那张熟悉的脸，“没事妈妈。”玺秀定定看着她。
　　“真的没事吗？突然发愣了，怎么叫都不说话。”老鸨复述一遍玺秀的表现，担心孩子中了邪，“是被吓到了吗？”
　　“没有……”玺秀抿嘴，犹豫着要不要找老鸨问一些事情。
　　老鸨这才呼出一口气，“那就好，吓到你就不好了。”
　　“妈妈，”玺秀牵着老鸨的手，扶她走回后院，回房，“紫兰姐姐今晚就离开了是吗？”
　　“嗯。她离开了，找到了一个好人家。”
　　“那你刚才故意表现的那样，是为了什么？”
　　一听就知道玺秀是在说她故意装出一副沉重的表情那件事，走在二楼的过道上，老鸨拍了拍玺秀的手背，没有说话。
　　而玺秀以为她是不想说，便不再多言，压着疑虑。
　　直到送人到房门口，玺秀要回去，老鸨叫停他，让他进屋去，跟他说他想知道的事情。
　　“玺秀，你已经是个小大人了，有些事情该让你清晰地去认识一下。”老鸨的口吻依旧是温柔的，但是这个时候，其中还有一股正经的严肃，使玺秀不得不坐得板正去听她说话。
　　“我们是在做什么行当？”
　　玺秀顿了顿，“青楼。”
　　“青楼是做什么的？”
　　“让人吃饭喝酒睡觉。”
　　还有后半句话玺秀没有说出口，那是裴锋爵告诉他的，整句话应当是：“让人吃饭喝酒睡觉的不正经地方。”
　　“是简单的睡觉吗？”
　　“嗯？”她得不到玺秀回应，又逼问了一次。
　　玺秀艰难地开口道：“是……是姐姐们陪着的睡觉。”
　　“姐姐们，是什么人？”
　　“是……”玺秀的眼珠子颤巍巍的，可是他看见了老鸨的眼珠子也没有多稳当，于是他接着道，“妓.女……”
　　沉默许久，谭珠雁似费尽力气去沉默，再开口是虚弱的语调，“妓.女……是好人吗？”
　　“是……”玺秀想说是好人，但是书上说不是；裴锋爵没有明说，但是他的表现告诉玺秀：不是。
　　“是吗？”
　　“不是……”
　　“是不是？”
　　“……”
　　玺秀红着眼眶，心里挣扎于姐姐们人前人后的模样里，无法自拔。他不知道，不知道妓.女们是好人还是坏人，如果是好人为什么会被先生们谴责，她们违反了女人的本职，可如果是坏人又为什么会让他玺秀觉得她们是好人，毕竟玺秀所见，姐姐们都是温柔善良的啊……
　　“玺秀，紫兰她在香春居十一年，我是看着她进来的，现在要送她离开，我很高兴。”老鸨轻握手帕拍着胸口，她明白有些话，是迟早要跟玺秀说的，既然发生了今天的事情，玺秀问起，那么她便索性都与玺秀说明白。
　　“你知道吗，进了青楼的女子，都很难再出去。”
　　瞳孔张大，玺秀有种错觉，他觉得他这十几年都是在欺骗中长大的，而实际上，他只是在不知情中长大。
　　“自从白老板出现，我就有留意他的为人，在知道他与紫兰是真心相爱之后，我赶在白老板前面去找紫兰，我叫她离开这里，让她跟着白老板走，但是她不愿意，理由，你昨晚应该知道了。而这理由，不止是紫兰的，也是千千万万动了真心却不敢离开妓院的妓.女们的。她们要面对青楼外大家的指责，她们要做寻常人用双手去做的劳力活，她们是会怕的。可是还有一部分姑娘，她们没有找到心上人，她们在这个地方浮浮沉沉，她们是会羡慕紫兰的啊！”
　　老鸨的声线颤抖，感染人的情绪，这里的最后一句话，便如同一记雷，敲在了玺秀的脑壳上。
　　“你知道刚才在紫兰的房间里，有多少人眼红她吗？别看她们都过来给紫兰送祝福，一个个笑得像朵小花，她们心里的酸楚，可不少，这不是我可以控制的，我只能顺着点她们的心思。”
　　所以才会有意在脸上挂出带着一丝并不真正为紫兰祝福的神色。
　　老鸨不再为难玺秀，她安抚似的拍拍玺秀的背，“孩子，她们都……”想到月桂，老鸨改口道，“大多数，都是迫不得已地上青楼为妓。女子，相夫教子是为己任，这里的姑娘们都没能做到这点，而且可能这一辈子都做不到了。但是她们都不是坏人，对待她们，就像在对待一坨水份很多的泥，泥是不成形的，就算我把泥巴拿在手上捏了几年捏出了样子，一放下，她们还是会散开，到时候摊平在地上，如果我不管她们了，只要随便走过来一个人，就可以一脚把她们踩烂。”
　　“妈妈也想把姐姐带出这里，但是姐姐们迫不得已，只能留在这里，是吗？”
　　“是的。从她们迫不得已当妓.女开始，她们就只能是一团掺了水的泥巴，之后的种种……那便是命了。
　　玺秀想起来前面老鸨问他的那个问题，他忐忑地问：“妈妈……所以姐姐们是好人对不对？”
　　老鸨点点头说，“是好人。就算她们会嫉妒紫兰，就算她们的祝福不会是十分的真诚，她们也不会做出什么坏事。”
　　末了，老鸨补上一句话：“但是，她们没有一个不是外人眼里的罪人 。”便久久不再言语，连同玺秀，也只是眼里的光波流动，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第二十一章 浩瀚
　　玺秀没有回房，从紫兰房间出来之后又到老鸨房间，从老鸨房里出来之后，他望着自己的房间片刻，又低头走了。他去外面看老鼠，看完又去看看巷子里的流浪狗，之后四处逛。
　　时间似乎过得很慢，因为起得太早，李嫂还没有做好早饭，所以玺秀没有吃早饭就出门了，路上闲逛时，玺秀在街边吃了早餐，至于裴锋爵，玺秀认为，屋里备了足够的小吃，完全可以充当裴锋爵的早饭。
　　路过富华街的那个书店，玺秀想起来自从裴锋爵到了香春居之后，他就一直以裴锋爵为中心，既没有再拿出过书看，也没有再去向那个大哥哥讨教问题，虽然最近跟着裴锋爵看他看书作画，玺秀也学了不少东西、长了不少的见识。如此想着，玺秀揣着他困顿郁结的脑子，去到那个大哥哥的家中。
　　“诶，很久没有见到你了哦！”李佩开门，站在门前。
　　玺秀站在李佩家门口挠头，“不好意思，我最近有些事情，所以忘记看书了。”
　　李佩歪嘴一笑，注视着玺秀，他在思考，为什么玺秀不看书却跑来找他，要说问问题，那也得有了问题才过来提问。
　　“我这次过来不是想询问关于书本的知识。”玺秀怯生生站着，他跟李佩认识时间不短了，但是之前都是请教“公事”，得知李佩是教人育人的教师，所以玺秀并没有太生分，而这次他要过来问私事，而且不是一般的私事，心情便自然不同以往了。
　　“来，进来里面说。”李佩让开身子，招呼玺秀进屋，“问什么都可以，你好好问我也好好答，不必拘谨。”
　　就像玺秀一被李佩的眼神锁定便自动招了前来的真实目的一样，李佩一见玺秀的眼神，便收起来他的疑问好奇，给了玺秀一个放松的氛围。
　　“大哥哥，我是青楼里的人。”就这样，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因为玺秀知道，他需要有人为他解答。
　　李佩的眼睛果然亮了，并不是期待，而是诧异，当然他很是体贴地将这眼神隐了去，恢复如常面色，笑了笑，安静等着玺秀的下一句话。
　　玺秀用口水润了润干燥的唇，然后鼓起勇气说道：“我是青楼小厮，跑堂伙计，从小就在青楼里长大。”
　　“与旁人却是有所不同。”李佩安抚着，直接为玺秀总结了他这个人。
　　“大哥哥觉得，青楼的人应该是什么样子？”
　　李佩紧紧看了眼玺秀，权衡着做出决定，他坚定开口说道：“小厮该是油嘴滑舌，唯利是图，要么也该是老实木纳，像墙头草。”
　　玺秀迅速用眼珠子扫视了自己，然后安慰自己，他应该不是那样的人。
　　“至于青楼里最重要组成部分，妓.女，”
　　玺秀呼吸一窒，他真没想到李佩会这么果断神速地帮他回答问题，甚至他觉得提问题的他自己都没有做好准备去听答案。
　　“她们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我是男人。”
　　“啊？”
　　“啊什么，我真的不知道。”李佩开心一笑，背部靠紧了椅背，然后又收了灿烂的笑容，他缓缓道，“你没有问过我之前我就思考过这个问题，但是我那个时候没有回答自己，这个时候，我也依旧回答不了你。”
　　“可是……”
　　“我没有接触过她们，所以我不知道该听一些人说的那样认为男娼女盗皆是不耻，还是要听其他人说的那样认为盗亦有道、娼非十恶 。”李佩语气沉了下来，方才显得严正。而他眼里依旧是有着思索探究的光。
　　玺秀看着李佩的脸，不知该做何决断，事实上他内心在想，如果连大哥哥这样厉害的老师都不知道答案了，那么他不可能明白，他应当要继续彷徨。而李佩没有给玺秀继续迷茫的机会，他对玺秀说，“玺秀，青楼对我这个外人而言，是不堪的。我第一次见你，是在书店门口，在今天你说你是青楼小厮之前，我从来不觉得你会在那种地方长大，甚至如果有别人跑来告诉我，说你是青楼小厮，我大约也是不会相信的。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因为你太纯洁了。你身上没有半点市井风尘味，你爱读书，爱思考，爱提问题，也你也确实可以看到书中的黄金，我一向只觉得你是一个单纯的聪明孩子，我真的对你只有这么一个印象。”
　　玺秀被夸，却不怎么开心得起来，他的双眼与李佩对视，却既听不出来李佩想表达什么，也看不出来李佩想告诉他什么。他心里对李佩看人的眼光，产生深深的怀疑。
　　“居然没有开心？”
　　玺秀愣了愣，“我不聪明，你看错了。”
　　李佩也愣了愣，却又仰头大笑，“怎么今天像个书呆子，你平日里很机灵啊！”
　　玺秀皱着眉头思考，回答他：“或许一直都这样。”
　　而他则忙忙摇头，“可能是你太在意最近发生的烦心事了！”李佩的背部放低，伸手去摸旁边坐着的玺秀的脑袋，“开心些，我也不拐弯抹角了。你现在一心想从我这里得到答案，恐怕是真的无法自行思考了。”
　　玺秀怔然的时间里，李佩告诉他：“如果自小在青楼里长大，却能保留完好纯真的心灵，那说明青楼把你保护得很好，至于是青楼里的谁，我就不知道了，”李佩轻轻点了玺秀的额头，正色道，“只有你自己知道。”
　　“而这些保护你的人，她们可以把你保护得如此纯净，自然就都是好人了！”
　　“是这样的？”
　　“嗯。”
　　“大哥哥是这样想的？”
　　“或许不是我想……或许事实就是这样？”
　　“真的啊？”
　　“嗯！”李佩终于忍不住给玺秀鞠了个躬，点了个十分的头，去帮玺秀相信他。
　　玺秀：“哈哈哈哈哈！”
　　李佩：“哈哈哈！”
　　玺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开心！”
　　李佩：“哈哈哈开心就好。”
　　玺秀：“谢谢大哥哥！”
　　李佩：“你问题解决了就好。”
　　玺秀：“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佩：“……那？”
　　玺秀这才安静下来，被李佩含蓄的逐客令拍下，闹了个大红脸，羞羞笑着，“那我回去了，大哥哥，谢谢你！”玺秀朝李佩弯腰，那是当真鞠了一个躬。
　　李佩笑笑，“好了好了，我也该好好享受我的休息日了，你回吧，以后有问题继续积极讨教！”
　　玺秀不知道的是，他去到处到李佩家时，其实他家刚刚做好午饭，只不过是李佩的妹妹李云出门买酱油了，所以家里只有李佩一个人，不远处的一桌饭菜，由于玺秀心事重重，便被直接无视。也是因为这样，后来他解开问题，开开心心了之后还不告辞，所以才被李佩下了个暗面的逐客令。
　　两人笑着互相挥手告别。
　　香春居后院，玺秀的房门口，“吱呀——”
　　两边的门都只推开一点，门缝不大，玺秀身子在外面，脑袋探进去，眼珠子溜了几圈，才发现了裴锋爵躺在床上。
　　“裴少！”这声叫得可甜。
　　玺秀回来路上便拿着李佩的话，想明白了一切，这会儿对裴锋爵自是没了怒意，他认为裴锋爵跟李佩一样，都是香春居之外的人，所以他们看不见妈妈跟姐姐们的好，是情理之中。
　　裴锋爵听见开门声时已经紧张了一下，瞄到外面是玺秀的身形，他才稳稳地，继续躺着。
　　“裴少，我回来了，”玺秀走进来，这才发现了桌子上的纸袋零零散散……惊呼：“你怎么把东西都吃完了？”
　　裴锋爵压抑着怒气，闭上眼睛。
　　“这些都是前几日买的，你一下子吃光，我马上就要去干活了，就算有午饭，晚饭你又该怎么解决呢？”玺秀正一个袋子一个袋子倒扣，想看看是不是都一点不剩。
　　那是自然，一点不剩。裴锋爵吃东西的时候，又饿又气，只想化怒火为食欲，而他又是个爱干净的公子爷，吃点干粮零嘴都本分得很，一粒没有掉地上或者桌子上，纸袋也全部干干净净。
　　“你是出去一趟连时辰都不分了？”
　　玺秀收好纸袋要去消声灭迹，含糊接话：“什么？”
　　“你不知道现在什么时间吗？”
　　后边那群伙计都是一致的时间起床，一般他们起床洗完澡，便是午饭时间，而今天裴锋爵在窗户缝里瞅他们路过，去澡堂洗完澡再去食堂，之后就没有再出现，那必然是他们吃完饭便上工去了！裴锋爵气得牙疼，又因牙疼，怒火愈大，吃起东西来都没了分寸，咬得使劲，使得牙更疼。简直气结。
　　玺秀是从后院进来的，他还当真不知道这个时候前面已经开始要忙碌，而老鸨也担心着他，马上就要找到他房间来了。
　　“现在不是中午吗？刚刚好回来吃午饭啊。”
　　玺秀不知道的是，李佩家的午饭时间，比寻常人家的晚，所以李佩家刚好吃饭，香春居这边，大家都已经吃饱了，再者还有回来的路程算上，何止吃饱，李嫂的碗也已经洗好了。
　　“所以你到底去了哪里？”裴锋爵不答反问，“你没觉得饿吗？”
　　裴锋爵话音刚落，玺秀的肚子便叫了起来……
　　两人同时懵了。
　　玺秀眨眨眼，摸了摸肚子，大概也想明白了，“现在已经过了午饭时间，所以裴少刚才饿了，等不到我给你送午饭，所以你只能吃这些，而且现在你已经吃光了，那就说明现在已经很晚了！”
　　“是的没错。”裴锋爵立即接话，他扑棱放下曲起的两条腿到床边，坐起来，像模像样地做吃惊状大声提醒：“那就说明，你迟到了小喽啰！”


第二十二章 反常
　　玺秀风风火火开门跑去前院，在路上遇到了正要过来寻他的老鸨，吓得他一个急刹车停下，调节气息时心里暗暗庆幸：幸好幸好！
　　“玺秀啊，我还想着你怎么这么久没有出现，以为你出什么事，正要过来看看你。”
　　“没事没事！妈妈，不用担心！”玺秀挠头嘿嘿一笑，走过去带着老鸨远离他的房间，“我刚刚睡晚了，最近饭量大，睡得好，可能真的像李嫂说的那样，马上就要长高了呢！”说完，这孩子发自内心地哈哈大笑。
　　老鸨笑着跟他说话走远，声音也越来越小，裴锋爵趴在门边，只听得到他们前面几句对话，在他们离远了之后，裴锋爵便拍拍裤子起来，他嘴边依旧带着笑，心想：下辈子再长高吧，女娃一样的小不点。
　　转身看见桌子上被玺秀叠好的纸袋散开了，他走近再次理好，最后拿一个茶壶给压上。
　　玺秀真的是一个不一样的小喽啰。
　　哪怕是元帅府加王爷府，他们裴家的家仆，单纯打杂干些琐事的仆人，几乎都是目不识丁的学识，更别提像玺秀一样，识遍寻常字，勤读百本书。想到昨日，那在他跟前颇有些傲气的小孩，在桌边与他对坐一人一本书，各自看各自的，但是期间裴锋爵总会偷偷看上玺秀几眼，想知道玺秀是不是在认真看书，想看看玺秀会不会被他晃动的脑袋打扰，想试试玺秀被打扰后冲他发脾气，结果玺秀一心只看他手里的书册，半点不被影响，甚至在看完一部分歇着的时候，偶然瞄见裴锋爵心不在焉，问了一句：“你看书的时候习惯顺带活动筋骨吗？”
　　如果这句话是裴锋爵问的，那一定是在刺人，可玺秀问这句话，静不下心看书的裴锋爵被他弄得有点惭愧，更何况玺秀之后还一本正经地提醒裴锋爵：“其实看书要认真，不要一心二用才看得进去。”
　　重新拿起昨天没看进去多少的书，裴锋爵翻了许久，想着趁天黑之前多看一些，之后就无事可做只能睡觉了。书已经翻了数十页，他突然想起来没有晚饭吃，粗粗回忆了刚才自己吓唬玺秀让他赶紧去上工的场景，终于才一阵懊悔，玺秀为他备的干粮可是用来填饱他晚上的肚子的，但是今天所有的干粮零嘴都已经被他吃光了……玺秀跟他一样也忘记了这回事，现在人正在前面跑，裴锋爵去哪里叫他送吃的过来？
　　裴锋爵抱着自己今天晚上会饿肚子的结局，默默看书，做好准备要更早睡觉，安慰自己睡着了就不会饿了。
　　直到夜幕降临，就要收起书册准备躺床上去，他又想起来，玺秀生病那晚，回到房直接倒桌子上，谁都没有洗澡，而昨日玺秀与他有矛盾，玺秀回来后自己去洗澡，没有叫他起床一块去，回来睡觉时还狠狠拍了他一顿。也就是说，直到今天，裴锋爵已经三天两夜没有洗澡了……
　　玺秀的房里传出一声类似野兽一般的呜咽，幸好那个时间点附近没人。
　　自想起来自己三天两夜没有洗澡，裴锋爵便十分地嫌弃自己，总觉得有一股酸臭味弥漫在鼻周，他皱紧眉头，坐在椅子上，撕那堆纸袋。窝在这个鬼地方，别说正常洗漱吃饭，别说正常排泄，就连想要发火泄气，都只能不出声地静静撕纸条……
　　那股憋久了的气在胸膛里横冲直撞，他觉得他就要忍不住冲出去大口呼吸空气了！
　　“爷，这边请。”玺秀在前面带路，恭敬地弯腰侧头，领着许戈走。
　　许戈的嘴角一直都噙着笑，他的眼神毫不忌讳地打量着前方的玺秀，似一只在思考如何把羊羔仔吞入肚子的狼。
　　他们上楼，到了青鱼房门口，玺秀停下，低着头，“爷，到了，这就是青鱼姑娘的房。”
　　“叩叩。”玺秀敲门。
　　“进！”青鱼的声音从门的那边透过来，娇而媚，却又有些矜持。
　　玺秀赶紧推门，头埋得更低了些。听到了青鱼的声音，许戈的眼神才离开了玺秀，转移到门上。
　　玺秀如获大赦，在许戈大步跨进去之后，他便又迅速为他们带上门。转身重重呼出一口气。
　　这个人跟裴锋爵一样都是长腿高人，更容易给人威压，而裴锋爵基本上不会真的盯紧着玺秀看，更不会想要把人盯出洞来。玺秀又转头看了看身后的房门，不解与嗔怪之色毕露，同时心里大大赞了一把裴锋爵，想到刚才裴锋爵好笑地张大嘴巴喊着：“你迟到了小喽啰！”，玺秀笑意越浓。他可不知道，此刻后院待着的裴锋爵，咬死他的心都有了。
　　除了许戈让人不舒服的注视，这个晚上也就送别了紫兰离去这件事，使玺秀有不一般的情绪，他红着眼眶送别紫兰，是紫兰调笑着说：“玺秀长大了是大男孩了，可不能像小时候一样哭鼻子”，玺秀才在姐姐们的笑声中，眼泪咽下去，也跟着笑了。
　　直到月亮也将落下，五更到来时，玺秀回了房间。推门前便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果然是神奇的直觉，推开门后，玺秀看见一个湿漉漉的裴少坐在凳子上……
　　“裴……裴少……你……”
　　裴锋爵只穿了条裤衩坐着，头发上还在滴水，一个眼刀射将过来，让玺秀闭上了嘴。
　　玺秀赶紧关上门挡住了风，有些困惑，本来以为裴少还会跟他开玩笑就是已经不生气了，但是现在回来，看见人还是不说话，甚至现在的不说话是板着脸不说话的那种，加之裴锋爵的形象……玺秀短短时间内绞尽脑汁也当真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晾了玺秀一会儿，满意地收下对方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之后，裴锋爵终于开了尊口。
　　“你有没有擦干水的毛巾？我没有，也找不到你的。”
　　玺秀呆滞了片刻……他震惊：原来是因为没有毛巾所以才不穿衣服吗？多冷啊，他这是在想什么呢……
　　想是在心里想的，玺秀动作上还是挺给力，马上就为裴锋爵找来了一条毛巾。
　　裴锋爵接过后把毛巾捂头上，又是凶狠的眼神射过去，问：“怎的一个破毛巾也要藏得那么深？”
　　“……”玺秀百口莫辩，明明他拿出来的是一条新毛巾！而且是因为真正的破毛巾他用完就拿去晾了，所以才从衣柜底下翻出来了新毛巾。可是跟贵公子，有什么好辩的呢，更何况玺秀心中只想让裴锋爵消气，自是默默吞了一肚子话，不去与他说明白。
　　可是关心还是要有的，玺秀见裴锋爵认真擦身体，跟他说话：“是因为没有擦干身子所以不穿衣服吗？可是你也说了现在天气凉容易受风，像我刚才开门……”
　　“行了，去放好吧。”裴锋爵丢过来一条毛巾，止住了玺秀的话，抬起下巴问：“你知道我为什么全身湿的吗？”
　　玺秀才想起来这么一回事，“你为什么是湿的？”
　　“我自己去澡堂洗澡了。”
　　“什么时候？”玺秀觉得他声音是颤抖的，一股让人害怕的感觉油然而升。
　　裴锋爵并不知道玺秀紧张的是什么，也根本不知道他在紧张害怕，他一边穿衣服，一边说话：“不知道，反正忍不住了，就偷偷出去一趟，避着人，见你们前面都还忙得很应该没有人会过来洗澡，我就放心大胆去洗了。”
　　玺秀吓得眼眶都红了一点，他努力地让自己冷静，问道：“真的是冷水澡？”
　　“嗯。”裴锋爵穿好衣服，满意地笑了，终于可以舒舒服服睡觉了，他等玺秀等得可困了。
　　裴锋爵正要走去床边，玺秀一把拉着他，“你会着凉的！”
　　“冷水澡吗？”
　　“不然呢！真的是贵家少爷不知道好歹，讲究那些有的没的有什么用，你看我前几天病得神志不清以为我好受吗，生病可难受了！”玺秀走过去踮着脚，伸直了手臂，把手掌送到裴锋爵脸上，摸摸人的脸摸摸人的耳朵摸摸人的鼻子……“你鼻子好冷啊！”
　　“……”裴锋爵本来莫名其妙地被摸着，正有一些奇怪的心思升起，却被玺秀大惊小怪的一句话抽回了正常思绪，他冷着嗓子，“摸够了没有，”此刻裴少就像一个巨人，一把把玺秀的手撤下来，攥在手里，“天气这么凉，我洗完澡没穿衣服坐这里老半天，鼻子能不冷吗？”
　　玺秀怔怔：“可是这么冷，不就是着凉了吗？”
　　“没常识啊……”裴锋爵气得，连话都不想说了，恨铁不成钢看了看玺秀，举手，把玺秀的手掌贴到自己的胸膛，“冷吗？”
　　“好暖。”
　　“……你这是什么痴迷脸，”裴锋爵赶紧撒开玺秀的手，“我睡觉你别吵我，明天再跟你算账。”
　　玺秀真的露出的是痴迷脸，他眼露柔光，面含微笑，盯着裴锋爵。
　　“……”裴锋爵忍无可忍，丢出刚才放在床边要晾干的那条毛巾，飞到玺秀脸上，“你再对我露出这种表情，今晚别想上床。”
　　玺秀则是脸红了一下，而后开开心心大笑：“哈哈哈哈哈！”
　　“出去。你不是没洗澡吗？”
　　“还没有，”玺秀保持着笑脸，“裴少，虽然你的胸口真的很暖，但是你要确定你这样光膀子不会受风哦！不然我就要去给你熬姜汤了！”
　　“出去。”裴锋爵闭上眼睛，不再看玺秀。
　　“哼！”
　　裴锋爵是真的困了，躺在床上恹恹欲睡，如果是往常的他，困了躺床上，那是几句话时间就可以睡着的，但是今天他却撑着眼皮，想在睡觉之前，先想一件事情：到底应该怎么样对待玺秀？
　　自那日玺秀生病，他对玺秀的态度便有所改变，他一直强调道并不是因为与玺秀肌肤相亲才这样，但是他需要好好想一想，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他对玺秀，发不了真脾气。
　　入睡前裴锋爵还在回忆近几日玺秀的表现哪里会让他觉得亲近，一幕幕过滤，最后只剩下两处，反复回忆。


第二十三章 端倪
　　次日裴锋爵也并没有找玺秀算账，因为当他叫玺秀去帮他再次买食物时，玺秀便知道自己又一次耽误了别人的一日三餐，懊悔羞愧，当即拔腿出去，临走前嚷着：“我这次买多一些！给你屯一屋子粮食！”
　　身后是裴锋爵瞪眼低吼，让人低调一些。
　　有了第一次成功躲过所有人去茅房去澡堂的经历，裴锋爵的夜晚也算是好过了一些。他之后经常是自己去解手去沐浴，不需要劳烦玺秀为他挡在前头。
　　就这样相安无事，甚至是和睦相处，裴锋爵平平安安在人来人往的香春居里过了半个月。只不过他人在香春居听玺秀讲过去的事，却对外面正在发生着什么，是一无所知的。
　　裴府的正堂里，老元帅拿着信件，长长的混着几根白须的眉毛皱成八字，几根偏长的毛须安然垂下，不知主人喜怒。而裴鼎的脸色并不好看。
　　“你说这小子到底在弄些什么幺蛾子？”裴鼎拽着信件捏在手里，侧头向旁边的管家发出疑问。
　　老管家快速眨眼，想出对策，他赶忙回道：“老爷，少爷可能只是一心忙于追查事情真相，所以才几次没注意您信里跟他说的。”
　　老元帅手里的信件是自新丰岭那边发过来的，寄件地址就是那边，而寄件人，正是裴锋爵无疑。裴锋爵的亲笔书信里，字数不多，他写道：“孙子正在努力查明白事情，不在您身边，爷爷保重身体，我会尽快查清楚，希望可以带着奶奶回来。”
　　如果只是这样的简单内容，那也不至于让老元帅又生气又担心，在裴锋爵半个月来的这第一封来信之前，心系独孙的裴鼎已经写了两封信过去，第一封是在裴锋爵出发的第五天写的，裴鼎问了孙子去到那边安顿下来没，多是一个老人家的驱寒问暖；第二封是在久久等不到回信，裴锋爵已经出发十天之后，裴鼎问裴锋爵为何不回信，说自己已经顺着他的意思不派随从跟着他了，他应该要回信，让老人放心。
　　就在裴锋爵出门第十五天，裴鼎等不及了，他决定再没有裴锋爵消息，便要派出手下，直接去新丰岭把人拎回来。但是裴锋爵的回信，一大早便从送件员手里送到了裴府。
　　裴鼎看着裴锋爵的笔迹，再三思虑，也不派人去找回裴锋爵了，他直接吩咐管家，让管家去给裴绩发一份电报，终于决定告知裴绩这边的情况，至于裴锋爵，裴绩自己的崽，让裴绩自己去管。
　　海上，一艘大轮船向着中国航行，船上的裴绩与他夫人，正在惬意地与洋人共进晚餐。
　　他已经在回国的途中了，是因为裴锋爵电报说是要去青楼埋伏获取情报，所以裴绩才安心地处理完在国外的事情，才渡上轮船，这是他出发的第三天。父亲的电报，他是收不到了。
　　从新丰岭发出来的信，是裴锋爵在府里学习加计划出行期间，自己一字字写下来的，为了避免露出破绽，裴锋爵特意把信写得十分简短，他一共写了两封信，第一封就是今天送到裴府的这个，第二封，他得等到爷爷生疑心时，告诉爷爷，他已经查明一切，立马回程告知于他，就这样一锤子把老人家的疑虑打下去！他安排得很好，悄悄把信送到新丰岭，等到时间就从新丰岭发到裴府，并与老管家软磨硬泡，使他答应给裴锋爵做内应，在一旁多多控制一下老元帅，别让他识破骗局。
　　日子到了这个时候，便开始精彩且艰险了。
　　几日后，管家派人去了一趟香春居，给玺秀传纸条。临走前裴锋爵已经把他的计划全数告诉给管家听，管家跟了爷爷三十多年，是爷爷绝对忠诚的心腹，但是他只有这样冒险地全盘托出，才有机会能让管家帮他一把，一起瞒过爷爷，总之裴锋爵是在赌，而他赌赢了。
　　纸条上说的内容不多，却是处处透露着危险与警示。
　　“久无音信，老爷担忧生疑，电报少爷速回府处理”
　　裴锋爵放下纸条，一拍大腿：“是啊！我爹还没有回来！”
　　“发生了什么？”
　　“可能是在这里住习惯了，忘记埋怨我爹了，这就忘记他到现在都还在大西洋那边的事情。”
　　“是裴少爷吗？”
　　“你认识？”
　　“你们裴家的大人物，我们都知道，经常有人提起你们。”
　　裴锋爵瞥一眼玺秀，“你不是急着回去岗位尽忠职守吗？”
　　玺秀失落地收回探究的目光，一溜烟跑了。
　　这半个月里，从玺秀提供的记忆里，裴锋爵得到了一些较为重要的信息，他现在已经判定玺秀跟他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了，不可能是谭珠雁除了裴绩之外的另一个儿子。
　　玺秀回忆的事情都挺详尽，尤其是在多交谈之后，他也察觉了裴锋爵一直在往他身上探看，所以玺秀努力地回忆了可以证明他不是妈妈生的的证据，最后将自己从裴锋爵的怀疑名单中拔出。
　　而且玺秀提供了一个挺重要的线索，他说，香春居有一个人是被禁止入内的，那个人叫周明文，在玺秀的记忆里，这个人一直都在黑名单，从没被移出过，这边每来一个新伙计，老鸨都会告知他这么一个事情。
　　裴锋爵认识周明文，好巧不巧，正是周玉棠的父亲，大清银行周经理。
　　周明文与谭珠雁到底发生了什么，使得谭珠雁数十年来都不待见他？这或许会是一个突破口。
　　至于玺秀一直都很好奇很关心事情的来龙去脉，裴锋爵想着，既然玺秀不是谭珠雁儿子，那也是可以告诉给他的，就是不知道这小喽啰会不会从耳朵进从嘴巴出，万一要是泄露出去，且不论还能不能继续调查事情，他恐怕得先被自家老爷子剥了一层皮不可。
　　裴锋爵坐在凳子上，单手撑脑袋，盯着桌子上的没有光线照耀的昏暗纸条，他开始打算离开香春居了。


第二十四章 青鱼
　　许戈这一夜没有来香春居，他本也并不是每日都会来到这里，但是他来到这里都只与青鱼交好，两人这段时间里甚至就像一对偶尔幽会的情人。而今日，许戈说好要来，青鱼已经跟老鸨打好招呼，说是今日要等许戈，不接他人，她坐在房间里，先是微翘嘴角梳妆打理，穿上最喜欢的粉色薄衣；后是趋于平静，百无聊赖地等待；最后是轻皱着脸，认定今日许戈已是不会再到这里了。时至亥时，许戈以前从来都是戍时准时踏进青鱼的房间。
　　青鱼叹气唤了小厮，使他去与老鸨说一声，许戈今夜不来了，青鱼如常接客。
　　依旧是没有人踏进这间房，即便不是许戈。青鱼心中苦涩酸楚难解，披上一件青色丝绸外衣，走到后院散心。
　　鲜少有人会在晚上忙碌的时候出到后院，裴锋爵正是确信这点，所以才在思考事情心情不静时，跑去洗了冷水澡。
　　男澡堂的布帘被掀开一角，裴锋爵粗略打量一眼四周，看不见什么动静，便光膀子大胆走地了出来，他一路擦头发擦身体，一路快步朝玺秀的房间走去，却是没有半点遮掩鬼索。可惜他太相信他的眼睛。在不远处石凳上，坐着一个女子，她身着深青色衣裳，所以夜空下并不显眼。
　　青鱼本在赏月听风，隐约听见附近动静后便侧头看了看，她也以为这个时间，后院不该有闲人。
　　青鱼一动，裴锋爵就知道有麻烦了，他才走出澡堂没几步，便停下瞥向有声响的那边，果然看见了人……
　　“你是？”青鱼率先问话。
　　裴锋爵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举起擦脖子的样子，他这个时候心里想的是，他犹豫着的要走要留，似乎因为被人撞见，而自动选择了前者。
　　昏暗的光线下，青鱼站起来，走近裴锋爵，瞧身形，并不是青楼里的任何一个伙计，但是如果不是，又怎么会出现在后院，从男澡堂出来？
　　两人站在一起，一高一低，眼神交流。
　　都觉得对方有些眼熟……
　　青鱼比裴锋爵先想起来，她惊讶地捂嘴：“裴小少爷？”
　　裴锋爵收回眼神，继续擦头发，淡淡道：“你怎么会突然到后院来？”就算记不得青鱼这个人，看对方的装扮便对人的身份了然于胸，这青楼里的女子，不是妓.女就是老鸨，就算两者都不是，是厨娘，厨娘也不长这么年轻好看。
　　“屋里太闷，出来走走。”
　　“嗯。”裴锋爵随意回应，放下右手，用左手摸头发，觉得差不多干了，便不再揉搓头发，他看向青鱼，缓缓道：“如果要你为我保密，你愿意吗？”最后他还是想再问一句，而不是直接当青鱼会宣扬他的秘密，就此离开香春居。
　　得到裴锋爵的试问，青鱼才敢问一句自己的疑问，她眼珠子扫了一下四周，“裴小少爷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躲。”裴锋爵应得风淡云轻。
　　“躲……谁？”
　　某个夜晚，玺秀久久不能入眠，他当时回想着的那些传言，青鱼也是一样的听了进去。只不过当事人青鱼三次遇到裴家小少爷，自是明白其中一条有关于她的谣言，那明明只是青鱼自己一个人看对了眼在一厢情愿而已，果然，只能做谣言。
　　而其中有两条，她本是不信的，现在站在香春居的后院与裴锋爵面对面，却不得不开始就着那两条谣言进行一番猜测。
　　裴少到底是看上了玺秀，还是与妈妈情根深种，为躲他爷爷的斥责，直接躲到了香春居里，与妈妈……
　　创造谣言的人都只是拿玺秀的事情填充丰富一下闲余日子，大多数人都明白，“姜还是老的辣”，在风月场所照样走得开阔。青鱼自然与杂嘴的人们一样，甚至更是肯定地倾向于后者了。
　　“你只要答应帮我保密就行。”裴锋爵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响起，他可不想给青鱼威压，毕竟，他是真的在留与走之间，犹豫不决。这个决定由青鱼帮他做，也是轻松了些。
　　裴锋爵眼神温和，望向青鱼，等她做决定。
　　月下，高瘦的男人上身赤赤，他英俊帅气的脸庞盛着冷光，别样魅惑。这个人可是青鱼着迷过一段时间的男人，三次见面，见识了男人三面，青鱼恍惚间想到了许戈，却清晰认为，许戈与裴锋爵想比，只是一个特殊的英俊的嫖客，而裴锋爵，是一个遥不可及又近在眼前的，梦中情人。那是身在青院的青鱼，梦寐以求的情人。
　　“帮啊！为何不帮呢？”青鱼灿笑。
　　裴锋爵松了口气，也礼尚往来地扬起笑脸。
　　妓.女眼中波光涟漪，“只是裴少，小女子能不能问您一个问题？”
　　“问。”
　　“您在这里，是谁藏的？”
　　裴锋爵轻松的气息开始紧张戒备起来，留是可以留，走也不是不能走，但是无论是走是留，都不能连累了一直以来都在帮助他的玺秀。
　　“我青鱼既然已经答应帮您隐瞒，绝不食言，只是好奇罢了。”
　　女子的大眼睛圆滚滚的瞪着，看得裴锋爵有丝丝惊恐，既在思考为什么女子的眼睛通常都比男子的大，又在提醒自己眼前人是妓，不能太靠近。
　　裴锋爵不动声色挪后了一步，如实说出藏匿他的人之姓名——姓名？“玺秀”是姓名还是名？难道青楼小厮也有自己的花名？
　　尚在琢磨玺秀的名字，青鱼这边颤颤开口：“是……是玺秀？”
　　裴锋爵扭头与之对视，询问有何不妥。
　　青鱼失态地张嘴惊叹，“裴少喜欢的居然是玺秀么？他是个男孩……”
　　裴锋爵的脸色变化很多，由黑变红，由红转青，由青又黑，他斜视青鱼，冷冷道：“跟情爱无关，月黑风高，可本少不是来这里花前月下的。你不要瞎起哄。”
　　又回到之前在后院遇见的烦躁裴少了……青鱼偷偷笑，音调甜柔，“小女子明白了。”
　　裴锋爵不知道青鱼在开心什么，只是被刚才她那个莫名其妙的问题整得头脑发热，不再打理青鱼，快步而去。进的正是玺秀的屋。
　　青鱼站在远处，看那扇禁闭的没有烛光的房间，红唇微张，丰腴的胸脯极小幅度地鼓动着。


第二十五章 月如钩
　　玺秀中途抽身探向后院，想看看裴锋爵需不需要他掩护如厕，虽然最近裴锋爵都是自己摸着黑便去了茅房，但是总还是要问一问。谁知道，去到房间内，裴锋爵跟他说了一些事情，两件事情对玺秀而言都是大事，这使他久久没有意见发表，似乎愣在了原地。
　　“怎么了这是？”裴锋爵叫了玺秀好几声，一直没得到回应，不由得伸过脖子，与玺秀那双好像看不见人的眼睛拉近距离。
　　“这几天还不走，你那个青鱼姐姐已经答应替我保密了，我也不急着走，就先在这边再待一阵，出去了还得避开所有人以免被我爷爷发现，太危险了，我打算等谢林过来这边，把他拉过来帮我，直接找周玉棠出来聊聊。”裴锋爵说道，他准备要离开香春居了，目前是不可能暴露行迹开门见山与谭珠雁对质的，裴锋爵认为谭珠雁愿意如实相告的可能性太低了，而现在得出线索还有青楼之外一个周明文，青楼内也没其他线索可查，所以在这个时候离开这边，是理所应当。
　　玺秀自听见裴锋爵说道要离开的这个消息时，便已经呆住了，他喜欢裴锋爵，没有人会愿意看见喜欢的人离开自己的，即便日后还会想见，可一旦裴锋爵就这样离开了，玺秀知道，他们之间可能会回到起点，回到他发烧那天之前。他呆归呆，不过是失落与惶恐，如果裴锋爵那个时候叫他，他还是要应上一声的，可听见青鱼知道了秘密，他就不愿意搭理裴锋爵了。
　　“玺秀？玺秀？”
　　裴锋爵叫了半天，手也摇了，人家的脸蛋也拍了，可还是没有半点反应，最后缩回脖子，他郁闷不解坐在椅子上，喃喃道：“怎的这孩子又撞邪了？”
　　玺秀看得见裴锋爵的一切动作表情，那些都在他瞳孔里倒映着，只不过他还没有想好要怎么样面对。
　　裴锋爵支着腮帮，不知玺秀在想些什么，前面说了半天正事玺秀都不给反应，这会追要回应时不知所云的嘟囔半天，也依旧不见成效，他偏头看玺秀，几只手指点在桌面，懒散试道：“小喽啰？”
　　没有反应。
　　“小喽啰？”
　　没有反应。
　　“一只——”眼见玺秀的眸子大了那么一点点，裴锋爵语调提高笑了笑，改了要步步试探的心思，直接到了最后那步，他随着那“只”字拉长的调子顺承下去叫道：“美丽的小喽啰！”
　　玺秀终于给了裴锋爵一个白眼。
　　裴锋爵觉得好笑，收了支下巴的手臂，好奇地问：“你在想什么呢？”
　　“裴少，青鱼姐姐好看吗？”
　　“好看？”裴锋爵挑高了两眉，有些惊奇，好奇玺秀为什么突然问了这样的问题，想到他刚才发愣不理人的模样，裴锋爵不答反问道：“你觉得好看吗？”
　　想到某天夜里，轻飘飘的那句“也就一般吧”，玺秀羞愧得脸红，那是不能为他人知晓的，于是这次，玺秀赶忙道：“自然是好看。”
　　可在不明其中深意的裴锋爵看来，玺秀这一系列反应却是在透露出他喜欢青鱼的信息，至少长大后的玺秀哪怕见过光身子的紫兰，复述时也是一脸纯真无邪，可不掺半点儿女之情。
　　见裴锋爵打量的目光，玺秀惴惴不安，慌张问他：“你觉得呢？”
　　裴锋爵笑道：“当然好看了。”只是这人眉心隐隐约约有担忧之色，如果玺秀说他有心仪的女子了，那……自然值得恭喜，可他并不认为喜欢上妓.女也是一件好事。裴锋爵伸过手臂去拍对面玺秀的肩膀，想确认自己的想法，他问：“怎么会突然这样问？”
　　玺秀低下眉目。适才因窘迫而起的红晕还没有退，这会想了想裴锋爵的问题，更是红了几分，迟迟没有作答。
　　裴少笑得灿烂，他光明正大说青鱼姐姐长得好看。
　　怪不得裴锋爵要误会玺秀的心意，实在是当两个人脑子思路不同时，走出的岔口便当真可以拐上十八道弯。
　　裴锋爵轻微晃了晃脑袋当作清醒，不再去想玺秀的事情，怎么说玺秀都很小，说不定长大些就会改变主意了。反而福至心灵，笑着提醒玺秀道：“不用当值了？听声音前院热闹得很呐。”
　　玺秀抬头看裴锋爵，眼中神采流动，却有些复杂，让裴锋爵摸不着头脑，没看多久，就赶紧转身跑了。
　　这一夜，个子矮小的小厮拎着水壶，在明亮大堂里顾得东西，顺了南北，半封闭的厢房与十几张桌子都全敞开了的厅堂中，这个人影飘忽，比平日里做事快了几倍，不再是怯怯喏喏的背影，却依旧是卖力做事的态度，只是他快得让人连他脸上表情都难以捉摸，一闪便转过了头。如果让人仔细瞧了他的脸，那人们就会知道，常是欢笑的玺秀，双眼有哀伤。
　　青楼里不乏趣事，今日便又发生了一桩。面生的男子烂醉如泥，怀抱三四女，满脸通红，声泪俱下，他就在人头济济的大厅里，只不过旁桌的别人是寻欢作乐，他是借酒消愁，那真诚的泣下沾襟的模样却是打动了看趣事的人，许多人脸上收了几分戏谑，多了几分同情。
　　极少过来的张姓男子，年有三十，是个倒插门的便宜女婿，他的妻子便是富甲员外的独女，有几分姿色，当初看上张姓男子是年轻才俊，也看中他是个软柿子好拿捏，便请了当入赘女婿，其实若不是男子对她有爱意，谁愿意做那倒插门的活计。可好，恩爱没两年，女子的强势便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她开始偷腥，而在被自家相公撞破之后，她倒是更加张扬跋扈，直接转暗为明，便是仗着家庭地位高，而家中男人也不敢做出什么大风大雨。可那是凭着男子爱意换来的女子的荒诞啊，若是别家人，即便因着地位不敢把家中荡.妇如何，也绝计不会有哪个男人对这种女人没有恨意，而现在香春居里头嚎啕大哭的男人，却对他妻子不争的怨气大于不耻的恨意。
　　“那贱女人怎么就看不见我对她好啊！别的男人表现再好，那才是实实在在贪图她的财富，她那瞎了眼的贱妇啊！呜……”大堂里多是这样的声音，男人粗大的声音时不时嚎啕呻吟几下，显得无奈至极。
　　玺秀失魂落魄地继续干活，耳里却一直留意去听张姓男子的话，纷纷杂杂，醉酒的人不去遮掩丑事，围观的人都听了场戏。玺秀终于还是有了些生气，在他望向那客人轻轻皱眉，同情他的不幸，希望他赶紧醉倒莫在被人探听私密时。
　　这次的趣事，比以往有过的大同小异的事情还令玺秀动了那恻隐之心，往往听到类似的家中妻子红杏出墙，都是男人们愤怒这下借着酒意抒发心中憋屈，但往往，他们都说，他们打了妻子，或者直接休了家中淫妇，有过像今晚的客人一样对妻子有爱意的，但是极少。无论是前后哪种，玺秀听了之后都只默默哀叹几声，他才不会因为这些事情而进行大规模的思考，譬如忧虑一下往后娶妻生子的日子，譬如研究一下结发夫妻间的情谊。这次许是因为自身的处境，所以他的怜悯与哀叹要深了些，他在想，若是人的妻子与他人私通交好，那人到底会是什么心情，如同倌中嫖客的愤怒与悲哀之后呢？玺秀第一次深入地去思索，如果裴锋爵知道心仪的女子与他人睡在同一张床上，他到底会怎么样……
　　青鱼回了房后便不再出来，许戈没有来，但是还有别人会来，在房间里静坐的她，拢了拢胸前的衣襟，时不时便会往窗外探头，裴锋爵住在玺秀屋子，而青鱼要看裴锋爵，打开窗户再探头一看，便可以看见玺秀的半边屋子，那半边，刚好是有窗的。
　　此后，只要在香春居后边抬头看看，便会看见青妓们本该禁闭的门窗，却总是有那么一扇，偶尔就会打开。
　　这个时候，底下那扇窗紧闭，窗后是黑漆漆的，青鱼倦意微微，直接坐在台子上看窗外，阖眼泛起微笑。居然是玺秀啊，却似乎比是妈妈，更让人有希望呢。
　　“叩叩叩！”
　　青鱼瞬间睁眼，双腿一动旋下了台子，又旋了身子，端坐于椅上。她轻轻道：“进吧。”
　　开门的人是玺秀。
　　两两相对，竟似情敌相见，各有心思，各怀警觉。
　　只不过玺秀比青鱼，可要单纯多了，仅是四目相对一瞬罢，玺秀退下，低头叫了句爷，请人进屋。
　　玺秀一直都待在门外，不如从前那样领完人便撤，他站着，却站得辛苦，他的头一直都是低着的，保持这样的姿势，听屋子里的风风雨雨，听刚才被他叫爷的那个人的说笑声、听青鱼姐姐的迎合娇笑声、听床笫叽叽声、听男人粗喘声，听女人的娇楚连连声……
　　从前听了这种声音，玺秀是要紧张惶恐的，可当前听了这种，玺秀心里升起莫大的悲意，那颗沉重的心还在下坠，一边是不经意便喜欢了的男子，一边是看着自己从小长大的姐姐，他们在合力拉扯玺秀的心。久久，久久，里面两人的喘息声同升同降，最后趋于平静，而门外玺秀刚刚离去，他离开前站的那块地方，有水迹，且不少。
　　这天的前半夜，裴锋爵在床上躺着，却愣是没有睡着，乌漆墨黑的房间里，唯有看向薄砂纸外，才能看见黄色的灯火摇曳，起初听了青楼的那些污秽之音，裴锋爵嫌弃与懊恼是真，却不会在要入睡时依旧被其影响，而今，听着那些其中还掺杂着微弱的难听哭声的声音，他的心湖却是被一竿子用力拍下，漾起层层水波。
　　留在这里，不单是因为出了香春居便有被爷爷发现的风险，按他的打算，只要叫玺秀去找谢林掩护他到谢家，爷爷在裴府中就算神通广大也料不到他以为在新丰岭的孙子居然连城门都没有出，那么是为了什么呢？那是裴锋爵不可说的秘密。
　　张腿平躺，手臂压在颈后，只肚子上铺了被子的裴锋爵，神色严峻。他应该算是真正见识过玺秀在青楼里卑躬屈膝的模样，孩子拎着水壶，每到一处便弯着腰咧嘴笑，为人服侍完，再低了头，后退三步，转身离开。这是小厮们的活计，他们每一个人都是这样干的，都是这样拉开了尊卑身份之差，可偏偏不久前，阳光明媚照人，屋子里有一个小喽啰，睁着他本是狭长，睁大了却又如铜板一般宽的大眼睛，告诉一个府里有二十家仆园丁的少爷：“如果喜欢我，请不要拿身份层次隔离我。”
　　好大的口气，好大的勇气！
　　裴锋爵端得紧的一张脸，终于松了几分，露出浅浅的笑。
　　而后轻浅的语句从床上飘出，床上人颇为懊恼道：“我居然当真喜欢了一个男孩子。”
　　夜深得很了，裴锋爵终于还是揣着满怀心事睡去，睡姿不似从前安分优雅，把被老鸨叫去问了半天话的玺秀小小吓了一会儿。
　　也许大眼睛出水快，玺秀站在青鱼门前掉眼泪，但是眼睛没有一丝紧绷不适，掉了那么多眼泪也不见红眼，可他还站在那里哭的时候就已经被底下空出那么一会抬头看的老鸨瞧了去。只可惜，老人家关心备至，玺秀却不敢有一点松口，磨了好一会儿的嘴皮子，老鸨终于放着玺秀去了。
　　玺秀轻手轻脚走过去为裴锋爵盖被子，随后蹲在地上看裴锋爵的睡颜，除了气得趁人睡觉拍人手臂的那次没有偷看人睡觉，自发烧之后，每一天的晚上，洗完澡回到房间躺上床的玺秀，都把身子挪得离裴锋爵远远的，然后在离得最远的那个地方，他压着右臂，面向裴锋爵，一直看对方看到入睡为止。
　　所以裴锋爵一直都不知道，在他因肌肤之亲爱上一个男孩时，那个男孩已经在烧得浑身滚烫时，想起来自己好像早早就喜欢上了裴锋爵。
　　玺秀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间喜欢掉眼泪，他是很少哭的，如果磕碰摔倒，怕疼的他会掉眼泪，但是一般都是笑呵呵地当一个孩子，只是最近三番两次掉眼泪，居然都是因为裴锋爵。他用脚抹了抹地面，把那些泪水抹开，然后去洗澡，之后也不再看裴锋爵，继续缩到墙边，抱着棉被睡觉。
　　天微亮，裴锋爵醒来的时候，足足盯了玺秀一柱香时间，小猫一样的家伙依旧睡得香甜，期间扯过几回棉被，想把昨晚包了一身的被子扯开。裴锋爵只是静静看着。
　　比较小的时候还没有请家教，都是爷爷自己带，常要裴锋爵鸡鸣时起，洗漱后便拎着他去院子里站，必须站如松，不得有一点偏歪，立定站完还要站马步，就这样满一个时辰，他才能去吃早饭。
　　所以今天站得正直的裴少，看玺秀睡觉足足一个时辰，等到人有起床的迹象，他便不会有半点腿麻地迅速换了位置，坐在桌子边，看书。


第二十六章 爷们都爱女票
　　裴锋爵不想爱玺秀，所以他避着他；玺秀以为裴锋爵喜欢青鱼，所以他避着他。
　　几天后，吃早餐时裴锋爵叫玺秀去找谢林，让谢林过来接他离开香春居，玺秀想问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那么快离开，但是最后他只了个说“好”字。
　　可是玺秀找不到谢林，谢林出门了。
　　裴锋爵暗自压下一口气，玺秀暗自松了一口气。
　　谢林已经好久没有来香春居了，自他那次鬼使神差地胡作非为了一把之后，便没有再来了，玺秀找他无果的这一天，他回府听下人说有一个人找，连声夸了家仆，说是讲不出个大事件的小人物全不需理会，轰得对！可偏巧，许久不到香春居的他，白天去一家新开的妓院，被一群还没有发育完全的姑娘吓得脸青，甩了把银票在那家的老鸨脸上，恶意相告：“赶紧把这些毛都没长齐的孩子都给放咯！再找这么小的小姑娘，我就带人拆了你这小店！”身后老鸨苦着脸数银票，虽说她店里那十几个妹儿都是低价买的，但是这要全换成熟女，价格可就不是手上的银票可以买到的那么多个，奈何那小爷说了，他是县太爷家的小祖宗，不听他的，怕是没两天就有官兵来贴封条了！老鸨欲哭无泪，待谢林走远，把怨气撒刚才被她带到谢林面前吓到了谢林的小姑娘身上，可怜了那如花似玉长大后必然是个娇娘子的小姑娘。而那害她多于救她的谢家公子，今日一想到她的身子，便起一身鸡皮疙瘩，问为何而起？自是自觉荒唐没人性，被吓出来的。正是这些来来去去，谢林好巧不巧就在这天的傍晚时分，来到了香春居，找成熟的女子，抚慰他受惊的心灵。
　　玺秀一路偷瞟谢林，试图找到机会把他单独叫到后院，但是一直不得，他身边有仆从，也有玺秀的姐姐们。
　　吃饱喝足之后谢林与红秀进了屋子，留着仆从在桌上动筷，其实这人也挺算一个好主子，他对下人们没有什么规矩要求，只要人老老实实跟着他玩，安安分分跟着他打架摔桌不要逆了他的意，他便是说什么都好的。
　　几个蓝色的身影在大堂贯穿，其中更矮更小的那个，时不时就要瞄一眼楼上，谢林独自上楼，少了那群仆从，那就自然更容易近身与谢林说悄悄话了，玺秀不敢错过机会。可就在玺秀再次抬头看二楼时，他看见阿贵带着许戈上楼了，正是去青鱼的房……
　　距许戈第一次来这边已经有一个月了，合起来到这边的次数差不多有十次，全是进青鱼的房，其他人，一个都不要。之前玺秀还一直为青鱼姐姐开心，他以为许戈的出现，会让青鱼成为第二个紫兰姐姐。可那晚站在门口与青鱼对视的那一眼，玺秀慌了，他不知道是什么奇怪的道理，总之他可以很确信，他看出来了青鱼喜欢裴锋爵。
　　再看二楼，阿贵的身影已经要望不见了，他送客人入房后关门便离开，而里屋，怎么瞧也瞧不出个洞来。
　　青鱼的喜悦是显而易见的，看见许戈的那一刻，她眼睛亮了几分，一直平静的嘴角也翘了起来，等许戈走过来搂她纤细腰肢时，她更双手扶在男人肩上，咯咯咯笑出声来。妓.女也是女娇娥，真心笑颜更明媚。
　　嫖客们会向妓.女承诺他下次来的时间，但是如果不能兑现承诺，他们也不会与妓.女交代失信的原因，更有许多，一次失约，便永不再见。青楼女子哪敢动情呀，情是一块尖锐的顽石，谁都征服不了，握在手里便要被刺，再握紧几分，那就要被扎出血来。
　　看来是真的想了。
　　许戈满意地低头埋在女子颈间，闻她身上的胭脂味，他也挺想这俏人儿，听着女人的哼哼声，这时胯下已经略微抬头了。
　　不曾想，一个五年老妓，一个数十年老风流，居然都会轻易为对方情动。实属罕见——这是两个人动情之余都抽出心思在暗地惊叹的。
　　只不过，青鱼比起许戈，弱了一些。
　　她丰腴的胸脯随着她的呼吸前后推动，嫣红的两片嘴唇一直微微张着，气呼在许戈脸上，扣在男人身上的十指加紧，“许公子……你想死奴家了……”
　　许戈不知道，这种情话，艺伎三年，娼.妓五年，八年来，除了他，青鱼还没有对其他与她欢合的男子说过这种话。不是没有遇到过风流才子，别人的风流才子长得也不比许戈差，只是少有的人，既风流英俊，又温柔体贴，最重要的是他十次都只见青鱼。
　　“小娘们，你味道越来越甜美了，我等一下要是不如以前稳重温柔，弄疼你，可怎么办？”许戈就是不带着人上床，明明声音已经沙哑得不行，腰上、背上、胸前、脖颈，都已经被青鱼挠得一片火热，他还是只轻轻用脚蹭着女人，手上怜惜地在摸人的红脸蛋，更是坏得伸手去挑拨人舌头，偏又不让人勾着。
　　唇齿交融间，默契挺高的两个人从梳妆台边辗转至床边，许戈教青鱼跪着行房事，并在人耳鬓间，轻轻哈气说话：“我没来，就是去找春书了，总不能每回来都没点新花样。”
　　青鱼媚眼如丝，她总觉得，她似乎已经不止在床上逃不过这个抱紧她的男人了。
　　“小二！愣什么呢，快给我催一下上菜啊，磨磨蹭蹭，办事没……”骂骂咧咧的声音响起，玺秀的眼神从青鱼房门被拉回一楼大堂，脑海中为裴锋爵担心的那句话，也被打得七零八落。
　　“马上来！爷您稍等，小的这就去催促。”玺秀躬腰，放下茶壶跟白色布巾，急急去到后厨。
　　裴锋爵确实见过玺秀在这里劳碌的时候，但他却还没有听到被人呼喝的玺秀弯腰低头讨好别人，一口一个“爷”的样子，若是见过，那天他可能就不是晚了几个时辰再睡去，而是整夜地睡不着了。
　　被呼来唤去的小喽啰还在留意红秀的房间，那里房门禁闭，在空暇时，他总不由得联想到裴锋爵。同是贵少爷，是一块在这里长大的好朋友，谢家公子总是出入青楼，与姐姐们玩得不亦乐乎，那裴少呢……他仅仅是因为妈妈才现在在这里吗？他会不会也去过别地，他会不会也像谢林一样，与青楼女子交好过？即便之后裴锋爵的形象都是正人君子，但是第一次见，裴少谢少两位一同坐于花丛中喝酒交谈的场景，哪怕只匆匆几眼，玺秀可还清楚记得。
　　“嘿……”谢林虽是年轻气盛，却不像裴锋爵自幼锻炼，长大了也没有松懈，一直都在习武，他在床上没一会儿便趴下了。哥仨凑一块吃饭喝酒时，常常谢林一开黄腔，裴锋爵便拿他的体力堵了他的嘴，曾有一回当真被刺激到，谢林砸下酒杯，冲着裴锋爵喊：“老子从现在开始就天天去晨跑！不跑到上气不接下气我还就不歇着了！迟早有一天也给练出一身腱子肉，看你丫的还怎么在我跟前得瑟？”裴锋爵与周玉棠会心一笑，都不需要回话，那不信谢林扯犊子的意思便昭然若揭，气得谢林坐下去吹他嘴边几根软毛瞪眼睛。是日，谢家公子哥睡到日上三竿，连自己昨个扯的是什么犊子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玺秀终于把人从门后给盯到门前，见谢林要下楼，玺秀急急跑上去。
　　“咦？有点眼熟呀？”谢林指着比他矮个头的玺秀，望着红秀说话确认。
　　红秀有些诧异，袒护答道：“这是馆里小厮，叫玺秀，孩子小不懂事，谢少别怪罪他。”说着便走过去要将玺秀拦在身后，可玺秀看了看红秀，拉她的手让她不用担心，继而面向谢林。
　　“谢公子，能不能跟我到后院说话？是关于裴少的。”
　　谢林一愣，裴锋爵不是去那个什么外乡了写生了吗？这个时候还有人要跟他讲起裴锋爵？他招招手，“走呗，”他走在前边，扭头问了一句，“裴锋爵怎么啦？”
　　玺秀没有跟上谢林，而是拉着红秀，交代了她不要跟其他人提起他找谢林这件事，就当不知道，顺便请人帮忙，拦下楼下那群人，别闹出动静。红秀虽是被小玺秀弄得一头雾水，却也没有多问，点头让玺秀放心。
　　带着谢林行至一楼，留意东厢房里的老鸨，在确认她没注意到这边后，玺秀拉着谢林赶紧走到后院，直接把他带到了房间里。
　　裴锋爵刚睡不久，他一向睡得沉，对屋子里进来了两个人，浑然不知。
　　被玺秀为了赶紧关门而一把拉进来的谢林，站在原地呆若木鸡，他到现在都只有一个问题不断地漂浮着：这人不是跟我说他去了遥远的乡下写生修仙了吗？难道是被迷晕了！？
　　谢林猛然转头看向玺秀！玺秀正好整以暇等着谢林去叫醒裴锋爵，谁知道这人突然回头瞪目，谢林没有夸张表情的时候是俊公子俏哥儿，可一旦表情内容丰富起来，他便是一张鬼脸，吓得玺秀叫了一声，而裴锋爵也醒来了。


第二十七章 有谢林的坦白局打不起来
　　醒来的裴锋爵就像没有看见谢林一样，一头略长的头发没有打理，刘海散在眼前，眯着眼睛看玺秀，看起来还有七分睡意，他撅着嘴嘟囔道：“又嚷嚷啥呢你个破小喽啰！”随即拉过被子把头一蒙，继续睡觉。
　　玺秀习惯了，可谢林还没有见过这种场面，这种姿态的裴锋爵……好像是在小时候他们哥仨一块睡觉才发生的吧？至少近五年来说，就算谢林跟裴锋爵好不容易又一次同床共枕，也已经看不见裴锋爵这样的——放纵姿态啊……
　　三人行，周玉棠最文质彬彬，所以他是谢林最看不过去的，不过人家从小就那样，谢林也就忍了，只是到后来，裴锋爵也改了性，他也开始要当一个叫什么绅士的东西，把谢林急坏了，他可不想一个两个都绷着拘着，那样兄弟间都没有兄弟情了，谢林十分有自知之明地嚷着让比自己小近一岁的裴锋爵当大哥，带着他们去打架，可是说完话的谢林，被裴锋爵拎起来丢了出去，他又爬进来，问裴锋爵：“不是说要当你爹说的那个什么绅士，不动手，就算动口也要文绉绉地动？”
　　裴锋爵斜眼看他，优雅地露出微笑回应：“我只是觉得这所谓绅士，其实是正道。但你说的，是文弱书生吧？那是周玉棠的，我可不认。”
　　谢林开心问：“那就是你还是会跟我一块去打架？”
　　裴锋爵摇杆挺直：“你带我我铁定是让你自己上，就算是我带你，我也不随便打架。”他盯着谢林，翘起嘴角郑重地重申了一次：“绅士！”
　　谢林终于笑呵呵地不再纠缠，他懂了裴锋爵的“绅士”。
　　但是，自八岁那年的“绅士”之后，裴锋爵就剪了一条黑辫子、头发擦上一定是从西方来的猪油一样的东西、把绸缎刺绣马褂换成熨得直挺挺的舶来衣裤、把木匣子换成皮革背包、把绣花长靴换成浅口锃亮黑皮鞋，连学习用具都添了西洋货，面上换了个遍，里子也变了透，他再也没有跟人动手打架，一般都是动嘴皮子把人骂得脸面涨红；他再也没有半夜三更偷偷摸摸爬墙找谢林一起去收拾白天打不过的那几个王八犊子；他再也不会骂谁是个王八犊子，顶多骂一句愚蠢的可怜虫……
　　所以今晚看见裴锋爵这副样子，谢林仿佛看见了十年前的就已经高自己半个头的裴小弟，他战战兢兢拉着玺秀的衣袖，眼睛还在看裴锋爵，他问道：“这人真的是裴锋爵？”
　　玺秀不明所以，点了点头，想问谢林怎么了，可还没有等他俩再多说些什么，裴锋爵就又坐起来了，这次他的眼睛彻底睁开了。
　　“你又逛窑子来了。”
　　谢林因觉得不可思议而紧张起来的情绪几乎是被裴锋爵这句话瞬间击退，他咧嘴一笑，“快跟我说说这是这么一回事，我刚才听这孩子说你，还半信半疑呢，结果一进门就看见你直挺挺躺这，还以为你是被他迷晕了！”
　　裴锋爵颇为无语，他推了推谢林，嫌弃人身上的脂粉味和一股子他心理作祟幻想出来的淫味，“坐一边去，刚刚干完事吧你？说了多少回少……”一如既往用有些恨其不争，有些苦口婆心的语气，把谢林说得乐了。
　　“我终于知道了，难怪你之前让我带你过来那几回，来了是来了，可一离开吧，就开始数落我不学无术不思进取，一直念一直念，我那会还以为你疯了，要来这里的是你，要念叨我的还是你。”谢林推了一把裴锋爵，“原来你小子来这里是另有所图啊！说！来这里干什么？看上这哪个老姑娘了啊？”
　　“……”玺秀站在一边，本来认认真真听着，却被谢林最后这句话吓起一身汗毛，他才把裴锋爵莫名其妙搬进香春居的事情想起来——如果搬进这里是为了青鱼姐姐，那裴少为什么要打探妈妈的事情呢？
　　裴锋爵瞪了一眼谢林让人闭嘴，玺秀因为太过震惊，被裴锋爵看见了他脸上神色的变化了，“玺秀，既然谢林过来那我就走了，走之前就跟你说一下你一直想知道的事情，约定好了要告诉你的。”
　　玺秀心里太复杂了，他迫切想知道裴锋爵、老鸨、青鱼，三人之间的关系，但是那句“好的，你快说”，却一直说不出口，即使不说出口裴锋爵也差不多要离开了。他可真后悔昨晚没有多看裴锋爵几眼，看到天亮再上床睡觉都行。
　　“谭珠雁是你妈妈的名字吧？”裴锋爵掀开被子，把腿放了下来，光脚丫踩在地面上，双手手掌合拢，十指交叉，他就这样伸着脖子，看站在门边的玺秀。
　　“是……”
　　裴锋爵笑了笑，他转而看了眼谢林，没理睬谢林一脸困顿的模样，又盯着玺秀，对他说：“她是我奶奶。”
　　“什么！”这声尖着嗓子的大喊是谢林发出来的，他听见裴锋爵那话的瞬间便弹开了身子，双手向后支着身子，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大声问，“你奶奶不是去了吗？！”
　　裴锋爵用脚踢了一下谢林的脚，让他小点声，“现在我只是跟你们俩说这个事情，不代表我已经可以光明正大出现在这里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谢林咽了咽口水，他承认他第一反应是以为那位六十高龄还打扮得光鲜亮丽的老妇人活过来了……
　　玺秀同样没有想明白。
　　“去世的陆明珠奶奶不是我亲奶奶，我爹不是他生的，生我爹的人，是我爷爷的原配夫人，”裴锋爵抬头看向玺秀，表情认真，“也就是谭珠雁，香春居的老鸨。”
　　谢林十分夸张地进行了一个深度吐纳，裴锋爵语毕，整个房间都是谢林的吸气声，而玺秀目不转睛凝视着裴锋爵，他眼眶红了起来。
　　裴锋爵不知道玺秀心中的想法，把人的表情收在眼底，他接着说：“当年陆明珠奶奶为了嫁给我爷爷，把爷爷的原配夫人谭珠雁逼走了，直到前阵子我才知道这些，并找到了这里。所以我才会过来这边，但是我尝试跟我这个血亲奶奶沟通，全部无效，她开始的时候什么都不愿意跟我说，只说她不是我奶奶。后来她承认了，但是她说的是我爷爷不可能会相信她沦落风尘，所以她让我别再动想接她回去的心思。”裴锋爵又看向玺秀，“我听玺秀说了，至少在他记忆里的十年里，我奶奶只是一个青楼掌事人，她从来不自己接客。”
　　“如果妈妈以前接过客呢？”玺秀终于说话了，他的眼圈已依旧是红的。
　　弯腰的人合紧的双手又加深了力度，手臂隐隐有青筋浮起，他回道：“会像她说的那样，我不会让我爷爷我爸爸他们知道我找到了她。”
　　“裴老爷子还不知道啊？”谢林问。
　　“不知道，我骗我爷爷说我出来找奶奶，去弄清楚奶奶的情况，如果奶奶没有另嫁，我就带奶奶回家。爷爷还不知道奶奶在香春居里掌事。”
　　听到这里，玺秀蠢蠢欲动的两只拳头终于攥紧了。
　　“只不过我不相信奶奶真的就像她说的那样沦落风尘。”裴锋爵看着窗户，叹气，“我把事情告诉我爹了，从我爹对奶奶绝对保持信任的话里，我知道事情还有转机，所以我才躲到了这里，想接近真相。”
　　玺秀的拳头松了一些。
　　谢林就像在听戏一样，一只腿弯曲放在床上，拍着腿，“你直接问一句妈……问你奶奶，问一问不就行了吗，拐弯抹角的……”这种情况，称呼什么的最害人，谢林被自己坑了一道，话都不敢说完了。
　　裴锋爵的鼻间又呼出一道气，“她曾经被我气病了，我那次说到我父亲，语气重了一些，她气得说别把元帅府跟她一家妓院扯上关系。”
　　“我可不敢再当面问了，也怕她故意唬我，万一她自己亲口说她也做妓.女的买卖，那我又当如何？”这后面的话，裴锋爵没有说出来，无论处于哪种考虑，这几句都是不应当说出来的。
　　谢林闭嘴了，听到这里，他想不出来这件事除了像如今这样发展，还能是个什么办法，于是他反观起裴锋爵跟玺秀二人：一个红着眼眶，握着拳头，像是随时会为了他家妈妈上来给妈妈的亲孙子一拳头似的；一个低着头，被家事烦得灰头土脸连形象都不管了，完全不知道有一个矮小的小人物正考虑着要不要揍他一顿……
　　“臭小子，你可打不过我们裴少呀，他拳头捏起来跟你的脑袋一样大了，你还想举着你的小拳拳揍他呀？捶他胸吗？”于是，看着看着，在自以为风平浪静中，谢林忍不住要活跃活跃气氛了。
　　谁曾想，这气氛似乎烘过了头，那被取笑的两人，先是不约而同——愣——惊——羞——最后一起剜了谢林一眼，谢林顿觉得有点冷了。
　　屋子里谢林又一次大叫：“你们反应怎么这么大！？还贼默契？！”
　　“闭嘴！”
　　“闭嘴！”


第二十八章 离开香春居
　　玺秀是跟着裴锋爵的“闭嘴”之后冲谢林说了“闭嘴”，但是他跟裴锋爵不一样，至少在谢林这里，这两个人是云泥之别，不是谁都可以喊他闭嘴的。
　　“说呢你？”谢林斜着眼睛歪着嘴，“这是我兄弟！兄弟当然可以叫我闭嘴了，可你这不入流的跟着喊个什么劲？”
　　谢林对家仆很好，那是因为家仆都顺从他，不敢有一点违逆，而如果有一点触到他，管那是个什么样的家仆，都会被谢林狠狠教训一顿，他的意思是，第一次罚一定不能手软，这样才能直接杜绝有下一次发生，对着玺秀，他并不知道玺秀与裴锋爵已经结了某种情谊，于是，他见玺秀被他说的赶紧低下了头之后，便站好起来，走过去教训人。
　　在这间小屋相处了几十天，潜移默化中，玺秀已经与裴锋爵相处成他一开始便认同并积极投入的那种模式，虽然到后面这几天因为青鱼而略生变故，但至少“闭嘴”这话，如果是对着裴锋爵说，裴锋爵哪怕还是免不了习惯因为身份而不满，也绝不会像谢林这种凶神恶煞——也正是这样，所以玺秀才只对裴少一人亲近。既然谢林要驱赶一个不入流的人，那玺秀就安分回到他的职位上，不露半点头。他低紧了头，等着谢林责难。
　　自玺秀紧跟裴锋爵之后喊出那句“闭嘴”之后，裴锋爵就一直盯着玺秀，之后的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望着玺秀低头前那两排小扇后晦暗的眼神，玺秀没有想过看一眼裴锋爵，直直把脑袋垂下等待所谓“上流人物”的责骂。
　　心中犹如被什么蛰了一下，不像蚊子吸血时猛然的刺痛，而更像是去西医院打针那样，针管缓缓刺开肌肤把液体推进血液里，而这管液体，却不是药，针似乎是直接扎在心口，液体汹涌挤进心脏，酸而麻。裴锋爵咬着一口牙，把正要走过去的谢林狠踹了一脚，没等谢林第三次嚎起来，他先用话堵了谢林的嘴，“等我去到你家再教你懂事理，现在我要先教这个人明白人应该怎么活，你给我站一边去。”
　　谢林悻悻然，被几句话打散了心思，听话地闪到一边，不敢去动玺秀，他开始在思考，裴锋爵想教他跟玺秀什么。裴锋爵比谢林，那是自小高到大的，到现在基本上身高定格的时候，裴锋爵足足比他高了一个头。从小就不敢真的欺负裴锋爵的他，现在更是不敢招惹比他小了一岁的兄弟了，毕竟裴锋爵从前跟着他一起去打人，永远都是战果最盛的人，后来不跟着他打了，但是一旦打人，拳头比起小时候，那也是忒硬了些，那个年纪相仿的公子哥，被裴锋爵硬生生揍成了猪头。这终究也还是家底比人硬啊。
　　玺秀低头眨眼，听着裴锋爵的话，好奇之余，有些莫名的害怕，总觉得裴锋爵就要打人了？正保持低头姿势思索，感受到裴锋爵站了起来，他高高抬起头准备迎接裴锋爵的教育。
　　“……”想走上前的裴锋爵突然又不想走了，玺秀抬起来的神采奕奕的脸，明显跟自己设想的不同，他以为玺秀是觉得跟自己跟惯了所以被谢林呼喝的时候会觉得羞辱，而看都不看他就低下头，应该是很害怕却也没有把他当成救命稻草、可借势撑腰的山大王——单纯而自重，脆弱而坚毅。
　　裴锋爵本以为玺秀是忍辱负重低着头暗自悲叹的啊！可是这张一抬头，看起来便有几分喜色的脸，是什么情况？
　　玺秀发现裴锋爵没有走近过来，那他就不需要仰着头了，酸。他与裴锋爵面对面平视，眨眼不解，“裴少想教我什么？”话语里有好学之人问问题时的那种语气，好奇而期待。
　　“你……”裴锋爵败下阵来，“你为什么对着我那么肆无忌惮，对着谢林又一副噤若寒蝉的胆小样子。”
　　“我以为谢林吓到你了。”屋子里最高的那个人补充一句。
　　谢林瞪眼张嘴手指鼻间，一脸想上去跟裴锋爵干架的冲动，搞半天就是怕一个青楼小二被他凶到？
　　“没有吓到。”玺秀很认真答道，“我除了对裴少亲近，其他的身份高贵者、囊中有财者、家室显赫者、只要比我高者，我都会毕恭毕敬做好我一个伙计该做的。”
　　站在一旁的谢林放下鼻子前的手，有模有样双臂交叉胸前，十分满意地被恭维了身份地位，他很是开心，对于裴锋爵神神叨叨地想为下人出头的举止也就既往不咎。
　　“那我刚才就是白白被针给扎了一顿……”裴锋爵心里可复杂，默不作声。
　　直到玺秀等不来人传授他做人过活的处世警言，不再期待，侧过身子面对谢林，又是规规矩矩的一个鞠躬，他说：“谢少，小的顶撞冒犯了您，您尽管骂我出气，我以后再……”
　　“玺秀！”裴锋爵终于知道那针管推出来的是些什么液体，他怒不可遏，“既然不怕我，为什么又要怕其他人，谢林还怕我呢，你连裴少都不怕还怕谢少？”
　　谢林无辜躺枪，龇牙咧嘴，总觉得今晚势必要跟裴锋爵这小子打一架，怎么说都比人大了一岁吧！目无尊长啊！就知道拿他的裴老爷子出来压人一头，该打！
　　是这样吗？明显不是啊，因为裴少跟其他人是不一样的，所以玺秀才不怕裴少，才喜欢上裴锋爵，就算别人身份比裴少卑贱，只要他们是会对玺秀露出凶脸的人，玺秀都怕，都会敬而远之。望着大步走近，终于需要仰头才能看见脸的裴锋爵对自己发怒，玺秀怔怔出神。
　　似乎是透过那咬牙不说出口一些话的人的红眼眶，看见了眼里的悲痛，裴锋爵的突起的气消散了不少，只是化成闷气憋在心头，玺秀不说，裴锋爵也不想逼问。
　　“谢林，以后不许凶他。”裴锋爵盯着底下玺秀的双眼，淡淡把话说给谢林听。
　　他根本看不清玺秀眼里那些情绪是在表达什么，或者对方并没有想向他表达什么，但是那些怎么看都是伤心的神色，到底是因何而生？裴锋爵自然知道玺秀性子，更何况，就算玺秀愿意说，他也不一定找得到立场去细问关心。
　　裴锋爵跟谢林就这样从后院的小门走了，裴锋爵进出香春居后院多次，第一次不用翻墙。


第二十九章 不趴下就继续跑
　　玺秀又一次失眠了。
　　妈妈是裴少的亲奶奶，她这么多年都在香春居里，深入简出，怕的就是遇上裴老元帅吗？难怪妈妈要改名叫做谭离……全香春居，哪怕进院已有十二年的紫兰，也并不知道老鸨现在的名字谭离是化名而已。难怪妈妈没有离开这里，却几十年都没有被大元帅发现，因为作为老鸨，是不怎么需要提及姓名的，即便有人在外面说一句“香春居的谭妈妈”，大元帅也断不会联想到这个谭，正是他的全配妻子谭珠雁啊……最后，其实无论如何，都不会有人在正气凛然，与元帅夫人相敬如宾相濡以沫的大元帅面前，念叨这些有关风尘的女子。
　　而当裴少找来，妈妈与裴少见面时的反应、对亲孙子能避则避、生病、在澡堂时的凄苦而决然，一切一切，别说裴锋爵看不出来她心中所想，连玺秀都捋不清其中丝丝缕缕。
　　裴少进香春居是为了妈妈，而后在后院，再见那日二楼房门前薄衫轻摇曳的青鱼，裴少便喜欢了青鱼姐姐，而青鱼姐姐昨夜那眼神，自然也是喜欢裴少才会那般。
　　裴少终于还是离开了玺秀的房间啊。
　　这次再神色复杂地从窗户望向下面的那扇窗，却不似之前可以隐约看见一些动静了，一整个早上，后院那个屋子里都没有什么动作，连午饭时间，玺秀也不再早早去食堂，趁大家还没有过来吃饭先端着饭菜进去了。青鱼心下微惊，即便是与许戈在床上如鱼得水的那番云雨使人着迷，可比起如同被视如真命天子一般的当朝大元帅独孙，那份遐想才是身为笼中雀的青楼女子憧憬之最的，何况那月光下的男子，棱角清楚而柔和，眼神清澈而冷冽，最是得不到，最是要奢望。
　　而玺秀也在想：裴少走了，那青鱼姐姐怎么办？
　　谢府，县太爷的府邸，虽然远远比不上京城那座正儿八经的元帅府邸，但比起这边的裴府，还是要气派多了，谢林他爹谢万江，为官二十余年，不是清廉官，年年有油水，不过他做事倒也不是纯粹的奸恶，讲实在了，无非就是一个贪官，如果做做好事不需要掏腰包还可以名为行善，那他还是愿意做的。
　　裴锋爵之所以后来与谢林有意疏离，便是因为谢万江这个知县，谢林再怎么不争气，充其量也只是一个被养坏了的膏粱子弟，裴锋爵气他归他，却还不至于因为谢林不学无术只思淫.欲而冷落了兄弟。
　　这次到谢府住，坐轿子里一路上都在警醒谢林不许透露风声的裴锋爵明言道，虽然住在了谢林家，但并不想看见谢林他爹。这些反感，早些年裴锋爵便都对谢林直言不讳了，是谢林这厮泼皮的，抱着裴锋爵的大腿，嚷嚷着这兄弟还得接着做，他们俩做兄弟又不是他爹也要掺合进来拜把子，管老的东西南北风，反正他这小的有钱有势，不欺压老百姓，那裴锋爵就不能对他这个小哥哥撒手不管。
　　那天三人行，在凉亭上，自称小哥哥的泼皮，被裴锋爵笑着推倒在地，谁知刚好站在台阶上，谢林便像个车轮一路滚下去，裴锋爵连忙下亭追着轮子跑，滚了有三四圈，谢林鼻青脸肿趴在地上哭爹喊娘，指着裴家小少爷哭诉道：“就叫句小哥哥你开心个狗屁！笑就笑，居然把你小哥哥推了下来！”
　　亭上那名小公子穿着儒雅的长袍，眉目皆是温顺，望着底下两人，偷偷地笑，直到十三岁的裴锋爵那句“你叫我小哥哥还差不多吧，再胡说八道小哥哥我还要带着你去高处溜一圈”说出口，亭上小公子轻笑的唇角收了收，微微抿着，露出羞意。
　　不知道为什么，谢林总是格外喜欢裴锋爵这人，许是人家比自己优秀太多？不过周玉棠也比他读书厉害十倍百倍，但是吊儿郎当的谢公子总瞅着有些瞧不上，小时候也常嘴欠说周家小子：怯生生，文绉绉，就差变成娘娘腔。那时因着这番说辞，被仗着身高体实的裴锋爵结结实实揍了一顿，裴锋爵还拎着谢林的耳朵把人凑过去给周玉棠出气，周玉棠只是看了眼谢林后对他摇摇头腼腆一笑。而被拎小鸡一样拎着的谢林也不恼，嘿嘿一笑，心里无疑又对打得了外人又教育得了弟兄的裴锋爵佩服又高了一点。
　　轿子是从后门进的，谢林命人把裴锋爵护送进去，而他则亲自去跟一群手下千叮咛万嘱咐，苦着脸告诉他们要是这件事情泄露给县太爷知道了，一个个都得剥掉一层皮！遣散了下人，转过头的谢林一脸愁苦，藏着大活人在府里要不让自己老爹知道，那多难啊！他也就只能指望手下争点气了。
　　舒适，终于不需要窝在香春居后院那个小地方，要书桌有书桌；要大床有大床；要吃随便吃；要拉随时拉，新生活可叫一个舒适。裴锋爵躺在谢林安排的府中最偏僻处一间客卧里的床上，底下是特地铺厚了的床被，裴锋爵接到来自谢林那份真实的兄弟情义时，也在感叹这一个月来自己多么心酸。
　　为了父亲、为了爷爷、为了家！
　　最后，也当为了奶奶。
　　谢林端着食物笑咧咧地进房，哪里还有刚才在外面苦着脸的模样，那盘子的里是鸡腿猪蹄鸭胸肉，那两个白瓷盅里头是秋季最适合喝的润肺清嗓汤，“裴锋爵，别说我亏待兄弟，马上就让人买了杨记家的鸡！赵大娘那摊子的热乎猪蹄，跟她那圆……”
　　“停！”裴锋爵举着一只鸡腿塞谢林嘴里，知道接下来他狗嘴里一定吐不出象牙，裴锋爵也没想听了，“吃吃吃，知道你这东道主当得称职，下回去我家我也给你准备一桌好的，诶，这汤清润啊！”
　　谢林扯着鸡腿，一嘴油渍，本来看裴锋爵吃相好看他也想学一下的，但是实在没耐心细嚼慢咽，索性更加放大了手脚吃，这时一嘴鸡腿肉没有吞下去，他含糊着笑，“那是，你不夸那家叫什么棉记的糖水好喝吗，我那次就记下了。我是不喜欢这些甜滋滋的东西，但是这家人的勉强还能喝一碗。”
　　裴锋爵喝着糖水心满意足，不客气道：“不喝给我。”
　　吃饱喝足，裴锋爵也不忘自己过来这边的那些个复杂原因，他对着在一旁用竹签挑牙的谢林说：“今晚找周玉棠来这里，我就不出去找他了，出趟门太麻烦。”
　　谢林一拍胸脯，“交给我。”又想到了什么，谢林放下牙签，“别说，玉棠那个小子胳膊肘往外拐，那天晚上在香春居，一听说你去写生了，别说之后他不再主动找我，就说当场吧，他那会当场就开溜啊他！反正你俩小子是忒不厚道了！”
　　裴锋爵笑了笑，安慰谢林道：“玉棠本来就不是去那种地方的人。”
　　谁知道谢林蹬鼻子上脸，不屑一哼，“就你们两个不像个男人，就算你还没有及冠，但是有点春心也可以吧？丫的，你俩清清白白道貌岸然，搞得我好像是在做什么不对的事情一样，我可是男人！男人！谁还不需要去……”
　　谢林闭嘴了，他看见了裴锋爵那露出危险气息的笑容了。
　　“成语用了几个，没一个用对。”裴锋爵收起那个笑容，无奈摇头，“多跟玉棠学学，看看书总归是好的。”
　　“你可要记得你比我小！”除了承认裴锋爵比自己高，拳头比自己大，年龄这点，谢林打死也不肯让裴锋爵逆了他。随后他趴在桌子上焉焉道：“其实这一年，我也觉得无聊了……你这一年学习比周玉棠还使劲，本来就不怎么一块玩了，今年更是，三个人都没聚几趟，偏生那周玉棠，平日里说什么都好，语气软一点来个软磨硬泡也就过了，可是他一知道我是要拉他去逛窑子，就使劲躲我！”
　　裴锋爵听到这里，不由得捧腹大笑。
　　“哎，他那书呆子又做不来打打骂骂的事情，我也就逛窑子能捎上他了啊，他还跟不上。”谢林惆怅道，“跟别人玩我又觉得不够亲近，反正这一年自己该玩的玩，我都玩腻味了！”这时心里升起玩红秀胸的那快感，被他觍着脸藏起来了，他偷瞄裴锋爵，见裴锋爵还真的好像思考了起来，谢林心里舒了一口气，也不枉自己扮个深闺怨妇了。
　　谁知道裴锋爵言出惊人，他看着谢林趴着的脑袋，认真问：“去当兵吧？”
　　谢林直接吓得蹬了椅子，连人带椅，摔倒在地上，冲进来查看的家仆手忙脚乱把呆愣的谢林扶起来，谢林站在原地许久，才不耐烦地把一群聒噪的下人轰出去，他知道裴锋爵是在认真问的，正是因为裴锋爵认真发问，所以谢林才如此认真地震惊。
　　“怎么当？”
　　裴锋爵笑了笑，颇感欣慰，心情可以说是格外舒畅了，他豪气地站起来，“晨跑，不趴下就继续跑！”


第三十章 刀光剑影
　　周玉棠跟他的银行行长父亲一起去外地出差了，看来周行长是有意想把儿子培养过来接他衣钵，反正这几日，横竖是看不见周玉棠，也看不见周行长了。裴锋爵躺在床上，除了想一想关于家里那件私密的事情，他也就只会情不自禁想到那个蓝色的小小的身影了，哪里会想香春居里玺秀所担忧的去担忧一个无甚关系的妓.女。
　　只是裴锋爵想的，还是有些表面——就算行长有意培养玉棠，可玉棠这个只爱捧着书读的人，书以外的其他事物，他还真的没兴趣，最多也就是，再偷偷爱着个同性发小。
　　谢林这趟有裴锋爵陪他聊天解愁，哪怕对方说了些吓他摔几摔的事情，他也还是会虎着胆子去继续交谈，裴锋爵让他多读些书是对的，否则像今日，他便在裴锋爵的舌灿莲花之下，竟破天荒地点头答应了当兵这回事。
　　聊得深了，裴锋爵给谢林讲了许多从爷爷那里听来的战场事迹，裴小少爷小时候也见过战兵直接聚在元帅府里，那少少十几人散发的压人气势，远远看着就觉得胸腔里满是热血，只不过近十几年来没有战争了，现在已经算是太平盛世，大概也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有那么多谢林这样的纨绔子弟。谢林被当面奚落，不气，他也觉得有理，说自己就是不爱读书，但是也不想太累，然后就活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其实有时候看着两个上进的手足，他也总觉得自己窝囊呐！
　　最后，谢林说只要可以坚持晨跑三个月，他就听兄弟的当兵去了，毕竟他也想在提枪时，展现出惊人的战斗力。开始裴锋爵还没有反应过来，点头赞许表示欣慰，直到被裴锋爵眼神鼓励了的谢林最后十分得意地说：“总不能那些个身经百战的糟娘们给小看了去不是？”，裴锋爵一脚踹谢林肚子上，让人赶紧滚蛋。
　　看着屁滚尿流说开心了就拍屁股走人的这发小，裴锋爵实在想不明白，怎么说也是一个官老爷的独子，也没有怎么跟市井小混耍，怎的谢林身上的市井气息就那么浑然天成呢？
　　那个在战场指挥数千数万士兵，厮杀多年，所向披靡的元帅，如今老了，他单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提着大木勺，正拘着背，伸着脖子，早早起床的习惯数十年如一日地保持下来，一洗漱好，他就先过来为他院子里自己种的那些青叶红花浇水。
　　“哎，最近这些花，长得不是很好啊，不够大朵，不够红艳，”老人家自言自语，“不够霸气啊！”
　　“也不知道裴绩什么时候回来，他的儿子都多少天没有消息了。”老人家依旧是提着木勺子舀水，声音苍老沉重，这几日一直在等儿子回来，可是儿子没有回来，孙子也还是没有消息。若不是这么一个多次跑过鬼门关的人，家里独苗多日失了联系，老人家们要捶胸顿足发动家里势力去翻了所有翻得起来的天还差不多。
　　最后叹了口气，裴鼎自己也明白，孙子从小有自己的想法，是个血气男儿，也还好孩子心善，做的不会是那些伤天害理的事，即便是出生在这样耀眼的一个家里，倒是不像他爹，像了裴鼎，既狠得起来，也狠得有道理。老人家步步矫健，浇好了花草树木，浇灭了这几天每个早晨心里都会生出的略微烦躁，便走进里屋，神色和睦坐着逗鸟，等佣人给他端来早饭。
　　府里老管家收到一个家仆模样的男子神神秘秘塞过来的纸条，找了没人的地方打开看，才知道是小少爷已经离开了香春居去到谢府，让以后有什么事直接到谢府后门找。而在这天正午，裴绩夫妇坐船十天，终于到达了港口，他一下船便电报回家告知了，老管家拿到电报，即时遣人去谢府通风报信，那寥寥数字，安定了老爷子的心，也安抚了劳累足足一个月的儿子的心。
　　裴锋爵开心得吃东西都香了几倍，咽下嘴里的东西，他对谢林问道：“周玉棠那边什么时候才能回得来你知道吗？”
　　谢林摇头，吃饭。
　　裴锋爵想了想，抬头嘴角噙笑，“小谢，哥哥带你玩去。”
　　谢林这次可懒得计较裴锋爵没大没小了，乐开了花，放下筷子，眼里放光，问他：“怎么玩？”
　　“找老师们去！”
　　谢林眼里的光瞬间收回，眼神呆滞，他垂下脑袋，自认为裴锋爵在耍他，灰头土脑道：“你自己去，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读书人，教书人我也不乐意来往啊，也就你跟玉棠算是从小玩到大，不然你们两个我也是不待见的啊，你想想啊，我……”
　　裴锋爵眼角跳了跳，终于还是打断了谢林碎碎念，想着他也是可怜，个把月没见怎的就落寞成了这副样子，于是趁着这几日没什么事情可以做，他决定带着谢林好好去见识一下这个世界！
　　车厢里头，谢林反复问裴锋爵要去见的那些老师是什么样子，是不是一群古板的喜欢端架子的老头，裴锋爵告诉他是两个年轻老师，谢林就问那是不是跟周玉棠一样的酸脾气书生，会不会老师比较穷所以是名副其实的穷酸书生……
　　先到的是比较近的李佩家，马车停下，先下车的是踩高靴穿马褂的谢林，后下车的，是一位家仆打扮的高个子，这人正是裴家小少爷裴锋爵。
　　谢林趾高气扬，难得碰到一回裴锋爵需要依靠着他在后面低头跟随的好差事，他走起路来都觉得威风，走到一栋住楼下，他放慢脚步低声问身后裴锋爵，“这个年轻老师教书几年了，就没攒些油水，还住这么老的房子里啊？教你学习的老师，怎么说都不应该是平庸无……”
　　“你以为谁都像我们县太爷？”
　　谢林哑口无言，对于裴锋爵每一次开门见山的对他爹的讽刺，他都选择闭上嘴巴默默调头看风景。开玩笑，有点良知的都知道自己的爹不对，也都知道没有这样的爹，自己不可能过得那么潇洒，所以闭嘴就是上上计。
　　李佩开门的时候有些惊讶，虽然他不知道裴锋爵表面应该是去新丰岭了，但是见裴锋爵的古怪打扮，还带着一个小兄弟一起过来找他，他还是忍不住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李老师，我来请你吃饭来了。”裴锋爵站在门口，笑容可掬。
　　李佩请人进屋，“还好我下午没课，不然你不是要扑空了？”
　　“大不了再跑一趟学校嘛！”
　　“就你这身打扮？”李佩递过水杯，好整以暇打量着他的学生。
　　裴锋爵赧颜，低头看了看一身颇为熟悉却又是莫名熟悉的家仆装，伸手摘下了头上的褐色帽子，对教了他近十年书的老师，他一般都不会隐瞒什么，“最近骗我爷爷我不在这里了，所以出门都得掩饰一下。”
　　李佩没有辜负裴锋爵的信赖，他什么都没有过问，只是随便看了看地板，而后抬头：“你刚刚说请我吃饭？怎么这么突然？”
　　裴锋爵哈哈大笑，提醒李佩那天在学校里裴锋爵说要请他跟杨老师一起吃饭的事情，李佩恍然大悟，问张老师呢，而后三人起身，去找张宇扬。
　　李云出来为他们关门，见妹妹第一次主动送别他的客人，李佩眼里闪过一丝惊奇，而与李云在学校有过一面之缘的裴锋爵早已忘记了这个低眉顺眼的女孩，看见了只是觉得好奇，过来李老师家没有十次也有八次了，认真看李云的样子，才认定这是李老师提过的唯一的妹妹。跟有些傲气在里的李老师真不像，反而……跟外人面前的玺秀，像是一对软软喏喏的姐弟啊！裴锋爵眼里流露出一些愁意，不过很快消退，他笑着搁了铁门的那些空白格向李云挥别。
　　从三楼走下来期间，裴锋爵用胳膊肘撞了一下谢林，见自家发小又一副花痴样，姑娘是好看了些，但那是人家老师的妹妹，他竟然明目张胆冒桃心，丢人啊。
　　张宇扬的家在比较远的地方，那里差不多已经算是城外了，幸好裴锋爵出门前有提醒谢林要一抬大马车，三人一同进车厢，裴锋爵开始向两位讲了他张老师的奇妙之处。
　　“张老师应该比李老师大不多，今年应该也就三十八左右，他没有娶妻生子，可能他现在一心都只有他的父母吧。我这些年被张老师带着跑暨城，天还没有亮他就来我家把我拽起来，一跑就是一个早上，经常会带我跑到他家附近，顺便去看看他的一对老父母，他对他们很孝顺，张老师他爹身体不好，可能就是这样，所以张老师很紧张，怕他们出事，老两口不愿意搬到城里热闹的地方住，张老师只能就着他们，所以他接的活就有点奇怪了，像我，就是他最大的顾客，其他的，张老师都是接散活，不用去城里太久的，干完活就买菜回家做饭。在家里他还会自己弄点活计，锯锯木头敲敲钉子，做些小件的木具，拿到里头卖。”
　　见谢林跟李佩都认真听着，气氛还有些沉重，裴锋爵赶紧笑说，“不过你们不用担心，听起来好像张老师很可怜，实际上他只是过得充实些，他这个人也是一个很好的性子，不爱说话，老半天不跟你多说一个字，他就喜欢动手，也不跟我说怎么做，直接绑了我就跑，以身作则让我跟着他去做，我还是挺喜欢他的这样的武术老师的。”
　　“我不喜欢动手，而且要你真正懂那些，我以身作则一个劲地自己做题解题给你看，那是无济于事的，对你的帮助绝对不会优于让你自己一个人埋头看书做题而我在一旁喝茶摇扇。”李佩慢悠悠地瞪着裴锋爵说。
　　喝茶是真，摇扇估摸只是李佩为了押韵给加上去的，裴锋爵何等机智，立马笑着，“前面说的那是武，我喜欢那样，要说文的，我当然最喜欢李老师的教学方法了！所以才被你俩分开都带了有十年了！”
　　李佩的眉目带着天然的傲气媚意，这副眉目要长在女子身上，那叫一个诱人的娇媚，他缓了缓眉头，那股傲气还是媚意便都收敛了，正襟危坐的样子没有半点女气，只是铁骨铮铮，仿佛刚才争高低的人不是他。
　　谢林在一边不敢说话暗自吃惊，连裴锋爵都怕的老师，他更是噤若寒蝉，宁愿大家都无视他，真心希望等一下那位听起来憨厚实诚的张老师是真的不喜欢说话，他可不愿意听这些像飞刀一来一去的要绕死人的话了。


第三十一章 偌大一间四合院
　　白驹过隙已有八九个年头，从小孩长到比李老师还高，这个时候才想起来可以让两位老师认识一下，裴锋爵其实心里颇为感慨，所以才对这件事情很上心，游荡在家里那令人头疼的事情中，一得空却是出来找两位老师。
　　平日都是他一个人承受两方攻击批斗，现在好不容易有一个机会，裴锋爵兴致勃勃，倒不是因为对老师们的教导有任何不满积怨，只是单纯的好奇，单纯地想看见各自教了自己好几年学识本事的两位老师相见，哪怕最后真的两个人要拌嘴掐架，裴锋爵也乐得其所。只不过李佩跟人掐架很正常也很轻易，但张宇杨就不一样了。
　　就在暨城的城碑往里百米处，城碑一过，便是真正出城，而张宇杨家，只是临近城界线。那里是树林，绿油油一片，唯有一座不小的宅子坐落在林中，那是一栋四合院宅子，已经有一些年头，如果在黄昏时分伴上几声鸦啼，恐怕过路人都会觉得宅子阴森。但这里不会出现鬼怪之说，但看大白天这宅子里，处处干净整洁，哪怕院中堆放了许多砍好的柴火与大块的没有砍碎的木头，却还是给人井井有条的观感，斧头的一角陷在一块木桩上，稳稳站着。
　　张宇杨不在家，院子再进去深一些就是大堂，一张躺椅放在那里，躺椅上一个老年人，很老，即使是躺着，看起来也很高大，旁边椅子上是一个老妇。夫妇俩都穿着深色棉麻衣，天气渐冷，老头子本不愿意那么早就穿厚衣，是被张宇杨一番劝说，才跟老伴一样早早穿了棉衣。
　　躺椅上张老爹在看着妻子，而张婶则是低头挑豆子，一个不大的筲箕里装了几种颜色的豆，张宇杨做事很牢靠，只是前不久下了雨的那天，在院子里晒的豆子被匆忙收进来，实在忙乱，连一向稳重做事的张宇杨都只能把几种豆子混合在一起一块扫了进来。而这几天天气好，太阳大，豆子又晒干了，老妇就开始挑豆子分颜色，她脚边有三个比较深的腰篓，她只管去那堆铺在地上晒太阳的豆子里插上一筲箕五颜六色的豆子，就可以端进去屋子，坐在那里孜孜不倦捡上一两个时辰，有的时候一手黄豆子松开让它们溜进深腰篓，有的时候是一手红豆，有的时候则是黑豆，也不需要特意弯腰，豆子一颗颗滑进去，篓子深，它们跳不出来。
　　裴锋爵三人来到这里的时候看见这样的一副景象，不约而同放轻了脚步，阳光很暖和，这家大院子里只有两个人本该是冷清的气氛，在来者三人看来，却是很温馨，连刚才在马车上远远这院子就嚷着太邪气不想进的谢林，也发自内心觉得这院里很有人情味，一点都不邪门。
　　是躺着的张老爹率先发现有人进来，他咿呀几声叫老伴，这个时候张婶才从豆子堆里抬起头，与张老爹浑浊的眼睛不同的是，张婶这老大娘的眼睛居然很是明净。
　　“小锋来了呀。”张婶终于放下那只捧得温热的筲箕，笑着站起来迎客，她也知晓礼节，见裴锋爵这次不是一个人过来，她便忙着张罗三人坐下。
　　裴锋爵走过去向张婶问好，然后很是恭敬地到张老爹跟前握住老人家满是皱皮的手掌，轻声问候。
　　谢林第一次接触这样的人家，难免有些不知所措，而李佩则是驾轻就熟，这次反而是他跟裴锋爵有样学样，跟老妇打完招呼，他与裴锋爵对视一眼，也到另外一边蹲下，轻握躺椅上老人家的手，用裴锋爵从来没有听过的轻柔语调与老人家讲话。
　　张婶看出来谢林的无措，和蔼地笑着，老妇人的眼角皱起许多纹路，伸手做势，请谢林坐下去，谢林也回了笑脸，呆呆愣愣地点头坐下。
　　裴锋爵感到新鲜，眼里放出光彩看着李佩与老人家说话，而后他拎着谢林起身，去给张婶帮忙挑豆子。
　　“进屋就看见您在做这个了，我们只是过来看望一下你们，别耽误了做事，”裴锋爵抓着谢林一起蹲在地上，“这是我一块长大的小哥，我们也来一起挑豆子。”
　　张婶去拿来几块木头，有些不好意思让客人坐在几块糙木头上帮忙干活，但是裴锋爵连忙接过木块放到屁股下，让老人家不用介意，然后三个人围在一起，挑豆子。
　　“老婶，我老师是去集市上买菜了吧？”裴锋爵把一掌心的绿豆丢进腰篓里，问道。
　　张婶轻声回他：“是啊，应该差不多回了。”
　　裴锋爵想到张宇杨通知他课程差不多可以结束了的时候说的话，张老师说，他爹差不多要不行了，他娘身体不错，但是跟老伴相依为命，如果张老爹走了，老婶应该也活活不了多久，这就是为什么张宇杨会主动向裴锋爵说起要结课的原因，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孝子，父亲剩下的日子不多，他就想着要把城里的活计都交代好，之后便一直待在城郊，陪着老父亲走完最后一程。
　　这个时候裴锋爵看他老婶依旧是慈祥安乐的模样，不由得心里发酸，他想跟老人家多说说话，就问：“老师最近是不是不怎么出门了？”
　　老妇笑了笑，说是，豁达的老人家心里难得有那么一些为儿子才会产生的酸楚，依旧是不会表露于面，至少不会让其他人看了去。
　　裴锋爵低头安静挑豆子。他在想，如果张老爹走了是安详于老死，张老师可以淡然释怀，那之后老婶也走，追随着她凄苦忠诚的爱情时，张老师会不会很难过？
　　没有人回答裴锋爵，张宇杨也不会告诉裴锋爵，现在这间屋子里的五个人，将来只会有一个人知道张宇杨是怎么面对两老相继离开人世的悲痛。
　　太阳升得更高了，他们三人早上出门，过来这边没一会，也就差不多是午饭时间了，而这个时候，张宇杨满载而归。
　　身材壮实的张宇杨跟裴锋爵差不多的身高，但是他比裴锋爵那竹竿一般的长势，可就要平衡许多，虽然整体看上去还是一副精干的修长身材。
　　从屋子里看向门口的谢林跟李佩，都愣了。
　　两个陌生面孔在打量他时，他也在观察那两个人，张宇杨径自走进院子去厨房放好东西，出来的时候已经不再多看一眼旁人，直接走到裴锋爵面前居高临下，“过来给我送徒弟？”
　　谢林一怔，也扭头看向裴锋爵。
　　李佩眼里则是闪过一丝玩味，之后也不再听张宇杨跟裴锋爵的对话，他继续跟躺着的双眼浑浊不堪的老人家认真聊天。
　　裴锋爵嘿嘿笑着站起来，单手叉腰，另一只手伸直过去碰了碰坐在木头凳上的谢林，“这个，你徒弟。”他就这样理直气壮地把谢林送给张宇杨当徒弟，也豪情壮志地为张宇杨收了徒弟。
　　张宇杨就像一个面瘫，面无表情地转头，丢下一句：“如果是跟你一样的公子哥，却不是像你一样的硬骨头，不出三天身上的筋骨就得被操练成烂泥，你问问他还敢不敢当我徒弟。”
　　谢林吓得面无血色，却突然被裴锋爵一巴掌拍来，低了头，正想抬头，裴锋爵那只作恶多端的手掌就过来压着人脑袋，嘴里还一本正经替谢林说着：“拜见师父！我谢林别的没有，就是有一身硬骨头，师父您可劲操练我！”
　　张宇杨什么都没有说，脚步不停，没有回头，走去厨房。
　　就这样，谢林迷迷糊糊被裴锋爵按住低了三次头。裴锋爵笑着对谢林说，“等你师成去参兵了，记得正儿八经跪下来，给你师父叩三个头。这兵能不能成将先不说，但是本事你学走了，可以上阵杀敌了，这三个响头就得叩。”
　　旁边张婶笑意绵绵为吓懵了的谢林说好话，说是她儿子不计较这些，可以不用太隆重，裴锋爵本来想继续说话，谁知道谢林突然回神了，他摇着手说道：“要的要的，这头还是得叩的，我这得先去给我师父再叫上一句师父吧？别都是你帮我叫。”最后这话是问裴锋爵的。
　　裴锋爵挥挥手，等谢林走进厨房的时候，他喊了一句：“叫完就出来，别给打下手，你师父厨艺顶好，两三下就是一桌好菜了！”
　　李佩也朝厨房张望了一下。
　　谢林果然屁颠屁颠溜出来了，不知道是听裴锋爵的话出来的，还是被张宇杨踹出来的，反正他是一只手捂着屁股走出来的。裴锋爵心情好，好奇心也就重了，他问坐回身边的谢林：“被踹出来的？”
　　如裴锋爵对张宇杨绝对不会轻易动手的这一信任，谢林开心地说：“不是，是刚才认师开心，脚一滑，摔到屁股了。”
　　四合院的院里三人，堂中两人，皆是笑出了声，厨房里头面无表情的人听见外面的笑声，素来不动的脸庞，也破裂出一丝复杂的笑意。


第三十二章 李佩炸了炸了炸了
　　在张宇杨出来让大家可以准备洗手吃饭了的时候，谢林起身偷偷问了一句裴锋爵：“你筹谋要我去当兵多久了？”
　　裴锋爵有些讶异反问：“怎的会觉得我筹谋很久了？”
　　“因为你昨天才在我家给我建议，没有跟我师父见过面，今天一见面，他就问了一句是不是来给他送徒弟，那还能不是你们两个早就串谋好了？”谢林眉梢都挂着得意之色，可以让两个武力值都很高的人为他一番谋划，他很是自豪。
　　结果裴锋爵无情打破谢林的幻想，“我也不知道张老师是不是有周公托梦，不过可能就算真的只是瞎打误撞碰上了而已，张老师也不会有惊讶的表情让你看见的，他的脸啊，十年都看不见个夸张一点的表情。”
　　谢林的失落默默转化为为今后的担忧。
　　李佩突然钻出，吓了两人一跳，他问裴锋爵：“所以他是看见我跟谢林之后，莫名其妙问了那样的一句话？”
　　裴锋爵默然点头，他在心里祈祷李老师别真的招惹张老师，张老师轻易不动人，很是有君子之风，但是一旦动起手，张老师就是十足的莽汉，谁劝都没用，讲什么道理他都不听，到时候要真惹火了张老师打李老师，他裴锋爵十只手也不能护得双方毫发无损啊……看着李佩的小表情，裴锋爵越发觉得危险。
　　张婶要扶着洗好手的张老爹站起来，李佩眼明手快，赶紧过去帮忙，而张宇杨也是从厨房那边跑过来扶他爹，恰好一人一边扶住了老人家。
　　裴锋爵回过神看那边，又恍惚觉得：好像两个人站在一起挺协调，应该不用担心打起来的。
　　然后才赶紧帮忙挪好椅子让老人家坐下。
　　年迈更甚与裴鼎的张老爹，坐在桌前，示意大家也坐下吃饭，张宇杨的厨艺如裴锋爵所言是顶好的，这就让厨艺不精总被自己妹妹嫌弃的李佩有些佩服了。一桌人，因为有张宇杨这一个人气压全场的人物，就都没有说话，只有两位老人，一个给另一个喂饭，后者会口齿不清得呀呀几声，这个时候，只有张婶跟张宇杨可以听懂。
　　谢林这还是第一次觉得吃饭时不说话可以吃得舒坦，总是信任裴锋爵的，从第一眼看见门口的伟岸身躯到裴锋爵替他认师，他就知道，裴锋爵这个兄弟，应该是他这辈子结交的最金贵的财富了。
　　饭后张宇杨扶好父亲继续躺在木椅上，回到饭桌让谢林不用忙活，自己收好碗筷去洗，谢林看裴锋爵，见裴锋爵没过来帮老师做点事，也没有理他，就只能听从新师父的话，擦完手又跟裴锋爵扎堆去。
　　到最后，居然是李佩陪着一起收碗，而张宇杨居然破天荒没有拒绝。这让坐在一边乖乖让老师自己忙活的裴锋爵有些吃惊，往常来老师家蹭饭，老师可都是面无表情让他去坐着的，三次被拒绝帮忙，当即裴锋爵就吸取教训再也不自讨没趣。所以今天这个情况，难道是张老师居然突然开了法眼可以看穿一切，所以才一见裴锋爵就问收徒的事，所以才出于礼貌没有拒绝同为人师的李佩李老师？
　　小院子里，地上摆着一个木盆，张宇杨就蹲在地上洗碗，虽然他没有拒绝李佩帮忙收拾碗筷，但是他也没有跟李佩说任何其他的话，自顾自就开始洗碗，偏偏李佩居然神奇地没有觉得张宇杨怠慢了他，以往李佩疑神疑鬼，反正只要有人露出一点自傲的小尾巴，李佩就会揪着那人的小尾巴把人拉下马，这次是想过来拉一拉所谓张老师的尾巴，却在看见张宇杨之后，觉得没看见人之前所有给张宇杨的猜想都是错的。
　　好久好久，眼见碗就快刷完了，张宇杨还是没有跟李佩说一句话，李佩只能自己主动搭腔，“你不好奇我是谁？”
　　张宇杨自然而然答道：“所谓李老师。”
　　“……”李佩呆住了，当真呆住了，前面他还在腹诽“所谓张老师”！难道张宇杨真的是个可以看穿人心的怪物，所以一见面就主动问裴锋爵是不是要送徒弟过来？
　　可是张宇杨只给了那么一个惊雷，然后就连细雨都不下一滴。
　　李佩又只能主动说话：“你怎么知道的？”
　　“那公子哥经常提到你。”
　　李佩咦了一声，语气明显雀跃，裴锋爵在他这里很少提到张宇杨，少少的几次，前几次都被李佩忽略了，这次是因为听到“早点教完早点解放”、“没有教学成就感，懒得教了”这类没有师德的言论，所以他才对张宇杨有不小的意见。这次过来，可是奔着要拾掇一下张宇杨让他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好老师这么一个目的过来的。可是意外收获，裴锋爵居然在张宇杨面前经常提起他，不相干的人没人愿意提起，只有重要的人，才有人经常挂在嘴边。李佩可真开怀，心里直感叹裴锋爵这个学生，没白教！
　　李佩再次发问：“那你又是怎么看出来锋爵是来给你送徒弟的？”
　　这时，张宇杨终于洗好碗了，他站了起来，手洗干净之后直接在自己衣服上擦，他看着李佩，面无表情说：“我看着你挺适合当我徒弟，也算歪打正着，公子哥给我塞了另一个公子哥当徒弟，可惜不是你。”
　　这次张宇杨弄出来的电闪雷鸣直接扣李佩头上，李佩再也不会不满于没有伴随一些细雨下来，他闭嘴了，然后又开口了：“我看你根骨惊奇，既然你已经收了徒弟，都是锋爵他老师，我总不能落于人后，那我也收一个徒弟好了？”
　　张宇杨问：“为什么要问我？”
　　李佩笑着，怒极生媚，眉眼是他不自知的妖气，他回答：“因为我想收的徒弟就是根骨惊奇的张老师你啊。”
　　在一边偷看的裴锋爵啧啧出声，跟谢林说着悄悄话：“李老师这个脾气真的是一如既往啊。”
　　谢林跟李佩不熟，他只能问问题让裴锋爵多说一些，“什么脾气？”
　　裴锋爵啧啧道：“我爹把李老师带到我面前之前，就跟我说李老师是一个有傲气的年轻人，学识不浅，心思也纯净，就是傲气多余傲骨，喜欢气自己也气别人，我爹那会还笑着跟我说，以后跟着李老师学知识，拿他的傲气挫挫我的锐气，你看我现在喜欢笑嘻嘻的，就是面对李老师面对多了，知道要笑着面对他他才能对我笑，我才能好好学我的知识。李老师可爱跟人争高低了，对真正的有本事的人他会很敬重，对没有本事还装腔作势的，他就要啄人几口，事后趾高气扬，嘿，我可见多了这种事情。”
　　谢林心惊胆战：“你小时候到底是怎么过的，你爷爷给你找一个不爱说话就爱板着脸的八尺壮汉，你爹又给你找一个脾气比猫还大的挠人先生，这要是我被他们两个教，可能都得折寿十年了。”
　　谢林话说完就被拍了脑袋，裴锋爵提醒他：“我张老师现在可是你师父了。”
　　谢林默然。
　　裴锋爵安慰谢林，“不过你说那个猫先生，形容得不错。”
　　那边，张宇杨没有回话，只是在摆弄碗筷，发出“锵锵锵”的碰撞声。
　　裴锋爵感慨道：“我张老师可不是李老师想的那样子，张老师为人很实诚，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说话不打马虎眼不耍心机，可能确实是看着李老师觉得有缘可以当师徒吧……”
　　这个时候谢林倒是有了精神：“那不行，已经收了我当徒弟了，我可是要去当兵的人，没个师父好好练练身手，一上战场就被一枪崩了可不行。”
　　裴锋爵笑着揉下头谢林那颗脑颅，但是手按在扎着光滑辫子的脑袋上，他只觉得扎手，悻悻然缩回手，神色是一瞬而过的哀愁，说了一句：“还是短头发揉着舒服。”
　　李佩等不到张宇杨说话，又扬着唇角说，“不过我说一句肺腑之言，为人师表，你根骨再奇也没用，得要一颗良心，然后才能生师德，才能教学生。”
　　张宇杨转头直视李佩：“我是教一些手脚功夫的，孩子们要叫我一句老师，我就接着，他们不叫，我也不强迫。”
　　李佩回他：“既然担得起一声老师，就应该有个老师的样子。”
　　裴锋爵倒吸一口冷气，姿势稍稍挪动了一下，以便冲出去阻拦张宇杨一拳头砸李佩脸上。
　　可张宇杨依旧面无表情，“我只负责教好他们拳脚功夫，锻炼他们的体魄。”
　　李佩嗤笑一声：“如果教会他们打人之后，他们勾肩搭背去欺负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呢？”
　　张宇杨终于有了一些表情，他在皱眉头。
　　裴锋爵不敢再躲下去，赶忙走近，笑着暖场：“李老师李老师，过了，我张老师不会那样的，”裴锋爵站在两人中间，一边推着李佩向前走，“那个啥，张老师啊，您先忙，我有空再来看你，你徒弟我也带走，今天带他认一遍路，等您有空了，我就让他自己过来找您哈！”
　　李佩小声冲裴锋爵抱怨：“一口一个您的，他当他什么大人物呢？”
　　裴锋爵没理李佩的爪子还在到处乱抓，他后悔存着看好戏的心情让两个老师见面了，本来只是想着热闹热闹挺好玩而已，谁知道事情弄成这样。
　　当三个人都上了马车之后，裴锋爵神色严峻地看着李佩，李佩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也理直气壮与裴锋爵对视，然后他就听见裴锋爵格外认真地跟他又讲了一些关于张宇杨的事情。
　　李佩才知道自己有一天会错得那么离谱。
　　之后马车上，李佩裴锋爵相对无言，谢林在一边也开始想好好对他的新师父，等他自己上门的时候，得带多些礼物，至少得把师父家里的木头凳子都换了。事后跟裴锋爵说起这个想法，裴锋爵哈哈大笑说张老师家不穷，反而比李老师还有钱，只是人少没有准备矮凳子所以才只能将就。


第三十三章 龙阳癖断袖病
　　从港口到这边，应该还要五天的车程，裴绩已经是坐了最快的火车赶回家。
　　裴锋爵这几日一直在等人，既是在等从远方归来的父母双亲，也是在等出门不知几时得归的周玉棠，闲暇时间，他都和谢林在一起，这几日谢林不再在各大小青楼勾栏露面，而是跟兄弟躲在府里，一块看小黄书。
　　谢林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刚才去书摊买书的时候，裴锋爵居然偷偷摸摸给老板买了一本龙阳黄书……
　　而当两人约好各看各的互不打扰，如果需要的话可以两个人互相帮对方解决一下问题，已经一人一头坐在床边开始看书时，裴锋爵盯着那男子同性之间秘事描写的文字，脸突然就红了，是猝不及防的那种，就像一只青壳虾猛地被投入沸水里猝然变色那般，因为书中说到，一男子是正儿八经的雏儿，纯良干净，另一个男子却是一浪迹风花雪月地的老手，无名的泛泛黄书中，基本上每一场性事都只是为性而性，没有任何感情铺垫便开门见山让人害臊，而此时裴锋爵正分外紧张地阅读着的书，正是在讲那老手见了雏儿，二话不说便将人按到床上一番戏弄，前面那些裴锋爵勉强可以涨红脸看下去，但是当前戏事无巨细地描述完毕后，开始讲那男人掰开身下雏儿的腿，小黄书就像着火了一般，被裴锋爵又怕又嫌弃地抛开。
　　这个时候裴锋爵顾不得什么秘密不可言，他大口呼着气，盯着不远处散乱的书册，心中震撼惊吓无以复加。
　　等谢林捡过那书细看时，粗略一看他尚且不能很好地明白裴锋爵在干什么，直到他把书册盖好看了书名：《龙阳之爱:深陷于你胯》
　　“……”
　　这从小一起长大的两兄弟，相顾无言，裴锋爵住下的客房里，静默了许久许久，房里两个人都明显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就在裴锋爵以为谢林被吓得说不出话了想要起身跟他好好解释时，谢林就像惊弓之鸟，裴锋爵才一动，他立马跳起来鬼哭狼嚎。
　　裴锋爵头疼地抚额，但是他实在没心情去把谢林抓回来别让他到处乱说，甚至，他这个时候看了看那又被谢林丢在地上的本子，居然想着干脆让人知道就算了，也就不用让他那么苦恼。
　　刚才书里看见的文字在脑海里形成一幕场景，眼前两个人形越来越清晰，本来应该是没有脸庞的人物，骤然有了玺秀跟自己的脸，如同身临其境，这才让裴锋爵惊得立马丢了书。
　　裴锋爵的心跳持续不降，直到谢林疯魔一样跑一圈回来，缩在门外看眼神盯着裴锋爵，他才笑了笑，跟谢林说完香春居里那件扰他很深的事情后，心跳也逐渐平缓下来。
　　“那你会不会爱上别的男子？”谢林依旧跟裴锋爵保持着距离，心惊肉跳地问了他最害怕的事情。
　　裴锋爵想了想，说一句：“我哪里知道。”
　　谢林开始鬼哭狼嚎，脚步一直在原地错乱地踩踏，手上却依旧抠着门框没有走出半步。
　　“行了你，就算真的喜欢别的男子，那也不可能是你啊。”
　　裴锋爵去拿起那本龙阳黄书，把书本合好，叹息了一句：“我连越界都不敢，别说再去钟意其他在界限之外的人。”
　　谢林哭丧着脸：“好好的干什么要爱上一个男人，还是个小不点，不就是长得有点像女人嘛，你要女人跟兄弟说一声，我给你十个八个你老实安分一些可以吗，我叫你一声哥了我！”
　　裴锋爵听着谢林的话，觉得很好笑，坐在桌边看已经瘫倒门前的谢林，“可能就是因为长得像个女人所以我才会喜欢他吧。”
　　“可是他不是女人啊，他底下也有兄弟的……”
　　“那我怎么办？”裴锋爵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想了想，在心里问了自己一句：如果他变成女人呢？
　　那当然毫不犹豫追求他。
　　被裴锋爵一问，谢林反而停止了断断续续的哀嚎，他弯着腰走进来坐在裴锋爵身边出谋划策：“你多看看几个美女就行了啊，估计是你人高马大却还没有吃过荤，去跟一个像女人的男人睡了几天就以为自己喜欢男人了，其实不会，我跟你从小一起长大我能不懂你？你绝对不会是那种变态的，相信我，去找几个女人，尝过滋味之后你就知道狗屁的男人！你怎么可能喜欢男人！我早就跟你和玉棠说了，是个男人，就得上几个女人，也到那岁数了啊，你不是也要十七岁了？够了够了，我还没有十七岁就偷偷尝腥，怎么说也跟姑娘亲过小嘴，哪像你们两个读书人，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看吧，这把你给憋出病来了吧，连喜欢男人都崩出来了！哎，我得看紧一点玉棠，别让他跟你一样给憋坏了，到时候跟我说他喜欢男人，那我可能就得吓得当场呜呼了！”
　　裴锋爵静静看着地板，听谢林说话，既没有打断否决也没有附和赞同，等谢林歇了一口气要再来一通说辞的时候，裴锋爵吐出一口气，说：“那就听你的，嫖娼去。”
　　谢林一怔，“你直接上妓院吗？不是你爷爷不让你去那种地方吗？”
　　裴锋爵苦笑：“怎么我想去了，你又开始给我绊脚来了？”
　　后来谢林回过神极力挽回，但是任他说的口干舌燥，裴锋爵都说不去了。
　　到了晚上，谢林说他看了小黄书，不去妓院找乐子缓解一下他不痛快，裴锋爵趴在桌子上看月亮，淡淡问了一句：“去哪个妓院？”
　　偏巧谢林还真的要去香春居，说是去了那么多次香春居，只上次去的时候发现了宝，还色咪咪地跟裴锋爵说可以去尝尝那个尤物的滋味，谁知道裴锋爵当真顺水推舟说了一句：“那就走吧。”
　　裴锋爵拎着谢林出门，谢林微微抬头，很是不放心、不相信，问一句“你说真的啊”，然后被裴锋爵干脆利落地转换为踹着人屁股出门。踹人的人微微失神，想起来曾经这样踹过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小个子，那时，那个小个子被一脚踹出门，站在门外似乎是一脸茫然来着。
　　后面跟着几个扈从，这是谢林的一贯作风，裴锋爵也没有反客为主去干扰谢林这比他切实的“贵公子”。
　　到了香春居，裴锋爵自然是乔装打扮的，他穿着的是谢林给的衣服，江南制造丝绸的长袍马褂，与平日裴锋爵自己的穿着全然不同，太久没有穿这种风格的服装，早上刚穿的时候还觉得很是新奇。路边，裴锋爵突然抓着谢林的圆帽的帽顶，揪起来便盖自己脑袋上，任由谢林念叨了他一路，路上还买了个半脸面具，路上不一定有谁认识裴家小少爷，但是香春居里，必定人尽皆知那二楼打人、大堂叫嚣的裴少，所以该遮的，不能不遮啊，裴锋爵走在路上，脚步稳健，面容淡漠，身边还有个莫名一阵意气风发的发小，可其实，心里那叫一个苦闷。
　　“诶，谢公子啊，您……诶……怎么走这么快……”老鸨熟悉的声音响在耳畔，裴锋爵进院之前就跟谢林说好了一跨进香春居的大门就要一路冲进厢房，不能停留，于是裴锋爵大步跨进，任凭老鸨一脸错愕惊呼，任凭旁人叽叽喳喳看热闹，他在几个下人的拥护下平安无事坐进了西厢房，而谢林则笑嘻嘻地在外面跟老鸨打马虎眼，裴锋爵不在，他便胡乱编造说里头先进去的其实是他谢公子养的新人，是因为怕这里头人言可畏所以才让新人赶紧进去里头。他很是满意自己的头脑，自然而然便忘记了早上自己差点被有断袖癖之疑的兄弟吓尿。
　　打发走老鸨，谢林蓦然出了一背冷汗，之前只把妇人当老鸨，甚至有时候脑子一热还想在老鸨身上揩油，还好人家高明稳稳地躲过，不然他谢林以后还怎么面对自己兄弟。谢林神色复杂望向西厢里的裴锋爵，裴锋爵不知道在想什么，面色严肃，谢林这个时候也难免为兄弟哀叹几声，好好的一个风光家世，怎么就弄出来了个风尘女子的奶奶呢？想到这里，谢林又暗暗在心里给自己一耳光，裴锋爵说了还不能确定他奶奶是不是已经没了清白之身，这可不是随意拿来开玩笑的事情。
　　谢林眉开眼笑走进厢房。
　　“嘿，怎么样，叫哪个人，有没有看上眼的？我前头跟你说的那个你要不要试试，可紧实，那两……”
　　眼看谢林又要说些乱七八糟的话，裴锋爵立刻瞪他一眼，吓得人果然立马噤声。
　　“我谁也不叫，你该不会忘记了这里的人都认识我吧，叫哪个都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你自己玩得开心也就行了。”
　　这番话一出来，谢林前不久才安下的心又开始扑通起来，他连连哀嚎：“你小子过来是想见那个小喽啰吧？哎哟我的娘，我都跟你说了你不能再想他！他是男的！哎哟喂我真的是，到时候让我怎么面对你爹你娘啊……”
　　裴锋爵拆台：“我爹我娘都跟你不熟。”
　　“到时候我怎么面对你爷爷啊……”
　　裴锋爵眨了眨眼，颇有意味道：“要是从你嘴里让他知道，可能我们两个就真的有缘当一对难兄难弟了。”
　　“……”谢林算是明白了，裴锋爵没救了，他已经铁了心要喜欢一个男人，铁了心要走一条龙阳道！这是有病啊！
　　在谢林恨其不争、怕被并吞的那种哀伤遗憾又恐惧愤怒的眼神里……他看见裴锋爵在憋笑……
　　裴锋爵憋过那阵想笑的劲之后，眼里闪着光芒，就当可怜一下谢林这副滑稽的无聊样吧，裴锋爵说：“青鱼知道我在这里，叫她过来不怕被捅破，要不试试？”
　　谢林喜极而泣啊，赶紧就出去恭恭敬敬地让老鸨为他安排。


第三十四章 小喽啰你比女子美丽
　　从镂空的木隔板望向谢林跟谭珠雁，陷于同性沼泽苦苦挣扎的裴锋爵并不知道，在城郊的一座四合院里，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友好相处了的两位老师，已然化干戈为玉帛，当然，这干戈是对现实局面和李佩而言的，张宇杨从头到尾没觉得他们有矛盾，面对李佩的质问，他只是觉得他好像真的做得不够好。
　　谢林护送裴锋爵上二楼青鱼的房间，这个时候，在与西厢房相对的东厢房那边，一个头戴蓝帽身穿蓝衣的小喽啰在盯着裴锋爵低头走去的身影。玺秀自然是知道裴锋爵在谢林那里的，所以当看见谢林，再看见一个熟悉的体形，即便已经跟印象中的大相径庭，玺秀也可以拿直觉笃定那个人是裴锋爵。
　　“裴少……”青鱼惊讶地张大嘴巴看着来人，手掌压在胸前，平静下来才微笑问道：“你不是走了吗？我问玺秀，他也说你走了。”
　　“是走了。”
　　“那怎么……”
　　怎么又回来了，而且到了她这里？青鱼刚才听妈妈过来说，先入为主地以为是普通嫖客。
　　可裴锋爵这次没有回答了。
　　青鱼等了许久，只能小心翼翼把自己所期待的，先引出来：“裴少，妈妈说有人指定要我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哪位嫖客呢，没想到是您……”
　　裴锋爵无心闲聊，也不想去细思青鱼话里的情意，开门见山问：“玺秀喜欢你你知道吗？”
　　青鱼惊得一颤，无奈地赔笑解释：“裴少，这话不能随便说啊，玺秀一直以来都是我们几个姐妹的弟弟，我们都拿他当亲弟弟了，又怎么会有这些感情呢？”
　　裴锋爵目不斜视，直直看着门，问：“如果他喜欢你呢，你会怎么做？”
　　“这……”青鱼想笑，就是没胆量，她算是看出来了，裴锋爵这是为了玺秀才又回来香春居，而且直接找上青鱼，不过是想为玺秀撮合喜事，还是想断了玺秀跟别人的线，这就暂时猜不透了，只是这“玺秀的喜事”里有青鱼一份，还真的是让青鱼哭笑不得，她心知肚明玺秀对她没有那种想法，而且早前与玺秀的一次对视，青鱼就知道个七八分了真相了。
　　裴锋爵善解人意，怕青鱼误会，他解释道：“放心，我只是过来帮玺秀了解情况，看你意思，如果你觉得可以，我会帮你赎身，”
　　青鱼愣在了原地。
　　“之后你要好好待玺秀，既然离开了这里，就应该好好当一个女孩子。如果你觉得不可以，那我也会跟玺秀好好说，不让他太失落。”
　　这下不用猜，全明白了。青鱼的柳眉轻轻拧着，看裴锋爵此刻格外认真的脸庞，她又有些羡慕玺秀了。在裴锋爵那边看来，他为了玺秀，愿意花钱为青鱼赎身，而且这样的情谊换来的不过是玺秀与青鱼双宿双飞……多么痴情的公子哥啊！
　　青鱼蓦然自嘲一笑：“裴少，玺秀怎么可能喜欢我呢。”
　　裴锋爵没有多想，只当青鱼从没听见玺秀提起她夸她时候的脸红腼腆样，那种表情在玺秀脸上很少见，哪怕玺秀看女人的裸露身子都不曾脸红，裴锋爵突然想起来，玺秀看见女人身子不会脸红，可之前在这边的门外看见那叫张爷男人没穿衣服时，脸非但不红，反而是绿了……而且看裴锋爵洗澡，也从来不会有任何特殊反应。这个时候，裴锋爵也自嘲地笑了笑，或许玺秀知道他被一个男人喜欢上的时候，会吓哭吧，毕竟是个胆小鬼。
　　而如果知道是我爱上了他，他是不是会把特殊对待从靠近变成格外远离？裴锋爵起身：“我去让玺秀跟你说。”
　　门扇间最后一丝缝隙也被合紧之后，青鱼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竟是落了两行情泪。她羡慕玺秀的好运、她贪恋裴锋爵的正气、她期待许戈的例外……她觉得她好贪心，但是她又觉得不贪心那些，她就真的是一块连自己都嫌弃的破抹布了。
　　谢林安排了一个人站在门外掩护裴锋爵，这时裴锋爵出来了，仆人便听从他的吩咐，掩护着他去到香春居后院。
　　一楼大堂人多如蚁，那便是一个不小心被人发现不对劲嚷上一嗓子，就会打草惊蛇四面楚歌，不过这个仆从算是机敏，很好地给裴锋爵打掩护，安全护送他到了后院，遣走人之前，裴锋爵拍着人家的肩膀，“好样的啊，这身手可以的，到时候让你家公子带你一起当兵去！”
　　名为陆景的仆人惊讶得膛目结舌，他可是才知道自家公子要当兵去了，而且这位裴小少爷居然说他也可以跟着去？那不就是跟公子是一样身份了吗？
　　裴锋爵轻笑着拍人肩膀，让陆景先出去把风。
　　终于可以昂头挺胸，裴锋爵颇为感慨地走在这很是宽敞的后院里，他站着的位置，正是那日艳阳天，玺秀站在他对立面的那个位置，还记得当时他对着太阳底下伸手挡眼的玺秀说了两个字：“真实。”
　　细想起来，似乎那个时候开始，对玺秀有了一些与对其他男子不同的感触。
　　正光明正大想着玺秀，玺秀就从裴锋爵身后叫了他一声“裴少”。
　　裴锋爵没有多大惊吓，回过头看见果然是玺秀。只是想起了前不久在看的《诗经》里的一句话：“终不可谖兮”。
　　不论前面的句子如何，不论玺秀的形象如何，终不可谖兮，独独于他。
　　“小喽啰，好久不见。”这声音清澈和熙，宛如这会的秋日，明媚而温暖。
　　玺秀是从茅厕出来的……
　　看见裴锋爵进青鱼的房，之后还被谢林点名找去房间里聊天，云里雾里被谢林评头论足一顿，终究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谢家公子，到最后，谢公子说他要大发慈悲告诉玺秀一个事实，玺秀便听见了他说：“裴小少爷他呢，以后会常来香春居，以后就是青鱼姑娘的常客，你可得好生伺候着。”
　　玺秀毕恭毕敬弯腰应好，顺带谢了谢公子的好意提醒，心里再怎么为青鱼姐姐难过，再怎么为裴锋爵纠结，他都没有表现给谢林看，于是谢林气急败坏认为玺秀就是个祸害人的东西，不耐烦地挥手让人滚蛋。
　　逃离了不能显现脆弱的地方，玺秀跑去茅厕蹲着，红着眼睛回忆这一个月来跟裴锋爵相处的点点滴滴，等整理好情绪出来，就看见了站着屋檐下的裴锋爵，他这才忐忑不安又很欣喜好奇地走过来打招呼，可是当裴锋爵一本正经跟他打招呼时，他却说不出来话。
　　裴锋爵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弯下腰直视玺秀，“眼睛怎么红红的……”
　　“没！”玺秀连忙退了一步，不敢跟裴锋爵靠太近。
　　眼见玺秀退让的样子，裴锋爵收起心里丝丝缕缕的意见。他快刀斩乱麻道：“你没有告诉你喜欢青鱼，她要怎么知道你喜欢她？喜欢人家就要说。”
　　玺秀就像莫名挨了从天而来的一帖锅底砸脑壳，表情夸张地问问题：“我哪有喜欢青鱼姐姐？”
　　皱巴巴的、有些恼怒、有些失落、有些害羞……所以这么复杂的表情下说出来的话到底是真是假？裴锋爵本就因为玺秀内心躁动，这会只能没耐心地说了一句：“你喜欢她就趁早告诉她，她是个妓.女，最好还是得赎身让她离开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之后你们怎么样我就不管了，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帮你为她赎身，算是报答你这一个月来的收留之恩。”
　　这下，玺秀的脸只能让人看出来皱巴巴而已了，他觉得他脑袋有些胀痛，任凭发动全身功力去思考裴锋爵改天换地的话，也想不明白来龙去脉，他只能隐含些许期待地问：“不是你喜欢青鱼姐姐吗？”
　　“……”
　　这个时候裴锋爵表情有些臭，玺秀一句问话反了之前一切想法，让裴锋爵怎么也冷不下脸，只是想到自己喜欢一个妓.女，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所以才臭脸相待，他连逛窑子都不热衷，更何况真心以投？
　　“可是……”玺秀这边还在绞尽脑汁回忆关于“他喜欢青鱼”和“裴少喜欢青鱼”这两者的细碎事件。可是他想不明白啊！
　　加以适才在青鱼闺房所见所闻，这会儿裴锋爵比玺秀明白得多，他弯腰直视玺秀，“你的意思是，你不喜欢青鱼，你只是以为我喜欢青鱼？”之后裴锋爵又情不自禁冲玺秀吼道：“那你那个时候脸红个什么劲？！”
　　这不是瞎捣乱吗？！就算莫名其妙觉得我喜欢谁了，你附和一句那人好看就得了，可是脸红算怎么回事？裴锋爵正气不打一处来地细数这么些日子里因为“玺秀喜欢青鱼”这个错误想法造成的创伤，想要跟玺秀好好算账。
　　却不想，玺秀直接从欠债人变成讨债人，他挺直腰杆回答裴锋爵为什么他要脸红。
　　他表情认真，这个时候哪怕孩子还是个那么高的孩子、还是个那么粉雕玉琢的孩子、还是个眼神天真纯净的孩子，他却不需要经历裴锋爵的那些苦恼，他仿佛一掷孤勇地说：“因为我喜欢你。”
　　裴锋爵脸上挂着摩拳擦掌想跟人秋后算账时的表情，有些怒气，有些喜意，在听见玺秀的话后，便那样僵在了原地。
　　“你问我青鱼姐姐好不好看，我吃醋了，但是我觉得我那样不对，所以我有些惭愧，所以我脸红了。”
　　“……”
　　“之前院子里说裴少喜欢青鱼姐姐，我躺在床上，很小气地说青鱼姐姐长得也就那样吧，没什么值得裴少着迷的。”
　　裴锋爵心里说了一句：确实没有什么让我着迷的。
　　“但是我知道我那样不好，青鱼姐姐是院子里最漂亮的姑娘了，妈妈也常夸她。可是我喜欢裴少，因为嫉妒才胡言乱语了，所以我那个时候很羞愧。”
　　裴锋爵突然站直了身子，双手背在脑后，只觉得浑身上下都万分舒畅，他嘴角含着微微笑，看天说话：“没有胡言乱语，你说的对，不用羞愧。”
　　如果知道我爱上了他，他是不是会把那份特殊对待，从靠近，变成格外远离？
　　裴锋爵哪里能得知这些，此刻他只是发自内心地开心，而把发自内心的煎熬压在了心底。
　　“你原来不喜欢青鱼姐姐。”玺秀的喜悦是淡淡地展现在脸上的，他并不会去忧虑他作为一个小喽啰是不是不应当对高高在上的裴锋爵表白心意，只要知道裴锋爵并没有心上人，那么通过这次误解他感受到的失落，他想对裴锋爵说出心里话的心意便是前所未有的清晰与浓重。
　　裴锋爵好笑地问：“为什么会觉得我喜欢她？仅仅是因为她愿意把我隐瞒秘密？那也应该是她喜欢我，怎的被你来看就变成了我喜欢她？”
　　玺秀低着头，对裴锋爵似乎对自己表白心意无动于衷，只觉得心里微微刺痛，他回答：“你那天在青鱼姐姐房门口看见她，脸红了，很红，连同脖子一起红。”
　　裴锋爵控制音量哈哈大笑，抬手揉了揉玺秀的脸，把玺秀的脸蛋弄得通红滚烫，感受着指尖触及的温度，他越发确认，玺秀喜欢他。
　　他越发清楚，自己喜欢玺秀。
　　裴锋爵放下手，佯装生气道：“因为小爷我没看过女人！你青鱼姐姐衣着裸露，我这个大好青年自然会有些招架不住。就像你说的，‘也就那样吧’，脸红归脸红，一回头，我再看她是认不出来的，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会被女色吸引。”
　　玺秀没察觉裴锋爵话里的暧昧因素，他纠正裴锋爵：“是我不对，青鱼姐姐很漂亮的。”
　　裴锋爵故意拧着眉头作思考状，玩味道：“漂亮啊，嗯，挺漂亮，但是不美丽，比如你说，她有你这个美丽的小喽啰美丽吗？”
　　想起当初在大堂被裴锋爵揪耳朵哭喊的情形，玺秀耳朵突然红了起来，解释说：“是妈妈教我的，她说美丽的东西会让人喜爱让人怜惜，不会打不会骂……不会揪耳朵。”
　　“唔……”裴锋爵撅着嘴思考认同地说：“确实！就是这样，所以你那个时候说你是美丽的小喽啰？”
　　“嗯。”
　　“那现在呢，你还是美丽的小喽啰吗？”
　　玺秀想了想，说不是了，他是男人，而且一直没觉得他需要被喜爱被怜惜，那个时候只是被揪耳朵揪疼了，突然想起来妈妈的话，又对裴锋爵起游戏之心，所以才搬出来用，他说：“青鱼姐姐很漂亮，她是美丽的，我不是美丽的。”
　　裴锋爵却是走得更近，离玺秀一脚之距，他居高临下，“你是美丽的小喽啰，比女子美丽。”


第三十五章 逃避
　　玺秀的表白无疑只是一个单纯的孩子在表达爱意，他不拘束于性别，他不拘泥于身份，他无拘无束于生存着的这个三千世界。
　　此刻裴锋爵的靠近，让他内心产生异样，他直到这个时候才觉得，好像虽然裴锋爵对自己的心意无动于衷没有表态，但是自从玺秀说出喜欢裴锋爵之后，他心情很不错，与刚才站在他背后感受到的气息不同，他那个时候很阴郁，他这个时候很愉悦。
　　鬼使神差，在裴锋爵站得这么近的时候，玺秀想让裴锋爵再听一遍他的心意，他希望可以得到回应，他抬头看比自己高两个头的男人，男人的背景是一片璀璨星空，今夜无月，独独满天星辰为玺秀见证。
　　玺秀在星空下说：“裴少，我喜欢你。”
　　他看见了裴锋爵眼珠微微滚动的样子，发现裴锋爵的眼珠子墨黑墨黑，却很亮，比身后的星星还亮。
　　第二次说出口的话也还是等不到回应，过了不久，玺秀两边肩膀上的温厚的重量离去，裴锋爵就像是落荒而逃，他直接从香春居后门离开。逃开的背影映在玺秀的眼底。
　　江边，这里夜风徐徐，裴锋爵期冀着可以由江边的凉风吹散他集结于心的烦恼。
　　他走了很久才到这里，还记得小时候双亲为了照顾他，还没有出远门，父亲便是在他小时候经常带他来江边看江水滚滚东流，长江穿过暨城，城中这段江的江水却算得上很清澈，不是浑浊的泥色，而是干净的青绿，父亲还常常感叹：“暨城的水土好，总是可以养出一方好儿女，比你去京都好多了小子，知足常乐，常带你去京城里小住也就是了，别老抱怨爷爷不去京都住。”
　　裴锋爵躺在石椅上轻笑，听江水扑腾翻涌的声音，总觉得江水是在为他解闷，他还是第一次安静下来听江水说话。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回应前面的记忆，“爹，暨城还养出了一个美丽的小喽啰。”
　　江水似乎更汹涌了，嚎叫的声音很猛烈。裴锋爵猜不出江水是在反驳还是在热烈赞同，他拧着眉毛，微微闭眼，“可惜是个男的。”
　　裴锋爵在江边睡了一夜。
　　陆景被谢林骂了一宿，连着踹了好几脚，谢林说要不是急着找裴锋爵，他非得把陆景按地上痛揍一顿先；老鸨神色恍惚了一宿，她已经派出几乎全部的伙计去找玺秀，这一晚青楼生意已经差不多算是不做了，最后提前歇业，总不出门的她也慌张地亲自去大街上找已经被她当亲孙儿的孩子。
　　裴锋爵是被江上升起的旭日照射得睁开眼睛的，他把手挡在眼前，拢了拢身上的马褂，把肚子上搁着的圆帽子重新戴头上，清晨天才刚亮，醒来时反而觉得有些凉意。
　　“啊哈！”人高马大的少年面江而站，伸了懒腰，他气势十足地对长久不息的江水说：“不管了！先干正事！”
　　一路走去谢府。
　　香春居里波澜不小。先是谢林刚完事舒舒服服出来想找裴锋爵一起回府，但是才发现他发小莫名其妙失踪了，一起消失的还有香春居里被他当作祸害的打杂伙计，他大张旗鼓在香春居一阵翻查，然后才离开青楼，叫人秘密找遍整个暨城都不能让他兄弟跟一个男人私奔去了！后是老鸨不明所以间被谢林问到玺秀踪影，她才惊觉玺秀不见了，于是一边稳住大局，一边派出人力去找从不会在值班期间擅自离开的玺秀。
　　谢林听到通报急匆匆赶到府里裴锋爵的客房里，气势汹汹翻找了裴锋爵的房间，等到裴锋爵摸不着头脑地问了一句：“你这是找小三呢？”
　　谢林才恨其不争地摔了手里的皮鞭，“你是不是想起来要拿钱才有能力私奔了？！”
　　“私奔？谁跟谁？”
　　“还能谁跟谁，你跟香春居那个小王八蛋啊！”
　　裴锋爵语气一沉：“玺秀？”
　　谢林梗着脖子壮胆，“你一夜不见，不是跟人私奔是什么？我问了老鸨，问了被你点名的那个妓.女，她们都说你没有要她们家哪个姑娘，”谢林也懒得去改口叫奶奶，这个时候话头说出来，之后也就顺畅了许多，他言之凿凿，“那你失踪一夜还能怎么样？不就是不要姑娘要男人吗？”
　　裴锋爵眼神古怪，对谢林突如其来的责问，他并不想多说什么，只是按照在江边睡了一夜之后好不容易先稳定下来的心绪说话：“我现在没空想男女之情……”看见谢林的眼神，裴锋爵无奈改口：“男男之情，我只想先把我奶奶的事情解决了。”
　　谢林得寸进尺：“逃避！”
　　裴锋爵忍不住一脚踹过去，“怎的你想让我别逃避，也去找玺秀表白心意是吗？”
　　谢林哼了一声，“找了你丫的一夜，赶巧遇上周玉棠他们家汽车回城，我把他拉下来说了你的这些个破事。”
　　裴锋爵沉思了一会，见谢林不再继续说，便又伸脚过去动了动他，谢林撒泼骂他：“踹什么踹，脚长啊！”
　　裴锋爵差点无言以对想一拳头把谢林抡出去，最后还是好声好气，当然欺压谢林习惯了，裴锋爵的好声好气只能是：“之后呢，话说一半是巴不得我憋死过去吧？”
　　谢林又哼一声，肩膀耸动，“憋死过去才好，我就不用担心发小跟一个男人在一起丢我脸……”
　　裴锋爵一脚毫不犹豫踹谢林肩膀上，把人踹得七荤八素。
　　“再不说我马上把你搬去妓院当鸭。”
　　“你——！”
　　“一、二……”
　　“然后还能怎么样啊！周玉棠那死小子跟你一样不知道吃错什么药的，听完居然不急着找你，他竟然跟我说裴锋爵爱怎么样是裴锋爵的事情？气得老子差点就跟他先打一架了，打不过你我还打不过他啊？！我他妈的，一大早起来，哦不，我她妈还没有睡觉呢，我凭什么晚上被你气，早上被你跟周玉棠一块气！？我她……”
　　裴锋爵蹲在地上抬手拍谢林的肩膀，止住了谢林的牢骚气话，“行了，我昨晚去江边睡的。”
　　“睡了一夜，想明白了一些事情，我不会跟玺秀有结果的，我也是才知道他喜欢我……不喜欢还好，他直接光明正大来一句“裴少，我喜欢你”，嘿，”裴锋爵低头自嘲一笑，“我开心之后就更加无措。”他有抬起头笑道：“至于玉棠，一直是那个木头性子，你不用气了，他说的对，我想怎么样，还没有人管得了我。”
　　“不过你放心，我不想那样，男人跟男人，先不说我爷爷那边铁一样的门槛，连我自己都不觉得男人可以跟男人在一起。小黄书那个……但当涉猎，但当涉猎，就当是我要长一些见识才看的。”
　　谢林被说得一愣一愣的，心里还要想一想“但当涉猎”是什么意思。
　　“走，去找玉棠他爸。”裴锋爵拎谢林起来。
　　周玉棠跟他家的差别一直以来都是裴锋爵跟谢林的调侃对象，他们家很洋气，毕竟周文书是银行经理，虽然不想裴、谢两家是官宦之家，但也是个实打实的富豪家世了，无论是周爸周妈还是周玉棠的家，都打扮得跟洋人一样，唯独周玉棠这个周家独子，他在周家亭亭玉立，简直鹤立鸡群，他爸西装西裤亮皮鞋，他妈洋装洋裙高跟鞋，他，老先生的青色长衫、老先生的小布鞋、老先生的文人味。
　　周玉棠回家之后就进了房间，直愣愣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后来觉得自己手麻了，动了动想解除麻痹，眼眶却骤然落了一滴泪到青衫上，他本就深色的布衫，被泪水泡得更加深了。周玉棠只是扯了扯嘴角觉得好笑，没有去擦眼泪，而是忍着手脚的麻痹感每动一下就遍布全身那种折磨，他去锁上了房门，再回到那张椅子上，继续我纹丝不动地坐着。
　　很久之后，周玉棠脸上的泪水已经干了，门外传来敲门声，是直接被请进屋里的谢林跟裴锋爵，裴锋爵说是说来找周玉棠，其实无非是打着找周玉棠的名号过来找周文书，但是周文书贵人事多，一回家就又出去应酬了。
　　“周玉棠，快快快，我把裴锋爵那小子拎过来，我们一起骂一骂他。”
　　谢林身后的裴锋爵站如松，一脸正气，对谢林的言论没有给出半点反应。
　　周玉棠开门，谢林脸皮最厚，径自走过去随便坐人家床上等着看好戏，不过以他的性格，他始终想不到周玉棠的木头性格可以多木，就像这个时候，周玉棠笑着看裴锋爵，“好久不见。”
　　裴锋爵也笑，回了句，“好久不见。”笑意中含着“好久不见”牵引出的昨晚的心情。
　　期待着周玉棠同仇敌忾数落裴锋爵的谢林大失所望，但也懒得念叨周玉棠了。
　　时不待人，打完招呼，裴锋爵开门见山道：“玉棠，我这次过来是想见一下周伯伯。”
　　“我爸？”周玉棠讶异。
　　“嗯，我有事情问他，你能不能尽快安排我跟他见上一面，之后我会把来龙去脉告诉你的。”
　　谢林是个直肠子，也是个直脑子，他直接当真周玉棠的面狐疑道：“那你怎么问周叔叔这件事情？不能直接说实话吧？”


第三十六章 周玉棠的醋意
　　谢林的话让气氛有些凝滞，但他丝毫没有察觉。
　　裴锋爵只能看了眼跟自己一样略微有些尴尬的周玉棠，然后解释说：“应该不会直接跟周伯伯说实情，只是旁敲侧击看能不能问出来，如果可以问出来，那就最好，如果不说实话问不出有用的，那我再重新考虑一下，或者把实情先告诉玉棠，”裴锋爵转向周玉棠，直视他，“然后你再帮我去套周伯伯话？真的抱歉，这件事情比较私密，我只跟谢林和你说，不想让长辈们知道。”
　　周玉棠仅是淡淡一笑，很是有风度地说了一句：“我相信你。”
　　之后，裴锋爵把事情来龙去脉跟周玉棠说了一遍，周玉棠认真听着，眼神温和，心中产生的一系列情感都被他压下，他才知道原来谢林拦车跟他说的那个年龄很小的男人，是青楼打杂的。他突然间想起前两次去香春居里注意到的一个小男孩……
　　“如果我爸什么都不清楚，那你……”
　　看着周玉棠的神情，裴锋爵无所谓地说：“没关系啊，反正卧薪尝胆的事情我也做了个差不多的，虽然没有多伟大，但也是能为之熬苦的，这边不行就走那边，车到山前必有路嘛，别担心。”
　　“嗯，果然还是裴小少爷的风姿。”
　　谢林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口，每次周玉棠裴锋爵两个人凑一起，谢林都像个格格不入的门外汉，说不来他们之间惺惺相惜、文质彬彬的温馨君子言。等最后他们俩本来已经讨论到什么时候可以见周父，却又话锋急转说到了裴锋爵的父亲，这把谢林急得，他站起身伸长了脖子，嘴里念叨：“得了你们，快点商量出个天时地利人和，然后我们就到茶楼吃早点去了，找裴锋爵整整一个晚上到现在，我没有睡觉，没有吃饭，我苦啊！”
　　裴锋爵与周玉棠相视一笑，前者问：“一起？”
　　周玉棠眉语目笑，点了点头。
　　前面一边说话一边往外走的谢林回头一看，只觉得一身鸡皮疙瘩乍起，怎么说裴锋爵现在都是一个危险人物，一旦跟哪个男人的交流可以让人捕风捉影，那谢林就要好好火上浇油一番，结果啧啧啧出声的谢林被裴锋爵踢了一脚，两人一起走出房间，落后的人，才敢直接在脸上露出笑意。
　　这些年周经理基本上应该是极少去青楼了，而县太爷则不同，即便如今谢林都到了逛窑子的年华，县太爷也照旧不退避，所以谢林其实已经几次赶巧遇上同进一家妓院的爹了，别人家的公子哥，也逛窑子，就像起初裴锋爵进香春居找老鸨遇见的几个相识不深的年轻人，但他们也会干正经事，不像谢林一般毫无顾忌地放浪形骸，不过谢林之所以如此游手好闲浸欲淫姿，恐怕也正是因为这么一位父亲，所以父子俩的几次碰面都直接互不干扰，儿子玩儿子的，当爹的就玩当爹的。别说老子们都有妻子有家室，哪怕谢家主妇是母老虎，县太爷，那也是一家之主，其中弯弯绕绕，谢林这个局中的无心痴儿不懂也就不去细究，他嫌想太多脑子疼，可他两个自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却是心照不宣，不然之后稍微懂事一点了的裴锋爵，也不会那么不喜欢县太爷，以前裴锋爵总跟他爹说谢林他爹的坏话，说人贪官无道，说人庸碌恶俗，而裴绩总是一笑置之，他与另外两位父亲年龄差距大，跟老来得子的县太爷差了得有十岁，偶尔裴绩慈悲为怀赏儿子几句金玉良言，却总是让裴锋爵别对县太爷太大意见，也别在对比之下觉得周父很好，裴锋爵自然认为父亲是在摆龙门阵，对父亲这种金玉良言不去多想。
　　其实即便身为子女也心知肚明的这些事情，如果被摆上明面讲，便有些挠人了，厚脸皮的谢林是例外，连跟他爹撞妓院这种事情都经历了，就算这次是听见他爹被列入香春居黑名单，他惊讶的也只会是：居然有人敢不接待县太爷？
　　而周玉棠，起先听闻他父亲与香春居老鸨有瓜葛，也还是会有些讶异。
　　上了谢家的马车，周玉棠还是免不了要对裴锋爵那一身稀罕的服饰表示感叹，他终于可以有的放矢地打量着裴锋爵久久，最后冒出一句：“你这圆帽子摘下来，会是什么光景？”
　　谢林被周玉棠这句话一点拨，才想起来他今天一直觉得脑袋上不对劲就是因为帽子没了！他调侃裴锋爵：“我的帽子你还戴上瘾了啊？”
　　两个人都没有想到的是，裴锋爵居然还当真点了点头，“还真的是，我太久没有擦油头膏了，现在的头发乱得很，昨天戴你的帽子只是为了掩饰身份，不过感觉不错，就先让我戴着了。”
　　谢林狡黠一笑，偏不让一直以来不止身高压人一头，脸蛋也要压人一头的裴锋爵如意，一个伸手就摘下来裴锋爵头上的帽子。
　　然后车厢里，爆发一阵丧尽天良的笑声。
　　头发有些长了，裴锋爵眯着眼睛抵御前额刘海扎进眼睛里，顶着一头毫无公子爷形象的乱糟糟头发，也不动手梳理，就当是补偿谢林昨晚担心受怕的心情好了，他不做声，轻轻倚靠在车厢里，听谢林的肆无忌惮的大笑，看两个人一个无奈微笑，一个张嘴狂笑。
　　谢林笑得不行，等他差不多笑够了，周玉棠开口柔声说：“头发该剪了。”
　　裴锋爵生得精致好看，顶着一头柔顺铺在了上半张脸的黑发，神清气闲缓缓说来，“不急，等我把事情都处理完，再去好好料理，到时候让谢林继续跟我后面抱大腿喊我大哥。”
　　谢林一脚踢过去，注意分寸没敢真用力，嘴上功夫比他脚上功夫厉害许多，他骂骂咧咧道：“我什么时候喊你大哥了，你这个大逆不道的孩子，比我小，不叫我哥就算了，还老想着让我喊你一句哥，你咋不让我爹叫你一句儿子呢？！”
　　周玉棠只听话，不动声色。
　　裴锋爵瞥一眼谢林，兄弟间开玩笑可以，但是扯到那一直看不惯的县太爷，裴锋爵就没兴趣接话了，毕竟要再说下去，恐怕两个得真的打一架，虽说稳赢，但是裴锋爵也没想真的跟谢林动手。
　　谢林一直知道裴锋爵不喜欢他爹，人家早就已经明说了，要不是自己当初抱大腿喊着交友不扯上一代，两个人的关系或许就在裴锋爵那次的直言不讳里断送了。见裴锋爵这反应，他才想明白是话里不经意的扯到了自己那个招人厌的爹了，只能默认闭嘴，也失了跟裴锋爵胡搅蛮缠的劲头。
　　周玉棠作为中间人，没有觉得为难，也没有开口活络气氛，到了茶楼，三人下车，是裴锋爵轻轻一脚踢谢林屁股上，说了句：“不叫点贵的补偿我这一路的心情，我立马跟你打一架。”
　　谢林嘿嘿笑着回头说：“点！你说我家那胖老头贪财，那你就大胆从我这挥霍他的家财，拿去分给乞丐都行！”
　　“赶紧的吧，饿死你了。”
　　“诶，那可真的是饿死我了！你丫的以后再莫名其妙跑去江边河边睡觉，我就要对着神明祈祷你半夜被蚂蚁抬进水里了我告诉你！”
　　……
　　裴锋爵知道谢林的心意，对他亲自拿他爹开刷讨好弟兄的行为，裴锋爵不置可否。
　　总归如若不是裴锋爵的祖父是朝野上下敬重爱戴的大元帅，如若裴锋爵名义上的祖母不是陆老的女儿，如若裴锋爵的爹不是一个和善可亲的知识分子，如若裴锋爵的娘亲不是暨城闻名的大家小姐，如若谢林的爹，暨城县太爷，不是一个贪赃枉法的官员，那谢林大抵不会对裴锋爵这个发小如此看重，可正是没有那些如果，一切都是事实，所以谢林这个死皮赖脸的兄弟，裴锋爵想，可能这辈子是甩不掉了。
　　昨晚的江边，还有一个人，他尾随裴锋爵而来，没有缘由，只是看着对方的背影，想跟上去。
　　夜里的风不小，尤其是江边的风，那似乎是带着水汽的冷风扑打在身上。尾随裴锋爵的人，躲着五十米处的某棵树下，缩成一团，紧盯长石椅上的人，他在想那个人为什么不冷，不过想到那人不穿衣服，头发淌着水，坐了一两个时辰，却没有半点大碍，他也不好说什么。
　　陪了裴锋爵在江边受冻一夜，这个人除了玺秀，恐怕只有周玉棠了，但是周玉棠是在次日清晨才回家的，那么也就只能是玺秀了。
　　期间玺秀不敢走近半步，只是远远看着，他在思量裴锋爵平躺着的身段，不像往常看见的是站着的裴锋爵或者是躺近的裴锋爵，远处的那个人，原来并不壮实，原来并没有真的很高大，只是高，不大，放平了就是长，细长细长，像根竹竿。不知觉中眼眶溢出来一滴泪水，玺秀猛地拭去，然后瞪大眼睛，继续看那张石椅上的人。
　　昨晚对着裴锋爵很容易掉眼泪的玺秀，只掉落过一颗泪珠。
　　躲着裴锋爵的视线，等到看见他走去繁华的街道，面无血色的玺秀才回香春居，还好他这次没有着凉生病。


第三十七章 水落石出（一）
　　回到香春居的玺秀自然又是被一群莺莺燕燕围绕其中，老鸨这整整一夜，就像谢林抱怨的言语所说一般艰难，她担心玺秀，一直找不到人的时候，还偷偷哭了一会儿。
　　谭珠雁很难想象如果玺秀莫名地离开她，她之后的日子要怎么继续下去。
　　这十四年，是离开裴家三十年来的一半时光，也是谭珠雁离开了裴家之后，难得有些生气的时光，因为她知道裴绩已经有一个两三岁的儿子了，那是她的亲孙子，之后玺秀的诞生，便是谭珠雁潜移默化地把玺秀当裴锋爵一样养育着，玺秀出生后两年的变化，便是他的生母大龄产子，哪怕成功地生下了玺秀她的身子骨也不行了，所以到最后，谭珠雁独自一人养大玺秀，两人更是情同母子。
　　这些年谭珠雁躲着裴府又常忍不住偷窥那府邸的亲人，其中不可与人言的辛酸只有她自己知道，玺秀就是她每次觉得生活已经无望中例外的一丝光明，老人家这些年来都依靠着玺秀才得以活得开心一些。
　　当看见玺秀出现在视野里时，妈妈第一时间跑过去把孩子抱在怀里，终于不再提心吊胆，老妇人也是忍了很久才没有哭出来，然后在玺秀一句一句的对不起中，已经把自己当成孩子的亲奶奶的谭珠雁又开始担心，身边的人都被老鸨叫走，偌大的青楼后院，便只剩下玺秀跟裴锋爵的亲奶奶。
　　“玺秀，你不能再隐瞒我了，从上次你不对劲到现在直接消失了一个晚上没有消息，你从来不这么冒失的，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谭珠雁的眼眶已经略微湿润，这个晚上对她打击实在太大，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玺秀离开了她，只留下她一个人……
　　玺秀稚嫩的脸庞却是微微放出成熟的气息，他微笑着为谭珠雁擦眼泪，他没有回答问题，见眼前被他当作最爱的亲人因担心忧虑而起的皱纹，他只是轻轻为老妇擦去泪水，舒展紧张的肌肤，然后他问：“妈妈，我可以叫你奶奶吗？”
　　谭珠雁俨然被吓到了，她不知道玺秀这是想要干什么，却还是由心地喜悦，她急着应好，仿佛慢一点玺秀就不叫她奶奶了一样，连说话都磕巴不清。
　　“奶奶。”玺秀还是微微笑，叫出真正的对亲人的称呼，他的感动之情溢出言表，现在为老妇擦去的不是担忧的泪水，是喜极而泣的泪水。
　　“您不用担心我，我一直都在。”
　　一语双关。这是玺秀在哪本书看见过来着，那个时候不是很能懂其中奥妙，还拿着书去问了李佩大哥哥，李佩举例说：“情况很多，像你不懂的书里这种例句，确实比较容易混淆，因为这种情况是两个意思比较相近的。这样，我说一个我们都熟悉的，比如现在玺秀你换了一身粗布衣，身上都是绫罗绸缎，然后我看见你，我说‘真是一个美丽的玺秀！’怎么样，能不能理解？”
　　玺秀那个时候有些被举例的设想唬住，之后他摇头，表示还是不能太懂。于是李佩不再留话，直接解释说：“因为我一直都觉得玺秀就如你妈妈所说，善良美丽，不应该被伤害，就算那个时候你没有穿着好看漂亮的衣裳。那之后呢，当你穿了这美丽的衣服，以前还没有说过你善良美丽的我就有了一个契机，我可以借这个机会跟你说，你确实很美丽，那这里夸的不止是你的打扮，还夸了你的内在美。”
　　“懂吗？”
　　“懂了！谢谢大哥哥！”
　　那个时候玺秀满心欢喜，高兴他懂得了一个很美妙的知识；这个时候玺秀同样满心欢喜，开心未来无论他跟谭珠雁两人各自生活发生什么变化，他都陪着他奶奶一样的“青楼妈妈”。
　　最后，哪怕愿意跟裴锋爵的亲奶奶说他爱上了裴锋爵，为了给裴锋爵保密，玺秀还是没有跟谭珠雁说他为什么会失踪一个晚上，只说是去走了走，不小心在外面睡着了，让老人家不用担心，谭珠雁无计可施，也只能任着玺秀去做自己的事情，只是这次之后，她不得不格外留意玺秀的动静。
　　对昨晚身后人的凝视一无所知的裴锋爵，同两位好友吃过早点之后，就直接奔赴大清银行了。
　　是周玉棠说赶时间，不用等他爹有空，直接去找他爹就行，把裴锋爵跟谢林惊得不轻，周玉棠向来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是三人里唯一一个从头到尾都形象良好的优秀楷模，这是第一次，他主动说不用怕打扰到他父亲。
　　周玉棠对两人的惊叹只做了个微笑回应，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算谋，毕竟如果裴锋爵奶奶的事情不查个明白，他就会一直跟香春居有来往，也就一直跟那个小男孩有联系。只要可以查明白，无论这个奶奶回不回裴府，之后裴锋爵都会跟香春居断了联系。
　　金碧辉煌的银行里，同行三人被带上周经理的办公室，周书文看见儿子在内的三个孩子时，无疑是困惑好奇的，他们过来的时候，周玉棠已经跟几个客户会面结束，这个时候正在看账本，倒也谈不上被打扰，于是他面色和蔼，跟小辈说话，语气下意识放轻松了些：“你们三个，无事不登三宝殿啊？”
　　裴锋爵没打算拐弯抹角跟眼前长辈一番寒暄，“周伯伯，我过来是一个事情想请教你。”
　　周文书好奇地“哦”了一声，让裴锋爵直接问。
　　裴锋爵语出惊人：“您在香春居的黑名单里，至少十四年。”
　　这对周文书来说，无疑是无以复加的惊骇开头，香春居，那是一个对他来说，很特殊的地方。
　　裴锋爵看出来周文书眼眸里那些震惊神色，他心下叹了口气，转头让谢林跟周玉棠先出去楼下等他，让他自己一个人跟周文书聊，周玉棠跟谢林本来想拒绝，但是之后，周文书也让他们下去，如此一来，他们两个只能听话，而裴锋爵也更加觉得周文书身上有不少关于香春居的事情，或者他真的是解决问题的关键。
　　“锋爵，你跟叔叔说一下，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呢？”周文书缓过气之后，便又是一个温和的长辈，只是比起一开始的轻松语气，这个时候他更像是在努力让自己轻松下来，之后他又补偿道：“我听说你前阵子经常去妓院被你爷爷打了一顿，原来去的就是香春居？”
　　无视话语里的刺耳成分，裴锋爵点了点头，“会问起这个，是因为我突然间得知这个大新闻，可印象里周伯伯一直是一个谦谦君子，去那些场所也不是什么过错，但是居然上了黑名单，这让侄子很是困惑，所以过来这边，希望伯伯可以帮小侄解忧。”
　　周文书的脸色不好看，裴锋爵无意过来气人，知道这些话会让长辈失了颜面不开心，他说话的时候就干脆恭敬低头不去看周文书，周文书思虑了过后，才用他四十不惑的低沉嗓音说：“上黑名单十四年。确实，我以前年轻的时候常去香春居，但是十五年前，就从来没有跨进过那里了，说来惭愧，会这样，是因为那个时候有一个风尘女子爱慕我，而我只不过是生意应酬逢场作戏，到那里的一切都不可当真，那女子却是死缠烂打，百般劝说不得，所以我最后只能跟她撕破脸皮，老死不相往来，自那之后从不去香春居。想必就是这么一个情况，让香春居上下同仇敌忾，就给了我一个黑名单吧？居然保持到今时今日吗，那个女人……哎，伯伯也很无奈啊！”
　　裴锋爵低头蹙眉细思这番话，觉得好像合情合理，又听得他心惊肉跳，就怕稍后周伯伯会说这个死缠烂打的女子是他裴锋爵的奶奶！于是他抬头直接问：“那个女子叫什么，周伯伯还记得吗？”
　　周文书显然被裴锋爵的一再追问唬住，他自然也已经看破了裴锋爵过来这一趟绝对不会是简简单单好奇八卦，这是其中缘由，他还不知道怎么套出，裴锋爵见周文书的神色，以为他不肯说出来，于是又问：“周伯伯，是叫谭珠雁吗？”
　　周文书也抬头直视裴锋爵，再三权衡，他说了实话，“你说的这个名字，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但是我知道香春居有一个人叫谭离，她住在香春居里……与香春居老鸨，情同姐妹。”
　　“谭离……当年她大概是什么岁数？”
　　“当年，应该也就三四十岁左右吧，听说是比老鸨大了七八岁，应该是四十岁比较准确。”
　　对了……听老管家说，当年他刚进府当家仆，少爷没了生母，哭了很久，那个时候父亲是五岁，听父亲说奶奶生他的时候是十六岁……事情已经过了三十三年，现在奶奶五十四岁了，而十四年前，奶奶刚好四十岁……
　　“那……周伯伯，谭离她，也是青楼女子吗？”


第三十八章 水落石出（二）
　　“好像不是。”周文书若有所思，“当初我正是完成学业才出来工作没几年，那个时候拼了命地想挤在人前，天天陪着老板应酬，去妓院的次数也就多了，当初香春居是城中最大的妓院，里面的女子，暨城有名的美人她们占了好几个，所以我陪着大老板们去的妓院，最多的就是这香春居。算一算，我常去那边也有三四年光景了……”不经意回忆起那段尘封已久的风流往事，周文书脸上显露出成熟男人的韵味，之后想起来裴锋爵在这里，他才自嘲地笑了笑，说，“谭离，她在香春居待了十多年，但是至少在十五年前，她只是在那里住下，却不是接客，甚至谈不上是妓.女。之后的，我就不知道了，说了不去香春居，我就确实没有再去，更不会去打听那里面的事情。”
　　裴锋爵如释重负，如果在妓院待了十多年都没有去真正淌进青楼那些污水里，那么之后的十四年，还有一个不知道怎么冒出来的玺秀要照顾，奶奶就更不可能会做出他最担心的事情了，更何况玺秀把他的两三岁之前的记忆全掏出来了，他的记忆里，妈妈只是一个青楼掌事人。
　　“锋爵啊，伯伯是言无不尽了，那你是不是也该给伯伯一个解释？”周文书已经不是当初刚到大银行工作的愣头青，见裴锋爵的神色变化，他便猜想出裴锋爵并不是针对他而来，他谈笑自若道：“这些陈年旧事说出来也是羞于见人的，我看你急着要知道才说给你听，你总该让周伯伯也明白一些吧。”
　　裴锋爵颇感不好意思，先对周文书说了句谢谢，然后才简单扼要地向他说明了实情。之后的事情应该会顺风顺水按照裴锋爵的意向进行，那么他所理想的现实便是奶奶的事情不是令裴府羞耻的，所以与他周伯伯说了也没什么。
　　周文书听完后，内心翻江倒海，他可清楚记得当初香春居老鸨媚丽对他一片痴心，之后求爱不得死缠烂打，烦得周文书彻底没有好脸色对她，而媚丽的姐妹谭离，便也对他没有好脸色了……可现在裴锋爵居然说谭离之后会回到元帅府去当元帅夫人？！
　　银行经理正为将来可能与元帅夫人见面担忧万分，裴锋爵以为他周伯伯是在为听到了这么一件荒唐事惊讶不已，没有多想，反正事情解决了，过去的无论多荒唐都已经是过去了，看了看陷入思绪的长辈，他不失礼节地告别后便下楼了。
　　裴锋爵下楼，意气风发，一边走下银行里豪气的白玉大理石阶梯，一边勾起嘴角笑道：“走，今天我请客，请你们吃大餐！”
　　谢林跟周玉棠面面相觑，谢林提醒：“不是刚吃过吗？”
　　周玉棠问：“事情解决了？我爹真的是关键人物吗？”
　　裴锋爵拿过谢林手里的扇子轻轻扑扇，点头，“周伯伯帮了我大忙，香春居里基本上找不到玺秀出生前的老人了，但是周伯伯在玺秀还没有诞生之前就去过香春居，所以他可以提供我一些很重要的信息，加上玺秀跟我说的，基本上已经可以确定，我奶奶还是我奶奶，不久后就会回到我家了，到时候应该是我爹或者我爷爷亲自过来接。”
　　周玉棠听完，喜忧参半，喜的是他爹帮了裴锋爵大忙，忧的是，那个名为玺秀的人，也帮了裴锋爵大忙。
　　谢林则比较简单了，他又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靠近周玉棠寻求支撑势力，“裴锋爵啊裴锋爵，你一口一个玺秀的，我可真……噗！”
　　裴锋爵一扇子拍在谢林嘴上，“走了，吃第二顿！”
　　谢林在裴锋爵身后咬牙切齿，喊了一句：“你可以大摇大摆了啊？小心被你爷爷知道你骗他，到时候五花大绑绑回元帅府，哈哈哈哈！”
　　前面裴锋爵果然立马止住了招摇的步伐，回到看他吃瘪的谢林身边，踹上一脚才觉得顺畅。两人扭打着出了银行，留下身后的周玉棠，他眼中波光明灭，看不出来最后到底是喜是忧。
　　“周玉棠！跟上！还要我像以前一样过去背你不成？！”
　　裴锋爵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周玉棠蓦然抬头，脸上神色是最为直白的喜悦，他在心里豪气一笑说“好啊！”，然后收敛了喜意，才小跑出去集合。
　　饭桌上，裴锋爵果然点了满满一桌东西，还差了人去买招牌猪蹄、烧鸡、豆腐脑……
　　谢林一脸肉疼盯着饭桌上的菜肴，苦巴巴再次强调：“裴锋爵，你一定记得要早点还我这桌饭菜的钱，我一个星期也才敢吃这么多山珍海味，真要让我付这桌，这个月钱一定不够花。”
　　裴锋爵还在拿着那本有上千个菜的菜单仔细浏览，想把平时没点过的菜也试一下，又听见谢林的提醒，他老神在在回了一句：“你爹捞了老百姓那么多油水，还给你那么少月钱吗？”
　　谢林一副看着文盲的样子鄙夷裴锋爵，“你这一顿点的都是实打实的贵菜啊，现在已经点了三十多道，你还说要再点十几道，这算起来，够我逛好几天妓院了！”
　　“那正好，你别去逛窑子了，这饭你请客，”裴锋爵合起菜单，“这也是为你的身体着想，跟着我刘老师好好练身体，到时候你想逛窑子找我出钱。”
　　“去你的，”谢林本来气呼呼的，然后被裴锋爵后面这话气笑了，“兄弟只能请吃饭，哪有人请逛窑子！？”
　　“对对对，那就你请我吃饭，也不用我回请你嫖娼！不错不错！”
　　“……”谢林下肢一软，不想再跟裴锋爵说话，反正说话总是被将一头，等到时候裴锋爵回裴府了，他再去讨债就行了。
　　周玉棠听他们说话，坐在一边慢条斯理吃饭，不忘提醒他们俩：“再不吃就凉了，等一下还有一轮菜上来，赶紧吃。”
　　裴锋爵咧嘴一笑，称赞道：“玉棠这次上道！吃！”
　　谢林大口吃肉，以眼神回敬这两个不要脸的发小。
　　周玉棠吃了一会，抬头问裴锋爵：“怎么说到要去练身体了？”
　　“他让我去当兵，我听着不错，没想到他效率挺快直接给我安排了老师。”
　　裴锋爵不去纠正谢林话里容易让人误会的毛病，心情一好，加上玺秀的事情他需要化郁结为食欲，所以一路只在饭桌上埋头苦干。
　　周玉棠眼神暗了几分，转瞬又亮了起来，“听我爹说，五六月的时候就要征兵了。”
　　谢林咬了一嘴肉哼哼道，“这么快啊，那我是不是五六月份就要去报名了，什么时候去打战？诶我怎么没有听说这些，裴锋爵你爷爷说过什么吗，现在不是风平浪静嘛，打什么战？”
　　裴锋爵喝了一口热粥，扫视一眼身边两个人，在他们期待已久的目光中，说一句：“我也不知道。”
　　谢林直接把骨头摔裴锋爵那边，被裴锋爵桌子底下的脚踹了一回，然后他怂怂地用嘴抱怨：“大元帅他孙子都不知道要打战了……”话锋一转，他有期待地看向周玉棠：“玉棠，你爹说的可靠不？”
　　“应该不会假，我爹说是去京城听官老爷说的。”
　　“这么厉害……应该是我爹官太小，收不到风声。”
　　裴锋爵瞥他一眼，“地头蛇还小？”
　　谢林回怼他：“过江龙也不见收到风声啊，还是个直接关系的过江龙！”
　　“哟呵，”裴锋爵摇头笑了笑，也不再跟谢林打闹斗嘴，垂下眼眸继续喝粥，他也在想，为什么爷爷这边一点声音都没有？
　　国家打战已经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了，正是因为有战打，裴鼎的元帅才能当得稳妥，才会受万千百姓爱戴。自裴鼎当元帅以来，边境的战事虽说不能完全平定，但至少不会像过去五十年那样猖狂嚣张，屡次侵犯到腹地。
　　尤其是这几年，应当是有裴鼎这位常胜将军坐阵，外敌低调了很多，基本上已经不再挑起事端，甚至给人他们已经彻底服弱就快投降的错觉，但是将投不投，欲降不降，时间越久，越能证明他们贼心不死，反观几年的沉默低调，他们更有可能是在韬光养晦，伺机而动。
　　裴锋爵对战事约莫了解一些，但所知不详，是因为他的元帅祖父裴鼎，很少让他真正去了解这些，裴鼎只是有时候闲聊会提到一些跟当前战事有关的言论，其他时候，更多的是给裴锋爵讲他行军打战，只是一个小兵卒时候的经历。
　　这顿饭本该吃得尽兴，本该连同情爱之愁一同咽下肚，但是被征兵一事打乱思绪，裴锋爵不得不把这件同伴们无意提起的小事记挂在心，算是吃了个八成开心，当然，是出格了的十成肚饱。
　　裴锋爵打了个饱嗝，开始向兄弟们阐明情况：“等我爹回来，我就回裴府告诉他们，可以去接我奶奶回家了！”
　　谢林为了很快可以追到的债目手舞足蹈，周玉棠为了裴锋爵终于可以跟玺秀了断联系，欢欣雀跃。


第三十九章 青楼女子
　　玺秀遵循他在江边一夜无声陪伴之后的决定，柳绿花红的香春居里，把自己当成没有遇见裴锋爵之前的玺秀，他热情地招待客人，小心翼翼地应付凶神恶煞的大人物，内心不再有任何波澜地当好一个小喽啰。
　　那次回来，青鱼曾找机会跟玺秀聊了很多。
　　烟花巷中的女子不止身材最是玲珑，心思也比不谙世事的黄花闺女细腻，这似乎是不成文的规律，但基本上，哪怕有几个正经人家的闺女聪明伶俐作为例外，青楼里浮沉的女子里的例外也只能是那些一根筋不愿屈服命运的姑娘，她们是例外地愚钝。而孰真孰假，至少大数战胜小数的情况是切切实实的。
　　或许是接触的各型各色的男人多，且又格外亲密的接触，所以自然比旁人更多一些融会贯通的机会。
　　青鱼看出来玺秀的低落情绪，把事前裴锋爵离开她闺房前说的那句“我去告诉玺秀”与事后玺秀的心情串在一起看，其实不难猜出裴锋爵跟玺秀发生了什么。
　　青鱼问玺秀：“裴少跟你说他不喜欢我了？”
　　玺秀回答：“对。”
　　青鱼：“你跟他说你不喜欢我了？”
　　玺秀解释：“没有，我喜欢青鱼姐姐……”
　　青鱼娇笑着安抚玺秀，“姐姐懂，是喜欢，却不是心仪。”
　　玺秀点头。
　　青鱼感叹：“那也就是说你们之间莫名其妙有关于我的误解终于解开了。”
　　玺秀惭愧，无措地点头说对。
　　青鱼好奇地问：“是你跟裴少说你喜欢他，还是他跟你说他喜欢你？”
　　玺秀大方磊落：“是我向裴少表明心意了。”
　　青鱼拍桌叫好，“这才是姐姐们喜欢的玺秀！”
　　玺秀破天荒没有笑着感谢姐姐的赞赏，低头不语。
　　青鱼收了笑脸，沉重道：“是裴少拒绝了你？”
　　玺秀没说话。
　　“他说他不喜欢你，还是他没有说话？”
　　玺秀不假思索回答：“没有说话。”
　　青鱼皱起眉头盯着玺秀低头的侧脸，许久没有再说话，之后她才站起身，脸上的笑容又是如花璀璨，“我们玺秀长大了，这些事情始终都要面对，而且你喜欢的是裴锋爵，这是比你喜欢其他人要更艰难的一份感情。”
　　玺秀问为什么会更艰难，青鱼又一次没有了笑容，她面容惨淡，甚至像是在诉说自己的不易：“第一，你们都是男的，第二，他高高在上仿佛遥不可及，而我们……更像是泥土里的蚯蚓，在地上挣扎打滚，永远站不起来。”
　　青鱼也曾对裴锋爵心动过，那般高贵纯净的人物，正是青鱼心心念念有朝一日可以到这所被污浊包裹的大楼里解救她出去的人，但是抱有妄想的青鱼，心中那份自知之明却又比香春居任何一个人都沉重，她明白妄想只能是妄想，她明白，即便没有玺秀，裴锋爵也瞧不上她半眼。
　　“玺秀，姐姐懂你的心情，姐姐不劝你放手别再想裴锋爵，如果想爱就爱吧，你看姐姐，在这里这么久，已经不敢轻易再去爱谁了……你还记得许戈吗？我总觉得他是一个不错的人，如果换了以前，我一定会努力讨他欢心，然后我会跟他表白心意问他愿不愿意带我走，但是现在不一样，我香春居五年娼.妓青鱼，再也不是以前那个不懂事的女子了，只要许戈不主动说，我就恪守作为青楼女子的本分，如何心动，如何觉得他对我是不一样的，我都不会再提出让他带我走了……既是知道会被耻笑，也是怕吓走他……”
　　话题主角从玺秀变成青鱼，玺秀听得入神，已经全然忘却他的处境，他只是才惊觉这栋姐姐们总是巧笑嫣然的大楼里，居然有人是在伪装着微笑。自小看着姐姐们接客，看着姐姐们成群玩乐欢笑，自以为与所有姐姐们都是真心相待……直到现在才知道，他是真心在笑，而其中却有人是不得不笑。
　　跟青鱼之间有一个事情让玺秀印象深刻。青鱼十八岁，玺秀十岁，青鱼去外面买东西，回来的时候为玺秀带了一只麦芽糖，图案是一只龙，龙是玺秀的生肖，玺秀从不过生日，而那天青鱼带着麦芽糖，蹲在地上对玺秀说：“小玺秀，生日快乐呀，妈妈不让我们给你过生日，我刚好出门，所以偷偷给你带了糖！很甜的哦！”玺秀问青鱼有没有吃，青鱼说吃了，不过她的糖小，一下子就吃光了，玺秀问她的糖是什么图案，然后青鱼欲言又止羞红了脸，说是一个“保”字，玺秀了然于胸，那是一个经常去青鱼姐姐房间的叔叔，叫张保。
　　曾经玺秀以为，香春居里的姐姐们跟外头姐姐别无两样；他以为大家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是最美好的年华最安乐的机遇；他以为青鱼姐姐这边的张保、许戈，紫兰姐姐那边的白老板，都只是那些男人的问题，与姐姐自身没有半点关系；甚至他本能地觉得那些杂乱呻.吟使人毛骨悚然，使他避之不及，却也依旧因为姐姐们的笑容而压下恐惧，依旧被她们的音容笑貌而哄骗，他玺秀似乎一直都是在自欺欺人。
　　前几日，误会裴少喜欢青鱼姐姐，玺秀站在门外哭，正是因为青鱼不得不接客与其他男人欢好，这让玺秀觉得无助。
　　而现在，串连起一切，玺秀也想起来第一次撞见青楼里男欢女爱的事情。
　　他哭了，那个时候玺秀才五岁，妈妈教他写字，让他在后院练字，可他总觉得有一个字写不好，尝试了太久都没有进步，所以他迈着两条小短腿跑到了青楼前院大堂，他站在一间厢房前看平日里跟他玩得很好的姨娘被一个男人压在身下啃咬，连衣服都被扯开了，他以为他们在打架，天真的孩子哭出声来，终于引来老鸨，老鸨抱走他，那天跟他说了很多，她说：“玺秀，燕姨娘没有被打，他们是在玩，一种大人才能玩的游戏，几个月后燕姨娘就可以离开这里啦，所以她要在这段时间多玩，以后就不会再玩这种游戏了。”小玺秀啜泣着，他喏喏地说：“这种游戏不好玩，燕姨娘居然还笑，她都被咬了。”老鸨的眼里露出沉重的色彩，却不是小玺秀可以看懂的，老鸨说：“燕姨娘也知道不好玩，所以她不玩了，她要多赚些钱，离开这里。”小玺秀揪着衣角问：“其他姨娘跟姐姐也玩这个吗？”老鸨轻轻点了点头，之后玺秀又说：“我不喜欢玩这种。”老鸨把玺秀放下，露出慈祥的笑意：“乖孩子，你不喜欢玩就不玩，我永远不会强迫你玩这个，甚至你想，我也不许。但是你姨娘姐姐们，她们没有办法，只能玩这种不好玩的游戏，因为她们需要钱。”小玺秀点点头，直到十四岁，他还天真无邪地以为多年前的姨娘们，现在的姐姐们，她们只是像玺秀喜欢跟脏脏的猫猫狗狗玩那样奇怪，她们奇怪地喜欢玩被人咬的游戏，但是那只是一种兴趣爱好，三年前刚认识的时候李佩大哥哥就说了，他喜欢咄咄逼人打嘴仗，因为李佩一本正经地说这种兴趣爱好不会真的伤人，所以玺秀越发肯定，他不能去歧视别人的兴趣爱好。
　　玺秀跟李佩的兴趣爱好让人不齿，但是他们都是真心喜欢那样做才去做，而姐姐们的兴趣爱好，即便当时她们从来不会抗拒那种事情，即便她们那个时候在笑，却也并不是真心喜欢这种游戏。
　　这份真相来得有点晚，玺秀怔在原地，不知所措。
　　青鱼姐姐说，爱美的她们，是泥土里的蚯蚓，她们明明那么漂亮……美丽……是理应被怜惜的美丽，为什么妈妈从来没有说过姐姐们美丽呢？
　　这几天，玺秀都想去问老鸨，问她为什么从来没有夸姐姐们美丽，问她为什么要办这样一座“不正经的青楼”，问她为什么要让姐姐们去做她们不喜欢的事情。但是他没有，他才叫了人奶奶，之后就开始躲避这位，香春居的妈妈。
　　也许是裴锋爵跟青鱼的事情撞到一起出现，给玺秀的是双重打击，所以他自江边回来，就极少会有笑颜，只是现在的他，在看院里姐姐们时，眼里流露着深深的悲悯痛心之色，哪怕青鱼发现之后担心地又劝导了一些话，也已经挽回不了玺秀心里那道疤。
　　再听这青楼中那些声音，玺秀总会用力对待手中拿着的东西：握紧盘子；攥紧毛巾；捏紧水壶提手……他开始对这种骇人的声音，产生了怒意，而在粗暴的男人喝声中听见了熟悉的女子娇喘声后，怒意又迅速萎缩，给心里的悲凉让出席位。
　　很久之前，玺秀心血来潮，去找李佩推荐他看一本关于女子的书籍，因为他知道姐姐们大多不识字，不看书，他想为姐姐们念书听，李佩推荐的《女论语》中说：凡为女子，先学立身，立身之法，惟务清贞。清则身洁，贞则身荣……玺秀清楚记得看见这段的时候，他很为难，因为他知道姐姐们已经失了这书中说凡为女子必有之首德，于是他把这段掐掉，只读其他地方给香春居的姑娘们听，那时香春居的姑娘们娇笑连连，连声夸赞玺秀这个聪明伶俐的小弟。


第四十章 铁齿铜牙裴绩先生
　　裴绩回府了。
　　简单说完裴锋爵的事情之后，裴鼎露出长辈的慈笑面容，“淑珍啊，你如果累了就先回去歇息，把事情交给你丈夫去解决就行了。”
　　家公的话就如同一把锤子，只要是他说的，便是出口一槌定音，秦淑珍望向裴绩柔笑，眼神示意让夫君自求多福了，她自是明白家公的意思，家公把事情平静和平地叙述一遍，之后就要发泄一下被孙子的办事作风弄出来的怒火了，但是总要给儿子面子，所以才把儿媳妇支走。
　　秦淑珍所想，正是裴绩所想，夫妻俩淡笑告别，秦淑珍离开了之后，裴鼎果然如他们所想，可是摆出了为人父为将领的威严，“我发完电报你怎么样都应该先回复我这边，二话不说就打道回府的成何体统，我一直等着你回信！我看那孩子就是被你这个爹带坏了！还有，我不管你打算怎么做，等你那小兔崽子回来了，别见我，先让他被你教训几天反省一下他的冒失，然后再过来我这边，我非得好好教他做事。”
　　裴绩不置可否，端坐在椅子上的他深吸一口气，故作深沉道：“爹，我那小兔崽子给我发过电报，那个时候已经跟我说了一下事情大概，是我同意让他去找我娘亲的。”
　　裴鼎眼皮动了动，看不出是什么意思，他没有说话。
　　裴绩又道：“如若我娘亲还是三十多年前的她，您还认她吗？”
　　老头子哼气说：“认什么？”
　　裴绩也不恼，不疾不徐道：“自然是接她回府，还她一个裴府夫人。”
　　裴鼎双臂随意地撑在椅把上，低着头，久久没有回应。
　　裴绩又问：“是我那个名义上的娘不让你接回我亲娘，还是你自己已经对我娘亲不再保留情分？”
　　裴绩是知道的，父亲绝对不会已经不再惦念母亲。裴锋爵电报有提到一句“爷爷很敬重谭奶奶”，裴绩相信儿子的判定。
　　过了一会儿，裴鼎重重哼了一声：“明珠死前让我不能再找回你娘，我答应了，但是我已经是一个大半身子踏进棺材的人，不怕失信，如果我想接她回来，又怎么会受一个死者的阻拦。”
　　“哦，那就是你自己不想接我母亲回家。是夫妻情分在三十多年里消失殆尽，还是你依旧像陆明珠在世时那样去想我母亲？”
　　裴鼎伸手重重拍了桌子，沉声道：“放尊重点，人死前你已经没有给过她好脸色了，人死后，你就不能对死者尊重一些？”
　　裴绩说话看起来漫不经心，实则句句诛心，他靠在椅背上，“没有给好脸色便已经是莫大的尊重，如果我是一个有仇必报的人，赶我母亲离家的女人，我怎么也该处处与她针对吧，可我这些年只不过是对她唯恐避之不及。自认为，善哉。”
　　裴鼎脸色并不好看，但并不是气结，而更多的，是为难，还有对儿子这么些年来缺失了母爱的惭愧。
　　可跟裴鼎的惭愧所感截然不同，裴绩见他露出这般神情，开始收起无所谓的笑容，他加重语气道：“您现在说死者，您可知，如果我的亲生母亲再软弱一些，被赶出家门只能离开儿子丈夫的她早就在三十三年前上吊自尽了？！我这些年找我母亲，只能在暗地里找，因为我也顾及这个不知道为什么会没有了我母亲的家，哪怕我对那位逝者有意见，只要她进了裴府的门，我也不会当真跟她对着干，我失去了娘亲，我却还要叫那个罪魁祸首一声娘，为了你们夫妻相处幸福融洽其乐融融，我只能一直偷偷摸摸地想我娘，可正因为那位我不想挑明针对的人一直以来我压制着我，所以我找我娘找了五年，一点消息都没有。有的时候我也在想啊，那人爱我爹可真的是爱到病入膏肓了呢。”
　　裴鼎听到这些他一直被蒙在鼓里的事情，已经瞠目结舌，双手手掌紧抓椅把，裴绩还不罢休，今天既然要说了，温顺柔弱的妻子也不在当场，他便是要一五一十地，跟他高高在上看不清底下局面的父亲，好好算算账。
　　“爹，裴大元帅，其实你一定不知道我也恨过你吧？啊不，不是恨过，其实一直恨着……”裴绩有些为难，因为眼前他的老父亲裴鼎，看起来可一点都不好，好像遭受到了天大的打击。但是，裴绩还是要说，已经瞒了父亲三十多年的情感，是时候该坦白了，总不能等娘亲接了回来之后再欺负老父亲，那样娘亲也会难过的。“当初我娘只留下家书一封，说她厌倦了说她想逃避这类云云，我知道对于您来说，相濡以沫的妻子是突然间，是莫名其妙地，离开这个家，所以您前几年很消极，您连身体都气跨了，刚好让那位趁虚而入。
　　抱歉我的用词，可在如今，尽管死者为大，我也不得不为了讲清实情，用到一些这样的词。
　　起初我也难受，可是我依旧提防着那位跟着您回家的女人，因为我跟娘亲相依为命五年，爹，我清楚地知道所谓‘厌倦’是多么荒唐的措辞，我娘绝对不可能发自内心地觉得厌倦想要离开这个你我！那么到底是被逼走、气走还是被赶走，反正都是走了，而且一定跟在这个家里当了三十年女主人的那位脱不了关系。但是我以为您伤心之后就会想通，可当我终于见到您身体康复了，您却挽着那个破坏我家庭的女人走过来。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多年什么真心话都不愿意说了吗？因为您已经听不进去了，因为我已经对您失望透顶了。
　　不过我其实很吃惊……爹，三十多年过去了，那个人也已经没了，可是你还是在介怀我娘亲那封除了让我们健康快乐其他言辞全部为假的信。您到底对我娘是什么样的感情呢？”
　　裴鼎的上下嘴唇微颤，他看着裴绩，欲言又止。
　　所幸明白裴鼎老当益壮，身子骨很好，不然裴绩真的不敢摊牌说实话，万一把父亲气出好歹，那就当真荒唐了，裴绩看着父亲的作态，无声砸吧嘴，只能默默在心里表达了歉意。如果这些事情不捅破摊开来讲，母亲就算回了这个家，也不会开心的。


第四十一章 
　　“裴锋爵！你府里管家来信了！”谢林刚从新认的师父那边回来，就收到下人递过来的书信，他跑得踉跄，又急又喜，“叔叔回来了裴锋爵，你可以回家了！”
　　裴锋爵放下笔，把所画之物藏进袖兜，现在穿谢林的绸缎外褂，宽袖束脖，脖子一直不舒服至今，而宽袖此刻因为可以藏东西这么一个功能，便被裴锋爵暗自从黑名单里排出。
　　“怎么说？”
　　“信刚刚送过来，你爹刚回家，你也可以回家了。”谢林喘着气说话。
　　裴锋爵一脸看傻子的表情，“训练很累吗？”
　　谢林抬头也是一脸看傻子的表情：“我哪能是训练的气一直喘到这会儿啊！今天跑步跟蹲马步都有长进，还是我师父亲自给我送进城来的好吧！是老子高兴，到了家门口赶巧遇上这信纸，就急忙给你送来了，跑得我上气不接下气，你丫的还好意思鄙视我？”
　　谢林说着就要踹上一脚，被裴锋爵轻轻躲过，看了看谢林落空的脚，裴锋爵笑着反过来给谢林一脚，“巴不得我赶紧回家好还你钱是吗？”
　　“这话，”谢林气呼呼拍裤子，“我知道我很喜欢裴叔叔的，这不是想着可以看见他了，开心嘛！”
　　裴锋爵拿着纸条坐下，“我还不能回家，不过你想见我爹是可以很快，回信让管家帮我叫我爹过来你家。我爷爷那边，我得跟我爹商量看怎么处理。”
　　李佩家，两个大男人，在接待前阵子才来过这里的一个，小男人。
　　玺秀睁着他明明狭长，瞪着却比别人的大圆眼还大许多的眼睛，眼神在李佩与另外一个从没见过的雄壮男人身上，来回切换。
　　李佩的妹妹李云不在家，本来李佩是准备请张宇杨到这里参观一下他的家，并且让张宇杨为他单独一个人做一顿饭，可是他们才进家里放下买来的菜，敲门声就响起了。
　　李佩很不客气地关着门跟玺秀隔门对话，问他有什么事情，本意想让玺秀有问题以后再请教，可玺秀却是以一种他从来没有听过玺秀发出的凄凉音调说话，他问李佩，能不能解答他一个很难的问题，他说他被困住了。
　　几天来，玺秀一直避着老鸨，老鸨有意要找玺秀问清楚情况，玺秀却居然闭门不见，玺秀到底是个孩子，他忍受不住那些矛盾的事情的持续折磨，所以他想到的，除了裴锋爵，也就只有从小到大一直为他解答问题的李佩大哥哥。
　　李佩跟张宇杨也大眼瞪小眼，李佩不想在爱人面前安慰玺秀，换了平时，看见玺秀失魂落魄的样子，他早就走过去给孩子摸摸头了，但是现在他坐着不动，却是那么心安理得，毕竟，玺秀看见张宇杨之后自己的悲愁情绪也就消散了一些，眼里的好奇渐浓，最后他直接就只剩下瞪着大眼睛仿佛在问：这个更高更大的大哥哥是谁？为什么你们看起来好像有点亲密？
　　张宇杨知道被打扰的李佩心中不快，见李佩果然冷漠地不说话，他只能自己开口，他的声音不似李佩的犀利，很厚重，很实诚，想到刚才门外玺秀叫李佩“大哥哥”，张宇杨好奇问道：“你是李佩什么人？”
　　玺秀这才回过神，看了看李佩那张好像往常被他的问题气到了的脸，赶紧回答张宇杨：“是一个朋友。”
　　张宇杨笑了笑，没有说话。
　　李佩白了张宇杨跟玺秀一人一眼，“有个这么小的朋友不好吗？显得我年轻！”
　　“额……”玺秀有些无措。
　　张宇杨保持淡淡的微笑还是没有说话，李佩开了第一句嘴，终于也就不再生玺秀的闷气了，“玺秀，这次是遇到什么天大难关了？门口说话那会儿，声音都吓颤了。”
　　玺秀低了低头，把最近所思所想如实相告。
　　张宇杨明显被玺秀说话的主要对象所惊讶，他看见李佩表情开始严肃起来，也看见玺秀依旧是表情挣扎难受。
　　玺秀说完，三个人里，再没有人说话，李佩久久后才呼出一口气，他盯着玺秀，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玺秀，你早该知道这些事情了。你生活在那样一个环境，只要你还在，那就免不了有知道真相的一天，听你之前跟我说的很多事情，我觉得其实你的妈妈，她曾经想给你好好讲这些事情，但是你的纯洁无邪使她退却。可能是她以前把你保护得太好了，有可能是你太相信你的妈妈以前说的话，所以对于你来说，很难发现事实，这样的事实似乎是要颠倒你的思想，我明白，很难让你接受这种事情。但是玺秀，这确实是实情。之前我也想过跟你说一下这些，但是想了想，连你最亲近的妈妈都没有说，我就更不应该了，但，其实玺秀，这个世界本来就有黑有白，白的永远比黑多，你不用怀疑，你要相信，事实是可以被接受的，而且如果接受它的方式找对了，那你非但解决了矛盾与痛苦，还能获取真正意义上的快乐。”
　　玺秀望着李佩坚定的眼神，流下近几日的第一滴眼泪，他问李佩：“怎么可能快乐？”
　　“不快乐就只能痛苦，我坚信我认识了这么多年的小玺秀，是一个喜欢开心快乐、厌恶痛苦难过、顶天立地的男人。”
　　玺秀回应李佩给予鼓励的眼神，而一个陌生却让人觉得很稳重的声音传来，张宇杨在玺秀对面的座位上正襟危坐，他很严肃端正道：“虽然我认识你才一柱香时间，但是我跟李佩一样，相信你。”
　　玺秀破涕为笑。
　　李佩斜眼看身边的男人，含笑“哟”了一声，被张宇杨正大光明坐过去揽他肩膀，张宇杨破天荒开玩笑道：“就像你的李大哥，他也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而且他的依靠的，直接就是天地一样雄伟的男人。试着去接受，然后你……就会跟你李大哥一样了！嗯。”
　　把调侃“顶天立地”的嘴上冲动压住，李佩自认为有一些师德，可不能公然在孩子面前开黄腔。于是李佩嗔叫：“什么李大哥，跟你一样土气啊？！人家叫我大哥哥！”
　　“我比较大，”张宇杨扭头向玺秀，“你可以喊我大哥哥。”
　　“……”李佩拧了一把张宇杨的结实肉块，结果对方无动于衷，他把自己气得跺脚。
　　玺秀在一边被晾着，呆若木鸡：原来李大哥有伴了啊……
　　“那个……”
　　李佩跟张宇杨纷纷转头看玺秀。
　　“我……”
　　“你怎么？”李佩手里掐着张宇杨的肉问玺秀。
　　玺秀欲言又止。
　　张宇杨被掐着肉，面无表情，他插话：“你应该向玺秀介绍一下我。”
　　李佩翻了个白眼，缩回手给自己揉着，“怎么不能你介绍？你不是人家玺秀大哥哥了吗？”
　　张宇杨短暂地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于是他又一次端坐，双手搭膝盖上，对玺秀介绍。
　　声音比前面说的每一句话都显得稳重、郑重、庄重。
　　“你好，我叫张宇杨。这位，李佩，我的对象、伴侣，也是以后的媳妇。还没有领结婚证，好像听说两个男人不能领证，但是我们不需要一张纸证明关系，他是我媳妇，我是他男人。”
　　李佩斜坐在一旁，哼笑一声，胸膛震动，嘴角是隐隐笑意，眼眶里是闪闪泪的晶莹，“大文盲！没白教你这么几天的读书写字啊！说话都溜了，还是头一次说那么多话，其实需要扯那么多吗，一句老子会一辈子跟着李佩读书写字，多简单。”
　　张宇杨安安静静听李佩略带哭腔、强颜欢笑地说完那些话，扯嘴角笑了笑，果然是又一次端坐好，要照李佩的指导说一次，结果被李佩哭笑不得地止住了，“你说别人是读书读成书呆子，你怎么作为一个目不识丁的人，比书呆子还呆！”
　　张宇杨过去抱了抱李佩。
　　丝毫不觉得两个大男人正大光明宣布关系并且光天化日下的打情骂俏有问题，一旁充当家具的玺秀泪花闪闪，他替张宇杨回答李佩：“因为李大哥读书多，很多，但是你不是呆子，所以张大哥作为夫君，自然就帮李大哥承担了呆的那部分。李大哥读书越多，张大哥就越呆，分不开了。”
　　李佩这才想起来玺秀还在，没好气地轰人道：“玺秀你才呆，我男人……是傻……”他痛心疾首，想要索吻求安慰，“你快回去，没什么大事你一个人也可以应对，你李大哥张大哥要干羞羞的事情了！快走快走，帮我带上门！”
　　玺秀带着祝福的目光一溜烟地闪人。
　　张宇杨却是一脸呆呆，小声跟李佩说：“其实玺秀说的不错，挺好的。”
　　为人师表的李佩：“好个屁。”
　　张宇杨感叹李佩跟他熟了之后就开始没个老师的清高样了，他又回忆了一下玺秀说的话，重复一遍最后那句话，他道：“分不开了。”
　　即将为人媳妇的李佩：“为什么熟悉了之后我发现你有点肉麻？”
　　张宇杨摇摇头，说他不知道，然后深吻了李佩，跟他说：“你觉得这肉麻的话，我以后还会这样，你不要嫌弃我。”
　　李佩呵了一声。
　　“做饭！要不是你做饭好吃，你看我嫌不嫌弃你！”
　　呵，连一个字都不认识的张宇杨李佩都敢要，更别说会肉麻的一个老实人张宇杨，李佩，最喜欢会无意调情的张宇杨。


第四十二章 身世（一）
　　县太爷府邸，裴家两父子面对面坐着，中间坐着个谢林，隔岸观火。
　　父子俩无疑是为了一个女人在争执，本是统一战线的两人，因何而争，讲实在的，谢林把他们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可就是没听明白他们俩为什么就变成了现在这副阵势。
　　裴绩不想跟儿子再讲那么多了，他摆摆手，“别讲那么多了，我这边自己去找我娘……”忽而觉得自己的称呼不太对，于是裴绩改口，“你奶奶。”
　　裴锋爵无奈地抬高了视线，望向屋子里高挂的一副字画，看了一会儿，语气带着些疲惫，转头再次向父亲解释：“爹，你信我吧，光明正大去一定不比悄悄去来得稳妥，我跟你说了我在香春居待了一个月，我还能不知道情况吗？”
　　裴绩也无奈，终于拿他的经验来堵儿子的嘴。他知道，一旦这话说出来，儿子就真的要无奈了，可能会被自己气到，但是不说出来儿子就不肯罢休，这也不是个办法啊，于是他还是得说：“我从你奶奶肚子里出来，我被她一把屎一把尿带大，养了五年，我能不比你了解她？”
　　“……”知子莫若父，裴锋爵果然被气得失语，不想讲话。父亲明显要开始耍流氓，拿着三十多年前的人跟现在的人来跟他比经验，这比无赖还无赖。身为人子，身为人孙，他裴锋爵还能怎么样呢？
　　只见谢林压对了宝，他裴叔叔果然如年轻时那样。所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裴锋爵的伶牙利嘴、能说会道，要么是继承他爹而来，要么是学习他爹而来，再要么就是继承一些又学了一些，反正谢林压裴绩胜，而裴绩确实胜了，尽管谢林看不出来他裴叔叔胜之不武。
　　裴绩起身，歪下脑袋看了看气闷的儿子，“那么……？”
　　裴锋爵不想说话，也不想掺合，都说了不能去，偏要去那就让他爹自己去。不能随便就去香春居，原因客观公正，而其中一个私人原因的难言之隐，裴锋爵连他爹都不想告诉。
　　“那么我们就去吧儿子？”
　　裴锋爵干净利落：“不去。”
　　旁观者谢林觉得裴锋爵实在太不肖了！
　　裴绩歪着嘴看了儿子好大一会儿，最后扯扯嘴角，“好吧好吧，那你在这里等我好消息。”裴绩转头看向谢林，“小林，那么……我们一起？”
　　谢林欣然点头！“我陪你去，裴叔叔！锋爵这小子不像话！”
　　裴绩不置可否，微笑着先走出房间。
　　父子俩之所以会吵起来，大致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这么一个情况，偏偏两人是当真有理——裴锋爵说爷爷这边一直很反感“青楼”这个地方，更何况奶奶现在的身份是青楼老鸨，一旦被知道奶奶的身份，指不定一切还没有解释清楚，爷爷就已经不想再接纳奶奶了；裴绩说既然已经证实母亲只是一个“掌事人”，自身一清二白，那么就不需要再隐瞒父亲，更没有偷偷摸摸去找母亲的道理，那不是间接承认见不得人了的态度吗？
　　这么一件事情的主人公，一个人在青楼，一个人在元帅府；一个一无所知，在青楼里，担心一手带大的那孩子，一个知道的都是假的，在元帅府里，与两位来访的官僚觥筹交错。
　　裴绩到香春居之前，先去了府里找出妻子，同老父亲说是带着妻子去外头逛逛，被老父低声提醒：“别忘了你儿子还在外头，几天没有消息。”
　　秦淑珍微微张开嘴巴，她看了看丈夫，只见丈夫从容笑语：“逛完街就去把您孙子给您绑回来。”女子合上两瓣薄唇，眉眼温柔，微微欠身向家公与两位大人告辞。
　　走在出门的路上，秦淑珍忍不住贴耳小声问丈夫：“见了儿子了？”
　　裴绩沉声“嗯”了一声。
　　秦淑珍贤良淑德，秀外慧中，见夫君这般作态，她心思一转，问裴绩：“是要直接上青楼找婆婆？”
　　裴绩偏头，与妻子对视，点头道：“嗯。”
　　夫妻俩同气连枝，各自深吸一口气，俱是快步走出裴府。
　　直到上了轿车，秦淑珍才详细问了裴锋爵的情况：“儿子怎么样了？”
　　裴绩懒散回忆了一下：“个子蹿高。”
　　为人母者，喜色上脸。
　　”蓬头垢面。”
　　喜退，愁上。
　　“心思好像变了。”
　　没有比这更让一位母亲担心的了。
　　秦淑珍紧张地抓着丈夫的手臂，急急问：“怎么变了？莫不是……”秦淑珍一时间在脑子里升起无数裴锋爵为非作歹、欺压百姓、杀人放火的想法，虽然明白这是没道理的，可在没有听见准确回答之前，也还是忍不住要乱想，她催促夫君：“到底怎么了？”
　　裴绩被妻子摇得头晕，才挤出来一句话：“自然不是太坏的事情，只是觉得那小子不若从前坦白了，心思变了，是说他心思变重，有事隐瞒呀！”
　　“是什么……”
　　裴绩佯装沉重地摇头，“等我把母亲这件事情解决了，就可以拿着战果去找小锋好好聊聊了。”
　　秦淑珍点点头，心想：那可得尽快解决，五年不见儿子，儿子能有什么样的心事呢，连夫君都说他心思深沉了……
　　天底下的父母亲，各种各样，各司其职，各走其路，裴锋爵与裴绩似乎是一脉相承的优点，即便没有双亲长久陪伴成长，他们对父母亲的感情也不会生硬。只是这位年轻的裴母，虽说她贤良淑德，却不如夫君与儿子那般心意相通。
　　玺秀差不多可以说是被谭珠雁当成了半个儿子加半个孙子，玺秀被不能改变的事实打击，这几天谭珠雁担心得辗转难眠，还好，玺秀出了趟门回来之后，整个人好像又回到之前，他敞开怀抱与老妇会心交谈，玺秀再也不会怪罪于她，而她在终于有机会与玺秀对话的情况下，也向玺秀，把一些陈年旧事娓娓道来。
　　在此之前谭珠雁一直不确定什么时候向玺秀坦白最合适，甚至她想过要不要瞒着玺秀一辈子，把玺秀的身世真相带入棺材，可这次玺秀的反应使她明悟了一些不可言的道理，老妇想就着这次的坦言相向，把玺秀那隐晦的身世，那桩十五年前的不可为外人道的往事，一一陈述。
　　三十多年前，谭珠雁为了能看到儿子，她并没有遵守向陆明珠承诺的话远走他乡，她留了下来，偷偷摸摸找了个小房子，那个时候她整天蒙着脸去卖豆腐，故意穿得寒碜，既是掩人耳目，也是打消歹心，保她一介女子独处也安然，可她偏被那时的香春居头牌花魁看中了。
　　那女子的艺妓名为：梦蝶。
　　花魁梦蝶站在豆腐摊前，她其余同行的姐妹都已经涌进各大布庄亦或脂粉铺子里，而她盯着卖豆腐的女子，见卖家久久不搭理她，她才先开口：“姐姐您怎么这副打扮呢？”
　　谭珠雁抬头看眼前人，又匆匆低头，继续侍弄手里的豆腐块，她草草应付道：“人丑，见不得光。”
　　谁知道那花枝招展的女子却是娇笑，“我看出来您是个美人胚子哩！”
　　谭珠雁讶异哑口，瞪大眼睛看了眼花魁梦蝶，不再多说，更不想再让这人跟自己多说，她扯了扯脸上的布，把缝隙拉紧了些，开始收拾摊子。
　　女子被谭珠雁突然的动作所惊，先是为难了一会，之后赶紧善解人意地阻止了她，“这位姐姐不忙，我可没有恶意，只是看您觉得有意思，我待在青楼里怪是无趣，所以才与你开了玩笑话，勿见怪，您不喜欢，我走就是。”
　　谭珠雁这才知道梦蝶的身份，眼里神色复杂地看了看对方离去的背影。
　　本以为这样闹剧之后不会再相遇，谁知道没过多久，这女子又出现在豆腐摊前，见谭珠雁提防的眼神，她急忙解释：“这位姐姐！我只是过来买豆腐呀！”
　　原来梦蝶前日接待了一位男子，竟是暗动春心，女子开始认真呵护自己，买最好的脂粉、穿最滑的绸缎、吃嫩肤的食物……所以她过来买豆腐了。
　　不巧的是，这时，远处走来一个有护卫家仆跟随的女人，正是陆明珠，她似乎是过来这边置办物件，也需要买菜。
　　谭珠雁如临大敌，唯一可以想到的便是依靠眼前青楼女子做掩护，她慌忙求救，梦蝶心思灵巧，一点即通，顿时化身一位泼辣街妇，捧起豆腐块一把摔谭珠雁脸上……
　　只给出一个方向而不知其中详细的谭珠雁被摔得一头懵，见与几句话前大相径庭的青楼花魁如此一般的卖力，她才懵懵懂懂中恢复神智，两腿并拢，站得卑微，一个劲点头，之后双手也捧起作揖，却不是他人落落大方的礼节举止，而是慌乱地弯腰鞠躬，胡乱行礼。
　　委实一场精彩的刚悍美少妇街头欺辱老实百姓的戏。
　　谭珠雁惊吓的是，陆明珠居然被吸引过来了……
　　前头那样的闹剧，以纯善的陆千金出言相助，无礼悍妇怒摔豆腐，蒙面丑女受助不言谢，只顾收钱袋自己跑，陆千金一笑置之，这样的后半段，结束。
　　谭珠雁与梦蝶成了好姐妹，为了避开一切危险，谭珠雁应下梦蝶的邀请，住进香春居后院。


第四十二章 身世（二）
　　相识那年，花魁梦蝶年芳二八，正是少女最好的时节，她在那年，认了改名为谭离的谭珠雁为姐姐，两人在青楼里，是最亲密的姐妹。
　　香春居最为鼎盛时，是头牌花魁最惹人追捧之时，其实身为美貌与才艺皆修得极好的名妓，梦蝶一个人便撑起了香春居的半边天，而只有这位主人公自己知道，在青楼此等烟花之地，她是依靠着谭离姐姐，才得以好好走了几年那般风光之景。谭离的囊中智慧不少，她教梦蝶为人处世，教梦蝶如何在诺大一个香春居里站稳脚跟，她告诉梦蝶不能只依靠年华美貌，她教梦蝶养护肌肤美貌，她教梦蝶读书写字吟诗作对，她让梦蝶去学跳舞弹琴……在一片姹紫嫣红、争妍斗艳的女人堆里，在最看年龄相貌的青楼里，谭离帮梦蝶在花魁之位，稳坐至她自己不想再坐之时。
　　帮谭离演戏那天梦蝶说到的心上人，早已经厌倦了与一青楼女子的眉目传情，男人眼里，无论梦蝶看上去多么美好，那总归是不能见光的污浊之美，所以早在五年前，那玩腻了香春居头牌的男人，似圣人一般居高临下数落梦蝶，之后拂袖而去，留懵懂的梦蝶给谭离一个教女子长大的机会。
　　那之后梦蝶再也不敢轻易动情，她很听从谭离的话，谭离说身为青楼女子的她不可轻易动心，因为来这里的男人，都不会轻易与她当真。
　　可终究，在梦蝶心静如水的时候，二十六岁的她，爱上了一个文质书生。
　　谭离总觉得梦蝶不似一般青楼女子，她的一颦一笑都是少女的天真烂漫之色彩，尽管受过情伤，却也不受困扰，明明身处青院，她却似一只不染风尘的蝶。这也是谭离可以跟梦蝶拜姐妹的根本原因。谭离与梦蝶彼此真心相待，梦蝶不曾逼问谭离的私事，谭离也从不会像避开其他青楼女子那样，对梦蝶有任何规避，那六年，谭离看着梦蝶再次心许一男子，看着梦蝶如常接客，看着梦蝶每次与心上人欢好后那娇羞而发自内心的喜悦脸色，思及自身处境的她竟也曾心生艳羡，本以为，这样的单纯女子一定会与她的意中人白头偕老。
　　与人男欢女爱时，梦蝶都会小心谨慎地做好一切措施，喝红花水、清洗身子、上下蹦跳、努力打喷嚏、洗热水浴、嗅麝香……
　　有一天，相识十六载的姐姐说她生过孩子，孩子五岁的时候谭离离开，到那时，孩子已经长成大人，甚至已经为人父。谭离说，她偷偷看见她的儿子已经娶妻生子，说这些时，孙子刚刚出生，谭离刚刚成为无人知、无孙抱的奶奶，她喜于心，想分享喜悦，所以十五年来，第一次对梦蝶说了她的事情。
　　梦蝶在一旁一个一个掰手指，然后她惊呼：“姐姐，你才三十七岁，就已经是奶奶了！”
　　谭离脸上细细浅浅的眼角纹跳出，她笑呵呵地点头，握着梦蝶的手开怀笑道：“我十六岁就已经生孩子了，我儿子福气好，早早遇到心上人，他前两年才成亲，今年就已经生孩子了。”
　　梦蝶眼眸露出向往的光，喃喃说：“我也想生孩子了，我都已经三十二岁了姐姐……”
　　让梦蝶意想不到的是，谭离居然认可了她的想法，只不过谭离说，这种事情不能贸然去做，得跟周文书好好商量。
　　那个与香春居头牌花魁相恋六年的男子，正是裴锋爵前几日去见的那位，周玉棠的父亲，周文书周经理。
　　连谭离都看好的周文书，却把梦蝶伤透了心……
　　当梦蝶说出想赎身从良，嫁给周文书，与周文书相濡以沫、白头偕老，周文书的心意竟是一瞬间翻转，这隐藏在心里的抗拒，连周文书本人都始料不及，他果断地拒绝了梦蝶的主意，他说：“我喜欢你，但是我跟你是不可能在一起的梦蝶，你该知道的，你是烟花女，我现在已经是副经理了，我不可能娶一个烟花女，就算你从良，你也是暨城众所周知的香春居头牌。”
　　梦蝶恍如回到许多年前，那个时候也有一个男子说：“我玩腻了，你再怎么好都不是一个正经人家的女子，也带不出去给其他人看，还一直要我只对你一人好，开什么玩笑，你是青楼女子，我玩青楼的女人，玩谁不是玩……”还有好多好多的话，当时年纪尚幼的梦蝶只如遭雷击那般立在原地听那男子说话，脑子飞快划过一些被自己忽略的细节，她想起来这个男人其实已经好几次与她抱怨过，可是她那个时候哪里听得出来呢。之后，梦蝶也只愣愣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她不曾有一句回话。
　　如今……如今看着相恋六年，从没有流露过怨言的周文书，但也从未提出过要她只属于他一人的周文书……
　　许是意识到自己的话太伤人了，周文书解释道：“梦蝶，我喜欢你，这么些年我是诚心诚意爱着你，可是我的妻子不可能是你……对不起。我们还是可以继续保持现在的关系下去，之后你要是真的离开了香春居，我也就再也不来了。”
　　这六年，周文书来香春居都只与梦蝶一个人好，从不看一眼其他花草，这跟梦蝶十六岁时遇到的那个人是不一样的，梦蝶以为这样的周文书是不一样的。
　　谭离抱着痛哭的妹妹，轻声告诉她，“梦蝶，我们不做妓.女了，我们去其他地方，我儿家庭圆满，我不担心他了，我跟你一起去乡下，我们不靠男人，好吗？”
　　谭离意想不到的是，梦蝶停下哭泣，她摇头拒绝了，最让谭离诧异的是，梦蝶说她想生孩子，为周文书生一个孩子。
　　“为什么要这样执着，你已经不小了，如今的你生孩子很危险，如果是为了丈夫，那我不会阻止你，可周文书他是不会对你负责的，他根本不可能娶你，你生下孩子他也不可能娶你！”
　　“他跟李逵不一样，李逵从始至终没有真的对我动心，他只是贪恋我的相貌，他只是想要我的身体，可周文书不是……我是真心爱他，我希望可以跟他有一个孩子，现在的我跟他已经不可能成为夫妻了，万一有了孩子之后他会改变心意，就算不改变心意，我也想留下他的骨肉，这样我才能甘心离开他……姐姐，姐姐你帮帮我吧，你知道我多希望有一个孩子吗，我最近经常要你跟我说你儿子小时候的事情，我真的很喜欢，我真的很开心，我……我也想有一个孩子……”梦蝶又一次怆然泪下。
　　青烟地，红尘袅袅起，妓.女多情，妓.女无情。
　　谭离帮梦蝶做了一些调整，从前一直做的避孕措施自然都停止了，现在开始服用一切可以让自己早日怀上的药物。在谭离的规划下，三十二岁的梦蝶终于从头牌花魁的位置上下来，起初外人以为是梦蝶突然人老珠黄，流做下等妓，那时只有青楼里的人才知道，她们的头牌梦蝶，依旧貌美多才，人甜声柔，可她是直接退到了后院，再不接客。
　　梦蝶的身价掉了许多，好多人想趁着档口好好品尝佳肴，却总被老鸨告知：“梦蝶身子有恙。”亦或是：“梦蝶正在接待其他客人。”
　　只有青楼的人知道，梦蝶退下头牌位之后，只接待周文书一人。
　　一年后，香春居老鸨病逝，她把馆子给了她最宠爱的名妓梦蝶。
　　再三个月后，梦蝶终于怀上。
　　周文书被告知梦蝶的“阴谋诡计”后，对女子发了雷霆之怒，愤然离开香春居，走前他留下一段话：“我已经很清楚地告诉你我不可能与你结为夫妻，哪怕我这辈子不娶妻，我也不能让你成为我的妻子，如果在今天之前，在我不知道你的阴谋诡计之前，我可能会说我是为了你，宁可永远没有妻子，但是现在不可能了！枉我对你的信任，我们相识至今七八年，我可曾亏待与你？你为何偏要搏得一个妻位？你如果不打掉这个孩子，那我就再也不踏进这里半步，从此以后你我再无关系！”
　　梦蝶泪流满面，摸着她还没有显肚的地方，她说：“我不会打掉的。”
　　周文书果然再没进入香春居，为能生养孩子而养得极好的梦蝶，从此日渐憔悴，本来白胖的软玉身子消瘦下来，脸色难看，三十三岁的她从二十五六岁女子的美貌，变成了四十岁妇人的枯黄容颜。香消玉殒。
　　七个月后，终于就要临盆，终日挂着浅淡笑意的梦蝶终于抓着谭离的手露出她隐忍七月的痛苦神色，可谭离已经分不清楚她到底是身体的痛苦还是心理的痛苦。
　　高龄产妇的生育本就艰难，更何况这些时候任谭离如何安抚也不见梦蝶真正开怀，她的身体日况欲下，到了分娩的时刻，她终于是熬不下来，死活让保住孩子，在弥留之际，她请求谭离：“再去找一回周文书，如果周文书不认孩子，那就只能托付姐姐，把孩子当亲儿子养大，不要告诉孩子，他的娘是个妓.女……”


第四十三章 百般愁
　　这世间的一切因果，都是人在造，人在受。
　　玺秀想不明白，为什么当他终于得知自己的真实身世后，居然可以那么冷静。妈妈刻意隐瞒了那个男人的身份，想必他还在暨城，而亲生母亲的坟墓，玺秀暂时还不想去看……玺秀追问妈妈，当她抱着襁褓里的玺秀去找那人时，他是什么反应，妈妈说，她根本没有靠近那个男人，因为她远远看见那男人在与一个三岁左右的孩子玩耍，而旁边，坐着一个怎么看都是人妻身份的淑良女子。
　　玺秀沉默着，谭珠雁问他：“想知道你生父是谁吗？”
　　玺秀抬头看老妇，突然想到了些什么，电光火石间，一切似乎都有了影像，玺秀怔怔然，问谭珠雁：“是周文书吧？那个被你禁止进入香春居的男人，不过他应该没有被拦下过，因为他不会来这里的。”
　　谭珠雁终于将一切都向玺秀坦白，见孩子不显露过多情绪的脸庞，她隐隐忧心，宁愿孩子哭一顿，也比现在这样好。
　　“妈妈……我们还是去看看我娘吧。你每一个月都会定时离开这里，说是去见一些老朋友，就是去祭拜我娘亲吗？”
　　谭珠雁点点头，担忧之色尽显脸上。
　　玺秀突然看着谭珠雁笑了笑，站起来恭恭敬敬道谢：“妈妈，谢谢您的养育之恩。谢谢您为了保护玺秀所做的一切。”
　　老妇柔笑着，眼里含着慈光，看突然间客套起来，有礼有节的玺秀，她又泛起心疼。
　　这一次的对话，让本来已经想通了事情，正开心返回原道的玺秀，又停下了脚步，玺秀觉得自己回不去了，他不再是那个无知无畏的孩子了。
　　午饭都已经凉了，那段往事讲了一个多时辰，一老一少的碗中，都剩着饭菜。见玺秀心思回转想先去见一见他母亲，谭珠雁自然不会耽搁着，让玺秀赶紧把碗筷收拾好，路上买几块饼吃，坐马车去，这样时间应该来得及赶在香春居生意门庭若市前回来。
　　玺秀端碗入后厨，听妈妈与他说话时，表情一瞬有些凝滞，只是谭珠雁并没有发觉，而当玺秀走过来，决定想说点什么时，阿贵过来说：“妈妈，裴少来了！”
　　谭珠雁与玺秀皆是一惊，各自惊各自的事情。
　　而当阿贵见两人的诧异表情后，才后知后觉自己说的不够清楚，于是他补充说明道：“是裴少，不是裴小少爷，裴少爷带着裴少夫人过来了！”
　　谭珠雁震得站姿松动，往后退了一小步，被玺秀眼明手快扶着。
　　玺秀已经猜到了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只是他现在不清楚裴少爷跟裴少夫人之间，有没有夹着一个裴小少爷。不过这个时候顾不得自己的千千结，玺秀伸手为谭珠雁轻拍后背，“妈妈，见吗？”
　　谭珠雁深深看了眼玺秀。
　　见吗？她也不知道……
　　老妇神色憔悴，像是自听见通报至今，一直在做着天人交战，玺秀的问话久久过后，她才鬼使神差问了玺秀：“玺秀……你知道你是谁的儿子了，想知道我的儿子是谁吗？”
　　玺秀诚恳直言：“是裴少爷。”
　　他说完话，扶着谭珠雁的手就被抓紧，只听见谭珠雁颤声问玺秀：“那你觉得，我该见他吗？”
　　玺秀轻轻松开老妇的手，转而踮脚抱了抱不知所措的妇人，“妈妈，您儿子来找您了，他想见您，这是当一个儿子的心，您已经拒绝了孙子，现在更没有权力拒绝您儿子了。”
　　这似母子似祖孙的二人紧紧相拥，互相从对方的身上感受到了人间至亲的血肉味，浓烈而醇厚。
　　不等谭珠雁把自己收拾体面再去见儿子，裴绩在外头等了一会还不见有人出来，以为母亲避而不见，于是径自闯了进来。
　　看见后院二人脸上都梨花带雨的，惊讶得把裴绩三十多年第一次见到母亲时该有的那份激动之情都被冲散了几分，三人面面相觑，不，该是这样的：裴绩时而看玺秀，时而看母亲；玺秀看裴绩，看妈妈；谭珠雁看儿子。
　　后来又追进来了一个秦淑珍。
　　四人八目，两两相对，交错互换。
　　谢林在徘徊中堂，犹豫着要不要跟进来，万一进来之后发现事情是个不可控情况，连裴叔叔也解决不了，那他进来就是惹得一身腥了，总不能指望着让他谢林出谋划策。
　　谁也没有想到，先开口的人竟然是玺秀。
　　“裴少爷，裴少夫人。”玺秀向二位颔首示礼，“我是这边的打杂伙计，刚才知道你们来了，谭姨她情绪有些激动，”他望向谭珠雁微笑，“现在应该平静下来了，你们聊。”
　　裴锋爵并没有提起玺秀，信里不曾提过他怀疑玺秀是奶奶的孩子，见面也只说香春居里有一个人收留包庇了他，关于那个人的详尽信息却一概不提。于是裴绩看着眼前的人，听着这人的话，他在暗自思忖玺秀显而易见不同寻常的身份。
　　大堂，谢林终于找到点事情做——他一把抓了刚出来的玺秀。
　　“里头什么情况？裴锋爵他奶奶想通了没有？”
　　玺秀摇摇头，“我并不知道妈妈的过往，不好说意见，只是我觉得她不会再避着了，现在裴少爷亲自来找她，她应该会同儿子好好交谈的。”
　　谢林一时间已经遗忘了跟玺秀那莫名的过节，“愿意谈就行了，裴叔叔的嘴上功夫可不是闹着玩的，他一定可以把老夫人劝回去的！”
　　玺秀无心再说话，可想走开的时候却又被谢林揪了一把衣裳拉回去，那个时候，玺秀可真想成为跟张宇杨那样的高大男人。
　　“你不是跟裴锋爵他奶奶关系很好吗，她听你的，你进去劝劝她。”
　　玺秀兴致乏乏，正想驳回谢林，就听见他又喃喃道：“早点把这些事情弄好，裴锋爵那小子也省点心。”
　　玺秀抬头看谢林。
　　谢林愣了愣，终于想起来裴锋爵喜欢玺秀这件事情……不知道谢林是被男人欺凌过所以产生了极大恐惧，还是先天害怕男风，虽然对玺秀的感情一无所知，可是玺秀是被裴锋爵喜欢的男人，所以谢林一触即发，立马蹦开一米距离，“你看我干什么！”
　　玺秀想追问的事情，到了嘴边，然后被谢林的动作与眼神击退了，他想起来张宇杨跟李佩二人的很是自然的共处，垂下眼帘，玺秀不再说一个字，低头走去谢林看不见的地方静坐。玺秀后悔自己跑到了外面来，他应该要往里走，回到房间，那里至少让他坐着可以看看书，而不是现在这样只能干坐。
　　玺秀不想去思考事情，他觉得最近的事情太多了，多到让他有些麻木。
　　谢林被自己的恐男心理震慑到，大约是恶向胆边生，他明明是跟着叔叔过来办正事的，这会身在青楼，哪怕他们还没有开张，谢林也摸着上了二楼，去找他心心念念的尤物红秀，颠鸾倒凤一番。
　　裴绩可不知道自己带来了这么一个混小子，他与母亲、妻子，同坐与院中的石桌边，母子终于相认，裴绩小心翼翼地顾念母亲的情绪，又急着把母亲接回家里，一时间自乱阵脚，反而说不出来什么漂亮话。
　　倒是谭珠雁，她露出慈母的微笑望着儿子与儿媳妇，一句一句地，仿佛是在拉家常，问了他们一些无关紧要的家常话。
　　秦淑珍很能答这些，她本就是一个良家妇女，加之夫君常与她念叨婆婆的好，于是她对谭珠雁倒是不显得生分疏远，一句一句，有一答一。
　　终于，裴绩要开始说有用的话了：“娘，我儿之前来过这里找你。”
　　谭珠雁没有一丝拘谨尴尬的神色，轻轻笑着，“孩子很高啊。”
　　像他爷爷。
　　老妇的声音很轻，很柔亮，很是悦耳，而这话语气里的喜悦之情也恰到好处地传送到听者耳中，一时间三人面色都分外柔和。
　　“是很高，他比我高了不少，估计还能再长一点。”
　　谭珠雁眼神露出些狡黠之光，看得裴绩一愣，然后她说：“可是我没有认他，他应该对我有不少怨言。”
　　夫妻二人连忙摇头，都说裴锋爵不会的。只见老妇刚才异常亮的眼睛又暗了下去，比先前还暗，她怅然若失道：“不行了，孙子来的时候我不能认他，儿子来的时候，我不能跟他走。那不是回家，那里可不是我的家啊。”
　　裴绩仿佛心口被人揪了起来那般，神色肃穆而沉痛，他竭力压这心中的难受，安抚老母亲：“娘，有我，有我爹，有您的儿媳妇，有孙子，这还不是家吗？孙子以后给您娶回来一个孙媳妇了，您可是要喝那杯敬茶的……”
　　谭珠雁泪眼婆娑，想到生病时孙子进去喊她的那一声“奶奶”，她当时是使出来多大的劲才压住心中悲痛与喜悦的啊！她又何尝不想与子孙共享天伦之乐，可是世事……无常，无常啊！裴鼎是三十五年大元帅，哪怕陆明珠已逝，她也还是世人眼中大元帅的原配夫人，她出现了，就注定谭珠雁跟裴家，没有缘分了……


第四十四章 见过未来公公
　　这是一副多么揪人心肠的画面呢，五十多岁的老妇泣不成声，捏着手绢握拳捶于胸口处，她的媳妇紧抓老人的手，跟着一起泪流满面，而在场唯一的男子，一脸痛心疾首……
　　但是尽管表面装得再好，面对不说话只哭的老母亲，裴绩心里不如前面那般悲痛，反而有些释然。
　　他家的悲剧是陆明珠造成的，当年裴绩还小，就算看得明白，也无力扭转乾坤，更何况那个时候陆明珠还有一个帮凶，那个人不是别人，自然只能是裴鼎裴大元帅，纵然裴绩想做些什么，也都被左右掣肘，等到年纪稍长，有些人脉可以干事了，却怎么都找不到了离家的母亲。这一切仿佛就是天注定的，注定要让谭珠雁受到这天大的委屈。可委屈已然存在，断没有为了这份委屈再继续委屈下去的道理，已经发生的，改不了的，我们叫它“天注定”，还没有发生的，可以靠自己书写结局的，那，没有名字，反正去做就是了。
　　末了，裴绩只问一句：“娘，不是你担心什么就发生什么，只要你愿意回家，儿子就敞开裴家大门，为你接风。我那榆木脑袋的爹也在等着你。”
　　老妇竟是怔然一瞬后，为“榆木脑袋”这四个字破涕为笑。
　　谢林说的没错，他裴叔叔，那是个厉害人物。
　　暗藏着一腔的乐意，裴绩欢快走出后院，来到中堂，他本来是想找谢林，告知他情势喜人，然后使谢林先去给裴锋爵报个信，让那心事重重不知道在担心什么的孩子安心着，可走出去四顾一周，也不见谢林人影。
　　二楼闺房内，谢林正乐滋滋与红秀姐姐对坐饮茶，左手光明正大地在偷摸女人肌肤紧实光滑的大腿，哪里顾得上他裴叔叔在底下的寻找。
　　裴绩站在一处东张西望，几个蓝色衣帽的伙计都在视野里一闪而过，他的视线最后定在一个同样身穿蓝衣头戴蓝帽，笔直坐立着的小孩子身上。
　　玺秀讶异于走到自己面前的人，他赶忙站起来，“裴少……爷，”因为一点小意外使得玺秀说话磕碜，他开始有些紧张慌乱，又急急说，“您坐，坐，我给您倒杯茶，这，这茶壶还没有泡茶，我去拿，您请等。”
　　少年仿佛仓皇逃离。裴绩望着他，若有所思，适才忘记与母亲问问这小孩子的身份了，只不过裴绩在想，小娃看起来格外伶俐，淡长眉，大长眼，可真像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许是这边劝服了老母亲，心情好，裴绩这会思绪胡乱飞，竟想着要与妻子再生一个孩子，这次生女孩，定生个比刚才那小伙计长得更玲珑的女儿来。
　　少顷，玺秀提来一只壶嘴冒热气的长嘴水壶，一路快步走来，裴绩正想调侃太急会摔跟斗适得其反，可提着水壶的孩子却是已走到面前，动作迅速地挑起茶杯盖，一把抡起那只冒热气的水壶——一点不乱洒地稳稳将热茶倒入杯中。
　　裴绩觉得——绝了！
　　笑眯眯望着请他喝茶的小伙计，裴绩心里感慨：看来是自己老了，也担心多了。
　　裴绩轻轻撩起茶盖，举杯将茶水送入口中，对青楼的茶水没有过多评价，只是饮下一口润喉暖心之后，轻声问玺秀：“你几岁了？”
　　“十四。”
　　“……”裴绩有那么些定力才没让自己闹点什么失礼的动作，他放下茶杯饶有兴趣地打量一番，“我前几日在轮船上看见几个孩子，他们跟你一样高。”
　　“都比我年纪小。”玺秀接话，“我确实矮了些，妈妈说我不足月出生，而且今日刚刚得知，怀我时，我娘亲身体不好，很虚弱，所以我这个不足月的孩子，身子骨也就比较小。还好只是看起来弱小而已，其实我身体素质不错的，不怎么生病……”少年的脸色有些不自然，尽管这次想到生病那天的事情他终于没有红脸了。
　　“这样啊……”裴绩意味深长，几经较量，还是说了他想说的话，“不弱而是小，是为娇小，我看你时，总觉得你比女娃娃还好看。”
　　玺秀可一直不喜欢有人说他像女孩子，不过这个时候他想到了其他的，也就不跟裴绩计较，他说：“应该是继承了我娘的相貌。”
　　孩子说到娘亲的时候情绪不对，恐怕她身体不好的娘……裴绩打量玺秀几眼，善解人意地不再就这个话题谈论，“我只有一个儿子，见到你之后，居然想生个女孩子了。”
　　“这样裴少……裴小少爷，他会喜欢吗？”
　　“我哪里管的着他喜不喜欢呢。”裴绩悠悠然道，“我跟我妻子喜欢就行了。”
　　玺秀眼眸突然黯淡下来，他也管不着裴锋爵喜不喜欢，想管也管不着那种。至今玺秀都没有明确裴锋爵的想法，那天他表白，裴锋爵是为什么不做反应落荒而逃，是为什么自那之后再也没有来过香春居，玺秀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不是让他开心的回应。
　　见眼前本来紧张却也有着天真神色的孩子突然间深沉忧郁起来，裴绩不明觉厉，等了半天也不见玺秀回魂，于是他打岔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玺秀抬头，诚恳回答：“我叫玺秀。”
　　“会写字吗？”
　　见玺秀点头，裴绩指了指桌面，“写。”
　　玺秀用手指与茶水，写出了稍纵即逝的他的名字。
　　裴绩又问：“姓呢？没有玺这个姓。”
　　玺秀在两个风干只剩下几笔的名字旁，郑重地加上一个字：谭。
　　谭，谭玺秀。不想认父的谭玺秀，死去的娘亲也没有姓氏的谭玺秀。
　　“跟这香春居老鸨是一个姓？”裴绩还不知道玺秀是知情人，所以称呼他娘，他用的是自认为的玺秀那边的称呼。
　　“妈妈养大了我，如同我的亲娘，我跟着她姓。”
　　裴绩听明白了：原来这是娘亲养大的一个孩子。
　　而后裴绩想到了点什么，恶趣味地笑出了声，“我娘也是你娘，那我儿子呢？”
　　玺秀突然就懵了，在他总把谭珠雁当娘的时候，他可不曾想过其他人的辈分关系……
　　“哈哈哈哈哈……”裴绩很没有父亲形象地大笑着。
　　在几个月前，裴锋爵和他爷爷在院子里互呛，爷爷心口不一地说家里女主人只能姓陆跟秦，也就是说，他的妻子只有陆明珠，儿媳妇只有秦淑珍，而裴锋爵回他一句：“万一我的妻子姓谭呢”。万一裴鼎的孙媳妇姓谭呢，这裴家的女主人依旧可以姓谭。
　　可惜玺秀不知道这么一件事，而且在这件凑巧的事情上面，有一个点是玺秀凑不了巧的，那就是人家要的是女主人。
　　终于，妻子帮忙安慰好老母亲了，见秦淑珍走出来，裴绩快步迎上去，情真意切地道了声谢，他的妻子摇头微笑，“没事的，娘已经躺下，刚才情绪太高，现在需要休息，”而后秦淑珍的笑容有些收敛，反倒敛起了一对细眉，“我问过娘了，我们细谈了香春居的事务，她还是有些放心不下这里……”
　　听完妻子的话，裴绩被吊起来的心安然落下，他轻柔地为妻子舒眉，而后无所谓地说道：“这些都是小事，我们先回去跟爹说一些事情，等一下我自己过来，跟娘聊一聊。不必忧虑。”
　　这是自小在青楼长大的玺秀第一次见夫妻二人之间的情意，他那颗萌动的心，越发鲜活跳跃。
　　裴绩嘱托玺秀照顾好谭珠雁，正领着妻子往外走，突然想起来失踪了的谢林，他回头问玺秀，问不出答案，只能照着四周喊几句：“谢林，去哪里了，回了。”
　　玺秀帮着喊谢公子。
　　楼上正慌乱擦掉一些东西的人手忙脚乱，一顿整理，最后才忙跑下楼。
　　裴绩瞥了眼谢林，而秦淑珍则是不加掩饰地后退几步，心里暗自警醒：“得让小锋离谢林远些。”
　　谢林尴尬得站在原处，不敢直视两位长辈，一直瞪玺秀，怪人家小喽啰不机灵，连通风报信都不知道做。
　　玺秀恭恭敬敬接下谢公子的责怪。
　　夫妇二人看不下去，秦淑珍维护那不认识的孩子：“小林，跟这位小兄弟没关系，不该怪罪与他。”
　　谢林连连点头。
　　裴绩朗笑一声，颇有风趣地吟了一首诗，弄得不学无术的谢林不知道怎么应答，直到那两位长辈都已经走到前头了，他才狠狠刮了无辜的玺秀一眼，追了上去。
　　裴绩揶揄曰：“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翠屏金屈曲，醉入花丛宿。”
　　玺秀学过这首诗，这首诗不难懂，是李佩自己抢着给讲解的，还记得那个时候李佩手举一书故作风流气，说是等他哪天想明白了，不拧巴了，就要到香春居走一趟，享受一下满院红袖招的意气风发。
　　那时玺秀扫兴说：“姐姐们要是真的喜欢人，是不会直言的，她们赚钱的时候才会笑着挥手帕迎客，心里一定不是真的喜欢你。”
　　李佩从不问玺秀青楼女子的事，因为他知道玺秀这孩子跟别人看东西有点不一样，那个时候还想着保护玺秀，所以就算玺秀自己开头，李佩也不跟他多讲。
　　所以玺秀知道裴绩剪了头尾共三句话，把李佩憧憬的意气风发从回忆里变成现实里。
　　望着已经空无一人的门口，玺秀好奇地自言自语：“难道裴少爷是在夸谢公子？”


第四十五章 秋中春
　　裴绩直接去谢府，谢林回家，裴锋爵也要回自己的家，回裴府的路上，马车里的一家三口，就着小的那位，进行了一场奇妙的对话。
　　“我先找你爷爷谈话，这几天帮你奶奶把青楼那边的事情解决了，就去接你奶奶回家。”
　　“果然还是儿子亲啊。”裴锋爵悠然躺在车厢里，对面是两位长辈，他这次却不管母亲让他注意形象的话，耍无赖地以微笑示母亲，继续那样躺着。
　　不知道是因为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回家，还是因为今天天气好，这个时候裴锋爵看起来心情很是不错，平躺着看车顶，仿佛看见的是辽阔无际的蓝天，且万里无云。他问裴绩：“爹，你说，奶奶以前是为什么不愿意跟我回家呢？”
　　裴绩看了眼儿子，又看看妻子，相视一笑后他也不计较小子话里的醋味，回答道：“你娘跟你奶奶聊了一会，她老人家就像你信里说的那样，她自己介意她自己现在的身份。前有你这个未曾相见的孙子打头阵，现在又有我儿子，有你娘这个儿媳妇，我们三个都去请她回家了，她也就知道她的身份在我们眼里，那压根没有半点影响。”
　　裴锋爵皱了皱眉头提醒：“那不是有爷爷，怕不怕爷爷还是介意奶奶的身份？毕竟我之前跟爷爷讲到了奶奶，那个时候才感觉爷爷脾气有点大，有点暴躁……”
　　秦淑珍忍不住掩嘴笑出声。
　　裴绩哭笑不得，“你才十七岁，你刚出生见到的爷爷是一个已经征战沙场数十年的元帅啊儿子，平时只对着你这个小辈，爷爷当然有长者之风，而且端得很好呢。但是那个时候你跟爷爷说到的可不是外人，是你奶奶，是爷爷年轻时明媒正娶的结发妻子，怪不得他要沉不住气，也是他沉不住气那才是对的，万一我爹听见我娘，一点情绪都没有，那我娘还回什么家呢。儿子，分析事情要看得全面、长远，你看我在信里说的，是不是都对了？”
　　裴锋爵望着顶上，撅着嘴，似乎是在思考，然后一如既往点头认同了父亲。
　　儿子每一次的认同都会让裴绩心里得意，他得瑟地笑，“你学着点。”
　　裴锋爵配合地点点头。
　　夫妻二人正想问儿子，这件事情解决了之后还见他有些隐藏的心事重重，那么他到底在愁什么，裴锋爵便已经不自觉中自行开口岔开他们的心思：“怕不怕爷爷这边出问题，毕竟他那会激动是因为我跟他说奶奶在青楼，如果他知道奶奶还真的在青楼，而且是老鸨，会不会也要激动，上次气我胡说八道不敬长辈，这次气的是奶奶的过往？”
　　裴绩沉声：“你奶奶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过往吗？”
　　裴锋爵噤声。
　　“虽然我今天过去，没有跟我娘聊太多她这些年的事情，但是我可以确定她绝对没有跟其他人结伴生子，如果说我这里只是盲目的信任，那你娘这边也已经去亲自问过了，所以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如果你爷爷真拿身份说事，那他就算了。”
　　裴锋爵斜眼偷偷看了眼父亲。自小到大，父亲都是笑呵呵的形象，尽管他明白父亲的锋芒藏在里子，面子上永远是个轻松欢快的人，这可是第一次见他没了笑脸，锋芒尽显，要知道父亲以前就算正式开战，也带着张时而憨实，时而奸诈，却让人怎么看都生不起厌的笑脸。裴锋爵不由得暗自感慨一番，父亲太敬爱奶奶了。裴小少爷尚且不知，在刚回家那天，他的父亲脸上没有半点笑容，甚至很是肃穆，就那样，与自己的父亲，打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胜仗。
　　回到裴府，那便是又一场战，又是为了同一个人。
　　老元帅已经无暇去指责孙子骗得他老人家好辛苦，因为他老人家现在面对自己儿子，已经十分艰辛狼狈。
　　裴绩一进门就先发制人，还没有等老爷子质问裴锋爵为什么做事那么鲁莽，他便已经自己招认：“爹，您孙子我给您带回来了，顺带给您捋一捋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裴鼎一脸茫然。
　　裴绩在儿子、妻子、老父亲的三道意味不同的目光里神态自若，他端坐在凳子上，一板一眼把事情从头到尾梳理一遍，“……所以锋爵是我刚刚从县太爷府里领回来的。”最后他以一句问过了却没有得到回答的话结尾：“您对我那现在住在青楼里当老鸨的娘，是什么样的感情？”
　　心软而纯良的秦淑珍觉得丈夫过分了……正想走过去给家公拍拍背倒杯茶，就看见公公站了起来。
　　花甲老人的身躯扛下了岁月流逝的势，没有让岁月把他高大的身躯越压越小，裴鼎站在堂中大位之上，视线在在场几个家人身上流转，自然是看孙子儿子更多，而看儿子，自然看得最久，久久他问了一句：“你娘还是三十三年前那样子吗？”饱含沧桑。
　　说话做事快准狠的裴绩眼中有晶莹闪烁，他回答父亲：“连您老都不是从前那个帅气的大元帅了，女人比男人不扛老，我母亲早就不是当年的样子了。”
　　裴鼎望向院门口，喃喃：“这样啊……”
　　“但是一眼就可以认出来，因为她还是她。”
　　沧桑的声音又是低声喃喃：“这样啊……这样好，这样很好……”
　　老人家一步一步走出厅堂，本来在孙子眼里一直是虎虎生威的爷爷，这个时候却一步一个看不见的脚印，似乎走得沉重，裴锋爵第一次觉得爷爷的伟岸身形好像要开始垮了，已经隐约有了佝偻的形态。
　　“爹，爷爷他……是去干什么？”
　　裴绩挠挠耳朵，“我也猜不准。该说的我都说了，可老人家的心思，我还这么年轻，猜不准啊。”
　　“如果他是现在去找奶奶呢？如果没有直接因为奶奶的身份发怒，那应该就是接受了吧？”
　　裴绩走去刚才裴鼎坐等位置上，一屁股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应该不会吧，如果真去了，那我们就得跟上去。”他说完举杯干了茶水，放下茶杯站起来就是一个不容置疑的字：“走！”
　　裴锋爵轻扶着母亲一起跟着父亲身后，寻着爷爷的方向走去，却是远远看着爷爷跟老管家在说事情，等他们赶上去，老管家已经快步离开。
　　“爹，你让管家去干什么了？”裴绩发出疑问。
　　裴鼎转身，扫视了众人，说了一句话，“我让他去帮我置办几套新衣服，见你娘。”
　　拿着高俸禄的老元帅，终于有一回自己提出要置办新衣裳了。
　　裴锋爵提高音量主动请缨，“爷爷，我去帮你挑！”也不等自家祖父回应，他就已经迈开长腿追了老管家去。
　　别院，小园，一摊浅浅池，几杆无叶树，肃影携清风，萧条了无际。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饶是冬天还未到，这清浅之秋便已让人思暖春，裴锋爵早就不见踪影，园子里夫妻二人陪着老爷子慢慢走回庭院中，黄昏渐浓成夜，香春居这会应该差不多要迎客了……失了结发妻三十余年的老头，生平第一次让儿子儿媳在旁搀扶，三人的周遭，草是枯的，花不在秋季开，一切顺当——竟似春随身。
　　裴锋爵跟老管家一起出门，老管家念叨着：“小少爷啊，这么晚了，老爷突然让我去裁缝铺，恐怕是找不到衣服了，老爷很少置办这些，所以我跟裁缝铺是没有预订的，就怕没有过门也赶不及做出新衣裳啊。老爷怎么突然这么着急呢？”
　　裴锋爵一路上都跟老管家一起在低头走路，仿佛思考着什么，没有搭理老管家的话，直到把特大的一座元帅府走完，走到大街上，裴锋爵才给出宝贵意见：“您要去的裁缝铺关不关门我不知道，但是我常去那边的西装裁缝店，他们是开到很晚的。我们这样，您去找您的，尽量可以定就定，我去找我的，您把爷爷的尺寸告诉我，我先定两套，如果您那边没有，那也就只能让爷爷试试我的穿衣风格了。”
　　老管家震惊的神色维持了半天，直到裴锋爵说完话，“小少爷……老爷哪能穿你的这种衣服呢……”
　　裴锋爵笑了笑，“如果他不要我再把衣服送人，备着总归是好的。爷爷被我爹数落了一通，我爹一旦不顾及人，说起话来跟个炮仗一样炸人，爷爷被他说是榆木脑袋，说错了三十多年还想继续错下去，说他们二老加起来也就是期颐百岁还比他们俩小。”
　　老管家目瞪口呆，他一直很喜欢少爷，少爷自幼便是一个聪明伶俐的人，伶牙利嘴的人都会让人喜欢，可他不知道少爷的伶牙利嘴伤起人来，那也是不浅的口子咯。
　　讲话的人苦笑，“他直接就说我爷爷再不知错就改，这辈子都结束了。所以当我爹真的说服了爷爷，爷爷自然就是格外把我爹的吓唬放在心上了。我们姑且先找着做，如果今天赶不出来，那我爹也会劝劝爷爷的，就辛苦老管家为爷爷尽力一次就行了。”
　　其实在回家马车里，裴绩与裴锋爵说了一些话，说到奶奶夸了裴锋爵人高人好看，打扮得英气，所以裴锋爵才会想到让爷爷也试试穿上西装革履。
　　两人分头行事。
　　老管家路上还在自言自语，想当初他还认定了老夫人回不了元帅府。不由得摇头苦笑，心里惦记着元帅刚才走过来找他时的急促脚步，和小少爷说的话，老管家的脚步又加快了一些。
　　裴小少爷也在自言自语，奶奶回来了，那香春居怎么办？自从知道奶奶被父亲成功说服之后，裴锋爵心里便一直留着一点小小的位置，给这个关注点很奇怪的问题。
　　“玺秀是她养大的，玺秀留在香春居是因为奶奶，可如果奶奶回来了，玺秀要去哪里？是留在香春居还是……跟着到裴府？”
　　“奶奶要回来了，那香春居怎么办？”
　　这个古怪的一直缠绕着裴锋爵的问题，实际内涵翻来覆去都只是关于那一个人。
　　那是留下萧肃身影之人的春。


第四十六章 床头那本红楼梦
　　老管家找到正要收工的裁缝店，出高价让帮忙裁剪出两套衣服，裁缝店老板收这份翻了十倍的银子收得颤巍巍，他最多只能赶出一套，要在那么短时间里赶出一套衣裳，对他而言也已经是个冒险的挑战了。老管家只能盼望着自家小少爷可以找到铺子……但是小少爷找的……老管家双眼一闭：哎，老爷穿着旧衣服去也是可以的，老爷为人节俭，平时衣服保管得也不错嘛！
　　专门定制不被老管家看好的洋服的裁缝店，正灯火通明。
　　夜已至，裴锋爵肚子突然响了起来，上午被父亲一搅合，他吃午饭没胃口，吃的不多，这会肚子一叫，他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吃晚饭，顿觉饥饿感袭击，可也不容多想，他爹娘今天跑来跑去，好像连午饭都没有吃，他这个做儿子的，又怎可先自我垂怜起来。
　　裴锋爵身上的衣服还是谢林的，他时常来裁缝店订做衣服，与店家其实也算是熟人了，老店家抬眼望见裴锋爵，一时没有认出来，还以为是新顾客，盯着人看了许久。
　　裴锋爵讪讪撩了一下散成一片的头发，“老先生，别来无恙啊。”
　　顾老板这才放下手里的剪刀，她脸上的神色让裴锋爵有些羞意，因为老人家露出了一些讶异之外，还有一丝淡淡的，下意识显露了的嫌弃……
　　也是了解这位裁缝大师的傲性，裴锋爵并没有跟顾老板计较这点，他赶时间，于是快刀斩乱麻地说出自己的需求：“老先生，身高七尺，重一百四十斤八两，男，体型……”脑海里突然闪出刚才觉得老人老矣时所见的祖父形态，他顿了顿，“健硕。无特别肥胖臃肿的部位。”
　　顾老板的眼珠子隔着两片透明镜片看裴锋爵，闪烁了片刻，她明显是在表示一些不满：就算裴少爷看得起了，但是再厉害的裁缝，可不也得需要各种各样的数字才能动手剪裁制衣？如今给了那么一些线索，如果真做出来了，那也不会是一件成功的衣服。
　　等不到老裁缝讲话的裴锋爵心虚地开口：“您看可以做吗？”
　　顾老板瞥了裴锋爵一眼，道：“领口做紧了会勒人，做松了整件衣服都磕碜。”
　　裴锋爵咋舌，“那……那我，我给您比划一下我爷爷的脖子大概多大？”
　　裴锋爵这话一出，顾老板把针扎自己手上了。又是如前那边扫了裴锋爵一眼，她想了想，问道：“急用？你爷爷以前可不穿这种衣服，为何今日那么突然？”
　　顾老板跟裴绩是忘年交，老先生这个称呼，是裴锋爵随着父亲一起叫的，裴绩挺敬重这位顾老板，说她是个很不错的老裁缝。
　　裴锋爵听顾老板这么问话，总觉得还是有戏的，毕竟顾老先生应该是整个暨城最会做洋服的人，更是一个实打实做衣服五十多年的老行家，只要她愿意卖力，赶时间还是求质量，估计老人家都能满足，只不过老先生可不缺钱……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穿多了老人家做的衣服，裴锋爵就是这样信任她的，于是能不能说服老先生帮个有些无礼的忙，大致就看裴锋爵接下来的说法了。
　　“爷爷要去接我离开家三十多年的奶奶了，他确实不穿西服，但是其他裁缝店可能都关店了，爷爷穿衣服很省，那可是几年一套衣服在穿的，一般衣服要换还都是他去骑马，长久以往把裤子磨破了……”裴锋爵干笑两声，“所以我就想到了顾老先生您，您宝刀未老，我知道您做衣服很快，难得爷爷自己提出要置办新衣裳，给他换一身崭新的派头也好。”
　　顾老板低头眨了眨眼，刚巧她的老伴从里屋为她端来一杯热水，看起来比顾老板老了许多的老爷爷憨笑着，这老爷爷年轻时应该挺高，跟顾老板倒是很不一样的性格，他干瘦的胳膊往前伸，握住老伴的手之后才把端杯子的手递过去，把水杯递给老伴。
　　顾老板在小口喝水，裴锋爵目光流连泛起涟漪，想到了常与顾老板来往的父亲，想到了父亲与母亲相濡以沫，想到了爷爷奶奶三十多年的羁绊，想到了自己刚开不久的春。
　　“就帮这孩子做吧。”
　　裴锋爵听见老爷爷又笑着说，“早点做完这单生意，早点收档，天冷。”老人家说话不连续，喜欢断句，他继续说，“一眨眼，也快冬天了，你怕寒，这两天，就得开始，泡脚！”老人家说话时有些俏皮的表情，说到泡脚的时候他缩着脖子低头挑眉，就像是在唬不听话的小孩子乖乖去吃饭那样。
　　顾老板淡淡笑着哼了她老伴一句，“那就先去准备热水，我很快好。”
　　裴锋爵仿佛可以透过现在，看见眼前这对年迈的伴侣年轻时的互动模样，而后反应过来顾老板说的话，惊讶地等待她的下文。
　　顾老板并没有就此开始找布匹裁剪制衣，而是转身往深处走了去，颇为郑重地拿出来一套成衣，向裴锋爵走来。
　　“这是？”
　　“给我那老伴做的，他这几年身体不好，瘦得像个挂风里的柿子，现在不合适穿这套了，我正好想给他重新做。而且他现在怕冷，这件有点薄了……”似乎是觉得多嘴说多了，顾老先生闭上两瓣嘴唇不再说话。
　　裴锋爵接过衣服，总觉得其中有万分情意，那恐怕是他不能接受的。
　　顾老板也没多说什么，转身走回刚才坐着的裁缝机前，继续坐下做一些收尾工作。
　　水杯里的热水在向外冒烟。她不怕冷，可她从胖变瘦没了一张柿子脸的丈夫该是怕的，所以自老伴生病清瘦下来之后，顾老板就开始变得怕冷了，不但要老伴给她准备热水，还总要他陪着一起泡脚。家里那个老男人，怕冷就算了，还很要面子，连喝热水这种事情，都要顾老先生以“你端水过来的手太冷了，不要冻到我”这种说法叫去多喝热水、多穿厚衣。
　　顾老板兀然问道：“这套衣服五百银元，你给吗？”
　　裴锋爵低头道：“少了。”
　　“平日一套也就收你两百银元，这次不用我赶工，也相当于你给我收了件闲置的无用物，怎么少？”
　　这件闲置物无缘无故被压倒箱底，当有一天它重现天日了，它是被顾老板小心翼翼取出来的。裴锋爵实在不敢轻视了顾老板的“闲置物”。
　　“老先生，这套衣服里头的情意太重，小侄不敢收。”
　　老先生抬了一下眼皮看低头说话的裴锋爵，露出赞赏之色，“小子，来我这里那么多次，头一次让我觉得你跟你爹是真像。”
　　裴锋爵哑口无言，他可一直拿父亲当楷模，却原来在老先生眼里，直到今日才有点像么？啧啧。
　　“拿去吧，衣服要合身才是有用的。”
　　既然老先生拿出来了这套衣服，那就说明这必然是爷爷可以妥帖穿上的衣服，事情紧迫，既然老先生愿意大方舍爱，裴锋爵也无意再拘谨，拿出五百银元的票子放到桌面上。
　　这一次，裴锋爵临走前与屋里头的老爷爷也打了声招呼。
　　顾老板的最后一针终于缝完收线，老人家剪断细线，起身收档。老先生望着银票，想着这五百元就当是里头那男人赚的，给他发个工薪。收好钱，她心里暗自感慨：像啊，以前是像父子，现在是像我欣赏之人。
　　裴锋爵拿着衣服，去了香春居后院。
　　香春居后院依旧是昏天暗地的场面，裴锋爵轻车熟路翻墙入院，他知道现在这个时候玺秀已经到前头干活去了，于是他便大大方方摸着墙，开了玺秀的房门进去。
　　今天无疑是感慨颇多的一天。
　　从相识相知相恋到生子都一直相濡以沫的父亲与母亲、有了孩子还是分离长达三十年却在晚年得以重逢和好的爷爷跟奶奶、冷傲却体贴细腻能独挑大梁的顾老先生跟她生病怕冷还好逞强的老伴……
　　大家成双成对，凤凰相偕。
　　裴锋爵跟玺秀，凤凤相偕？
　　……
　　裴锋爵躺倒玺秀的床上，抱着玺秀心爱的被子，回忆玺秀站在外面院子里说话的模样。
　　“小喽啰，破小喽啰，谁许你喜欢本少了。”
　　裴锋爵抓了抓被子，把被子提上来，盖住小半张脸，鼻子下意识去嗅被子里有关玺秀的味道，玺秀洗澡用的是皂荚——反正裴锋爵闻出来一股子淡淡的泥土味。
　　“咕噜咕噜……”
　　稍稍嘈杂的环境里，一声肚子响却格外清亮，裴锋爵倒是自己害臊了一下，想了想，才翻身下床。
　　“应该不会有吧，毕竟也过去了小半个月……”裴锋爵在黑乎乎的房间路一步一步走动，伸手摸索，“不过应该还有，毕竟他自己一日三餐都有的吃，应该不会剩下吧……”
　　就这样自言自语，裴锋爵摸到了他的目标物，那是一袋干粮零食，他掂了掂手里的重量，心中升腾起一股暖意——好像还是剩下离开前那么多。
　　这便是裴锋爵在这里住了一个月，也就吃了一个月的晚饭。
　　“但是那家伙一定都不记挂我吗，也不拿点小零食吃一下祭奠一下我们逝去的同在一屋的时光。一点没少。”
　　每一次玺秀都去买来一大袋，立马有干果，有大饼，有糕点，也有不能放久的水果……裴锋爵抓到一颗梨子，咬出满嘴清甜的梨子汁，突然他突然忘记咀嚼了，只是在心里不知作何感想地喃喃：这是新买的水果吧，如果还是我走之前那些东西的话，这梨子不可能这么新鲜……
　　裴锋爵就像失忆了那般，全然记不起老管家那边火烧眉毛，他吃饱喝足之后拍着肚子又躺上了玺秀的床。
　　“我该跟小喽啰好好说说，不单水果要吃新鲜的，干粮也不能吃放太久的，虽然干粮表面看起来挺好，指不定内里已经变质了。小喽啰还是那样小家子气。”肚子明显鼓起来了的男人有些犯迷糊，吃饱了，总是想睡觉的，而且这次躺着的是玺秀的床，刚好现在也到了他前段时间的睡觉时段。
　　又大概知道自己还有事情要做，所以裴锋爵没让自己闭上眼睛安心睡觉，他的脑子想着很多事情，然后他突然一阵嘀咕：“他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我的……怎的小喽啰一点都不担心，想跟我说实话就可以说实话……”
　　不让自己去细思这些事情的时候，这些事情就好像是微不足道的，可当真的要把事情拎出来捋直捋顺了，那它们就牵动着人丝丝缕缕的思绪。
　　“我也不知道我想干什么，明明也喜欢玺秀的，怎的就不敢告诉他，怎的就不敢回应他的……噢对了，因为我是男人，他也是男人……”
　　裴锋爵心里懊恼，转头看了看四周，发现房子里有一处小变化：床头放了一本裴锋爵之前没有见过玺秀读的书——《石头记》。
　　裴锋爵了无困意，彻底清醒了。
　　在博览群书的李老师带领下，裴锋爵早就已经看过了这本书，这本书里的爱恨情仇，他早就与李佩如实说来那四个字：我看不懂。
　　裴锋爵不是很懂这部被李老师绝口称赞的书籍好看在何处，书中爱情的轰轰烈烈还是细水流长，不至于让他惊叹，出生贵胄的他反而对那种很多亲戚的大家族生活有些感兴趣。
　　这下就郁结了，前几日口口声声说喜欢他的男人，转头就看起来了《石头记》这种男女爱情小说，看起来还是个盗版书，现在市面上的这个书，大部分出版书名应该是叫《红楼梦》。
　　看男女爱情小说就算了，还看盗版的，也不怕扭曲了脑子，就算且不论正版还是盗版，玺秀他是怎的？告白不成功就立马放手呢？
　　于是，大概是翻墙习惯了，裴锋爵从院内出去外面也翻墙，他带着他带进来的衣服翻出院外，一同带走的，还有那本床头的《红楼梦》。


第四十七章 远处那座不高楼
　　老管家还在等衣服。
　　裴锋爵拿到的衣服是现成的，哪怕去了趟香春居，再过来找老管家时，还是看见了老管家面色焦急地站在裁缝店里催促人师傅加急赶工，裴锋爵看不下去，笑着给老管家提意见：“不如我先拿这套给爷爷看看，如果他觉得可以，愿意穿，那也不用劳累这位师傅辛苦赶制了。”
　　虽然老管家还是觉得元帅愿意穿从没穿过的衣裳去见老太太的可能太小，但是也不由得感激并感动，是他太少关注小少爷了，都不知道小少爷俨然是一个顶天立地气宇轩昂的小少爷。
　　裴锋爵不知道自己心疼一下裁缝师就成了老管家眼里的大英雄，他快步跑回府里，发现家里刚刚吃完饭，他赶紧安抚冲他跑过来，挂着一脸担忧神色的王妈！
　　“王妈王妈！诶嘿嘿，不饿不饿，刚才出去一趟在摊子吃了东西，真不饿，这菜别留给我了，你快赶紧吃了，凉掉了不好哈。”
　　少爷跟少夫人都笑眯眯地看着。
　　“真的！你信我！”裴锋爵言之凿凿，差点想把心掏出来给王妈看……
　　这次出门，虽然不是出远门，但确实是离开了家，而这是裴锋爵第一次自己出门，也是近五年来，他第一次出去那么久，自从父母亲去远游，就很少有人带他去远方。王妈可想念她的小少爷了。
　　“小少爷啊，以前很喜欢吃王妈做的东西啊？”王妈也是府里的老仆，深得信任，即使在少爷少夫人面前也没有刻意拘束，她如泣如诉，“一个月不见，怎么觉得小少爷又高了呢，还瘦了！”
　　裴锋爵挠挠耳朵，“也没有，发烧的又不是我，应该是王妈你太想念我，出现幻觉了，你家小少爷，还是那样高，还是那样壮！”他说着举起臂弯挤出来些肌肉。
　　王妈泪花闪闪，笑着捏了捏小少爷的肩膀，确实还有肌肉，她也不纠缠，只是又流眼泪又笑，“回来了之后王妈给你补补，少爷说你一直躲青楼里，那个地方的伙食哪里有我王妈子做的好吃！”
　　裴锋爵知道王妈终于收手要撤了，微笑着抱了抱老仆，“行，王妈做的我都吃，最爱吃王妈做的了！”他又补一句，“真的不瘦。”
　　王妈心满意足跟另外一个仆人一起收拾碗筷，裴锋爵捧着衣物走去父母亲面前说话，“爹娘，爷爷会不会穿西服？”
　　裴绩跟秦淑珍面面相觑了片刻，裴绩好奇地问：“家里你比我还待得多，又不是不知道。怎么想起让爷爷穿西服了？”
　　裴锋爵找了张椅子坐下，“那不是太晚了吗，裁缝店都打烊了，我跟管家分头行事，他那边找铺子做到现在还没有好，我去顾老板那边，一下子就弄出来一套了。”
　　秦淑珍担心道：“就怕公公不愿意穿。”
　　裴绩无所谓道：“不愿意就算了，反正你爷爷的旧衣服也不磕碜，老夫老妻的，还那么讲究干什么。”
　　裴锋爵偷偷看了看母亲，母子二人一样对裴绩无奈。
　　终于，吃完饭去散步的裴鼎回来了。
　　他问孙子：“刘福呢？”
　　“他还在等衣服，临时定做的，已经催着了。”
　　裴鼎眼神看向裴锋爵手里的东西，“那你拿着的是什么？”
　　“爷爷，是西服，你要不要试试。”
　　裴鼎果然不负众人所望，一听见是西服就皱起眉头，他直接拒绝道：“穿不惯，连战服我都是在战场上才穿，洋人那套勒死人的硬布，我试过一次之后就不愿意再穿的。”老人家的口吻总是相似的，接下来裴锋爵就看见爷爷好像在说女子不宜花枝招展、男人不该崇洋媚外、孩子不能学说外来语那样，他说：“不行不行。”
　　裴锋爵丢了个眼神给父亲，示意他爹上阵，裴绩接收到眼神，却不太肯劝，早在五年前他就放弃让老父亲中西贯通去欣赏西洋传过来的东西了，只不过原因还没有机会讲给儿子听……大概是出于对儿子的教育松散的愧疚心，裴绩说了一句：“顾老板的作品跟那位陆千金给你置办的那些，那可差了不少，应该不会勒你了。”
　　“……”裴锋爵膛目结舌，老爹来这么一招，作为儿子又是孙子的他，有点难接招啊。
　　谁知道，裴鼎竟没有训斥裴绩的无礼，“不勒也不比自家衣服好穿。”他竟然压下了怒气，然后怒气就真的消了。
　　裴绩看看妻子，仿佛在寻求庇护与慰籍。他爹要是为了陆明珠发火，那裴绩也就可以有的放矢地提醒老父亲：我娘可就要回家了，到时候你可不能让她寒心。可他爹不发火，那么裴绩的无礼之罪自然也就做实了……
　　反正这个时候就算他裴绩想笑，面上也得苦着脸。
　　然而，妻子就是世间最好的灵丹妙药，裴绩被秦淑珍像模像样得剜了一眼之后，又开始风淡云轻地说话：“也没逼你穿啊，您老去洗个澡，然后跟我娘约定的时间就到了，实在不想穿西服，那就穿旧衣裳呗。”
　　这次裴鼎发火了，他没好气道：“三十多年没见，哪能不隆重一点！”
　　裴绩心里笑得高山流水百花开，憋着取笑老爹的心思，“我娘其实也没你想的那么隆重，我们待会过去，还是会看见她穿着往日的服饰。”
　　裴鼎的脸突然沉了下来。
　　裴锋爵也表情凝重。
　　裴绩知道自己的木头父亲接受现实去接母亲回家这也就是很功德圆满的事情了，见现在老父亲的神色，他也只能讪讪道：“要不您就先别过去，等我娘把那边的事情处理好了，彻底跟青楼没关系了，我们再接她回家。”
　　裴锋爵点了点头。
　　老元帅面沉如水，但也只能点头，他抱着裴锋爵给的那套衣服走去自己的卧房里。
　　秦淑珍不忍心，望着公公走去的背影，轻声遗憾：“公公婆婆两人真的很艰辛。”
　　裴绩努嘴，不作声，他总不能老是当着儿子的面揶揄自己的父亲，本来想说“我爹如果不是一个木头脑袋，也就不会爱了我娘那么久，却又放开她那么久。”最后他说给自己听，还得意洋洋把话改编成：不是木头不会放手，不是木头不会爱那么久。
　　裴锋爵瞥见裴绩涣散的眼神跟不自觉咧到脑后的嘴角，几乎是父子俩心有灵犀，他只能对父亲露出一脸鄙视……可他正想回到久违的房间换上自己的衣服，他爹就叫住了他：“小锋，等会儿一起去见你奶奶？”
　　那个被叫住顿了脚步的人，直挺挺立在原地，说话貌似有些艰难：“不去。”
　　“为什么呀？”
　　总不能告诉你我怕见玺秀吧？裴锋爵郁结，他听到去香春居找奶奶的第一反应不是想起奶奶，而是想起玺秀……他想撞墙。
　　“不去，”裴锋爵开始拔腿就跑，“我去洗澡了！”
　　“……”这样一来，裴绩隐隐约约猜到了那么一点这猴孩子的心思。
　　“夫人，你要不要跟我打赌我们儿子在烦些什么？”
　　秦淑珍低头轻笑，顾盼生辉，“我要赌你的猜测，你跟我换。”
　　裴绩宠溺地笑着，搂过妻子，“总是甩无赖啊夫人，就这么相信为夫？”
　　怀中人点头。
　　裴绩选择岔开话题，就算他对他的猜测有八分的信心，这种事情也不能拿来作为炫耀耍宝给妻子知道，因为他的猜测是：儿子爱上青楼女子了！
　　秦淑珍是大家闺秀，她受过良好的教育，就算今天跟着裴绩一同进了青楼，她内心对青楼也不会有任何改观，对青楼女子，自然也是有一种坚定不移的鄙视心理。
　　今日想过要跟妻子生一个女儿的裴绩，饭饱思淫.欲，带着妻子去了房间，打算耕耘一番看上天愿不愿意赐他一个宝贝女儿，之后再去见老母亲。
　　少年洗完澡，穿着一身薄凉的丝缎寝衣，头发滴着水便出来了。
　　这边的四季分明，如今已是十一月上旬，是晚秋，天总是很高，云总是很淡，风总是很凉。而少年，总是喜欢做一些看似云淡风轻，旁人看在眼里却胆战心惊的事情，时隔多年，小少爷又上树了，这次还只穿那么薄的衣裳，连头发都没有干，会着凉的！
　　“小少爷！”老管家的儿子刘祥站在树下小声喊着，不敢惊动其他人，“你快下来！”他刚才站在不远处就着夜色看向裴锋爵房前这棵大树，还以为那一抹黑影是只身形健硕的黑猫加上它的尾巴才看起来那么长，等走近了，才知道是自己家的小少爷爬树来了。可还记得，小少爷小时候经常不听少爷的话去爬树，有一次爬树摔了下来，被少爷打了一顿，那个时候老夫人跟夫人都护着小少爷，老爷也为小少爷说话，可是少爷还是狠狠收拾了一顿小少爷，至那之后，小少爷就不曾爬树玩了。
　　裴锋爵吸吸鼻子，“刘祥哥，小时候你还帮我，举我上树，那个时候都不怕我摔，现在我长大了，更不用怕。”
　　刘祥焦急，“小少爷，你怎么又开始爬树了？”
　　裴锋爵撇嘴，已经不想跟刘祥讲话了，他自顾自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在树叉口处躺下，望着挺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不高楼。


第四十八章 女儿窝心儿子戳心
　　香春居是一座只有两层楼的占地很大的院子，这边的构造很独特，是一个不太圆的圆圈，而这个圆分两半，前半部分是装修雍华的高楼，占大半圆，后半部分则是没有二楼的普通庭院，占小半圆。
　　这一夜谭珠雁不似从前那般热络待客，她刻意跟男人们保持距离，以前只是给人疏远的感觉，现在则是明目张胆拒绝人靠近，逛窑子的客官们，个个内心呆若木鸡。
　　这一会儿，谭珠雁跟玺秀站到了一块，老妇面色从容，“玺秀，如果我离开这里，你要不要跟着我一起走？”
　　玺秀闻言吃惊，睁大眼睛盯着谭珠雁。
　　“我还是想回家的，这些年来虽然早前有你母亲陪伴，后来有你陪伴，你们都像是我的亲人，但是我的家始终不在这里。终于，我的儿子来接我回家了……我想回家。”
　　玺秀初初惊讶紧张的神色已然柔和下来，他就那样靠着老妇，双手挽住了老妇的胳膊，“妈妈，哪里是你的家，你就去哪里。”
　　玺秀是男孩子，他已经长大了，这几年他不喜欢跟姐姐们一起洗澡，他不喜欢再被妈妈看他光身子，他已经很少跟妈妈有过亲密的举动了，而这个挽着胳膊的动作，好像还从来没有做过。
　　一个玺秀他下意识的最后的靠近动作，使老妇泫然欲泣，“孩子，那你呢？”
　　“妈妈，我的家在这里，我娘是这里的人，我是在这里出生的，我得留在这里。您回到元帅府，我会经常去探望您的。”
　　“可是我怕你不喜欢管这里的事务……”谭珠雁的担忧之色全数显现于脸上。
　　玺秀就势靠在老鸨臂膀上，他轻声解释：“妈妈，别把这里交给我打理，给姐姐们吧，你看哪个姐姐能胜任就给谁，我管不好这里的。”
　　“那你要留在这里干什么，一辈子端茶倒水吗？我走了之后我就照顾不到你了，你这样会不会让人欺负了去我都不知道。”
　　“不会的妈妈，姐姐们不会对我不好的，你要相信她们。我留在这里，端茶倒水已经做习惯了。”
　　谭珠雁纵然知道在大堂里哭会惹人非议，眼泪却也还是不受约束地涌出眼眶。
　　“妈妈，您回去之后，一定要跟元帅好好说话，他那么久没有见过你了，如果出现一些唐突的举止，你不要跟他置气，你来找我，我为你撑腰！”
　　玺秀八岁时，无辜被一个新来的伙计推倒了，摔得他膝盖破皮流血，他没有哭，而那个时候老鸨却是激动万分，虽然她不曾扯着嗓子骂人，但不知为何，玺秀的心里，当时妈妈就差双手叉腰说：“有我撑腰谁敢欺负玺秀！？”玺秀还一直为自己把妈妈形象丑化而羞愧。
　　谭珠雁不知道玺秀的笑容包含着什么，她轻轻抚摸玺秀的脑袋，突然问了一句：“天天晚上戴帽子，头发都压塌了。”
　　“妈妈，玺秀会长大的。”
　　有一种东西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裴绩过来了，他过来的时候看见的是他的母亲娇笑着送客，那醉醺醺的客官一脸红色酒意，而老母亲与白天看见的不同，她的气色好了太多，擦了胭脂，戴了发簪，是真的跟三十多年前勤俭朴素的母亲不同了。裴绩咂嘴默默庆幸：还好爹没有过来……
　　今天的香春居，早早就歇业了。
　　青楼中人一个个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他们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元帅府一大家人总往这里跑，也有人不甘空闲，总喜欢猜一猜发生了什么，这一猜，“裴小少与老鸨情根深种，已惊动裴少亲自前来”的荒诞谣言就成为他们最认可的谣言了。
　　二楼青鱼怀里抱着许戈送的小橘猫，坐在窗口往下探看。
　　裴绩被谭珠雁叫来后院静坐等她，而她自己则是继续风雨无阻地迎客送客，她本意便是想让裴绩看一看她这么些年都在做什么事情，这是不能给裴鼎知道的，但是儿子，该要明白。
　　玺秀跟谭珠雁就像约定好了的那样，他们短暂地聊完后便各司其职，大掌事恢复一贯娇柔而稳重的形象；小喽啰依旧身形灵动如脱兔提着茶壶抓着白布巾游走于大堂四厢房。裴绩不负所望地在后院坐了一小会儿就出来观看青楼的热络场面，视线在一老一小间来回切换，突的心生感慨：关系还真好。
　　秦淑珍在裴绩身边，正在这时，恰到好处地攥紧夫君的手。
　　时至深夜，虽然已经很晚了，但等于香春居而言，这一天打烊的时间确实提早很多。
　　谭珠雁让玺秀一起过来说话，四人八目，再次面面相觑，这次大家更多的都把眼光放在了玺秀身上。
　　谭珠雁把玺秀的身份，把这座青楼怎么会到她手里的事情，都简要地说了一遍，之后她把眼光放到玺秀身上，另外两人俱是。
　　无声地宣告轮到玺秀发言，玺秀并没有受宠若惊，他从左到右把三位长者都看了一遍，然后说：“谭姨可以放心离开，这里虽然是我娘亲委托给谭姨的，但是现在谭姨终于可以回到自己的家里了，这里的事情也就不应该拖住谭姨。”他又看了看裴绩夫妇二人，诚恳道：“小侄能不能请求再留谭姨一天？我想跟她好好告别。”
　　这个十四岁的，从来没有自己独当一面的孩子，仿佛在这个时候，终于长大了，他也能试着抬头挺胸，落落大方地与人言。
　　“当然可以。”裴绩眼见上午与晚上再见恍如隔世的玺秀，心中惊叹，面上不显，他带笑说，“我本就不是过来讨要我母亲的，这边的事务繁多，想必我想接我娘也不肯就这样撒手走人呀！”
　　就这样，裴绩夫妇直到大半夜才回家，在树上看他们出门想看他们回家的裴锋爵，已经直接睡在了树上。等到他爹气冲冲赶来，他才知道他们回来了，而且回来得那么晚。
　　“一进门就看见刘祥急匆匆跑来通报，你小子今天怎么回事啊？”裴绩走得虽急，到来树下却没有半分焦躁对儿子。
　　裴锋爵下树，“爹，怎么回来得这么晚，月亮都快睡觉了。”
　　“跟你奶奶又聊了好一会，她们习惯晚睡了，倒是挺精神，我跟娘要不是听着的是那些事情还算专心，恐怕都得哈欠连天了。”
　　“聊什么重要事了？”
　　“无非就是你奶奶这三十多年到底是怎么过的，经历了什么。”裴绩漫不经心道。他跟儿子一起走路，却已经不能并肩，他才发现自己儿子高得没法没天了……
　　“臭小子，长这么高了还总是不让人省心。真的不跟我说说你最近在烦什么吗，都烦得上树了。”
　　裴锋爵微怔，很快恢复自然，搪塞道：“没什么事。”
　　裴绩心里感叹儿子大了不由爹。
　　“今天意外收获了一个小男孩。”裴绩想到玺秀，突然精神起来，在裴锋爵默不作声直接竖起耳朵时，裴绩不让儿子失望地提到了玺秀，“你奶奶那边有一个小男孩叫玺秀，他认识你，你应该认识他吧？”
　　突然被点名，裴锋爵木木地“嗯”了一声。
　　“挺不错的一个男孩子你没发现吗？本来看他觉得他太拘束了，蹑手蹑脚，好像我是会吃人的一样。”裴绩哈哈大笑，“后来跟他聊了一会，才知道他是你奶奶养大的，聊得多了，孩子也就没有一开始那么拘谨怕人了，也挺不错。”
　　裴锋爵心思万千，只是应付地小幅度点了点头。
　　“挺矮的那孩子，比你那叫矮多了，我五年前离开家的时候你都比他高了，他跟我说他十四岁的时候我差点就笑出来了。”
　　听者的眉头皱了起来，这是下意识的皱眉头。
　　“反正早上看见他，觉得他是一个挺不错的孩子，今晚看见他，觉得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裴锋爵的眉头皱到了现在，仿佛忘记给眉头解锁，他保持着那模样问：“怎么从孩子变成人了？”
　　“这就是我惊奇的地方，早上见他他是一个普通的孩子，顶多就是一个遇上伤心事的孩子，刚才他却是没有了愁心事一样，说话气度都变了，一下子变得不好欺负了！”
　　“……”裴锋爵的眉头终于解开了，“他本来就不好欺负，平时挺能伪装，可能是现在不装了吧……”
　　可是玺秀为什么不装了？他最近是不是为了奶奶的事情很忧愁难过？裴锋爵突然问：“奶奶怎么说，回家之后，香春居怎么办？那个她养大的孩子怎么办？”
　　裴绩突然转头一脸好奇对着儿子，“怎么，难道你的烦心事跟那个小兄弟有关系？”
　　“怎么会。”
　　“之前不见你这么关心你奶奶的事情，不是一直交给我处理就行了的那个态度吗？”
　　裴锋爵眼珠子撇向旁处，弱弱解释：“一直就是那个态度。只是在香春居的时候跟那人有点接触，也关心一下。”
　　裴绩无声咧嘴：看来可以去玺秀那里套话！
　　“估计他们接下来要商讨的就是这个香春居跟孩子的去留了，香春居断然是不会关闭的，至于那个孩子，跟着过来我们家也不错。”裴绩尚且不知道儿子确实是渴望着让玺秀来家里住，但说出口的话歪打正着了儿子的心思。
　　只见裴锋爵骤然抬腿快步走去卧房，只留下一句：“明早我也去香春居，爹早些歇息。”
　　裴绩愣在原地，越发想生女儿了。


第四十九章 香春居的接班人
　　裴府大院正堂中厅，一家四口人正在吃早饭，这四个人五年来第一次又一起入席，本该有欢声笑语的这一餐却异常平静，大概是彼此心照不宣，毕竟不久后的某一顿饭开始，才是真正的一家团圆。
　　老人经过一夜沉思，加之今早儿子儿媳妇说他们的娘这几天就会把青楼事务料理完毕抽身回来，这让老人对妻子的信任与尊重一点点回笼，今天他本来也想跟着去的，但是瞧出来他心思的裴绩先发制人，叫他老人家最好别去，到时候在青楼里痛哭流涕可不好看。裴鼎怎么可能会那样，只是被裴绩一句揶揄，他也真的不好要跟着去了。
　　车厢里，裴锋爵开门见山问道：“爹，是不是看见了奶奶接客？”
　　裴锋爵一本正经，却猝不及防被裴绩一个巴掌飞扑过来。
　　“怎的打我？”
　　“接客跟迎客可不一样，再弄混，你爹打你就不是这么简单的了。”
　　“……”裴锋爵默默吃下这个教训，“是迎客。”
　　裴绩看儿子一眼，语重心长道：“是看见了，不过那不是也正常吗，当老鸨当了十几年，如果还是以前良家妇女的模样，他们的香春居不得早早关闭了呀。”
　　“……”饶是对自己爹的脾性了解得透彻，也还是被这样的言论打得眼冒金星，裴锋爵选择默默闭嘴。
　　可裴绩却有话说。
　　“儿子，跟你讲个悄悄话。”
　　秦淑珍仿佛是裴绩肚子里的虫，裴绩说话时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通风报信，但是她却在听见这句话时，倏然红了脸。
　　裴锋爵心知不妙，果然就听见亲爹在他耳边很小声说道：“我想跟你娘再生一个，看看能不能生个女儿出来。”
　　裴锋爵的心都木了，他为难地说：“万一生出来个弟弟呢？”
　　有人气息凝滞，心里七上八下，最后泄气道：“那总不能把他塞回去啊！”
　　秦淑珍伸出脚踩了裴绩的脚背！
　　裴锋爵默默摇头，看架势，他爹他娘是真的想再生一个了。但是裴锋爵突然好奇，问了句：“怎么突然想生女儿？”
　　裴绩笑眯眯坐到妻子身边搂着她，说道：“儿子都是去疼媳妇的，我可不想老了之后连子女一声嘘寒问暖都没有，不，我没有没事，但你娘一定要有！”
　　“娘，别听我爹的，儿子多大都是你儿子，飞再远都会回来。继承我爹的，可信。”
　　终究是没有提起玺秀。
　　泥石板上，马蹄轻轻地原地踏了几步，停在香春居大门前。
　　谭珠雁跟玺秀正在后院聊天，见来者三人，玺秀不露声色地退后两步让出一个圈给他们。
　　裴锋爵在看了玺秀片刻后才觉察，他居然是下意识地一心扑在玺秀身上……
　　耳边父亲已经开始在跟奶奶交谈了，裴锋爵顿时觉得自己里外不是人，进退维谷。他爱玺秀，这是已经不可抑制得下的心意；他怕爱玺秀，他只有自己单枪匹马一个人，他不敢去犯那险峻的悬崖。
　　“锋儿，锋儿？”
　　母亲的声音轻微而关切，裴锋爵猛地回神，定了定心神之后终于收回看玺秀的目光，他也小声地说话回应他娘：“没事。”
　　秦淑珍不安地看了看玺秀。
　　“你们先在这边喝茶吃点小点心吧，我和玺秀去交代一些事情，如果事情顺利，今天就可以，回家。”谭珠雁慈笑着，这次多把注意力放在裴锋爵身上，她朝孩子招了招手，叫道，“过来，让我们重新打过招呼。”
　　裴锋爵恭敬地走去，先叫了一句奶奶。
　　老妇乐不可支，眼角的皱纹仿佛勾勒出她离家三十多年的点点滴滴，她怕渗出眼泪，不敢再陷于喜悦之情，微笑地盯着裴锋爵道：“之前是奶奶不好，考虑不周全，让你受委屈了。”
　　裴锋爵笑了几声，“奶奶，孙子挺大一个人了，不是小孩子，这些都懂得想，不会耿耿于怀的，您能回家自然最好了。”
　　老人家的泪水止不住了，有什么比子孙后代的孝心更让老人感动的呢。
　　玺秀扶着老鸨离去。
　　当谭珠雁不再当老鸨，她似乎就不再是之前那个看起来仅是四十岁半老徐娘的谭妈妈，她变老了，那是一种由心而发的老者气度，也是不需要再凭着自身撑起一座青楼后的释然坦荡，就算她还在这青楼，就算她还是打扮得亮丽。没错，今天早晨过来，裴绩看见母亲是昨晚的那种打扮。
　　玺秀开始出出入入都搀扶着妈妈的手了，因为妈妈老了，因为也许以后都没有机会了。
　　香春居二楼，青鱼还在睡梦中，被几下敲门声唤醒，她随意披上外衣，见了来人，怔怔出神，心里瞬间闪过无数念想揣测。
　　“妈妈。”青鱼轻声喊。
　　谭珠雁由玺秀搀扶着进屋，玺秀微笑着叫了句“青鱼姐姐好”，青鱼艰涩地点头微笑，也随着坐下，探究地望向老鸨。
　　“昨晚许戈又来了。”
　　听得妈妈的喃喃语，青鱼莫名紧张，可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可以说服她自己的猜测，只见女子僵硬地弯弯嘴角扯出笑容，道：“他过来了，您应该还不知道，他送了我一只猫。”
　　老鸨顺着青鱼的视线望向卧床，见那里果然有一只清晰可见的竖起来的小耳朵，估摸着另一只耳朵应该是被被子压住了。老鸨由心一笑，“他待你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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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鱼低下眉目，“妈妈，男人不可信，您也说过的。”
　　谭珠雁道：“那是安慰你，也是警醒你。”
　　“那您是觉得许戈值得我去依靠吗？”
　　谭珠雁摇摇头……她想起来了她曾经看好并坦言于梦蝶的那个男人，如果知道后面是那个样子，谭珠雁怎么都不会为那个男人说好话。
　　人总是参差不齐的，没有全部完整的好人，也没有全部是好人的男人或者女人，谁想靠着一句“男人都是坏人”去否定所有男人，那这个人可能会错过好男人，谁想靠着一句“男人都是好人”去相信所有男人，那这个人可能遇上万劫不复的难。
　　“妈妈我只是希望当你想忠情于人时，好好考虑他对你的心意，当你对人生没了希望时，好好想想跟一个有情人终成眷属多么美好。”
　　青鱼愕然，越发摸不透老鸨大清早带着玺秀上来的目的。
　　好在谭珠雁不是想让青鱼猜谜语，她定睛看了看床上那猫，再回头看向青鱼，郑重问道：“如果我把香春居交给你，你愿意吗？”
　　进香春居统共八年，三年艺妓五年为娼，青鱼并没有泯灭初心，她一直都盼着可以找到真正的情郎相守一生。她的心思谭珠雁都知道，在青鱼提出转为卖身那日，谭珠雁悲悯地提出她可以为借钱给青鱼，或者就当预支卖艺的薪资，可一身傲气的青鱼却连这样的帮助都不肯收下，最终她用她的身体换得了家人的长久生计。
　　青鱼，原名林青玉。
　　困于家境；困于傲气；困于少女之心。
　　如今谭珠雁跟玺秀把她的傲气与少女心都给回她，就看她愿不愿意接过去。
　　青鱼怔愣着，紧盯老鸨与玺秀，似乎在等着对方率先破功告诉她其实他们在开玩笑。
　　然而他们是认真的，谭珠雁道：“我就要离开了。这间院子是玺秀他亲娘的，玺秀还小，掌管不了这里，这里除了紫兰就是青鱼你的资质最深，也只有你能帮玺秀接手这里了。就当帮玺秀这个忙，让他可以像现在这样安然长大，他长大之后，香春居也还是你的，他不会要回去的。要求只有一个，好好做，好好待玺秀。”
　　青鱼看向玺秀，孩子还是那样小小的身高，笑容诚恳而灿烂。
　　玺秀与青鱼对视，“青鱼姐姐，香春居就拜托你了，我不希望我娘跟谭姨的心血就这样搁浅在我手里，这里是不是我的不重要，只要你可以撑起来这里，你就是我的大恩人。”
　　这年纪差有点大的姑侄俩，都默认了不把选中青鱼的那某一个重要原因讲给她听。
　　青鱼果然愿意接管香春居，她道：“等玺秀长大了，我就把香春居还给玺秀。”
　　突然床上发出声响，三人齐齐望去，是那只睡得酣熟的小猫从被窝里钻出来了，它站在三人面前，生机勃勃地瞪着细条眼珠喵了一大声。
　　三人被小橘猫逗笑。
　　谭珠雁突然问道：“青鱼，许戈这个人并不简单，如果你真的动心了，打算向他坦言吗？”
　　青鱼飘忽地看了看小猫，顺带目光划过玺秀，她道：“我还不知道该不该与他动真心。”
　　“如果并不是无法控制地喜欢他，那就不要动心，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对你造成伤害，但是如果他没有先向你开口，你就要远离那些念头。”
　　一旁听话的玺秀总觉得自己像在听戏，又像在听书，既有趣好奇，又认真细思。
　　青鱼似乎是想通了什么，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多年来她第一次笑得如此赤诚，“明白的妈妈，您的话我都记在心里了。”


第五十章 我是你叔叔
　　眼看冬天就要来了，裴绩一家三口坐在后院里，茶杯里的茶水因气候而轻易可见热气腾腾。
　　院子里飘着茶香。
　　裴绩满意地赞美：“这茶不错，比那天我在外头喝的给那些嫖客准备的茶水好喝多了。”
　　秦淑珍又为夫君添了一杯。
　　茶水新沏的，裴绩看了眼杯子上的热气，不敢心急地拿起就喝，于是他找话与妻子聊：“昨天过来，就是刚才那个小男孩给我倒茶的，看似风风火火，其实做事都挺稳，倒了一杯茶给我，一滴不漏！”他咂嘴，“就是茶水有点不堪入口了。”
　　秦淑珍道：“那孩子是娘亲手带大的，跟娘的关系真好。”
　　“可不是，他……”裴绩话锋一转，奸笑着喊，“小锋，玺秀比你小，可是他叫你奶奶叫谭姨啊！”
　　“……”伸长耳朵一直偷听的裴锋爵这会觉得自己耳朵有点疼，他不愿意搭理裴绩的调侃，心里只想揪玺秀的耳朵让他求饶喊自己爷来听听——裴锋爵的心突然重重一击：怎的对小喽啰总是那么暴虐？
　　见儿子不搭理自己，裴绩这才自己喝起茶来，而秦淑珍却留心了裴锋爵的反应，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多了，如果儿子真的跟那个男孩子有点什么，又怎么会没有反应呢……
　　裴锋爵苦恼地揉了揉眉头，说了声他太晚睡现在头疼要去休息一下，便径自走去了玺秀的房间里。
　　留眼看儿子轻车熟路进别人房间的秦淑珍跟裴绩，二人坐在石凳上，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
　　没有避开嫌疑的裴锋爵一进屋就在想：怎的玺秀没有察觉他的书不见了吗？就玺秀那个小穷样，如果不见了书，不得翻箱倒柜地找一通？
　　然后他擅自得出结论：果然是买了盗版书，一定是很便宜所以丢了也不在意。
　　这个昨晚一夜辗转于床榻的人，百无聊赖在玺秀房里一番摸索，最后终于自觉无趣地躺倒在床上，然后大白天的，他沉沉睡去。
　　刚才过来，谭珠雁坐下与儿子儿媳一起喝茶聊天，裴绩便指着玺秀的房间让玺秀帮忙把裴锋爵叫出来，玺秀心下吃惊而有点欢喜，这个时候，他一步一步走得小心翼翼，仿佛是一位代嫁的闺女要去见未来夫君。
　　门轻轻地被推开，玺秀先探头望了望，然后才看见裴锋爵在床上，于是他便直起腰板走近去了。
　　明明相识才一个多月，相隔几日再见，却生出一种悲凉的感动。
　　玺秀仿佛是在自己的心里一夜拔高，他盯着裴锋爵的睡颜，沾染两边脸颊的泪水是无意识地滚出眼眶的。他擦了擦脸，把思绪都收回肚子里，转眼便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裴少！”这孩子大声喊，“起床啦！你怎么又霸占了我的床！”
　　裴锋爵被惊醒，看清玺秀的脸之后正想捶他一通，却在手臂划过玺秀的脸向上举的时间里，想起来某一天晚上，一两滴不轻不重的液体砸在自己身上的被子时那种触感。
　　打不下手了。
　　裴锋爵也不敢问玺秀刚才是不是哭了，万一人家没哭，是他自己想多了，那岂不是尴尬。
　　所以一切的下意识反应演变成裴锋爵收起自然神情，说出口一句：“怎的我不能睡你的床？”
　　玺秀笑了笑，没有应答，他说：“裴少爷叫你出去了，谭姨这边的事情都解决好了，你们如果想接她回家就接吧。”
　　还坐在床上的人直勾勾看了几眼玺秀，压下问他最想要问的问题，转而问道：“你叫我奶奶谭姨？那我是谁？”
　　玺秀：“……”
　　他是真的没有想过这些，如果可以叫谭姨做谭姨，叫裴少爷做裴少爷，叫裴少做裴少或者裴小少爷，那不就最好了吗？于是，心里没个谱的玺秀盯着裴锋爵，不说话。
　　裴锋爵一看玺秀的样子就知道他是怎么回事，白了人一眼，然后他给出一个含蓄的建议：“总不可能你跟我爹称兄道弟。所以你叫我奶奶一声姨，叫我爹还是叫伯父，或者是叔叔？这样你跟我就是正常辈分了。”
　　玺秀仔细想了想，觉得，可行，“嗯”了一声。
　　“……”裴锋爵淡淡哼了一口气，不与小孩计较，下床站起身道：“我出去了。”
　　“嗯。”
　　裴锋爵暗藏期待地走出玺秀门口，听了一声“嗯”，他：“……”
　　裴锋爵落座，在香春居的后院，祖孙三代同坐，享着的是天伦之乐。
　　而当谭珠雁说到把香春居交给青鱼时略微带过来玺秀这一方的话题时，裴锋爵的脑子绷紧，对不知情的奶奶追问道：“奶奶您刚才说玺秀的？香春居是玺秀的？”
　　如果谭珠雁直接把香春居交给玺秀，那么裴锋爵不会觉得有丝毫古怪，可如果她并没有把香春居交给玺秀，反之交给了一个妓.女，那么再提起香春居是玺秀的，就不得不让裴锋爵注意起来。
　　一听到裴锋爵的发问谭珠雁就明白是裴绩没有对孩子说起玺秀的事情，于是她便和睦解释道：“这间香春居是玺秀他娘的，他娘生下他便走了，所以香春居就由我掌管，现在我要离开了，本应把这里交还给玺秀，但是我担心玺秀那孩子肩上担子太重，所以才为他物色了青鱼代为管理。”
　　裴锋爵心里的湖水里像是正在沉下一块石头，尚未着地，只是在水中不断地向下沉。奶奶的笑容仿佛是拉着石头下沉的绳索。
　　“玺秀他，知道这些了吗？”
　　谭珠雁点头。
　　“他知道他娘是妓.女了？”
　　“知道了。”
　　“他娘的死是难产？因他而死？”
　　房间里，玺秀坐在床头摸着尚有浅浅余温的床被，又一次想到刚才目送裴锋爵前去，在裴锋爵身后的他突然小声说了句：“我是你叔叔”，他又笑了。
　　奶奶的再次艰难点头使裴锋爵感觉到那快下沉的石头终于落地——堵在了心底。
　　所以这些天，那人是怎么过的呢？看着好像个没事人一样，他可是连姐姐们的事情都看得很是天真，而今得知自己的娘是妓.女，又因他而死，他该是如何去熬过的呢？不过也是，这个人本就喜欢伪装……但以前他不会对他的“裴少”伪装，不是么？
　　众人都感觉到了裴锋爵的异样。
　　裴锋爵现在一心想着身后屋子里的人，他恨不得自己的眼睛长在脑后。面对三位长者目光殷切地看着自己，嘴里似乎在关心询问，但是裴锋爵就像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他不想听，不想答。
　　这相貌俊朗身姿挺拔的少年站了起来，没有去分析刚才三位亲人同他说了什么，他遏制了许久心里的冲动，最后保持冷静道：“奶奶，我其实前阵子一直躲在香春居里，是跟玺秀住在一起的，两个人已经成了朋友。他性子柔弱，想必这些事情给他的打击不小。你们聊，我得去关心一下他。”
　　在场三人噤声，膛目结舌。
　　秦淑珍跟裴绩夫妇是惊了又忧。
　　秦淑珍：万一儿子真的喜欢这个男孩子呢？
　　裴绩：难道儿子喜欢的青楼女子是个小男孩？
　　玺秀还是抱住自己坐在床上的那副姿势，不想出去，既是不能打扰裴家人的相聚相亲，也是不想目送谭姨跟裴锋爵离开。
　　他抱着自己，低头垂眉，仿佛这世间从此便只剩下他一人。
　　这样的小喽啰，真让人心疼。
　　裴锋爵站在窗边，他有意先放轻脚步走近，然后走到刚才他进屋时习惯性打开一条细缝的窗前，从细缝里瞄见了他想见之人，那是玺秀，一个让此时此刻的裴锋爵心尖颤痛的玺秀。
　　玺秀好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一个激灵猛抬头，急促四顾寻找着什么，被玺秀吓了一跳的裴锋爵定下心神，继续站在窗前低头窥视，后来他才看明白了，无奈心想：该不会他现在才知道《红楼梦》不见了吧？
　　如裴锋爵所想，《石头记》是玺秀去完李佩家中见到张宇杨之后顺带去了书店，心血来潮之下买的，这几日被他身世与谭姨的事情困扰着，他无心看书，所以直到刚才才想起来，床头明明白白搁着的书应该是从昨天就已经不见了。
　　奈何玺秀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裴锋爵会翻墙而过潜入屋，还顺带掳走一本书。
　　他在努力地寻找《石头记》的踪迹，甚至于开始遂裴锋爵前头的念想——翻箱倒柜。
　　窗边的裴锋爵挑眉：怎的还是个真的书？很贵？
　　玺秀要是知道裴锋爵对他的定义是直接与钱捆绑的，该是要抄起蓝色的被子紧紧抱住，再也不让裴锋爵霸占。
　　就要入冬了。
　　本意过来安慰玺秀，且果然看见了玺秀在暗自失落，却又被孩子突然开始找书的神来之笔打乱了步伐，裴锋爵哭笑不得，不知还该不该进去找玺秀说话。
　　正是犹豫不决时，屋子皱着淡青山丘思考古怪事件的玺秀终于发现了窗边有人，他一步一步走过，直到望入裴锋爵的眼睛，二目对双眼，说不好各自情愫，只能显而易见地知道，这一柱香前还打照面的两人，眼里面向对方时均有期待。
　　玺秀似慌忙又似欢乐，他喊：“我在找书！”
　　裴锋爵怔了怔，轻笑，他把窗户打开，探手进去摸玺秀的头发，就像他逗玩小狗一样，大手盖在人的脑袋上，一把乱揉。他还是温柔的笑意，看着有些不自然的玺秀，明知故问：“找什么书呀？”
　　“是《石头记》……”玺秀怀疑就是裴锋爵拿了自己的书，至少目前最大嫌疑人确实只能是经过玺秀房间的裴锋爵。
　　“噢，盗版的还是正版的？现在市面上的应该都是叫《红楼梦》。”
　　玺秀眨眨眼睛如实回答：“不知道。”
　　“那你买了多少钱？”
　　“是租的。”
　　“租多少钱？”
　　“十文！”
　　“……”裴锋爵收手，手往玺秀脸上捏了一下，“盗版文都没那么便宜，你这个恐怕是黑心商家自己写了本《石头记》卖给你吧？”
　　玺秀质疑：“我以前跟你说过了的，那家书店的书很便宜，我跟老板租书这么多年，他相信我，不会收我高价的。”
　　裴锋爵看了几眼玺秀，抿了一下唇，“好吧，那我这几日帮你看看那本书到底是不是真的，是真的我就把书还给你。”他就这样说明书是被他拿走的，
　　这世上还真的有这样厚脸皮之人！
　　“你是什么时候拿的，好像前几天就没有看见这本书了。”
　　那厚颜无耻之徒道：“前几日路过，困，想睡觉，所以翻墙进来，看见了书，怕你读了假书，脑子变笨。”
　　玺秀鄙夷地瞅了裴锋爵几眼，被裴锋爵无声镇压过来，他只能乖乖收起想一吐为快的心情……
　　这样之后，他们之间竟又沉默了下来。
　　玺秀貌似一只带着戒备的小猫，裴锋爵貌似一只不知道如何友好接近的大猫。
　　最后还是那只想靠近的大猫先悄悄伸出了爪子：“你会跟着我奶奶回家吗？”
　　裴锋爵终于问出来了这个他想问却几次不得意的问题。
　　玺秀的戒备全然消散了，无影无踪，有的只是戒备无效直接被重伤的创口被他紧紧捂住。
　　只见屋子的孩子笑着，他说：“我的家在香春居。”
　　一开始是看见玺秀如常爱笑，之后是听见他的经历，再来是看见他独自哀伤，然后是看见他又精力旺盛地嚷嚷，最后是看见他又笑着说没事。只不过这次不一样了，这次裴锋爵看出来了那笑容之下压着的是什么。
　　“跟我走吧。”裴锋爵柔笑，眼眸里是从来没有流露过的心疼怜惜，“以前你说是因为我奶奶的养育之恩所以心甘情愿留在这里，不管现在你知道以前发生的多少事情，你是不是该继续为了那份‘养育之恩’？陪我奶奶一起，回家。”
　　玺秀对青鱼是不给任何施舍与威压地给予帮助的阶梯，裴锋爵对玺秀是给出一个项圈，让人自己钻进去，被他带走。是裴锋爵过分么？是玺秀比青鱼还犟。
　　“我的家在香春居，裴少，我亲娘是老鸨，是她把这里给了谭姨，谭姨回家就好，我不能走。”
　　“我都知道，都知道了。”裴锋爵终于走进玺秀的房间里，“这里已经给了青鱼，不需要你去撑这里，你跟着我们回去，你的亲娘一定不会希望你一直留在这里。好吗？”
　　“我不能把这里留给青鱼姐姐一个人去撑，我不能就这样离开，我不想去，裴少。”
　　这声音里的倔强又含着哀求的意味，实在让人不知道如何抵抗。
　　转眼间，想忍着不哭的玺秀终于还是在裴锋爵面前泪流满面。
　　裴锋爵似乎是第一次觉得自己无能，确凿的是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无能。应是心中有愧，抱着这颗喜欢玺秀的心，他连想抱一抱玺秀，都怕被院子里那些人看见之后无法收场。


第五十一章 三十年河东河西还是那条河
　　院子里的三位都走过来了，谭珠雁也因为他们两人的氛围悲恸至心，近来显然苍老了许多的眼周湿润，掩面欲泣，儿媳妇抚背带来慰籍。老妇忍住了自己的情绪，她怜爱道：“小锋，玺秀执意要留，我们也不能逼迫，这孩子重情义，他既不想愧对他死去的娘，也不想抛下他这里的姐姐们。”就这样说着，谭珠雁走过去把比她矮了稍稍的玺秀搂在怀里，颇有破涕为笑的形态，她微笑着低头看玺秀，“我们玺秀最乖了，他这样选择了，就会按照他的决定去过，我们要相信他。”
　　裴锋爵被自己奶奶的行为岔开了神，这会盯着低头静默的玺秀，心里微微恼火：长这么大还被长辈搂胸前，怎的能如此淡定？不羞不臊。
　　最后谭珠雁依依不舍跟玺秀告别，忐忑不安地跟着亲人们“回家”。
　　入门大院里提着笼子四处遛鸟的裴鼎等候已久。
　　初识时，他风华正茂，她是二八女郎；相恋时，郎情妾意，夫唱妇随；分离时，他官帽加身头角峥嵘，她独自离家凄凉无助。
　　此重逢，他是提笼老翁，她是朴素老妪；一个人难掩瞠目，一人看似从容。
　　终于还是老翁先开口，他声音微颤，眼睛直直盯着那三十多年未曾谋面的妻子，“回来了……”
　　他以为年轻时的雁儿一去不复返，可今却见着一个与他这几日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时所设想的面貌不同的人柔笑而立，她没有满面扑粉，她没有满头带珠，她没有雍容绸缎……
　　裴绩动容，已经不知道时隔多久没有见过父亲流眼泪了，要知道父亲似乎在三十多年前终于饶过自己之后，就一直强硬不受困扰。
　　果然，解铃还须系铃人，解穴还须点穴人。
　　“回来了。”老妪虽常常偷看丈夫班师回朝骑马回府时的模样，所以正面重逢不至于太大刺激，可对方声音，她也是三十多年来，第一次听。
　　“你……你倒是没有太大变化。”裴鼎由衷感慨，他说话时，那隐隐约约有些驼了的背，被他撑起来，变得笔直。
　　三十年，物是人非，可看在一些人眼里，改变不了太多，“没有太大变化”这种想法是发自内心的。而这句话也让谭珠雁悄悄松了一口气。
　　裴鼎并不知道妻子只带来了一包裹，里面全是比裴锋爵还年长的简单衣物。
　　那时老妪当着大家的面说：“香春居的东西，除了玺秀这孩子，其他的我都不要，只要带上我自己的就行了。”然后玺秀帮她取下发簪步摇，梳了长发，又以一只木钗子束于身后，老人家褪下了青楼老鸨的行头，换上压箱底十余年的衣物，一身粗布，一身坦荡。
　　裴绩恰当地插话道：“父亲母亲，那你们聊，我就回自己院子里了。”
　　裴少爷带着妻子退下，手舞足蹈遣散了一众不多的围观仆人。
　　裴鼎把鸟笼子放到了地上，笼子里那黄色的小鸟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还是打击，主人的手一离开鸟笼，它便疯了似的，尖叫着扑棱翅膀在狭小的空间里横冲直撞。
　　“什么时候养的？”谭珠雁好奇问。
　　裴鼎走过去，尽量让自己自然地去牵妻子的手，他道：“五年前，买来逗孙子，孙子对鸟没有多大兴趣，就又丢给我这老头子逗弄。”
　　“是绩儿去西洋的时候。”
　　裴鼎微微诧异，“你怎么会知道？”
　　“我留在暨城，只是没有让你们知道，一直都有留意府里的事情。”
　　裴鼎一再控制不敢动一分的那只手还是忍不住抖了一下，被他牵着的谭珠雁被逗笑。她本意想让那些过往当作一地尘土，一场雨后便尘埃落定，可她其实没有想到，裴鼎跟三十多年前的他，一点没变，一样是个不太圆滑的老实男人。
　　她反客为主，主动牵好了裴鼎那只形合神不敢合的手，“当年发生了什么，你想知道吗？”
　　“想。”裴鼎斩钉截铁。
　　谭珠雁问：“那你先回答我，你这些年，是不是一直都在气我？”
　　裴鼎默然。他没资格气雁儿，这么些年雁儿过的是什么日子，就算现在她谭珠雁要拿刀砍了他，他也一定不会眨眼地等着妻子的刀。
　　“其实从儿子跟我说你在等我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果然在气我，不然以你的性子，你既是还有心于我，便一定不会任由我被你那位陆千金逼走。你一定是认为我是自己离开你的，然后生气，还气坏了身体，那个时候陆明珠在你身边无微不至照顾你，你便与她好了。对吧？”
　　裴鼎还是没有说话。这一大老粗爷们，气起自己来，连愧对的妻子的手都可以不知觉地捏疼。
　　谭珠雁忍着，继续说：“这些年，你一定是把那位陆千金当作救苦救难愿意收留你们这对被抛弃的父子俩的活菩萨了吧？”
　　裴鼎脸色已经铁青。他两只手都捏得很紧，却还不知道自己左手捏着的是谭珠雁的手。
　　裴鼎只是暗自想了一件事情：裴绩那混小子可真像他娘。
　　谭珠雁咬牙深呼吸，“现在，老元帅您，该是知道真相的时候了。”
　　裴鼎震惊望向谭珠雁，却察觉她脸色不对劲……
　　谭珠雁无奈，用眼神指了指他们俩牵着的手。
　　那三大五粗的老汉着急地为妻子通红的手吹气……
　　“其实我没打算跟你说当年的事情。”谭珠雁看着裴鼎低下去的头顶道。
　　裴鼎一心救赎，哪里管的着妻子在说什么，见手中的那只比以前老了很多的手掌，裴鼎慌神，“用不用去擦药？该擦点什么药？”
　　谭珠雁抽出她的手，语重心长道：“捏红了而已，不用擦药。你听我说吗？”
　　裴鼎：“听！”
　　可谭珠雁却说：“我不想跟你说过去的事情，陆明珠已经死了，你没必要知道那些事情去对她改观。”
　　“你真的不计较吗？是我对不起你。”
　　“怎么可能不计较，我恨她。当年有她父亲撑腰，她的权势很大，我是被逼无奈只能离开。我可以替她隐瞒当年的龌龊事，但是我不能不恨她，是她让我离开你离开儿子，是她取代了我，让我永远只能在暗处偷偷看你们父子俩，是她让我连孙子都不能抱，现在孙子都那么大了……”
　　裴鼎颤抖着嘴唇，抱了谭珠雁。
　　“你说的没错，是你对不起我，是你不相信我，我们几年的感情，你不信我却去信一封被逼迫写下的书信。你找我，才找了多久，找不到之后你居然就以我有意躲你这样的混账理由不要我，你居然真的娶了那个女子，你居然跟她成双成对，你为什么还要等我回家……裴鼎，你混蛋！”
　　男人紧紧搂着妻子，两人哭在了一块。
　　“你都这么老了还是那样气人，直到现在都还怀疑我担心我，怕我身在青楼，怕我沦为娼.妓，你个负心汉，你不是人……”谭珠雁痛哭，几欲缓不过气。
　　正是这一句一句咬牙切齿的话，正是谭珠雁敞开心扉说她很委屈很无辜，说她痛恨陆明珠，她一字一句，把三十多年的冰块隔阂一块一块地敲碎。
　　哭出一条黄河的两个人，在气氛升温到沸点时，开始逐渐真正回到从前的样子。
　　这是一段不同寻常的感情，谭珠雁是小女孩的时候，跟刚认识的裴鼎情投意合，不久就结亲生子，从她十五岁到现在五十四岁，三十九年的光阴，两个人依旧保留着对彼此最初那份纯净的爱意。
　　至此，不亏不欠，白头偕老。


第五十二章 忧郁的裴锋爵
　　裴锋爵当下很忧郁，他又上树了，又一次眺望那座楼，越发觉得自己想念才告别不久的玺秀。
　　刚才离开，玺秀红着眼睛，硬是没有再掉眼泪，跟谁挥手告别他都没有再哭，可是裴锋爵却依旧很是心疼他那双红红的眼睛。最后裴锋爵跟玺秀光明正大说了一句：“又不是以后见不着了，你不愿意来我家，我就到你家。”
　　“哎。”树上的少年带着一胸腔忧愁躺下去，望着天空遐想，他说话没头没尾，只有他自己知道来龙去脉，这会儿他满是沧桑道：“谁知道呢。”
　　谁知道以后两个人会是什么样子，谁知道这份感情能不能凝为实质？
　　裴绩来了。他热衷于抓儿子的小辫子，裴锋爵一爬树，他就要过来行侠仗义把混小子拉扯下来老实站好。
　　“吼！”裴绩悄无声息走到树下，然后便是一声大喊。
　　裴锋爵被惊得不轻，差点连滚带爬从树上下来。
　　“爹！”
　　“叫什么叫，谁让你又跑树上看风景了？”裴绩理直气壮。
　　裴锋爵跳下树，站稳之后整理衣襟，郁闷指控：“现在长大了还不让爬树吗？”
　　“跟长大不长大有什么关系，爬树这种小猴子干的事情你做来干什么？”
　　裴锋爵压下那呼之欲出的诚实回答，不跟他爹一般见识，自顾自走向卧房。
　　这似曾相识的待遇让裴绩差点心痛而死，他提着蔽膝快步追上去，追进了房间，他劈头盖脸就问：“你最近怎么回事，有什么事情不能跟为父分享一下？”
　　“嗯？”裴锋爵给自己跟父亲都倒了水，一脸茫然，把水杯递给裴绩，问道：“什么怎么回事？”
　　裴绩偷偷回忆了这几日儿子让他觉得古怪的地方，最后得出结论，他问：“是喜欢上青楼的人了？”
　　裴锋爵呛到了。
　　“这孩子，淡定点。你爹多开化，虽然你娘跟你爷爷可能都会很大意见，但是至少我们父子俩可以聊聊嘛，我不跟保证我一定站你这边撑你，但是如果你跟那女子——”
　　裴锋爵咳得更猛烈了……
　　“是真爱，那我也一定不会当拦路石去拆散你们。”
　　咳嗽的声音终于消停了……裴锋爵艰难地抬头瞅了几眼他爹，想了半天似乎是终于放下防备，他问：“这种不被人认可的感情，可以要吗？”
　　猛遭一爆栗，裴锋爵闷声抗下。
　　“感情只要至臻至性，就不需要搭理旁人的批判，更何况你居然问我可以要吗，儿子，感情不是一件随身携带物品，想要就带上，不想要就丢到一边。”
　　“爹，如果所有人都不认同我的感情，我就算真的跟他在一起，也不会快乐。并不是我想要风流倜傥就可以永远保持尊贵优雅。”
　　裴绩讶异地滑稽地看了看儿子，忍着笑意调侃他：“什么时候学会这样说话了？”
　　“……”裴锋爵不想说话。
　　儿子不接话，也就打断了裴绩开玩笑的心情，他恢复正色道：“首先你自己先想好，对那女子是不是真爱，你要知道青楼的女子虽心地与别的女子不会有什么差别，但是身子清白这是不可逆转的现实，你该明白她们跟其他男人有过肌肤之亲。我学得的文化告诉我并不能歧视娼.妓，但是现在作为你爹，我也说句坦诚的，我看别人是可以言之凿凿说妓.女也是人，但是你问我愿不愿意自己接纳妓.女，你爹做不到。”
　　断袖与娶妓，能否一概而论？
　　“如果我自己这里完全接受，不介意，那么外人的眼光指点又该如何？更何况还有爷爷跟娘亲……”
　　裴锋爵这就让裴绩彻底地肯定了儿子喜欢的是妓.女。
　　裴绩忧愁道：“你觉得喜欢她很难对吗？”
　　裴锋爵目光幽深，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有回答。
　　这操心的父亲良久思虑之后，给了儿子一剂他自认为的定心丸：“如果在考虑到了这么多艰难困苦之后你还是坚持要喜欢那女子，到时候你娘跟你爷爷，我会帮着说服，也就是说，我决定站你这边了！”
　　裴锋爵始终没有说清楚他受的真正煎熬。
　　“你要争气啊儿子，没什么大不了，不该总是愁眉苦脸，好好的脸都被你整拧巴了！”
　　裴锋爵直接送裴绩出门，他说他要睡觉了。
　　裴绩一脸懵站在门口，感叹是当真不懂儿子的心了。
　　屋里，一张舶来大床搁在屋子中央，这间屋子的主人趴在床上，侧头看屋里的物件，看来看去不知道自己可以做点什么。
　　从前有两位家教老师上门教学，虽然就算裴锋爵没有提前结课，就算是如常一天一天看书做题挽弓射箭骑马举重，到了这个时候，这一年的教程也该已经结束了，该是两位老师各自忙碌，裴锋爵则自己学习练习自己跟自己玩到新的一年。
　　他的卧房中有一张大书桌，就在他的大床旁边，练字练画专用，这大书桌还是裴锋爵电报他爹要他爹帮忙设计定做的。
　　从小时候一间小少爷房，到长大之后这间小少爷的房，裴锋爵的房间不知扩建改造了多少次，就如他发自内心说出来的那句被取笑的话——他活得尊贵优雅。
　　裴锋爵趴着盯那些悬挂着的毛笔看了半天，然后又换个位置看向笔筒里的铅笔、看向桌面上刚铺上一两天的宣纸、看向那一方浸泡墨汁的砚……
　　跟玺秀一起住的时候，玺秀白天都是有空的，他们俩会一起看书写字，玺秀不懂的直接可以问他，也曾好奇地用他的物件写字，那时玺秀睁开眼睛惊叹：“这墨好滑啊！”
　　“噗……”回忆起那个时候没有半点想笑的事情，裴锋爵笑出了声。
　　笑意还挂在嘴角，可心中的忧郁却厚重浓郁了几分，越是喜爱，越是难以决断，越是难以决断，越是进退维谷，甚至开始怀疑自己那份感情是不是应该存在。
　　裴锋爵没有玺秀那份底气说他喜欢一个男人，不是他胆子小，不是他怕麻烦，甚至他不惧亲人还是路人的反对，他越来越怕的是他自己的心，他怕他对玺秀，不是普普通通的说一句中意就可以携手过一世。


第五十三章 
　　香春居如常开张，这是香春居改头换面的第一天，尽管从外面看来，一切如故。
　　青鱼的装饰不同了，虽然年轻女子皆爱秀美，可身着成熟韵味服饰的青鱼，却觉着这才是青楼里她的归属。
　　“欸？谭妈妈呢？”汉子东张西望。
　　“谭妈妈已经把香春居交给我了，黄大哥，你今日过来，可都是我招待了。”
　　被叫做黄大哥的汉子眼瞳有一瞬间的紧缩，然后就掩饰性地干笑几声，他还想试图能得到谭妈妈在时可以磨来的便宜，就已经被青鱼先发制人打断：“香春居的女子没有便宜货色，我们都是真心服侍各位，也该各位至少在报酬上真心相待。”她面带微笑，却有盛气凌人的气势压人一头。
　　黄马果这会面子上肯定是过不去了，但是他不敢做什么，第一是青鱼所言句句在理，第二是别人蹭吃蹭喝，他黄马果却常年来这里蹭女人，心里本就虚着。于是他心中有怨气地看了几眼青鱼，灰溜溜就离开了，离开前倒是说了句让青鱼差点真心发笑的话，他道：“贵就贵，大不了少来几趟，下次攒钱就点你，我们真心相待！”
　　不是嘲讽笑话黄马果，而是突然间明白了为什么以前妈妈总会对黄马果宽容，至少这人在行风月之事上，是被香春居姐妹们都夸过一两句的人，想必……只是没钱而已。
　　在这种真正的身不由己的地方，妓.女们如果可以在房事上被善待，那便是莫大的恩德了。
　　青鱼基本上跟所有老客都打了招呼宣告香春居“易主”，对少少第一次来的新客人，她则再也无需做出半点娼.妓姿态。
　　月桂正拉着玺秀讲悄悄话。
　　“妈妈为什么离开了？”
　　“你不跟着妈妈走吗？”
　　“怎么就把掌事的位置留给青鱼那小骚娘们了呢？”
　　前面玺秀都得当地做出回复，可月桂得了便宜还卖乖，她对青鱼的用词称呼使玺秀无法作答，他抬头看了看月桂。
　　月桂被孩子那双纯净的眼眸看得心虚，无奈改口道：“行行行，你青鱼姐姐！”
　　玺秀的眼神审判这才罢休。
　　“青鱼姐姐可以当好老鸨。”
　　月桂怔愣片刻，看看玺秀又伸脖子看看外头的青鱼，她酸里酸气说：“谁都可以当好啊，我也想当着玩嘛。”
　　玺秀笑了笑，他也看向青鱼那边，而后轻声道：“月桂姐姐爱玩就好好玩，青鱼姐姐愿意挑起担子，我能帮她就帮她。”
　　身材丰腴皮肤白嫩的女子奸笑着把玺秀揽入怀里，让自己波澜壮阔的胸前物紧紧贴孩子身上，满脸知足，“我们玺秀最乖了！”
　　比月桂矮小所以轻易被月桂拉过去埋到胸前的玺秀，差点就喘不过气，好不容易从月桂那柔软的两颗球里挣脱开来，他心无旁骛道：“月桂姐姐，你也多帮着点青鱼姐姐可以吗？以后不要说她坏话了，她虽然没有跟你当面计较，但是心里一定不好受。”
　　月桂被抬头望着她的玺秀弄得心猿意马，觉得她就要爱死玺秀小弟弟了！为了防止自己真的做出点什么过界的事情，月桂十分不舍得推开玺秀，她如同在告别新婚夫君那般拎出一条手帕往脸上假意点了几下。妥协在孩子不依不饶的眼神里，她终于恢复正常放下手帕，别样风情地翻了个白眼道：“听你的！”
　　玺秀心满意足地离开了。然后听见月桂在房间里喊：“我要接客！快快快，谁都可以，那两个没有过来就算了，帮我接个壮实的过来啊！”
　　玺秀顿了顿脚步，然后又飞快走起来，心想：月桂姐姐又要玩了，不过这次不是吴老爷跟王大爷，那我就放心了。
　　上次与青鱼聊天，玺秀终于捅破了一层自我保护的屏障，他直面了香春居这所勾栏之地的龌龊不堪。自那之后，很多事情他都想明白了，比如他对这里的姐姐们越发地喜欢了，以前大多是因为叫了一句“姐姐”，日日相处，所以从不会对姐姐们有恶意，只有一种类似亲情的联系，而现在，这份联系里多了很多以前没有的感情，有怜悯，有尊重……
　　香春居里，玺秀目前知道的有已经离开的紫兰、有已经当上老鸨的青鱼，她们俩身为妓.女，却并不开心。
　　玺秀的脚步轻快，走到青鱼身边与她低声说了月桂的话，青鱼没有刻意隐藏，嗤之以鼻道：“她是不是因为我当上妈妈所以心中不悦？”
　　玺秀无奈，为月桂辩解了一下，也没说太多，毕竟青鱼跟月桂已经明着斗了太多回，连玺秀都不在意她俩的矛盾了，不过玺秀跟其他人事不关己的态度不同，他正谋算着要让两位姐姐慢慢磨合。
　　“那就让东厢房那位去找她好了，不过那位不一定愿意跟着她在楼下闹，你给她说说。”
　　玺秀点点头，朝东厢房望去，却见着了一个跟自己潜意识里认为的人很大差别的男子。不肥腻，不邋遢，不粗糙，大致可以算得上一个端正的男人了。玺秀偷瞄青鱼那大义凛然的脸庞，悄悄露出了笑容。
　　“这位爷，这边请，月桂西厢等候服侍。”
　　男人点头，看了眼玺秀后站起来，示意玺秀指路。
　　玺秀把人带到，提醒了月桂这是位新客，第一次上门，如果他不愿意就带他上楼去，结果猝不及防被脑子拎不清的月桂搂过去亲了一把……玺秀像受惊了的兔子落荒而逃。
　　不远处瞥见这幕的青鱼暗暗记了月桂一笔，不说谭珠雁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要护好玺秀，不让月桂太接近玺秀，且说香春居本该是玺秀的，月桂本就让青鱼很看不惯，青鱼也已经对月桂刚才的举措很是不满了。
　　二楼，不知道自己被新上任的老鸨盯上了的月桂，这次泄欲不成。她果然没有看走眼，长得人模狗样的男人，一般能力都不行！别看今儿个这人人高马大，长相端正，下头那小兄弟跟火柴一样，最重要是根湿火柴，没得指望它能点出来火星。但是有一点月桂看走眼了，她虽然不喜欢跟这种战斗力的男人恩爱，但是哪怕不情不愿做样子她也得做着，却不想今日这人才动了一会就自己停下说太累了，然后一脸怪异地笑着就离开了……
　　这一天空闲下来，大家都聚在一起谈论闲事，而今儿个最让人愿意拿来咀嚼的闲事，无非也就是前老鸨跟着裴家少爷少夫人去裴府干什么？
　　大家坚信裴锋爵跟老鸨有一腿时，只是一起看见了两个人进一间房不到半柱香时间，便言之凿凿仿佛亲临那“有一腿”的现场，而今人家当真弄出点实质的表明这两个人有很大相干，他们却都同气连枝推翻了之前的猜测，觉得前妈妈跟裴小少爷不可能真的有一腿，否则裴少爷少夫人再怎么通情达理也不可能亲自接了位青楼老鸨回家。
　　于是，香春居里密密麻麻、窸窸窣窣，粗哼娇吟之下的每个角落都是这样的声音：谭妈妈跟元帅家到底有什么关系？
　　玺秀今日干活格外起劲，连游窜的速度都能再提高一些，他跟那群三大五粗的伙计向来合不到一起去，听着大家时不时像蚂蚁接头触角般讨论几句，他都直接置若罔闻了，若是有人拉着他一脸邪笑以不堪的言语询问谭珠雁的事情，玺秀则是直接说了句：“谭姨是元帅夫人，你这样侮辱她，我会跟她说的。”
　　闻者吓得两股颤颤。元帅夫人那是多么大的头衔，更何况在一年前，可一直都有一位名正言顺大家都知道的元帅夫人坐镇元帅府，玺秀突然间告诉人他日日见着的青楼老鸨是元帅夫人，他那是打死也不会信的！只是这些让人打死不信的话出自从来不会耍滑头的玺秀……那伙计既不敢不腿抖，也不敢把这种消息散布给同伴，毕竟这事如果是假的而他却当真了去通风报信，等大家伙知道真相时，他的脸可丢光了。
　　玺秀可没有顾他人的复杂心思，他忙前忙后，被好几个姐姐拉去讲青鱼的悄悄话，只得一个一个抚慰与开导，幸得玺秀喜欢的姐姐们全是好人，她们至少不会当着玺秀的面，当真动了歹意。
　　夜至深，香春居依旧满堂灯火，只是静了下来
　　青鱼知道今晚是最艰难的一夜，谭妈妈没有时间跟其他人宣布把位置让给青鱼，甚至没有要离开的任何预兆，到现在，哪怕是青鱼自己，也有一种匪夷所思的错觉。她望着已经无需她坐镇陪笑的香春居，多年来习以为常的孤独感油然而生，这次觉得熟悉又陌生。
　　她叫来了玺秀。
　　女子柔声问：“困了吗？”
　　“不困的。”
　　“就快换班了。”
　　“嗯。”
　　“玺秀，你跟裴小少爷……？”
　　玺秀像是被揪了一下嫩肉，心中一惊，慌张回答：“已经没事了！”
　　且不论玺秀的真实身份跟他未来要背负的责任，单讲在玺秀明明白白说出心意之后裴锋爵的反应，玺秀也已经不愿意再去纠结感情之事了，他想就这样当是什么都没有坦白，让感情顺其自然。
　　青鱼想到了她今天从窗户看见的裴锋爵，又在玺秀明显感情不顺的反应之后，想到了许戈。她眸光黯淡下来看已经走去擦桌子的玺秀，暗暗自嘲：连自己的感情都一塌糊涂，还管的着他人么。


第五十四章 爱情这杯酒
　　玺秀睡到日上三竿，早饭没有吃，只赶得及吃午饭，但是午饭时间也还有一会，于是他想起裴锋爵拿走了他的《石头记》。看完的书籍都已经归还回去，只带了一本《石头记》，这下什么书都没得看了。
　　既然已经睡足，也便不会再躺下睡觉，玺秀想了想，套上棉衣，福至心灵，带上一袋东西，从后门走出院子，看望他的朋友们去了。
　　这里的老鼠是真的少了，流浪狗倒是多了去了，玺秀捧着已经湿掉的干粮，不敢先拿出一块去刺激那些饿肚子的动物，而是把东西捂得紧紧的，绕了几圈，直到那两只流浪狗都对他没有了期待，他才行云流水地打开纸袋把干粮放地上然后后退十步。
　　“嗷嗷”的叫声有些嘈杂，狗吃饭的时候发出来咕噜咕噜的响声，使玺秀心满意足，仿佛吃饱饭的是他。
　　在孩子观望两头犬进食时，却意外发现了躲在板车车轱辘边的小猫，那小猫缩成一团，也在看那边吵闹的进食现场。
　　时不时有人路过这里，盯玺秀像在看傻子那样，估计他们心里是在想：哪来的疯子跟恶犬为伴。
　　玺秀蹑手蹑脚地走近板车，小猫害怕他，只是因为那里已经是巷子尽头，没路可走，所以小东西哆哆嗦嗦地盯着靠近的玺秀看。
　　“是刚出生吗？妈妈呢？”玺秀轻声问道，自然知道小猫不会说话，于是他自问自答，“可能是走散了，是不是饿了，想吃东西吗？”
　　“喵……”小猫仿佛知道玺秀在跟它讲话，“喵”一句作应答。
　　“哈哈。”玺秀转头看了看那边两头犬的情况，见他们已经风卷残云把零食连同纸袋一起啃了，又小心翼翼低头跟小猫对话，“我没有粮食了，带你回家好吗？”
　　“喵……”
　　这一声婉转的猫叫，实在听不出来是在羞涩地拒绝还是在愉悦地赞同。
　　玺秀自然选择把它看成是在赞同，他伸手要去抱小猫，却发现小猫突然间身子抖动得厉害……转头看，是那两只狗过来了，人类看不懂狗的表情是凶恶还是平常，而且他们倆的尾巴都没有什么反应，玺秀分辨不了他们的来意。玺秀喂两只狗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他们不是疯狗了，只是看小猫害怕的反应，他也不禁提心吊胆起来。
　　“嗷呜……”一头犬停下低吠。另一头随之止步。
　　他们并没有恶意，相反似乎是过来答谢玺秀。
　　玺秀暖暖一笑，朝它们两个点点头。两只狗像是有灵性，这之后便掉头离开了。
　　两头大狗有灵性，车轱辘边的小猫却没有，玺秀要抱它，它溜到了一边盯着玺秀，人说一句话，它也“喵”一声，就是不肯被抓住。
　　与此同时，一处小公寓里，猫与犬，惺惺相惜，灵肉合一。
　　玺秀怕刚才那副场景，如果小猫真的遇到了恶犬，那就很让人担忧了，所以他努力却不被认同了一会之后，便直接强行爬进车底把那小猫堵在手掌心了。
　　小少年抱着一只通体黝黑的小猫回了香春居，从此小猫便住在了香春居，它有了一个名字，叫做：囡囡。它是一只男猫，却遭不会认小猫性别所以胡乱起名的玺秀小儿耍无赖不肯为它改名。
　　“囡囡，你饿了没有？”这是玺秀第三次问这个问题了，而人家囡囡明明一盏茶的功夫前才吃过。
　　“囡囡，你跟青鱼姐姐的橘猫玩吗？那只猫好像还没有名字呢。”
　　后院里，出生没多久的小黑猫躺在一个布篮子里，懒洋洋地在晒太阳，玺秀则趴在一边看着它，自言自语。
　　青鱼抱着她的橘猫从新房间里出来了，听见玺秀毫不见外地一口一个“囡囡”，笑得开怀，“你真的不给它改名字吗，它可是只公的呢。”
　　玺秀端坐起来，向青鱼怀里的橘猫打招呼之后认真道：“已经取了名字，总觉得这就是它应该有的。”
　　青鱼失笑。
　　“青鱼姐姐，你的猫起名字了吗？”
　　青鱼如临大敌：“我自己起，你可不要帮我取名！”
　　玺秀赧颜，摸了摸囡囡的黑毛，“天有些冷，它又还小，我想等过几个月，春天来了的时候再帮它洗澡。”
　　青鱼点头认同。
　　橘猫发现了同胞，叫了起来。
　　囡囡懒洋洋睁开眼睛看了眼橘猫，又视若无睹地继续趴自己的太阳浴。
　　玺秀：“……”
　　仿佛看见了囡囡长大后是个什么脾性。
　　青鱼倒是没有见怪，笑着说要给她的猫起名，最后犹豫了好几个名字，决定就叫“喵喵”了。
　　三个月大的橘猫“喵”了一声。
　　他们一人一猫在闲聊时，一位不速之客进来了。
　　这次裴锋爵是从正门敲门进来的，他有光明正大的理由：还书。
　　看见玺秀跟青鱼两人坐在一起谈笑风生，虽然知道没有那么一回事，可心里还是免不了要像被蜜蜂蛰了一口那样，裴锋爵只恍惚了一瞬便恢复正常，他举起手里的书本，丢过去给玺秀。
　　玺秀接住抛向他胸口的那本——《红楼梦》。
　　“你那本《石头记》应该是正品，但是太旧，而且那个是直接搬录原著没有译文，你看起来应该比较费劲，”裴锋爵指了指玺秀胸前，“看这个吧，我的珍藏，里面的译文备注都对你比较管用。”
　　《石头记》已经不薄了，裴锋爵丢过来的这本《红楼梦》更是厚出天际，玺秀咽咽口水，他也说不清是恐惧还是渴望，只能先诚恳地朝裴锋爵鞠躬谢过。
　　裴锋爵并不喜欢玺秀这样对待他，之前的一个月那种相处模式才是他最满足的。
　　高挑少年点点头，目光轻轻扫过在场的两人两猫，不再说些什么便调头想离开，却被青鱼喊住了：“裴小少爷！”
　　裴锋爵回头，直视青鱼，眼里有不可挑衅的高傲。
　　青鱼忍不住扯出苦笑。她不让自己过多悲伤，“裴小少爷，我只是知道玺秀刚养了一只猫，所以抱着我的这只，算是过来串门而已。”
　　裴锋爵眸光沉了几分，点头低声说好，却也不知作何想，便继续刚才被打断的事情，健步离开了。
　　玺秀没看懂。青鱼也没心思教他懂。
　　离开香春居的裴锋爵既不想回家，也没心情闲逛。他便只想到了李佩。
　　小公寓里。
　　由于李佩这几天一直在忙学校的事情，没空见刘宇杨，所以当他终于有空招待天天蹲他家门口的刘宇杨，刘宇杨就化身为狼，这是第一次他想把李佩整个人都啃碎咽进肚子里，化为己有。
　　李佩被刘宇杨解开了上衣的时候还没有觉得不妥，可当刘宇杨接下来就开始解开他袭裤的裤带时，李佩急了！
　　“你要干嘛！？”
　　“爱你。”刘宇杨干净利落，扬长了脖子吻李佩的下巴。
　　李佩提着裤子慌忙要逃，刘宇杨将人紧紧压在身上，喊李佩放开那双抓着裤头的爪子。
　　李佩不肯，情真意切地说刘宇杨这是强.奸，刘宇杨反问：“让双方都期待的性/事算哪门子强.奸？”
　　李佩居然被刘宇杨一句话弄硬了……他心里扇了自己一巴掌，问自己能不能矜持点，就算就爱这样的刘宇杨，也不能太丢面子啊！
　　心里骂归骂，李佩的身体还是很诚实的，再也没有反抗了，他也开始帮刘宇杨脱衣服。
　　“还好我妹今天去姑妈家了，刘宇杨你是早有预谋吧！”李佩的脸搁在刘宇杨肩膀上，感受对方的大手抚摸他全身带过的电流。
　　刘宇杨老实人说老实话：“我不知道你今天有空了。”
　　被强中——李的嘴角是往常一般的弧线，他总是薄唇轻抿为一条水平的红线，可此刻，这条比平日红艳惹眼的线，染着稀薄的醉意，醉这唇的，无疑是盛在以性为名的器皿里的一杯烈酒，令人血脉贲张，陷入其中忘乎所以。
　　李佩紧紧抠住身上人的背，他在这个时候想起数年前的一个场景——
　　大学刚刚毕业，李佩把在学堂该学的书全部反复看完，烂熟于心，而后他开始找稀奇的书册，丰富学识。那日，待到他看完《金瓶梅》，合上了书册，望向窗外的天空，冬季大雁飞过，洒下寂寥，铺垫无际之空。李佩背靠座椅，闭上眼睛清净脑颅里的混乱欲望。睁开眼睛，他在心里问了自己一句话：情/欲/肉/淫，因何而使人痴迷？
　　那个时候他未经性/事，他不懂在性/爱里的人那种愉悦情绪，只是看了书之后，唏嘘感慨，在寒冷的冬季里，倍感萧肃。
　　即便那之后几年有过点见识后，他会自己暗自庆幸：幸好当时是冬天而不是春夏，不然可能真的难耐人性的弱点……这就是他对玺秀的处境，并不能一针见血地指出症结的原因，连他自己都并没有弄懂“性”与“爱”的联系与区别。
　　而现在，第一次真真切切体验这被世人形容得如神如魔的感受，尽管现在在做着颠覆李佩二十五年的认知的行为，但是有了身上那个人，他便终于可以回答了他那年望着灰色天空提出的问题：在茫茫大海里，唯有这样的一艘船，让人落水后被捞起，即使还在海面上晃荡，也不再需要怕被卷入深海。
　　因为曾经得救，呼吸了最忠诚的空气。
　　那杯醉人的神仙酒，从性/爱之杯流向五脏六腑，酒名是“爱情”。
　　这场性.事，轰轰烈烈却又细水流长。
　　——
　　裴锋爵皱着眉头走在路上，皮鞋“哒哒”出声，敲击出独特的节奏，他脑子里很乱，乱得像麻，他本来已经收拾好了心情去面对玺秀了，可为什么偏偏遇上了青鱼也在场，又是为什么他看见青鱼在，即使心知肚明玺秀跟青鱼没有什么，却也还是觉得内心不甘与惶恐……他敢担保，这是他活了这么久，第一次因为一件事情愁困成这样。
　　李老师是他的文化课老师，却是他最聊得来的大龄好友，结果他不打招呼大咧咧去到李佩家里，却发现他家门没关严实，还有一条门缝，里面传来男子的喘息声。
　　这喘息声可并不平常，喘着喘着还带叫了起来……
　　裴锋爵怎么说也去过青楼，自然听过差不多这样的声音，他冷静下来，以为是老师终于找到了女朋友，少年喜忧参半，正要为老师带上门，却清楚听见了喘息声，是两个，来自两个男子的喘息声……
　　他前来讨教的问题，似乎不需要问出口便得到了回答。
　　可是就在裴锋爵自认为遭受了晴天霹雳时，有人向他问话了。
　　“是谁！？”刘宇杨是练过武的，其实对风吹草动的捕捉能力并不差，这会他紧紧扣着李佩腰部的手掌依旧没有放开，反而是扣得越发用力，给李佩的感觉就是刘宇杨像是怕他被门外人抢了去一样。
　　裴锋爵风中凌乱。
　　他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却在意料之外的声音——原来李老师的对象是他介绍让他们认识的刘老师！这样的两个人在一起了，对裴锋爵震撼不可言喻。
　　“刘……刘老师吗……”裴锋爵还是不敢置信地问了一句。
　　刘宇杨放松下来，润了嗓子便想大声回应，可身下听出来裴锋爵声音的李佩却羞得尖叫！他哪里知道这种时候会遇到自己的学生嘛！要是只接/吻摸摸就算了，可现在是他李佩被压着娇/声/喘/叫啊！！！李佩实在受不住这种刺激，又不能再叫出声丢人，他只能一口咬住自家男人的那点——“嘤！”
　　刘宇杨这下完全没有去对付旁人的心情了，他脸色涨紫，又不得把那个咬他的人一巴掌扇飞，最后他只能忍着痛压下身，挺出一记直挺挺的棍/棒，顶得他胸前那副牙齿全软了去，这才发泄了欲/望又拯救了流血的尖点。
　　“回家。”
　　这句话是说给裴锋爵听的。不过裴锋爵早就已经走了，在问完话又听见李老师的尖叫之后，他就赶紧离开了。
　　刘宇杨抱着混过去的李佩去里屋床上，他并不太懂这些，跟李佩交往的这些时日两个人不谋而合地决定多学习再实习，今天突发意外，冲动之下把生龙活虎的李佩弄得怏怏的，他得为李佩清理治愈。


第五十五章 
　　被两位老师一起直接给了最有力答案的裴锋爵同学，心中难平，本该是像之前设想的那样如果李老师认同，那他就义无反顾去向玺秀表白，但他的李老师给出的答案太过粗暴，直接炸懵了少年的心。
　　裴锋爵不知不觉中走到了江边，他对江没有多大想法，只是自从上次来这里睡一晚之后，对这条江的感情有了些妙不可言的变化。
　　这个时候的他尚且不知道玺秀跟着他一起在江边吹着江风睡了一晚。
　　“李老师跟刘老师到底是怎么样在一起的……就算不说性别，可他们两个之前那剑拔弩张的气氛，还是很让人觉得不可思议。”裴锋爵坐在长木凳上，弯腰伸脖子，望江，自言自语，“两位老师一直都是单身，这次进展神速，该不是闹着玩的吧……”
　　自认无法想象两个他尊重的老师又或者说是大哥，互相为了解决需求而干柴烈火一触即发……裴锋爵猛地摇头，“不可能的……”
　　大概是越想越歪，一向洁身自好的裴锋爵，突然间想到了自己跟玺秀赤裸相见的场景……
　　其实不是没有过。他们俩谁对谁都没明显心思的时候，曾经一起溜进澡堂冲澡，当时裴锋爵没有刻意观察玺秀的身体，更没有想入非非，玺秀亦是，两个人洗澡的时候都是正人君子，冰清玉洁。
　　裴锋爵突然想起来一件没有来得及思考的事情：玺秀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难道是发烧喊“裴锋爵”的时候？我好像就是在那个时候喜欢玺秀的……这狡诈的小喽啰……
　　又想到当时玺秀跟他都只脱剩下一个裤衩躺在被窝里时的感觉，又出现些龌龊的淫思，裴锋爵只觉得自己就要疯了！
　　江边，洋装高挑少年从木凳上弹跳而起，直奔——元帅府。
　　裴绩看着面前像是风尘仆仆快马加鞭赶来的儿子，一脸茫然，“儿子你怎么了？”
　　裴锋爵深呼吸之后，把父亲请到自己的房间去请教问题，他并不敢让他娘知道他的心事，因为全家最开明的，无非就是他这位涉猎广泛而有容乃大的父亲了。
　　裴绩坐在裴锋爵房里的椅子上，好奇中略带来些许担忧，用眼神询问。
　　裴锋爵看着自己的爹做了个长吐气，“爹，我喜欢的青楼里的人，不是妓.女。”
　　“……”裴绩仿佛听见他心里一根弦绷断的声音，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第一反应就想到了那个娇小的男孩，玺秀。
　　而儿子之后的话，确实验证了他的猜想，就是玺秀，裴锋爵喜欢的不是什么青楼女子，而是一个男孩子。
　　“仔细些说。”裴绩沉下声音。
　　“我喜欢他，他不知道，但是他也喜欢我，而且已经跟我表明心意了。”事到如今，裴锋爵坦然道，“我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不过看起来应该更像是拒绝，那天我转头走了，没有给他回应。”
　　裴绩问：“是因为性别？”
　　“对。”
　　“可是你喜欢他。”裴绩的声音与脸色都在不知不觉中越发深沉。
　　裴锋爵点头，“但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居然会爱上男人……”
　　裴绩见儿子收敛着的痛苦神色，有些心软，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他试图讲道理，而不是直接把面前这个傻小子痛揍一顿。
　　“我是不是还不曾告诉过你？同性恋，只是很正常的。”
　　裴锋爵怔然。
　　“无论是男子喜爱男子还是女子喜爱女子，还是我们现在只能看见的男子配对女子，这些喜爱，无非都是感情，感情没有贵贱之分，没有是非之辨，你能够明白自己的内心说你喜欢那个男孩子，为父很欣慰。我怕你不止无知地认为同性是畸形的，还无能地强迫你自己不去爱上那个同性。”
　　这是第一次，裴绩说裴锋爵“无知”，说他“无能”，尽管他没有发怒动手教训，可语句里的指责却让裴锋爵如坐针毡……当真已经挫败成如此模样了吗？那个时候给玺秀的回应，是不是也……
　　裴绩凑巧地认同读出了儿子的心思，他又道：“你这样，该多伤玺秀的心？我倒是有些惊讶，玺秀那孩子居然如此勇敢，他比你小三岁，在香春居那个地方，想必见识都都不比你多，却在这种事情上面做出了一种让我激赏的风度姿态！儿子啊，这个小男孩可得好好把握啊！”
　　裴绩讲了很多话，有铿锵有力义愤填膺的豪放语气，也有娓娓道来苦口婆心的肺腑之言，终于，裴锋爵的一团乱麻感有了捋顺直的时候。
　　“可以让爷爷他们知道吗？”
　　裴绩的笑脸一收，左右衡量了一下，“儿子，你们还小，可以先好好处着，到你们长大了，腰杆够直了，就算你爷爷奶奶还有你娘都不同意，那个时候你们两个也不会太无力。”
　　他伸手拍裴锋爵肩膀，补偿一句，“再有，为父会支持你的。小子眼光不错，我儿媳妇可以的！”
　　“噗呲……”那一巴掌随着语句按向肩头，仿佛是一记猛击，裴锋爵无奈地擦了擦嘴边一点自己猝不及防喷出来的口水，“爹，你就这样看好我们？”
　　裴绩意味深长看了一眼儿子，挑起嘴角故作悬念，然后提起他的蔽膝迈过门槛扬长而去。
　　幼时，父母亲的陪伴是最多的，裴绩跟秦淑珍对儿子的关心毋庸置疑，裴锋爵五岁之前裴绩都要去大学里攻读学业，裴绩学业完成后就陪着妻子一起带孩子了，他们俩言传身教，而对裴锋爵影响最大的，无非是之后才开始真正教他做人的裴绩。裴绩的学习不拘泥于中国思想，也正是国外那些新颖却切实的道理，才让他做人慷慨而英明，在裴锋爵看来，他爹也只是在“爬树”这件事情上被打折扣罢了，裴锋爵随着裴绩学礼仪，做君子、当绅士，树立人格魅力，区分好坏道义，这样的经历使裴锋爵早已与裴绩建立既是父子又是师生的关系。
　　今天父亲教他“同性恋是正常的”、不敢表明心意也没有遵从内心接受玺秀的告白的他是无知且无能的，是可耻的！
　　裴绩还没有完全离开裴锋爵房前庭院，一道虚影带着一阵烈风从身边蹿过，三十有八可言壮年的男子愣了愣，然后笑出了声，即便知道那已经跑出百米的儿子一定听不见他的话，他还是喊了出来：“我的儿子可不能输给人！儿媳妇也不能！”
　　其实毋须多言，裴绩的深入浅出，裴锋爵早已听了进去。


第五十六章 
　　裴锋爵一路靠着两条腿跑去香春居，即便是这样的天气也已经是汗流浃背，当他杵着自己的膝盖弯腰停在香春居门口时，仿佛这竟是第一次看香春居觉得清新洁净。
　　青鱼跟前任老鸨一般，不会去到大门外迎客，这时她正在大堂中央招待一位常客与之闲聊，当瞥见有一个颇为醒目的身影快步闯入时，她抬头望去，来着正是比一般男子都高的少年裴锋爵，青鱼微微诧异，毕竟裴锋爵白天，也就是在不久前，才来过这里，现在又在香春居开张就业时贸然进入，找玺秀，可这么急又是意欲何为？
　　安得知晓那与玺秀同居一室而互相爱恋了半个月的少年心呢？
　　玺秀在二楼，正遭遇着不为人知的事情。
　　前几日有一男子前来，召了月桂服侍，可听月桂讲述，便是这男子什么都没有干就已经缴械离开，当时女子在饭桌上与同伴讲起这事时笑得把一旁玺秀的猫都吓软了。这男子名为张建，那日是第一回来香春居，本来众人以为他不会再出现了，却不想他之后每一天都来这里，最让人意料不到的是，他来这里找的不是妓.女，而是倒茶跑堂的小伙计玺秀。
　　众人方知，这男子是外乡人，而这外乡人，喜男风。
　　来香春居的第二日起他便明目张胆求爱与玺秀了，全香春居的人都站在玺秀这边想帮玺秀把男子赶走，让大家都不甚其解的是，玺秀没让他们出手，他允许男子的表白，而仅仅是对男子做出了拒绝。
　　只有青鱼知道玺秀没有因被男子喜欢追求而觉得羞耻的原因。
　　这是第五天，男子如常前来，在开门见山却没有被痛打一顿之后，张建看玺秀的炙热眼神越发没有遮掩，这让玺秀很不舒服，他一点都不喜欢有人那样盯着他看。会阻止大家保护他的那番好意，是因为玺秀本就是一个爱慕男子的人，所以只要张建没有做出过分的事情，玺秀都不会去扼杀别人的感情。
　　然而，第五天，张建对玺秀动手动脚起来了。
　　二楼雅间，这是张建这几天过来安分地看着玺秀以来，第一次点了包厢，大家观察男子几日，都被蒙蔽了双眼，看不出男子前头安分守己的君子做派底下的污浊多么不堪入目，他们谁都没有想到玺秀进那雅间倒茶会被侵犯，连同当事人玺秀，也万万没有意料。
　　张建捂住了玺秀的嘴。
　　“玺秀啊，你知道我几天多想你吗？”张建从背后控制住玺秀，玺秀力气比他小得多，如何挣扎都没有办法逃离钳制，感受着耳边伴随热气的恶俗声音，差点吓得站不稳。
　　张建早有预谋，他在被玺秀拒绝的时候，落落大方接受现实，又表现出自己的真心实意，顺着路边给自己搭上一架梯子，说他尊重玺秀，只是爱慕于心，望能理解，说他之后都不会再说爱恋的话语，只求能多看看玺秀……多么情真意切的一番话，在玺秀本人已经不计较男子觊觎的情况下，青楼里的人最多也只会调笑逗乐玺秀几句，大概这就是环境造就，这里本就是荤酒淫肉的地方，即便玺秀是女子们都很保护的对象，可潜意识里那种观念，却是默默浸透着人心的。
　　“玺秀……”男子吐着气，跟月桂一起的时候全然不见的情欲之色，在这个时候尽显无疑。
　　玺秀被牢牢扣在人的胸前，甚至感觉到了后腰那里被一根硬梆梆的东西抵住，他这下腿真的软了。
　　“玺秀啊……”男子发情如猫，他不急切，一句句说话叫着玺秀，他带着玺秀挪动位置，先是走到门边上锁，再是又贴近了几分走向床边。
　　刘建准备了药，他什么都想好了，他知道大家都对他没有提防之心了，玺秀只是一个青楼里的小喽啰，就算这一次之后孩子依旧不能归顺于他，他也不会得到什么报应。
　　药有两种，一种是催情的药，一种，是涂在男性那个之上的，可帮男子快速坚挺。而这两种药，都是他为玺秀准备的。
　　可药都没有来得及用，就在刘建终于愿意先把玺秀绑住不再用下身蹭玺秀时，一阵脚步声从远到近，门被猛然破开。
　　香春居的陈设已经老旧，但再如何老，这紧锁的门也已经被仅一脚踹得破烂，便可见破门而入者的脚劲是多么狠辣。
　　在楼下压着喜色，劈头盖脸就问青鱼玺秀在哪里的裴锋爵，在听见青鱼讲了有男子向玺秀示爱之后，便一刻不停冲上二楼，不顾在场所有人的眼光，他也从没有觉得是他紧张过头，而事实证明他是对的，但凡在慢一点，事情就有可能发展到让他追悔莫及的地步！
　　十七少年双臂能钓千斤重，脚下有雄雄风，他把张建一把抓过怒摔在地，匆匆一瞥玺秀，顾不及床上那小小的一个人多么可怜，只觉怒意前所未有地汹涌，他抬起腿，近十年未曾当真打过人的他，一脚接着一脚，狠狠踹在张建的身上。他不知道他是花了多大力气才逼着自己停下脚的，如果可以，他希望他从未受过以理服人以德服人这一堆又一堆道德仁义的思想，他希望他从小就跟人打架，练出一身一招夺人命的手脚，不需要思考的功夫，一脚出去，就拿了脚下人的狗命。
　　裴锋爵的脸色如铁一般，冰冷而沉重，他抱着玺秀，把自己的外套脱下盖在玺秀身上，把人抱下楼，并无视所有人的眼光，直接目似利剑射向青鱼，“你现在是这里的管事人，我奶奶才把这里交给你多久你就让玺秀出了这样的事情。”，他丝毫不顾及情面，也没有给女子半点空间，声音像是变了一个人那样的沉重压人，“希望能够给我一个交代。”
　　青鱼面无人色。
　　裴锋爵把玺秀带回后院专属的小房间里，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但由于没有多想，而且一心都在担心怀里的人，所以他没有看过床铺就直接把玺秀放到床上。被压着的猫吓到了，人也被吓到了，本来看着奄奄一息的孩子跟回光返照一般，裴锋爵手还没有放下他，他就一边尖叫着一边把腰向上弯了个桥型，直到感觉囡囡已经从他身下逃出生天了他才放心地卸了腰上的力。
　　“……”裴锋爵被突然间猫与人一并响起的惨叫声弄得一头雾水，总归看见这样的玺秀，终于稍微松了一口气。
　　玺秀躺在床上，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既是在感叹自己的遭遇，又是在帮囡囡一块感叹了它刚刚的九死一生。然后才看了看一直盯着自己的裴锋爵。
　　不知道为何，想说话，而开口也仅仅是想叫一声：“裴少……”
　　裴锋爵站着，玺秀躺着，高的那个直接把头放平了跟地面一样走水平线，他稍稍缓过心里的怒气，问道：“你知道你刚才多危险吗？”
　　“我知道。”
　　“那你以后能不能避免遇到这种事情？”裴锋爵严肃地问，“你是不是该考虑一下离开这里了，这里太乌烟瘴气。”
　　玺秀如鲠在喉。这里，确实有些乌烟瘴气，玺秀现在是缓过神来了，可他想，刚才二楼雅间里发生的一切，够他回味几年并为其心惊胆战了。
　　“回答我。”
　　“我……我不会离开的……”玺秀面露愧色，“这件事情是意外。”
　　“你能够确保之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意外吗？”
　　玺秀坐起来，双腿终于恢复了正常机能，这孩子起身的时候还对自己的胆子进行了一番鄙夷。
　　他如实道：“不能。”
　　“那就跟着我走。”
　　玺秀总觉得裴锋爵今天有点怪怪的，不一样了，想到那个情形确实惊险，如果不是裴锋爵出现，后果绝对不会是玺秀愿意遭受的，于是他问：“裴少怎么过来了？”
　　“过来看看你。”
　　“啊？”
　　“怎的，不能看么？若不是我来，你现在会变成什么样子？”裴锋爵气又开始蹭蹭的往上涨，怒气冲冲问：“刚才那件事情你打算怎么处理？那个人怎么办？不行，你不能再待在这里了，青鱼护不了你……”
　　玺秀却突然打断道：“谭姨也护不了我，她在裴家，但我只能留在这里。”
　　裴锋爵想要回话反驳，玺秀却没给他机会，玺秀继续说：“裴少，裴家不是我的家，我知道你的好意，但是对不起，我想留在这里。那个人以后都不会再进香春居了，我相信青鱼姐姐会为我做主的。”
　　两人对视久久，裴锋爵呼出一口气，在把玺秀的想法都认认真真捋了一遍之后，他有点怪自己太善解人意……
　　“裴少，谢谢你。”床上的人抬头微笑。
　　“谢什么？”
　　“谢谢你第二次救了我。”
　　裴锋爵心里百味杂陈，“希望这是最后一次有需要我救你的时候，我真的不想再发生这些事情了……”
　　玺秀也沉默了，过了一会，他开诚布公发出疑问：“裴少，为什么总觉得你有些不一样了？”


第五十七章 我爱你呀
　　“因为你的裴少，接受小喽啰的告白了。”
　　这句话裴锋爵由衷说出，他一路跑来香春居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有谋划，只是确认了目标：跟玺秀在一起。
　　轻轻缓缓，这句话像一片薄薄的绿叶，乘着微风飘飘然落下，倚在了玺秀的心尖上。
　　这被叶子点心头的男孩呆呆愣愣了一会儿之后才说话，他问：“你在说什么？”
　　“……”裴锋爵此刻的内心便要有点忐忑了。
　　对玺秀告白不置可否不做回应的是他，一直回避问题的也是他；玺秀在那之后从没再提起那份感情，从没流露过对裴锋爵的不满亦或是期待。而玺秀表白那日至今，已经过去了十一天……
　　“你……没听清？还是你已经改变心意了？”裴锋爵的心七上八下扑通扑通跳，“如果你已经没有这个想法了，那……不用勉强的……我也只是顺着你的意思去做回应的……你……”
　　玺秀的大眼睛有些微眯，天生深得如同雕刻一般的双眼皮在这种弧度下显得异常柔美，他听着裴锋爵那一堆磕巴的话，说了一句：“你再说一次刚才那句话，我没有听清。”
　　再次开口，裴锋爵异常认真道：“我喜欢你。”
　　刚刚明明不是这句话……但是这句话更好！玺秀就差从床上蹦出来，前面坐床上说话时还隐隐约约会想到那件没有让人得逞的祸事而心底微惊，这下是真的完全把事情忘得干净，他“哈哈”发笑，完全不顾裴锋爵在一旁给他使眼色，自己开心就好。
　　“再笑我揍你。”裴锋爵略显没有气势地说了一句话，然后转身去点亮油灯。
　　其实感情真的很奇妙，明明玺秀这个时候没有直说他的任何回应，明明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表达心意，可仅仅是男孩坐在床上哈哈大笑的模样，裴锋爵就已经不再忐忑不安了，他可以感知到，玺秀的笑是因为他开心了。
　　自然，玺秀开心了，裴锋爵就算返过头变成告白者追求者，也是开心的。尽管之后的裴家少爷回忆这么些事情之后，会愤愤指责玺秀狡诈。
　　被吓跑了的黑猫又回来了，说它不通人性它却能嗅出和谐的气氛，这会儿它安然地躺在玺秀身边，斜视着裴锋爵。
　　玺秀笑着抚摸它的脑袋，向裴锋爵介绍：“这是我刚捡回来的猫。”
　　裴锋爵露出一点嫌弃的眼神瞧着悠哉的猫，“哪里捡的？”
　　“院子外后面那条巷子。”
　　裴锋爵回忆了一下，当初他可在后院墙外蹲了半天，附近的地方都见过了，想起来那处有泔水，其他地方也同样破烂肮脏，裴锋爵皱起眉头，“带回来洗澡了没有？”
　　玺秀诚实地回答：“天气太冷了，洗澡怕它着凉，所以等……”
　　“等不及了，你赶紧把它抱着，我帮你给它洗澡。后边那些地方多脏，你就这样把它带回来放床上？”裴锋爵脸上的嫌弃表情十分到位，一点不给小猫面子，他轻车熟路找出了他以前的旧毛巾跟他早就看不惯的一件玺秀的旧衣裳，长手一挥，“走吧，去澡堂。”
　　小黑猫第一次下水，还是个深水桶，叫得犹如发春，被裴锋爵十分风淡云轻又不忘鄙夷地托在掌心浮于水面，小家伙四肢扑腾乱抓，幸好它没有往裴锋爵手臂挠，不然裴锋爵吃痛收手，遭殃的就是小黑猫。
　　玺秀担忧地看着眼前的场景，伸手为囡囡摸脑袋安抚，忍不住一问：“你是养过猫吗？”
　　裴锋爵抬眸看了眼玺秀，轻轻摆头，“没有养过，但是不就是帮它洗个澡吗，谁不会。”
　　玺秀低下头，心道：我就不会。
　　裴锋爵瞧出来了玺秀的意思，轻笑一声，“你可以慢慢上手，我会经常过来帮你。小猫小狗这些的，如果是直接家养的母猫一生崽就给抱过来养，那就不用太担心，但是这只，后院那块多脏你也知道的。”
　　囡囡应该是适应了裴锋爵的托举，逐渐冷静下来，它是一只年纪很小却足够慵懒的小猫，感受到裴锋爵稳当的手劲，小猫开始变得享受起来。
　　玺秀羡慕地喃喃：“你真的很厉害，囡囡好像很开心。”
　　前面半句话让裴锋爵得意洋洋，后面半句话则让他的脸上冒出三条黑线，“原来开心状态的小猫是这个样子的？”裴少不懂猫，误以为这小猫是向他屈服了，所以病怏怏地任他摆弄，却不想，手上的是只奇猫？
　　玺秀点头，“囡囡开心的时候都会眯着眼睛像是在睡觉。”
　　裴锋爵听完若有所思，偷偷把两根手指加紧，掐起了小猫的一块肉。
　　“喵嗷！”
　　囡囡炸毛了，惨叫一声的同时竭力扑腾全身意图逃脱魔爪。
　　裴锋爵轻轻地笑着，他没有用多大力气，没想到小黑炭却给了他一个他想看见的激烈反应，不过也没有再继续捉弄小猫，敷衍搪塞了玺秀之后，便把小猫从热水里捞出来，包上旧毛巾跟破衣服，快步走出澡堂。
　　“快，给它抱紧一点。”玺秀心里担心着急，怕小猫着凉，推开屋门便把被子也送了过去，连同抱着猫的裴锋爵一起包住。
　　裴锋爵囧了一会，安抚玺秀道：“没有太冷，不用这么担心。”
　　“它太小了。”
　　“洗得很快，不会着凉。”
　　玺秀略作思索：“那要这样一直抱着直到它的毛干吗？”
　　“不用。”
　　裴锋爵在用毛巾给小猫好好擦身体，这猫大概是觉得裴锋爵有些粗暴，一直四脚并用努力爬，想去清净的地方自己待着。玺秀赶紧也坐到床上帮忙抓猫，他依旧担忧，看着裴锋爵问：“可是感觉擦不干，还是湿湿的。”
　　裴锋爵手上的动作犹豫了一会，皱着眉头。他感受了一些夜里的风，想了想，为了安全起见，还是把小黑炭揣在了怀里，然后转头看玺秀：“怎么样，放心了吗？”
　　玺秀一怔，冲裴锋爵露出笑容。
　　难道说，现在这样就是跟李大哥刘大哥那样的关系了吗？


第五十八章 护着我的小喽啰
　　“是公的？叫囡囡？囡囡不是叫女孩子的吗？”裴锋爵发出了表达他认为不可置信的声音。
　　“哈哈哈哈哈哈！”玺秀笑得没心没肺，“因为一开始不知道它是公的，所以就起了这个名字，后来知道了，却觉得这个名字适合它，所以不想改了。”
　　裴锋爵嘴角抽搐，“适合它？”然后眼睛飘向一旁缩玺秀怀里的小黑猫，揶揄的眼神越发直白。不过没有坚持多久，因为裴锋爵的视野从小猫延伸到整张床，他看见玺秀坐在床上抱着猫。
　　“那我就先回去了，明天再来找你。”
　　玺秀猛地抬头。
　　“今天过来太匆忙，没有带上《红楼梦》，等我明日给你送过来。”
　　怅然若失的感受居然是第一次出现，居然是在这种时候出现。心中别有滋味的玺秀露出微笑，点头送别裴锋爵。
　　隔日清早，裴锋爵送来了一张方方正正的桌子。
　　“给我的？”
　　“你喜欢读书写字，该有一张好的书桌。”裴锋爵与玺秀说话，一边叉着腰，指挥工人把书桌摆好位置，“书桌买了，笔墨纸砚等一下我们一起买，要去白老头那里买。”
　　白老头，是指玺秀之前去冒雨去买纸笔的那家洋货铺子的老板，之前裴锋爵叫人“白老板”。玺秀抬眸看了眼裴锋爵，裴锋爵说完话后却专心地指导大桌子在小屋子里的摆放，玺秀收回视线，心里还是暗暗把改变称呼当作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情。
　　“叩！”、“砰！”、“哐！”……桌角撞到墙面的事件已经发生两次了。
　　裴锋爵无可奈何地扯了扯嘴角，向现实屈服，“要不……换成你们说的那样放试试？”
　　于是，两个人精壮的汉子又一次抬起那张厚重的书桌，挪动了开。
　　“砰！”过程中，大长方桌又撞了一回墙。
　　最后两位大哥满意地摆好桌子，问裴锋爵的意见。裴锋爵彻底绝望，强颜欢笑地让两位等他一会，他拉着玺秀出屋子去谈事。
　　“要不换个屋子？”
　　玺秀吃惊地缩脖子以作回应。
　　裴锋爵吃瘪，“不然怎么弄……”
　　“裴少，我觉得可以换个小一点的桌子。”
　　裴锋爵皱眉，“这个桌子比较好。”
　　玺秀眨眼，老实地问道：“为什么好？”
　　“好在它是我静心挑选的，我觉得它很适合你，你用这张桌子一定会很舒服。”
　　这可真是真实的对话。
　　“好！”玺秀出主意道：“那就这张桌子先放在裴少那里帮我保管，等我成家立业……”
　　成家立业——这是不知道自己身世的玺秀总会想的事情，现在知道之后，他好像已经顺理成章地定下会一辈子守着香春居的意念。
　　裴锋爵脸色一凝，“你成家立业的话，这张桌子就更应该放在我们的屋子里了。”
　　十四岁的玺秀，他蓦然红了脸颊。
　　见玺秀这般羞意上脸，裴锋爵的心思才稳定了下来，不再凝神，他柔声道：“那就先放在我那边，如果你独自住的房间之后会扩建，放得下就搬回来还给你，如果放不下就直到你成家立业，你这个人搬去我那里用给你的桌子。”
　　裴锋爵不知道他原来可以讲出这些煽情的话，直到如今他正在如此做着也并没有那样的觉悟，同样，玺秀也从来不知道原来裴锋爵可以讲出这样的话，更从来不知道有一天这个人会对他这样说话，只不过玺秀如今知道了。
　　就这样，书桌又被抬出了香春居，抬进了裴府大门。
　　清早，裴绩与妻子正在花园里遛鸟散步，见一张厚重的书桌被数人扛进来，他先入为主地认为这就是那喜好弄墨的孙子干的好事——买了没几年的书桌又要换了！
　　“铁定是那小子又看中了好东西，喜新厌旧。他房里那张书桌是前些年买的，当时从国外运过来，他开心得差点睡到书桌上！这下又搬来了新桌子……真是个败家玩意儿啊！”裴鼎话里两分无奈，两分恼火，两分宠爱，又有四分期待。
　　谭珠雁瞧出了味，玩味问道：“孩子有自己的喜好，你不是挺开心吗？”
　　裴鼎笑了一下，放下手中的鸟笼，跟久别重逢的妻子说了他真正的心思：“我可没有培养孩子奢侈的手气，小锋今年已经十七了，也就这几年可以让他尽情地玩了，我这个当爷爷的也不是块臭石头，总不能要孩子跟我一样一心只想着带兵打战，至少在现在让他享受够做个孩子的快乐。”
　　半百岁数的老妇眼角的细纹有些明显地褶皱，她与夫君对视几眼，问道：“是外头不安生吗？已经好多年没有战争了，我以为……”
　　裴鼎笑着吁声，“不太平啊，表面的安分不过是有我这老头子压阵，老百姓安居乐业，便以为是天下太平，殊不知我们是在守国，那些蠢蠢欲动的人长久的按兵不动，等的是有朝一日一网打尽。如果有一天是我们要攻打别人了，老百姓可能反而热血起来。”
　　谭珠雁不懂这些，当初战功硕硕的裴鼎回到家中，夫妻二人还没有来得及任何深入地交流各自的生活，妇人便被逼迫离家了，如今听到这些，她除了震惊之外，也只能是担忧着。
　　“可是不能再粉饰太平了啊！我们这些年一直都紧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按照情报预测，他们最多再过两年，就会按耐不住，再次入侵。那时，我们的孙子，必须得跟着我一同上阵。”
　　谭珠雁忧心忡忡道：“他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
　　妇人不懂夫君的想法，她想不明白为什么等到现在才突然告诉孩子这些，而且如果战况紧急，还粉饰什么太平呢，难道真的要等到人打进家门时才知道自家门前有杀戮吗？
　　裴鼎语重心长道：“我们泱泱大国，怎能为了那群蛮人慌乱失措？之前其实是蛮人谋算过高，我们几个人都没有料想到他们贼心不死，四年前，是常年隐身的眼线豁出性命为我们传来消息，直到那个时候我们才真正紧张起来，之前胜战打得太顺，懈怠了，现在我人老了，蛮人要反抗了，我们该怎么办呢？我们打算征兵，民心必然要稳，不能慌，还有一两个月就到征兵之日了，先让元帅府里的小少爷一马当先，所以到时候，小锋会去报名的。”
　　正被两位长辈当中心话题的裴小少爷正带着玺秀在大街上四处走，目的地为“香米洋书画”。
　　“这就是你给我买的那种？”裴锋爵杵在一家饼铺前，举着一块饼问。
　　玺秀点头，“嗯。”他看了一眼店老板的脸色，见人果然不开心了，赶紧扒拉下裴锋爵的手，帮他放下那张大饼，“我们去看看别的。”
　　里头那老板趁人不知道，白了一眼玺秀。
　　裴锋爵被玺秀推着腰部前行，上身微微后倾，狐疑道：“是不是你给我买的是特别便宜的那种，怕被我知道？”
　　“没有啊！”玺秀扬声道，“刚才那块可贵了，要不是你给了我银票，我才不舍得买！”
　　“……”裴锋爵一向不能理解玺秀的抠门，因为据他在香春居住了一个月的了解，玺秀并不缺吃缺穿，也有比别人多的零用钱，可是他的抠门就像他吃那么多却意外地一点不长肉一样，令人纳闷。裴锋爵苦口婆心对着身后的人道：“你能不能大方一些啊，现在有爷光明正大包养你了，你还怕钱不够花吗？”
　　触着男人腰部的双手仿佛是贴在一块烧红的铁块上，炙热烫手。玺秀忍着羞意，低头意图压下要浮上脸面的红热，他不回话，推着裴锋爵走的脚步又快了一些。
　　这一推，就把裴锋爵推到了一个女子的面前。
　　李云被地面上那双带有熟悉感觉的鞋子吓得立马停了脚步，抬头看：果不其然，是那日学校里碰见之后就再也不曾找到踪影的男生！
　　裴锋爵定定地站住了脚，不知情的矮个子还在后面埋头发力，被裴锋爵拉着手腕走向了前方。
　　“啊？”玺秀见这颇为微妙的气氛，愣愣出声，抬头看了看裴锋爵，小心翼翼问道：“怎么了？”
　　裴锋爵瞄他一眼，重新看向李云，格外有风度地拉着玺秀一起向后退了一大步，并低头道：“抱歉。”
　　李云笑了笑，微微摇头，“我也有问题，是我刚才走路一直在看书，我也得向你致歉。对不起了。”女子的嗓音清澈柔软，像是春天里的细雨绵绵。
　　李云出落得大方得体，看了看玺秀之后眼里闪过一丝疑惑，而又她适时地压下，以至于玺秀盯着眼前有些眼熟的姐姐，没有察觉对方稍纵即逝的无礼。但是裴锋爵看见了。
　　这下子裴锋爵想起来了李云，感叹世事多端，却居然有如此雷同的两端。不过如果是同样的两个人，两个人还是同样的脾性，那么这熟悉的感觉也不无道理了。
　　“原来如此。”语毕，裴锋爵欠身，点了点头致意后，作势带玺秀离开。
　　玺秀脑子里一直在回忆眼前女子的身份，被裴锋爵牵着走时也不忘看李云，结果就是，他无意中看见李云尴尬与落寞的神色了。
　　两人与李云拉开距离，玺秀随即扯了扯手臂，裴锋爵回头看他一眼，他赶紧解释开口：“刚刚怎么了？那个姐姐好像不开心了，我没有注意听你们说话。”
　　“那你注意什么去了？”
　　玺秀犹豫了一下，可总还是觉得对李云似曾相识，于是说道：“好像认识她，但是想不起来了。”
　　裴锋爵有些惊讶道：“怎的你还认识香春居之外的女子？”
　　玺秀哑口无言，眨了眨眼，却是电光火石间福至心灵，他举着食指嚷嚷着：“是大哥哥的妹妹！”
　　“……”裴锋爵被眼前人突然间大声说话吓到得闭目息气，睁开眼睛时他问：“大哥哥是谁？”
　　“我之前跟你说过的，租书的铺子里认识的。”
　　裴锋爵若有所思。牵着玺秀继续走去。
　　玺秀莫名。
　　一路两人都没有再说话，直到“香米洋书画”的铺面前，裴锋爵好整以暇地停下，等着白老板自己出来见他。
　　玺秀不知道裴锋爵的心思，等不到裴锋爵的后续动作，他只能自己走去喊里头的人，正在迈出两步腿要喊人时，身后便有双大手捂上了他的嘴。
　　这一双手带来的是久违的感动。
　　虽然当前的形势没有半点之前那样被保护被亲近的因素了……
　　玺秀回头看裴锋爵，用眼神询问。
　　裴锋爵悠哉地拉回只到他腋下的孩子，目视前方，“你待着别动，让他们自己出来。”
　　玺秀这下懂了，便乖乖地站着，安分地被牵着手。
　　白老板被店里认得裴锋爵的伙计喊了出来，听罢伙计的通报，他带着几分疑虑走出来，视线拉长，看见了高瘦的裴锋爵，也看见了矮瘦的谭玺秀。
　　“裴少？”
　　玺秀心里暗自遐想的并不会如他所愿地出现，毕竟他想的是：白老板被裴少这一出下马威，吓得屁滚尿流爬着出来认错悔过。连本人都知道自己想的过于荒唐。
　　裴锋爵没有应声，但也没有真的要一个岁数摆在那里的老头多么难看，他握着玺秀手掌的五指收紧，将人带到身前的位置站着，“白老板，”裴少的话语说出口，字正腔圆，他双手搭在玺秀肩上，问道：“这是谁，你可还记得？”
　　白老板怎么能还看不出来裴锋爵这次过来的用意，只是他并没有料想到，那日撑着鞋，踩着湿漉漉的布鞋前来的男孩，竟不是一个简单的小喽啰。
　　“啊……”文具店老板装腔作势了一会，作恍然大悟状，“这不是那天过来买纸笔的小哥吗！我记得！他那天拿了枚银宝，不够数，我给他过了。记起来了记起来了！”
　　裴锋爵哼笑一声，“那白老板记性不错，还以为我们玺秀个头太娇小，不能被白老板看得清。”
　　老人的嘴角扯出一抹不悦的色彩。
　　玺秀看着，没有什么反应，他这次既不怕惹了事，也不怕摊上事——或许是因为双肩之上的大手温度恰好。
　　“白老板，我今天亲自领他过来，今后还是要让他来这边帮我置办物件，希望到时候您可以像今天一样，记得他。”
　　白老板正想笑着回话，裴锋爵又道：“不过今天有点不同，你刚才说他只拿了银宝给你，不够账目，可我那天明明给了这小喽啰一张大额银票，估摸着是这孩子给弄忘记了。”
　　白老板脸上正要堆笑，想赶紧爬着梯子下楼，裴锋爵再次挡在了前头，“今日我还是带来了一样的银票，上次买的还没有用完，这次只买一点，还劳请白老板给找开一下。”
　　白老板压着怒意正要自己去搬梯子，裴锋爵最后直接把那梯子给推倒在地，“之后这个小哥过来买东西，都要带千元大票，还是得劳烦白老板，您多备点小一些的，好找。”
　　“你！”几次三番被戏弄的老人家已经忍不下这口气了，他一个字憋到了沸点，开始要一字一句清算回去消气。
　　裴锋爵却再次开口：“我爷爷说了，您老的店铺他早就看不上了。”然后裴少有模有样照着他爷爷的语气说了句：“尽卖些洋人玩意儿！”
　　玺秀被拉了回去跟裴锋爵站在一排，他在一旁为店老板默哀，顺便发了个牢骚：“裴少又在拿着身份作威作福！”
　　白老板一个气急，“就算大元帅亲自前来又如何！我这里堂堂正正做生意，朝廷可有规定不准买卖洋货？要知道你同你父亲便是这里的常客了！你这个下辈平日里看起来对我尊敬有礼，我也当你是个有出息的孩子，哼，今日可真是看清了！你别以为仗着你爷爷就可以为所欲为，我没有罪，你爷爷亲自来了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踢馆者二人皆是那么一愣。
　　裴锋爵笑弯了腰，“虽然我爷爷对这种事情的参与度最多就是煽动着让我自己跟人打一架，但是你说他不能拿你怎么样？”他哭笑不得的语气突然坚硬了起来，“白老板，怎的，油捞多了就忘了边上还站着人么？”
　　玺秀伸出一只手，往后探，想摸裴锋爵，裴锋爵心里无奈了一下，分神递出自己的手掌，“你干什么？”
　　玺秀小声说道：“算了吧。”
　　裴锋爵弯下身子，也小声说道：“现在不能算了，他都说起我爷爷来了。”
　　玺秀眼珠子颤了颤，为老人家担忧起来，顺道他决定盯紧情形，一旦不妙，他就立马拉着裴锋爵跑开，既救了人，也断了这局面！
　　裴大元帅掌的是国家的兵，在公事上与“香米洋书画”一点羁绊都没有，可偏偏他不单只是一位元帅，他还是定国安邦数十载，深受百姓敬重与爱戴的大元帅！靠这间铺子盆满钵满的白老板，怎敢惹到他呢？
　　而裴锋爵正不依不饶盯着老头，就像在用最优雅的姿势执行着残酷的刑罚。
　　说到底是阅历颇丰的长者，白老板终于放下挣扎，他笑道：“裴公子年纪虽小，却人高马大，老朽岂会看不见你这么大一个人呢，就是你身边这位小巧玲珑的小兄弟，我也好好看进了眼啊！”
　　裴锋爵满意地笑了笑，“那好，既然白老板认好了人，我想还是下次再让玺秀帮我过来买纸笔，白老板，你有时间准备银票找开，我会多多帮衬香米洋书画的。”
　　老者点了点头，看着裴锋爵与玺秀离去的背影，眼神幽深，他兀自感叹自己约莫是老了，看不清这些年轻气盛的公子哥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不过总归气消了一些，如若裴锋爵当下就要白老板差遣人去银行兑票，恐怕这屈辱会一直堵在心头。


第五十九章 
　　裴锋爵牵着玺秀，闲庭信步，他开心得很，已是无暇顾及身边人那低下的两团粉云。
　　走着走着，裴少发现，他并不知道他的目的地在哪个方向。
　　“嗯？”玺秀回头看停下脚步的裴锋爵，问道：“怎么了？”
　　“我要去你一直说起的那间书店，换你带路吧。”
　　玺秀纳闷道：“你不是说你的书都是从正版书院购买的吗，应有尽有，全是正册！”
　　“……”这是曾经玺秀说起租书的地方时，裴锋爵自傲地提起的事情。他压下想揪一把玺秀耳朵的欲望，如实道：“不是要去买书，只是看看你经常去的地方，了解一下而已。”
　　这可是第一次有人说要了解玺秀。
　　“那边！”玺秀转身抬手，直直指向后边一条斜向的破旧小巷。
　　走多冤枉路这种事情很让人懊恼，裴锋爵叹了口气，示意玺秀带路。
　　那是一间特别小铺面的书店，到处是书册，可能铺面本就不大，被书册一层层包围之后，也就显得更加狭小拥挤了。
　　裴锋爵随着笔直进屋的玺秀一起，弯腰进入了铺子，是的，连同上头都搭建了一处木板置放书籍，所以铺子的高度也比别人家的矮。店老板是一位书生模样的大叔，清瘦得很，他坐在屋子，看书。
　　“方老板，我来了。”玺秀向大叔打交道。
　　裴锋爵亲眼所见，这大叔十分没礼貌，他头都不抬，只哼声应答，视线依旧是在他手中的书册里。
　　玺秀朝裴锋爵俏皮地眨了眨眼，裴锋爵读懂了意思，差不多就是：“他就是这样没礼貌的，要习惯。”
　　人家玺秀明明是很尊重客气地表示：方老板喜欢看书，不要打扰他。
　　就这样，被裴锋爵自定义为“不速之客”的两位，在小小的一方天地里闲逛了片刻，以裴锋爵腰酸得不行需要出去正常行走为由，两人向方老板告辞了，直到这时候，方老板才抬眼看了两个人，见他们两手空空，他才道了句：“慢走。”
　　“方老板很喜欢看书，他以前家里挺有钱，所以他经常买书，攒了那么多书，到后来就开了书店租书营生。”玺秀踮了踮脚，眼珠子转向身边人，意有所指道，“他应该不会贩卖假货的。”
　　闻言，裴锋爵给了玺秀一个眼神。
　　两人走在回香春居的路上，这是第一次裴锋爵跟玺秀一同出门，也是第一次两个人牵手闲逛。
　　往后还有很多次这样的闲散时刻。
　　裴少憋了一路的话，终于在临近香春居时问了出口：“你说的那个大哥哥，跟你很熟了吗？”
　　玺秀若有所思，然而点了点头，“已经认识好多年了，他是一位大学老师，他的妹妹是大学生。”
　　裴锋爵好奇道：“怎么认识的？”
　　“是买书的时候认识的，方老板也是大哥哥介绍让我知道的，之后我们两个就经常会在方老板那里一起租书看书，很多不懂的问题也都是请教了大哥哥。”玺秀笑道，“方老板是不能指望的，他只读自己的书。”
　　说这些的时候，玺秀眼里有光，异常明亮，裴锋爵也分不清是说到了什么才让玺秀如此开心，但他知道他不希望是因为说到那个“大哥哥”。
　　“暨城只有一个大学，大学里头的老师我见了不少，你说的是哪个老师？看我会不会认识。”
　　“是……”玺秀语塞，颇为为难道，“我也不知道大哥哥名字，只知道他姓李，是大学老师。虽然认识了好些年，但是我们都只是一块看书，只不过是一个有问题就问，一个则负……”玺秀停顿下来，问裴锋爵：“怎么了？”
　　裴少突然间笑得像只狐狸。
　　玺秀茫然不解，直到裴锋爵说：“是李佩老师？高高的，瘦瘦的，挺好看的，约莫三十岁。”
　　“对！”
　　“那就不会有错了，大学里年轻老师不多，李老师应该就只有那个。”
　　玺秀惊喜，哈哈大笑，裴锋爵揉了一把人的头发，一路讲起这些年跟李佩当师生的趣事，顺便说到了最近李佩老师亲身上阵为他讲解的那一课。
　　“刘大哥！”玺秀嚷了起来。
　　“……”裴锋爵这次完全地忽略了大孩子那尖锐的高音，而是有些震惊于玺秀也知道“刘大哥”，刘老师，的存在。
　　玺秀兴奋一声之后被盯得发慌，不安问道：“怎么了？”
　　“你知道他们两个？”
　　“知道。那天去李大哥家看见了。”
　　“……”裴锋爵终于直白地问：“他们是什么关系？”
　　玺秀一怔，轻声答道：“是伴侣。”
　　“……”裴锋爵问出来了他预测到的答案，却依旧震惊，“原来你是受了李老师的教唆吗？我爹说你很勇敢，要是我先遇到李老师他们两个，那勇敢的就是我了。”
　　玺秀反驳争辩：“我向你表白的时候可不认识刘大哥。刘大哥是之后我去找李大哥的时候看见的。”
　　碰灰了。裴锋爵摸摸鼻子，牵着玺秀的手紧了几分力度，认栽道：“是是是，小喽啰最勇敢了……”他灵机一现，话锋转为：“你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是发烧的时候。”玺秀不假思索，“那个时候我做梦了，梦见了你。”
　　跟我一样的时间……裴锋爵心里悄然感慨，原来肌肤之亲会使人容易产生爱恋之情么？
　　高了许多的少年侧头，“我也是在那之后，看你觉得不一样了起来。”
　　玺秀与之对视，看见了对方眼中的神情，他仿佛是要多回馈一些爱意，便补充道：“其实我做梦梦见了好多那天之前的事情，都是有关裴少的，可能是在你握住我的手把我从没有穿衣服的男人那里救出时，我就喜欢你了。”
　　“英雄救美啊？”裴锋爵顿觉好笑，“看不出来你有这些小女孩的情怀。”
　　“……”玺秀本来还有好多好听的话要说给裴锋爵听，可这会不想说了，他可一点不喜欢被说是小女孩。
　　裴锋爵不知死活，越想越觉得好笑，故意弯腰低头去看玺秀，嘴欠笑说：“你要是个女孩子就太好了！爷我一定扛着你进裴府！”
　　就这样，刚好还如胶似漆相敬如宾的两位，现在一个拔腿就跑，一个单腿在原地弹跳，双手抱着直抽疼的右脚，右脚上的皮鞋，“明晃晃”一个尘灰印。
　　这次是一个深深的脚印。
　　玺秀觉得的好听的话，都是裴锋爵说出来的，无论裴锋爵说的是玺秀的好话还是坏话，都是好听的。
　　他嘴欠地说：“小小年纪怎的自甘堕落于此？莫不是为了这满院子的活色生香？”
　　他英武地说：“人贵在有志，男儿更是如此，本应当是血气方刚，志向远大，不束缚于儿女情长，更不该沉迷于风花雪月。”
　　他气急败坏地说：“你个破小喽啰！我一心安慰你受伤的心灵，换来的就是你这样的报答？”
　　玺秀指控，他看着玺秀，久久，答应了一声：“好。”


第六十章 少年愁
　　裴锋爵没有去找家里人说起玺秀，却在香春居里公然与玺秀亲密来往，他已经打定主意要把他喜欢玺秀的事情昭告香春居。
　　回来之后，玺秀开始忙碌开张，裴锋爵则充当今日里的第一位客官。倒扣的凳子都从桌子上被放下摆好，红色的桌布被平整地铺在一张张大圆桌面上，青楼里的伙计抽取肩上的白布条对着夜晚打烊时只来得及摆放好却还没有擦拭的椅子一番卖力摩擦，刷上漆的木凳表面被擦拭得光滑油亮。
　　很多人都在明里暗里打量着边上随意走动着的裴小少爷。
　　前老鸨可是去了裴府，并且之后没有再出来，众人还在乐此不疲地猜测着这事件的来龙去脉，其中的当事人就过来了。他过来了，却是与前老鸨最喜欢的小伙计走得很近，送书桌、洗小猫，一起出门、一起回来……这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内情呢？不单店小二们，连同妓.女们也都万分好奇，毕竟今日她们都插不入玺秀与裴少的圈子里，所以哪怕跟玺秀弟弟很熟，也同样无从得知今日里的奇事内幕。
　　直到香春居开张营业正式有客上门，裴锋爵终究还是待不下去了。
　　青楼里迎来的张三李四王五赵六，个个让裴锋爵看出来了油头垢面的姿态。他本就不喜欢熏香，而香春居里会燃香，此香的用处很多，对没有情欲的人具有安神作用；对有想法要提枪干事的人又有小小的催情功效；味香，还可渲染气氛。反正这香春居，他也只能勉强蜗居于后院，前院这般光景，裴少无福消受。
　　裴锋爵坚持了一个时辰，今夜他总是一双眼睛只留意着玺秀，不知是不是感情的奇妙之处，自与玺秀坦言心意之后，两人间的触感就不同了，现在更是敏感，更是容易触及内心深处的温软。
　　这样有意地去了解，裴少终于发现，玺秀的“小喽啰”姿态，端的是一副小人物该有的模样。
　　孩子的眼睛如同初初见面那样的明亮，他见了谁都会微笑，都会热情地迎接，也都是卑恭地低头对话。
　　如若不是与非这般作态的玺秀相处了一段时间，裴锋爵这会该多么心疼青楼里的这棵生机勃勃的小草呢？可又正是与真实的玺秀相处过，裴锋爵才在这会真正感到怜惜与幸运——这个人愿意以不同的姿态面向他，那是一副开心的悲悯相。
　　狭小的房间里，裴锋爵坐着，玺秀站着，他们对视，玺秀没有当下这幅对谁都一样的欢喜相，他悲悯道：“裴少，如果喜欢我，请不要拿身份隔离我。”
　　一个时辰里，裴锋爵看见了玺秀扮演“小喽啰”尽职尽责、看见了嫖客们也同样尽职尽责只花钱嫖他们能嫖的人，没有人跟之前那个男子一般敢冒犯玺秀、他还看见了包厢里，那更是接近而清晰的现场欢爱。
　　月桂丝毫没有遮掩，在这一天里，哼得比平日娇柔缠绵多了，她自然也看见了裴少驾到，自然也知道裴少一直在大堂里盯着玺秀看，既然不知道裴少与这里到底有些什么关联，月桂干脆地不去理会，只是遵从内心——她可真是喜欢兰芝玉树的小公子呢。
　　“啊……爷……嘤……”
　　极力放.荡的呻.吟飘出，大堂里众人甚至可以通过月桂开心卖力的叫喊去想象她在里面欲仙.欲死的姿势是多么销.魂，仿佛声声淫叫都撕拉出一位浑身情欲的女子贴在身下。
　　连裴锋爵跟玺秀也遭了殃。虽然这没有半点经验的二位不似其他男人感到那么享受又折磨，但是两位依旧不由得尴尬了一番，一般听到这种声音先是唾弃鄙夷的裴少，这次先硬为敬；听这种声音十四年了的玺秀，这次不是吓得瑟瑟发抖，而是吓出了好奇心与他迟来的开窍。
　　但其实这窍到底是叫开还是叫堵呢？只不过是因为世间好像尚没有“堵窍”这么一个说法罢了。
　　由此，本意想撤离的裴少终于不得不离开这个满是情欲之地，但他本是要直接回家，却因为生理问题，暂且逃去了玺秀的房里。
　　这还是第一次，清心寡欲的裴锋爵十七岁了，第一次需要安抚自己的小兄弟。十四岁时就已经初知其味道谢林要是知道了一定很开心，毕竟谢公子认为男人只要知道欲望，就会化身情郎。那时，便不是他孤身一人当瘾君子了。
　　裴锋爵略显慌乱地为自己解决了一趟。那时间里他想到的无非就是前头的小少年，之前的小黄书他一直在偷偷观摩，里面讲的种种都在手上的欲望里施展开来。对方是男孩，且还小，可裴少顾不得其他，毕竟这样的男孩也已经是他的专属，而手中活动时所想一切只是单方面的遐想，他甚至在撸完之后觉得空虚，也就更不会生起愧疚之情了。
　　“玺秀……”十七少年从澡堂里出来之后便趴倒在床上，情动难忍，他只能从口中喊出一声“玺秀”，以解寂寥。
　　黑夜中，黑猫骨碌着一双圆目，“喵”一声以作回应。裴锋爵喷笑，“我又不是在喊你，就算你也是个男的我也看不上眼。”黑猫不知内情，“喵”着想靠近裴锋爵取暖，却被不解风情的裴少一把掀开，“别别别，我只要玺秀，投怀送抱不管用。”
　　于是，裴锋爵丧失了一次宝贵的与囡囡交好的机会，并且身子越发渴望玺秀的温暖。
　　玺秀对爱人的处境一无所知，他揣着对月桂姐姐贪玩表示愤怒的小情绪，躲到了二楼去巡逻，即使到了楼下，他也离月桂的东厢房远远的。
　　青鱼可就没有玺秀这般单纯而良善的心思了，她气得胸膛起伏，生出想活撕了月桂两腿的怒火。月桂这一不知羞的举动使得听见的客人个个喊来老鸨询问详情，且个个都跃跃欲试那东厢房里云雨的乐趣。若是月桂是个正常的，勾完人可以为人泄火，那也便罢，偏生她不知羞，勾了人，却只愿意为胖人与糙人服侍，若当真给那些纷纷点妓的客官们安排月桂服侍，恐怕他们到时候会因为与想象中全然不同的木头女人气急败坏……青鱼当真是被月桂无意中坑了一把大的，焦头烂额安抚着朝她喊话的各位爷。
　　玺秀心疼了一下青鱼姐姐，然后一个激灵，他想起来这期间有件事情不对！
　　裴少去哪里了？
　　玺秀赶紧下楼张望，却如在楼上探看那般寻不到人。以为人是看不过去这个不正经地方的乌烟瘴气便径自离开了，玺秀不由得心头一阵闷塞，开始觉察到一些现实。
　　不知道玺秀开始陷入一些难堪的境地，裴锋爵觉得他自己快难堪死了，最后还是爬将起来，不能再趴玺秀的床上了……
　　“你？”玺秀看着眼前高高的人，一脸惊讶，“我以为你回去了。”
　　裴锋爵轻笑着掐玺秀的脸颊，“哪能，要走之前会跟你打招呼的。”想了想，他又补上解释，“刚才有点困，就去后面小憩一下。”
　　玺秀点头，“你还不回去吗，夜深了。”
　　“回。”
　　“嗯，裴少慢走，路上小心。”
　　裴锋爵笑了一下，走出一步又回头道：“换个称呼，不该再叫我裴少了。”
　　“那叫……”
　　裴锋爵直接道：“就叫名字吧。”
　　“啊？”
　　“啊什么？”
　　玺秀觉得叫名字好像有些难为情，毕竟从来没有叫过……而且就算内心并没有真的把裴锋爵当不能接近的人，却也在面上做了样子，至少“裴少”这个尊称是一直都这样喊着的，一下子要……
　　“怎的，我让你别连名带姓喊我你都还要喊上半天，现在却连喊一下名字就难为情吗？”
　　被打断思绪的玺秀俨然一副惊呆了的模样，他完全忘记了自己在生病时一直喊着“裴锋爵”三字，且颇有不死不休的意味。
　　裴锋爵在心里笑了一阵，也不婆妈，直接放下话，“就叫名字，明日过来验收。”
　　裴少脚步稳健地离开了，玺秀愣愣地回忆到底什么时候“连名带姓”这样喊过裴少……哦不，是锋爵。


第六十一章 
　　男身女名的黑猫总是惨遭裴少毒手，它次次气急败坏炸了毛地尖声怒骂，却被比它沉稳百倍的人类以得胜的优越感铺满脸，老神在在地左耳进右耳出，并再加挑衅地咧嘴喊它一身：“囡囡啊！”
　　“喵嗷！”
　　众人眼里的慵懒黑猫面对裴锋爵，次次如钟馗上身，瞪目竖毛。
　　玺秀看不过去了，“你别气它了！”
　　裴锋爵当真就关了嗓门，只张嘴吃梨子。
　　玺秀与囡囡，一人一猫，相依相偎，两人一起怒视无恶不作还居然总能心安理得的裴家小少爷。
　　裴锋爵跑香春居是次数是固定的，一天仅仅两趟，早晨过来喊玺秀与黑猫起床，中午过来陪玺秀看书写字，这两趟，共待在香春居的时间是：五个时辰。也就是说白天的大半时光都奉献给了香春居里的小喽啰。
　　裴少的勤恳殷勤使诸位姐姐总是找不到时间与玺秀那收取些八卦，三天过去，再不摸些消息出来，那群莺莺燕燕便要互相啄毛解闷了。
　　这一天，他们在后院晒太阳，终于迎来了第一个上前打招呼的人，来者是香春居的粉珠姐姐，年芳二八，是香春居里头最小的女子，正是因着她最小，所以剪刀石头布输了之后，按年龄算最小的便上阵了。
　　裴锋爵挑眉，他虽然在香春居进进出出，却依旧对妓.女并无好感，只能做到表面上的礼貌。
　　“裴少，你好。”粉珠怯生生地站在他们面前，年纪比裴锋爵还小一岁的女子阅历不深，还有一股少女的懵懂与天真。
　　“你好。”裴锋爵点头作答。
　　玺秀好奇地把眼珠子来回转，视线在裴锋爵与粉珠姐姐身上切换。
　　见他们两个就这样没了后话，玺秀赶紧自己起来拉粉珠坐下，孩子有一说一，开门见山问道：“粉珠姐姐有什么事情？”
　　裴锋爵偷笑不为人知。
　　“额……”粉珠被问得措手不及，总不能直接答是因为八卦寻开心的呐？“我……”
　　“姐姐有什么事情尽管说，锋爵人很好的，不会生气！”
　　“……”粉珠惊呆了，她慌张得直眨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直接称呼裴少名讳的女子现在只想让姐姐们过来扶着她离开，她这会儿简直是被定住了嘛……
　　玺秀不明所以，裴锋爵则总是暗自觉得有趣，他终于开口解围道：“你有什么想问我吗？尽管问，可以回答的我都会回答。”
　　裴少大开尊口，粉珠总算是镇定了一些，她调整一下情绪之后，探究地打量几眼玺秀跟裴锋爵，再问道：“你们两个是怎么回事？”
　　玺秀倏的羞红脸，裴锋爵则是大大方方开心应答：“我心悦玺秀。”
　　此言一出，粉珠莫名地也红了脸。
　　“我与他两情相悦。”
　　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裴少一句一句款款道来。
　　“我们已经确认了伴侣关系。”
　　裴锋爵一句一句，玺秀的脸却并没有由此更加红烫，反而他觉得心安了，逐渐平静下来。
　　“今后我会经常来这边陪玺秀。”
　　“不过，我跟玺秀的事情还不能太张扬，家里人还不想告诉。”
　　玺秀一惊，看向说话人，这人也看向玺秀，微笑以表宽慰。他又转向粉珠道：“大家如果有什么需要解答的，都可以直接问我。”
　　粉珠已是被重磅消息惊得说不出来话，接连点头，起身要去找正在等着她的小姐姐们汇合，却是拌了脚，踉跄着离开，玺秀赶紧去搀扶，被粉珠娇滴滴地谢拒了，弄得那孩子一脸茫然。
　　“粉珠姐姐怎么了？”
　　“可能是开心？”
　　“为何开心？”
　　“因为她的小弟弟终于找到了如意郎君？”
　　玺秀闭嘴了。虽然他并不是那么娇弱连情话都禁受不住的人，却是任谁也奈何不了裴锋爵一句一句这样接连轰击的架势呀！
　　就要午饭时间了，今日裴锋爵决定留在香春居里吃饭。
　　午饭期间，男男女女都已下工，所以除了睡懒觉的人，其他人都会到饭堂就餐。往日里，是谭珠雁与玺秀固定坐在大桌，其他位置由大家自便选择，那时还没有离开的紫兰理所当然地占据大桌一席，月桂、青鱼也都会同桌，其他的，就真的是谁先坐下就是谁的位置了。而如今，新任老鸨代替谭珠雁与玺秀同坐，所以玺秀的身边一个是裴锋爵，一个是青鱼。
　　青鱼多么不愿意与月桂同桌，只要她还行维持和平，就不能直接驱赶人离去，所以月桂此时正坐在饭桌边，俏生生地盯着裴锋爵瞧。
　　裴锋爵不明所以，他并不认识月桂，虽知青楼女子不比外头知羞的黄花闺女，但也被月桂这明目张胆的直视弄得一头雾水。终于在扒了两口饭之后，裴锋爵按耐不住内心的烦躁，冷脸问道：“你瞧着我看做甚，我脸上有饭？就算有，看了之后也填不饱肚子。”
　　一路无视玺秀挤眉弄眼的明示暗示，月桂终于还是被点名了，她娇笑道：“裴少真是幽默呢。”
　　“谢谢夸奖。”看见月桂如此打不起棍，裴锋爵不打算再拐弯抹角，“你如果不饿就离席吧。”
　　众人心底微微吃惊。
　　被下“逐客令”的月桂倒是开心得很，“饿！姐姐可饿了，只不过裴少秀色可餐，当作是个饭前甜点！”
　　女子还在咯咯笑，不知犯了裴锋爵的逆鳞，坐在裴锋爵身边的玺秀却是感受得很清楚，身边人气氛的压抑使他心慌，他最终还是忙出声劝阻，不过他劝的不是即将发火的裴少，而是还不知危机的月桂，“月桂姐姐！我肚子疼，你那个风油精借我一用！”玺秀说着就要去拉走月桂，却不想疯女子月桂兀自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泪水都要掉了，她道：“我们小玺秀有了裴少，才不用风油精呢！”
　　一些知道内情的人那是既担忧又实在忍不住被逗笑，可偏偏她们一点反应都不能有，憋得难受。
　　月桂那厮不知死活的还在取笑玺秀，不过听见玺秀说他肚子疼，她也当真了，所以一边笑着一边起身要牵玺秀离去。
　　裴少起身了。
　　这个比常人都高的少年站得笔直，脸色冷冽，他现在是没有听出来“风油精”的笑点，所以才勉强能保持冷静，若是知道，恐怕月桂现在就要两边脸颊红肿了。他走出几步拉住玺秀的手，不让玺秀再往前走去，高瘦的少年语气不容置疑，“以后别拿我开玩笑，包括玺秀。我不知道是你个人问题还是你们这里的女子都是这般德行，我还没有取笑你，你倒是先拿我开玩笑了。”裴锋爵的手臂被手掌中那只小手扯了一下，但他没有依着那小手的意思停下，他道，“这个地方若不是有玺秀在这里，我便不会踏足于此，现在我在这里，今后也会常来，望你们自重，否则休怪我拿出身份施加压力于你们。”
　　在场女子无一不面露难色，饶是与月桂有莫大过节的青鱼，哪怕裴锋爵是因为月桂而发难，她也没觉得心里痛快，反倒是这少年男子的字字句句，如冬季阴天里的细雨，细细密密，扎在了女子娇嫩的肌肤上。
　　月桂难掩面上的委屈之色，她诉说道：“不就开个玩笑话嘛，若不是已经把你当一家人，我又怎么会拿你笑谈，我们玺秀终于情窦初开，我们这些做姐姐的哪个不为他开心，何况他的意中人是你，我们听粉珠说起这事的时候哪个不是一边吃飞醋一边在为玺秀祝福！你当你是个大少爷，有个元帅爷爷便牛气了，我们妓.女怎么了，妓.女也是人！还不许人开玩笑了，你这个人真的是配不上我们玺秀！”
　　这话说的，无论小姐妹们还是大兄弟们，都开始真正为月桂担心了，可真怕她被半天高的贵公子打出好歹。
　　可偏偏裴少这次反而不那么生气了……
　　而玺秀也不担心裴锋爵生气了，相反现在，他彻底倒戈向月桂，他本就不认同裴锋爵拿“妓.女”身份说事。
　　“你们开心就好，可不要拿我开玩笑，毕竟我不是小丑。”裴锋爵转了一周同大家说道，“我带玺秀去透透气，你们大家吃。”
　　走在大街上，裴锋爵开怀舒心，爽快对玺秀道：“我请你吃大餐，现在就去。”
　　玺秀看准时机及时发问：“你不生气了吗？”
　　“不会，你那个月桂姐姐说的也有道理，我不过是气她拿我说什么秀色可餐，不过真的不是很懂当成了家人所以才拿来开玩笑的这种想法。”
　　玺秀想了想，道：“只有月桂姐姐这样，她很多乐趣都与人不同……”
　　“那就算了，我已经警告了她，如果再有下次自然不会轻易作数的。”
　　“那你为什么好像反而有点开心？”
　　“因为她有一点让我觉得很不错，她说她们都为你感到开心，这说明她们是真的疼爱你，也说明妓.女也有好人。”
　　玺秀看准机会强调，“所以其实不该把妓.女单独划分开。”
　　裴锋爵咧嘴笑道：“是是是，不该分小喽啰与大人物，也不该分妓.女与良家妇女。”
　　玺秀闷闷道：“谭姨跟我说过姐姐们的事情，她们入青楼大多是身不由己，她们已经很不容易了。”
　　“嗯。”
　　玺秀抬眼看突然话少了的人，这人也看玺秀，他道：“我知道了。”
　　玺秀愉快点头。


第六十二章 
　　酒楼里，一高一矮显得颇有喜感的两位正在大快朵颐。说不好是裴锋爵自甘堕落还是近墨者黑，反正这餐饭，无论是从小到大遵守就餐礼仪的裴锋爵还是近来才养成“食不言”习惯的玺秀，都咬着一嘴食物含糊不清地讲话。
　　高的那个人问：“我说你什么时候可以长高啊？”
　　矮的那个人回答：“不知道。”
　　“总不能一直这样的身高吧？怎么说也是个男孩子，如果你是女孩子这么矮我就勉强接受了。”
　　“你再说！”矮个子塞了个鸡腿到刚刚吞下一口肉的高个子嘴里。
　　“总不能以后我二十多，人高马大，跟刘老师一样的体魄，而你还是这么点，难道当我儿子吗？”
　　矮个子认真啃着猪脚，眼皮也不抬一个，道：“当你叔叔。”
　　“……”裴锋爵耷拉下眼皮，再抬起时，他恶狠狠道：“小媳妇。”
　　“大侄子。”
　　“……矮冬瓜。”
　　“竹竿子。”
　　“……你怎的今日嘴皮子那么溜？”
　　“因为吃了猪脚。”
　　“……”裴锋爵的兴致勃勃不再应用于唠嗑搭茬，开始一心一意吃东西。
　　这顿接近尾声，狼吞虎咽的玺秀摸着圆肚皮打嗝，裴锋爵竟不嫌弃，笑着拿手帕为他擦那油滋滋的嘴边，笑骂：“都多大的人了？”
　　“十四。”
　　“……”真的是个打不起棍的孩子。
　　裴锋爵收回手帕，把自己碗里的吃食解决干净之后，语重心长地与玺秀说了一番话。
　　“我奶奶跟我透露，过阵子将要征兵，我爷爷会让我去报名。这个名不报不行，其一，我是镇国元帅的孙子，其二，我是顶天立地的男子，其三，祖国要打战了，我想报效祖国。听奶奶说，征兵会在明年夏天，在那之前，我会找刘老师多加训练，这期间可以多陪你我会多过来，或许征兵之后我就会去前线了……我现在还不清楚是什么情况，到时候问我爷爷详情，我会及时告诉你的。”
　　这消息尤其的突如其来，仿佛一声惊雷炸响在耳边，把玺秀炸得手足无措。在这段关系里，他更多属于被动的，他等待裴锋爵接受，他接受裴锋爵主动，他以为之后一切裴锋爵都会安排好，却不想是这样的安排……
　　“玺秀，你知道你向我表白的时候我为什么没有回应你吗？”
　　玺秀忽的一愣，摇头表示不知道。他只记得前几日，裴锋爵说，是在他生病那次之后，开始觉得他不一样了。
　　“因为我觉得男人跟男人是不能在一起的。”裴锋爵严肃道，他不敢单说出这句话吓唬玺秀，赶紧地说出下文：“之后李老师、刘老师，以及我亲爹，他们都告诉了我不需要去在意性别。我早就喜欢你了，如果不是你前几日跟我说你是在你发烧的时候喜欢上我，我还一直以为是我先喜欢的你。”
　　玺秀坦言，把那天没有说出口的说了出来：“我只是那个时候发现。真正喜欢你的时间，应该是第一次见面。”
　　“啊？”这次轮到裴锋爵愣了。
　　“嗯。”
　　“所以真的是你在勾引我啊！”
　　“嗯。”玺秀“嗯”完看见裴锋爵的表情，才后知后觉不对劲，改口道：“不是。”
　　没用了，裴锋爵已经把“真相”记下来了。害的他染上龙阳之癖的小喽啰，记下了。
　　玺秀好奇问道：“裴少爷也知道我们的事情吗？”
　　“嗯。”裴锋爵开心笑道，“我爹夸你勇敢告白，还让我不能弄丢你这个儿媳妇。”
　　玺秀十分破坏气氛地来了一句：“我不会弄丢大侄子的。”
　　裴锋爵气了！但是他不能弄丢小媳妇。
　　“谭姨……跟大元帅，都不知道是吗？”
　　裴锋爵坦然道：“以后会知道的。我爹教了我一个方法，你想听吗？”
　　“想。”
　　“他说我们现在年纪不大，不着急，先自己谈着，谈几年，等我及冠了，那时你也十七岁了，之后我们再去跟家里人交代。到时候他们不同意，我们也已经生米煮成熟饭了。”裴锋爵感慨道，“不过我爹也没有料想到我明年就要去参军了。”
　　玺秀微微收了下巴，垂下眼帘，他想：明年夏天，还有大半年而已了。
　　就这样陷进自己已经开始感伤的情绪时，玺秀握与双腿上的拳头，被一双大手分别包裹，抬眼看，映入眼帘的是裴锋爵放大了的俊脸，他的脸部线条不过分刚烈，不过分阴柔，生得恰恰好，这脸上的五官精致，整张脸那叫一个俊美，第一次，觉得心上人好看得令人失魂。
　　裴锋爵柔声道，“你还小，我也并没有很大，等我战胜归来，我们再好好重新谈一次恋爱，你觉得可以吗？”
　　玺秀露出笑脸。
　　“本来不想那么快跟你说这个的，但总觉得只有我自己一个人如此珍惜这段时光好像对你不太公平。”
　　玺秀很快接话：“嗯，不公平。”
　　两个人一齐笑了。
　　见玺秀心情好转，裴锋爵瘪嘴叹了口气，颇为伤感道：“我只是有些遗憾。”
　　“遗憾什么？”
　　“你真的有点小。”
　　“啊？”
　　“你还这么小，我如果现在跟你有一些亲密的动作，总会觉得自己太流氓无赖。”
　　“什么是亲密动作？”
　　“……”裴锋爵有点后悔耍宝了，他忽略了眼前人身在青楼却干净得……像个傻子。
　　“锋爵？”
　　裴锋爵晃了晃脑袋，站起身来，“没有没有，我瞎说的，这种话题以后再跟你探讨比较合适。”
　　玺秀嘟了嘟嘴，并不满意这种结果，他一向觉得他只是矮，却不小。所以还有什么问题是需要等到以后再说的呢？但是他没有直接表达不满，因为那是“以后”，有些话题留到“以后”再说，才让人盼望着，至少多个念想。
　　于是玺秀摸了摸他圆滚滚的肚皮起身，“那我们回家吧！”
　　裴锋爵牵住玺秀的手，结账后两人手牵手一起离开酒楼。
　　酒楼里许多人侧目打量，倒是没觉得两个男子之间这般作态有何出奇，毕竟大家都把他们俩当成了兄弟，只是纷纷惊讶于这两人衣着打扮的差距，以及这两人不同风格的好看皮囊。


第六十三章 冬来了
　　这日，裴锋爵终于等来了爷爷跟他开门见山讲事情。
　　“小锋，国家征战在即，你有什么想法啊？”老人家正襟危坐于大堂之上，其左是现裴家家母。
　　连同儿子儿媳，也被裴鼎叫来了大堂里。
　　老人家第一句话就如此震慑全场，真真是给裴锋爵好大一个担子背。
　　裴锋爵好整以暇，他道，“自然是踊跃参与，投身抗战，为祖国效力。”
　　如同裴锋爵所想，他家老爷子大悦，拍桌子喊：“好！”
　　吓得其他三个没有练过的人，一人一个哆嗦。
　　“你刘老师是不是没空教你了？要不你直接去军营参军好了，既然雄心壮志，那现在就去也可以，你先训练一阵，也不至于落后，到时候征兵是在五六月份，那时再正式记名。”
　　裴锋爵婉拒道：“不了爷爷，刘老师没空我自己练习也可以，到正式入伍的时候还有挺久，我舍不得你们。”
　　裴绩在一边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至少他的妻子注意到了这笑容，却解释不了这笑容的由来……
　　老爷子倍感欣慰，“那行，那你自己训练要抓紧，需要的话让我陪着你一起也可以。”
　　裴锋爵堆起一个笑脸，“爷爷不用操心，孙子一个人就可以应付。”
　　在场，除了一对年轻父子笑得有些意味深长，其他的人都满脸欣慰，仿佛看见了自家孩子将来光耀门楣的景象。
　　“儿子，怎么打算的？”关上房门，裴绩坐在凳子上单刀直入。
　　“爹，喝茶。”
　　“嗯，说说吧，你小子怎么会先得知打战征兵的事情，之后又是怎么打算的。”裴绩喝着热茶，看眼前坐得笔直的儿子，怎么看都觉得赏心悦目，虽然女儿还是要生的。
　　裴锋爵不疾不徐道，“是之前谢林跟我提起的，那个时候说到征兵，其实我已经相信了八分。爷爷虽然从来没有让我碰过他的公事，可是我自己受到熏陶，是发自内心喜欢像爷爷那样的精神，也是真心让奉献自己的力量，当然，国家没有战争自然最好。我自己去找资料，花钱打探消息，或者来家里的官老爷我会去暗地里搭话探听，总之就是让我知道了这些年边关不过是表面的平静。我试探过爷爷，爷爷还是老样子，不让我参与，我试探过他老人家，偏偏他只跟我说他以前当小兵的经历。其实我也想到了军部需要新生力量，只是没有想到爷爷那么沉得住气，居然才打算筹备征兵事宜，明年边关有什么风吹草动，那就又是一些大家没法预料的事情了。”
　　裴绩沉思片刻，深深地看了裴锋爵一眼，“他老人家是怕你膨胀。”
　　“我向来谦逊有礼，李老师说的。”
　　“恐怕你在这方面比较像我，心高气傲，不如你爷爷。他这样让你保持一些距离，以免小小年纪攀爬太高跌得太惨，也不无道理，就像你小时候总想爬树，被我一次次喝骂那样，你爷爷已经就是一样的心理了。”
　　“爹，我爬树还没有摔过。”
　　“或许是因为你要摔的那一次已经提前被我揪下来了呢？”
　　裴锋爵沉默，兼沉思。
　　“就像现在。”裴绩表情严肃道，“你在坚持你自己，由于你过分相信你自己，所以你甚至质疑你爷爷不让你直接向他求学这件事的对错。”
　　“可是……”
　　“相信他吧，虽然我也没有太想的明白老爷子的想法，但是他阅历比我们长，年纪比我们长，胜仗都是他老人家打出来的，就凭这些，便轮不到我们去左右他的决策。”
　　裴锋爵点头。
　　“那你跟玺秀……”
　　“我已经把这件事情提前向他知会了，之后我去参军打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爹，你帮我好好照顾他。”
　　“这是自然。”裴绩捋了捋修长的眉毛，瞄儿子一眼后，问道，“你可知你爷爷当年参军打战归来花了多长时间？”
　　“爷爷说过，是五年。那年你还没有出生，爷爷就离家了。”
　　“很长。当时爷爷与你奶奶说是新婚燕尔也不为过，可偏偏那个时候朝廷征兵，你爷爷只能在那个时候离开已经怀了我三个月的妻子，我总是在想当年你奶奶留下一封书信便离去的事情，虽然我没有过问两位当事人，但是我自己揣摩了一番，我觉得在久别重逢时，你爷爷身边跟着一个年轻貌美的千金小姐出现，你奶奶说不气必然是违心话，所以是那段结发妻子不在身边，却是千金小姐在旁殷勤服侍的时间，加以助力，给糟糠之妻心里撒了一把盐，那陆姑奶奶才能激得你奶奶离家出走。”裴绩讲话的语调很好听，他娓娓道来仿佛是打开了一坛老酒，纵然这酒身份尴尬，也有酒香四溢，“儿子啊，我是担心你跟玺秀这才刚建立地下正当关系，两个人也不到可以有亲热举措的时候，哪怕再相处半年，如若之后要分开五六年，我就问你，你会不会变心？玺秀又会不会变心？你爹我不敢想啊！”于是，到了后面这段，裴锋爵觉得他被酒精熏着了。
　　宽敞的房间里，父子俩对坐，面面相觑，直到王妈开心敲门，过来喊小少爷吃饭去，裴锋爵“噔”的起身，他斩钉截铁，又似自欺欺人，他道：“我不会，玺秀也不会的。”
　　天渐渐地便进入了冬，刚遇见彼此的那会儿，玺秀只穿着一件宽大如灯罩的工服，裴锋爵也只穿显得身材健硕而颀长的格布西服。
　　香春居后院，玺秀裹着棉衣在院子里吹风，他在想：为什么裴锋爵今日没有来？他猜测：难道是已经开始找刘大哥训练了！
　　囡囡睡在玺秀的腿上，很是舒服，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呼噜声。猫在玺秀身上取暖，玺秀也因为乐意被索取而得到了回馈，寒风吹面，身子却是暖和的。
　　如果下次裴锋爵过来，玺秀想要向他提一个建议，如果他可以同意，那么玺秀会很开心。


第六十四章 玉棠小哥哭唧唧
　　午饭过后，裴小少爷被王妈揪着，差点包成了个粽子，王妈知道裴锋爵这阵子总是要出门到很晚才回家，今天刚刚有寒意便会是不容小觑的，所以她好说歹说，终于把一件皮外套跟一顶帽子给自家小少爷绑在了身上，顺道嚎了一句：“哎呀！小少爷你要剪头发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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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不容易逃出生天的裴锋爵刚想出门，便听见有脚步声向他这边传来，尤为张扬。
　　谢林不用府里妈子提心吊胆，他自己已经把自己包成了个粽子，就这样原本一个苗条少年，硬是被衣物支撑成圆润的形象。他带着周玉棠，登门拜访。
　　“裴锋爵！”
　　裴锋爵对待谢林总是不客气的，但是看见谢林庞大身躯后面还有个人，一看便知道是周玉棠，周玉棠的面子总是要给的，所以裴锋爵打消了直接出府的念头，至少出府前跟二位弟兄打个招呼也是应该的。
　　“你们怎么来了？”
　　“别提，这些日子我都来三趟了！终于有一次逮到了你小子！”谢林终于走到裴锋爵面前，搭上人穿上皮衣的肩头，嘴上不说，眼里羡慕的眼神可没少显露，“这次我带上玉棠，总是没有白跑一趟！”
　　想起王妈神采飞扬跟自己说谢家公子跑了两趟都见不着他的事情，裴锋爵哑然失笑，等他笑够了，还不忘给受伤的谢林捅上一刀，“可能是玉棠跟我比较有缘，你是沾了他的光。”
　　玉棠也笑了。
　　谢林气急败坏，“老子都不知道自己是图你小子点什么，我也知道你因为我爹很不待见我，可是我咋的就那么喜欢你这兄弟呢？真的是气死我了。”
　　正开怀笑着的玉棠心里一个嘎噔，看向裴锋爵，这边裴锋爵听了谢林的话之后却笑得更是开心，他安慰谢林道：“已经在慢慢放下了，以后，祸不及儿女！”
　　周玉棠提起那么一点的心放下了，不仅放下，还开始下沉了，他自嘲地想着：也是，真正的兄弟之间，即使勾肩搭背也不会想到情爱方面，只有心虚的人才步步为营。
　　裴锋爵跟谢林已经聊得热火朝天，等两人后知后觉，却发现站在一边没有说话的周玉棠脸上挂着眼泪。
　　“怎么了玉棠？”裴锋爵走到周玉棠面前，把手搭在人的肩膀上微微低头问道。
　　周玉棠，这是第一次，如此强烈地，希望，吻住眼前，他暗暗爱恋多年的男子。
　　泪水没有人控制，所以凶猛地涌出，倾泻着主人心里最真实的压抑与委屈。
　　从那日在汽车里听见的谢林的悄悄话开始，周玉棠花上十年扎根了的沉稳心态便开始松动，开始拔地而起，他开始希望有朝一日他能说出口那份埋葬的感情。裴锋爵心上人的出现对周玉棠而言，几乎就是满天乌云，在黑压压一片的情况下，周玉棠真怕，他怕就算终于把秘密连根拔起，也没法送那份感情沐浴阳光。
　　“周玉棠？”裴锋爵抓住人肩膀的力气加重，试图唤醒周玉棠，可他看见的是周玉棠的情绪愈加不受控制，泪水淌满了脸颊，周玉棠却好像看不见他听不见他，“周玉棠？！”他急了，他开始急切地喊出周玉棠的名字，“你怎么了？周玉棠！”
　　谢林手忙脚乱，“这这这，怎么回事啊，玉棠，玉棠？”
　　裴锋爵沉默了一会儿，紧紧看了周玉棠一眼，然后肩膀发力，用力把人推到在地。
　　周玉棠倒在地上又滑出了半米，可见裴锋爵所使气力之大。裴锋爵与谢林皆是万分担忧的眼神，他们看向周玉棠，而周玉棠坐在地上，也看向了裴锋爵，他满脸泪水，冲裴锋爵笑了。
　　“我没事。”他开口就是这样一句话。
　　“刚才怎么了？”裴锋爵追问。
　　“没事。”
　　“玉棠你到底怎么了？”谢林也问。
　　周玉棠一向都是好脾气，包括现在，他在两位兄弟的搀扶下起身，忍着身体的苦痛，他拍了拍今天刚拿出来穿的棉布长袍，不去理会这袍子上新生破洞里钻出来的棉花，他还是摇头微笑，“没事，我没事。”
　　“那你刚才怎么回事？”
　　裴锋爵的语气硬了起来。周玉棠被他抓着的手臂僵了那么一瞬，然后开始翻转想挣脱裴锋爵，他还是只说他没事。
　　“站住周玉棠。”裴锋爵这次是真的气了，他站在玉棠的右边，右边是周玉棠摔倒的着力点，所以他的伤应该是在右边这里，而裴锋爵自然看见了崭新的棉衣都破了大洞，周玉棠这一摔，伤势不轻，“你不想说清楚也没关系，但是你受伤了。”
　　周玉棠不去看裴锋爵，一直挣脱不开使他身为男子很是羞愧，“放开我，我回家修养。”
　　谢林一时闹不懂，听到现在终于能插进话，他急急忙忙道：“那就快，我送你回去，锋爵也是担心你，你……”
　　“我是故意推的，担心你，所以刚才急了，就用力了。”裴锋爵只觉得周玉棠今日不是一点的奇怪，明明前头笑的时候还很正常，“你先留在这边养伤吧，伤到骨头不要乱动。”
　　周玉棠止住的眼泪又有涌出的冲动。他低着头不反对，他觉得满胸腔的委屈就要留不住了。
　　见周玉棠不再执拗，裴锋爵很是有分寸地将人向拔萝卜那般从地上抱起，一步一步走得稳健，不敢让周玉棠的下身晃动。
　　谢林站在原地看傻了眼，他心里直哀嚎：论裴锋爵之禽兽，已然伸爪探向好兄弟！
　　不过此怂包万万不敢把这些话嚎给裴锋爵知道。
　　裴锋爵把周玉棠放在地上，帮他躺下，以最小程度动到伤处的动作，裴锋爵有力的手臂就是这个时候最有用的依靠，周玉棠在静静感受着裴锋爵的力量，感叹已经多少年没有注意多的肢体接触了。
　　裴锋爵把周玉棠安顿好，叉腰站在他的大床边上，“你先在这里躺着，我去让谢林帮你请大夫看看。”
　　看来是要走。
　　周玉棠不知从哪里恢复的力气，他从被窝里伸手抓住裴锋爵的手臂，很紧。
　　“我身上有灰，会弄脏你的床被。”他只能憋出来这么样的一句话。
　　裴锋爵纳闷，不过没有说什么反驳的话，只是以开玩笑的形式言语道：“无碍，躺都躺了，你要早点说我刚才就让你躺地板上。”
　　周玉棠放松了一些，轻笑，但是那手依旧舍不得松开，他终于问道：“你要出去吗？”
　　“嗯。”裴锋爵总觉得他们两个这样的姿势过于古怪，于是他又退回床边，坐在上面，“我昨日留在家中没有出去，今日本想一大早去找玺秀。”并没有注意到眼前人听见“玺秀”之后的异常，裴锋爵继续解释道，“刚巧你们两个来了，所以就搁置了一会，现在得过去了，我这边没个交代，怕他担心。”
　　“玉棠？”裴锋爵轻轻松松的心提上来了些，因为这时周玉棠又露出了有点像前面莫名掉泪时的表情，只是这次同之前较之有所不同。
　　周玉棠之前的落泪是悲哀自己的感情不见天日，如今的泫然欲泣是悲哀自己的感情还没有看见太阳就被粉碎成尘埃。前后两者之痛又怎会相同。
　　“你到底是怎么了？”裴锋爵不想再放任周玉棠如此失控不理，他的语气尤为严肃，“跟我说说吧，你刚才那模样太吓人了，我跟谢林不是你最要好的朋友吗，可我们居然都对你的情况一无所知。难道你还信不过我吗？”
　　“没有！”裴锋爵的最后一句话使周玉棠立马接口道。
　　裴锋爵的脸色放软了一些，“那你倒是说来听听。”
　　周玉棠望着裴锋爵，望着这个真正是该形容为“一无所知”的裴锋爵，他几次三番在心里给自己鼓劲想要说出口那默默承受了多年的秘密，可终究，他隐忍的本事已经根深蒂固，连嘴唇都没有动一点。
　　“很不想说吗？”裴锋爵皱起的眉头可见其心中担忧。
　　最后周玉棠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他望着裴锋爵，从裴锋爵的近颜，直到裴锋爵迈出房门的鞋后跟。
　　“谢林。”裴锋爵走出房门看见刚才余光瞥到的流窜之人，大概摸到对方的那点怂包心理，他并不打算去解释安抚，“大夫你去为玉棠安排，我先走一趟。”说罢便大步走去。
　　谢林鬼鬼祟祟地躲在树干后面探头问道：“你跟玺秀又是什么情况？”
　　裴锋爵停下脚步回头看谢林，想了想，他认真答道：“我是断袖，货真价实。”
　　“……”谢林这会可不再有嚎天嚎地的老妈子心情了，他走出树干后面，小声问：“裴叔跟你爷爷都知道了？”
　　“不知道，我爷爷不知道，暂时不打算让他知道，你也不要说。家里人只有我爹知道这事，他很支持我。”
　　“裴叔居然……！”
　　裴锋爵点点头，张望了一下，他道：“谢林，玉棠交给你照顾了，他情绪很不对劲，你看好点，我走了。”
　　身后谢林大喊：“去干什么？”
　　裴锋爵朗声应答：“找玺秀！”
　　本就是因为听说了裴锋爵跟一男孩在大街上亲密来往，所以才担心地往这边一连跑几趟，这会见着主人公，也得到了回应，谢林却不知道他到底是“死心”了呢还是“死心”了呢，总之他快步跑进屋子见周玉棠去了。


第六十五章 都痛
　　周玉棠在被窝里腌被子，盐水与被子互相安慰，他的脸贴在被褥上，深情地吸取梦中情人的气味，这一切都静悄悄的进行着，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谢林坐在凳子上，感叹裴锋爵这贵公子处处当得比他熨帖，虽然他的家底自然也可以置办大桌大椅跟大床，可他却只是眼红裴锋爵，要他把自己的房间也弄成这样，他还真的不习惯，就像裴锋爵的皮衣，谢林曾经买过一件，可那一件连一次都穿不圆满，就被谢公子打赏给手下了。他的眼神总会飘向大床上埋头在被窝里的周玉棠，自以为一望而知周玉棠在睡觉。
　　“玉棠，你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哭了呢？”谢林终究是耐不住寂寞的，打发裴府下人跑腿之后他看着周玉棠也看枯燥了，所以需要唠嗑打牙祭，而前面讲完了裴锋爵跟玺秀，这会他便担心起另一个弟兄，“那个时候我跟裴锋爵在说话，你知道我回头一看你泪流满面我想到了什么吗？我想到了小时候！小时候你就是这样的，如果我跟裴锋爵两个人一起玩，你就老是不开心，又不肯说，自己一个人闷闷不乐，等我们两个跟人干完架了，开开心心向你分享战功，你又一副委曲求全的样子，说实话，要不是看你没有心机城府，再看你文质彬彬弱不禁风，我这性子啊，恐怕有你吃一壶的了，我就不喜欢人这样，有事就说，没事就给我笑开心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想挑拨我跟裴锋爵呢。”长大之后裴锋爵不怎么跟他们亲近了，谢林跟玉棠也聊不出些什么天文地理操蛋人生，好不容易这次开了个头，且觉得挺顺利，谢林说的便是开心了，也越说越来劲了，“不过裴锋爵倒是挺疼你小子，他每次一见你要哭了，就先数落你一顿，然后再冷落哥哥我，去哄你这个小弟，我也不计较，谁让我最大呢，本该我来安抚小弟的，可偏偏我不会安慰人，那就只能裴小弟去了！不过裴锋爵真牛，他真的每次都能哄好你，我就没那本事，我是服他的！”
　　被窝里的人淹没在咸被子里，听谢林角度说出来的往事，强忍笑意。他想：你自然是要服他的，却不是服他哄人的本事，该是要服他让我从小时候到现在都那么喜欢他的那股魅力。
　　末了，周玉棠又听见谢林感慨一声：“所以啊，我们三个是多么要好的兄弟，至少现在还能在一起，这就说明我们关系跟金子一样。”
　　谢林发愁啊，他真的觉得他不会安慰人，今天的周玉棠实打实把谢公子吓着了，他是真担心啊。
　　周玉棠小声地清了清喉，感觉并不会因为哭泣而有所改变之后，他终于从被子里发出第一声：“谢林你不用太担心，等回去的路上，我跟你说怎么回事。”
　　大夫来了，看了周玉棠的屁股跟大腿，说是肿了而已，没有伤及骨头，要经常擦药散瘀，过个把月也就好了。
　　到了那个时候，有裴锋爵味道的床被也留不住周玉棠，他一刻不想多待。
　　而回家路上，谢林像一棵落枣的树，一句话一句话如同枣子一样“啪啪啪”落下，周玉棠欲言又止、欲言又止，终于他说：“我只是怕你们两个不要我当朋友了，我不像你主动，锋爵本就不怎么跟我们玩了，若之后跟青楼那孩子一起，更顾不得你我，我只是那个时候想得太深了而已。”
　　谢枣树终于停止生子，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身边的弟兄，一阵惊悚，如若是以前听见周玉棠的话，谢林只会开心于有人如此在意彼此的兄弟情，可现如今，裴锋爵都成货真价实的断袖了，周玉棠再这般言论，岂不折煞谢公子也？
　　周玉棠心思玲珑，内心苦涩，他脸上却在笑，为谢林扶了扶下巴，“我可不是断袖，不用担心。”
　　谢林还真的就放心了，开始关怀备至叽里呱啦：“我帮你擦药吧？裴锋爵那小子下手没个轻重的，瞧你屁股都黑了一半！这样好了，我跟他轮流给你擦药！”
　　说者无心，而听者心中，电闪雷鸣。
　　“我知道他担心，我当时也吓傻了啊，可是怎么就推得那么用力，裴锋爵跟你私底下是不是有仇啊？他……”
　　谢林约莫是心情好，嘴巴没有自主停过，总要人打断。
　　周玉棠问谢林：“裴锋爵真的会愿意帮我擦药？”
　　谢林有点愣，他在想周玉棠这个问题的核心，想了想，他道：“对啊，他是断袖，万一看见你光屁股对你图谋不轨怎么办！”
　　“……”饶是脾气极好的周玉棠，也有一天嫌弃谢林了。
　　香春居后院，被安排还顺便被恶意揣度了一番的裴少，正在开心哄小孩。
　　玺秀不自知地嘟着嘴，明明是他自己觉得囡囡睡得香不能去摸它动它惊扰它，可这会儿为了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他一下又一下，用手为腿上熟睡的黑猫梳毛。
　　“真的不行啊姑奶奶！”裴锋爵嘴角含笑，语气作态都十分无奈，可嘴角的浅浅弯弧出卖了他。
　　玺秀对喊了十几遍“不是姑奶奶”，已经不想再搭理身边那厚脸皮的男人了。反正裴锋爵转他面前他就立马转头甩给对方一个后背。
　　“太小了，不是说笑的。”厚脸皮的男人周而复始地在重复那些被玺秀反驳为：“通通不是事”的理由。
　　“我们是认真的，到时候会很辛苦。”
　　“谢林也会去，我不想让你跟他待一起，那个家伙一向怕断袖，我怕他说出些什么伤你的话。”
　　“当兵的训练可不是闹着玩的。”
　　“你去了囡囡怎么办？”
　　“玺秀，小喽啰？一只美丽的小喽啰？”
　　“完了，连这个你都没有反应了。”
　　玺秀淡然摸猫。
　　“我们要跑的，天天跑来跑去爬上爬下，你跟去了是要跟着跑起来还是留在原地？那不都没有达到你需要的结果吗？”
　　“你看见刘老师的时候他一定是看起来很没杀伤力对不对？可是一旦训练，他就特别凶！”
　　“而且我们可能没日没夜地练功，你不是还有香春居要帮忙吗？”
　　“……”说到这里，裴锋爵自己反而觉得需要把玺秀带去身边了。上次玺秀被一个男人抱在怀里的场面还历历在目，裴锋爵怕了，是真的担心玺秀出点什么事情，“要不……那就去吧，我也担心你一个人在香春居不安全。”
　　玺秀抚到囡囡尾部的手倏然僵住了，他的头脑此时暗自高速运转，计较着由“跟着去训练”引申为“需要被看着”这之间的轻重联系与得失。
　　“怎么了？”
　　玺秀的唇终于不再微微嘟着了，他抬头果决道：“我要跟着去，白天去，晚上回来香春居。”
　　“……”裴锋爵也果决地否决了这个提议，“不行。”
　　“原来你不同意的时候是会直接说不行的，所以你前面说了那么多，其实明明没有不同意我跟着去。”
　　裴锋爵语重心长道：“那不是不到我直接推掉的地步吗，所以我哄你，向你解释，也是想跟你好好沟通讨论一下。”
　　“可是我听完你说的，还是觉得我可以跟着去。”
　　“那就跟着去，我也觉得可以。”
　　“那晚上呢？”
　　“晚上你更得跟着去，如果晚上还留在香春居，那你明天也就不需要跟过来了。”
　　“……”
　　玺秀咬着牙根，内心纠结了一顿，大概是天资聪颖吧，他现学现卖，照着裴锋爵说的那样反过来哄起裴锋爵，“有我跟着你行动会被拖延到，我白天不抱囡囡出门，可以跟着你们跑，跟着你们爬，跟着你们吹风晒太阳，我也是男孩子，你不该总当我是孩子，还总当是个娇柔的孩子，那不就是女孩子嘛！我是可以的，顶多你让我试一天，如果不行我就待这里不跟着你。”他把他前面反驳裴锋爵的话都重新心平气和说了一遍，然后见玺秀智慧的时候到了，抚在黑猫背上的双手抬起伸出，向着裴锋爵，而裴锋爵也暗藏惊喜地接过玺秀的手掌，玺秀被裴锋爵握住手，说：“我知道你很担心我，当时那次事情之后你也看见青鱼姐姐跟其他所有姐姐们的处理了，她们严禁那个人再来这里，而且现在她们都盯着我，盯得很紧，不会让坏人有机可乘的！你要相信姐姐们对我的心，她们都是好人。再说，我白天跟着你已经拖累了你，谢谢你纵容我，晚上你们如果还要训练，我就不应该再打扰了。你说这样可以吗？”
　　裴锋爵惊讶地挑眉，本来今日里嘟嘴不讲道理的玺秀让他意外而好奇，他正在适应并且寻找与这样的玺秀相处的方法，却不想玺秀自己圆回来了。而当联想及某夜玺秀教育自己的那番场景，裴锋爵便又安心了下来。
　　“裴少。”
　　裴锋爵的眉头挑得更高了。
　　“裴少！”
　　“怎的又开始喊裴少了？”
　　“因为裴少比较亲近。”
　　“是吗？”裴锋爵若有所思，“叫名字不会更亲近么？”
　　玺秀也想得深了一些，然后他说：“可能是喜欢你的时候一直叫你裴少，之后在一起了才叫名字，觉得喜欢你时的叫法更亲近。”
　　裴锋爵好笑道：“怎的，现在不是也喜欢着吗？不喜欢啦？”
　　玺秀不中套，瞪大了眼睛仰头讨好某人，他呱唧呱唧：“裴少裴少，锋爵锋爵！”
　　这样说完，不仅让对方起了鸡皮疙瘩，他自己也浑身鸡皮，“哈哈哈哈哈！”然后便忘记了他这般讨好对方的用意，径自笑起自己来。
　　裴锋爵忽的靠近，他与玺秀面对面，鼻尖对鼻尖，这人靠着强大的意志力止住自己的欲望冲动，他看着对面的人说道：“你还是老老实实叫我名字吧，叫名字才好听。而且，今天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好听到让人起鸡皮疙瘩。”
　　冬日，裴锋爵的气息随着嘴巴张合而涌动，呼的出白气轻轻喷在玺秀脸上，玺秀的鸡皮疙瘩已经消散了，但是肌肤紧致了起来，因为此时此刻，他紧张。
　　“我也不想叫你玺秀了。”
　　玺秀艰难地等着裴锋爵继续说下去，裴锋爵却过了老半天都稳稳地弯腰低头看人，他一点都不心急，气定神闲，老神在在。于是玺秀看出来了，裴锋爵是在等他说！
　　“呃……”玺秀实在为难不知如何接话，他自认为猜不透裴锋爵的心思，所以这会皱起了眉头吞吞吐吐……
　　裴少终于不再为难人，他在玺秀的额头上轻啄一口，柔声道：“我要叫你，秀儿。”
　　“……”玺秀难掩脸上的嫌弃之色，“这是女子的名讳，我没听过男子被叫秀儿！”
　　“我被长辈叫锋儿，我难道不是男子？”
　　“可你的名字并不女气！”
　　“可你的名字就是叫玺秀，怎的，要叫玺儿？”
　　“……”玺秀一脸愁容，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女气了些，倒也是为难了他，他试图挣扎，“不能叫……呃……”
　　话到嘴边被咽了回去——“小秀”、“小玺”……怎么听都不合适，怎么叫都不顺口。
　　裴锋爵却是已经打定主意了，说完称呼的事情之后，他认真唤玺秀道：“秀儿，你当真想跟着一起去吗？其实即使训练，我也每天都会来这里找你。”
　　玺秀眼角抽了抽，对这个称呼他实在接受无能，但鉴于当前话题，玺秀没有再谈及称呼，他也认真看进裴锋爵的眼，顺着对方的话再做一次深入的思考，最后他坚定道：“如果不跟去，一天的时间就太短了。”
　　裴锋爵听懂了。
　　“好。”
　　然后玺秀还是忍不住要揪一下裴锋爵的毛病，“你为什么总要把我当小姑娘？”
　　这男子断袖心虚言说：“因为你美丽。”
　　“我不是女子。”
　　“我知道，我们都是男子。”
　　“可你是不是巴不得我是女儿家？”
　　面对玺秀气嘟嘟的质问，裴锋爵不去应对，而是自顾自言：“秀儿，只能我一个人这样叫你。”
　　玺秀心里回了句“别人想叫我也不让”，嘴上则是：“不要这样叫！”
　　深情之人注视面前人，裴锋爵问玺秀：“秀儿，如果我要去打战数年，回来之后，你可还是我一人的秀儿？”


第六十六章 满五十收藏的加更
　　裴锋爵回家的时候，周玉棠离开了，谢林却还在，谢林是去而复返的。
　　“那玉棠到底怎么回事？”
　　“他说他看见我们两个相谈甚欢，心中悲痛呀！”谢林皱起了八字眉，扯了个哭丧脸。
　　裴锋爵面向床榻整理被褥，闻得身后言，他轻轻皱了皱眉。周玉棠小时候就已经表现出来了这种样的胆怯，总怕另外两人狼狈为奸，遗下他一人。可其实当后来裴锋爵因县太爷而有意避开谢林，他并没有因此而觉得开心，既没有与谢林暗渡陈仓，也没有跟裴锋爵一起落井下石，这让裴锋爵忘却了周玉棠小时的脆弱，或者说这让裴锋爵以为周玉棠并不像自己之前看法那样。可是今日，类似小时候的事情发生了，而且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可偏偏，长大之后的裴锋爵不再单纯地认为周玉棠会因为兄弟情而哭得如同做错事情被遗弃的孤儿。
　　在谢林面前，裴锋爵终究没有直言心中所疑，他静静整理好床被，之后回头看谢林，感到奇怪地问他：“你最近有点闲？”
　　谢林这就不能忍了，他收起作怪的表情，“哥哥我担心你呢，你倒好，谁闲着没事喜欢跑你家啊，你以为我跟你一样是断袖呢！”
　　喊完这话谢林就心虚不已，暗恨自己说话时嘴比脑子快，他闭上嘴之后就开始担心自己的肉，怕等一下被那仗着高就要欺负人的哥们揍。
　　可偏偏裴锋爵让人白担心了，只见他风淡云轻地看了谢林一眼，然后继续问他好奇的事情：“是刘老师太忙没有给你安排劳力活？”
　　谢林愣了愣，“什么劳力活？”
　　“你一点基础都没有，按道理说，刘老师该要让你每天早上一千米，挑水爬小山，还要蹲足两个时辰马步……应该是要这样才对。”
　　语音落，裴锋爵看向谢林，看见的是半瘫的人。
　　谢林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仿佛是刚从刘宇杨那边过来的，他幽怨道：“你以为，我跟着我师父都已经大半个月了，前面去报到，他可不就是像你刚刚说的那样让我这样那样，我的小命差点就呜呼了！”说到这里，谢林像是累死了那样，呼出口气调试修养，继而道，“还好我的师祖们救了我啊……”
　　“怎么说？”裴锋爵端坐于谢林对面。
　　谢林的神情突然正经了几分，他直起背，“师祖爷，可能不行了。”
　　顷刻间，裴锋爵眉头紧蹙。
　　“前些时候我去师父家里，老人家咳得不行，师父让我自己去跑，等我回去交差，老人家还在咳。隔天我再去，师父让我先回家，说过两天再来，可我过了三天再过去，师父他爹不咳嗽了，奄奄一息，跟要死了一样。”
　　“放尊重点。”裴锋爵出言提醒。
　　谢林破天荒没有掰扯年岁长幼，不与裴锋爵争威风。
　　“你最后一次去刘老师家是什么时候？”
　　“是五天前。”
　　“你怎的不早些说。”裴锋爵站起身来，想要现在就去一趟刘宇杨家中看望，可看了看天色，他迟疑了。
　　“本来是想知会你一声来着，可听手下说到你跟玺秀在大街上招摇过市，我可不提起来一颗心，太担心你，就给忘了……”
　　裴锋爵瞥一眼谢林，用下巴示意他出去聊，他走在前头，说道：“招摇过市可不是一个好词。”
　　“那可不。”谢林随口应道，“你们两个就不怕旁人的眼光吗？”
　　裴锋爵反问：“是指你的眼光吗？”
　　“……”谢林赧颜，“哎，难怪我从小就敌不过你，你总是那么英勇无畏。”
　　面对发小发自内心的感慨夸赞，裴锋爵不置可否，扬了扬下巴道：“快吃饭了，今晚在我家吃吧。明日一早，一起去城郊。”
　　谢林怔了片刻，才抬头看裴锋爵，发现人已经迈着两条长腿走开，谢林兴奋得无以复加，冲上前去扑在裴锋爵背上，嘴里开心大喊：“好兄弟！”
　　裴锋爵无奈于谢林因一顿饭而称兄道弟，却也没有扒拉下他，只是到了这个时候，这少年心里与平日单纯不喜欢被人当猴骑的心情不同，他想的是，他已经有伴了，该注意跟他人的距离。
　　而后，谢林还想多跟失而复得的兄弟叙旧亲热，被裴锋爵一句“我是断袖”，吓得屁滚尿流从裴锋爵的背下来。
　　裴锋爵补充道：“明日玺秀也去。你在玺秀面前不能提起‘断袖’，更不能表现恐慌畏惧，毕竟无论是我还是玺秀都不可能会看上你。”
　　谢林还没有来得及发作，裴锋爵神色微敛，继续说：“还有，我们去看刘老师父亲之前，要去找一趟李老师。”
　　“为什么要带上李老师？”
　　裴锋爵看了看谢林，见他当真一副不解的模样，心里多了一份犹豫：按道理说，谢林认师父这么一阵子了，刘老师应该跟他挺熟才对，而且谢林天天去那边报到学习……除非刘老师有意隐瞒不让谢林知晓。
　　“我们那天去刘老师家里之后，你没有在他家再次见过李老师吗？”
　　“有啊，隔天就看见了，那天我一大早去找师父报到，之后遇上李老师拎着很多东西上门，然后我师父就去招待客人了。”
　　“那次之后呢？”
　　“也有啊，李老师上门好几次，都是过来看望老人家。”
　　两位老师的事情并没有公开，至少在刘家二老那边是保密的，所以谢林也并不知情。从长辈入手么……裴锋爵哑然，心道李老师真是个狡猾的读书人，这蛇的七寸打得真准。
　　谢林满怀疑窦，又问了一句：“你既然不知道李老师很关心老人家，那就更不应该要喊上李老师了，说！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哥们的！”
　　裴锋爵转头就走。
　　刘老师这辈子最在意的就是他的两位亲人，刘爷爷已经病了那么多年，这次听谢林的描述，恐怕是已经到了灯尽油枯之日……幸好现在有李老师了。总归还是希望老人家能好好的，再多享几年的福。
　　冬日，阳光也抵御不了寒风侵袭带来的冷冽。


第六十七章 
　　谢林死皮赖脸要留在裴府同裴锋爵一起睡，被忠贞的裴锋爵一脚踹出房门，裴锋爵躺在床上，反复在回忆玺秀给他的回复。
　　父亲的话无疑是一个警钟，浑厚无情的钟声狠狠地敲击在胸口，余音荡漾在胸膛。裴锋爵只是没有当即显露出挣扎的痛苦神色。
　　玺秀说：“我是玺秀，心悦裴锋爵一人。”
　　美丽之人，终不可谖兮。数年后，依旧如新。
　　裴锋爵当时得意忘形，点了点玺秀鼻尖，笑说：“你是秀儿。”惹得玺秀一腔深情付东流。
　　床上的人即便得到了爱人的承诺与安慰当定心丸，可药效太短，短短几个时辰，便已经没有了作用。钟声还在胸膛横冲直撞。
　　正如另一个人，他得知了“数年”这个无法确切的时间后，也陷入了同样的困境。
　　这个时候玺秀正在香春居忙得热火朝天，他做什么事情都很有条理很是稳妥，当这边取了一壶热茶归来，见着多次前来却被青鱼拒之门外的许戈再次光临，玺秀搁下了茶壶，这次他实在忍不住要去与许戈说说话了，尽管对方有可能又要露出令人如坐针毡的眼神看他。
　　“我来见你青鱼姐姐。”许戈微笑道。
　　顶着许戈照旧那般直白而邪恶的眼神，玺秀心里觉得异常古怪。
　　自青鱼担任香春居掌事以来，事事处理得当体面，依着香春居内部的事务调整，外头的新老客官也都会从“青鱼”改为尊称她一句“老鸨”亦或“妈妈”，所有人，唯独玺秀与许戈。玺秀是因为自身情况本就不同于他人，那么许戈呢？他犹如一位深情而专一的情郎，他次次来访都只见青鱼，次次见面都温柔体贴，次次呼唤都是平等身份的一声“青鱼”之名。可这样的他偏偏总对玺秀露出让人不适的笑脸。
　　玺秀压着心中异样，答道：“青鱼姐姐在东厢房与人坐聊，她不会见你的。”
　　“因何不见？”
　　玺秀抬眸望他，暂且放下了先前的防备，他诚恳道：“青鱼姐姐现在是老鸨，她可以不接客，现在的她不再接客了。你已经被她拒绝四次，为何还来？”
　　许戈仿佛听了好笑的笑料一般，他插着裤兜鞠腰问：“有谁规定我不能来么？”
　　“青鱼姐姐不见你。”
　　“我没说来了就一定要见她。”
　　玺秀问：“你是真心喜欢她么？”
　　许戈道：“自然不会有假，你看我来这里几次了，我不是很明白青鱼的想法，她当上老鸨之后莫名开始对我冷脸我却丝毫不与她计较，即便被拒之门外数次，我依旧带着笑脸与诚意前来，你看，我还不够喜欢她？”
　　“你知道青鱼姐姐想要什么吗？”玺秀问出这句话时，心中微微刺痛，那是他未曾亲眼看见的陈年旧事化成的刺。
　　“你知道？那你告诉我。”许戈露出几分真诚。
　　“她不想在这里。她想要一个普通的家，安稳的家，她想要一个可以带她离开，给她幸福的夫君。”
　　许戈微怔，却又极快地恢复清明，他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笑了笑，“原来是这样啊。”
　　玺秀眉头微微蹙起，淡淡的眉毛根根分明，仿佛是长满山丘的小草，他抬头，语气下意识地重了几分，“如果你不能给到青鱼姐姐她想要的生活，你就不要再找她，不要给她误解，你不要再来。”
　　“若我偏要来呢？”许戈的眼神里划过一丝阴翳。
　　“我会把你赶出去！”
　　“就凭你这小孩子？或许三十年后我老了，你长高那么一小点了，可以试试。”
　　玺秀并没有如同不让裴锋爵调侃他身高那样去在意许戈的揶揄，他坚定不移道：“你根本不喜欢青鱼姐姐！”
　　许戈不在意玺秀的怒火，他神情惬意，“是啊，我喜欢你。”
　　饶是清楚这种话是胡诌白咧，玺秀也只是一个孩子，不由得为了这句话心里一紧，他盯紧了许戈这张原形毕露的脸。
　　许戈无意再与玺秀多说，看了几眼东厢房，然后笑着插兜离开。
　　刚才许戈看向东厢房的动作玺秀发现了，可玺秀不懂，不懂许戈到底是什么心思。
　　经验丰富的情场老手总是能驾轻就熟地完成一场激烈而不失趣味的情事，总是能在那样的过程里轻松俘获女子芳心，饶是同样身经百战的妓.女。要拒绝翩翩公子的深情相邀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更何况这翩翩公子是床上佼佼青龙，所以这种事情，被压在床上征服数次的青鱼便进行得十分艰难。四次，玺秀在一旁看着，感知到了青鱼姐姐的心痛，所以第五次他并没有通报青鱼，而是孤身一人迎难而上，却不想也终究是戳不出个所以然，他总是祈祷，这里的所有姐姐都要像紫兰姐姐那般找到好归宿。
　　深深的夜里，因旧老鸨无故请辞，以及有传言道：“谭妈妈进了元帅府定居”，所以香春居的生意是极好的，至少那些八卦好事之徒的入楼帮衬，使得新任老鸨每晚要应付的人不可计数。青鱼疲惫不已，当人走了大半之后，她支肘于桌面上歇息。
　　玺秀走近，“青鱼姐姐，是当妈妈太累人了吗？”
　　青鱼抬头，轻笑道：“不会，我现在是身体累，总比当回妓.女，一天一天地心累下去要好。”
　　玺秀欲言又止。
　　青鱼叹了口气，望着二楼一间屋子，那里还有新鲜的喘息声与呻.吟声，她扯出笑脸道：“人活着真累啊，可人活着哪能不累呢？”历经风尘的女子顿了顿，又苦笑道：“我又不是出生在大户人家，既不是大小姐，也没有贵妇命，该苦。”
　　玺秀心疼地看着青鱼的作态，可却猝不及防被点了名道：“不像我们玺秀，小小年纪，就已经有贵公子爱慕着，宠爱着。”
　　开心的过往如清澈甘甜的泉水潺潺涌出，却形成了漩涡盘旋在玺秀的心头。
　　香春居后院的那间屋子不再糊着厚厚的纸，二楼的女子低头便可看见小小的屋子里，时时有一双不配对的男子坐在新桌子边看不一样的书。


第六十八章 
　　裴锋爵一大清早就来到香春居，他要叫醒那三更才歇息的小喽啰。昨晚招待谢林，所以他没有过来向玺秀提前知会，他暗自跟自己说：招待客人，走不开。
　　今日过来，他暗自跟自己说：时候还没有到来，我不能自乱阵脚。
　　“玺秀，起床了！”这还是这些日子里久违的第一次——裴锋爵又一次站在床边喊玺秀起床。
　　玺秀猛然惊醒，顶着冬天起床总会乱糟糟的头发，睁着圆滚滚的眼睛，“裴少你怎么又跟我睡一块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香春居的清静清晨，以一串石破天惊的笑声划开界线。
　　“我是早早从家里过来的，没有跟你一起睡。我带你去见李老师。”说着，这人倒是怀念起之前的时光了，“要不我们今晚开始重新一起睡好了，我跟我爷爷说我是去刘老师家住的。”
　　刚睡醒的玺秀脑子却是比裴锋爵清明，他一边穿衣服一边说：“以前你住这里没有人知道，现在住这里，难道你还要躲躲藏藏吗？”
　　裴锋爵帮玺秀抓了一个袖子，伸进臃肿的厚棉袄里，表情认真，嘴上喃喃吐了两个字：“也是。”
　　“为什么要去见李大哥？”
　　“因为刘老师的父亲病重，我想先去找李老师，然后再去看望刘爷爷。”
　　裴锋爵满意地为玺秀扯了扯不平整的衣角，嘱咐玺秀等一下见谢林不能提起两位老师的关系，顺带把孩子转了几圈，郑重道：“回来之后带你去做衣服。”
　　玺秀脸红红的，却不是在羞涩心上人为他置办新衣服，而是感受到了一种独属于恋爱关系的气氛。从前裴少跟小喽啰讲话，总是要语调略微抬高一些，总是要揪着小喽啰的耳朵或者领子表示亲近，而现在，裴锋爵不再揪着玺秀的后领观赏对方的装扮，而是握着对方的手臂，换了三趟左右去转圈，最后再定住。
　　谢林一大早就去裴府找裴锋爵，打算一起去香春居，却不想被告知裴小少爷已经出发去香春居了……
　　裴锋爵站在谢府门口皱眉撅嘴表达对谢林的不满，“昨天跟他说好了的，今儿居然早早出门去了。”
　　“那我们现在……”
　　玺秀话还没有说完，谢林赶去香春居的车子已经顺路到了谢府门口，谢林风风火火跳下车，想给重色轻友的裴锋爵一顿骂，却在看见裴锋爵、玺秀这两个男人手牵着手后，默默停在了二十米外。
　　玺秀没看懂这举止，裴锋爵自然是心照不宣，懒得跟谢林多讲什么，带上玺秀上了自己家的轿车。
　　后边自行解穴的谢林冲上来，一边高呼：“裴锋爵你等等我啊我也要坐汽车！”
　　李佩住所门前，谢林被留在车里，裴锋爵与玺秀站在门口，与开门的李云面面相觑。
　　玺秀不谙世事，搁着外边一扇铁栏杆门，他天真烂漫道：“我就说这个姐姐是李大哥妹妹！”
　　裴锋爵犹豫了一下，摸了摸玺秀脑袋，然后询问李云：“请问李老师在家吗？”
　　男生的问话使李云幡然醒悟，她赶紧打开了第二扇门，女子略显局促不安，她回答：“我哥不在，他已经几天没有回来了。”
　　“去哪里了？”
　　“他的一个朋友父亲出事，他去帮忙了，可能要过几天才回来，具体时期不知道。”女子捻过一缕到脸前的头发，不经意又羞红了脸，“你找我哥有什么事情吗？”
　　“没有大事，无碍。谢谢你，告辞。”裴锋爵干净利落带着玺秀离开。
　　留李云错愕在原地——这是第二次看见他们两个手牵着手了。
　　“李大哥没有让他妹妹知道他们的事情。”玺秀走在裴锋爵身后说话。
　　“嗯。”
　　“刘大哥应该也不会告诉他的家人。”
　　“嗯。”
　　然后玺秀说：“我会等你来见我的。”
　　裴锋爵停下脚步，玺秀没有撞上来，于是他又迈开了腿，他轻轻“嗯”了一声，砸在心尖尖。
　　三人行到了城郊，看见的是他们都料想不到的场景，四合院大宅子里头，有两个年轻男人，他们站立着；有两个年迈老人，一男一女，他们分别躺在两口棺材里。
　　裴锋爵很努力地控制自己的音调，与李佩一番交流才得知，昨日夜里刘老爷子咳得异常凶猛，喂了药却是一点作用都没有，刘宇杨半夜匆匆赶去城里敲醒了城里大夫，驾马将人带了回家，可到家之时，老爷子已经断了气，刘宇杨跪在门前，只能听见屋子老母亲用尽气力嚎哭的哀音，她仿佛是在叫唤，妄图把老伴的魂钓回来。
　　大夫还是进屋看了看刘老爹，确认气息早已断绝，他道了句“节哀”转身要走，却被身后的动静震惊回头。
　　刘老爹是靠着妻子与儿子硬撑了这么些年的，那么刘大娘又何尝不是这样在活着的呢？当刘老爹终于有一天撑不下去，撒手人寰了，那么刘大娘也就没了支撑，悲伤过度的她只想随着老头一起去那阴曹地府继续当对夫妻。
　　老妇以头撞木柱的决心从那沉闷的一声便可看出。
　　李佩正在向外张望带回大夫的刘宇杨的动静，一时不察，没能及时拉回刘大娘，远道而来却帮不了任何忙的大夫在此刻即便伸手去抓，抓住的只是老妇带过的一阵风。
　　门外刘宇杨听到声音已经冲了进来，看见的只有躺着李佩怀里奄奄一息的母亲与长椅上气绝的父亲。
　　“大夫！快！”李佩用力喊着，青筋在脑门处赫然，“快啊！”
　　可是无论李佩的呐喊还是刘宇杨进屋的再次下跪，都没能唤回亦或跪求回老妇的命，她随着她的丈夫，就那么果决地去了。
　　昨晚，刘宇杨跪了一夜，任李佩说什么，刘宇杨都没有回话没有起身，李佩独自一人为两位逝世的老人擦拭遗体，换好最得体的衣物。
　　李佩守着刘宇杨，打了一会儿盹，等他醒来，天刚亮，而他守着的人却不见了。李佩四处疯找，最后由于两位老人，所以找不到人也只能待在宅子里等待刘宇杨自行出现。而他等来的，是刘宇杨一个人把两口棺材逐一抬进院子。


第六十九章 
　　“刘老师他……”
　　“他没事了。”李佩看了一眼刘宇杨，又将目光移回来，“其实他并不脆弱，我知道你担心二老对他太重要，发生这样的事情他会深受打击，但是他不会，二老是很重要，可至少也让你刘老师好生伺候了那么多年，他无憾了。”
　　裴锋爵点点头，关切地看向李佩，“但是你看起来不太好。”
　　李佩苦笑着大方承认，“是啊，他没有遗憾，我反倒有自责的事情要揪心。”
　　“是自责没有拉住老奶奶吗？”
　　李佩眨眼，然后低下头，喉结动了动，发出沉闷的声音：“嗯。”
　　“其实你该跟刘老师一样想。”
　　“逝者已逝。”李佩感叹道。他也知道如今的自责不会对事情有半点改变，但总是该反省一下的，至少得给他几天去缓解心中那份自责苦闷。
　　裴锋爵不再说话，静静看着刘宇杨在办理下葬事宜。
　　谢林安静了许久，突然鼓起胆子问道：“师父你自己弄这些吗，要不要请人帮忙？毕竟这种事情我们都没有做过，还是让别人来打点比较稳妥。”
　　旁听者几人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谢林这回说的在理。
　　而刘宇杨很是平静道：“我已经叫了，爹娘进棺盖棺我都要自己来，棺材铺老板教过我。”
　　谢林默默闭嘴，而且发自内心赞美了一通刘宇杨，自然这个时候不适合赞美人，所以他是悄悄的。
　　谢林想闭嘴，裴锋爵却没让他闭成功，“谢林，你去找一下料理这些事情的人过来吧。”
　　“好！”谢林想有人做伴，而这里大概只有玺秀是他可以喊得动的，所以他走到玺秀身边，“你跟我一起去。”
　　玺秀赶紧点头，却被裴锋爵替之回绝：“玺秀跟着我，你自己去。”
　　“……”合着我谁都喊不动！谢林气急又怕极，往日要是被裴锋爵当众拂了面子，他便是不会再搭理裴锋爵了，可这回由不得面子，他呼气打算重来一遍。
　　而这一切都被看在了玺秀的眼里，玺秀在谢林再度开口之前道：“我想去，我很愿意帮刘大哥的忙。”
　　谢林默默对玺秀改观了，没办法，他总是喜欢聪明玲珑的人，对玺秀的坏印象可不就是因为那日玺秀愚钝如猪不知尊卑，现在不会了，毕竟裴锋爵丑话也已经说在前头了。
　　玺秀不待裴锋爵想出什么话回应，便退了一大步，眼珠子溜向谢林那边，轻轻低头道：“谢公子，我们走。”
　　不得了，又聪明玲珑会说话，又胆大包天敢正面挑战裴锋爵！谢林心里那叫一个激动，甚至把身处有两具遗体的宅子的惶恐压了下去。
　　四合院里，裴锋爵虽然站得笔直恭敬，对死者的尊重处处显著，可心里却还是感到赧颜，他实在忍不住要去担心玺秀被谢林欺负了去，听刚才谢林开口就是一句“你跟我去”的命令口吻，他便已经想把谢林一脚踹出视线里了。
　　“锵锵锵！哐哐哐！”刘宇杨一个钉子接着一个钉子，把两口棺材全部盖紧钉牢。
　　之后他便一直跪在地上，下跪之后随即喊了李佩一起跪着，裴锋爵有些错愕，本以为是他不知道的礼节，故而也想跟着下跪，却不想被刘宇杨叫停。才知道，李佩那是作为刘家的一份子在跪拜送别长辈。
　　裴锋爵默默后退，站定在后方，脊背挺直。他听见刘老师跟李老师的对话了，他无意偷听，是刘宇杨没有刻意隐瞒而已。
　　刘宇杨与李佩说：“不必自责。”
　　李佩讶然侧头，“你听见我跟锋爵说的了？”
　　“你跟小裴说了什么？”
　　“那你？”
　　“看出来的。”
　　李佩沉重地叹了口气，对刘宇杨说了句：“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
　　“你已经失去了父亲，连……”
　　“我娘自己要跟着我爹的，即使当时是我在她身边没来得及拉住她，我也不会自责。”
　　李佩跟裴锋爵都是一惊，这种听起来颇有些“不肖子孙”的话，刘宇杨说出口却是正义凛然，而听在这两人耳朵里，又还真的不觉得刘宇杨不对。
　　裴锋爵了解这位心性耿直的文盲老师，他们当师生已有八年，其实学生在老师这里学到的不仅是武术与一个强壮体魄，还有些许别人教不来的人生哲理，这是刘宇杨言传身教的。
　　而李佩虽然才认识刘宇杨几个月，可缘分这东西说起来可太神奇，竟能抵过他人的数年岁月。
　　裴锋爵的背已经很挺直了，可他却下意识地想再直一些。往后，刘老师至少不需要担心父母的想法，可以跟李老师好好处关系。
　　一个邪恶的念头忽的冒出脑海，被裴锋爵可劲地唾弃，他唾弃那样的败坏德行，也唾弃自己这样地想入非非。
　　刘宇扬坚持要自行盖棺钉盖，了解的也只有这方面的一些，谢林带来了一群人，他们搬进来的是丧葬、出殡时该备有的物件，今天算是第二天，要停尸，死者的棺木放在大堂中央，待头七那天再行出殡仪式。
　　所以接下来也就没有裴锋爵他们什么事情了。
　　临走前裴锋爵向刘宇扬说了他想要参加出殡仪式的想法，刘宇扬点头应下。裴锋爵知道如果他不主动说，或许来参加这场丧事的就只有李佩一人了。
　　谢林见裴锋爵开口，也便跟着说了他的想法：师祖的丧葬他不能不来。
　　顺带着玺秀，他不曾见过两位老人，他看见的只有两个断气的死人，却也想为逝去的老者尽一份心意，于是他说：“我也得来！”
　　刘宇扬看向有过一次接触的玺秀，突然想起来了奇怪的事情，他看了看李佩，李佩心领神会，问出他也开始察觉的怪事：“为什么玺秀跟你们两个一起来了？”
　　这会儿，刘、李二人方才得知香春居与元帅府的渊源，同样，他们才察觉玺秀、裴锋爵这两人之间的奇妙气氛究竟是奇妙在何处。
　　李佩调笑道：“是作为亲眷陪同吗？”
　　玺秀不敢嬉笑，正色道：“是为了李大哥，为了刘老爹跟刘大娘。”
　　众人望着这半大的人，静默了。


第七十章 
　　出了刘家四合院，谢林鬼鬼祟祟拉着裴锋爵问出他憋了许久的问题：“我师父跟李老师他们……”
　　“怎么？”
　　“他们……”
　　裴锋爵偏不肯讲出谢林想听到的答案，反而是玺秀笑嘻嘻过来一语道破天机：“他们相恋了。”
　　谢林咽了咽口水，看眼前二人，不知说些什么好，合着刚刚那场景有五人——两对男子断袖！外加他一个正统的可为家族开花散叶的好男儿！
　　裴锋爵这一路都似在深思，到了这时他忽然忽然说了一句：“可以试试让爷爷先知道刘老师的事情。”
　　玺秀惊讶偏头，恰好裴锋爵也盯着他看，两人对视，一人坚定一人惶恐。
　　被汽车运回城中，中途开至谢家府邸，谢林被裴锋爵铁面无私清下了车。而之后车子继续开，到了香春居却没有让玺秀下车，反而是裴少遣了司机，换成自己开车。
　　黑色的铁壳车开至大江边，那是裴锋爵曾经躺在上面的地方。这个地方会让玺秀的心钝痛，这是第二次来这里的他才发现的。
　　“你知不知道那日你表白，之后我去了哪里？”
　　“这里。”
　　闻言，裴锋爵轻笑，以为玺秀是猜出来的，他自顾自道：“那你一定不知道我来这里干什么了，那天我在那张长石凳，睡了一夜。”
　　江边的风很大，比那会的秋末的风来得狠冽，刮在车窗上，听声音都觉得瘆人心寒。
　　“秀儿，你知道我躺在这里愁什么么？”
　　“不知道。”
　　“我在愁两个男子是不是真的可以在一起。”
　　“嗯，现在知道了。”
　　玺秀颇为老道的交谈模式使人觉得喜感，裴锋爵苦笑道：“你听我说起我的心路历程，就不能好好配合一下吗？多煽情啊。”
　　“因为我早就知道了。”玺秀微微嘟嘴，挺直了腰板坐高，眺望着那张长石凳，“那天晚上我跟着你出来了，你在石凳上睡了一个晚上，我在树后看了你一个晚上。”
　　“你……”裴锋爵愕然，顿时失了言。
　　“我那个时候看不懂你的反应，不知道为什么呢既没有答应接受也没有开口拒绝，而且你还用一些奇怪的眼神看我。又担心你突然离开会发生什么，所以就跟着去了。后来你说起那天，我才想明白，你当时看我的眼神应该也是含了爱意的，所以虽然你没有说什么，但我还是感到了一些并不确凿的婉拒。”玺秀目视前方解释道。
　　不确凿的婉拒么……
　　裴锋爵身子倾斜，双手抱住玺秀的脑袋，把人的脑袋往他这边挪动，直到贴上他的嘴唇，“对不起。”
　　玺秀的脑袋还被抱着，他只能保持低头的姿势，“啊？”
　　“对不起了小秀儿，是我不勇敢，是我太磨叽。”
　　“没事。”玺秀挣脱裴锋爵的大手，抬起头，额头与裴锋爵的额头相抵，四目相对。
　　许是爱情如此，或者是人性本质与天赋，顺其自然地情到深处就要做点象征性动作，于是无论是不懂情爱动作的玺秀，还是不敢在小小年纪便偷尝荤腥的裴锋爵，都不由自主地将唇送到了对方嘴里，或愿君多采颉，或流连忘返思索取。彼此心悦之。


第七十一章 
　　刘宇扬的父母已经下葬，寥寥数人参加的殡仪使得这场丧葬更加低调，在这一天，下了这个季节的第一场雪，雪色飘扬，仿佛沾染着无尽惆怅。
　　裴锋爵牵着玺秀的手，站在刚刚盖上土的坟头前，两人都有长辈，两人十指相扣，心照不宣。
　　身披麻衣丧服的刘宇扬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并不会觉得双亲一并逝世的他是一个多么可怜可悲之人，他携带亲眷，跪立坟前，雪花落到肩头，也沾在了朝天的鞋底，这两个而立之年上下岁数的男子，跪着时便已昂藏七尺。
　　一夜哭嚎哀叫，谢林终于接受现实并乐观面对，见这场上又是两对断袖加一个他，他头大，一会儿寻思着该找个婆娘充门面了，一会儿懊恼没有带上周玉棠，那样就不只他一人是个单身汉了。
　　成双成对的人们没空搭理谢林的心思，刘宇扬起身嘱咐了裴锋爵一些事情，包括之后训练的事宜他也一并安排妥当了，说是要守灵堂七日，之后他就搬进城里，方便联系。
　　谢林跟裴锋爵难得心有灵犀对看一眼，都看出来对方眼里的玩味。那是，方便联系的人还要是爱人才更让人信服。
　　这第一场雪下得突然，所幸并不是很大，只不过，雪化了之后天便再度转冷，冷得更加深入。
　　“小少爷！冬至饺子刚刚煮好啊！”王妈扯着嗓子喊。她刚刚煮好东西盛好端来想给裴锋爵，刚走出厨房那块，远远的就看见自家小少爷穿得单薄，两条修长的腿走起路带风地快。
　　“你等等！怎么穿这么少呢，今儿个冬至啊，冷！”
　　王妈子急匆匆在一旁放下盘子，追上去。
　　“我等一下回来吃！”裴锋爵见老婶子追了上来，心里惊喜交织，也被带着急了起来，赶紧指着老妈子喊：“你停！别过来！”
　　王妈向来很疼小少爷，也一直都是个恪守本分的仆人，遵从小主子的话，她立即停了下来，妇人微微弓背，双手搭在膝盖上，气喘吁吁。
　　裴锋爵咧嘴笑着，左手竖起手掌做样子抵挡，一边后退一边安抚老妈子：“谢林找我去看玉棠，玉棠前两日不是被我推倒了吗，受伤了，我去看望一下，马上回来的！”
　　王妈一看情形不对，要追上去，裴锋爵眼明手快，立刻收掌拔腿！
　　“天冷！”
　　“不怕！”
　　谢林坐马车里，听到这么两道高亢的声音，一脸好奇。
　　突然帘子被掀开，冷风灌了进来，谢林下意识伸腿抵挡，呼呼叫唤：“关上关上！冷死人了！”
　　裴锋爵钻进马车，放下帘子，无情揭露：“穿这么多还冷？”
　　谢林看了看裴锋爵那精瘦好看的一身，顿时心情低落，他决定不去看裴锋爵了。
　　裴锋爵整理好自己被大风吹乱的头发，随口提起：“我王妈刚刚一直喊天冷，也不知道是说我穿太少会冷还是说饺子会冷。”
　　谢林晃了晃脑袋，恍然大悟回头说道：“对啊今日冬至了！”
　　“怎的了？”
　　“我家那些懒大娘都没有追着我喂饺子啊！”
　　“是你自己起早了，大清早的喊我出来，这个时候恐怕连我爹娘都没有起来。”裴锋爵理完衣服，正襟危坐，“没想到啊，才去了一个月，算起来你也没练七天了，却一直保持着早起？以前你可是个猪。”
　　被人这样风淡云轻地损一遍，从前不睡到日上三竿不起床的谢林千疮百孔。想当初，裴锋爵愿意同他耍，总是高高的小裴每天去敲他的房门，然后爬上他的床，骑在他身上敲锣打鼓喊他起床。
　　谢林突然浑身激灵：“莫非你小时候看上了我？自小就是个断袖！”
　　“……”裴锋爵不知道谢林脑子在想什么为什么突然冒出这样的话，他笑得令人发毛，吐出一个字曰：“谢猪。”而后十分干脆地应道：“是玺秀先喜欢我的，龙阳好，也是他让我有的。”
　　谢林瞧着裴锋爵那自豪的小样，要骂一顿玺秀的胆子又缩了回去……
　　裴锋爵问：“我们冬至去人家里真的好吗？”
　　“可能会被周阿姨留下来吃一顿饺子？那不是一直被你推搪吗，你重色亲友，自他躺床上开始，你到现在都没有去看过他。”
　　裴锋爵扭了扭脖子，而后意味深长地点头，“好像是有点重色亲友了。”
　　“怎么说，良心发现了？那你……”
　　“不过我觉得重色亲友，干起来挺不错。”
　　“……”谢林还剩下的一半话碎了一地，心灰意冷，就差把地上碎了的话捡起来一把丢裴锋爵脸上。
　　马车在周家大宅停下，从衣服看身材，两位少年一胖一瘦，他们一前一后走进宅子里，刚好碰上了正走出来要去银行上班的周文书。
　　裴锋爵并不知道周文书跟玺秀的关系。
　　“周叔叔好。”两位少年与长辈打招呼。
　　周文书提着公文包，点头笑着请二人进屋，而后便进了汽车，汽车驶去。
　　周夫人招待了两位客人，而裴锋爵客气地谢过，想直奔主题，便留着谢林在楼下陪同，他径自上楼。
　　大学已经放假，所以受伤之后的周玉棠这阵子都起得很晚。裴锋爵听了周母的话之后轻手轻脚开门进屋，确实看见的是周玉棠在睡觉。
　　裴锋爵坐在书桌边，周玉棠房间布置很简洁，长条书桌就在床边的窗下，书面上放了一本书……从这扎眼的书把视线右移，裴锋爵果然看见了他略有预感会看到的书。
　　那一排的男风书籍里，裴锋爵所读的寥寥几本，除开前些日子偷看的小黄书，全部在其中，而那些数量在书架这整一排来看，仅是占了二成不到。
　　其中赫赫，单看一书难以断定的《战国策·魏策》，正是“龙阳”此词的出处；一眼可见其“内涵”的《汉书·佞幸传》，正是“断袖”此词出处……
　　裴锋爵震惊万分，转头看向还在睡梦里的人，心里异样阵阵，仿佛微风拂过水面，掀起了圈圈涟漪。


第七十二章 
　　“周玉棠不要我给他擦药，可一听见你要来，连害羞都顾不得了，乐得欢，说是可以让你给他擦屁股。”
　　前头谢林说这话的时候，裴锋爵只是听完一笑便不去细思，这会……
　　这会，周玉棠居然醒来了。
　　周玉棠自然还不知道状况，他看清了眼前人的脸之后，想起身，却因为背后的伤口又躺了下去，心里依旧开心，脸上则苦笑着望向裴锋爵没有半点笑意的脸，静止对视一片叶落的时间，方觉不妥。
　　“你……”他是真的忘记了，忘记了这房间里有解锁他秘密的一串钥匙，一旦这串钥匙被提起来，不止可以开锁，它还会发出“锵锵锵”的碰撞声，打破这个房间的平静。
　　裴锋爵皱着眉迅速眨了好几下眼睛，强着扯出笑，“你先休息，我找时间过来找你聊聊。”
　　不顾周玉棠欲言又止伸手想抓住他的背影，他大步迈出这个装满了秘密的房间。裴锋爵自觉无法想象，周玉棠……爱着男人？爱着谢林跟他？爱着他？这一切让他无所适从。多年前两个小男孩一个哭得委屈，一个哄得用心，可现在看来，那还会是他一直以为的气氛吗？
　　楼下周母与谢林都被匆匆下楼的裴锋爵吓到了，谢林碍着面子压着声音喊裴锋爵，可素来有礼的裴锋爵却是一条道地无礼下去，他走路生风，离了周家。
　　谢林向周母致歉之后便追了上去，而周母自然是困惑而担心地上楼去看自己的孩子。
　　房间里，周公子双手抓着被子攥成圈。这么多年隐忍地既是辛苦又是幸福的那份感情就这样被裴锋爵亲手从土里揪了出来。
　　“棠儿！”周母扑向床，急切呼唤。
　　周玉棠望着屋顶瞪圆的双目一眨不眨，泪水不断涌出。
　　“棠儿……！”
　　周家宅子前头，谢林坐在马车上赶超了步行的裴锋爵，马车停下，裴锋爵还在走，谢林从窗口探出来头向他喊道：“裴锋爵，怎么回事啊？”
　　裴锋爵侧头向后瞥了一眼，思考之后觉得这件事跟谢林说不妥，便收住了本想一吐的苦恼。
　　步行的人与坐马车的人同时进了香春居，前者有条不紊，后者手忙脚乱。
　　裴锋爵纳闷道：“我找玺秀，你跟进来干什么？”
　　谢林笑嘻嘻满脸笑意：“我嫖娼。”
　　裴锋爵一脚向后勾，裴少的柔韧度使得香春居里的伙计都目瞪口呆，上勾的脚划出一个弧度，裴少仿佛后脑勺长了眼，他的鞋子刚好轻轻贴在谢林的下腹，只听这年轻气盛的小爷难得地不去数落谢林：“好好玩，没几天了。”
　　话音落，今早随便踩着便出门的皮鞋便离了谢林的身体。
　　谢林被前面突然从下而上的飞来招数吓愣，根本没有去听裴锋爵说的话，看见耍完威风就要走的人，他气得跳脚，冲着香春居一干伙计出火道：“看什么看！红袖呢？让红袖出来陪我，还愣着？都给老子麻溜的！”
　　本来就要关门打烊了的香春居，清静的早晨便谢林这无赖打破了。
　　玺秀屋里，裴锋爵蹲在床边，刚才进屋便喊了一声玺秀，可睡着的人似乎睡得沉稳，并没有应声醒来，于是裴锋爵没有再喊他，而是走近看着玺秀的睡颜。
　　真难得，玺秀不再缩成一只小猫了，应该是终于习惯了没有裴锋爵跟他挤在一张床上，终于回到了他之前那样的睡姿。可这样想着的裴锋爵心里一阵失落……
　　今天冬至，玺秀心爱的小蓝被子跟那张厚重的大棉被都用上了。裴锋爵伸展了一下脖子，撅嘴好奇地掀开一个小洞，把手探进去，从周玉棠的家到香春居并不近，裴锋爵在冷风里走了半个时辰，手很冰冷，而玺秀的被窝格外暖和。
　　做着有些心虚的事情的人猝然受惊，他的这只手被滚烫滚烫的一双手抱住了……
　　“醒了？”裴锋爵瞪大眼睛。
　　玺秀撑开一丝细缝瞄着裴锋爵，点了点头。
　　“我……我的手太冷了，不要冻到你。”
　　“不会，被子好厚有点热。”玺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喃喃道。
　　裴锋爵哭笑不得，而那样的笑容里仿佛镶嵌了一颗发暖光的夜明珠，温柔而缱绻。他任着玺秀把他抱在怀里了，而他收了收手臂处被子的漏洞，便不再动，蹲在床边陪着玺秀睡。
　　二楼上，谢林在红袖身上取暖，越舒服越觉得裴锋爵前面那句话值得回味，当他离开红袖身体，滚一圈出了被窝，仿佛人生第一次茫然了起来。身边赤条条的身体被寒气激起了一粒粒饱满的鸡皮疙瘩，红袖撑着脑袋看得欢乐，一直偷笑着猜测谢林的心事。
　　谢林偏头一看，才好像刚回神那样露出了受冻的表现，被子一掀人一滚，朝着被窝里的温软香玉扑将过去，美人尖声娇叫，男人淫威连连。
　　时至正午，窝在女人热乎被窝里的谢林，一边做着慵懒的色·情动作，一边耐心地等待着裴锋爵喊他回去。捏球也是需要气力的，所以谢林到后来，几乎是有气没力地强撑着活动，最后实在熬不下去了，他一把掀了被子任红袖尖叫，任冷风摸了一把他的小兄弟，又气又苦地喊着：“裴锋爵还玩不够呢？当是粘人的小娘们啦？”
　　红袖悄悄给自己的赤·身·裸·体拉过被子，动心思想了想，而后轻轻趴在谢林单薄的胸膛上，“谢公子，裴少他跟玺秀是不是在处真的呀？”
　　谢林低眼看红袖，翻了白眼后哀叹：“是真的吧，裴锋爵那人哪里会瞎玩，更何况是玩感情这种事情，你都不知道他对待感情多认真，老子亲身领教过的啊……”
　　红袖惊喜的模样好像获知有个俊俏郎要娶她过门那般，“他喜欢过你？”
　　谢林这次是内心吹过了一阵寒气，赶紧又一次钻回了有红袖暖着的被窝，一边抖着一边说话：“大吉大利，他要是喜欢老子，那我们还真的没兄弟当了。”
　　红袖轻笑着看那个浑身冰凉在自己身上取暖的十八岁男人，眸光温柔。


第七十三章 
　　香春居的厨房里，有人一朝下厨做出成功美味饺子。
　　“哎哟，真是个俏小伙哟！”院子厨娘李嫂尖着嗓子夸赞裴锋爵，不止是她，厨房里打下手的伙计也都盯着裴锋爵看，眼中大有艳羡之色。李嫂开开心心为裴锋爵装好两大碗饺子，端着大盘移向前唤道：“公子哥，这你就好端了！”
　　裴锋爵双手接过，道了句谢，然后稳稳端着自己亲手煮的冬至饺子，走去玺秀的房间。时间还是大清早，冬天的清早便是窝在被子里赖床的最正当时机。
　　走近房间才看见玺秀原来已经起床，就趴在窗户口看着走来的他。
　　“那我去漱口！”玺秀迅速爬下床，就差把嘴角咧到耳根。
　　裴锋爵轻轻摇头笑着，与玺秀擦肩过，“麻溜的。”
　　“你先吃！”玺秀脚底踩着风火轮，显得开心的声音从后头传到裴锋爵耳朵里。
　　当玺秀归来，看到裴锋爵的神色，他便想起来了：裴少说过，餐桌礼仪还有一点，那就是要等人到齐了再动筷。
　　“嘿嘿嘿。”
　　裴锋爵不去搭理玺秀的假笑，视线瞥向已经摆好了的食物上，在玺秀立马心领神会要开吃的同时，他才拿起筷子，平整没有半点褶皱的嘴角，其实隐着莫名的笑意。
　　“冬至快乐。”
　　“谢谢裴少。”玺秀亦是认真道，“冬至快乐。”
　　“好吃！”玺秀不想因为餐桌规矩束缚而不表达心情，他必须要字正腔圆一字一字说得清楚，于是他吞下一个饺子之后放下筷子道：“你做的饺子是我吃过最美味的了，比李嫂的还好吃！”
　　玺秀总是弄得裴锋爵不能好好吃饭，比如这会，他笑得嘴角流出来汤汁。
　　“哈哈哈哈哈哈！”
　　“……”略显尴尬的贵公子，优雅地白了玺秀一眼。
　　饭后玺秀屁颠屁颠去放碗筷，回到来看见房里的人手臂支在桌子上，微微酣睡，本想叫醒人去床上睡，却不想裴锋爵自己睁开了眼睛。他只是假寐。
　　“周玉棠你知道是谁吗？”
　　“听说过，谢公子叫周公子名字，我记起来了。”
　　“对他印象怎么样？”
　　“很好。”
　　言简意赅啊，裴锋爵眯起眼睛微笑，放下撑着脸颊的手，示意玺秀坐下。
　　“他好像喜欢我。”
　　“啊？”
　　“你觉得可能吗？”
　　玺秀仔细一想，认真答道：“可能。”然后他就有些话要说了。
　　“周公子上次过来，我听见他们说到了你，似乎谢公子说他请了你过来，可是你没来。”
　　“之后呢？”
　　“他失落了，当时觉得你们感情很好，也觉得裴少不对了，周公子跟谢公子应该都很期待你那个时候过来。”
　　裴锋爵打了个哈欠，“或许是因为我重色亲友。”
　　毕竟那个时候，他还在裴府里，还没有跟爷爷说要去新丰岭，所以如果他愿意瞒着爷爷要去的地方是青楼，自然还是可以去跟谢林、周玉棠他们一聚的。
　　玺秀还在为了“重色亲友”发愣，裴锋爵已经起身了，他一大早出门，今天还是得回家去跟家里人一起过冬节。
　　“这就要走了吗？”
　　“嗯，明日过来陪你，两天后刘老师搬进城里，估计也就开始训练了。”
　　玺秀期待着跟去训练的新景象。
　　“周玉棠他……”裴锋爵的表情有些严肃，思前想后，考虑再三，还是跟玺秀坦白了今早的事情，“他好像对我并不是兄弟情。”
　　“他喜欢你？”
　　“今天去他家，看见了他在看一些讲述男子与男子情爱故事的书籍。”
　　“是哪些？”
　　“……”裴锋爵耷拉下眼皮后仰了脖子，语气僵硬问道：“怎的你想看？”
　　“想。”
　　玺秀的直截了当使得裴锋爵如鲠在喉，最后还是压下来跟玺秀说他从前看过某本惊人书册的事实，回到他想聊的话题上问玺秀：“你对此没有意见么？”
　　玺秀的大眼睛微眯，剩下瞪大时的一半大小，他好奇问道：“你是今天才知道的，你是什么反应呢？”
　　这个问题大概有些深刻了，裴锋爵想了许久许久，两两对视，到最后居然是裴锋爵开心地离开了玺秀的房间，乐哉乐哉朝后面传话道：“我挺开心。”
　　玺秀本来愉悦的心情有些下沉，眼见要沉入谷底，却又被裴锋爵亲手捧上了天堂，那离去的人说道：“玺秀真有福气。”
　　刚得知周玉棠秘密时，裴锋爵的心情是极其复杂的，那时，不悦的情绪在心里占据更多。后来一路步行到香春居，他回忆了许多以往目光看不出事实的场景，他确认了周玉棠对他的感情，同样，他确认了他对这个喜欢他的周玉棠没有半点爱情——一开始他得知真相时，居然在惊讶之中有些喜意……
　　人都是愿意被喜欢的，只要那份喜爱不会带来附带的副作用，至少当裴锋爵发现周玉棠喜欢他时，他觉得有些奇妙，而这奇妙与美妙虽然不是同一回事，却也有共通点。
　　谢林被裴锋爵喊了下来，气急败坏，他念叨裴锋爵这杀千刀的被玺秀勾了魂，说大中午人正犯困，更何况还在女人被窝里睡得香。
　　看在几天之后就要过着天没亮起床爬山的艰辛岁月，所以裴锋爵被谢林下楼一路念叨没有反击，反而裴少开心，赏了谢公子上门一同吃冬节饺子，把谢公子开心的。
　　路上谢林还是问了周玉棠的事情：“今早你跟周玉棠怎么了？他又不正常？”
　　周玉棠泪流满面的悲恸面貌闪现眼前，裴锋爵心中颇是无奈，仰天长叹一声，继而拍着谢林肩膀说话，“他可正常了。”
　　“那你还……”
　　“别叫上他了，我跟他可能需要各自……应该是他自己，他需要冷静一阵子，我们两个还是都不去打扰他了。”
　　谢林瞠目结舌，想象着裴锋爵与周玉棠之间的事情，又是免不了联想到裴锋爵的性取向上，他起了一声鸡皮，独自念念有词：“香春居那小喽啰叫什么来着，玺秀，他喜欢你还不够啊，还要去勾搭玉棠，玉棠太老实了，他……他指不定还真的会因为觉得新奇对你产生别的心思呀……”
　　青楼下，谢林感受到寒冷的气息，顿时抱着手臂弓背前行。前头快步走路的人听见他碎碎念着，并没有任何不悦的情绪，他没有去回应谢林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的自言自语，只是颇感无奈，对今天才发觉的那份或许已经存在多年来的感情。


第七十四章 
　　裴府家宴上，王妈忙活了许久，跟厨娘一起做出来了一顿丰盛的冬节午餐，大家都坐在饭桌前，等待裴锋爵回家。当裴锋爵入了大堂，看见一桌子人跟菜肴，便隐约察觉出危险的气息。没有辜负孙子的担心，裴鼎正襟危坐，问正在落座的裴锋爵：“你这几天都出去很久，去干什么了？”
　　“我去跟谢林他们玩。”
　　老人眸光闪烁，然后又问：“不是答应了去找宇扬锻炼体魄吗？”
　　裴锋爵如实道：“刘老师的爹娘都去了，刘老师这几日很忙，我们说好了过两天开始跟着他。”
　　裴鼎沉沉哼了一声，裴锋爵看不出来爷爷的态度，直到他转弯与奶奶去搭话，裴锋爵也就差不多看出来了。但他却并没有伤感，反而觉得欣慰，在这个时候，爷爷奶奶还能有深厚的感情，这无疑是十分幸运的。
　　谭珠雁看了眼裴鼎，然后向裴锋爵说道：“锋儿，你爷爷那套衣服太小了，能不能让裁缝店师傅改一下？”
　　秦淑珍随后道：“公公生日就要到了，上次没有穿这套衣服，后来婆婆看见了那套衣服也挺满意，所以就想把衣服改一下，在公公的寿宴上可以穿。”
　　“不错不错，是可以试试的，尺寸没问题穿起来就舒服。”裴绩接口他妻子的话。
　　裴锋爵咽下一口饭，略作思考之后道：“可以啊，直接重新做一套好了。”
　　诸人表示同意，裴锋爵便继续道：“奶奶，那就麻烦你帮爷爷量一下尺寸，我拿了尺寸，今天就去找老先生定做，旧的那套衣服还给老先生。”
　　饭后被母亲拉去讲悄悄话，然后裴锋爵才知道，爷爷生日当天，将会公开家里新增，或者说是回归的人员，也就是说，大元帅将有第二位被众人皆知的元帅夫人。
　　裴锋爵不禁担忧着，这件事情本以为家人是想先压着，没想到只是压到爷爷六十岁生日的大宴上再彻彻底底地公布天下。且不说旁人对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会有些什么反应，光是远在京城里的陆老，便是绝对不会乐意接受这一事件的。
　　“娘，我爹对这件事情怎么说？”
　　“他本来是不同意的，觉得这种事情应该在平时说，如果在寿宴上，怕到时候大家都立场不定，要喜庆的日子弄得氛围太难看可不好。”秦淑珍轻声细语与儿子道，“这些事情，你这几天都出门多，你爹就跟你爷爷自己谈了，后来跟我说是谈不成功，劝不了，你爷爷这个人一旦决定一些事情就不会听劝的，你爹后来也就不去管了。”
　　“我爹性子随我奶奶吧，爷爷性子刚烈的很，恐怕就算奶奶亲自说这事晚些时候再公开，他也不会答应。”
　　秦淑珍对此并没有太多意见，她微笑着望着儿子，不同裴锋爵的思绪，她问道：“你这阵子都干什么去了儿子？”
　　裴锋爵立马收回了关于爷爷奶奶事情的心思，偏头笑对他娘，十分诚恳道：“去找朋友玩，前阵子太紧了，想着之后要去当兵，就多去走了几趟兄弟。”
　　当娘的听到孩子去找朋友玩，自然开心，听到儿子说起不久后将去战场，则是心疼。于是秦淑珍顿时拉着裴锋爵嘘寒问暖关怀备至。顺道提了个建议，让儿子去了朋友就要多陪家人，建议他这几天留在家里陪几个长辈。裴锋爵作为一个孝顺的小辈，自然是不会抹了娘亲的好意。
　　日子匆匆地过，初秋转眼便是冬至，毫无瓜葛转脸便是深情恋人，就连十几年好友转身也便多了一份不同的情愫萦绕。
　　裴锋爵这之后的一天都在陪家里人，与爷爷奶奶一起看花、逗鸟、游园，与父母双亲一起看书写字喝热汤，一家人其乐融融，这是元帅府里数十年不见的光景。
　　仆人们皆知新入府的妇人便是“夫人”，他们都是老佣人，见到这些场面，无不为之感到欣喜，其中是喜欢小少爷跟喜欢自家孙子一般的王老妈子最是激动，而老管家，自然也是在一旁默默地祝福他本并不好看其中一人的这一家子。
　　《乱弹·水陆道场》：“暴风雨快要来了，暴风雨之中的雷霆，将要辟开黑幕重重的靛青色的天。”
　　裴府这天，不是黑幕重重的靛青色，而是风平浪静的蓝色，晴朗时，天总是天蓝色。
　　裴锋爵也总有些察觉，他觉得最近遇上的事情太多了，只不过是这位少爷并没有太深刻的忧愁，比方他觉得事情多，那么具体想法便是：刚跟玺秀好上就要去参军打战，怎么就这么巧撞上了呢？
　　去找刘宇扬的前一天晚上，裴锋爵躺在床上，怎么着都睡不着，辗转反侧深思熟虑一番之后，他觉得，他是太想玺秀了。
　　于是这墨黑夜里，干燥刺骨的冷天，裴少爷拥上了黄毛毳衣，钻进了香春居后院，褪去了厚实的暖毳，爬上了玺秀的床，他什么都没有多做，只是抱着睡得迷迷糊糊的热乎人，一起窝热乎被窝里，同床共枕，这就是这个时候裴锋爵的想念，他想念身边纯洁的十四岁男孩，他想念怀里勇敢说爱他的小喽啰。
　　“秀儿呀，看来你是不能陪着我去了，我知道我要去多远，却不知道我会去多久，你今年才十四岁，我是不是会错过你的好多事情，错过你自由自在的成长。”
　　天都快亮了，也越来越凉了，裴锋爵终于就要睡去，睡前他喃喃道：“是不是也会错过你的身高……”
　　裴锋爵十四岁时，两位老师分别陪伴着他，他还记得他那个时候总会想，骨子里颇不正经的李老师什么时候成家立业，表里如一都是醇厚善良的刘老师又是什么时候会像爷爷那般，厚实的背依旧是雄伟粗壮，却并不再有年轻时的意气风发。
　　玺秀睡得特别香，枕边人说话并不清晰并不明媚，所以他什么都没有听到，直到睡醒后热得扯衣服，触碰到了身边人，他才愣愣喊了那句更熟口的称呼道：“裴少啊……”


第七十五章 
　　在城郊，一辆汽车上面下了人，三位男士，一位女士。玺秀并没有如约那般跟来，取代他的，准确来说该是拦住他的，便是这行人中的妇女秦淑珍。
　　昨日母子二人聊得多，秦淑珍说她要陪着儿子去训练，任裴锋爵如何找理由，母亲都会拿她的理由以一敌百去击败裴锋爵那些确实略显薄弱的借口。最后裴锋爵去问了裴绩的意见，裴绩的说法是：还不能公开，最好不要让秦淑珍起疑心。
　　一个几年没有见儿子了的妇人，即便是相公说出再多浓情蜜意的言语，她也会坚定地选择儿子，毕竟归根到底，她也并不知道这种母爱会使现在已经有了爱情的儿子，徒生困恼。裴锋爵昨日半夜还跑去见玺秀，便是因为这么一回他之前并不能预想到的事情。
　　“行了，”秦淑珍笑意绵绵，“你们安心去做你们的事情，我在这里看一看，一会儿再去给你们准备午饭。”
　　刘宇扬总是没有意见的，他观望着四周，等待裴锋爵跟他娘告别。
　　既然已经妥协给了自己的母亲，那么裴锋爵便是一个孝顺的儿子，他笑着与母亲交代几句，跟她说如果觉得无趣先离开也可以，倒不是在旁敲侧击让母亲打消心意，所想是堂堂正正的考虑。
　　这样的日子并不陌生，若要说与从前出来有些不同，那么既不是有谢林为伴，也不是现在母亲在身后等他，而是远方有玺秀在心里盼他。
　　“裴锋爵，你早上怎么回事？”两个人一起在刘宇杨的监督下跑步，谢林很不容易离了长辈的目光可以谈笑自若，便赶紧地向裴锋爵问今早他不正常的表现。
　　裴锋爵目视前方，很是稳妥而认真地跑步，他回答道：“早上是从玺秀那边跑回家的，有点匆忙。”
　　原来早晨裴锋爵被玺秀叫醒，才匆匆忙忙赶回府里，可那时谢林已经去到裴府寻他，他便只能当着谢林的面扯谎说他是去谢林府上找谢林去了，谢林当场想要说清楚其中捋不直的弯道，被裴锋爵明里暗里打断，所以谢林才憋到此刻。
　　“要瞒着婶婶，能瞒多久？”
　　“能瞒得住就瞒到我二十岁再说。”
　　谢林直到这个时候才想到，“那你岂不是要跟玺秀分开好久？”
　　“嗯。”
　　少年随着一步一步地跃起跑动，胸膛震颤，呼吸也变得重了些，可目光如此坚毅却是一丝不苟，面庞的肃穆神色使他出现一些不符年龄的威严。感官带来的冲击最为猛烈的自然还属在裴锋爵身边一同奔跑的谢林，他们这不是在强身健体，而是做突击训练的奔跑，速度很快，谢林已经完全不能顾及形象呼着粗气被拉出一大段距离，得亏有之前那么一周的训练——才能在现在奔跑时不叫苦连连。跑了约莫两柱香时间，两人均是汗流浃背，可裴锋爵还是那样风雨不动的面色，谢林已经懒得直言赞叹一个不懂谢过的人了，但就那样停着弯腰喘气，还是忍不住心里感叹裴锋爵这魔头一般的体能与风度。而那么一句“妈的，同样岁数的年轻人，这人怎么如此不像个小伙子！”的酸气言语，自然也会出现在少年之一的谢林心里。
　　刘宇扬这次破天荒的没有跟着学生徒弟一起跑步，事后谢林问起，刘宇杨坦言道：“李佩说我的肉太硬了。”
　　谢林当场吐酸汁，即便当事人刘宇扬跟裴锋爵二人都不会联想到情色事件，即使裴锋爵也坦言这是很甜美的故事，谢林依旧受不了自己的脑子天马行空把自己恶心一顿。
　　裴锋爵问刘宇扬会不会也去参军，劝说他适合当兵打战，现在刘大爷刘大娘都可以离世，也就可以安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刘宇扬则是再次坦言：“现在我的家人还有李佩。”
　　谢林这次不吐了，非但不觉得恶心肉麻，他还格外地体贴，用掌心安慰了一番裴锋爵，只不过是裴锋爵没接受，笑着示意他不用担心，放下那只碰他的手。
　　刘宇扬问裴锋爵：“你放着玺秀吗？我不去参军，但有些了解。这场战有的打，五年以上恐怕是少的。”
　　语出惊人，至少惊了谢林这个只知道要去当兵打战可对战事却什么都不清楚的人。裴锋爵自然是大概有个了解的，他明白这一去是数年光景，他也明白这隐忍已久的战一旦打起来，便是不容含糊的大战。他点了点头，“我是一定要上战场的，玺秀之后就拜托刘老师跟李老师，多帮我看着点，学生先在这里谢过你们二位老师。”
　　刘宇扬什么话都没有多说，“嗯”了一声，应下裴锋爵。
　　而作为师父，见徒弟在一旁的复杂脸色，刘宇扬开导道：“徒弟，跟着裴锋爵，去多少年都不用怕，等回来了，师父给你做一顿好的，接风。”
　　谢林苦着脸，“师父，裴锋爵说他上阵也是去先当小兵杀人，护不了我。”
　　裴锋爵：“学了本事你自己不护自己还指望谁护你？”
　　谢林：“裴锋爵你比起我师父可真的是个薄情寡义的人……也是也是，你这负心汉连玺秀都丢下了！”
　　裴锋爵没有应话，约莫是一副不想跟谢林计较的模样。
　　刘宇扬却是开口：“裴锋爵可以护你，如果只有你一个人去我会担心，有他就不会了。”
　　裴锋爵会意一笑，谢林则没明白自家师父的意思，以为其中有深奥内涵，一路缠着问，直到回到车前，刘宇扬都没有过多解释意思。
　　三人吃过秦淑珍带来的午饭后小憩片刻，便又开始下半场的大汗淋漓。
　　车子送刘宇扬回到李佩的房子里，却不巧看见了李佩与他的亲妹李云，在拉扯一个行囊。
　　“刘老师……？”裴锋爵差不多猜出来了前头的事情。
　　刘宇扬一边下车一边说话：“李云是李佩妹妹，昨天我突然出现在她们家里，她才知道我跟李佩的事情。”
　　车上秦淑珍摸不懂情况，看了半天，裴锋爵、谢林都跟着刘宇扬下了车，她想跟着去，却被裴锋爵叫住。
　　远远看着前方几个年轻人的身影，秦淑珍总有些莫名的心惊，迷迷糊糊、隐隐约约，但却知道绝不会是好事情。


第七十六章 
　　之前李佩带刘宇扬回家，是避着李云进行的，所以李云并不知道哥哥的事情，直到李佩跟刘宇杨打算真正生活在一起了，事情也就到了揭露的时候。但是李云无法接受。李佩与李云才说完他跟一个男子在一起，李云并没有言语上发表任何意见，直接以进门收拾行李的动作表明态度。李佩只有李云这一个亲人，这个妹妹是他捧着疼的，他开始跟李云说这些事情的时候已经预料到了这样的结局，想要自己哄好妹妹，只是没有想到刚好被刘宇杨众人遇上。
　　刘宇扬的右手握住李佩手臂，把人往身边带过一些，没有说话。
　　而那个执意拎着裹布匣子行李箱要离去的李云，神情再也坚持不了之前的冷硬，她看见了裴锋爵。
　　“李云，先回去。”李佩这样说道，他并不想让这些事情被外人看见，虽然裴锋爵跟谢林已经是他们很亲近的人了。“小锋跟小林你们不用担心，尽管回家去，别让夫人久等。”
　　李云蹙眉僵持在原地，她既没有再离开，也没有听话回去，而裴锋爵大概看出来了些跟自己有关的东西，也有点犹豫去留了，本来照李老师的想法，他应该是要跟谢林迅速离开这局面的。想了些时候，裴锋爵做了决定，他又走近几步，“李云，有什么事情回去说吧，刘老师很尊重你，如果你实在不愿意留下，他也不会强迫。”
　　李云的眉头蹙得更紧，她不敢看裴锋爵的脸，也不想看李佩与那个扶着李佩的男人，女子视线在地上锁紧，似是在隐忍。
　　李佩心里叹了口气，他实在不想让妹妹给两位年纪相仿的少年留下不好印象，只想用柔和迂回的方式来处理事情，“这个就是刘宇扬。如果你不能接受他，我之前的提出来的可以推翻重新商量。”
　　刘宇杨在一旁没有任何意见，他握着李佩手臂的手纹丝不动。
　　“上去说吧。”裴锋爵伸手向被李姓二人都握着的匣子，出人意料地顺利取过。
　　公寓里，李佩不再想把裴锋爵清场，他在屋子里与李云讲了许多，拉着刘宇扬一起坐，与李云坦言这阵子他们两个人的种种交往。
　　在裴锋爵的引见下，李佩认识刘宇扬，第一天见面弄出的不愉快使心高气傲的李佩耿耿于怀，所以他第二天就独自一人去郊外找刘宇扬。李佩父母早亡，所以听完裴锋爵讲述的很多事情之后，他对孝子刘宇扬有一种欣赏，对刘家两位老人也很是尊重，拿了许多东西送两位老人，老人们则是很喜欢懂事理的李佩。一来二去，刘、李二人便有了感情基础。
　　是刘宇扬表白李佩的，以他的性子，喜欢一个人是不可能会藏着掖着的，无论这个人是男人还是女人。
　　李佩说话期间主动靠近刘宇扬，“我也喜欢他，我们两个不是孩子，能走到这样自然已经是确定了彼此的心意。李云，你……”
　　李云痛苦地摇头，她打断李佩道：“我没有怀疑你们的感情，我也没有拆散你们。但是你是我哥，你是我们家唯一的男人，爹娘走的时候抓着我们俩的手让我们要好好活着，让你娶妻生子传承后代，我到现在还记得爹娘说话时多艰难，他们两个还是笑着，他们那个时候就已经盼着你成家立业了哥！哪怕为了爹娘，我是不会接受你现在这样的，你如果实在要跟男人在一起，我就自己搬出去。”
　　话已至此，情况再明白不过。裴锋爵作为一个断袖，之前自我困顿许久，这次被李云无意中间接指责，他却反而没有一点愧疚难堪。素来坦荡而憨厚的刘宇扬也并没有太多“把李家传承断了”的觉悟，只是最不应该动摇的人，被正面指责的李佩，他好像动摇了。
　　李佩愁容满面，依旧是迁就的语气，无奈问道：“你一个女孩子，要去哪里？”
　　“我会照顾好自己。”这句话从女孩子口中吐出，声音颤颤然，便见一直强硬的李云突然红了眼眶。
　　李佩被妹妹不由自主显露出来的脆弱打击，心中悲痛，他只能再试图劝说李云：“小云，难道我跟刘宇扬一直在一起，你就一直不回来吗？”
　　李云心中一震，微红的眼眶里盈满了泪水，眨眼间泪珠落下，而女子却又是一副毅然神色，“哥，先让我搬出去静一下。”
　　“你等等！”李佩按住李云，“爹娘要我传宗接代的遗愿我完成不了，但是他们想让我成家立业我做到了，我爱刘宇扬，我跟他可以过好一辈子！我不可能为了后代子孙去跟女人生孩子，我也不可能因为你执意要‘对得起’爹娘而放弃我爱的人！李云，你好好想想，你是我妹，是我唯一的亲人，我希望你可以试着接受刘宇扬，我希望我唯一的亲人可以祝福我的爱情。”
　　李云被李佩抓住肩头，满脸梨花带雨，令人心疼。
　　这个时候刘宇扬已经没办法再保持他的沉默，他那只松开李佩手臂的手重新搭上李佩的肩头，语气沉沉：“她是女孩子，不应该住出去，该搬出去的是我。”
　　李佩面对刘宇扬可没有义务保持温柔语气，直接气得怒喊：“是你个屁！不准搬！”
　　场上人都被李佩这一嗓子吓了一跳。
　　“刘宇扬你搬出去我们两个就会有隔阂，我们的感情会变质！”
　　刘宇扬心平气和，说出来的声音宛如流动的溪水，有力而匀称，“我在哪里都爱你。”
　　场上人的心都像钟，被敲击了一下。
　　李佩舔下心里甜蜜蜜的滋味，终于放下握李云肩膀的双手，回头正面嚎道：“反正不准搬！”
　　裴锋爵跟谢林在为这两个时刻不忘“郎情妾意”的男子感到欢喜，毕竟气氛似乎缓和了过来，却不想，下一秒是氛围四分五裂的境地。
　　被李佩背对的李云一怒之下连行李也不拿，转头直接跑了出门。
　　裴锋爵第一个反应过来追去，随后，四个男子一同在寻找李云。
　　裴锋爵的母亲看着刘宇扬与李佩二人手牵手在找人，确认了心中猜测，难掩悲凉。刘老师跟李老师居然真的在一起了，儿子居然在跟这样的两个老师相处，儿子喜欢香春居那个男孩子的机会是不是也就大了许多？
　　“李云！”
　　“李云！”
　　秦淑珍看见李云跑去的方向却敷衍说没看见，　所以四个人找遍了整座楼房，遍寻不见。
　　李佩急出了汗，找去裴锋爵跟谢林那边，语气焦急，“我们分头找，小锋你让你娘先回去吧，麻烦你们两个了。”
　　裴锋爵点头，各自分头行事。
　　裴锋爵主动请缨，去学校找人。而他找到了，在校道的长凳上。
　　秦淑珍忧心忡忡先行离开，她还记得自己儿子看玺秀的眼神，她还记得儿子对玺秀有些不一样的厚待，她还记得儿子跟玺秀间让人觉得奇异的气氛。回家后的秦淑珍找的只有裴绩，这夫妻二人把房门关上，开始讲的，便是有关儿子的那个话题。
　　裴绩全程都在装不知情人，他听着妻子十万火急讲了她的发现与担忧，也跟着惊讶一番，有了这样的一个“统一战线”的缓冲之后，裴绩便开始问秦淑珍有多么的反对裴锋爵跟玺秀在一起。
　　“绝对不可能的，儿子怎么可以去喜欢男子？”秦淑珍就差担心得哭出来，心急间向夫君翻起旧账，“你怎么会找了那样的老师给他……”
　　“诶！”裴绩猛地一挑眉挡手，“教功夫的师傅还是我爹找的呢。”
　　秦淑珍在裴绩一人面前，没有太多顾忌，听完他的话，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在裴绩还以为他压住了妻子话头时，秦淑珍说的话才让人明白她刚才是在想着其他的事情，“儿子最近一直出门……我前阵子跟张夫人遇上，她跟我说好像看见我们儿子去妓院，我那时以为她是因为之前婆婆的事情先入为主认错人，当时是真的没有在意，现在想起来，锋儿不会真的是去妓院找那男孩了吧？”
　　裴绩感到了一丝丝的危机感……“媳妇儿，你想干什么？”
　　起立离凳的秦淑珍毅然决然：“我必须得去问锋儿！”
　　前后刚出门的俩夫妇看见了让他们停住脚步的景象——儿子领回来了一个女生，是大学生模样的一名女子，眼眶红红，带着行囊，还拉着他们儿子的袖口。
　　“这是谁？！”
　　“她是谁？！”
　　秦淑珍跟裴绩公婆两个已经各自激动得忘却礼节，大声问了话，吓得往里走的两个年轻人也是各自一惊。秦淑珍猜到了来者身份，但是她会惊喜，所以她需要确认；裴绩知道裴锋爵跟玺秀的事情，他支持玺秀这个“儿媳”，所以他惊——怒。
　　裴锋爵被受惊的李云拉住手臂，由于是自己父母导致这种场面的，所以他没得拒绝李云，只能被女孩揽着手臂向爹娘解释：“她是李老师的妹妹李云，家里出了些事情，这阵子可能会住我们家里。”
　　裴绩在妻子身后皱起了深深的眉头丘，而妻子之后的话更是让他直接无言望天——秦淑珍一个爽利的“好”字，透露出满腔的喜意。
　　。


第七十七章 
　　“没有！”对于母亲的猜测，裴锋爵矢口否认。
　　秦淑珍也许是与丈夫伉俪情深久了，把对方的处理方式学了去，她像一个衙门巡捕，“如果没有，你是不会这样回话的。”
　　父子俩哭笑不得，裴锋爵问：“那我该怎么回话？”
　　可惜秦淑珍道行远没有裴绩高深，她气鼓鼓道：“反正你不会这样。”
　　越想到儿子喜欢一个男子，秦淑珍就越是不痛快，心中不悦，在这只有他们一家三口之地，她直接说了她本觉得太鲁莽的话道：“带回来的女孩子如果人还行你就跟她试着交往！”
　　试着交往？这种话您也说的出口？裴锋爵一脸的不明觉厉，跟裴绩对望了望，又是一惊——他爹让他对他娘坦白！？
　　见着裴锋爵瞪大了眼的模样，裴绩有些不负责任地耸了耸肩，继续示意儿子公布真相。
　　这种已经被嗅出了味道的臭豆腐，你包装得再严实人家也不会因为外表而认为那是碗香喷喷的黑芝麻糊。
　　尽管父亲散漫行为表现出的态度却很清晰，可裴锋爵还是有些犹豫……
　　秦淑珍看他们父子俩眉来眼去，看不懂，只能语重心长对儿子道：“我看着那女孩子也挺好的，就是她哥……本来想先问你情况然后让你回头是岸，结果你带了个女孩子回来。这样也好，你是喜欢女孩子的，你也说了你跟玺秀没有关系没有感情，那你就试着跟李云先谈谈。”
　　可是臭豆腐被将错就错当做了芝麻糊，甚至妇人想往臭豆腐里撒上糖。裴锋爵不干了，终于奋起了，他把他爹向前一推，光明正大说：“我喜欢男孩子，喜欢玺秀，我们交往好久了，我不喜欢女孩子，不可能跟李云有可能。”他直接指着碗说明其中是香味四溢的臭豆腐。
　　秦淑珍愣在了原地，并不是傻愣愣的愣，而是无比地清楚一切，所以才不知该如何是好了。裴绩适时迎上，扶住秦淑珍，秦淑珍也刚好失了气力瘫软在夫君怀里，妇人并不年迈，如今是四十不到的年纪，直至这个时候，不仅她自己觉得累了，连同丈夫儿子也心疼起妇人的哀愁模样，仿佛她才开始衰老，可这却是因为自己的亲生儿子。
　　“我来跟你说，我们回房。”裴绩扶着妻子说话。“让儿子去安排一下客人”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前头的话音落，正要迈步，本来已经没了气力的妻子却扑腾站直质问：“你早就知道了？你居然跟儿子串通一气瞒我这种事情！”
　　“……”裴锋爵有种头越来越大的感受压在身上。
　　幸好裴绩把“回光返照”的妻子连哄带骗地扶入了房间，裴锋爵也就只能单手抚着额头走出院落，先去安顿那位被他爱子心切的母亲看好的女孩。裴锋爵想：该不会娘知道真相之后将更热情地撮合我跟李云吧？
　　毕竟那臭豆腐的真相已经让不该知道的人知道了，那么她会怎么面对这碗美味呢？她是要离这既成事实远一些，还是要强行把臭豆腐拌成品相不堪的大杂烩？裴锋爵可不觉得大杂烩香。
　　为哥哥的事情感到忧愁困恼是真的，住入裴府，却是有些开心的。李云住在了离裴锋爵、秦淑珍的房都很远的院落，这是裴锋爵刻意为之，至于之后，还要看父亲如何帮他劝的母亲。
　　房间里夫妻二人坐在床边，秦淑珍眼神似刀盯住丈夫，裴绩则一直给怒气冲冲的妻子赔笑，先是承认了错误，然后再开始一番肺腑之言。
　　“爱情不分性别，这龙阳之好从古时就有，至今是越来越多人去尝试的一种特殊的恋爱，甚至有名人公开了性取向，报纸上也刊登了，当一种健康光明的同性之恋被公开，其实一直被交詈聚唾的选择反而被人们接受了。我十多年前看见报纸，前些日子知道儿子的事情，去查当初的同性情侣，得知他们两个已经五十多岁，他们还在一起，生活幸福。”
　　秦淑珍稍稍动容，却没有半点显露，她依旧是一个带着怒气的妇女，“他们幸福不代表儿子会幸福，再说他们的情况跟儿子的情况不一定相同，他们的父母会同意他们那样吗？”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裴绩自然不会妄想着自己动动嘴皮打个道理牌就把群众根深蒂固的认知推翻，他拉着妻子的手开始换感情牌打：“可是我觉得我们儿子的决心比起那两位先生，只会更坚定。”
　　秦淑珍挺直背部抬了抬下巴，她道：“我也很坚定。”表情确实坚硬。
　　“你打算把这些事情告诉爹娘吗？”裴绩试探道。
　　秦淑珍转头望向夫君的脸庞，“你觉得我应不应该说？”是真的在发出疑问。
　　裴绩握着妻子的手，右手轻轻拍在妻子手背上，“不要说，儿子有他的想法，如果你不同意他跟玺秀，那你就尽你的力去劝说他，就算你真的要撮合他跟外头的李妹妹，我也不会阻拦你，只是你要注意对方女孩子的态度，不要冒犯了无辜的孩子。不要把爹娘两位老人家一起拉上，儿子他会感激你的。”
　　感情牌奏效了，秦淑珍强硬的怒容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心痛的疲累面容，她靠在裴绩肩头，喃喃说话：“儿子怎么会喜欢上男子呢……是不是那个小男孩对他使了什么阴谋诡计啊……”
　　裴绩对这个伤心至极失了分寸在胡说的妻子表示深切无奈，他知道妻子不会当真产生那些不好的想法把事情归咎于玺秀，所以没有责怪妻子，他没有说话，默默用手为妻子拍背安抚之。
　　裴锋爵安顿好人，打算离开，在他迈出门槛前，李云突然焦急地问他道：“你赞同我哥跟那个男人在一起吗？”
　　裴锋爵停下脚步，顿了少顷才回头坐到凳子上，他是思考过的，思考之后他决定牺牲自己，“李老师说给你听了的，他们是通过我认识的，是我一直跟李老师夸刘老师，而他们在一起了，我也确实是支持的。”
　　李云眼珠微颤。
　　“刘老师很好，我觉得李老师跟着他很好。”
　　李云心中又悲又怒，不再看裴锋爵，而裴锋爵仿佛不解女子脆弱，他继续道：“你的爹娘已经离开了，你最应该做的该是陪着你哥，他做他想要的事情，你应该做的是义无反顾去支持他祝福他，没有人比你的支持更让他开心。”
　　李云崩溃大哭喊：“难道他想杀人犯法我作为唯一亲人也应该支持么！？”
　　裴锋爵摇头，轻轻说道：“这不是一样性质的，你是知道的。”
　　“我不知道！”女子猛然摇头甩动肩上的头发，几滴泪水也从脸上溅到裴锋爵的脸上，细微的凉感，女子大喊：“他是独子，他有传宗接代的义务！”
　　“你们的爹娘已经没了，传宗接代是刘老师的事情，他如果跟女子成亲生下孩子，那也不是你的孩子，所以这是他的权力。他有权不生孩子。”
　　“你胡说！”李云抱着头从凳子上落到地上，哭声凄凉悲楚，“我哥应该娶一个嫂子……应该生一对孩子……那样才是圆满的家庭……”
　　裴锋爵走过去，蹲下，犹豫之后还是伸手把李云抱着，“你看，你说的都是你期待的，可这不是你哥想要的。难道花季少女的你不期待爱情吗？你想想李老师多大了，他这些年从没有跟哪个女子有感情，直到遇上了刘老师，他们一拍即合，这就是爱情，难道你不支持真正的爱情吗？更何况这是你哥的爱情。”
　　李云只摇头哭泣。
　　裴锋爵眸光暗了暗，终于还是去触及李云对他的那份感情，他拍着李云的背，淡淡道：“说到底他们会在一起都是因为我，你如果想怪，怪我吧。”
　　李云突然抱紧了裴锋爵。
　　裴锋爵想到了玺秀。
　　“不哭了，李老师多疼你你一定不会不知道，这些年当李老师的学生，我跟你从没有见过面，开始从他那里听你的事情却听了很多，他是真的很疼你这个妹妹。”
　　“来。”裴锋爵松开李云，李云也松开了抱着裴锋爵的手臂，裴锋爵看着满脸鼻涕泪水的女孩认真问道：“你还要怪李老师不给你们家传宗接代吗？”
　　李云盯着裴锋爵，摇了摇头，只不过这不像是发自内心的，更像是在长辈威压下委屈地不敢反驳。
　　“那你会怪我吗？”
　　李云又一次摇头，这次是发自内心的。
　　裴锋爵大抵知道：这债是为了李老师欠下了。
　　当好人当了一会儿他倦了，莫名有些烦躁，“那你就回家吧，跟李老师好好相处。”
　　李云不顾男女有别，猛地扑过去抱住裴锋爵，在他肩头摇脑袋。
　　那么，现在是还债时刻……裴锋爵压下心中不快，继续心平气和：“那就先在我家住一阵子，等你平静下来可以去见李老师跟刘老师了再走，可以吗？”
　　“嗯。”裴锋爵如此这样，李云不好意思再趴人家身上，才缓缓松手。
　　被解放的裴锋爵不再当一个绅士，干净地起身离去。
　　李云坐在地上，整理记忆，想捋清裴锋爵的心思。


第七十八章 
　　香春居，被母亲盯上的裴锋爵已经几日没有再过来，连训练完晚上溜过来的机会都没有。玺秀跟囡囡“相依为命”，他有时候也会分神去想一下裴锋爵的处境，比如他是不是跟他的娘亲闹得很僵？亦或他是不是跟十几年前的周文书那样丢下了在香春居等待的人？
　　这一夜许戈又来了，距上次玺秀挑明了话说已经过了许久，而这次青鱼跟许戈面对面看到了。
　　玺秀被青鱼叫走，也就没有再凑近，反而被闲着没事看热闹的月桂叫去房里聊青鱼的闲事，玺秀溜都溜不了，只能待着月桂房里。
　　“我看她对那个许戈还是很喜欢的，别提许戈，连你的裴公子她都在觊觎着吧？”
　　玺秀眨了眨眼，不去应话，心想：应该是吧，青鱼姐姐喜欢裴少。
　　“哼。”月桂自觉厉害，嘴角都勾着得意之色，“平日里她看人家公子哥的眼神还不够明显么，脸上就写着‘来嫖我’三个字！不知道的人可不都以为她是个清纯的人，那是不了解她！”
　　“月桂姐姐……”玺秀忍不住要出言制止，害怕地看着半翻白眼的月桂的脸，低声说道，“不要这样说……不然我就走了。”
　　“别呀！”月桂一把抓住玺秀胳膊，就算玺秀半点没有移动脚步她也没有松手，“还不是在为你抱不平呀！”月桂嗔叫着，又放软语气松口道：“我也就说说，这几日我的两位常客都不来找我，其他的人又不要我，我这不是太无趣了呐！”
　　玺秀心想：是你看不上别人。
　　这样想着，玺秀抬头看向月桂道：“月桂姐姐，不要总是跟他们一起了……其他姐姐都不敢接待他们的……”
　　“诶！”月桂甩了个媚眼，“我跟吴老爷、王大爷那叫各取所需，都多久啦，玺秀怎么突然来劝姐姐了？”
　　“之前不懂事。”
　　月桂不知其中内涵，笑着捏玺秀的脸蛋，被玺秀大大的眼睛看得不好意思才收手，“我们玺秀一直都很懂事，最乖的人就是玺秀了。”
　　玺秀的鼻腔里呼出一口气，他黯淡道：“现在懂事了，却还是不能帮助姐姐们。”
　　月桂好奇地问：“帮助我们什么？”
　　玺秀忽而想起谭珠雁在与他说起那些事情时把月桂排除在外……他抿嘴道：“帮助姐姐们离开青楼。”
　　“噗呲！”月桂笑了。
　　“月桂姐姐，青鱼姐姐她不是你说的那样，她是无辜的。”
　　月桂看玺秀的眼神突然深了几分，玺秀还在纳闷，月桂就已经调节了心态，她坦然道：“也许吧，反正我自己就是个淫/妇，我可没有那么多高尚的品质。”然后这青楼女子转眸一笑，“玺秀果然就是我们的好弟弟呢。”
　　玺秀的脸色并不好看，他关切道：“月桂姐姐，我没有那个意思……”
　　月桂挺了挺丰腴的胸脯，“姐姐知道。我只是在说我自己的事情，至于你说其他人，我就不知道啦，也许有的人确实跟我一样呢？”女子说完便掩嘴偷笑起来。
　　玺秀无所适从，对于眼前行迹放荡连谭珠雁都总指名批评，常纵容一张没有遮拦的嘴，可实际却只是颇显孩子气地贪玩的女子，他颇感无奈，只能祷告着他的月桂姐姐不要弄出更多事端惹急其他姐姐。
　　她笑了一会，玺秀都只盯着人没有说话，于是月桂笑着笑着，就停了，心也沉静了下来，她居然说了些认真的话道：“玺秀，身边的人不一定都是你想的那么美好，你该知道了。”
　　玺秀的嘴角拉长，抿成直线，就这样深呼吸一番，他回答月桂道：“你们都是我的姐姐。”
　　月桂似是早有预料，听到玺秀的话，她觉得是在情理之中，又还是免不了哀思，既不知道如何真正去说青鱼的坏话，也不知道如何回应玺秀的真情相待……


第七十九章 
　　而这一次，如月桂没有说出口的猜测一般，许戈成功上了青鱼的床。那张之前独属青鱼的卧榻本来已经易主，青鱼是香春居老鸨，既不接客也在几日前终于搬下二楼住进旧老鸨的房里，可是今天老鸨亲自上门让里面刚搬进去的女子把房间让给了她。
　　二楼那间熟悉的屋子里，青鱼接待过无数男子，她见过无数的龌龊，她情不自禁地偷看过很多次楼下，她近十年如一日至今还渴望着纯净。这间闺房里面的一男一女，久别重逢，干柴烈火，如鱼得水，情天孽海……
　　——眼见裴锋爵与玺秀如胶似漆，心中不让人好受的情愫一再酝酿，而青鱼自以为可以沉静面对。在几天前的睡梦里因没有摸到一团柔软的温热而惊醒，青鱼踌躇了许久才起身开窗探看，然后披上披风下楼寻猫，她猜想是换班时喵喵跟着玺秀去找囡囡了，于是下楼去的方向便是玺秀的房间，在囡囡的窝里找到喵喵，玺秀睡得沉，她抱上猫就离开了，等到上二楼，她去关窗的时候习惯性看向玺秀房内，却真的被她看见了动静。底下黑影攒动，她以为是被吵醒的黑猫出来乱跑，可是不一会又看见房里有人影——手长脚长，修长好看。再一会儿，她刚才为了找猫点起却忘记灭去的灯，被一只手掌扑灭了。那一夜，青鱼无意间把喵喵闷死了，等到她醒来发现时，喵喵的身体还是温热的，只是再没有之前的柔软度，青鱼跪在床上扯着沙哑的嗓子痛哭。
　　月桂跟红秀站在一起，看玺秀帮青鱼埋葬小橘猫，她们俩离得远，窃窃私语，说的俱是橘猫不可能自己钻进衣柜里闷死了这类话题。
　　青鱼自以为的事情并没有实现，反而是她纵容内心的妒忌滋生，使得最后一触即发，情绪激动的她意识不到她的疯狂会把小猫的生命扼杀。她愈发地凄苦，便愈发地渴望幸福，这几日落寞到几欲成为枯黄落叶的青鱼，幸而等到了许戈，许戈的出现使落叶不再下降，它飘起，并粘在了许戈身上，不愿意再飘零。
　　便是喵喵的死亡，使得青鱼搬出了二楼，直接住在后院。
　　青鱼突然哭了，许戈柔声问她：“是不是弄疼了你？”尽管男子心里觉得这个问题很是无稽之谈。
　　青鱼摇头，她像八爪鱼那般，双手双脚缠在许戈身上，眸似死鱼眼，眼眶不断涌出泪水。
　　许戈深深地陷入女子身体里，身心都满意知足，他搂着青鱼，低头向趴在他胸前掉眼泪的女子轻声问：“我们先这样睡一觉，起来继续，如何？”
　　青鱼面如死灰，她想离开身下男人，她想离开，可是她动不了，她的心一点都得不到满足，可是得到充实的身体却十分满足，不肯听令于她的心。
　　青鱼没有半点反对，许戈满意地闭上眼睛，时不时轻轻地动着，一旦触及女人的敏感点就会让她哼出声，而许戈的下腹也热得令男人身心愉悦。他们就这样的缠着对方，取悦着自己。
　　第二次猛烈地冲击时，青鱼哭得凄厉，她说喵喵死了，许戈分了一些气力到嘴边，说出口的是安慰青鱼的话：“没事，我再给你抱一只过来，喵喵会安息的。”话音落便是到达登峰的刺激点，青鱼几乎被顶得喘不过气，等许戈退出一些给她吸气的空间，她泪与汗水混合的脸上青筋都起来了，这是许戈来这里这么多次，第一次如此不怜香惜玉，却让现时的青鱼格外感恩于他，她现在需要的，正是这般真实的痛感与占有。
　　“青鱼，你爱我吗？”
　　这是许戈第一次问这种话，他是一个情场老手，按道理说他不该问一个妓/女这样的话，因为妓/女们会看轻他，所以一开始许戈从没有说过类似的话，那么现在说起，又是什么意思呢？
　　青鱼的双眸终于有了些活力，她避重就轻道：“叫我鱼儿。”
　　许戈不依不挠，“鱼儿，你爱我吗？”
　　青鱼扯开嘴角笑了笑，三分轻蔑三分自嘲“你知道为什么我让你叫我鱼儿吗？”
　　“为什么？”
　　“因为裴少叫玺秀为秀儿，他不让其他人那样叫玺秀。”
　　“裴少？这是哪户人家的公子哥？”
　　“是裴大元帅的孙子。”青鱼贴在许戈胸口，语气轻淡。
　　“叫玺秀为秀儿……他……？”
　　青鱼抢话道：“是啊！裴少喜欢玺秀，很疼他，他爱玺秀。”
　　许戈的双眼眸光闪动，下意识轻拍青鱼的背，终于认真对待青鱼的话，“那你让我叫你‘鱼儿’的意思是？”
　　青鱼还是没有正面回应，她继续说：“他跟玺秀来到我们面前，居然来问我们，他问，该叫玺秀什么好。”青鱼干笑了两声，“因为玺秀不喜欢被叫秀儿。后来说来说去，终于还是定了下来，‘秀儿’这个称呼，只能他一个人叫。”
　　“玺秀跟裴元帅的孙子是公开了吗？裴府的人能同意？”
　　“如果不同意，那他们会怎么样呢？”
　　许戈面色阴沉隐晦，“鱼儿，你喜欢那个人？”
　　“哈哈哈哈……我没有资格……”青鱼的眼角再度划过一滴泪珠，她直呼其名道，“许戈，你真的爱我吗？”
　　这是玺秀问过了的话，许戈反问：“如果我说我是真心爱你，你会让我带你离开吗？”
　　“那要看你愿不愿意带我离开。”青鱼瞠目，“许戈啊，你难道不是来这里玩乐而已么，为何今日要问我爱不爱你？”
　　许戈平静道：“如若只是玩乐，我又怎会只与你一人？”这张平静皮相中不难让人看出有怒气。
　　也许这两人逢场作戏的心意相投，在青鱼重新与许戈上床欢好、在许戈不顾之前君子形象使出狼虎之力去讨要女子、在许戈不顾青鱼的哭泣问出“爱”这种问题之后，便已经撕破了好看的表皮。
　　青鱼仰着下巴笑，笑声溢出床笫，她亲手将那层表皮彻底撕落，“你到底是在图什么呢许戈？装得像个正人君子，可你知不知道真正的正人君子是不会来青楼的？你知不知道真正纯情的女子是不可能活在青楼里这么多年的？”女子如落水的枯叶，她离开许戈胸膛，坐在床上却有摇摇欲坠之感，“你想要我的身体，我也想要一个男人，但是我要的是男人，我是保留着纯洁的心思，我不是单纯的不谙世事！我不是要一根肉/棍！所以也就今天了，今天之后……许戈，你想要的还有我的什么呢？把我当小女孩唬骗会让你这根不短的兄弟长长一寸是吗？哈哈哈……不管你想要什么，今日之后你就进不了香春居了，积点善德吧许戈。你比那些正当上这里嫖/妓的男人都不如！”
　　许戈的脸又青又紫，被戳中下怀，他甚至觉得青鱼看得比他自己还清楚，而这种赤/裸相见的揭露，竟使他羞怒之外，又获得别样的刺/激，从青鱼身体出来不久的肉/棍又硬了起来。有一点不得不承认的便是青鱼比其他女子更有吸引力，所以许戈才盯上了她，喜欢青鱼作为青楼女子却端起来的矜持，喜欢青鱼看他每次来找她时那种崇敬的眼神，喜欢这身在青楼的女子期待爱情的模样……许戈常想得大笑，无非嘲笑青鱼的愚蠢天真，又偏是这种格外的愚蠢天真才让他生了猎奇心，有足够的耐心去征服这个可笑的女子——本以为青鱼今日如饥似渴地表现是因为她当真地爱上了自己，所以才会问出前面的问题。
　　青鱼对许戈的幻想与期待在这一场疯狂激荡的性事里彻底告终，她下床穿衣，离了被子的皮肤被冷气激起一层层的鸡皮。
　　许戈目光似虎狼，紧紧盯着青鱼，他的下身已经十分绷紧。许戈思量着后果，就像当初青鱼当上香春居老鸨并且拒他千里之外时他的打算：即便是老鸨，只要是个可以被征服的美人便可以继续。
　　更何况今日外面众人所见——是青鱼自己拎着他进房的。
　　“啊——！”女子手中的衣服被扯走，男子扑向她。
　　被捂住嘴的青鱼奋力挣扎，可是如她心里恐慌的那般，许戈力气很大，不是她一个弱女子可以挣脱的。这种感觉仿佛回到了第一次被破身的时候，青鱼那时是逼着自己脱/衣示人的，后来真的被男人扑倒时她还是控制不住自己要反抗，最后，那场性事是强迫着进行的。
　　事情到了现在这样，许戈觉得他越来越稀罕青鱼这个妓/女了……
　　男人再也没有温柔体贴的动作，许是当真在尝试新鲜，他的动作粗鲁而干涩，可他偏不走他习惯的线路，每一次附身亲吻都是愣头青一般的不堪入目，更印证了青鱼在经历的是一场分外不堪的侮辱。
　　门口有两个人正在悄悄靠近。玺秀话少不聊天，月桂连放低要求愿意接待几个普通嫖客，人家嫖客也不愿意让她伺候，她实在闲得慌，最后硬是拉着玺秀一起走到青鱼房门前偷听，跟玺秀相互拖拽的路上，月桂还抛媚眼信誓旦旦保证：“如果他们是在认真行鱼水之欢，我就立马走人，毕竟我叫起来比青鱼好听多了不是么？”
　　玺秀皱着小脸蹲一旁，一只手被月桂紧紧拉着，他背对月桂祈祷不要听见那些声音。
　　玺秀蹲了一会儿，发现月桂很安静，安静得不对劲，于是他回头看，看见月桂也皱着眉，他才走近过去，一颗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
　　“月……”玺秀小声的话才说出一个字就被月桂打断了，他顿时噤声，然后便看见月桂的口语道：“不要说话。”
　　男孩眼中墨珠颤动，他不知道里面有可能发生什么，但是如果连平日里行为乖张随性的月桂姐姐都这样紧张严肃了，玺秀不由得心里一顿七上八下。
　　玺秀正把耳朵紧贴房门，听不出来异常，只听见那些让人心惊肉跳的淫/欲之音，所以他紧张盯着月桂……
　　月桂倏然起身，一脚踹在房门上！
　　玺秀大惊，见月桂踹了两次，门还是扣着的状态，他终于回过神也帮着踹门。动静震惊了整座香春居，在外的所有人看着二楼楼梯旁的房门处，还在房间里亲热的人也停了动作，侧耳听热闹。
　　“啪！”
　　“啪——啪！”
　　门闩被踹断，两边门全开了，露出房内境况。
　　青鱼身上有几处淤青红肿，抱着衣服蹲在床边，许戈则是披着被子站立，一副天经地义的模样，然后便被夺门而入的月桂一巴掌扇得失了方向。
　　玺秀进门随即关门，隔绝了外人目光，然后便是捡起许戈掉落的被子，为青鱼挡住身体，“青鱼姐姐……”
　　青鱼不断地在摇头，没有色彩得像个断了线的木偶。
　　“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只知道你姓许，可这碍不到我报官把你送进监牢！”月桂叉腰，横眉怒目，“你家祖上是造了多深的孽啊才把你这猪狗不如的男人造出来，我要是知道今儿个这种事情你也干的出来，老娘我就算还没有出生，我也要托梦给我老爹让他去你们许家把你这个有娘生没娘养的狗儿子给塞回你娘肚子里去！”


第八十章 我掉藏了！！！产生不想更新的念头！
　　许戈在纵容情/欲，决定这样对青鱼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准备，所以面对月桂咬牙切齿，火冒三丈的样子，他却是好整以暇，“我跟青鱼只不过是恩爱得热烈了一些，表达得强烈了一些，怎么会惹得姑娘你这么义愤填膺呢？”甚至他调侃一句，“莫非姑娘觊觎已久，今日专门带着个孩子来作伪证挑拨离间欲加罪名，想让我屈服？噢，莫非……是也想与我一试？”
　　月桂气得怒发冲冠，这会却是硬生生被逗笑了，她前俯后仰，拍着桌子指许戈，“青鱼当初莫非是瞎了眼才看上了你？哈哈哈哈哈哈！没见过没见过，你的脸皮比老王的脚皮还厚，真的是意外了呀！哈哈哈哈哈……”
　　许戈不认识月桂的老相好王大爷，那个光脚干活的黑瘦农夫，只是哂然一笑，“若不是，你还盯着我的这光溜溜的身子做甚呢？”当真说明了他的脸皮比王大爷的脚皮还厚。
　　玺秀看了一眼那边，给许戈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许戈看见了他的眼神，竟也笑着收下了，甚至好像刚才玺秀不是在翻白眼而是在夸他，那笑脸看起来十分乐意接受玺秀的不待见。玺秀看着本就恶心的男子，哪里还会有以前看别人时那种三魂七魄一下子丢三魂的受惊表现，他只是觉得恶心到了极点，甚至有点想吐，就这么想吐一下，玺秀福至心灵，放开抱着青鱼的手臂走过去月桂那边，干净利落面对许戈下了通碟：“我认识县太爷的儿子谢林，我要告诉他真相，我相信他会主持公道的！”
　　月桂有点惊喜，自家小弟终于像只可以正面对敌的小鹰了。而众人身后的青鱼却是停住了摇头，被被子包在里头的手紧紧抓着自己的大腿，抓出血迹。
　　“玺秀，把这个人的衣服拿走，然后你去找谢公子，我来安抚青鱼，这个男人跑不掉了。”月桂分配任务道。
　　许戈目光幽深，正在寻思下策，被月桂扶着站起的青鱼却是开口惊人，她说：“放了他。”
　　玺秀月桂都转头紧盯青鱼。
　　“放了吧，告他的话，事情就会弄得人尽皆知。”青鱼低头，语气平淡，给人一种灰烬一般的心死之感。
　　连素来与青鱼不应付的月桂也心中一软，迁就着她，“那就不告了，你说，怎么处置这个人，我们这里的人一人一口唾沫就可以淹死他了！”
　　女子披着厚重的被子，无心维持姿态，腰被压得微弓着，她没有看半眼许戈，甚至连抬眼看玺秀都没有，最后居然是与她很瞧不起的月桂眼神相撞了一下，“以后他不能再进出香春居。”
　　“好，让我先给这混账东西几巴掌！”月桂说着就要把手掌扑上许戈脸颊，被许戈抬手拦下，月桂挣脱不开，与许戈四目而对，气氛紧张。
　　“你再不放开月桂姐姐我就喊人了！看我们不打死你！”玺秀扯开嗓子怒喊，气势大涨。
　　月桂本来以为要被许戈打的害怕紧张心理，瞬时压了下去，看许戈依旧凶狠的眼神，她不再害怕，甚至忍俊不禁笑了一下，小小声的，想着的是：关键时候还是要靠男人！直到最后还是忍不住要夸一声自家小弟：“玺秀好样的！”她把手腕一个用力，顺利挣脱了许戈的控制，然后右手便是一个耳光“啪”的送去，“我就是第一个为了青鱼打你这混账狗东西的人！”
　　玺秀眼明手快立马冲过去拉着月桂退后，许戈要推人的手也就落空。
　　“哼！”月桂得意地扬起下巴，“有本事你就再过来，我跟玺秀一人一嗓子送你去见官！”
　　许戈的风度被消磨得所剩无几，龇牙咧嘴地揉脸，既然青鱼已经说明了意思，他也就更加不担心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恶狠狠瞪了月桂几眼，然后便去夺过自己的衣物，“打了让你们打了，如果再闹，青鱼不想公开的事情就要包藏不住了。”
　　“呸！臭不要脸的恶心玩意儿，你身上那根竹签是个摆设对吗，你还是个男人吗你？”月桂气得面红耳赤，“我要是青鱼我就不管什么名声，我一定告得……”
　　“够了！”青鱼低头尖声叫喊，散乱黑发下的脸是悲怒交加的景色，“我叫你们放了许戈！如果出面只是为了看我笑话你们就滚出去！”
　　玺秀被青鱼这番无理而无情的话说得神智一滞，大眼睛瞪得圆溜，无辜而委屈，站在原地不知如何回应，月桂却是同情心理一下子烟消云散，斜眼看青鱼仿佛在看笑话，她话里有不善的笑意，“青鱼你莫不是被这只叫许戈的狗给搅了头脑？”
　　青鱼不甘示弱，哼笑一声，“连那么爱刺激的月桂都还有一个头脑，更何况是我。”
　　两个青楼女子一旦放开手脚对骂，那便是荤出了黑色的内容，玺秀听不懂两位姐姐在说什么，只是知道青鱼很不对，他看了看许戈，发现许戈饶有趣味地盯着青鱼看，孩子不解的小山丘越堆越高。
　　没有人知道青鱼在害怕什么，包括许戈，只不过许戈也曾接近答案，因为他问过青鱼：“你喜欢那个人？”许戈的无知甚至使他可笑地妄想：青鱼还对他留有眷念。
　　“不是被狗搅得傻气，又怎么会好坏不分呢？”月桂声音高亢，此刻说话虽然不比骂许戈是带有火药味，却也似冰凉的刀刃，“说我也就算了，现在玺秀在这里，你明知道玺秀是一个好孩子，可是却连他也一起骂了去。呵，蛇鼠一窝，难怪能上一张床，可能刚刚是我误会了你们的乐趣，是不是反而打扰了你们呢？”月桂字字诛心，最后还有模有样喊了青鱼一句：“妈妈，我说对了吗？”
　　玺秀用力拽了拽月桂的衣服，想让她用话别伤人，但他可能是不了解青鱼，青鱼并没有如他所想陷于悲伤，反而在清晰立场之后，她变得强硬不摧，冷笑回击：“难不成你跟肥头大耳的人是一个德行？”
　　月桂很是无所谓，晃着脑袋想继续斗嘴，却被玺秀一把拉住，“姐姐！我们先出去吧，让青鱼姐姐自己处理，我们出去。”玺秀费力地拉着骂骂咧咧的月桂，一步一步把人拉出了房，期间不敢看青鱼一眼。
　　关上门，心怀侥幸的许戈被青鱼冷硬态度打回地面，最后他是满脸阴翳出现在房门口的，他被青鱼斩钉截铁告诉他，他们二人绝不可能，即便是现在许戈对青鱼终于有了不一样的感情，青鱼也绝不可能会原谅强行与她行房的人。就算许戈再如何辩解他还没有真正得逞，能得到的也只能是青鱼断却念想的态度，这世上，只要你开始伤人，即便你只拿起了刀还没砍下人的脖子，也不能原谅。
　　门外的玺秀心有惴惴，月桂在一边搁着房门斜眼旁观，嘴里对青鱼的念叨还是不停，说的大多数是青鱼恩将仇报迷了心智。玺秀看见许戈出来时面色有些改变，其中的愤怒并不是月桂骂他时表现出来的那种，这让玺秀不由得联系他看见的，再去猜测揣度一番……
　　青鱼收拾好了自己，出房门，又是一位花容月貌的年轻老鸨，在房间里晦暗的脸色全然不见，她如同鲜艳欲滴的花朵，笑着面对香春居里男男女女投来的目光，而后，也同样以这副姿态去面对知道真相的月桂跟玺秀。
　　“月桂，谢谢你刚才解救。”
　　“哦？你还知道我是去救你的呀？还以为妈妈您贵人眼里看见的是不同凡人的景，能把救你当害你。”
　　“怎么会呢，刚才有些受惊慌张，可能一时口不择言了，月桂你的本性不坏，我又怎会不知。”青鱼的话纹丝合缝，如果不知道她在房间里所谓的“口不择言”，确实该是被唬骗了去。
　　于是目睹青鱼当面换脸的月桂跟玺秀这二人，都莫名地被她吓到了。
　　月桂僵硬地干说道：“哼，那可真是明智？”她觉得今天的青鱼太让人看不懂了些。
　　他们都还不知道，今后的青鱼更是让人摸不透。
　　在那日之后，青鱼对素来不应付的月桂的态度就不提罢，可对玺秀，也不曾有过真实的亲昵，她总是笑容和煦，心却相离。短短几日，青鱼给予的冷漠，玺秀都一一感受到了。
　　某天夜里玺秀做梦，梦见了青鱼，梦见了裴锋爵，梦里裴锋爵是来找玺秀的，可是被青鱼拦下了，所以后来裴锋爵跟着青鱼去了，他们关上了房门，从门里发出的声音是玺秀至今难以坦然面对的淫淫之音。那日大冬天的夜里，玺秀盖着刚刚好御寒的厚重棉被，出了一身的汗。
　　玺秀喘着气坐在床上，他清晰知道他想念多日不见的裴锋爵了，也清楚明白，青鱼姐姐已经不再是过去的青鱼，她没有了喵喵，也没有了弟弟……
　　囡囡似乎是被玺秀吵醒，藏在胳膊下的黑脑袋抬了起来，“喵……”，似符合性格地在埋怨，却让玺秀受安慰一般地，借着清亮亮的晨光看小伙伴，轻轻笑着。


第八十一章 我更新了！爱了没！
　　裴府这一天张灯结彩，原来是裴老爷子，裴大元帅，他的寿诞来了。
　　裴锋爵这些天都在尽量避着他娘。每天天一亮就被一路盯着训练，回到家里还要安排所谓李云的“款待”活计给他忙活，好不容易有一天可以不去训练，而且娘亲去张罗公公寿诞，裴锋爵也就终于可以偷得清闲，所以他现在不顾母亲离开前千叮铃万嘱咐要带着李云去做几身新衣服，而是悠哉悠哉躺在树上晒太阳。好不容易在父亲的疏导下调节好了心态，少年眯眼感受风和日丽，这是良辰美景，而美中不足便是他不能偷溜去找玺秀，因为一旦被母上发现，他恐怕就是要被缠着听一顿哭嚎的，裴锋爵真心觉得他娘嚎起来比谢林的鬼哭狼嚎还难听……
　　裴锋爵不去，李云自己来了，她穿着一身如三月桃花粉的裙子，身形随着裙摆摇曳，宛如在微风起舞然，女子探头望向屋内，看不见她认定会见到的人，脸上的神采蓦然黯淡了下来。
　　一切被裴锋爵看在眼里，他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情，从第一次见李云就没有，更何况是现在。只是没法对李老师的妹妹置之不理这使他憋屈得很，比方近来见了潇洒快活的李佩，少年总会不顾形象，等离母亲远一些了就酸溜溜地抱怨两位老师，说他们，狼狈为奸、声色犬马。指责太过深切，太过扎人心窝，于是好几次他都被李佩指使上前的刘宇扬揍，身为学生不能向老师动拳头的他，却是看不过去就要光明正大不带重样词汇地碎嘴一趟，即便被刘老师没有留情的实在拳头砸中，他也觉得这舒坦值得了。可见裴少愁闷。
　　李云还不知道裴锋爵近来尤为喜欢爬树，失落地走出了裴锋爵的院子，返过头去找秦淑珍说明情况。秦淑珍找了王妈带李云去寻小少爷，王妈是一个朴实的老妇人，对李云一直都是很客气热情，这会得了吩咐，便乐呵呵带着李云往老爷老夫人那边去找人。
　　路过简朴的池园后便是裴鼎居住的院落，苑中老夫妻二人正在忙活着把那套做工精细的西服穿戴好在裴鼎身上。前去请顾老先生做衣服的那天，裴锋爵一人往，被老先生直白地斥责他办事不利落，说是理应带上当事人前来测量，衣服的尺寸才能是最准确的，故而裴锋爵又折返，是他折回来捎上爷爷奶奶一并去裁缝店里量尺寸，然后再同爷爷奶奶一同回府。这套顾老先生很给面子帮忙赶工出来的西装，做了整整五天。
　　当贴身的衣物整理服帖，西服肩头平整高耸，垫肩把裴鼎的高大身躯衬托得分外伟岸，近些年总会不自觉弯曲的后背也被修身衣物提了上来。谭珠雁的手掌按在裴鼎背上，像抚在一块修缮精致的石碑上，这重物正是厚重而端正，巍然屹立。“真好看。”老夫人双掌分开，在夫君背部捋过肩线，掌中厚实而委实不能再靠衣物被束回正位的部位，使老妇人心中泛起酸涩感，只稍稍显现于眼角。她嘴边是不可挑剔的笑容，语气轻柔温暖，“这样精神了好多，老爷，以后也可以多穿这种衣服。”
　　这件衣服没有半点裴鼎之前说的问题，里衣领口平滑光洁，布料韧而温润，藏在领口的领衬不知是用什么材质一点不会有硬梆梆的硌人感，裴鼎穿着这身衣物，默默感受跟以前所着大不相同之处，对于妻子的话，他保持一贯作风，只是哼声，表示不反对。
　　谭珠雁自己欣喜，本是没有半点褶皱的新衣，穿上身后也不见有折纹，但她还是笑着前后将衣物都抚了一遍，正站在裴鼎面前为他顺翻领，二人都听见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迎出一看，才知是王妈拎着李云前来。
　　裴鼎跟谭珠雁都很喜欢李云，不知道李云这个时候过来的缘由，但也都笑得和蔼可亲，出奇的是连大男子主义的老爷子裴鼎都能那么开心，而这家人的亲切热情也正是李云不顾女子矜持的礼节性，格外乐意待在这里的原因。
　　﻿
　　“老爷夫人，小少爷在这里吗？”王妈开门见山，而脚步则停在了屋子大堂边缘没有再靠近。
　　“锋儿不在吗？他不在这里啊，是不是出门去了？”谭珠雁自己走近王妈，好奇问道。
　　“小少爷跟我说他今天不出门的，少夫人也吩咐过了——我还以为他是过来这边了。”王妈双手握着，露出些窘态，要说这府上最熟悉小少爷来去的，除了少爷夫人，那也就只剩下王妈子她了，现今带着李小姐过来却找不到人，她不得紧张起来。
　　“那这孩子是去哪里了？”谭珠雁故作惊讶，其实家里人都看得出来裴锋爵不怎么待见李云，如果是带着心仪女孩前来，绝不会是当前态度。只不过是大家都觉得李云不错，而这第一次被裴锋爵带回家里的女孩也便顺理成章受到众人的款待。
　　谭珠雁拉着李云坐下说话，得知是要找裴锋爵带着去取前几日定做的衣服，她做主让王妈陪同李云一起去锦绣布庄，并在李云看不见的角度朝王妈使眼色，王妈心领神会，迅速便带着李云去布庄，期间要路过裴锋爵院落里那棵大树时，王妈突然拍大腿大声哀叹：“哎哟，我们小少爷不知道去哪里了啊，其实可能是去书房看书了！但是已经走了出来，万一他不在，去了还是白去，李小姐，你可不能见怪啊，我们小少爷他说他很绅士的！”大嗓门提醒了树上静休的小少爷，裴锋爵睁开眼睛往下一瞥，福至心灵，翘着嘴角默默把垂下的长腿收上了枝干，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亲密的大树也配合地为他掩护。这就是自幼到大陪伴着成长的默契。
　　临近正午，寿宴终于正式开始，王妈一边急急走着一边把湿漉漉的手在身前围布上抹，她还在寻思着小少爷会不会已经下树跑去其他地方玩了，可过来之后看见树上依旧躺着一个闭着眼睛的少年，妇女的尖锐嗓子喊了起来：“小少爷哟！快醒醒，这都睡多久了呀！老爷的寿宴开席了！”
　　裴锋爵睡眼惺忪，偏头看眼王妈，之后才翻身爬下树，“王妈，你真聪明。”这是刚才没有来得及夸的话。
　　王妈一时没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夸赞，纵是半百老妇也还是臊了脸，“快去换衣服，我帮你。”
　　裴锋爵哭笑不得，心想王妈被夸得糊涂了，自己已经多少年不需要王妈帮忙穿衣服了？好像是爹娘还没有出门的五年前还要早的时候，他爹教他，男子自力更生，不因出生金贵而反之龌龊迷糊。
　　主仆说说笑笑，裴锋爵迅速进屋换好衣物。由于顾老先生要帮爷爷赶衣服，所以他没有新衣服穿，巧幸是天生骨架子好，且裴锋爵穿衣服也不会浪费，跟他爷爷一样，一件衣服穿很久还是崭新模样。
　　“走！”
　　光鲜亮丽、仪表堂堂的小少爷一声令下大步朝前，王妈双掌合于胸前，裂开了嘴小碎步追上。
　　裴府家门口的人流已是络绎不绝，达官显贵者和两袖清风者都坐着轿子或驱着马车或开着轿车，亦步亦趋，笑脸盈盈。
　　门口还有一个在来往人群中略显突兀的人，这人有点矮，还抱着一只黑猫。
　　“原来是大元帅生日了……”玺秀抬头看着“元帅府”三个金漆大字，“不知道谭姨近来可好？”他问的似乎就是那牌匾上的门号。却不曾自言自语提及使得他站在这门口许久的高雅少年。
　　李云换上了秦淑珍为她安排的新衣，还有些许贵重的首饰，平添了贵家小姐的仪态气质，瞧得几位长者分外开怀。
　　裴锋爵目睹情势危险，终于按耐不住找他爹讲了悄悄话：“爹，等一下要是他们仨在这场所说点我跟李云的不实谣言，可就靠你了，尤其是我娘亲，您可多帮我盯着点，我瞧着她是越来越猴急了。”
　　裴绩敲了裴锋爵一个板栗，“有你这样说你娘的吗？”
　　裴锋爵歪头低声，“怎的还不能说，儿子都被娘弄得身坚志残了。”
　　裴绩吧咂了一下嘴，表示同情，伸手拍拍裴锋爵的肩头，“儿子，加油，快高长大。”
　　“再高屋顶会被顶破。”
　　裴绩也歪头，他歪头是为了斜着眼睛看到儿子的脸，然后他客观道：“那就祝我未来儿媳快高长大。 ”
　　闻言，裴锋爵的头缓缓转正，下意识低头吸了口气。
　　耳边又响起娘亲的召唤，裴锋爵看去，果不其然看见了娘亲跟李云站在一起，旁边还有千里迢迢前来给爷爷祝寿的姥姥跟姥爷……
　　这独处没一会儿的父子俩对视一眼，各自露出了菩萨一般微微翘起的嘴角。
　　“岳父丈母娘好！”
　　“姥姥姥爷好！”
　　欢聚一堂，秦淑珍没有在外人面前介绍李云，直到父母见过了谭珠雁，她才在自己父母面前喜上眉梢给儿子来了个彻底的下马威道：“这个小姑娘是我们锋儿的红颜知己。”
　　裴锋爵保持微笑，已经不寄希望于他爱妻的爹，盯着李云“”含情脉脉”——好一个“红颜知己”啊娘亲，明儿个我就去把蓝颜知己带回家。


第八十二章 biu～
　　庭院里树木枝桠已经是光秃秃的模样，裴府的绿植不少，若是绿叶时，那自然一派生机盎然，而现在，徒然地，竖起了一院子的灰暗色。
　　宴会已经进行了几刻钟时间，这次寿宴是大元帅这十几年来第一次举办的，实属难得，所以前来祝贺的人远远不会只暨城的人，连同京城里的大人物也来了许多许多，席上诸位都注意到了大元帅身边那看上去有些过于朴素的老妇，只是奈何人家老元帅没有发话，所以几乎没有人敢追问出答案，只等是像裴锋爵一样地干等着。裴锋爵跟家人们一桌，强颜欢笑得劳累，见爷爷奶奶还是没有打算公开，端着酒杯便坐到谢林跟周玉棠那桌去了，也不顾周玉棠那点心思，想过来这边轻松一下，等到全场沸腾的时候再回去给爷爷奶奶充场面。
　　谢林万分殷切把兄弟安排在三人中间的位置上坐，然后紧张兮兮靠近裴锋爵，“我说，真是怎么回事啊？我坐着都紧张死了，刚刚我爹还跟我说悄悄话，问我你奶奶是谁。”
　　裴锋爵难得可以不受分心认真吃饭，对谢林的话充耳不闻，低头咀嚼食物。
　　热脸贴个冷屁股，谢林摇着脑袋，“饿死你了啊臭小子！ ”
　　然后他也开始安下心吃了起来。
　　一桌青年才俊三五扎堆，都是这样玩耍的，裴锋爵作为主家人不招待他们，他们也懒得套近乎，更何况裴小少爷是这众人里，家世重量最够格的，人家不想理你，你还真没有本事像谢林那样那热脸贴冷屁股。
　　其实裴绩一直都有教裴锋爵要热情待人，至少笑脸迎人，那是绅士的风度，可自早前在香春居看见这群公子哥花天酒地、醉生梦死的昏诞模样，就死了心不想跟这群人虚与委蛇，他爹那般的玲珑人，他大概是学不来了，就像玺秀曾经说的，裴少就是个骄傲的家伙，会看不起人。
　　低头认真吃饭的俊俏少年突然分心，弯了弯油滋滋的唇，在阳光下闪着光。
　　一直余光锁定在裴锋爵这张脸上的周玉棠心中一震，仿佛被狠狠一击，麻/痹的膨胀过后便是酸痛感，因为他心知肚明这个带着油却不染污渍的绝美笑容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一场寿宴就这样进行着，裴锋爵一句话没有说，迅速吃完后靠在椅背上，不去管右手边那炙热如同实质的视线，不去想家人那桌在拿李云制造什么话题，反正他是没办法让这种情况再继续下去了，就算还不能公开玺秀，那也至少要跟李云撇清关系，看她现在生活那么开心，恐怕是已经把李老师的事情消化了。要不然就算塞也要把李云塞到谢林或者周玉棠家里，断不能再让他娘亲继续造势。
　　静坐着，倏然听见爷爷浑厚的男音镇压全场，转头望去，看见爷爷果然站起了身，随着起身的还有奶奶，裴锋爵果断起身离桌，走到奶奶身边。
　　“诸位，在座或是朝廷同僚，或是平日来往亲密的好友，相信都对我府上情况很了解。”老元帅的背极力挺直，即便是严冬，这正午进行的热乎桌席也使人暖和，而老元帅，更是鬓角处闪着细微汗珠，他的发言铿锵有力，掷地有声，“陆明珠是我的亡妻，而现在站在我身边这位，是我真正结发妻子，谭珠雁！她是我儿裴绩的生母，也是我裴鼎的妻子。如果在座的跟陆明珠比较熟悉，自然可以继续认她是裴夫人，愿意认识一下我身边这位裴夫人的，裴某人也自会收到心意。”谭珠雁紧紧牵着裴鼎的手，裴鼎也回握，空着的手朝上一抬，“好了，还没有吃饱的请继……”
　　“元帅！”裴鼎意料之中的宋丞相终于出面了，“陆老虽已告老还乡，却一直都与老夫是至交友谊，前几天听我那老哥儿说起这档子事，还有些不敢置信，毕竟，裴大元帅可一直是坦荡荡之人啊！怎会做出此忘恩负义之事？”
　　裴锋爵敛眉，起初没见到陆老，以为是爷爷没有把这些事情告诉老太爷，却不想原来是提前告知，而老太爷循着人之常情不愿就邀，反而是把事情告诉了朝中老友。宋丞相的威望不比爷爷低太多，这些年边境表面太平，文官便逐渐占了朝中主导地位，元帅是例外，可其他众多武将的权力都或多或少削弱，丞相至少在百姓眼中，已经趋于元帅的地位，这时他站出来，以裴锋爵的了解而言，不会是为了文武之争，因为宰相是一个受万民爱戴的好官，那么他也便就仅仅是为了数十年友谊的陆老了，而这样的正义之心，才最难应付。
　　裴绩站了起来，他的嘴角弯到一边，替之回应父亲不能答的话：“丞相大人，话可不能如此一般地说，我的亲娘回到我的家，这是天经地义，要说这叫恩将仇报，那丞相大人老母亲的棺材板，恐怕是压不住了呀。”
　　诚然，裴绩想用话伤人，六月寒，而在这十一月，是直接被埋成了雪人。宋丞相的话并没有太过分，他站在老朋友的立场讲话，自是讲道理偏向了他那边，但同理，裴绩站在他家人这边，一个是他爹一个是他娘。
　　席间议论纷纷，“元帅夫人”身份带来的讶异还没有缓过去，丞相一马当先敌对大元帅的震惊正在冲击，温润裴少恶语辱逝去长者的震惊就劈头盖脸而来。
　　裴绩坦然面对人们的目光与指责，他坚持与丞相对抗到底，被气到吹胡子的丞相自然更是不会罢休了，他一不做二不休，不顾体面得捶了桌子，力道之重使得席上碗筷都随着桌面颤颤然。
　　“你这废物！”
　　被骂爹的裴锋爵双眼一凛。
　　即便门外已经没有热闹的人来来去去了，玺秀还是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连裴府的门人都过来问他一句：“小弟，在等人吗？”
　　玺秀抱着囡囡，轻巧一笑，“不是的，只是看看等不等得到。”
　　门人一时被绕过弯，眼见玺秀跟他道别离去数十米的背影，而后回过神来，埋怨玺秀是个傻子：“那不就是在等人，还说不是。怎么老是有人喜欢说话弯弯绕绕呢？”


第八十三章 
　　“陆老怎么说也是你爷爷，没有血亲关系也至少叫过他爷爷！你这混球却改口叫陆老，甚至辱我那去了的老母，你……”宋丞相越说越激动，指着裴绩骂的手抖了起来，半天没有后话。
　　“我小时候胆子小，迫于压力叫过陆老爷爷，算起来这些年也就叫了不过十次。”裴绩依旧面带笑意，“至于辱骂先人，那就冤屈了，我仅仅是在骂您错把天经地义之事视作狼心狗肺之举啊，您老说，您这种错误，您老母亲在天有灵知道了，岂会不气？”
　　宋老胸膛震荡，气极反笑，发出“桀桀”的声音，“在今天之前，哪怕陆老哥来托我做事，我也没有真的对你们父子俩有什么成见，今日算是了然。都是狼心狗肺的东西！”
　　裴绩觉着跟这宋老丞相的理是讲不明白了，其实从一开始老人家上来便指自己父亲忘恩负义开始，裴绩就已经认识到了。
　　“宋老，为老不尊决计不是一件幸事，你在我爹面前骂我爷爷，在我面前骂我爹，而骂人的场所就是我爷爷的寿宴上，恐怕你背着的不止是为老不尊这一不妥行事。”裴绩想了断这场闹剧时，儿子裴锋爵却是说话了，“今儿个是我爷爷寿诞，他宴请朝上朝下众宾客，图的是一份宽广的喜意，在这里向大家开门见山宣告我亲奶奶回府，是莫大的诚意与胸怀，我不知道老丞相是怀着什么样的一种胸怀跑来这种场合谩骂撒泼，但你适可而止，我的家人都快被你羞辱尽去，我也就顾不得尊老爱幼那死板的四个字了。”
　　裴绩心中是突如其来的惊喜，他正式瞧了眼儿子的侧脸，觉得儿子跟印象中的裴锋爵不太相似了，似乎，已经不是太像他了。随之，裴绩反省了一下自己。
　　裴鼎与秦淑珍跟裴绩是同样的感受，而跟裴锋爵相对不算熟悉的谭珠雁奶奶，则没有惊，只有喜，从裴绩站起来到裴锋爵站起来，一直到现在，老妇的脸上神色是如同润了一场春雨的冬土。
　　其实道与理，仁与义，已经在字里行间说得明白，在场如同看戏曲的宾客们都是噤声看着戏文如何走向，但心里已经有底，谁才是这戏的主，谁才是唱白脸的反派。
　　裴锋爵不同裴绩，后者出言不讳，前者打的是先礼后兵的战术，至少在主观上，被下战书的人不会太气了。丞相被裴锋爵几句话拉回了清醒理智，身为一位“肚里撑船”的朝中大臣，他不再罔顾颜面风度，跟裴锋爵一同做起了君子之谈：“我的重点一直都是元帅对逝去夫人的不仁不义，敢问哪里有错？”
　　“错。”裴锋爵淡淡道，对正在交谈的这位国之重臣，他作为下辈还是平民，都实在再提不起崇敬之心，“陆奶奶错在先，是她把我这位奶奶。”裴锋爵右手放平手掌指向谭珠雁，“逼迫离家。”
　　场上哗然——
　　“她错在前，我的亲奶奶已经是在她离世之后再回归裴府，这是无所谓的容忍，如果我早知道这些，我就早早把我亲奶奶接回府中了。”说话时裴锋爵脑中不停回放着本觉得已经淡忘了的记忆，就在大半年前，陆明珠躺在床上抓着裴鼎的手，要求裴鼎不能去找回谭珠雁。“我不懂，为何陆老爷还派遣了老丞相你过来这边无理撒泼，你们二老加起来一百六十岁的高龄了，难道不觉得忒掉脸么？”
　　显然，其实老丞相不知道这些往事，只是京城里九十岁老翁说话有如干燥的车轱辘在石块路上转圈，磕磕绊绊、干干巴巴，令小他十几岁的丞相仿佛感同身受预见了自己的将来，心中悲悯，故而愤愤然承担起为老哥来暨城唾骂不肖女婿的职责。这会儿他眼睛亮了一些，而后一脸褶子越发地深刻明显，眼珠在裴府一家子人身上转乎，颇显滑稽。
　　回府后只跟孙子深聊过一晚的谭珠雁更加动容，正顾自悲怜时，丈夫粗糙而厚实的温热手掌覆住了她搁在腿上的一双手。
　　“丞相，你是要吃完再走呢，还是现在就回去转告一声京城中的老爷子？跟他说这边情况的时候还劳烦帮小辈带话一句，就说让他老人家安心静养，等他百年归老，我还是他孙儿，可为他送终。”
　　乍一听，这话分外畜牲，可配合上裴小少的脸仔细观来，便会与宋丞相一般反应。
　　“好。”丞相比裴鼎还大七八岁，人干瘦，走起路倒是稳健。他转身走去，最后还是在这个寿宴上留下了一句话：“陆老哥没了独生女，可有你这么一个外孙送终，也该无憾了！”
　　裴小少爷最终还是朝着丞相的背影拱手作揖，让丞相代着京城里的陆老，受外孙十几年少少陪伴一并答谢的一鞠躬。
　　至少在陆明珠死的那天之前，裴锋爵是真的将她当奶奶，是真心地尊重着外祖爷，那些小时候的记忆是抹不去的，那么在还记得的时候，裴锋爵可以代逝去奶奶尽一份孝心。
　　起身回头，裴锋爵朝着谭珠雁也鞠了一躬，抬头微笑，祖孙俩一笑泯恩仇，裴锋爵帮他的爷爷把过去的错误全部抹了去。
　　“奶奶，明日让我娘陪你去外头走走，还有姥姥姥爷一起去。元帅夫人的身份挺招风，连我这个孙子从元帅府大门出去，都可以横着走了。”裴锋爵坐下后举杯开了个玩笑。
　　裴鼎颇有种英雄迟暮，就要退位了的感慨与欣慰，举杯轻笑不语，与孙子碰杯，眼里是不曾流露的激赏，看得裴锋爵内心一个咯噔……
　　众人还以为这爷孙俩是因为没有提及一起出去所以在较劲，纷纷乐得看热闹，可裴鼎既对出去走走不感兴趣，也不知道众人的想法。为了不让孙子太紧张，他痛快豪饮一杯后道：“你曾几何时敢出去横着走，我还总担心你枉费了这个家世成了小孬种，那时心里可愁了。”然后老头子便放下酒杯吃吃的笑，果然像极了个无所事事的撒手吃子孙米的老汉。
　　如果是以前，裴锋爵可能会发毛，他不喜欢被拔着成长，所以这些年学着他爹潇洒过日子，不慌不急地读书画画、爬山挑水，为的正是避开老爷子的厚待，巧合的是大元帅似乎也是那样的想法，只不过他总给裴锋爵一种“爷爷是在忍着不约束我”的压抑感，所以在做人这方面，裴锋爵总是避开爷爷。而现在，厚积薄发的时候到了，也就不会再回避裴鼎言语之间的期望，少年喝了一口酒，酒杯从中间移到嘴角，轻笑言：“白愁了你这么多年。”
　　几个人都随着笑了。
　　秦淑珍神色格外柔和，这是这些天很难见到的，“那我明日就陪婆婆去，也去为婆婆置办一些新物件。”
　　裴绩接话道：“新物件什么的不打紧，我娘一直都喜欢现在这样简简单单的装扮，不爱穿金戴银，你要买自己去买，还有岳父岳母他们，都我给钱！”
　　秦淑珍笑意就要溢出了嘴角，“我自己有钱，你的钱还不是我在管着。”
　　“那娘就大胆花，我爹最疼你了，钱不打紧。”
　　“你小子！你娘限制我的钱财，不让我买太多古玩，我的钱可金贵。”
　　裴锋爵哈哈大笑无情揭穿，“姥姥姥爷的花费我娘一定是要自己孝敬的，奶奶出去不用花钱，就算要花钱也是大元帅给钱，所以到最后，你就养我娘一个，大方些。”
　　“你奶奶出去，就算我要掏钱给她买点什么，她也不要啊，就是带她出去见见外面的风景，她这些年没见过，可想着呢。”
　　裴鼎听出来了些不对劲的，问道：“怎么这样说话，你娘又不是孤陋寡闻只屈在家里的妇女。”
　　裴绩望向自己父亲，脸上有些不自然，见到旁边母亲在示意自己不可说明，他反而起了叛逆心理，“我娘如果自在，当然不会如此，可她在暨城，在香春居，待了那么多年，你以为你跟陆小姐为什么没人发现她？因为这些年她轻易是不会出门的。以前的她早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磨得不同了。”
　　裴鼎面沉如水，而这时桌子下捏拳的手被妻子握住。
　　裴锋爵提出让母亲带奶奶去外面玩，也便是这原因，在奶奶回裴府几天后的一个晚上，裴鼎急匆匆去了趟京城商论军务，裴绩便拎着一壶酒来找裴锋爵，并且把裴锋爵一起拎着，去到了谭珠雁的院子里，这祖孙三代一夜畅聊。长相有两份相似的父子俩听月光下的老妪缓缓道，才知道这些详细的过往，而裴锋爵对谭珠雁的亲情，也在那一夜了解之后水涨船高。
　　更何况那天，裴绩暗中当小兵，为裴锋爵开路，问了许多玺秀小时候的事情。也是那天，裴锋爵意外中得知他爹打算要个女儿，而这劈头盖脸的打算，正是他的秀儿引起的。裴绩顺道让裴锋爵从那天开始一直暗地念到今天的三个字公诸于世，玺秀说他姓谭，叫谭玺秀，裴锋爵一直默默想起的就是“谭玺秀”。
　　说来真巧，裴锋爵都不得不弃父亲的教诲，父亲说不能迷信，可裴锋爵觉得，这太巧了，这一定就是上天注定了！
　　那时，裴锋爵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弄得心情不爽，什么都没多想，顺嘴怼回一句：“那以后我要找了夫人，她姓谭怎么办？”
　　他姓谭怎么办？他要是姓谭，那就乖乖做裴锋爵的夫人吧。


第八十四章 
　　这日清早，秦淑珍果然带着爹爹娘亲还有她的婆婆，一起上街游赏，旁还捎带一个被远道而来的姥姥姥爷认定是孙媳妇的李云。
　　街上暗地里的议论大概是沸沸扬扬，谭珠雁听到许多细碎分辨不出内容的小声说话，她并无太多感受，当孙子第一次出现香春居时她就已经开始设想这种局面，到了今时今日，竟是与先前担忧不已的不同，她可以坦然面对。
　　三十三年了，这些年来，她第一次这般正大光明地走在热闹繁华的大街上。
　　裴府，裴绩原本想一起来的，当时心想总不能让他的妻子一人照顾三个老人家，可是他爹郑重其事地召他过来谈话了。裴绩隐约是可以嗅到紧张的气息，这是他也分辨不出来这是个什么情况，为什么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这样了。
　　“爹，你有什么事情直说罢，总是弄得气氛紧张，吓死人。”
　　裴鼎端坐，瞥了一眼裴绩，随即开门见山道：“就要打战了。”
　　裴绩若有其事地点点头，“得知小子要去参军时我就知道了。”
　　“本来打算等六月再正式公告天下并开始征兵，可是现在改变主意了。”
　　“怎么说？”
　　“想在下个月开始征兵。到时候他去报到，我想给他一个将军当当。”
　　“……”裴绩有种坐不稳要往下滑的错觉，消化片刻才开口，“爹，不是你自己也觉得孩子要跟你一样从小兵当起最好吗？就是因为你这样想，所以他才没有跟着你学兵法啊！”
　　“他自己有偷偷摸摸在学。”
　　裴绩突然闭口咋舌，偷瞄几眼之后，“这你也知道。”
　　“是你教的？”
　　“当然不是！”裴绩撇清关系，“这个倒真的是他自己想学的，没有请老师，也没有问过你，自己买了兵法相关书籍就偷偷摸摸地看。”
　　裴鼎沉哼，“别说的自己儿子跟个贼一样。”
　　“那可不是嘛，你以前发火说不让他学，他就再也不敢在你面前提起了。”
　　裴鼎的脸色越来越柔和，“哪有什么不敢，要真的不敢，他早就放弃了。得亏他敢，我这些年才跟着他一起沉下心，不然可能真的绑着他去边关磨练了。”
　　裴绩对他爹十分无语，要孙子跟他一样能干，又不让孙子方便走上能干的道路，说句不好听的的就是老顽固一个，死活就是要孩子自己去干不掺和，可心里明明巴不得孩子可以赶紧继承衣钵……比女人还像针啊。
　　裴绩心里一个劲吐槽时，裴鼎突然略微拉长了声音说话，“我想要退位了，你娘回来之后，我更想陪着她安度晚年，而不是去打打杀杀，年轻时的热血已经退去了。”
　　“我看啊，还真的得亏有我儿子，不然你哪有现在这份感慨，要不是知道自己后继有人，我十个娘都留不住你这老头。”别看老头自己把自己感动了，裴绩却是不买账，想想都替他儿子叫屈，只不过这约莫是会被痛骂的，所以裴绩绕了个道戳穿自己老爹，“看你也是满头白发了，该撒手的撒手，安心养老，我儿子就勉强借你用了。”
　　不出意料地听见裴鼎从鼻腔哼了一声，“是你儿子自己争气，不像你。”
　　“嘿，这不争气的还不是你自己儿子。”裴绩没来没脸没皮，表面绅士温润，实则颇有偷奸耍滑的架势。这就是裴绩长大之后，尤其是遇到一本正经的玺秀之后，越来越不像他爹的原因。
　　父子两人闲扯了这半天，由于裴绩的精明世故，导致老元帅郑重其事得有些索然无味，好像挺大一件事情，到了裴绩这里就成鸡毛蒜皮了，反而是裴绩自己想到了这件事引发的愁心事，突然哀叹了起来：“我儿子命真苦啊！”
　　裴鼎不明所以，因为裴绩是在说裴锋爵当兵打战的事情，顿时火冒三丈，“你自己当缩头乌龟胆小懦夫，还想拉着孩子一起下水吗！？”
　　“……”莫名挨了一顿痛骂的裴绩不明觉厉，仿佛看见将来老父是如何责骂他儿子跟未来儿媳，心中一痛，再也不敢起意公开儿子的事情。就怕心疼变成辛酸，那就是变本加厉的心疼了……于是最后裴绩心灰意冷，不去回应老父，权当被他骂对了，只重重一声：“哎！”
　　裴鼎还在疑惑，裴绩突然折返，“爹，下个月什么时候征兵？今日可就是十八了！”
　　“下月初一。”
　　“……”裴绩费了极大的气力才止住惊呼，“那我要求给我儿子放假，最后这不到半个月时间，该让他好好……休息。”
　　裴鼎想了想，看裴绩表情严肃纠结，虽不是很明白什么时候这位当爹的那么呵护儿子，但也没有反对，便点点头表示答应。
　　为人父者，裴绩终于好受一些了。他向来注重内心修养，古今中外的思想均有涉猎，他知道，无论是古今还是中外，自由，是一个人生而为人一辈子都在追求的，那么他希望他的孩子也可以追求自由享受自由，所以他极力支持裴锋爵与玺秀。而作为一个活了近四十年的人，他也知晓，活着，几乎不可能彻底自由，首先家庭，亲人，就是摆脱不了的束缚。裴绩担心，他的老顽固父亲跟他的同性恋儿子，会不会碰撞出激荡整个裴家的波浪？
　　裴府的树木依旧是灰丛丛的模样，冬季还在继续。
　　谭珠雁这是第一次从元帅府出来，如果按照她的心意，出来了便该去香春居看看，玺秀还在那里。可是这次同行有亲家两公婆，着实不能随心所欲走进青楼，所以只能作罢。几人随意闲逛，走得挺远，等路过香春居，谭珠雁情不自禁往里头探看几眼，被店小二认出后激动地唤了一声“妈妈”，秦父秦母皆是震惊，谭珠雁也没有刻意隐瞒，笑着应好，问了玺秀，被告知玺秀没有出来过，她失望一瞬后急忙止住了阿贵的脚步，“这个时候他可能是在睡觉，让他好好睡吧，就说有空我会过来看他。”
　　事后秦淑珍私下与她爹娘解释，秦父秦母才知晓那日宴会上听到的少许指指点点是怎么回事，那宴会上还是有人认得香春居老鸨的，比方周文书就是一个。


第八十五章 
　　刚刚劳累完回家得知消息的裴锋爵，竟比裴绩这半个局外人还淡定。
　　他在第二天天还没有亮就爬起来，早早地就进了香春居，钻进玺秀的被窝里一起睡觉。迷糊中的玺秀知道裴锋爵是偷溜过来，等一下又会离开，所以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抱紧了裴锋爵的臂膀，安静地再次进入睡梦中。裴锋爵却是一直没有睡着，他睡在外边这一侧，当不再凝视玺秀睡颜，而是伸头呼吸新鲜空气时，他看见了那边桌子上的猫窝里，一早因他的到来而再难入眠的小黑猫。囡囡也正盯着裴锋爵看。
　　裴锋爵一喜，猜想是小猫太讨厌他，所以有他在，连觉都睡不下去了。人与猫四目相对，囡囡作为一只猫，赢了裴锋爵一局，裴锋爵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小声问道：“有本事比打架，你来吗？”
　　小黑猫“喵”了一声，竟是恢复一贯慵懒姿态，软软地趴在被窝里闭上眼睛睡觉了。
　　床上的人这才把一直直起来的脑袋放平下去，然后侧身把依旧抱着他手臂的玺秀搂在怀里，想到自家秀儿以后有猫相伴，心情总归是好了一些。
　　八天在裴锋爵心无旁骛，或者说是刻意专注地训练中结束，自从八天前的凌晨见过玺秀，直到现在都没有再见他一面。自然，时刻盯紧儿子的裴母是满心欢喜的。
　　这月三十的晚上，全家人，李云也在场，一起说了裴锋爵自由半个月，之后就赴战场去了的事情，本以为这样就好了，可一觉之后容光焕发要去找自家秀儿的人，一出房门，便被母亲挡住了去路。
　　那时李云也在旁。裴锋爵不得不说，本来好好的一个姑娘，他并没有反感李云，可被母亲一闹腾，裴锋爵不由得见到这女子就生烦。
　　“儿子，你去哪里？”
　　“去找谢林周玉棠，我跟谢林就要走了，这些日子该跟周玉棠好好聚聚。”
　　秦淑珍单刀直入：“你不是要去找那个玺秀吗？”
　　裴锋爵的眼珠动了动，看了眼一旁同为知情人的李云，但想到如果娘亲要撮合他跟李云，那就不可能向李云透露他对玺秀的感情，于是将计就计道：“我找玺秀做甚？”
　　“你当真是去找谢林跟周玉棠而已？”
　　其实裴锋爵很少骗他娘，长大之后的他根本不曾说过谎。只是想要隐瞒的山雾已经被射穿一个洞，林子里的树木避无可避也不曾弯腰，通通挺直树干，等着见阳光。
　　“不是，晚点就去找玺秀。”
　　“不准！”秦淑珍突然一声尖叫，“就像你说的，你找他做什么？不准去！”
　　“我找他，自然是做我想做之事，风花雪月，良辰美景，今早还下了雪，我去谢林家拎壶好酒，就可以去那香春居跟玺秀……”
　　秦淑珍跟李云两个身份不同、年龄不同、阅历不同的女子，闻言却皆是脸色一白。秦淑珍赶忙止住了儿子的后话：“你不准去青楼找他一起作风败坏！”
　　好一个“一起作风败坏”。裴锋爵缓过了气，不想让他娘大动肝火，故而退一步，意味深长看了眼面色惨白的李云说道：“那就给李云一个面子，暂时不去了。”
　　秦淑珍捏拳于胸，知晓儿子已经退了一步，儿子顾及李云，她就更要顾及她相中的未来儿媳，故而也缓了语气，“那你送李云去学校好吗？”
　　“噢？”裴锋爵望向李云，“我还以为你今天是不需要上学，虽然我不去学校，可也是知道时间的，这时候，恐怕教室里都坐满了人吧。”
　　被直白戳了脑门的李云再也忍受不了，毅然决然掉头离开。
　　“呀！你这孩子怎么可以这样对待女孩子，快去追啊！”
　　“娘。”裴锋爵转头格外严肃道，“你不要再拿李云跟我比作什么鸳鸯了，你这样会让她误会，也会让我对她生厌，何苦为难一个无辜的女孩子？”
　　“我为难她？”秦淑珍霎时泪眼婆娑，“要不是我的儿子喜欢男子，要不是你要为难你的母亲！我又怎么会一直拉着李云？”
　　裴锋爵觉得他脑子疼，有时候应付秦淑珍应付得顿感无力时，他会想直接把事情公开，让爷爷奶奶一起上——幸而这种破罐子破摔的事情他一般不干，所以才能忍到今日。
　　“娘，你好好想想，你想要的是什么？是要儿子开心幸福，还是要儿子喜欢女人？”裴锋爵丢下这句话后便追了出去。
　　虽然跟李云接触不多，但从李老师那里得知的李云品性好强应该是不差的，所以裴锋爵追去的是去学校的路。于是裴少找到了李云。
　　“你知道我跟玺秀的关系，为什么还要任由我娘把你搅进这里头？”
　　李云约莫是没想到裴锋爵会如此开口，她怔了怔，此前的羞臊之意也减弱了些，强装镇定道：“我知道你喜欢男孩子，可是你娘不同意。”
　　“我娘不同意我也照旧喜欢玺秀，同样的，我不曾对你有一星半点的喜欢，由始至终。”
　　虽然从没有真正说出口的心意如司马昭之心，可当裴锋爵直接默认了，李云总难免惊讶与羞涩，只不过这份惊与羞，不喜反涩。
　　“难道你真的会跟他一辈子吗？”
　　裴锋爵知道“他”是谁，于是反问李云：“难道你还觉得你哥他们是闹着玩的？”
　　李云哑口无言。
　　“李云，你的心意我都懂。打消那份心思吧，我对不喜欢的女子从来不会留情，也不会让人误会，可你是李老师的妹妹，所以我才一直没跟你撕破脸面，希望你能自己觉悟你的身份处境。”
　　即使没有撕破，也已经揉碎了外在的体面。李云僵硬地笑了笑，点头道：“实在抱歉了裴少，一直给您带来困扰。”
　　“不关你事，困扰什么的，都是我娘给我的。”
　　这一句话断了所剩不少的欲念，女孩僵硬的笑脸有些碎裂的迹象，就那样彻底僵在原地，少顷，她恢复了心情与姿态，向裴锋爵鞠躬致谢，“我今天放学会去取出行李。”
　　裴锋爵点了点头，继而想到李老师为了唯一的妹妹失态的模样，头皮发麻，补充一句：“你会回家吗？”
　　李云怔愣，随即摇头，一步步走在前头。
　　“要不去谢林家，或者周玉棠家里，他们的娘不会乱点鸳鸯谱。”
　　李云没有搭理裴锋爵，走在裴锋爵前面的她，脸上是凄惨的神色。如果说学校第一次碰见是一见钟情，那之后在裴家近距离相处，见过裴锋爵许多面的她，对裴锋爵该是情有独钟、情深义重了。可是无论是哪个她，都被裴锋爵果断地拒绝，不留余地。什么“乱点鸳鸯谱”，如果李云不默认，以她的性子，又怎会任由妇人将她与男子说成一对？
　　各人心思各人知，正如裴锋爵说出话时，想的是一箭双雕之计。
　　“你会回自己家吗？”
　　“我住学校就好了。”
　　“住学校我不放心……”
　　被追上而与裴锋爵并肩同行的李云不自觉落了裴锋爵一步距离，眼珠子才瞄向身前男人，就听见裴锋爵的解释迅速递来：“李老师到时候知道了，不说会不会打我，用他的小鸟嘴给我啄几下是免不了的。”
　　李云第一次听见“小鸟嘴”这个说法，她也知道哥哥牙尖嘴利，不由得被裴锋爵的幽默形容逗笑，又很快地没了笑意。
　　“李老师很在意你，虽然我自己看见你认不出来你是谁，但是在李老师那里听见的李云，真的很深刻，他很了解你。”
　　“所以他选择短刀直入，长痛不如短痛，等把人带回家住了才告诉我他的事情。”
　　裴锋爵若有所思，想到了他要走的路，也大概是李佩这样的路线，是啊，长痛不如短痛，如果家人的存在必须让他痛苦，那他自然不能给对方太多折磨他跟玺秀的时间。
　　“他了解我，所以知道我一定不会轻易妥协，可他还是这样做了，那个时候他还是选择了那个男人……”
　　裴锋爵冷不丁插嘴提醒：“那人你该叫哥夫。”
　　“……”李云饶是读书不少，乍听“哥夫”这种奇特的称呼，还是忍不住静默一下，“既然选择了他，我当然只能搬出来了。”
　　“原来你之前提行李只是做做样子要逼走刘老师。”
　　李云默认了，随后叹气，女孩望着灰色的天空，突然做了个小姑娘的动作，她把手背到身后，伸长了脖子走路，“裴锋爵，我不能回家，也不能去你家里，虽然我要住学校，我哥那里你自己应付，就像你拒绝我，我得自己面对。”
　　裴锋爵欣慰一笑，顺着李云自己劈出来的话题道：“学校鱼龙混杂，附近又有一个澡堂，太乱了。我说的两个朋友家里都很宽敞，住得下你。”
　　李云知道玺秀的身份，从李佩那里听说的，当听见裴锋爵话的前半部分，她想提玺秀。
　　“一个的爹是县太爷，一个的爹是银行行长，都有义务帮助流离失所的老百姓。”
　　“都是公子哥。”
　　“是啊，未娶妻未定亲。”
　　李云的脸绷了起来，“裴小少爷，你是什么意思？”
　　“你过去住，不会被女子误解。怎的还能误会我的好意？”
　　李云保留怀疑，蹙眉。
　　“过去吧，去周玉棠家，谢林玩世不恭，不敢把你放他那里，周公子人很好，知书达礼，他没我这么忙，你们两个还可以探讨学术。”
　　“周玉棠是我班上同学。”
　　语出惊人，裴锋爵笑说：“那你更应该去他家了。”
　　李云感到不可置信，“这位公子，我是一个黄花闺女，你真让我住进其他男子的府里，我用什么理由？”
　　裴锋爵腹诽李云拿他当例外却理直气壮的举止，然后翩翩有礼道：“君子交，恰恰如也，我跟周之间的友谊不尽其是，你是我的朋友，也就是周玉棠的朋友，朋友之间互相串门，有何不妥？”


第八十六章 
　　周玉棠终于又跟裴锋爵面对面了，当裴锋爵步入眼帘时，周玉棠的心中生起前所未有的期待，跟着映入眼帘的是李云，周玉棠脸上的惊喜转悲切尤为明显。他心中自嘲：裴锋爵跟谁站在一起都那么般配，偏偏跟我永远站不成伴侣的姿态。
　　在一众书生里找到了目标人物的裴锋爵只看见周玉棠脸上的惨淡模样，心中哀叹，他转头看了眼李云，李云点头回应，走进教室与老师解释迟到原因。
　　一座城市仅有一所大学，大学可以说是凤毛麟角，无比金贵，连带着大学里的老师，也都是高人一等，今日里的这位老师便是实打实的“高人一等”，他斜眼看李云，不接受学生的理由，无情的言语蹦出口：“出去外边站着听课。”
　　李云是知晓这位老师的，当走进来看见他时，她就已经准备好要丢下面子。于是她走得很坦然，裴锋爵就在门外，她走出来之后往裴锋爵身边一站，亭亭玉立，也是副曼妙身板。
　　裴锋爵挑眉从窗口望向方正教室里的教书先生，赞他有魄力。面上却是风平浪静的模样，他敛起眉头看了眼李云，做好了绅士的姿态后，轻咳一声向里头注意到他了的老师打招呼，“打扰，我找一下周同学。”
　　“你是谁？”
　　“裴锋爵。”
　　“裴锋爵是谁？”
　　“是裴鼎的孙子。”裴锋爵温和一笑，眉目间是爽朗的笑意，夹带着戏谑。
　　“裴鼎是谁……”那老师果然中招，“谁？裴大元帅？”
　　“是的，先生。”
　　区别待人接物的人努力压下震惊，他有听说过老元帅的孙子该是自己找了家教先生，可能过来学校确实只是找人，于是他好奇道：“你找哪位？”
　　“周同学，我们出去聊聊，求助你一件小事。”裴锋爵倚靠在窗边，笑容可掬。
　　周玉棠终于起身了，在众多双眼睛的注视下走出门口。
　　“玉棠，拜托你一个事情，能答应吗？”
　　周玉棠直视裴锋爵，意图从对方眼里窥探到心思，可一无所获，裴锋爵不想表露的东西，他是窥探不出来的。
　　可为什么呢，难道他不是知道我喜欢他吗？他就打算这样直接无视这份感情，连个陈述表态也不给么？周玉棠心有千千结。
　　“玉棠？玉棠？周同学？”裴锋爵歪着头看出神的周玉棠。
　　周玉棠收敛心思，抿嘴，终于平静下来，“什么事情，你说。”
　　“你先答应我。”
　　周同学的脸上是自然流露的动静，未等裴锋爵做些挽回，他便开口：“好。”
　　“……”裴锋爵无奈地露出一个正经笑容表示他很好，“我想把李云放你家。”
　　周玉棠微微张嘴，半天才挤出来三个字：“为什么？”
　　裴锋爵把苦衷一五一十地说清楚道明白，也十分细心地添加了关于他对未来的筹谋打算，既让周玉棠同情他的遭遇，也想让兄弟断了那些不该有的情愫。
　　周玉棠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抬头望向裴锋爵的眼睛，如不知道详情之前那样，答应了下来。
　　他心想：一切都是为了裴锋爵。
　　裴锋爵心里明了：我又欠了一个不可能还的人情。
　　目送发小离去，周玉棠眼中神色描绘了送别时的芳草地，这次分离后，不知何时才能再见，裴锋爵会把剩下的时间通通留给香春居里的小喽啰，这是他刚才站在廊道同周玉棠直言不违的。
　　裴锋爵答应了他娘“暂时不去”，于是在送李云到学校之后，他便走向去往香春居的路。
　　暨城是一座山城，这里风光秀丽，景色宜人，加之有滚滚长江路过，增添的是雄伟气魄，暨城人喜爱喝茶、熏香，这是男女老少不分贫富都喜爱的，唯独裴锋爵。据裴锋爵的了解，全暨城就他一人不爱熏香，至少在他认识的人里面确确实实只他一点香都不爱闻，而喝茶的兴趣也无几，他爱喝的是酸梅汤，每年夏天王妈都喜欢买酸梅汤来哄小少爷开心，要不是孩子太小时不能喝这些，那就该是坚持了十六年。
　　行过大街，路过满大街的小摊商铺，裴锋爵第一次去香春居时捎上了点心。
　　玲珑閣的七巧糕是五颜六色的、香茶糕是纯正的茶绿色；摊名是稀奇古怪，闻者皆调侃的“红兜兜”，卖的正是裴锋爵自小到大都爱喝的酸梅汤……不过酸梅汤是看时节的，夏天有大把，现在冰天雪地没有梅子也就没有酸梅汤，所以裴少路过“红兜兜”时，叹了口气发出疑问：“兜老伯冬天都赚什么钱？”
　　可惜无人答。
　　香春居敞开的大门是叫做还没有打烊，同样的比较，在学生人眼中“迟到的时间”，搁香春居这处纸醉金迷的地，那便是“大清早的”。
　　“裴小少爷，大清早的你怎么拿了这么多东西来啊？”阿贵眼尖人机灵，瞧出来了裴锋爵是要拎这么多东西分给大家伙，眼神往上直瞟，混得熟了也就轻易热络招呼了。
　　事实上裴锋爵每次过来都是直接找玺秀，不怎么搭理旁人，只是这次的阿贵过于热情与机灵，已经忙不迭上前替他放东西。
　　“这些给你们。”裴锋爵道，手里挑出来了一盒看似不一样的，“这盒我拿进去给玺秀。”然后他便没话，直接拎着东西进了后院。
　　“谢谢裴少！”阿贵在裴锋爵身后开心地大声喊。
　　玺秀觉得自己好像听见裴锋爵过来的脚步声了，目光移向外头探看一眼，随即又挪了回去，他恍然地想：脚步声哪里能听得出来是谁，更何况好像没有脚步声啊……
　　在裴锋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哒哒哒”地踏出来后，这样的想法戛然而止，这次是醍醐灌顶一般的醒悟：裴锋爵的脚步声确实是可以认得出来的，而且他确实来了。
　　“今天起这么早？”裴锋爵走在院子里，通过窗户与玺秀说话。说来，这扇窗户一年四季都是开的，只有裴锋爵躲在里头的那段时间才时刻禁闭。
　　玺秀“嗯”了一声，眼睛直勾勾看向裴锋爵手上的精致礼盒，甚至忘记了去想一想该怎么解释为什么今天的他起得那么早，因为那礼盒里是裴锋爵第一次带上门的礼物，与直接搬来大书桌不同，这个盒子里的好像更符合“礼物”的形象，是以玺秀万分期待，忽略了其他很多事情。
　　“李嫂还没有做早饭吧？”
　　“没有。”裴锋爵把门推开，冷风灌了进来，玺秀赶紧捂紧身上的棉被，然后依旧将视线黏在裴锋爵的手边，“你拿了什么过来？”
　　裴锋爵哭笑不得，“很饿？”
　　“吃的？”
　　“对啊，我让找的刚出炉的糕，不知道一路走过来凉了没有。”
　　盒子被裴锋爵一边说话一边打开，玺秀这会却反而将视线转移到他心上人身上，“今天早上外面下雪了。”
　　裴锋爵惊奇，本来被转移的好奇心又回来了，“你今天到底什么时候起床的？下雪的时间很早，天刚亮的时候下的。”
　　玺秀眨眨眼，嘿嘿一笑，“没那么早，应该是睡着的时候迷迷糊糊看见的。”
　　“睡觉的时候没有关窗吗？”
　　“唔……”玺秀咽了咽口水，想悄悄避开回答裴锋爵的问题，他盯着摆在桌面的好看糕点，道：“我饿了。”
　　“过来吃。”
　　玺秀想下床，却被囡囡止住了脚步，黑猫依依不舍地用爪子勾着玺秀的裤裆，不让他离开。
　　“怎么了？”裴锋爵见玺秀行动不便的模样，发问后才想起来这屋子里理应要有一只猫。
　　玺秀正在安慰躺得热乎却要离开暖炉的囡囡，裴锋爵一个大步跨过来，把扒拉在玺秀裤裆里的猫一手拎出了被窝，动作迅猛，可无视小猫抓狂的爪子。炸毛的囡囡站在原地“猫视眈眈”。
　　“还是温的，吃吧。”
　　“玲珑閣的绿茶糕。”玺秀捏起一块小点心送入嘴里，“我以前吃过，很好吃。”
　　“我奶奶带你去吃的？”
　　“嗯嗯。不过只吃了绿茶糕，以前谭姨几乎不出门，所以吃过一次之后，就算我说很好吃，她也没有再带我去。”
　　裴锋爵双肘直着桌子，背脊挺直，“其实给你钱你自己去买也可以。”
　　玺秀嘻嘻一笑，牙上沾着的绿茶糕也露了出来，“我攒钱都拿来看书买书了，也曾为谭姨去做了一身衣裳，就在她大前年生日，那个时候她五十岁大寿。”
　　“三年前？”
　　“嗯。”
　　裴锋爵露出的笑容淡淡的，浅浅的，双眼望向玺秀，眼里的感情却格外地浓烈，“她开心吗？”
　　“开心啊，只不过我那个时候才了解到，原来谭姨自身并不喜欢花色衣裳，她喜欢的是简简单单的素色衣。”
　　“因为她一直在这里扮演老鸨的角色，所以就算是你也很难看出来她的真实喜好。”
　　“谭姨怎么样了。”一晃眼，玺秀已经就着凉水吃下两块糕点。他为自己擦了擦嘴角，没有注意到他说话时，声音竟不由自主地有一丝颤抖。
　　裴锋爵眼神动了动，“她很好，前几天爷爷生日，顺带把奶奶的身份公开了，这之后她就可以大大方方过来看你了。”
　　“不。”玺秀咬下一口糕点，这是第三块，这一盒糕点里共有八块，是八种不一样的口味。然后玺秀一边吃东西一边说话，语气调皮，“我这里是青楼，不正经的地方，谭姨过来会招惹闲话。”
　　最近的香春居并不平静，谭珠雁的事情自然而然传遍了暨城大街小巷，香春居的嫖客纷纷张嘴便是探听元帅府的家事，美其名曰：关心谭妈妈。
　　这些天玺秀听腻了一众谣言碎语，他的失眠就是这几天开始的。每天三更收工，冒着寒风洗澡睡觉，他总是要躺床上数星星数上一个时辰才能睡去，然后又天还没有亮就像被打锣声敲醒，思绪震荡，再也睡不着。


第八十七章 
　　“原来你都知道。”
　　“你不吃吗？”
　　“我吃过早点了，而且去买的时候在铺子里尝了一块。”
　　对于面前饭量少却顶天高、细长精瘦却不惧寒的少年，玺秀只能默默认命接受天底下当真有这样的人。他狼吞虎咽，很不容易有一回裴少不计较进食礼仪，玺秀也乐得自在，不理会“吃那么多真的一直不见胖也不见拔高啊”的公然调侃，随手擦掉嘴边的糕点碎屑，脑海里划过自己良久站在元帅府外的场景，他道：“裴老元帅是天下最高的官，何况元帅府安在暨城，所以暨城老百姓对元帅府的事情更是十分上心。”
　　“以前不见你对我爷爷有很恭维敬佩的模样，怎的今日一听，好像有些不同了？”
　　“因为以前谭姨从来不提老元帅，我也不喜欢跟大家闲聊，而且院子的姐姐们日常都是在探讨每日的衣着装扮，讲胭脂水粉或者讲才人佳子，我对元帅不熟，知道元帅的威名还是很小的时候，好像才五岁，我听一个离院的姨娘说起她的往事，她说，她倾慕于裴少！”玺秀看向裴锋爵，果然见裴锋爵露出一瞬间的惊讶，然后他哈哈大笑，“那个裴少不是你，是你爹，真正的裴少！哈哈哈！”
　　裴锋爵佯装冷了几分脸色，在玺秀大笑不止时，伸手将其下巴上沾染的细碎粉末擦拭干净，然后还是忍不住泼冷水一句：“我都没真的当做是我，至于笑成这样么？”
　　有一句“是你的事情都比平常事严重好几倍”玺秀没有说出口，他整顿了一下笑得快脱臼的下巴，继续讲故事：“我就是那个时候才第一次听说有元帅，有裴少。那个时候姨娘还捶胸顿足，说裴少已经有了妻儿，儿子都七八岁了哩！回想起来，我原来那个时候就已经知道有你这个人了。”
　　裴锋爵往后仰了仰脑袋，好奇问：“不然你以为是什么时候知道我这个人的？”
　　“那日谭姨拿你身份吓走了刘爷，我才知道你是大元帅的孙子。后来院子里的姐姐、伙计、客官，好多人都在议论你，所以再见面时，我才知道应该要喊你裴少。”
　　“对，裴少，裴小少爷听起来太别扭了。”裴锋爵突然这样感慨。
　　“可是真正的裴少已经从国外回来了，你可不得被叫小少爷？”
　　裴锋爵沉思片刻，“等我从战场回来，可能就是裴老爷了。”
　　若不是裴锋爵的话实在太自在放肆，看他严肃的脸庞，当真有可能被唬住。玺秀又是一波哈哈大笑，一边捧腹一边拆台：“那你得打三十年战才回来啊裴老爷？”
　　“最多十年，我不会让你等太久。”裴锋爵也有这样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他白了玺秀一眼，“如果不想叫我名字，而实在念旧想喊我裴少，那就大大方方喊我裴少，别叫什么小少爷，至于我爹，你也不需要叫他裴少阿，喊他公公就行了。”
　　笑声戛然而止，玺秀涨红了脸，半天喊出来一句：“我是男人！”
　　然后笑声又散发开去，这次是无意取笑的裴锋爵被认真的玺秀逗得发出爆笑。
　　自己给自己舔毛顺毛，正自顾自钻被窝睡大觉的黑猫囡囡，实在受不住屋子里两个半大男人的连番轰炸，这次哈欠都懒得打，直接嚎了一声表示它十分不爽。奈何这一声猫吼被淹没在疯狂的笑声里。
　　“秀儿，说真的，你就从了我吧。”
　　玺秀不明觉厉：“我现在不是从了你吗？”
　　“要你愿意大大方方喊公公，那才叫从。”
　　“我是男人，我要喊岳父。”玺秀坚定不移。
　　裴锋爵有种搬石头砸自己脚的感受，“我要喊岳父”这五个字令他牙齿打颤，他想到了如果这成真，那他就是在下的人……心里不住冒寒气，又一次换话题跟戏子换脸一般快，“我们还是看书吧。”
　　适才从窗户往里看，看见的正是玺秀坐在床板上，裹着蓝色棉被，手里举着《红楼梦》。
　　“这书还没有看完啊。”
　　“我看书不快。”
　　裴锋爵无意自夸，陈述事实道：“我当年看了半个月。”
　　玺秀瘪嘴，钻进被窝里把黑猫重新置于双腿间，打开那书本的四分之一不到，说：“差不多了，很快可以看完。”
　　裴锋爵站在一旁看玺秀的动作，很是不悦，表情全部摆在了脸上，等着给玺秀看。而玺秀看见时，裴少冷冷的脸色已经快要结出冰，床上的人讶异道：“怎么了？”
　　裴锋爵不说话。
　　玺秀抬头望他，思绪飞转，好像想通了时，他眨了眨眼发出邀请，“你要上来一起看书吗？”尽管表面在附和，玺秀心里还是免不了嘀咕：可是你不是不怕冷吗，像从前一样坐一边看书就行了……
　　裴锋爵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可以对小喽啰发脾气了，现在哪怕可以理直气壮发火，他也做不来。于是只能顺着玺秀给的这个小破台阶走下去。
　　“要。”
　　玺秀愣愣道：“那你看什么书？”
　　“我教你读《红楼梦》。”
　　“有注解，我识字。”
　　“太深奥，你需要我帮助。”
　　“啊，不会……唔……”玺秀不明就里地被一只大手捂了嘴，方知，这个人的手居然这么冷！刚才擦他下巴的是手指，玺秀以为大冬天手指冰冷是正常的，可现在捂住他嘴的手心也一样渗着寒气。
　　裴锋爵鞋子一蹬便爬上了床，单手掀开被子看见了让他冷脸的罪魁祸首，他眼神一凝，一人一猫，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这人与猫不知算哪门子的仇人，可眼红却果真是分外地红。
　　“好冷好冷！”玺秀一直都知道裴锋爵跟囡囡互相看不顺眼，赶紧抓下脸上的大手，“快快快，一起捂被子！”说着他就把裴锋爵揪了进去，为了被子可以够两个人一起捂，他把身子倒向裴锋爵怀里，也顺道阻隔了两位仇家的碰触。裴锋爵顺着玺秀的意思做了，双手撑开被子重新合拢包围，往下露出他胸膛处玺秀的脑袋。
　　“裴少，你怕冷吗？”
　　裴锋爵思索了片刻，“比起常人应该是不怕冷的，我家仆人王妈一到冬天就抓着我添衣，说我穿太少。”
　　“那你今天这样是……”
　　“是今天起得早，所以王妈没有逮到我。”
　　“那你还是应该听王妈的话。”玺秀一本正经下结论，抬头看了看裴锋爵的一点点下巴，然后又低头握住对方的一只手，“你手很凉。”
　　裴锋爵会意，解释道：“出去了一趟，而且今早下雪，冻了一个早上，现在才开始融化，下午这样穿就刚刚好。”
　　“你很喜欢穿这样的衣服。”玺秀的手一直暖暖的，一下子就把裴锋爵的手也捂暖了，于是他又转换阵地到裴锋爵另一只手上，嘴上照旧闲聊，“是因为洋气吗？”
　　“是因为喜欢，跟洋气没关系，我喜欢中国的文墨书宝，喜欢外来的装饰，而我不喜欢中国的绿茶，也不喜欢国外的黑饮料。”
　　“那你可以喝红茶！”
　　裴锋爵轻笑一声当作说笑，继续给玺秀提供信息：“我喜欢喝酸梅汤。”
　　“看嘛，红色的！”
　　“就你机灵。”
　　“嘻嘻嘻。”玺秀在裴锋爵怀里扭了扭身子，尽量坐正起来不再靠着裴锋爵，“看书！裴少要给我指点讲解。”
　　被玺秀不经意用手肘压了小兄弟的裴锋爵脸色一青，已经没有精力去配合秀儿的雀跃，全身僵硬在了原地。
　　坐了一会儿，玺秀方觉不对劲，抬头往上看去，看见了印象里的俊脸丑了三分，懵懂问道：“你不舒服吗？脸色不太好看。”
　　“……”裴锋爵不去看一眼玺秀，努力自己消化那一处被钻痛的感受，寻思着玺秀就是个“小嫩粗”？人小小个，做事却鲁莽如糙汉，难道不知道自己刚才碾到了什么么？
　　确确实实一无所知的孩子开始真的紧张了，“裴少，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他离了裴锋爵的怀抱，跪在床上关切问道。
　　裴锋爵无可奈何瞥他一眼，算给了个回应。可玺秀要的不是一个眼色，“你怎么了，别吓我啊，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玺秀急得在一旁打转，终于裴锋爵默默消化了从鸡儿传遍全身的痛感，脸色缓和了过来，然后很是憋屈地安慰自家秀儿：“没事，刚刚……”话到嘴边才想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要找个什么理由。
　　玺秀急切等着裴锋爵的解释。
　　“我……”
　　“到底怎么了？”
　　裴锋爵道：“我觉得我不能跟你用这个姿势探讨文学。”
　　玺秀皱眉看了看自己，然后赶紧改跪为坐，继续追问：“我是问你刚才怎么了，好像很难受。”
　　看着玺秀因误解而做的动作，裴锋爵：“……”
　　“其实，我是说，你还太小，这样坐在一起，我保不齐会对你做出些什么事情，这不妥，所以不该有太亲密的接触。”
　　是的没错，一旦坦白，裴少便全盘托出，这全盘托出的内容就是刚才他在消化疼痛时所得结论。
　　玺秀惊呆在原地，这时才想起来自己刚才好像确实碰到了一处比较柔软的肉……


第八十八章 
　　于是这两人调整了位置，一人裹了棉被与不战而胜的黑猫同坐，一人孤零零挺直了背坐在另一人身后。
　　“你尽管看，如果我看到了有些地方需要发言就说话，我没说话你就静静地看。”
　　“嗯！”玺秀用力点头，以此缓解心中的燥热羞臊。
　　一早上的时间在三人各自静谧中消逝，临近正午，裴锋爵搁远看书尤为疲累，便在支撑不住了时，打扰且先打扰，他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
　　因玺秀看书向来进程缓慢而精细，加上裴锋爵送来这册书上满是注解，所以玺秀在看书间并无半个问题向他提出。读了两遍《红楼梦》的裴少临睡前忍不住还是要唠上一两句心得：“其实我看不懂红楼梦，各看了一遍原著配不同讲解的版本，但也还是觉得不够清晰里头的内涵。其中一个版本说这本书以‘淫’字贯穿全文，我看完感受就是：说的有点道理。我问李老师，李老师说他也看不懂。”裴锋爵本来是乏了的，可本意睡前说出的话却反而令人清醒了过来，他单脚支起，双臂枕于脑后，清清缓缓道，“我记得我曾经很厌恶这故事，已经觉得太淫/乱，明明实实在在地把各种乱了伦理的龌龊之事述诸笔端，却又好像写的世界格外凄美，消化了那些实实在在的丑陋。”
　　玺秀还没有看完三分之一，这会儿听话却并不会显得云里雾里，因为裴锋爵说的点，前头的内容都能看出来。唯一惊讶的只是开头时说的“淫字贯穿全文”这个总结。
　　“在这方面有些相似的，李老师让我去看过《金瓶梅》，看完我就格外觉得《红楼梦》好看了。”
　　“李大哥起初不让我看《红楼梦》。”
　　“为什么？”
　　“他说那不适合小孩子看。”
　　裴锋爵想了想，赞同道：“我是大前年才看《金瓶梅》的，《红楼梦》倒是十岁时就在读了，可能是我高了些，李老师见你太小所以不推荐你读这类情爱小说。”
　　玺秀翻着书页，嘟囔一句：“又说我矮，我没看过情爱小说不也现与你成了事。”
　　“……什么成了事？”裴锋爵耳朵动了动，一脸神伤，“难道这说法不是指——行了房事？”
　　如此暧昧羞耻的话说出口，裴锋爵其实在暗暗期待玺秀的反应，却不想玺秀嘟囔完就入神看书去了，好像是没有听裴锋爵在说什么。这让心底想浅谈一下红楼梦之“淫”与香春居之“淫”二者间的联系与距离的裴锋爵，清醒了没一会儿就又犯困，玺秀的不理睬倒也成全了裴少入睡补觉。
　　当裴锋爵的呼吸变得轻缓绵长了少顷，玺秀才把书册从眼前挪开，然后小心翼翼挪动屁股，坐到裴锋爵身旁，把蓝色的被子盖到裴锋爵身上去。
　　腿间黑色毛团感受到了冷空气，便往空隙处又钻深了些，惹得玺秀痒痒，匆忙抱起囡囡睡在猫窝里，哄了小猫一句：“快中午了，不会太冷。”然后便穿上棉衣出门去了。
　　玺秀并不知晓裴锋爵带来的东西很多，分了香春居每一个人都有一份，甚至还余下一些任大些份量的姑娘要了去，他去厨房看李嫂做饭，然后顺带被李嫂告知了此事，当时也在大堂的李嫂顺嘴一提道：“青鱼姑娘不肯吃裴少的东西，被月桂好几句酸她，就把月桂给打了！”
　　玺秀一惊：“青鱼姐姐怎么样了？”
　　李嫂显然是没有预料到玺秀问的人物居然会先是青鱼，按她说的话，怎么着都应该先问被打的人怎么样才对，她僵硬地笑了笑道：“青鱼姑娘现在是这里的老鸨，一人独大，你还怕她被打吗？”
　　玺秀道出李嫂不解的缘由：“青鱼姐姐打不过月桂姐姐的。而且就算现在身份不同了，月桂姐姐也不会相让。”
　　李嫂叹气，“她自己打不过，也还有伙计帮她打啊！那些男人打起女人，纵然是月桂平日里泼辣不好惹，女人爪子也敌不过男人的大拳头。”
　　听得这番描述，玺秀心中掀起骇浪，万分焦急，顾不得继续在原地听李嫂讲，双腿一拔便往前头二楼去，直奔月桂的房。
　　“月桂姐姐！”推开门便是一声大喊。
　　月桂正坐在椅子上嗑瓜子，一个受惊，踉踉跄跄差点摔下椅，“玺秀，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你不是被打了吗？”
　　“你知道啦？”月桂惊喜道，“哎哟小玺秀你是不知道，青鱼那臭婆娘仗着现在是老鸨，居然敢对我动粗了！”
　　玺秀皱着眉头，劝说月桂道：“姐姐，你就别再招惹青鱼姐姐了。”
　　“哼！我月桂什么时候怕过？”月桂继续端坐好了，嗑瓜子。
　　一声声的“咔嚓”中，玺秀不知该如何继续劝说，最终还是不再叨扰，向月桂告别了去。
　　青鱼作风越来越强硬，这让已经被她伤心到几日不能好眠的玺秀也越来越担心，他不知道之后大家该如何，甚至连当前的问题也解决不了，却也执着不肯告知裴锋爵，因为他前几日去李佩家听刘宇扬说起，得知了原来裴锋爵即将入伍，他在等裴锋爵自己说起此事，也在暗自定性未来。
　　下到一楼，玺秀与青鱼碰了个正着，香春居的前院是半圆，两边楼梯刚好相对，而青鱼从另一边的楼梯下来，同样没有预料到这场景，一副吃惊的模样。他们隔空十米对碰，却依旧碰出来不小的动静。
　　玺秀并不是很明白青鱼不肯吃裴锋爵东西的原因，因为上次许戈的事情让他以为青鱼其实爱的是许戈，只是许戈做了错事令她失望，所以她舍去了许戈，一气之下也牵连了他与月桂。可这夜里想出来才有半边通透的来龙去脉，却又被打乱了，碎片里还塞多了一个裴锋爵。
　　青鱼深深看了一眼玺秀，然后高高吊起眉角，转身离去。
　　望着青鱼婀娜摇曳的身姿，玺秀嘴巴中还有一个将吐未吐的“青”字，就此作罢。
　　笑着去再叨扰一遍李嫂，李嫂笑开了口，“这么饿了？胃口又回来了啊！这样好这样好，现在是长个子的时候呢！”
　　玺秀嘿嘿一笑，而后听到李嫂说还有两个菜而已，很快开饭，他才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屋子里是温暖的蓝色的窝，屋子外是冰冷的白色的天地。
　　裴锋爵抱着一只刚从外头回来的冷冰冰小喽啰，撅着嘴问他：“你出去干什么了？”
　　“问午饭时间，差不多可以吃饭了，我进来陪你睡一会儿。”玺秀傻笑，钻进暖和被窝里才发觉随意披上棉衣的自己，手脚太冰凉，便暗搓搓自己给自己捂热，免得碰到身边人。
　　裴锋爵却像是裤裆里装了只眼睛，睁眼看一眼玺秀的脸之后又闭着眼睛，“别乱动，漏风。”话说着，玺秀就感觉自己的手脚都被温暖紧贴着。
　　“你不冷吗？”
　　“怎的多废话，好好睡着钻进来一个你，能不冷吗？”
　　“……”其实没有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话，玺秀有那么一点错觉：以前的裴少回来了。
　　这种错觉让人不好受，因为以前凶巴巴喜欢唬人呛人的裴少没有喜欢玺秀。
　　玺秀正欲艰难消化，就听得裴锋爵继续说，“知道冷还不赶紧靠过来，只会弄得两个人一起挨冻，爷这是在教你明白事理。”
　　躲裴锋爵怀里的玺秀“噗”的笑出了声。
　　“还有一点，以后记得关窗，大冬天的冻不死你。别人火炉熏香都赶不及地往屋里堆，就你，盖着个破棉被还开着窗，那么喜欢喝风呢？”
　　玺秀低着脑袋笑眯眯的，大眼睛眯成弯弯的线，他觉得其实像之前那样唬人呛人不打紧，只要不凶，那就是爱他的裴少，也是他爱的裴少。
　　“也没见你长高。”
　　正笑意绵绵的玺秀嘴一抽：“……”
　　还没有想到怼将回去的话语，玺秀就又听见裴锋爵的声音：“咦，不对，你好像……”
　　玺秀忍着裴锋爵对他动手动脚带来的瘙痒，因为知道对方是正正经经在为他捂热手脚，于是尽量让声音不带笑意：“怎么？”
　　裴锋爵语调拔高拔高的一句：“好像长高了？”
　　“啊？”
　　“这尺寸不对啊，之前抱你睡过，不是这感觉……”
　　玺秀兴奋的心情沉了一些，质疑道：“这哪能抱得出来？”
　　裴锋爵诧异万分，“真的，长了，也宽了。”
　　“……”玺秀自动因裴锋爵这话认定是对方在为前头说他矮做补救，一时受打击，埋下头，再也不想理裴锋爵。
　　认真分析的人还在用自己的身体度量怀中人是不是真的长高了些。
　　屋子里是温暖的蓝色的窝，屋子外是冰冷的白色的天地。
　　玺秀浅睡了一会，觉得午饭时间也差不多到了，探出头来，撞见裴锋爵明亮亮的眼睛，感到奇怪：“你不睡觉吗？饿了？”
　　裴锋爵坐好，不说他是为了多看看心上人所以不想闭眼，只道：“饿了。”
　　“那快快快，应该可以吃了的，我就知道你早起吃得也早，醒过来一定就饿了！”玺秀扑腾起床，拉着裴锋爵一路跑。吵醒了那只冬日睡整天的囡囡男猫。


第八十九章 
　　县太爷的府邸，裴府老管家的儿子刘祥正在门口与小厮交谈。
　　原来，是裴少夫人使来刘祥探问，欲知她儿是不是真的上了这谢府找兄弟玩乐，如若不是，时至中午还未返家，那便定是去香春居寻了那里头的男儿！
　　刘祥自然是被告知裴小少爷今日不曾踏入谢府半步，也不曾到过门前唤得谢公子出门。离府前，裴绩夫妇俩一个气急败坏喊着要去抓儿子回来，一个暗地挤眉弄眼示意刘祥等一下无论如何都要说小少爷去了谢府，可惜刘祥看不懂，于是他去找了他爹，裴府老管家知道的事情不少，与少爷相处得好，便比别人多知道了一些秘事，从少爷口中得知小少爷属意于男子时，老管家那是一个战战兢兢，幸好当时裴绩挑的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找相当于半个父亲的老管家出去吐露心事，才避免了老人家一嗓子惊了满院子人的祸事。
　　老管家很看重少爷，却不怎么看好小少爷，但由裴绩来说于他听这秘事，他也就只能一视同仁地信了少爷的话，少爷说：孩子没有错。
　　刘福听到儿子来找他求助的事情后，略加思索，便嘱咐儿子，先去谢府，如果找不到人，就直奔香春居，在那找到人之后告知府里少夫人的情况，请小少爷速速回府。
　　于是刘祥又急匆匆赶往了香春居。
　　裴府裴绩院落里，秦淑珍气得胸膛起伏不定，坐在里屋的床板上，眼含泪水，凄凄然道：“你要这样当人家父亲你就自己去当，现在纵然是说出个天花乱坠，我也绝不能失了为人母的职责。再这样下去，儿子就真的回不了头了！他要在那条歧途上如何走下去呀他！”
　　“我一直都在跟你说，那路不叫歧路。”
　　“裴绩，从前我支持你，你做什么我都赞同，唯独此事！你万不要再劝说我，否则……否则……否则我就立马去通报公公婆婆！让他们跟我一起救锋儿！”妇人泪流满面，手指着门口，另一只手捂着胸口，神色凄苦。
　　“珍儿，你真的要儿子如此为难吗？他就要去当兵了，就要离开这里了，这一去不知多少年，我爹跟我松过口，说少则七年，多则，三十年的战都有的打。最后一段时间，容他去，任他欢喜，不好吗？”
　　“我起先就是听了你的话心疼儿子，可是现在呢？你为他谋得半个月空闲，他这半个月就要天天去那妓院里头找男人，这是我要的吗？就算儿子之后会去战场不知道几年，他去了之后身边也没有女子，只有一群汉子……”秦淑珍想到了可怕的事情，尽数体现在脸上，她惊恐地喊道，“不可以！不可以这样！儿子不能再去见他了！”
　　“……”裴绩本来还有点痛心，现在紧绷的心情被妻子的思想松绑了一些……他哭笑不得，“你当我们儿子是什么人？要是你这想法，那我爹不也得领回来一个男子啊！”
　　“你总胡扯些没用的！”秦淑珍气急败坏，“你如果真的一定要这样护着儿子这事，那我去找公公婆婆当靠山就是势在必得的了。”
　　“威胁我没用，你要想想儿子，如果你连最后这点都不能迁就他，更甚要拉着公婆一起对抗儿子，那么我们的儿子，他会怎么想你这个亲娘？”
　　秦淑珍瞥了裴绩一眼，二十年夫妻，彼此心思摸得门清，她突然间镇静下来，“你少给我下套！”
　　裴绩耸肩，“虽然说得夸张了一些，可你仔细想想我的中心思想。”
　　“你有的什么中心思想，不就是一直要我接受我的儿子喜欢一个男人，还要我把孙子一起给扔那条路上吗？”
　　“……行行行，那你就看着等一下儿子回来跟你怎么说。”裴绩最终决定闭嘴，跟自家知根知底的婆娘争论，他争不过。
　　裴鼎与谭珠雁坐在饭桌上等了良久，却一直等不到儿子儿媳以及今日本该时时出现在眼前的孙子。
　　“我才觉着，小锋好像很久没有来找我闲唠嗑了。”裴鼎坐在饭桌前，突然说了这样一句话。
　　谭珠雁微微笑着，“会不会是我来了之后，他怕打搅我们？”
　　“哈哈，”裴鼎爽朗笑道，“还真的可能，这孩子心思剔透着，当初也是他先联系了他爹，然后决定把你找回来。”
　　老妇人调侃道：“我听说你那时，把他关禁闭了？”
　　“去哪里听说得？”裴鼎郑重为自己辩白，“是他一开口就说你人在青楼，被我打了一巴掌，没有关禁闭，我罚人都是直接开打。”
　　谭珠雁为孙子心疼了一把，“怎么可以打孩子，他这么大了。”
　　“再大不也是孙子。”
　　谭珠雁突然被这句有些歧义的话逗笑，掩嘴嗔怪地瞟了裴鼎一眼。
　　裴鼎正大光明，“当时打他，我没有反悔。”
　　谭珠雁作好奇状，等待后续。
　　“打那小子，是因为他侮辱了你，就算你当真身在青楼，那个时候的我如果没有打他，那我就是畜牲不如了。”
　　老人的声音苍老而有力，依旧可以听出年轻时声音的痕迹，谭珠雁望着他，眼眶湿润，只不过碍于年迈夫妇使不来了柔情蜜语，她把感动化作了笑声，“你这糟老头子倒是机灵得很，为了保全自己，把错都给了孙子去！”
　　夫妇二人同笑，裴鼎颇为感慨道：“如果有一天孙子真的犯了不可原谅的大错，那时就是我来为他扛着。”
　　谭珠雁赶忙伸手捂住夫君的嘴：“说些什么不吉利的话！孩子接下来可要干大事去了！不能犯晦气！”
　　裴鼎这个时候倒是学来了裴绩常对他说的一句话与妻子道：“迷信！”
　　——刘祥终于赶到了香春居，那时裴锋爵与玺秀把饭菜端入房中，仅二人共用膳，同那时同居的一般，裴少舍弃餐桌礼仪，一边吃饭，一边严肃地询问了玺秀与青鱼间不对劲气氛的起因经过。
　　“裴少，青鱼姐姐喜欢你。”
　　闻言，裴锋爵设想后黑脸道：“关我屁事。”


第九十章 
　　早早的雪并不大，稀疏地下了两个时辰，太阳出来不消一会儿，屋外的雪就化得干干净净，到正午时分，连雪水都已经不见踪迹，这个冬天便又是干燥的枯灰色了。
　　“因为喜欢我，所以找你的不痛快？这是个什么天大的道理？”裴锋爵不由得嗤笑出声。
　　玺秀也说不出来这是个什么道理，可在他冥思苦想之后，也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与其说想不明白青鱼持着的是什么道理，不如说，玺秀只是不明白为什么青鱼也会拿着这种道理与他相离。
　　事实太令人不齿，裴锋爵连半点关心的想法都没有了，开始闭嘴吃饭，只是一口饭嚼完咽下，他复而抬头向玺秀道：“她不与你好你也不必渴求着她，何须为这样的女子心伤，这院子里的姐姐这么多，你找谁玩都行。”
　　玺秀看向说完话继续低头含饭咀嚼的人，在对方看不见时露出一个黯淡的表情，“她们哪一个都是我姐姐。”
　　裴锋爵静静吃饭，只抬眼白了玺秀一眼。心中的担忧顾虑并无多说——他知道玺秀重感情，此时尤其担心他离开之后，玺秀跟这妓院里的女人们，发生更多他预料不到的糟糕事情。
　　两人吃到一半时，刘祥慌慌张张冲进了后院，在众目睽睽下，站在院子里大喊大叫，喘着粗气，“小少爷！小少爷！小少爷啊！”
　　裴锋爵认出来了刘祥的声音，后背一僵，给玺秀一个眼神后便搁下饭碗快步走出屋子，走前，把房门又关上了。
　　“刘祥，怎么回事？”
　　“小少爷，少夫人急着找你，说你如果在香春居，她就要亲自把你架回去！”
　　“……”裴锋爵的表情难得丰富了些，他一脸见鬼的模样，“因为我来找玺秀？”
　　不知内情的刘祥听得懵懂，盯着自家小少爷当呆头鹅。
　　裴锋爵自言自语道：“连最后的相处都不能了吗？”
　　刘祥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可见比自己小了十岁左右的小少爷露出这般痛苦的神色，他顿时化身护崽的老母鸡，抓着裴锋爵的手臂道：“小少爷，少夫人情绪很激动，是真的动了气，你现在赶紧跟我回去，我就说是从谢府把你带回来的，你也赶紧想想有什么事情可以编一下拿来哄少夫人！”
　　裴锋爵突然轻笑了一声，拍着刘祥的肩，“刘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骗我娘。”
　　“这时候还要坚持啊？”忠心重义的仆人豁地大喊。
　　裴锋爵已经往回走去，背对刘祥给他三个字：“瞒不住。”
　　“怎么了？”玺秀的心七上八下，见裴锋爵又回来了，却也没有就此安心，反而是越发慌乱。
　　“我娘让我回去。”裴锋爵屈膝弯腰，把手搭在玺秀脑袋上，柔柔笑道，“你先吃饭，剩下的一半空肚子我回家装饭。”
　　玺秀用双手揽住头上那只手臂，急急道：“她让你回去干什么？”
　　顷刻间裴锋爵脑中已经做了许多较量，可最后他既没有跟玺秀说他就快要去奔赴战场，也没有说他打算回家去与家人彻底公开他们之间的关系。
　　“回去吃饭。”
　　“只是喊你回家吃饭吗？”平时不这样的，玺秀发现他的手在抖，他本以为他从刘宇扬那里听说裴锋爵的事情之后那么镇定的表现，也表达着自己对即将到来的离别会平静接受，可是这时他觉得并不是那样的。
　　裴锋爵眼周的肌肤紧了一些，瞳孔略微扩大，仿佛玺秀一抖，他也跟着抖了起来，如此紧张而关切，他说出口的话却一如既往温柔地令人心安，“对，只是喊我回家吃饭，吃过饭可能要陪家人坐谈一下，然后我就回来，找你。今晚跟你一起睡。”那双微微显得僵硬的大手掌在玺秀头上揉了揉，与此同时，玺秀紧紧抓住裴锋爵手臂的手缓缓松开，卸了下来。
　　裴锋爵含笑道：“那我走了。”
　　玺秀仰着下巴，露出微笑。
　　没有得到假期的谢林被刘宇扬带着在山里奔跑，几个月来的高度磨砺，又有裴锋爵做了一阵子的领头作用，谢林已经不再是早前那个累得哭爹喊娘的少年。一整个早上跑完一座小山后，谢林又绕着近路走到山脚下师父、师爹身边，自由的腿脚大步向前，走着走着，突然一个踉跄，骤然停了脚步躲在树后哭丧着脸，心里哀嚎，说他想念裴锋爵了，至少裴锋爵虽然也是断袖，但却从来没有当他的面去跟玺秀干些让人不敢直视的事情！
　　稍远处，李佩与刘宇扬正姿势暧昧地拥抱在一起，两个脑袋凑在一起扭来扭去。这在谢林看来，他们两个就像两个组合木块，扭啊扭，直至找到了契合的口，两个木块拼合成功——可是木块契合之后就不会动了，不像他们两个！谢林痛心疾首，本来这些时候远离烟花场，已经渐渐戒了色瘾，可现在又被自己的师父师爹勾起欲/火，只想去香春居找红秀为他磨磨小祖宗……鸡儿痒，心里苦！
　　终于李佩跟刘宇扬停止了扭头活动，谢林装作个无事人下来，拔得音调高扬，“师父，今天到这就让我歇会儿成不，裴锋爵都被家里放假半个月咯。”
　　刘宇扬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谢林的请假。
　　“……”谢林皱巴着脸向李佩，“师爹，你让我别喊你师娘我照做了，你让我喊你师爹我也照做了，现在徒弟有难，您老是不是也该为徒弟向师父吹吹枕边风啊……？”
　　李佩“噗呲”一声笑出来，本意想糊弄应付谢林，奈何谢林一张嘴那是极甜了，于是这人心情颇好，往刘宇扬耳边吹了口风，而后笑哈哈道：“就一个下午，放他去玩吧，明早依旧是只早起的鸟儿。”
　　刘宇扬十分迅速地点头。谢林看呆了，不知该吐槽这是怕妻还是没有主见，反正哪种吐槽他都绝对不敢当真吐出口。
　　得了放行的少年跳跃升高，吹出一声高高的口哨，“那我自己找饭吃去了师父师爹，你们继续扭啊！”
　　刘、李二人四目相对，皆不懂他们要“扭”什么。
　　午饭时间，家家户户张罗着饭菜上桌，裴府的八个菜早已上，到了这个时候，却都已经凉了，也没有人动一筷子，因为连人都还没有到齐。
　　裴鼎终于坐不住了，沉着脸色离开饭桌坐到其他地方去，并语气沉沉道：“去叫他们几个过来吃饭了，难道是要我亲自去请来吗？”
　　谭珠雁也很是为难，她没有裴鼎那样的大脾气，可往日自然会过来就餐的子孙今儿个却是久等不来，甚至裴鼎终于使人去催了一趟，他们也都久久未到，这难免让人心生不忿。
　　一个丫鬟匆匆忙忙赶来，“老爷、夫人，小少爷没有在房里啊！”
　　裴鼎抬眼露出怒意，“那少爷夫人也出去了？”
　　丫鬟惶恐道：“没有，少爷夫人说马上到呢。”
　　裴鼎重重哼气，谭珠雁使眼色让丫鬟赶紧去热了桌上的饭菜，而她则好声安抚裴鼎：“其实刚才那不应该拦着我，就应该早些时候催促，也不用等到现在饭菜全凉透。”
　　“他们要是本分地来，又怎么会弄得饭菜凉透？”裴鼎火在心头，完全没有好脾气，那模样简直就是要将儿子儿媳抓去游街示众的狠冽。
　　闺房里，秦淑珍匆忙整理好了妆容，慌张赶去合坐用膳时，才猛地想起来一件事，急急忙忙拉住了裴绩，“今早是锋儿送李云去上学的！可是锋儿没有回来，李云也还没有回来，按道理说李云这个时间应该早就回来吃饭了的！”
　　裴绩脖子往后一靠，做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你想多了吧，儿子就算今日不是去找玺秀，也没有可能主动去接李云下学，还在外逗留那么久。”
　　秦淑珍却是被突然的这一想法取悦，一下子乐呵起来，娇哼一声，望着嘴角走去大堂。
　　裴绩在秦淑珍身后亦步亦趋，心里恶狠狠地想：裴锋爵要是敢背叛玺秀小儿，我裴绩第一个反对！
　　正当裴绩夫妇走到正厅时，李云也出现了，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周玉棠。
　　客人的到来使得本该是气氛凝重的场景变成了和睦融融的模样，两个年轻人情礼兼到，异口同声向长辈们逐个问好，搏得长辈们欢喜请着入席，于是他们才说明了来的目的。
　　早上周玉棠答应了裴锋爵收留李云，于是下课之后他便主动去找李云打招呼了，听李云说她要自己先到裴府收拾行李，周玉棠条件反射一般说出他也要一起前来，李云问理由，周玉棠说：“既然答应裴锋爵要照顾好你，那我就该去帮你拎重物。”李云将信将疑任着周玉棠家里的车把她载来裴府。而当到了裴府门口，周玉棠又要一同进内时，李云便几乎可以断定周玉棠居心叵测了，只单单如此，李云如此绞尽脑汁也不会想明白，原来周玉棠只不过是为了进来多看几眼那个无意伤他却至深的心上人。
　　听得李云说要离开，前来取回行李，秦淑珍全身绷紧，左手抓了裴绩的小臂，尖锐好看的指甲差点就陷进丈夫的肉里。裴绩强忍着痛，心里不知该夸儿子干脆利落，还是该哀儿子逼他娘太紧。裴绩确实不知道，因为这时一点不适合夸人，那么哀呢？到底是哀叹儿子不是，还是悲哀妻子不开通的思想呢？亦或该是往大了去，叹一把这人世间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但哪怕只一件深了，就已经伤人如揪心。


第九十一章 
　　饶是心中已经十分确定，秦淑珍还是免不了颤着声音问一句李云：“是锋儿让你走的吗？”
　　李云垂下眼眸，缓缓道了她自己的看法：“是我本就不该留在这里。姨您或许不知，我心悦裴小少爷，所以当家里有些变故，我便徇着私心顺了小少爷的好意收留，这是为不该，小女已醒悟，为不再使长辈们误会我与小少爷，便不能再留置于此了。”她是骄傲的，也是聪明的，抬起眼眸时，她落落大方带着笑意，“李云还是要再次答谢这些日子里爷爷奶奶跟叔姨们的照顾，多有叨扰，李云将感激记在了心里，日后寻机会答谢。”
　　其实大家都隐约可以看得出来李云对裴锋爵的心意，更何况当日元帅的寿宴上，秦淑珍为父母亲介绍李云说的话，李云并没有反驳澄清，于是在他们心里，便更是认了李云是裴锋爵正在处的对象，却不想今日是这般场面，李云既在为裴锋爵证清白，又将误解都归咎于她自己，一来抹了秦淑珍的自作多情之罪，二来点了她前与裴锋爵无情，后对裴锋爵无念。
　　周玉棠站在李云身侧，听得女子言语尔尔，不禁看重了她几分，有这番了解，他方才懂得何以素来刀子嘴豆腐心的裴锋爵，为何会做出让李云住到他家里的决定。因为裴锋爵喜欢的是男子，是玺秀，所以不可能喜欢李云，而如果这家里人都产生了误会，裴锋爵往后就更难收拾这烂摊子，索性就将李云放他家里，断了家里人的念想。
　　裴鼎面沉如水，他知晓事情没有女娃说的那般轻巧，若真是她所说，那么一向温和如水的儿媳妇这个时候就应该是要对女娃一：番怜惜不舍，而不是现在这样，面色凄惨。
　　这个时候，反而是谭珠雁做了主张，她起身带着两个孩子前去别院，无论事情如何，客人总不能怠慢了的，也刚好给夫君与儿子儿媳一个说话的机会。
　　裴府虽没有金碧辉煌、雕栏玉砌，但帝王所赐的元帅府府邸面积只会大不会小，现元帅府才只开发了三份里一份不到的地，条条大道走起路也让人迈上好些步脚。
　　谭珠雁掂量着前前后后的奇异之处，一边与两个孩子零散闲聊几句，一边思虑是否合适向他们二人发问。
　　收好了行李，李云把先前秦淑珍送给她的一些珠宝首饰都交托给谭珠雁，说是本就不打算占有，只是现在要走了，必须得提前归还罢。
　　他们二人一致认为无需再回去正厅大堂，意欲取了行李就此离开。正是连两个青涩少年都看出来了这家中有一些事情发生，不予掺和，才促使谭珠雁向两个孩子发问：“小云，我孙子因何要让你住去周公子府里？”
　　谭老姨的一句话便道出了其中门路，如果不是裴锋爵让李云去周玉棠家里，那周玉棠怎么会跟李云一起出现呢？
　　周玉棠行小辈礼，请这曾被他喊做“谭妈妈”的元帅夫人别再称他为周公子。
　　谭珠雁慈笑道：“那你叫什么名字，我叫你的名。”
　　“玉棠。”
　　“行，玉棠诶。”一番短小插曲之后，谭珠雁还是回归正题，再次问李云：“你是小锋带回来的，其实不难看出家里几个老人大人，都很喜欢你这姑娘，若你是真的心悦于我孙儿，那不应该是好好表现，争取得到我孙儿的青睐吗？怎么会反而要离开这里？”
　　李云惊叹于老人家的心思细腻，虽不说她的言辞是严丝合缝，可一般人听了，应该是要直接顺着她的心思去才对。她看了眼周玉棠，两人目光相对，竟都不知该如何是好。李云跟李佩是亲兄妹，这两人皆有一股天生的傲，而李云自然是有着李云的傲气，比如她宁愿一人担了所有污名自证光明磊落的清高，再说现在，她的骄傲使她不允许自己在没有裴锋爵的允许下，将裴锋爵的性取向透露给他的家人知道。
　　“我适才看着你跟我儿媳，只觉得很不对劲，你的不自在可能是因为我孙子他不喜欢你，拒绝你，可我儿媳的不自在又来自哪里？如果她当真很认可你，得知你要走她很不舍，那就不该是苦着脸由她她夫君搀着，而不说半句挽留的话。”
　　谭珠雁步步紧逼，意欲抽丝剥茧得到真相。
　　最后，竟是由周玉棠，说出了那吓死人不偿命的话：“裴夫人，裴锋爵他喜欢上别人了，这个人你也认识，且很熟悉。”
　　周玉棠一字一句撞击在谭珠雁胸口，把老妇人的气势震得碎裂，她的脑海里不断地响起周玉棠的话，不断地闪出一些隐约的记忆，然后记忆与语句拼合，在脑海里凑成了玺秀的模样。
　　“这个人正是香春居里的玺秀。”
　　在夜里与子孙一同闲聊那事情的来去时，裴锋爵道出他潜藏香春居是玺秀包庇之，那夜谭珠雁还笑说了一句话：“玺秀这孩子胳膊肘往外拐呀！”
　　这仿佛对应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只是其中兜兜转转谭珠雁也不由得感到出奇，如此说来，水泼向的，依旧是自己的家门。只可惜，不是女儿身！
　　“啊！”谭珠雁如梦初醒，一脸惊愕，“他们两个走到何等地步了？”
　　周玉棠断料不到他怀着不好心思说出来的话，会引得夫人也问出一句戳他心肺的话。何等地步——当真不曾敢想。
　　李云在旁看得一切，心里不禁也对周玉棠转了看法，本以为这只是一个为了好兄弟两肋插刀的书呆子，可如今看来，书呆子恐也藏了心思。
　　反而是她应话道：“我哥哥跟他的先生比裴小少爷他们还晚相识，但那先生以入住我家。”
　　谭珠雁震惊得无以复加，只知是李云家中有变故，却不想是她哥哥领了男人回家这种令人瞠目的事，再想李云话中意思，她不免一颗心七上八下跳动剧烈，无论玺秀还是裴锋爵，这二人她一个当儿子养，一个是切实亲孙，谁去沾染这种事情她都会担忧不已，现今却是两个一起酝酿一出“双龙戏珠”……之前心病的症状似乎再次袭来，可这次谭珠雁不能倒下。
　　三人立于路旁，正各自心中有想，裴锋爵的颀长身影便迅速从树后窜出，想是急急赶了回家，前来应付家里知情与不知情的长辈们。
　　裴锋爵跑得太快，谭珠雁想喊住他的想法在“小”字还没有喊出口时就打消了，随后追了上去，而一旁的李云与周玉棠身为外人，没有理由掺和，二人面面相觑之下，各自说出了心意，缓缓走出裴府。
　　谭珠雁上气不接下气赶到的时候，裴锋爵与众人居然和和气气地坐在餐桌边，等待主母一同用膳。谭珠雁就着氛围，面上是不显山不露水的柔软慈笑，对着三个小辈不住地暗地打量，又兼顾身边老丈夫的风吹草动，可能看出来的只是裴鼎心中依旧有气；儿媳脸上依旧有哀；儿子眉宇间依旧是清淡的需得细察的苦涩无奈……唯独孙子裴锋爵，风淡云轻。
　　“奶奶。”裴锋爵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入谭珠雁碗中，“这王妈做的，她的拿手好菜很多，红烧肉就是其一。”
　　“好。”妇人笑，眼周皱纹一根根勾勒出来，语含笑意与关心，“你也多吃，就要外出，这些日子该要好好得为你补一下。”
　　裴锋爵的笑容是大方随性的，看似对未来要去战场这件事情并没有伤感情绪，谭珠雁的笑意只是浮于脸上，因为裴锋爵越是这般轻松，她就越发替他担心……
　　一顿宴席后，裴鼎与谭珠雁二人便回了自己的院落，路上询问方知，裴鼎对孙子的事情依旧毫不知情，气的只是今日他们几个都怠慢了规矩与长辈。
　　在周家宅子里，周母热情地如同裴母对待李云那般，虽一直没有担心孩子的终身大事，但如今儿子领回来了一个姑娘，其实周母与秦淑珍看见裴锋爵领回来李云时的想法，还真的如出一辙。
　　“李姑娘，来尝尝这个，这个是我们家里的招牌菜了！”周母舀过来的是一块糯米排骨，排骨的热情随着汤匙的移动而飘忽。
　　周玉棠倒是不像裴锋爵那样领人回家后不管不顾刻意保持距离。与李云从路上聊到家里，两人坦诚相待，却是觉得彼此欣赏，同班学习大半年，最后竟是因着同样喜欢裴锋爵却不得，而成为天涯沦落人开始惺惺相惜，说来，周玉棠自己都觉得好笑了些，他从未对任何人说出口他对裴锋爵的感情，即便觉得裴锋爵得知他秘密的几率已占全局，却也依旧没有主动提起，却居然对着李云和盘托出。
　　“谢谢周姨。”
　　“客气了，快多吃，你们都是还能长个的年纪。”因为眼角的皱纹，周母笑起来比不笑时丑了几分，可偏这样才让人觉得亲切和蔼。
　　这日夜里，裴鼎习惯早睡早起，待他睡沉之后，谭珠雁找来了裴锋爵的房内。夜并未太深，她寻不到人，去小院喊了王妈询问，然后才被王妈领着，走到裴锋爵院子墙边那棵高大的树下。
　　“小少爷儿时很喜欢爬树的，因为摔过一次，被少爷骂着不准他再爬，他也就老实了，这些年其实不多上树，可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天冷了，他倒又上起树了。”王妈小声跟谭珠雁在下边说话，她知道小少爷如果没有搭理前来寻他的祖母，那一定是因为他不知道，而他不知道，那就说明他是睡着了，“天冷啊，夜里也爱在树上睡，我这个老妈子都不嫌烦地念叨了好多回，说得连我自己都厌了。”妈子双手搁在略显臃肿的肚子前，下巴连着脖子抵到肩上，歪头笑说，几分无奈与宠溺。
　　谭珠雁瞧出来了王妈与孩子的感情颇深，同笑着，心中有些感慨，连着今日才得知的事情，她心下竟开始分出了自己的立场。
　　“小锋！快醒来，天凉得很！”谭珠雁走近了去仰头向身上躺着的身影说话。
　　一嗓子喊醒的是裴锋爵，也是谭珠雁立意站孙子与玺秀这边的心。


第九十二章 
　　“既然今日你娘没有向你爷爷揭开你的事情，那你也不该抱着这样的急性子去处理此事。”屋内只有祖孙二人，谭珠雁字字斟酌，在为孩子寻一道至少不会太艰难的路。本是依旧含着不笃定的心理，而当她听裴锋爵说裴绩也支持他时，老妇的心才又安定几分，连同其中对裴家祖上的愧疚，也因她与儿子不谋而合的主意而压了下去。
　　裴锋爵摇了摇头，“奶奶，今天我是慌里慌张往家里赶回来的，我娘许是见我的模样，以为我很忌惮爷爷，所以放心也有，心疼也有，故而最终没有对爷爷说出实情。其实我只是担心我娘自己把自己气坏了身子，所以才着急回来。而今日下午，爷爷与你回了院子，我娘就匆匆赶到我这院子向我询问早上去做了什么。并非有意隐瞒，大概是我娘自己听岔了去，以为我赶回家了是因为所谓的‘醒悟’，加之我爹在一旁阻拦我，所以今天的事情不了了之。”中午裴锋爵饭桌上的轻松笑脸并非装出来的，他在赶回家的时候已经想得明白，如果他娘实在太不近人情，那他就要大逆不道，总而言之，时间不多，他不想负了玺秀，如果家人相逼，他拎着玺秀去战场为他暖被窝又如何？
　　“我跟你爹还是一样的意思，这事最好不要让你爷爷知道，你爷爷不比你娘是个妇道人家，我跟绩儿了解他，所以才劝你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向你爷爷坦白此事。”
　　裴锋爵笑道：“难道是老元帅要扛着大刀劈了我这个不肖子孙？”
　　谭珠雁并没有因为裴锋爵的玩笑话而发笑，反而眼底是更为浓烈的紧张，她虽三十多年没有在裴鼎身边，可之前在年轻裴鼎身边的了解，现在回来这几月的了解，她大概还是知道裴鼎同早前没有变化，若要说变化，那就是元帅的头衔使得他的架子大了起来，也使脾气更硬了。砍了孙子这种事情或许老头儿干不出，可扛着大刀去灭了玺秀……这万一他真的气急，做出来了这种事情也不足为奇……
　　裴锋爵见着谭珠雁的神色，笑意敛了去，荡然无存，他道：“如果要瞒着爷爷，那就是给我娘理由让她束缚着我，今天娘亲又威胁说我要是敢出门找玺秀，她就一头撞死，身为她的亲生儿子，我没办法狠下心，只能又一次对玺秀爽约，可今天这次是最后一次，如果我娘真的要拿她的性命相逼，那我也只能把她彻底扔给我爹去安抚了。即将离开暨城，连最后半个月的相处都不能如意的话，我可能会走到带着玺秀一起去军营的那步。”
　　“你……”
　　谭珠雁听得裴锋爵的一字一句，仿佛是在看一个年轻的裴鼎，这祖孙二人一般的性情刚烈，不受威逼，一样的都是牛脾气。
　　“奶奶，要不你就帮我拦住我娘，让我跟玺秀好好处这半个月，我也就不会胡来了。”
　　孙子前后变脸，一个似少时裴鼎，一个似幼时裴绩，他像是自己两个这生最重要的男人合成的孩子，而这孩子如今遭受困苦，硬的也说出口了，软的也使出来了，看得谭珠雁的心十分不好受。
　　“只怕你娘如果得知我同你爹一般也站你这边，会崩溃。”谭珠雁潸然泪下，“我怕会逼着她去找你爷爷撑腰，那时你要怎么办？”
　　在门前半米处站了良久的裴绩终于上前，他推门而入，给了屋内二人一招暗渡陈仓的计谋：“娘，拦着儿媳不需要说实话啊，你就当你也得知这事，表态与她统一战线，既安抚她天天担惊受怕的心，也为小锋做个掩人耳目的护罩。”
　　裴锋爵与谭珠雁一个打算一不做二不休使个破釜沉舟，一个左也不是右也犯难，进退维谷，而听到裴绩的话，皆是耳目一新。
　　然后裴绩又道：“孩子，先前我嘱咐你不要试探你爷爷，现在不一样了，李云的事情刚好给你一个豁口。”
　　谭珠雁云里雾里，裴锋爵却是醍醐灌顶：“你是说李老师的事情吗？”
　　“对！”有了母亲助阵对付妻子，裴绩说起话来铿锵有力，“先这样做着，实在不行，你就带着你的那小喽啰远走高飞去吧。爹不拦你。”
　　谭珠雁这下听得清楚，站起来就是一拍，让裴绩不得胡说。
　　多日的惆怅全部消散自然是假相，但此刻与父亲同祖母的交谈，是真情实感地得了些放松。
　　是日，三人按照昨夜说好的那样，谭珠雁找了秦淑珍，说要一起管制裴锋爵，并谎称她以喊了谢林周玉棠二人前来带走裴锋爵，让两个小哥替之盯紧他。
　　同为人母，又有婆婆身份加持，谭珠雁的演技总是不让人看出破绽，所以秦淑珍自是深信不疑。
　　玺秀昨晚一夜没有合眼。
　　裴锋爵到后院的时候透过窗户看见玺秀趴在桌子上，手执毛笔，正在写字，模样认真，娇小身躯增添着可爱气息，因为不知道玺秀是一夜未睡，也不知道他昨天一直都在等待自己，不知道对方的心思，所以他这时只露出了宠溺的笑容，静静站在一旁看玺秀写字。
　　书桌上是反反复复的三个字：“裴锋爵”。
　　玺秀昨晚不小心拌了脚，摔了一个茶壶，这是他当小伙计这么多年第一次犯这么大的失误，所以顺带被青鱼有的放矢地含沙射影了一顿，刚送走了谢林的红秀正在一旁，差点气不过要替玺秀撑腰，却见玺秀手脚利落地把地上碎片拾起，又迅速拿了扫把清扫干净现场，也就不再将事情搅得更乱。
　　香春居里的人，伙计们通通朝青鱼靠拢，而素来友善和谐的姐姐们，却也有几个已经暗暗地随着青鱼的脚步，偏离玺秀。这一切都被心思伶俐剔透的玺秀看在眼里，他从没有正面去面对这些，就像裴锋爵问起，玺秀也还是选择扯到其他地方去一般。
　　寒冷的冬夜洗完一个热乎乎的澡之后，玺秀就躺进被窝里准备睡觉了，只是他没有想到他居然会一整夜失眠，直到天亮都不曾合过眼。似是百无聊赖，天一亮他就起床，看门外昨夜下的雪已经有一些高度了，他便抱出囡囡到外头呼吸新鲜空气，本欲挣扎的黑猫被玺秀强制了一会儿，约莫是后来觉得玺秀怀里也足够暖和，于是便乖乖地睡着。
　　玺秀一直坐了很久，直到他感觉雪足够多了，再把黑猫还给猫窝，他一个人跑去堆雪人玩。他只堆了一个小小的，因为发现雪始终有点小，积了那么久也不够厚。现时在写字，那三个字写得并不熟练，玺秀已经练了数十张纸，一直写到现在，才觉得勉强可以入眼。
　　把这张满意的字拿起，展于眼前，玺秀轻轻念：“裴、锋、爵。”
　　裴锋爵听见了，这三个字似乎是从玺秀口中而出，然后飘落于心底。
　　尚不知有人在窥视的玺秀突然嘟起嘴，没落的神色浮于脸上，他放下纸，便趴下闭上了眼睛。
　　裴锋爵自然是以为玺秀这个时候才开始埋怨他，从窗户后走了出来，等他进屋玺秀还没有动静时，他便打住了想与其说话的念头，悄悄走近，看玺秀当真是写字写乏了，已经沉沉睡去，便将人抱起往床边走去。这雪天的温度不是可以小觑的，现雪已停，等雪消融时，一个不小心就是要冻出疮了的。
　　“真是对不住了秀儿，昨天我食言了。”
　　玺秀睡得格外地沉。
　　裴锋爵发现他总是跟玺秀不同时间作息，来找玺秀时，多数会与他一起躺床上睡大觉，比如现在。
　　玺秀的窗户一直没关，裴锋爵也忘记帮他关窗户了，于是这时刚刚起床出屋子的青鱼，走没两步就看见了玺秀房里的景色。
　　当一个人开始纵容内心凶恶的动机时，意味着她会养大内心的凶兽，而最后那只凶兽能不能被放出来，无非看饲养得是否壮实，看关它的牢笼是否足够结实。
　　喵喵已经死于窒息。
　　青鱼的视线从蓝色被窝挪开，之后她去了厨房，见到李嫂还没有才在准备做早饭，她于是说：“李嫂，以后早些时候做早饭吧。”
　　“一直都是这个时间啊。”李嫂是个随性的妇人，与现在已经成为老鸨的青鱼说话也并不会特意压低身子，“青鱼姑娘是饿了吗？”
　　青鱼点了点头，她昨晚与玺秀的事情，虽当机立断地与玺秀说了不好听的话，但事过之后，她还是会想起玺秀一直都喊她一句姐姐，而她，不知道在多少日之前，也一直当他是弟弟。因着这些事情，她吃宵夜时并没有多大胃口，所以今早起得比往时早，其实是被饿醒了。
　　李嫂笑了笑，“那你且再等会儿，已经开始做了，不会太久的。”
　　青鱼看了眼笑起来不让人觉得亲近的李嫂，没有多说什么，离开时，她还是禁不住心中的念想，路过玺秀屋子便停住脚步望了进去，而她看见的并不是她以为如前一刻的画面，这次她看见的是裴锋爵，身体离床，支着手臂，面向玺秀。
　　昨晚玺秀只是被事后才想起情谊的一位弟弟，到了今早，青鱼竟丝毫不想再认为玺秀是她的弟弟。


第九十三章 
　　裴锋爵并不是如青鱼所想在跟玺秀亲嘴，他只是，突然间想亲，但还没有亲上……因为他盯着玺秀很久，很细，然后他发现，这人的眼缝在渗泪……
　　梦里的东西很乱，像是一锅大杂烩，被煮沸了，锅里水很多，每一种食材都在开水里使劲儿滚动，而做梦的人就像是把脸凑近那口锅的人，热腾腾的气扑在脸上，香味没有闻到半点，却是被蒸了一脸的水珠，转换到现实中，就变成了眼泪。
　　玺秀眼里的泪水蓄了许久，终于聚成一滴，顺着脸颊滚落到耳边，带过一条泪痕。
　　裴锋爵的心揪着，他这个时候有多懊恼呢，大概是连同之前失信于玺秀的那些事情一并算上了，然后懊悔不已。
　　“不……”做梦的人发出呓语。
　　裴锋爵深情地注视并没有安慰到睡梦里的少年，玺秀继续说着一些分辨不清的单字，好似梦到了很慌张的事情，他的眼泪愈加来得凶猛。
　　裴锋爵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叫醒玺秀，接着就听见玺秀喊了一句：“娘！”，而后，居然开始平静了下来。
　　“你梦见什么了玺秀？”好不容易裴锋爵愿意叫“玺秀”了，可玺秀却没听到。
　　当初是奶奶同自己细说了玺秀的身世，裴锋爵方知周玉棠跟玺秀居然是同父异母的兄弟，本以为玺秀的母亲去了，玺秀对父母亲也就不会太过在意，可如今他这般表现，引起了裴锋爵的重视，他在想，是不是该在临走前，让玺秀跟周文书见一面？听奶奶说，那几天本来得知真相后一直很平静的玺秀，在那天终于随她去祭拜玺秀母亲时，哭了，是嚎啕大哭的那种。
　　渐渐平静，渐渐重新熟睡。裴锋爵手臂撑了太久，也累了，正要躺下，却听见玺秀极小声地说了句：“裴锋爵。”
　　一个激灵，哪还会感到劳累，裴锋爵紧紧盯着玺秀。却一直等不来后续，也没见人有清醒的模样。于是玺秀的唇被轻啄了一口，裴锋爵的唇离开时还夹了一点点玺秀的肉，把人家的唇拉了一下。玺秀吧咂嘴调整了嘴唇的姿势，偏又被人故意咬出了一点。裴锋爵本以为他这样弄会把睡着的人也弄出脾气，却不想，玺秀这次吧咂嘴后，甜甜地笑了。
　　也许是大杂烩终于煮好了，闻得到香味，不会再被热气喷脸，而唇齿间，也终于尝到了美味。
　　玺秀做梦了，噩梦之后是短暂的春梦。
　　裴锋爵还一无所知，正侧身看着自家的秀儿，赏心悦目中。
　　让人猝不及防的是，停住的雪又开始下了起来，如同是灰蒙蒙的天空漏了洞，雪花向下倾倒，在空中纷纷扬扬。
　　前些时候的雪都不大，看今天的仗势，恐怕是要来一场大雪了。
　　裴锋爵察觉到又下起了雪，转头看向窗外，这时才发现立在墙角下的一只小小的雪人，约莫是那段不再下雪的时候化了开，雪人的轮廓很模糊，只得上下两个大雪球叠着。
　　春梦只消片刻，玺秀很快就不再露出甜蜜蜜的笑容，而是老老实实地认真睡觉。
　　直到他醒来，裴锋爵也没有成功入眠，这阵子睡眠时间足够他着实不困。
　　然后玺秀迷迷糊糊就被清醒而精神十足的裴少捏着下巴问：“秀儿，做什么梦了？”
　　玺秀皱了皱眉在回忆，然后他含糊不清回答道：“不知道……你怎么知道我做梦了？好像是做了梦，可记不清了。”
　　裴锋爵若有所思，玺秀梦里笑的原因可以不追究，但起初那会儿看得人揪心的哭泣，他有必要弄清楚原因。
　　“你刚刚睡着，应该是做噩梦，哭了。”
　　“啊……”
　　“你喊了句‘娘’，然后就平静下来了。”
　　玺秀突然沉默，努力回忆着梦境，那些破碎的，杂乱的。终于根据裴锋爵的话，被他记起来了一些，他是梦见了他娘，虽没有见过，可梦里的娘亲真的很美，很温柔。
　　裴锋爵还是说出来了他的建议：“你想不想去认你爹？至少让他知道有你这个儿子活在这个世界上。”
　　玺秀摇了摇头。
　　“这辈子都不打算相认吗，想好了没有？”
　　玺秀抬眼注视裴锋爵，然后让人哭笑不得地立马反口道：“好像这辈子是要至少相认的，那不如就现在相认，我只是跟他说一下我娘生前一直坚持着的事情，不当他儿子。你知道他在哪里吗？我只知道他叫周文书。”
　　裴锋爵沉声道：“周文书就是大清银行的行长。”
　　“……”玺秀突然想起来了一件事情，匆匆问道：“周公子……”
　　“嗯，你哥。”
　　“他……”
　　“我听完奶奶说这件事情，再联想到玉棠跟你的年纪，那时连我都很看不起你那位父亲。”
　　玺秀却是平静道：“奶奶说过，娘亲一直只跟我爹在香春居相聚，我爹一直是以情郎身份过来，所以他那个时候在外面已经娶妻生子，其实也没有错。只是娶妻生子了之后还来找我娘，他对不起的是周公子的母亲。”
　　“也就你还能够这样理智分析对错，这事搁谁身上都要先唾骂上一顿自己的爹。”
　　“不想认了。”玺秀又突然撅嘴道，神色黯淡。
　　“随你心意，只是我就要离开，如果你要跟他相认，我希望那个时候我在你身边一起面对。”
　　就要离开的事情竟是这般袒露出来的，玺秀睁大眼睛看裴锋爵，“你什么时候离开？”
　　“这月十五。”
　　“……还有……今天……是初二。”
　　“嗯，还有十几天而已了。”
　　“秀儿，我奶奶也知道我们的事情了。”
　　玺秀惊讶，瞪圆了眼：“谭姨是不是很生气伤心？所以她一直都没有来找我。”
　　裴锋爵怔了怔，这个时候才感知到原来玺秀独自一人承受了多大的孤寂，只是他从来没有说。他轻声解释：“奶奶昨日才知道的，今天可以瞒着我娘出来就是有奶奶在帮忙。”
　　“谭姨她……”
　　“她支持我们，我想，更多的是因为我爱上的人是你不是别人。”说完，裴锋爵突然脸拉了下来，“还有，你叫我奶奶谭姨算什么回事，要不就随我喊奶奶。”
　　玺秀心情好转，眨着眼睛问：“为何？”
　　裴锋爵不厌其烦地强调：“辈分……”
　　然后玺秀乐滋滋道：“我是你叔。”
　　然后笑着的玺秀就被裴锋爵用牙齿咬住了唇，来回碾咬，唇与唇之间亲密无间。
　　玺秀被吻得眼冒金星天旋地转，很不容易彼此都在休息喘气有了一会儿空隙，他迷离眼神四下分散，飘忽的眼神突然停在了窗外，当裴锋爵又凑近他的嘴边时，玺秀一把挡住嘴巴！
　　“裴锋爵！下雪了！”
　　“……”裴锋爵不解道，“最近常下雪，你才知道吗？”
　　玺秀兴奋地越过裴锋爵，坐在床边边，指着窗外大声欢呼：“是大雪！我早上等了一早才积了薄薄一层雪，堆雪人都不够，才那么小一个！”
　　“原来屋外那个丑丑的雪人是你堆的。”
　　玺秀迅速回头剜了裴锋爵一眼，然后又转头看回窗外，“我要去堆雪球！外面的雪看起来好大啊哈哈哈！”
　　“穿多点！”床上的人慢条斯理地放下腿脚踩上黑色皮鞋，一边大声提醒一个乐不可支的娃，“穿那件，对，戴上帽子，戴上，必须戴。”然后又听得他忽的拔高声音冲门口喊：“玩雪要戴手套！”
　　看着潇洒跑到雪地的人，裴锋爵苦涩地心想：“这人知道我要离开了都如此心大？”
　　正顾自哀怜，屋外玺秀捧起一捧雪开怀向他笑喊道：“裴少！玩雪啦！”
　　“噗。”裴锋爵忍不住笑了。
　　怎的又开始嚷嚷了这小喽啰。穿戴好并为玺秀拿上手套的裴锋爵，一步步向玺秀走来。
　　前头二楼的窗打开了许多扇，再后面伙计们的房屋门也打了开。
　　“哇呜！”白茫茫的雪地上，玺秀身穿裴锋爵带人去定做的蓝色内棉绸衣，头戴同款蓝白色绒毛结式幞头，双手手掌被织棉手套包裹严实，他仰着头在雪地旋转，尖声欢呼。
　　裴锋爵在一旁看着，既是惊奇，又是宠溺。
　　“小心着点，衣服领子不高，雪掉进去冷不冷？”
　　“冷！”玺秀哈哈大笑。
　　“那你还那么高兴。”
　　“这会儿玩雪，不怕冷！”
　　裴锋爵笑而露齿，整齐好看的银齿与雪色相比拟。
　　玺秀刚停下转圈，就听见二楼的中心处，传来女子的声音，“玺秀！雪好玩么，瞧你都玩疯了去！咯咯咯。”
　　玺秀认出来了是花蝶的声音，姐姐的笑意使他更是喜上心头，隔空对话喊道：“花蝶姐姐，要下来一起玩吗？雪好厚了！”
　　“哈哈哈……”花蝶也扯着嗓子继续喊道：“你与你的锋爵玩，我们怎可瞎凑这份热闹？”
　　“呃。”玺秀一哽，想起来那会粉珠前来替大家问话，然后他在粉珠面前直接喊裴少为“锋爵”，后面裴锋爵又一句一句地说与粉珠听，说他们两个是爱人……玺秀脸蛋一红，摇了摇脑袋甩开那些无谓的羞涩，咧嘴笑说：“没事，裴少他不跟我一起玩雪，我们可以一起玩！”
　　裴锋爵默默旁观。


第九十四章 
　　“那我们……？”
　　“去玩玩？”
　　“是啊，陪玺秀一起……”
　　“那就……”
　　这是香春居打烊期间，恰逢今日有雪，姑娘们都没有出门，所以每一个房间里都有一个姑娘，而此时此刻几乎每一扇住了人的屋子后头的窗户边都倚着一位女子，蠢蠢欲动的女子们就那般探出来头，东张西望，隔着老远“交头接耳”，小小声的议论与互相怂恿打气的话语落在楼下裴锋爵与玺秀的脑袋上。玺秀仰头看着大家，自是表里如一的开怀，因为这个时候，姐姐们都好像回去了以前的模样。只不过这份开怀里又隐着一块硌人的石头，玺秀这个时候还记着一件事：欢笑着的人群里，独独少了青鱼姐姐。
　　裴锋爵不动声色好久，却终于在姑娘们做出就要似蝶般纷纷从窗户飘落下来嬉戏时，他说话了。
　　“谁说我不玩雪？”
　　“啊？”玺秀猝不及防，讶然望向裴锋爵，“你要玩吗？”
　　裴锋爵风度翩翩地点了点头，朝上头喊道：“多谢好意，玺秀让我陪着就够了，日后若是诸位要玩雪，我也定不打扰。”
　　让这群热情的姑娘一边自己玩去的话说得冠冕堂皇，没有些心眼的人都直接听了表面，痛快点头答应，就像玺秀。而有些心眼的，像月桂、红秀等人，她们一个个朝裴锋爵翻着白眼，这其中加上同在平地，一直闭门侧耳听话的青鱼，只不过她翻了白眼之后不像其他人一笑而过，而是转为深沉的怨诉。
　　一夜加一个早上，这倾盆大雪还在下，积雪够厚，堆起雪人才足够过瘾。
　　女子们被婉拒亲身参与，但也没有关上窗户，就当在看一场雪中的戏。
　　这个由一高一矮之人堆的雪人，长得格外雄壮。
　　裴锋爵一直唬骗玺秀，让玺秀只管把底下的身子堆得肥胖，不需要高，可玺秀不乐意他这样的消遣，便听了一半一半，一边把雪球滚得大，一边控制着角度让球够“胖”，然后裴锋爵满意之余又多惊喜地把自己的雪球堆放在玺秀的雪球上，于是这雪人——身子大了，头小了。玺秀哈哈大笑，不知是笑话自己还是笑话裴锋爵，亦或是笑话滑稽的雪人。
　　“我们把头取下来重新滚大一些，然后两个人合力将它举上去，雪人头大才好看！”玺秀叉腰提议。
　　裴锋爵举手赞成。
　　不大的后院里，两个蓝色身影一深一浅，一长一短，堆着雪球笑哈哈。
　　等要将雪人的脑袋安上去时，裴锋爵嘴欠得不行，硬是要说一句话，他道：“万一等一下你太矮，重量都到了你那边，将你压得钉入这雪地，那可还行？”
　　玺秀一个怔愣之后先放下安装雪人脑袋的工作，踉踉跄跄跑过去抓着裴锋爵打。
　　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在青楼一众女子的起哄中，裴锋爵跟玺秀终于停止玩闹，然后份外郑重地，一人一边，裴锋爵半蹲，靠中间一些，然后他们费力地把雪球举上了肩头，定在了大雪球之上。
　　如若这雪下得久，那么这雪人也就可以多留一些时日了。裴锋爵如是想着。而他心想事成，往后几日，大雪绵绵。
　　腊月初十这天，谭珠雁连着八天拿“我已安排好一切”应付儿媳，终究还是引得儿媳颇有狗急跳墙之态，挣脱了婆婆一再地解释与劝说，她直接往婆婆今日说的南边山脚下的碧玉湖去了。
　　其实秦淑珍早早就对婆婆每日一般的言辞生疑，便直接将心里疑虑道与夫君听去，意图让裴绩帮忙分析真假，可裴绩的反应并没有让她满意，于是两天后她难免连同裴绩一起怀疑了。就在昨夜，她心事不与裴绩说，半夜还起床去裴锋爵院子里查看儿子有没有偷溜出去。裴绩不动声色，他猜出自己媳妇已经到了按耐不住的时候，明日可能就要对儿子下手了！于是这一天裴绩早早起床，悄悄给母亲与儿子通风报信，又谋划好了一切，想来一出偷天换日。
　　大雪连下了数天，连碧玉湖上都结了轻薄薄的冰。裴绩想半天也想不出来地方安排裴锋爵去，倒是裴锋爵想起来前些日子谢林邀他前去碧玉湖，所以便提供给了军师头脑，然后得到了裴绩的认同。
　　就像谭珠雁这几天来难得与儿媳说了回真话的内容：裴锋爵一大早就出门去了，一起的还有谢林、周玉棠、李云，他们约着一起去碧玉湖游湖看雪、喝温酒。
　　一行年轻人乘了两辆汽车，下车时，十只脚，五双脚，五个人，其中一个是玺秀。谭珠雁与裴绩皆不知道玺秀也在列，而且昨晚裴绩千叮铃万嘱咐的是：“你就别去找玺秀了，在你娘赶赴碧玉湖彻底安心之前，你都不能去找他，还有，等一下先绕道去香春居，让玺秀忙自己的，就待在香春居里，如果你娘去香春居查看，也多一重保障。”
　　早晨裴锋爵去接了谢林之后就绕去香春居，连着几日大清早便出现香春居待到傍晚才回府，今天裴锋爵刚开口说：“我跟谢林他们约好去碧玉湖。”玺秀便双眼放光欢呼雀跃道：“碧玉湖我还没有去过！一直想去的！”这孩子以为裴锋爵是要过来接他，所以欢快地说出了心里话。
　　裴锋爵有些许不措，可玺秀激动难喻的欣悦眼神使他又顾不得其他，他只这般想着：“最后这几天了，总不能让他失望吧。”
　　于是，裴锋爵也跟着笑，让玺秀赶紧去穿多一些，马上就去碧玉湖。
　　玺秀蹦着跳着收拾好了东西，一边唧唧歪歪：“我是听谭姨提过碧玉湖，她说年轻时与她丈夫，现在知道了，也就是老元帅，他们去碧玉湖游湖，不仅湖水干净澄澈，周围的草地也很干净，景色宜人的很呢！”
　　“到了不就知道了，需你唠叨介绍么？”裴锋爵笑骂着，忽而伸长了脖子，出声提醒道，“手套不能落下。”
　　玺秀诶嘿一笑，转身开心喊道：“好了！出发！”
　　等快快乐乐到了目的地，玺秀才知道不止多了谢林，还多了周玉棠跟李云，虽没有任何情绪显露，可他还是忍不住要在心里嘀咕：“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一起，出门前没有跟我说……”然后他又想到，是他自己太开心，裴锋爵想说也来不及。
　　玺秀的敏锐心思是对着任何人都起效的，裴锋爵亲口告诉他，周玉棠喜欢裴锋爵，而他自己看出来的就是李云也喜欢裴锋爵……这两个人，一个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一个是李大哥的亲妹，玺秀就算没做错一星半点，也还是觉得跟他们相处，会有些不自在。
　　而一大清早就被裴家家仆通知受邀的周玉棠与李云，也同样没有料想到他们会在这里看见玺秀。
　　关键时候还得谢林热场子，他“哇”了一声，叹那雪地白茫茫，赞那湖水绿油油……
　　裴锋爵被逗笑，轻踹了谢林一脚，被谢林一个猛转身，气势汹汹喊道：“你媳妇在这里你还对我动手动脚！？”
　　这可把裴锋爵乐着了，他仰头哈哈大笑，不去管玺秀死命羞涩死命拽他衣服的动作，反倒是乐哈哈地把手盖玺秀脑袋上，宠溺的神色自然而然显现在脸上。
　　谢林果断翻了白眼，嫌弃这裴高个容易哄。
　　李云跟周玉棠倒是感受到了这辈子难得可以感受到的一种情绪：尴尬与羡慕。这两人均是家里的宝，自小被捧着护着，饶是李佩并不多富裕，可也从未让李云缺了别人有的东西。
　　“玉棠，我们玩雪吧，让裴锋爵跟他小媳妇一块儿笑个够去。”谢林走近周玉棠，想起来车上裴锋爵交代他的，于是又看向李云，和气道：“李云对吧，你也跟我们一起去吧？总比在这里看着裴锋爵添堵的好！”
　　李云心思动了动，一下子想明白：是裴锋爵同谢林说她喜欢他了吧……女生无奈，却也没有因此恼羞成怒，她既然已经说过不会再打扰，那就不会暗自生出不合适的情绪。于是李云让自己扬起笑脸，“好！”
　　“诶！这就对嘛，不愧是我师爹的亲妹！”
　　李云迈出半步的脚一滞……
　　“你是……？”李云其实也认得谢林，虽说谢林从没有去过学校，可那天，她闹着离家出走时，跟着刘宇扬、裴锋爵一起出现的，就是谢林，起初李云以为谢林是裴锋爵的朋友，现在才得知，原来他不止是裴锋爵朋友，还是刘宇扬的徒弟。
　　谢林本就是有意表明身份替师父师爹探探口风，所以就利落地坦白了身份，然后他弱弱问道：“听说裴锋爵把你塞玉棠家中去了，你还不打算回去找你哥吗？他都想死你了，我这些天去找我师父练功，看见师爹，他每一次都要跟我说你，突然间变得就跟个娘们一样唧唧歪歪的，我都说他是不是跟男人在一起之后就自……”说得兴起，嘴一溜，就都抖了出来……谢林这时因为李云的眼光后知后觉住了嘴，心里在给自己狂扇耳光……
　　李云冷冷地看着谢林这紧张懊悔的神色，没有半点好脸色，“是啊，跟男人在一起之后就自动成了女人。”
　　谢林一听这话，吓得差点哭出来。
　　“这样的人还哪里是我哥呢，既然不是我哥，那我又回去哪里呢？”李云径自走向湖边，当越过谢林时，她背对着自认为惹了滔天罪过的谢林，恶狠狠翻了个白眼。


第九十五章 
　　周玉棠淡然自若的模样其实是在发呆。他有些“自己里外不是人”这样的觉悟，他知道谢林应该是从裴锋爵那里知道李云喜欢裴锋爵的事情，而他也看得出来谢林并不知道他也喜欢裴锋爵，可裴锋爵到底是知情还是不知情，这点，周玉棠一直不敢下确凿定论。同样也不敢直接地把事实摆上明面与裴锋爵说清楚道明白。这十几年的秘密，一藏就是十几年，或许还会如此周而复始下去。
　　裴锋爵暗自瞥了周玉棠一眼，见人那神色，十几年的好朋友，他自然明白周玉棠是在发愣，但他没有任何于周玉棠的动作。
　　玺秀因“媳妇”这称呼羞了老半天，对着谢林，尽管已经变得熟络了，他也决计不会与谢林当那吵吵嚷嚷的小喽啰，于是只能自己咽下这个称呼，然后气呼呼对着裴锋爵控诉。
　　碧玉湖上有一层极薄的冰，若不走近看是发觉不了的，李云已经在湖边饶有兴趣地玩雪了，她细心地转身朝周玉棠招手，唤他过去玩雪，别站在那边让自己不好受。只是她不知道周玉棠在发呆，远远地喊了好几声，周玉棠眼睛看着她的方向，却依旧充耳不闻的模样。谢林没空搭理自己兄弟，见李云玩得开心，他赶忙贴上去讨好，就指着一番哄，可以把李云哄回去，就算不回，至少也不要因为他刚刚的话而更加不愿意回去。
　　裴锋爵跟玺秀一同望向周玉棠，这两人心照不宣，玺秀没有再拽着裴锋爵的衣服，裴锋爵也没有再掐弄玺秀的脸蛋。
　　“玉棠。”
　　周玉棠瞬时还魂，转头望向裴锋爵，然后也看见了玺秀。
　　裴锋爵心有苦涩道：“李云叫你去玩雪呢。”
　　“……哦。”周玉棠复而抬头轻笑，如以往温润儒雅，“那我先去了，你们也过来。”
　　“嗯。”裴锋爵点头。
　　周玉棠的素色长袍外是一件大氅，披风的带子系于颈前，尾部长达脚踝，从他的背影看，不显羸弱。但谢林与裴锋爵都知道，周玉棠只是长得高所以看起来才不会太弱，可瘦却是自小就是的。
　　恍惚间，裴锋爵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对不住周玉棠，这是猜测周玉棠喜欢自己到现在的头一遭。对李云的直白拒绝是因为交情不深，可其实对周玉棠的感情视若无睹，不单单是因为有一份多年的兄弟情在，还因为裴锋爵依旧心存侥幸，他希望有一天周玉棠指着他怒骂，说他思想龌龊，说周玉棠根本没有喜欢裴锋爵。
　　这时候，一只小小的手钻进了自己的手掌。裴锋爵低头看一眼于玺秀十指相扣的手，玩味笑道：“怎的，担心我被你玉棠哥哥抢走么？”
　　“……”玺秀对“玉棠哥哥”这个称呼，感到既苦涩又害臊，他骨碌着眼珠子，“他是真的喜欢你。”
　　“……”这回轮到裴锋爵愣住，他惊讶道：“你是我肚子里的虫啊？”
　　“你居然还在想他是不是喜欢你，这不是一眼能看出来吗？”玺秀理直气壮反问。
　　“谢林没有看出来。”
　　“谢公子不是凡人。”
　　“哟，什么时候玩得一手好幽默了？”
　　玺秀嘟嘟嘴，看那三人一起在玩雪玩水，然后问道：“我不想跟周公子他爹相认，所以也不能认周公子，其实他是个好人。”
　　裴锋爵挑眉，然后就听见玺秀继续与他分享道：“以前周公子曾被谢公子骗去香春居，到了之后他们小声吵吵，周公子说完谢公子就气冲冲要离开了，我就在他们身后，然后他碰上了我，急忙跟我说对不住，还深深看了我几眼。”
　　“为何看你？”
　　“在不知道我们关系之前，我一直认为他是跟你一样觉得小孩子不应该待在香春居，后来我猜，可能是他第一次见我，觉得面善。”
　　裴锋爵被提了一醒，想了想，道：“你跟玉棠还有你们的行长父亲，三个人其实都有些像。噢，身材也像，身子瘦瘦的，脸上却看不出来瘦弱，除了你比较矮。”
　　“……”这种时候还被不忘记地提了一下身高，玺秀咬牙切齿，想着若不是现在踩了裴锋爵，自己是要心疼的，那他一定狠狠跺他一脚！
　　“走吧小不点，玩雪去。”
　　“我还要游湖！”
　　“行，我们俩一艘船，他们三个一艘。”
　　“撬冰去！”
　　今日的裴锋爵跟玺秀又碰巧地穿了一样颜色的衣服，不知是不是裴锋爵有意为之，他为玺秀买的衣服颜色较为鲜艳，而他自己的衣服比较浅淡或暗沉，可偏偏玺秀的新衣服，裴锋爵都有与之相搭的。今天是两身的红，一个是绣花绸缎棉衣别样红艳，一个是暗纹方格西服另类高贵。
　　车上的酒被他们拎了过来，捎带还有两个火炉子，几人商议，决定直接船上温酒，游湖而饮，正是效仿陶庵拥毳衣炉火、游湖赏雪的雅致。
　　谢林举起酒杯高声道：“十五我跟裴锋爵就要去参兵打战了！你们可得好好念着我们哥俩，尤其是你，啊，小屁孩！”
　　裴锋爵出声道：“谢林，不想掉冰湖里就老实些说话。”
　　“小裴你这个妻管严！”
　　裴锋爵作势要起身给谢林一脚，吓得谢林赶忙坐下，嘴里连连求饶，“我下去了你家小妻子也得被我拖下去……”
　　无论如果，裴锋爵总算是又坐下去了，谢林拍着胸口又站起来，好死不死又是一句惹火的话：“好像就你有秀儿一样，我也有！”
　　今天先去接谢林，路上裴锋爵跟谢林说明情况时叫玺秀为“秀儿”，谢林笑得个人仰马翻，说是：“那我也有秀儿，香春居红秀可是真正的秀儿，人家是女子！哈哈哈哈哈！”然后裴锋爵就喊司机停车，谢林被他一脚从汽车里踹了出去。幸好谢林今非昔比，没有大碍，捂着屁股上车，还被裴锋爵先发制人地冷声告知：“秀儿只能玩一个人叫，别人你爱叫什么叫什么，只不准叫秀儿。”
　　于是其实玺秀上车看见谢林时，游湖的心情僵了一半，因为谢林的怨气实在过于浓郁。
　　裴锋爵这回当真要跨过船只过去收拾谢林了，谢林吓得赶紧报名喊道：“玺秀弟弟也是我的秀儿！”
　　裴锋爵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栽湖里，稳住之后他努力调整情绪，好言相劝道：“不能叫别人秀儿，而我的秀儿也只能我叫，你还是叫他玺秀。”
　　谢林点头如捣蒜。
　　当事人“秀儿”尽管有的玩乐，却也还是免不了被裴锋爵对“秀儿”的执着弄得脸红羞臊。
　　而这样一闹，谢林这边的气氛更冷了……独独谢公子一人使劲地开心地游玩，李云似在沉思着什么，而周玉棠则是什么都想不了，脑子如乱麻，只能看着山色、雪色如画卷铺开，慢慢划过。
　　裴锋爵一直在等待这样的一个时刻，而他等来了——踏在雪地上的沙沙马蹄声接踵而至，一架马车带着沾染其上的雪花，停在了汽车旁边。
　　其实秦淑珍先去的是香春居，在赶往碧玉湖之时，她依着自己重度的怀疑心态改了主意，不顾身份直冲香春居，想当场捉人！却不想香春居里没有她儿子……可连同玺秀，也并没有在。一锭银子换来香春居小厮提供的消息，所以秦淑珍痛彻心扉地驱使马夫立马带她奔赴碧玉湖。
　　一场貌合神离的结伴而游戛然而止。
　　在秦淑珍一步步向自己走来时，裴锋爵目不斜视，他以稍大的音量说与身边人听：“我接下来这几天恐怕就出不了裴府了，兄弟们，秀儿暂且麻烦你们帮我照顾……如果我之后直接去边塞参军，那就有劳玉棠与李老师、刘老师，帮我好好照料他。”
　　﻿
　　谢林瑟瑟发抖：“你怎么说的这么吓人，你娘会干些什么？”
　　裴锋爵突然笑道：“不知道，我先嘱咐着，图个心安。”
　　四人纷纷无奈又心疼这有意调节气氛的人，其中的当事人玺秀，竟是格外地冷静，他的淡然不约而同地跟裴锋爵如出一辙。
　　玺秀此时心里没有担心感伤，而是暗暗想着：原来早上，锋爵似乎并没有要带我一起来，只是去通知我一声。可我偏偏会错意，而他竟也没阻拦。
　　秦淑珍铁青着脸走到湖边，冲着已经缓缓要靠岸而来的船上人喊：“还不快随我回去！都是我太纵容你这孩子了！”
　　裴锋爵没有答话，母亲有母亲的立场，他有他的立场，他怨不得亲生母亲，却也做不到顺从母亲的意思。
　　回去时，玺秀跟谢林都挤在了周玉棠家的车上，因为裴母已然顾不得慈爱长辈的形象，她只想拎着儿子远离玺秀，远离男人。
　　这一路两队人，一队只有母子俩，另一队里，有兄弟俩。
　　周玉棠对着裴锋爵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可对着玺秀，他却直言不违道：“我照顾不了你，抱歉。”
　　马车空置着，秦淑珍与裴锋爵一同坐汽车回府，秦淑珍面容惨淡：“你就那么喜欢那个男孩子？”可她不是要听裴锋爵的回答，于是她接着道：“如果你还这样，为母真的要搬出你爷爷了，你到时候不能怪我心狠，爷爷的脾性你也知道，他若是知道你喜欢那个男孩子，指不定派人把他送得远远的，让你一辈子找不到。”裴绩警告过妻子的话，被妻子加重后，转告给儿子。


第九十六章 
　　李云在周玉棠之后也表明她不会照顾玺秀，顶多代之转告李佩。连带着李云也这般，谢林实在听不过去了，虽这件事该是裴锋爵或者玺秀来说，可他见玺秀无动于衷，便必须打抱不平，他义薄云天道：“玉棠，就帮忙照顾一下而已，又不是要你供他吃住管他拉撒，你不能这样对玺秀啊，怎么说他都是我们兄弟！”
　　周玉棠低头，直白地吐露心声：“我照顾不了他，不上心的关照，答应了也只是一个口头上的允诺。”
　　“那你就上心啊！自家兄弟你不上心谁上！”这话说出来，连同玺秀都没当一回事，只认为是谢林在单方面讲兄弟情，于是没有收到阻扰的谢林乐此不疲继续道，“玺秀都没有嫌弃你了，你说你嫌弃他是算怎么回事的一个哥哥哟，俗话说得好，孔融三岁能让梨！让梨让梨！让的就是他亲兄弟！你们不是也算半个亲……哎哟！”
　　谢林正在舞动的手被玺秀猛得一拉，一声“哎哟”过后，车里四人，纷纷噤若寒蝉。
　　玺秀不拦着谢林，或许大家还只当谢林这个人口无遮拦胡言乱语，可当玺秀露出紧张神色出手拦了谢林，那就令人不由得遐想一番了。
　　面面相觑，最终谢林破罐破摔，眼神在玺秀与周玉棠之间转动，然后他说道：“玉棠，玺秀是你同父异母的弟，我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的。”
　　去往裴府的路上，裴锋爵面色沉重，娘亲的话无疑是一记厚重的锤棒，不留半分情面地敲在了头顶。
　　裴锋爵在那样的心情下，想着玺秀，为了玺秀，他挤出来一个笑，试着放软态度，“娘，这个事情不要跟爷爷说，这些天我都不出去了，我只留在家里，直到去参军。”
　　“不是说不说的问题，是你……你难道要一辈子喜欢着男人……？”
　　裴锋爵脸上勉强的笑僵得彻底，一瞬间，如被大风吹去的烟，即便是假意，也荡然无存。他心里天人交战，最后，他还是他那样的性子脾性，他面沉如水，“娘，喜欢一个人，难道不正是要喜欢一辈子吗？”
　　秦淑珍默然无言。
　　“儿子会爱玺秀一世，现在是，以后时，哪怕我要去打十年的战，回来也依旧是爱着玺秀的裴锋爵。”
　　“你……”
　　“如果娘亲真要把这个事情说给爷爷听，那就说，儿子不会怪你心狠。爷爷他迟早也是要知道的。”
　　秦淑珍凄然道：“果然你爹跟你奶奶串通一气么……他们居然帮着你来唬骗我……”
　　“他们，支持我跟玺秀。”
　　“这是不对的！”秦淑珍突然喊道，“既然他们两个都站你这边了，那我就一定要让公公知道这个事情！我必须要回我的儿子！”
　　裴锋爵深吸了一口气……他不懂，什么样的儿子才不是儿子呢？为什么？
　　雪天，本该是白色的，裴府里光秃秃的枝桠载不住雪，于是灰棕色的树木便装饰了整个裴府。
　　裴鼎听到儿媳拽着手绢锤在胸口处说出的一番话，冲击如同一人面对汹涌而来的敌军，压抑与震惊。这是当兵打战还是带兵打战都不曾遇过的。
　　裴锋爵、裴绩、谭珠雁……
　　孙子、儿子、妻子，这三个最亲的人……
　　这种情形使得裴鼎反而与一个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儿媳感同身受，他完全可以理解儿媳此时几欲捶胸顿足，撕心裂肺的心情，因为就连他一个历经几十载沙场的枭雄，遇到此等家事，也不免感到悲愤填膺。
　　“裴绩！”声声如浪拍击礁石，老元帅重重拍着桌子，似将厚实手心当了惊堂木，“你的儿子干了大逆不道的事情，你也跟着他为非作歹？你的妻子一人苦苦相劝，你却还暗中助这不肖子！！助他败坏伦理！你当的是个什么父亲！”最后那一掌重于前头几声，就像疯狂的浪扑去，散做了无数细碎水珠，那是粉身碎骨发出的声音。
　　站在一条船上的祖孙三代都知晓事态严峻，听了秦淑珍的哭诉与裴鼎的怒斥，均没有发一言。
　　裴鼎终还是连同谭珠雁一起说了：“你身为这两个人的长辈，知道这些事情不与我说就算了，还连着一起唬骗儿媳，难道是想把自己的孙子摆上一个不堪的境地吗？如今这件事情关上门就我们自家人知道，要是我现在还被蒙在鼓里，你们母子俩是不是就打算让这小子一直错下去？”
　　谭珠雁与裴绩算得上是顶风作案，所以都被裴鼎数落了，裴锋爵本已认为爷爷不打算给他一个说话的机会，却不想，最后他也被点了名。
　　“你趁早死心，想跟一个男子成双成对，我看你是生活太安逸了！等你去了战场，我会安排人将那青楼孩子送走，如果你要反抗，就别怪老夫手下不留情！那孩子的命，握在你的手里。”
　　谭珠雁与裴锋爵均是脸色巨变，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裴鼎狠起心来，是如此地不顾声誉，堂堂镇国元帅拿一个无辜孩子威胁自己的孙子？这是多么荒谬的事情！
　　“爹，你做事也忒狠了些。”裴绩伸张正义道，“我们做人要讲道理，这件事情别说玺秀，锋爵也同样，他们一点错都没有犯！你孙子只不过是违背了你对他多年的希望，朝着你完全想象不到的方向走去，他没有半点过错！”裴鼎的话让人毛骨悚然，听起来总像是不久后就会要了玺秀的小命以保孙子清誉一般，这也就是裴绩骤然被气得要吐血的原因，他与裴鼎四目相对，掷地有声，“你气急败坏地骂人，说你不同意这门亲事，那也就算了，可你居然吃相这样难看！”不去思虑惹恼父亲的后果，裴绩强撑着面对裴鼎吓人的模样与气势，“玺秀只是一个孩子！男人跟男人的恋情自古到今，不是没有，只是太少，可谁说被反对的就是错误的？反正无论如何你都不该伤他，更不该拿他威胁自己的孙子，你是在一步一步逼他！”
　　裴鼎突然大吼：“我逼他去打战！我逼我的男孙娶妻生子，不要行肮脏勾当！这就算是逼，我也要逼得他乖乖就范！ ”元帅的唾沫星子喷人一脸，额头的青筋涨得就快弹出，可见其愤。
　　谭珠雁夹在其中，约莫是最为纠结难熬的一个。其实她也希望孙子可以娶妻生子，可当孙子喜欢的男子是玺秀，她需顾及的就不止是自己子孙的意愿。看着老丈夫气成那般，她只能急忙去为其抚背消气，脸上也是万分焦灼的神色。
　　裴锋爵却是突然不说话了，任由场面混乱，他站在原地不偏不倚，神色，看似平淡。
　　一直都有在观察儿子的秦淑珍突然悲恸喊道：“锋儿！”
　　几人侧目望向她，她哭喊着：“你是不是想要带着那人一起去军营？”
　　裴鼎很不容易消了一些的火又蹭蹭地涨！他猛地挣开妻子与请来阻拦他的儿子，一把拎着裴锋爵胸前衣物，眼神如雄鹰阴鸷，“你要是敢打这丢人现眼的主意，我就敢把你们两个不成体统的东西一起丢江里喂大鱼！”
　　话完，他一把推开裴锋爵，力气之大，更使得被话语中伤的裴锋爵再也没法站稳，扑通倒地，向后滑动摩擦，蹭出了骇人的声响。幸而冬季的衣服厚实，蹭破皮的只有双掌与裸露的脚踝。
　　两个妇女齐齐惊呼，扑向地上的裴锋爵为其探看伤势，裴锋爵任由母亲与奶奶抓着他的手脚，抬头看向爷爷，他比起裴鼎，那是格外的平静，一字一字说出口道：“爷爷，玺秀在我看来，就像我的妻子，跟男女无关，他就是他，就是我这生的伴。我没法像您一样，因为生奶奶的气，所以可以另娶。”
　　谭珠雁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我觉得我跟玺秀与我爹我娘他们的感情是一样的，没有什么见不得光，也没有什么羞得现人，唯一不同的就是，我们的感情不被认同，还会受到阻拦，而我爹我娘他们不会。也就这点不同了。”
　　秦淑珍低下的眼帘涌出了泪，不小心滴在裴锋爵破皮的伤口上，妇人急忙擦拭。裴锋爵却并无半点异样。
　　“这唯一的不同我自然是不接受的，所以你拦你的，我爱我的，你现今拦得住我的人，拦不住我的心，而多年后，也就连着人，也动不了半分。”
　　这听似分外忤逆的话，被裴锋爵有条不紊地说出，裴绩叹自己儿子命苦，也赞儿子的心智。可裴鼎就不同了，在他听来，本就有些忤逆的话，存着极深的忤逆心思！
　　老元帅厚重的声音有些干涩，看着裴锋爵连连点头，“好啊，翅膀硬了，也会盼着自己祖父快点入棺材，免得打扰了你的好日子……”
　　裴绩一脸吃惊：我怎么就没听出来小锋还有这个意思？
　　而被误解的裴锋爵也不愿意解释。
　　“那你就等着，”裴鼎的嗓音突然又没了那份苦涩，他用浑厚有力的声音说道：“看我什么时候死。我还没有死，那你就休想跟一个青楼男子在一起！”


第九十七章 
　　一切都被安排得“万分妥当”，裴鼎让王妈协助秦淑珍去给裴锋爵收拾行李，明日清早，把裴锋爵送出暨城，前往边关，并留下一句话：“要想妓院里那个孩子安然无恙，你就好好地去打战，如果实在恨我这个祖父，那就把外敌当成了，使劲砍！”
　　裴锋爵只回了一句话：“不恨爷爷。”
　　天早早就暗恋下来，夜格外的漫长，吃好离桌的裴锋爵被禁止出房门一步，于是只能躺在床上，然后想象自己是睡在门前那棵树上，头朝里脚朝外，眼睛看向远处那层灯火通明的不高楼。
　　而香春居，却迎来了算是久违的一个人。
　　玺秀红着眼睛看谭珠雁，见妇人气色不错，他也开心，可观出妇人脸上的难色，他又担心。
　　不需要多说什么，谭珠雁与青鱼等人打过招呼之后直接带着玺秀去后院说话，由于地冻天寒，索性就进了玺秀的屋子里。谭珠雁看见了趴着的囡囡，也看见了屋子里一套换下的新衣。
　　“孩子，你跟小锋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在玺秀略微惊奇的神色中，她继续道，“家里人全都知道了。”
　　裴锋爵不跟玺秀说起家里对这件事情什么看法，只不过，玺秀一直知道裴锋爵是瞒着家里人来找的他。不清楚情况，却在今日见了裴母之后，预料到了一切难捱的苦难。
　　“你……”谭珠雁欲言又止，对着裴锋爵她几乎不可能这样问，可对着单纯的玺秀，她总会想：玺秀才十四岁，他真的懂情爱吗，他真的会喜欢一个男子吗？在玺秀依旧天真懵懂的表情下，谭珠雁终于还是问了出来：“你才十四岁，真的懂得这些情情爱爱，真的把小锋当成这一生不离不弃的人了吗？”
　　看出来谭珠雁脸上的关心与担忧，玺秀淡淡笑了笑，倒是给了谭珠雁不一样的感觉。而他的话，更让人惊讶：“谭姨，我爱裴锋爵。”
　　雪色的清晨如期而至。
　　裴锋爵与玺秀各自一夜未眠。
　　这一夜，玺秀听得谭珠雁讲老元帅大发雷霆之怒，听得谭珠雁说裴锋爵被推受伤，听得未来的路是多么难走……在谭珠雁之前，没有任何人告诉玺秀，两个男人要在一起，原来并不容易，而今知晓了，玺秀也回天无力，而且他并不想回头，譬如他直接告白于裴锋爵那样，哪怕难，他也不后退。
　　这一夜，裴锋爵没有半分睡意，满脑子满心思地想着，该如何护得玺秀周全。没有人可以担保裴鼎不会对玺秀下手，以老头的脾性与见识手段，或许裴锋爵一离开暨城，玺秀就会遭到责难，哪怕最后留下玺秀的命，裴鼎也不可能坐以待毙等着断袖孙子回来见情人，家里人，应该都不会知道玺秀被送往哪里，就像妻子为玺秀与孙儿说了多少好话，裴鼎都没有半分心软那样，他绝不可能会把玺秀的去向告诉妻子，那么，胜仗归来之后的裴锋爵失了玺秀，又该何去何从？至今朦胧天色里一声鸡鸣划破宁静，裴锋爵眼中抹过亮色。
　　这顿早饭之后，裴锋爵就要被送走了。王妈含着泪花给小少爷夹菜，她不是很清楚昨日这一家人退去所有下人，都在大堂上说了什么，只知道必然不是好事，因为她看出来老爷动怒了，也惊觉小少爷受伤了。管家与他儿子一起在准备马车，马车上已经有一名将士坐着，他是为裴锋爵带路去边关的，刘祥偷瞄着车窗看去那正襟危坐的男人，小声与父亲嘀咕：“弄得跟看押犯人一样。”刘福只一个眼神，刘祥便乖乖闭嘴，收下了为小少爷打抱不平的心思。
　　谁都没有想到，在众人一同行走，欲亲自将裴锋爵送出府时，裴锋爵一个转身到了谭珠雁身边，手作钩！掐住了自己奶奶的脖子！
　　“裴锋爵！”裴鼎怒吼！
　　“爷爷，临走前答应我一件事情吧。”
　　“你这个孽！障！”裴鼎火冒三丈，若不是裴锋爵手上的动作是实实在在地扣住了妻子的颈脉，他定要将那不肖子孙掀翻在地，打个半死再丢去边关！
　　谭珠雁不敢动，她自然感受到孙子真实的威胁，脖子上的不适与心理上的创伤使她面色苍白。
　　“她是你奶奶！”裴鼎激动万分，几欲跳起来，指着裴锋爵字字诛心，“你为了一个外人这样对你的亲奶奶，白眼狼都不如你啊！”
　　“爷爷，答应我。我走了之后，你不能干涉半点香春居里的玺秀，我会在边关好好当兵打战，你既不能送走他，也不能伤害他。”裴锋爵不想与裴鼎讲什么“将心比心，我掐着的奶奶是你的妻子，你无形中掐着的玺秀也是我的妻子”，亲生祖母还被自己掐着脖子，纵容心里确实是这样想的，他也说不出口这些话。
　　“裴锋爵你这个混小子，事情怎么样都好，你都不应该这样对你的奶奶！”裴绩也破口大骂，亲娘被亲儿子捏着喉，他之前再如何理解裴锋爵也都不能理解了。
　　“好一个裴家小少爷！”裴鼎怒极反笑，“你知道我说一不二，所以就临时弄了这么一出来威胁我！”
　　“你答应还是不答应？”裴锋爵掐着谭珠雁也的手时松时紧，趁着大家没有注意时，他总会悄悄松开一些，以防意外。可爷爷的气比自己想象中的大，迟迟不肯答应，或者说，是自己想到这个主意时，太顾不得细想。
　　“我答应了，你快……”裴鼎话还没有说完，裴锋爵就松开了谭珠雁，所有人，包括裴锋爵自己，都松了一口气。
　　谭珠雁自然是可以感受得到孙子手上力度的变换，她被松开后就走向裴鼎，让裴鼎扶着瘫软的她，以免动怒要打裴锋爵。
　　可不曾想，打裴锋爵的，是裴绩。
　　一巴掌过去，小少爷的脸红了一半。王妈刚才没有惊呼，这会儿却是呼得高声，泪一下子掉了下来，赶去给小少爷拿药。
　　“我一直尊重你的选择，尊重你的感受，但是你今天让为父太失望了！”裴绩的话像是牙缝里挤出来的，裴锋爵自叹，难得见父亲有这么恼火的时候。而他一言不发，得了裴鼎的允诺之后，也就不需要再担心挣扎了。
　　谭珠雁装出一副痛心疾首，心灰意冷的模样，用脆弱的嗓音轻轻道：“放他去了，不必再多说，将来这孩子若是回来，我也就只待在自己院子里，无需再见。”
　　是了，裴锋爵来不及细想的不止祖父的怒火，父亲的怒火，还有才相认不到半年的祖母会对他失望透顶。
　　谭珠雁的话一出，众人顾着失落感伤及担心老妇人，倒是真的不再想教训裴锋爵，仿佛所有人都失望了。
　　一辆双马并驱的马车急速驶在大路上，车上人只有三，一是驾车车夫，二是派到暨城负责征兵事宜的边塞将士，三是元帅府邸裴小少爷。马蹄声“哒哒哒”踩过了雪地，踏过了草地，随着车厢的动荡，车里人也在上下前后地震动，裴锋爵一直闭着眼睛，直到马车经过香春居，他蓦然睁眼，是因为闻到了香春居里熟悉的香味，于是他知道马车正在经过，他也知道即便立即掀开窗布也看不见玺秀，于是他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可马车经过时，马车夫看向了右边，而右边被车夫认出来了的玺秀，也认出来了这是裴锋爵家的马车，他直直地站在原地，看着马车奔腾而去。昨夜谭珠雁跟他说了，裴锋爵今天一早就会被送出城，所以一夜没有睡觉的玺秀，天才刚亮，他就开始等在了香春居大门口，等在了马路边。就算不能再见，也至少，算是送别。
　　今天早上没有下雪，可天色很暗，玺秀望着远去的车马想：今天不要下雪也不要下雨，让你干爽地离开。
　　谢林晚上回家听家里下人相告，方知裴锋爵已经被老元帅雷厉风行丢去边塞，又是心疼裴锋爵，又是心疼自己，于是今天他丢了刘宇扬给他练出来的硬汉气息，丢了面子里子，哭闹着要休假。刘宇扬也同情裴锋爵的遭遇，并因而更是珍惜与李佩的缘分，所以同意了谢林的假，然后找李佩提议，一起去周玉棠那边把李云接回家。
　　但刘宇扬跟李佩的计划，由于时间关系，留到明日实施更为妥当，于是他们两个便继续在家里，为着约莫是近些年来最后一个只有彼此的夜晚，好生爱抚对方。谢林的烦恼源于他担心将来去打战了，没有女子暖身，寂寞燎人，所以他在家里一番捣饰之后，去往的就是香春居，他越来越迷恋于红秀姐姐温柔与力量并存的独特韵味了。
　　去时看见了又是生龙活虎在满院子当跑堂的玺秀，谢林愣了愣，本来以为玺秀会一蹶不振之类的，却不想对方好好着呢。
　　“诶！马上来！”玺秀咧嘴喊着，声音高亢。
　　谢林心里头有些不好受，因为他记得，裴锋爵曾经跟他唠叨玺秀的好，可内容居然是：他嚷嚷起来很大声。
　　这厚重的云乌突突地压抑了一日，城内到了现在，夜已深沉，才开始云疏月朗。
　　而因那将士出城前要在城关的征兵处办事，所以行程耽搁了，可依着元帅的吩咐，那将士不敢懈怠，在城内歇脚那么久，现在即便是晚上，也要继续赶路。
　　这一夜，城头浊云呜咽，墙角绿枝颤。


第九十八章 
　　昨日李云到周玉棠的房间里聊天，聊了整整三个时辰，从饭前聊到饭后，本是两人一起因为看雪而请了半天的假，后来却两人一起连同下午的课也翘了。
　　周母心中欢喜，她完全不知道儿子与那女孩说的话题是他们共同爱而不得的男人，以及，那个男人的爱人是自己丈夫的儿子。
　　李云给不出好的建议，她没有遇到这种情况，所以只能够是尽量地安慰遭遇这一切的周玉棠，不过有一件事情她很明确地表露态度说：“我直接拒绝裴锋爵的托付是因为我跟玺秀只有一个对立身份：情敌。可既然玺秀是你的弟弟，你该照顾他的，也还是要照顾。”
　　周玉棠苦笑着，望着自己书房里的一书架跟龙阳有关的书籍，他突然道：“我好像应该把这些书清走了。”
　　那时，李云跟周玉棠还不知道裴锋爵在家里面对的是什么，于是她提问道：“你当真不向裴锋爵说出自己的感情吗？不是说了他知情可能性占大半，但还有一小半的机会。趁他现在还在这里，看早上他母亲的模样，恐怕最近要见他会很难。”
　　周玉棠坐在床上，暗自拽了被子捏在拳头里，他还是盯着那些书，万分酸涩的心里仿佛是数十年隐藏着的感情，一同席卷而来，顺带着，把今早裴锋爵看玺秀的眼神，把裴锋爵摸玺秀脑袋的模样，把裴锋爵与玺秀同船游乐的场景，一股脑地，揉在一起，连着周玉棠的心，一起揉。
　　得知裴锋爵与玺秀的事情之后，周玉棠无数次发呆，无数次独自舔伤，这几日来有李云为伴倾诉心事，本是不再有那样的感受了，可今天一连串的打击，使得前前后后的，压抑的，无暇悲痛的，遗忘舔舐的，所有的心伤，都涌了起来。
　　李云担心出声：“周玉棠你没事吧？”
　　周玉棠扯出笑脸，“我没事。”笑却比哭难看。
　　“我只是在想……我爱了裴锋爵近十年，就这样放开了，会不会太对不起那段时光。”
　　李云如鲠在喉，不知该如何应答，这个问题，赞同跟否认都不对……
　　“顺其自然吧，也许裴锋爵几年后回来，就改变心意了呢？”这次周玉棠的笑不难看了，许是这句安慰，让他真的相信了，所以开心了。
　　李云只能看着眼前朋友的模样，暗自压下了肚子里的话，她其实想说：“你对裴锋爵近十年不变，裴锋爵对玺秀也可以不变。”
　　今早，两人结伴上课，出门没几步就看见了正要登门拜访的李佩跟刘宇扬。
　　于是四人一同回了周宅。
　　李云早就已经不介意了，不止因为那天裴锋爵要她搬出裴府时的劝导，还有裴锋爵与玺秀两人的互动相处，这很大程度地使李云放下了成见。于是只需李佩前来，李云也就会跟着回家，更何况来的人有两个。
　　而被带走了未来儿媳的周母，坐在厅堂，一脸懵：不是昨日才聊得很好吗？今天就离开了？
　　询问周玉棠，儿子答话时温柔而含有关爱的同情目光看得周母发怵，她反而是不在意了李云的离去，这时关切问道：“孩子，怎么了吗？”
　　周玉棠才知道是自己露出了真情，低头蹙眉一下，还是没有跟母亲说起玺秀的身世，只笑着说了声没事。
　　可周母看儿子，总觉得他不对劲。其实不对劲很久了，只是最近变本加厉，从那天裴锋爵跟谢林过来找他，裴家孩子匆忙离开，房里儿子却泪流不止开始。只是无论之前还是现在，儿子都不愿意跟她分享心事，这使她一筹莫展。
　　谭珠雁受惊，心神疲惫脆弱，躺在床上，需一日三贴中药煲服静养，而这般的情况下，只要裴鼎公事料理完过来看她，她就给裴锋爵说情，也为玺秀而费尽唇舌，即便一言九鼎的裴鼎当时答应了孙儿不动玺秀，只怕被气得太过，再迁怒于玺秀。
　　因为了解自己的夫君，于是所博之同情，皆是她一个老妇人渴求子孙后代平平安安和和气气的心愿，一再地劝说，对裴鼎很是受用。答应了不动玺秀那就算了，可边关那小子，就算没有在旁，老元帅也要下令用私权，让手下们对孙儿严格看管，不能让其懒惰练功，连着一些差事苦役也让安排给裴锋爵去做。
　　当裴绩看望母亲时，被母亲悄悄告知儿子只是在冒险做戏，他也方才消了一肚子的火，否则，恐怕就算过个几年，想起来儿子对自己母亲的行为，他还是要恨得牙痒痒，巴不得给混账儿子一顿捶打！现今得了解释与说情，裴绩反而，更加心疼儿子面对的一切了。
　　没有裴锋爵的日子似乎过得快了些，转眼间便是腊月十五，正式征兵的日子。
　　这天谢林是从香春居去往城关征兵点的，与红秀腻歪完了，惺惺作别，然后与玺秀说几句话后，便随着马车去了。也不知道是为何，谢林早前不会一直专点一人，因为他会厌倦，可去与刘宇扬一块过了一两个月的苦日子之后，他来香春居勤了，每次逛窑子想到的都是香春居里的，红秀姑娘。在昨晚与家里人做做样子告别之后，他就带着一车的行李，车停在外，人睡在内。
　　路上谢林想到要去见到小裴了，倒是欢喜得很，掀了窗布东张西望，心里惊讶：看不出来，原来小小的暨城居然有那么多青壮年，还一个两个都兴致勃勃要去打战！
　　路上是纷纷扬扬的声音，和着“哒哒”的马蹄声听不清在说什么，只是可以清楚判断，这街道上莫名其妙多出来的年轻人，手里拿着的是官府发下来的征集令，脸上挂着的是期待跟兴奋。谢林知晓，很大可能，他会在征兵点跟这群人再见，然后也有不小的可能，会跟这群人，在边关，一起看见裴锋爵。
　　“哎呀！”谢林略有感慨，潇洒躺倒在车厢里，翘着二郎腿，嘴里轻轻唱着打油诗，“小城啊，院里姑娘多。茶香啊，盖过了炉子熏。饼甜啊，用的是长江水。少年啊……开心去参军……”
　　谢林突然问自己：当初怎么就鬼迷心窍被裴锋爵一句话就说服了要当兵打战？难道不知道那臭高个满肚子坏水吗？
　　裴锋爵远在沙漠里，满脑子除了想玺秀，也就今天想起来了谢林，他想的是：谢林几时才到这里陪我干这苦劳役？
　　遥远的边关，连是否开战都不是一个板上钉钉的事情，谁知一待会是几年？又有谁知一旦开战，要打几年？只是约莫可以想象到在没有遮拦的大漠里，风吹沙砾，黄沙满天的景象，如果只有一个人，那就太惨了些，总不能当真拉着瘦小的玺秀到这蛮荒地吃沙子，反正谢林不吃沙子就吃奶/子，那么还是拉着一块吃沙子比较脚踏实地。只是……这里多了一个谢林，玺秀那里就少了一个人关照。
　　前几天目送裴锋爵的马车离去，这次玺秀也目送了谢林的离去，他久久才回到香春居里，院子还在开张时，宾客也没有都走光，进了院子就被一个人喊去倒茶，只不过有些令人出奇的是，玺秀竟没有立马换上待客脸，而是淡淡地，含着哀伤地，不慌不急倒好了热茶之后，轻声道一句：“请慢用。”便转头走了。
　　这看得那老客官震惊，因为他已经习惯了这香春居里有一个令人赏心悦目的小男娃，喊他做什么差事他都眉开眼笑，声音清亮高亢。
　　谢林临走前过来让玺秀照顾好自己，如果有什么难事就去找周玉棠，无论是作为裴锋爵好哥们还是作为半个亲哥，周玉棠都该照顾他，还嘱咐玺秀如果找不着周玉棠，就去找刘宇扬跟李佩。说是，这些裴锋爵都来不及亲口给玺秀交代，光是说给了谢林听。
　　玺秀也嘱咐谢林，让谢公子要跟裴少多在一起，不要让裴少无趣了，也不要让他执拗了去打人伤人。
　　虽不知道为什么会有“执拗伤人”这种事情担心，但郑重时刻饶是谢林也没有兴趣开玩笑了，他只道：“你家裴少自己照顾自己可比我厉害，你就顾着你自己吧啊，这两个人照顾来照顾去的，肉麻死人了，老子鸡皮疙瘩掉一地。”
　　玺秀低头，不再多说。
　　“哎，你也别太难过，我了解裴锋爵那人，你安心等着他。”
　　谢林正想抬脚离开，玺秀突然抬头，脸上不见半点伤感，反而是大眼睛亮晶晶的，闪着光，“谢公子，你还要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谢林一愣，看这个样子的玺秀，吓得以为玺秀要勾引他，他缩了缩脖子，“干嘛，我跟你有什么话说？”
　　玺秀扭头看向红秀的房屋，然后再扭回来继续看谢林。
　　谢林喉咙一哽，吞吞吐吐，又强装镇定，挥着宽大袖子，“诶，你可别瞎说，小心你红秀姐姐掐你屁股！”
　　玺秀抿了抿嘴，在心里跟自己说：“谢公子不承认，那我就自己替他照顾好红秀姐姐。”
　　而如今谢林也已远去，玺秀坐在香春居亮堂的大厅里一个角落，那里没有客人在。
　　小城啊，院里姑娘多。
　　茶香啊，盖过了炉子熏。
　　饼甜啊，用的是长江水。
　　少年啊……开心去参军……


第九十九章 
　　新年，暨城的年味颇重，天底下所有人过年会做的事情，暨城百姓都会做，贴红门联，挂红灯笼，剪红纸，放红炮仗……而独暨城这边的春节风俗文化便是：每家每户有点关系走动的，都会互相送春糕。春糕其实就是绿茶糕的中心添上一块小小的红梅糕，寓意新春到“红”福到，只过年的时候才有人做这个。
　　谭珠雁悄悄拿了她跟儿媳与王妈一同做的春糕，送来了香春居；李佩与刘宇扬一起拎着李云做的春糕，也来到了香春居；周玉棠再三纠结，终于还是在李云的劝说下，拿着他娘做的春糕，来到了香春居。
　　往年，谭珠雁在香春居里，她会组织玺秀与姑娘们齐齐帮忙，在买来的绿茶糕上挖洞、塞红梅糕。可今年没有谭珠雁，所以也没有春糕。
　　当香春居后院里陆续来齐了四个人，他们都与玺秀一同坐在了后院的石桌边。
　　最早来的是熟知香春居作息时间的谭珠雁，这个过年期间还开张迎客的地方，哪怕今天也是有客人的，只是不会多，早上的时候，更不会多，所以谭珠雁早早便蒸好了春糕，并送了过来。最晚到的就是周玉棠了，直至李佩跟刘宇扬谈坐片刻后即将要离开，他才姗姗而来。
　　见是最近跟李云走得很近的周公子前来，李佩拉着刘宇扬，阻止了他循规蹈矩要告别的话，想多了解一下周玉棠，没准家里的至今还爱恋裴锋爵的妹妹，可以试着喜欢眼前这个文质彬彬的少年。
　　“新年好。”周玉棠落座逐一问好，收声要坐下时，玺秀盯着他，一声真诚的“新年好”，才使周玉棠想起来，他居然忘记了更玺秀问好。可心里的慌乱只出现了一瞬，因为玺秀毫不计较的神情，使他安下心来。
　　五人围坐，各自交流各自感兴趣的信息。
　　“裴奶奶，锋爵有写信回家吗？”周玉棠如是问道，他本不想再玺秀面前问这个，可如果这个时候不问，他往后更不可能去到裴府问这些。
　　谭珠雁并不知道周玉棠喜欢裴锋爵，但知道他是周文书的儿子，玺秀的大哥，所以她对周玉棠也很是友善慈祥。
　　谭珠雁看看玺秀，然后笑着说：“写了的，写了两封信。第一天到了那边之后他就赶紧写信回来了，向所有人报平安问好，说是他一切顺利。第二封是大年三十晚上送到的，孩子算着时间，寄回来的时候刚好就是年三十，信里向大家说除夕节好，开玩笑说谢林去到之后粗壮了不少，因为很多活他都让谢林分摊着做了来磨练谢林。”老妇边说边笑，在场几人也都笑了出声。唯独玺秀静默无言。
　　谭珠雁似乎没有注意玺秀的异常，她又继续说：“我去找时常来汇报情况的那个将领偷偷打听，提到锋儿在那边的进程，说是所有新兵里，属他最勇猛，所以可能很被提前提拔到正统兵里，还说，那孩子已经要了地图，自己开始琢磨战术。”
　　李佩可是欣慰了，毕竟这好学生是他带出来的！他笑眯眯接着话茬：“锋爵这孩子就是聪明能干，有我们大元帅的风范！”
　　谭珠雁也笑得眯起了眼。而玺秀这次，终于也露出笑颜。
　　几个男人走了之后，谭珠雁拉着玺秀的手，让玺秀不要太难过。玺秀反拉着她的手，问：“谭姨，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正如当初裴锋爵第一次与谭珠雁见面，玺秀看出谭珠雁的异常，这一次，也看出来了她在说信件内容时，那隐藏起来的哀愁。
　　谭珠雁只能告诉这敏锐敏感的孩子实话：“小锋的信，分了两道，一齐托驿站送来，可那附近的驿站也被他爷爷管着，手下跟他报告小少爷另有一封信送往香春居，气不可遏，遣人把信烧了。他还冲着家里人发脾气，叫大家不准通风报信，如果敢告知小锋这件事情，他不能动你，那就要直接奔上边关，去将孙儿绑在马后一顿拖拉……老头油盐不进，跟几十年前一样没有半点长进，任我如何相劝，他都是那个臭脾气，我们均不敢顶着他的话去给小锋解释，否则，他真的会去干那糟心的事！”
　　玺秀以为是裴锋爵出了什么大事，现听得这些，倒是松了一口气，反过来安慰谭珠雁：“谭姨，你们就照着老元帅的话做吧，该回信就回，不该回信就不回，别气坏了老元帅，也是为了裴少着想。”
　　谭珠雁又拉着玺秀的手道：“孩子，小锋的信你看不见，但你可以自己寄信过去啊！”
　　玺秀摇摇头，“老元帅如果知道该发脾气的。我没事，只要我等着裴少，一直等，等到他胜仗回来就行了。”
　　“傻孩子。”谭珠雁攥着泪花，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说玺秀哪里傻，可能只是傻在，那么委屈了，他还这样懂事。
　　肃穆的沙漠里，裴锋爵跟谢林一同坐在帐篷里，谢林七扭八歪地在为自己捶背。
　　边上是火堆，干柴燃烧的声音“滋啦滋啦”地响，这时风不大，没有吹去柴火烧出来的味道，所以处处飘着烟火味，这味道反而让裴锋爵喜欢，他生在暨城，偏就不喜欢暨城的名茶，也不喜欢暨城的名香，倒也是个怪胎。
　　“裴锋爵，你说你家玺秀会不会躲在被窝里哭呢？”谢林难得沧桑道。
　　裴锋爵瞥他一眼，“我家秀儿没你想的那么脆弱，何况我写的书信今日也会到他手里，他可比我幸福多了。”
　　谢林突然伸过身子，“诶，是啊！玺秀不是认得字吗，还写字不，你都两封信回去了，玺秀也没有一封回过来给你的！”趁着裴锋爵没有应话，谢林赶紧继续说，“这样一看啊，你家秀儿跟我家红秀差不到哪里去！”他突然嬉皮笑脸仿佛想到得意的事情，补充道，“都是香春居里头的。”
　　本都已各自回营，开始逐渐入睡平静的场地上，突然一阵喧闹，到处是谢林杀猪一般的叫喊声。
　　很快，这深夜打架闹事的两个人，每人的背上捱了三条军鞭。
　　军令如山，执行如雷，谢林猝不及防一阵哀嚎过后，又开始不知死活，问道：“他们连小少爷都打？是不知道你裴锋爵的身份吗？快亮出来吓死他们啊！”
　　裴锋爵翻了白眼去找药涂伤口，心道：他们就是知道了，所以我才需要干那么多本不用干的活，恐怕整个军营只有你这个卖力劳作的人不知道而已。
　　黑灯瞎火的，两个走路如同半废的年轻人一步步迈向自己的帐篷，谢林不敢再大声嚎叫，只能暗自吃痛，呲牙咧嘴。
　　互相给对方抹伤口的两个人都不约而同感到了一阵，凄凉。不经意间，四目相对，谢林难得脑子如此机灵，立马提议：“裴锋爵，我们看着小黄书过春节吧？”
　　裴锋爵以为谢林要说什么了不起的事情，顿时有些扫兴，咬着唇为自己穿上衣服，淡淡道：“黑灯瞎火你也不怕把眼睛看瞎了。”
　　“……”谢林蛋疼得很，“可是现在没有其他事情做了，我顶着这背是绝对睡不着的。”
　　裴锋爵忍着背部的剧痛，已经皱着眉头躺下。
　　“……”谢林觉得他受虐的不止身体，还有心灵，从小到大就没有停止过的那种！“你这个变态啊裴锋爵！”
　　裴锋爵闭着眼睛，不去搭理谢林，一天劳累，眼看就要入睡。
　　谢林只能左看右看，最终依旧决定他要看书，看小黄书！带了那么一车书，别说运过来，能在军营里留下了十几本就已经得天独厚谢天谢地了，所以谢林告诉自己，如此良辰美景，不能不看小黄书！
　　他悄悄地把火堆挪了一半到帐篷边边，十分凑近，然后就开始坐在帐篷里津津有味阅读小黄书。
　　裴锋爵只觉得脸上被烤地火热，困意席卷，本是想一觉睡到天亮，却不想仍旧被热醒了，眨眼一看，差点没吓得横着身子一个后跳！火堆什么时候近在眼前了！一阵风往这边都能把帐篷连人一起烧了！
　　再定睛看向脚下，谢林借着火光看书，一脸沉迷……好死不死，裴锋爵再仔细一看，竟见谢林的左手在裤裆里撸动……裴少差点双眼一翻晕死过去。最终还是没有，他怒气冲冲抬起长腿往谢林胸前踹了一脚，“你疯了？”
　　谢林脸皮也是忒厚，坐好之后手往衣服上抹了又抹，擦了又擦，约莫是撸爽了心情不错，他笑着问：“你真的不要看一下吗？”
　　“……”
　　裴锋爵差点就破口大骂了，可是被谢林急忙补上的一句话暂且止住了嘴里的怒骂。谢林说：“我还帮你带了龙阳十八式！”
　　裴锋爵深深呼吸一遍，看着谢林殷切诚恳的脸，缓缓吐字：“我可去你他妈的。”
　　谢林止住的，只是暂时的怒骂。
　　谢林正在数裴锋爵几年没有这样骂人了，没有注意到作势要继续睡觉的裴锋爵那不自然的转身躺下的动作……被窝里，裴小少爷的小兄弟竟因为“龙阳十八式”五个字，就抬起了头。


第一百章 
　　香春居里还是那一番景象，在青鱼的打理下，年后，便收进了一批新的姑娘。
　　玺秀刚开始看见几个比他大约莫一两岁，亦或应该是跟他一样岁数的人，只觉得好奇，盯久了，见青鱼微笑着与她们说话，听青鱼话的内容，玺秀惊觉，这些是新招入院的姑娘，她们并不会任何手艺，不久后，只能是用来以女子身躯服侍人……
　　“青鱼姐姐！”玺秀向青鱼喊道，这是这么多天里，两人第一次说话。
　　青鱼一怔，片刻后回身，模样倦懒，似故意怠慢玺秀，漫不经心问道：“怎么？”
　　这种反应，怎么看都是不想搭理玺秀的样子，可玺秀却不得不硬着头皮与他青鱼姐姐说上一遭！“青鱼姐姐，你怎么会买了这么多人？”
　　青鱼目光流转，心中想着事情，当着众人缓缓道：“你想阻拦吗？”
　　玺秀愣住，他发问只是想弄清楚原因，可青鱼却不留余地。“我不是。”
　　“既然不是，那么你问去做什么？总之事情不会改变。”
　　“不！”玺秀脱口而出，“我要阻拦！”
　　这两人的谈话已经引起所有人的注意，伙计们正在打烊收拾桌椅，此刻纷纷停下手上动作，侧耳倾听。而楼上正想入睡的女子们也纷纷伸长了耳朵。
　　“你想阻拦。”青鱼轻笑，笑意里有轻蔑，“你是想要回你娘亲留给你的东西吗？利用我利用够了，就让我继续回到之前的位置上，然后这阵子你观察到的，学习到的，也足够你接管好这件院子了？”
　　玺秀只觉得心中火辣辣的，像被泼上了辣椒水。
　　“玺秀，如果你想要回这里，可以直接说，我青鱼并没有霸占强取的意思，可你这样故意找茬，可就太令人寒心了。”
　　四下已经有很多议论的声音，像成群蜜蜂嗡叫，扰得耳朵疼。
　　无论是谭珠雁、裴锋爵还是月桂，没有任何人出现，玺秀等不及了，在那些扰人的聒噪里，在青鱼的恶狠目光里，他说：“我没有。我只是想跟你说，不要把这些人招进来，她们不会喜欢这里的。”
　　青鱼笑得花枝乱颤，“你可真是菩萨心肠呢。她们一个个都是自愿来这里的，你可以问问她们是要留下还是要离开，如果她们是要留下，你却让她们离开，那可……真就是蛇蝎心肠了吧？”
　　不知几时起，青鱼也爱用话伤人，完全不顾及对方只是一个由始至终待她真心的孩子。不过也是，青鱼对玺秀的作为，源于嫉妒，始于误会，她已经不会认为玺秀真心待她了。
　　那些青涩的女子们，齐齐地摇头，说她们要留下。
　　玺秀仿佛里外不是人。装模作样在擦桌椅的店伙计顾不得“还玺秀香春居”这奇怪的意思，只顾着发笑，笑玺秀的难堪。楼上女子们则是一个个噤声不语，连两片嘴皮子都是一致地闭得紧紧的。
　　青鱼便这样带着她们去安排梳妆，定花名，配房间。
　　玺秀漫无目的走在街道上，走了许久，路过了常去的书店，看见里面的陆老板一成不变，路过了李佩家里，想象着家中三人和睦相处，路过了裴府，这座没有标榜“元帅府”或是“镇国王府”的“裴府”留住了玺秀的脚步。
　　本不应该出现的，因为里面权势最高的人一点都不待见玺秀。可玺秀还是走了上去。
　　家仆见这面善的孩子，想起来元帅大寿时，这孩子在门外站了一两个时辰。
　　“你怎么又来了？”
　　“我找裴夫人，能不能帮我通报一声？”
　　“你是夫人什么人？这里可不是随随便便可以进出的地方。”
　　“我是她侄儿。”
　　家仆也是个朴实的人，听得玺秀这样说，他一下子相信了，便让玺秀候着，他这就去通报，可走前还不忘警告玺秀，要是骗到元帅夫人头上，你就要被乱棍打死去了！
　　玺秀心里叹：元帅原来真的暴烈无德，这样草菅人命吗？糟老头！
　　谭珠雁急忙出府，见真是玺秀，吓得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这孩子，怎么突然来了？多危险啊！”
　　玺秀轻轻地摇头，“谭姨，青鱼姐姐买了几个人到院子里，都是些跟我差不多大的女子。”
　　谭珠雁瞪圆了眼。香春居在她的打理下，几年才进一个新姑娘，她宁愿白白花了银两给人赎身，放姑娘归家，也不想当个切实的青楼老鸨，做那鱼肉买卖。本以为青鱼也是无奈的人，接管香春居后该是一般的想法，却不想，这才几个月，她就已经买了新的姑娘进院。
　　谭珠雁带着玺秀，离了裴府说话，并让家仆去把少爷叫出来。
　　三人谈，裴绩了解谭珠雁跟玺秀的想法之后，瞬间骄傲到好主意一个个地往脑子外蹦。他提了好几个提议，这都是裴少在外的见识与回到暨城看见暨城大大小小勾栏无数，看见香春居里的细致场面，然后做出来的建议。
　　最后三个人都一致认同了一个方案：将青楼复原到过去的样子！
　　要知道，古时候青楼是风雅场所，而不是现今的风月之地，更不会被叫做“妓院”，古人雅致极高，设立了青楼，里头养着美丽的佳人，文人墨客、公子王孙们最爱去青楼里听琴听曲，看美人红袖舞乾坤，里面是没有现今青楼那种活计的，女子不卖身，只卖艺，没有半点污秽的东西。不知是理所当然地转变，还是歪曲了心思的误解，“青楼”渐渐成了嫖客们解胯间欲望的地方，女子们再不高贵优雅，男子也再无远观的品格。
　　玺秀说他早就听不惯香春居里那些声音了；谭珠雁说她早就看不惯女孩子越发堕落的模样了；裴绩说他早就受不了青楼妓院各大勾栏的风气了。
　　可有一些事情犯了难，这项改动最大的支持其实就是银两，没有银两，他们歇业调整，院子里这么多张嘴，该如何供养？
　　裴绩跟谭珠雁可以调动钱，但是不能用在更玺秀有关的事情上，所以碍于家里那只暴躁的老虎，一向花钱大手大脚的裴少爷也一脸愁。
　　“要不让我妻去娘家要钱，家里有钱庄，大把的银票！”
　　谭珠雁瞪了儿子一眼，“儿媳那边还是不去劳烦为妥。”
　　裴绩摸了摸鼻子，想到秦淑珍前些时候因为儿子哭得死去活来的样子，立马打消了求助妻子的想法。
　　两位有钱的人想了半天都说不出来个稳妥的主意，玺秀只能悄悄开口言：“我去找周公子借钱。”
　　“周玉棠？”母子俩异口同声。
　　“嗯。”玺秀抿嘴点头，“自过年那次之后，这些日子，他常来看我，虽然坐不久，可每次都拿了东西看望。”
　　“倒是有心了。”谭珠雁笑了笑，提起那日大年初一的事情，“那天我们都来给你送春糕，出门才看见本已经先离开的周公子，还在门口，原来他是在等我，向我询问当年你娘的事。我细细说与他听，这孩子也是个善良懂事的，之后来得勤了，可能就是有心与你相好。”
　　裴绩也道：“周玉棠这孩子我一贯看好的。不过连谢泼皮我都见着欢喜，说出来也没什么可信度了。”
　　玺秀却是接话道：“谢公子也是好人。”
　　边关风沙走石，几个青壮年“霍霍”喊出声，正一招一式走着正规的训练。两个总是半夜偷看小黄书的男子，那招式挥舞地最是规范有力。
　　玺秀果然还是走到了周家大宅，其实知道周文书作为银行行长很富有，但这是亲眼看了宅子的气派好看，与看见的周玉棠实则有些违和，也难免玺秀站在门前，是要惊讶的。
　　其实并不知道如何开口，因为玺秀本不愿意与周家有任何关系，奈何香春居里的，全是他的姐姐，他也并不愿意再多几个这样相识的姐姐，所以在青鱼调教新来的几个正式出阁接客之前，他必须得准备好一切。
　　门外的响铃被拉动，发出声音，通知有客来访。
　　玺秀心急忘记了，周玉棠是要去学校上课的，这会还没有回来。被下人通报来者是找少爷的周夫人，听到玺秀急急要走，思及近来儿子的怪异，便自己出来相迎了。
　　而她看见的，只有一个着蓝色衣服小少年的背影，去者，步伐匆匆。
　　虽然玺秀决定找周玉棠帮忙，可内心很是坚定地想：不相认，即便认了没有过错的同父异母哥哥，也绝对不能跟周文书相认，这个抛弃了娘亲的男人！
　　可在周玉棠回家听到母亲的描述之后，玺秀不想相认的心却被误解成想见亲生父亲，正义善良的周玉棠，替玺秀公开了他的身世，向这兄弟俩的父亲周文书。
　　周文书只道他根本不知梦蝶当真独自一人为他生下了儿子，他只想着尽快跟梦蝶分清关系，所以当梦蝶误打误撞跟他说她要生孩子，要嫁给他时，他反应明显地强硬，也便借着那机会当了薄情汉，以为一番绝情的话，就会让梦蝶对他死心，打掉孩子。


第一百零一章 
　　如果说玺秀是梦蝶费尽心思要怀上的，那周玉棠就是个意外。周玉棠的母亲当初与周文书相识，是在周文书出差京城之时，因公事被灌得不省人事的周文书，误将京城当暨城，误把面生女子当梦蝶，一场强迫的春事之后，女子已把周文书当未来夫君，而做了错事的周文书也只能奋力弥补，答应女子，等他坐到想要的位子时，便上京迎娶她。
　　谁知女子一朝中举，等了两年不见人，便带上儿子一同前往暨城寻找周文书，而周文书也被女子的坚贞打动，留下妻儿，声称不久完婚。他们一家三口重逢时，正是香春居里梦蝶刚刚怀上玺秀的时候。
　　这样的曲折离奇，谁是谁非，没有人能道明。
　　周文书时隔十五年，再次踏进香春居，他才想起来，原来当初的自己太过决然。
　　玺秀只看了那与周玉棠几分相似的男子一眼，便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他关紧了房门，任由身后人追来，一边喊着自己的名字。
　　“玺秀！你难道这么多年，就不想见见我吗？”周文书对自己骨肉，跟对梦蝶，是全然不同的。午间，青楼已经开张，大堂里的男人，认得周文书的，无一不在盯着他看，而他竟是丝毫不在意别人的目光，穿过大堂，一步一步追到了玺秀的房门前，“玺秀！你听爹解释可以吗？”
　　本不想回应任何话的玺秀突然大声喊：“我全部都知道了，不用解释！”
　　“那是裴夫人自己看到的！她又怎知为父心中所想啊？我根本就不知道梦蝶竟然真的为我生下了你啊！”
　　“我有一个好哥哥，他比我大三岁。”
　　周文书知道，解释的机会来了，“玺秀你听我说，玉棠的出生，我依旧是不知情的啊！当初跟着人去京城谈生意，谁知道醉酒误事，把玉棠他娘当成了你娘，我之后就离开了，再也没有见过他娘，可两年后，我才知道我有一个两岁的儿子！那个时候你娘又跟我说，说她要嫁给我，为我生孩子，我……我从没有想过迎娶你娘，我那个时候强烈要求她堕胎！可她不应！所以我才决然离去啊！”
　　“喝酒误事。从没有想过。”玺秀用裴锋爵教他的语气说话，再不是一个不会刺人的红苹果，裴锋爵说了，对待坏人，就算不动手，也得动口骂得他满地找头！“你当你是玉皇大帝，可玉皇大帝也不敢拿着做错的事情当解释，要人谅解。你喝酒误事，那就是你的错，你才没有想过，却进进出出香春居，却只对我娘一个人好，却与她相好那么多年！你当你的‘从没有想过’是免死金牌吗！？”玺秀觉得这样说话根本不足以让人满地找头，于是他又喊着，“你是个罪不可恕的混蛋！我根本与你没有半点关系，我是一只美丽的小喽啰，担待不起你这个行长屈尊降贵！你不是瞧不起青楼吗，那你走！”
　　若是裴锋爵听到玺秀这样骂人，恐怕会笑，开心于玺秀让他骄傲。
　　虽玺秀骂人功力比起裴锋爵弱了太多，可戳中周文书的心却是足够深了。这已有五十岁了的儒雅行长，脸上是狼狈的场面。
　　周文书没有闲着，从玺秀那边离开之后，他就去了一趟裴府，不知裴府小少爷与玺秀之间事情的行长，直接在元帅跟夫人面前，提起了玺秀。
　　见元帅脸色突变，饶是行长阅历丰富，也难免被元帅的气势吓到。
　　谭珠雁才连连调节气氛，想将大元帅哄去别院，却不成功。
　　裴鼎的声音充满威严，“你怎么说起了他？”
　　就算猜到了大元帅可能是跟玺秀有过节，周文书不顾裴夫人在一旁的神色，还是顶着风口道：“他是我儿子。”
　　“他是你的儿子！”裴鼎拍案而起！
　　“……玺秀他……可是开罪过元帅？”
　　“他又岂止开罪！人没有到我面前，就把我这个家弄得鸡犬不宁！小小年纪思想龌龊不堪，还带上我孙儿一起，你说，他是不是都可以定个罪斩首示众去了！？”
　　谭珠雁怒火也蹭的上头，“你休得胡说！”
　　被谭珠雁一声怒吼，裴鼎倒是冷静了不少，只是受了气，胸膛依旧起伏。
　　被谭珠雁带去府外说话的周文书方才知道，玺秀竟是断袖，且对象居然是元帅的孙子。再一细问，也才知道了自己过来想知道的事情，原来玺秀去他家不是为了见他，而是为了见周玉棠，借钱。
　　周宅，周文书与儿子待在书房，说出让他心情久久不能平复的事情，还以为是他在说与儿子知，却不想周玉棠眼里有泪。周玉棠牵强笑着，说他早就得知玺秀跟裴锋爵的事情，并在素来疼爱自己而又严格约束自己的父亲面前，说出来了他埋藏近十年的秘密。
　　这番颤着嗓子说出来的话，宛如晴天霹雳，适才元帅大发雷霆骂玺秀祸害裴锋爵，可现今，周文书只想劈死裴锋爵那苦了他两个儿子的祸害！
　　久久，久久，周文书看着已经逐渐平静的儿子，问道：“如今呢？裴锋爵喜欢的是玺秀，而且玺秀是你弟弟……”
　　周玉棠突然笑了，满脸泪水地露出笑容，却犹如雨后的茉莉，他说，“该放下了，我娘一直在为我担心，我不能再这样不孝了。就当我这个做哥哥的，还玺秀这么多年受的委屈。”
　　“这事，要与你娘说。我说的是玺秀是我儿子这件事情，你的事情，你自己好好考虑，你娘最疼的就是你这个独子，我怕双重打击，她会遭不住。”
　　“那我以后寻机会跟我娘说，我该亲自向她坦白的。”
　　门外，妇人哭嚎的声音仿佛划破了着扇门，突然响起，凄厉可悲，地上已经摊着一片水渍，从周玉棠被唤上楼，妇人就在门外偷听，所以所有的事情，她全部都听到了。
　　周母一直都是一个柔弱的女子，周文书的职位一直都在升，时快时慢，慢的时候，五年才当了一个书记，快的时候，半年就升为行长，可周文书的这位妻子，在他职位高低时的模样，一直都没有变，依旧和蔼可亲，温柔待人。这样的一个女子，一时间知道了这些心痛的事情，如果没有丈夫在屋里说会向她坦白，她可能会一直咬到自己手指的肉被咬下来，也不发出一点哭声。
　　幸而，周文书待妻子是实诚的，周玉棠对母亲，是孝顺敬爱的。
　　于是这一次，是周家一家三口一起去了香春居。有位高权重的元帅一家进出香春居在先，周行长一家如此，倒也不是与世俗目光里很大的挑战了。
　　玺秀没有想到会有这样一天，但即使是面前温柔慈爱的妇人跟他说话时，像极了一位母亲，玺秀也没有能够像妇人那样原谅周文书，因为一旦原谅，就是在原谅周文书对梦蝶的狠心。
　　“姨娘，哥哥，你们回家吧，我也要去做事了。”
　　三人眼神交换，既有欣喜，又有悲哀。
　　一家之主的周文书站起身，他向玺秀说：“钱找我拿，你要多少都可以，这是我欠你的，你如果也觉得我欠你，欠你娘，那你就大胆向我索取。”
　　玺秀也站起身，“你不欠我，我跟你没有半点关系，但你欠我娘。我找你拿的钱全当作是借的，我会还。”
　　玺秀说完就转身离了石桌，向卧房走去。
　　周文书苦笑，“这孩子狠起来，有点像我当年的样子。”
　　隐隐约约听了这么一句话的玺秀，立马停住脚步，没有转身，没有回头，“我的坚决，就像我娘当初执意要为你生下我这个儿子一样！”
　　不一会儿，房门大声地被关上了。
　　青鱼在自己屋里，听话并不真切，而玺秀这句背对人们的话很大声，所以青鱼终于知道为什么行长一家都来了这边，原来是因为，玺秀居然是大清银行行长的儿子。
　　直到周文书一家人离去，青鱼才出来，望着玺秀禁闭的房门，不自觉地，落了一颗泪珠，滴在自己的胸前。
　　玺秀安慰好被他无意吓得差点就屁滚尿流的囡囡，一顿认错安抚，然后就抓紧上工去了，出来时，刚好看见青鱼离开的身影，尽管只剩下一抹裙摆。
　　香春居的新鲜离奇事太多，最近接二连三地出现，先是元帅一家，再是行长一家，还听说县太爷已经下了暗令，香春居里头名字有两个“秀”的人，就算犯了事，也不能抓！源头的传言虽是真的，可传到后来就变了意思，明明是指两个人一人一个“秀”字，可大家都在猜香春居里头哪个姑娘的小名还是真名是喊做“秀秀”的！
　　这些新奇的八卦最是让人感兴趣，香春居的客源不断，近来总有新人光顾，而老客来这里，便都端得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认为他们比那些前来打听八卦的新客要大气。
　　玺秀忙进忙出，想到就快要把这里整顿改新，他便不由自主地嘴角上翘。于是那些常来的客官们便发现:这小弟又开心回来了，不单这样，还变高了！


第一百零二章 
　　裴绩不方便出面整顿香春居，谭珠雁也是同样的原因所以只能一心记挂着却不能亲自参与。
　　而周玉棠跟李云，这两个本是在读书的人，却对这件事情有着莫大的兴趣，他们皆有正气，对于“青楼勾栏”是极大的厌恶，也机会让他们爷参与改造这暨城第一所“风雅阁”，他们乐此不疲。
　　所以近些时日，玺秀跟他们都在李云家里见面，李佩跟刘宇扬也是其中一份子。裴绩则总是偷偷跑出来，瞒着父亲妻子，说是来找李佩喝酒，实则是手痒痒地想当总策划。
　　这样一来，其实玺秀反而很是清闲。
　　春天就要来了，城关墙角下的绿苗长得极为缓慢，一个多月之后还是只有那么一小枝，但它依旧鲜活。
　　天还是冷的，所以玺秀总是抱着黑猫出来晒太阳，一人一猫，走在大街上，有时去小巷子里尽头处的书店里看书看一早上，陆老板起初还问：“你怎么又突然到我这里读书了，以前不是说租回去看方便吗？”
　　玺秀翻着书页，炯炯有神地盯着书籍，回他道：“在屋子里看书容易分神胡思乱想。”
　　可人家陆老板也只是随口问问，根本没在等玺秀的回答，他爱的，只有他满屋子的书。
　　有时就去一条冷清一些的大街，那里有一家裁缝店，玺秀去的就是裁缝店，在裁缝店里一待，也是大半天的时间。
　　大家终于齐心协力地把改造计划制定好了。
　　香春居里，今晚，那群新来的姑娘们就要出卖身子了。只见青鱼和颜悦色，丝毫不似一间青楼的老鸨，她含笑与姑娘们说道：“过了这一夜，你们就不再是从前的自己，可想清楚了？如果不愿意，我们还可以走别的路，要知道，这条路一旦踏上了，就回不了头了。”
　　她临阵的一番话使姑娘们都有些慌。
　　“我从前也遇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所以只能从艺妓转为卖身，我深知你们的无奈，但我还是想最后奉劝一句，三思而后行。然后你们想好了，我也就不会再多说什么，今后的路有青妈妈护着，保你们在这香春居里，风调雨顺。”
　　玺秀远远地听着这些话，只觉得揪心，但不会去纠正青鱼，因为马上，香春居就可以真正的风调雨顺了。
　　他将所有的事情都说给了青鱼听，本以为原是艺妓的青鱼会很开心，不曾想，她拿着那份计划图，兴师问罪：“你瞒着我在做这个，等做好了才跟我说你要变天，那又何苦说是问我意见？你就这么想当一个好人，这么想把别人踩在脚底？”
　　玺秀哑口无言，不知如何回应青鱼这番说法。
　　青鱼怒，也哀，她痛苦道：“这一切你自己去做便好了！这里是你母亲留与你的，你的爹是行长，你的心上人是裴家独孙，哈哈哈哈哈……你已经得到那么多了，为什么还要再折磨我……？”
　　“青鱼姐姐……”玺秀此时此刻就像是一摊浆糊，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才让青鱼误会如此之深，也不知道该怎么样解释，他语气焦急着补充：“这里还是你的啊，改完也还是给你的青鱼姐姐，你不是在帮我管这里，我不要香春居，我只要姐姐们都好好的……你不是也心疼她们吗，那我们一起把这里变成一个真正的乐园可以吗……”玺秀之急，急得眼泪、鼻血都涌了出来。
　　恰好月桂等人急忙忙从楼上下来看见了这惊魂一幕，粉珠她们赶紧扶着玺秀去止血，战斗力强盛的月桂跟红秀则留着怒瞪青鱼，在青鱼为玺秀震惊失色时，月桂气得火冒三丈，也不等青鱼再开罪她一点，她就忍不住动手了。那双手掌用力地挥动，一巴掌将青鱼打得歪了脸，扑倒在地，月桂又趁她还没有起身，继续扑过去，抓着青鱼的头发就是一顿胡扯，等青鱼还手时，红秀也就出场了，她一般不打人，只做防守，所以她力量不小的手钳制住青鱼双臂，让她动弹不得，只能任月桂骑在她身上胡作非为。
　　青鱼跟玺秀的对话大家都听见了，所以这回没有任何男人敢上前帮青鱼，而玺秀听到尖叫声，从后院出来，看见这种情景，立马地飞奔过去拉开月桂，也不顾自己鼻血又开始哗哗地在流淌。
　　“别打了！”玺秀大喊着，看向青鱼，问她：“不然你觉得怎么样好？”
　　青鱼正对月桂怒目，听到玺秀冲自己喊，这时语气是含着火气的，跟刚刚还一口一个“青鱼姐姐”时完全不同……青鱼顿时颤了唇，说不出来话，在她听完玺秀流着眼泪喊出来的话后，知道误会了玺秀，而见玺秀突然流鼻血，又一次惊觉自己还关心着玺秀，那种感觉就像从前玺秀受伤生病之类时，她关心自己弟弟的感觉。所以她怕了。
　　“我没有那些想法，我一直都想跟姐姐们好好相处，就算你说我不好的、不搭理我、指责我，我也还是想把你当以前的青鱼姐姐对待，可你到底想怎么样？”玺秀抹了一把鼻子，在脸上拉出一条可怖的血痕，“你若是不愿意管这里那就不要管好了！反正这里是一定要改的！”
　　月桂暗自叫好。
　　传言道，香春居的整顿是新掌事青鱼的一次大计划，她不甘心做妓/女，为此恨透了妓院，所以在接手香春居之后便暗地里筹谋准备。众人称其本事，不单有资金周转，还只在短短一年里，将香春居改名为：“风雅阁”，正式成立开张。成就了暨城第一所风雅地。
　　高价进去玩乐过的人扫兴地出来，说：“有最香的熏香，有最香的绿茶糕，还有最香的茶，可就是没有最香甜的美人儿！真是不值当！”
　　旁人问：“以前那些姑娘都被遣散换了人？”
　　“那就不是了，人还是那些人，还长得越发水灵可人，气质都美了不知道多少，可就是不能摸不能碰！我花钱进去就是买个看得到摸不到吗？！真是白糟践了银两！”
　　这新开张的风雅阁，只头一个时辰门庭若市，之后就冷冷清清。
　　月桂就这样歇了一年，整天吃饱了睡，睡饱了吃，终于在这一天，她再也坐不住了！
　　“我去别地寻活计去！”
　　“月桂姐姐！”
　　“哎呀玺秀！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月桂姐，我没有你青鱼姐那样的羞耻心，我只想好好的过着一生，我要自由地快活！”
　　玺秀愣了愣，想起来当初读《红楼梦》时跟裴锋爵说的一句话：“我觉得月桂姐姐跟王熙凤有些像。”
　　当时裴锋爵也认同，说了句：“一般泼辣。”
　　玺秀没有当即解释，因为他知道裴锋爵不喜欢青楼女子，更不喜欢玺秀所指的，在性事上自由强势的月桂。只不过月桂姐姐幸运得多，她想要自由，也得到了自由。
　　现今月桂一句“我要自由地快活”，使得玺秀竟觉得他确实不该拿自己的自由去为难月桂。
　　可这时青鱼说话了，“你现在是二十出头的芳华，再过十年，你也就再折腾不了，别说有没有男人要你，恐怕你自己都已经没有气力再像现在这边放荡行迹。留在这里做一个赏心悦目的人，等一个你喜欢的人，愿意娶你，你们二人安稳过一生，以后想天天放声叫唤都可以，两个人一起爽死在床上，人们也只会欣赏你们两公婆的勇气！”
　　玺秀的脸“唰”的红成了红苹果。
　　月桂听完哈哈大笑，扭着腰走近青鱼，被青鱼躲开，她便站在那里冲青鱼笑，“一年来，终于让我觉得你是真的转性了。”
　　青鱼心中一动，看向了玺秀，被玺秀一张通红的笑脸惹得喷笑，“是我刚刚的话让你这样了吗？”
　　玺秀点了点头。
　　青鱼放下嘴边的手绢，走近玺秀，脸上挂着一抹狡黠的笑，“玺秀啊，你以后也是会经历这些的，话粗了些，可谁都会这样去做，那种事情，跟喜欢的人做着，就是要爽了才是对的。”
　　月桂也贴近，“玺秀，如果你愿意，月桂姐姐亲自调教你，不收费，保管到时你家锋爵啊，开心得不得了。”
　　青鱼不客气地推了一把月桂，“你还真的打主意到玺秀身上来了。”
　　月桂也推了一把青鱼，“玺秀这两年蹿得跟个豆芽一样，也是时候开荤了！”
　　玺秀真怕这两人又打起来，拉开了正要说话的青鱼，“青鱼姐姐放心，我不会让月桂姐姐乱来的。”然后又速速岔开话题，“月桂姐姐，你是不是不会走了？”
　　月桂娇笑道：“自然不会了。我可舍不得我们玺秀。”
　　玺秀刚想放下心，月桂就跺着脚娇嗔道：“啊哟，可是人家好痒噢！”
　　“……”玺秀整个脑袋都红透了。如果是以前不谙世事的他，那么月桂这个样子，玺秀可能会瞪大眼睛关心地说：“那月桂姐姐快去擦风油精，你说那个很有用的！”可如今，今非昔比，自从在某个新书店闲逛时看见了一本《龙阳之爱:深陷于你胯》，只在意识上偷吃禁果的玺秀，每次想着裴锋爵的时候，总会像现在这样一身燥热难耐。
　　“我我我，我去，去看书！”玺秀像一阵风，跑去澡堂看书了。
　　在一边嗑瓜子的红秀也捧腹大笑，大声提醒玺秀：“冷水伤身啊玺秀！”


第一百零三章 
　　风雅阁最常待的客人，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周行长一家、收到儿子书信的县太爷、元帅一家除了元帅，之后就是这三家的裙带关系户偶尔帮衬。
　　为什么元帅府里的人可以进出风雅阁呢？那可不是因为香春居改名叫风雅阁，而是因为，玺秀离开了旧时的香春居，现时的风雅阁。
　　一条昏暗的大街，这条街格外宽敞，也格外冷清，这是暨城的老街，坐落附近的都是暨城大户人家的院落，铺子都是老商号，比如顾老先生的“顾裁缝西服”。
　　到了晚上，就是这里最显寂寥的时候，一整条街，唯独“顾裁缝西服”灯火通明。不过这是这阵子才发生的事情，几十年来，顾老先生开店时间都不会到太晚，最近是因为徒弟请求，所以顾老先生才由着徒弟一人在铺子里剪裁与缝补。
　　这位顾老先生新认的徒弟名为，谭玺秀。
　　自一年多前，也就是裴锋爵离开暨城之后，玺秀就开始常来这边看顾老先生做衣服，以前只是在一旁看着，最近因为风雅阁实在清闲，已经遣散了所有男伙计，只留一院子的姑娘，可人也还是多得成天只消给自己身上扑扑尘便再无忙活，所以玺秀动了心思，便直白表明心意，前来求学。
　　玺秀不请自来，一坐就是大半天，都在一旁静静看着，这顾老先生并不介意，所以从没理睬，可如果要当不请自来的徒弟，顾老先生就不得不正眼瞧上玺秀几眼了。不瞧还好，这一瞧，老先生心里却有些欢喜，因她瞧这孩子，白白净净，有些当裁缝的面相，也有些能当她徒弟的福气相。
　　那日顾老先生问玺秀：“为何要学当裁缝，我这里只做西服，也只教西服。”
　　玺秀回答：“因为我的心上人说他喜欢穿这样的衣服。”
　　玺秀的心上人还说：跟洋气没关系。比方喜欢毛笔不喜欢钢笔。
　　顾老先生动了动嘴唇，问道：“那你喜欢吗？”
　　“我也喜欢。”
　　“可你没穿。”
　　“我学裁缝，是为了给他做西服，要顾老先生这样的手艺他才穿得舒服。”
　　老先生想了想，时常来这里定制服装的，与玺秀差不多大的，恐怕也只有一个裴锋爵了。心中明了，老先生又问：“是担心我这个老人家死了，你心上人就没有好看又舒服的衣服穿了？”
　　玺秀恍然大悟，“一开始只是想亲手做，可是被您这么一说，就更得学了。”
　　老先生难得“哈哈”笑出了声，望着小门里面喊：“快出来瞧瞧，我收了个老实徒弟！”
　　从第一天学习西服裁缝开始，玺秀就天天待在顾老先生这边。并在那天向大家宣布，他要当裁缝了，不再是跑堂小喽啰。
　　这里深夜燃灯，远在天边的边关，也深夜烧柴。
　　一年多来，裴锋爵写了不下十封信，却没有收到玺秀的哪怕一字回复，连家里回信也逐渐少了……这让裴小少爷心中惴惴不安。
　　县太爷不喜欢写信，他只负责看信，并按信里儿子说的去做，可在谢林终于发飙让裴锋爵代笔写四个“苍劲有力、孔武豪气”的字：回答问题。当时看裴锋爵写好的字，谢林开心得拍裴锋爵的肩，说道：“还真的能写出这样的字，其实我也就随便说说，连词用对了没有都不知道，你这么厉害，要不再写四个字？就写四个小家碧玉的‘速速回信’？”然后差点被心情不佳的裴锋爵一巴掌掀了天灵盖。
　　谢林就差哭着反悔，不帮裴锋爵问他爹问题，然后又被裴少一脚踹在了屁股上。
　　八天前送出去的信件，今天就收到回信了。谢林看完县太爷的信，瞄了眼裴锋爵，见人躲得远远的，有种不想面对未来悲惨现实的观感，谢林乐了。
　　“诶，裴锋爵，你看不看啊，我爹终于都答了问题，你不是朝思暮想你家玺秀么？”
　　裴锋爵隔着火光看谢林，细细地盯了好一会儿，弄得谢林就要起一身鸡皮，就在他发作前，裴锋爵大步跨出，夺了谢林手里的信件。谢林抢不过，气得踢柴火。
　　就如裴锋爵观看谢林表情猜测的一般，家里只有好事没有坏事：香春居改造为风雅阁，不再做勾栏行当。
　　玺秀搬出风雅阁，与西服老裁缝拜了师徒，学做西服。
　　元帅一家平静没有波澜，元帅军事繁忙，常在京城与暨城两边跑，听说战事就要打起来了。
　　还有一个是给谢林看的：红秀成为风雅阁副总管。儿子，你可得好好活着，如果打不过我们就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这夜高天的云绵绵不绝，墨蓝色夜空里的月亮即便不大也格外显眼，亮得很。
　　两年时间，元帅已经离了朝堂与府邸，亲自镇压边关两年。
　　几年的周旋争取，竟还是不如外面一个小国的利诱，归根到底还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每一个人小国都妄想着有朝一日可以翻身为王。也不想想那么多临时合伙的强盗，就算真的能合手打倒帝王，事后又岂是可以个个如意称王的？朝中一再地和谈不成，招降更免谈，外敌蛰伏多年，养兵蓄锐，却奈何一直找不到证据，没有发兵的正当理由，作为一个大国，反而被几个小国钳制了手脚，而又无可奈何，如若不是大国，又何需去顾虑旁人的指责。可当外敌得知我军正在三四年来征兵不断，练兵不歇，他们这群强盗哪里需要正大光明的理由，于是，这场蠢蠢欲动了这么久的战事，一触即发。
　　沙场上，远远处站着的一个黑色人影是裴大元帅，他正在慷慨致词，做着战前鼓舞士气的动作。
　　场下谢林望着排开都变成小蚂蚁了的人头，小声问：“裴锋爵，我会不会战死沙场啊？”
　　“没事儿，你有你家陆景保护，陆景比你有本事。”
　　“我去你奶奶的腿！”谢林怕了，急了，顾不得裴锋爵会不会揍他一顿，就是要说点脏话才舒坦，“陆景再厉害也就跟老子并肩！你哥也是个能扛的！”
　　陆景，当年在香春居为裴锋爵打掩护的谢家家仆，他可是唯一一个参观了玺秀告白，而裴少落荒而逃场面的人。
　　当陆景向县太爷自告奋勇说要来征兵时，县太爷可开心了，立马批准，说战事结束后，他陆景混得不好就回谢府继续吃好喝好，混得好，他的卖身契就当被老鼠吃进肚子里去。于是陆景这番过来，对着自家少爷就是一番感激涕零，说不要县太爷如此厚待他也会保护好公子，更何况县太爷太会做人，他也就死心塌地，打算这一条为公子葬送了去也没有关系。
　　偏偏人家谢林现在面子挂得比以前高了太多，再也不会贪生怕死地哭着要护卫。这是稍稍地怯场，总是要有个出口释放出去的，不然憋着，见了敌人腿软，那就真的是死路一条了。
　　“那就我保护，凭着你这么多年借我看的小黄书，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对面那群鬼玩意儿捅死不是？”
　　谢林不屑地一句：“我去你爷爷的蛋……”然后话说出口，懵了，他就那么一下子忘记了裴锋爵爷爷是个绝对绝对不能骂的人物，结果就脱口而出了！再看裴锋爵，继“奶奶的腿”之后，他居然又一次放过了自己，这次还是“爷爷的蛋”……
　　谢林正在感动，裴锋爵突然叫了一声：“谢林。”
　　“怎……怎么？”谢林莫名觉得有些危险的气息，害怕了，颤着声音。
　　“如果我死了，你帮我安慰一下我的家人，我是光荣牺牲，让他们骄傲些。帮我照顾玺秀，让他等了我那么多年，却没能回……”
　　“我去你祖宗十八代啊裴锋爵！”谢林极力克制音量怒吼，“要是你都打死了，那十个陆景也保护不了我啊！要我被那些鬼玩意捅死是吧？”
　　裴锋爵好好的煽情的一番话就这样被打断了，他默默翻了个白眼，朝后面退一步靠近站在谢林身后的陆景，跟他分析道：“你家公子太看不起你了，怎么着都不可能十个你来抵我一个。”
　　陆景突然被征召，片刻的深思熟虑后，他道：“八个差不多。”
　　裴锋爵笑着说：“其实，十二个就差不多了。”
　　陆景被逗不敢有任何意见，而谢林也是恨不得给裴锋爵来一脚，只是不敢，毕竟如果是他，那可能要二十个才能打得过一个裴锋爵……太他妈操蛋了！
　　一声号角伏在众人耳边。
　　“杀！”
　　千军万马，两军对阵，刀与刀的碰撞祭出来的，是鲜红的血。
　　裴鼎沉着应战，在他看来，任何一场战事都不应该发生，可当其不得已发生，他便只有一个职责：护好我的国家。
　　“我们的士兵已经分布到每一个站点，现在开战的是正面对战地，敌军两边侧角均按兵不动。”
　　“如果正面战可以快速取得胜利，那么就算这两边同时出击，也不怕他们。”
　　玺秀听说，终于开战了。手里的针冷不丁刺穿了肌肤，渗出来一滴圆珠血球。
　　“报——！”千盼万盼，一声洪亮通报传入营帐，“报！我方正统军已将敌方全数击溃！”


第一百零四章 
　　“听说打没了一个小国啊……”
　　“他们终于不再有半点放松，这次三个国的兵力合并，想要一举拿下阳关城！结果还不是被我们的士兵从后包围绞杀！”
　　“又胜了！”
　　“夭寿啦！这狗日的玩意儿使阴招，结果元帅真的中招了，听说元帅的亲孙子已经战死沙场……”
　　“反击了反击了！灭了那些狗玩意儿！看他们还怎么猖狂！”
　　“听说是那个假死的裴锋爵立下了大战功！”
　　“捷报捷报！”
　　……如此尔尔。
　　远在暨城的人只能听着这些从边关传来的消息，战火连天，没有哪个人一边打战一边给家里报平安，说句不好听的，如果哪家死了男人，恐怕也是要等战事结束才能知道，战事一打五年，男人死了五年，家里人才知晓，才哭嚎着为人办丧事。
　　玺秀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静静地坐在裁缝铺里，手捏细针，穿针引线，缝制出好看的一件件衣服。他静静地听外面有关战事的传闻，静静地帮顾老先生一起安葬老伴，也是这样悄无声息地，陪着顾老先生一起走完失去老伴后的冬、春、秋，师父逝于秋日，那天是九月九，那年玺秀二十岁。顾老先生走完，玺秀依然是静静的，大家都说他已经不是以前的玺秀了，不但拔高拔高的，还文静文静的。如今又是静静地，一人守着裁缝店，招牌没改，规矩没变，穿西服的人越来越少了，可玺秀好像越来越忙，做的衣服越来越多。
　　“赢了赢了！班师回朝了！元帅回来了！”
　　从裴锋爵离开到现在，整整十载，玺秀当年十四岁，今年，二十四岁。
　　骤听见这个传言，心中波澜只有自己得知……玺秀站起来，往外张望片刻，发现果然张望不出什么，便放下手中衣物，把一切收得整洁，再关上店铺，一步步走去裴府。
　　路上太多人在欢呼，这使玺秀的心也跟着，激动不已。
　　走到裴府，出门的是熟悉的人，眼前三人看见玺秀，露出会心的笑意。是啊，他们一同等待的人，终于要回来了，终于平安回来了。
　　多少年过去了，夫君与婆婆对玺秀的好秦淑珍看在眼里，当初儿子受伤阵亡的消息传出，她哭得连连晕厥，家里人也都伤心欲绝，是玺秀一声不吭地出现裴府，忙进忙出帮王妈一起为大家做饭，一个个相劝，让大家振作起来。秦淑珍当初问玺秀：“你不是喜欢我儿子吗？为何却不伤心？”
　　玺秀是这样说的：“战场刀剑无眼，可这里，传闻只能是传闻，没有看见锋爵的尸体，又怎么可以相信他真的死去了？就算死去了，他不也还是我心爱的人，我顾不得伤心，得帮他先照顾家里人。”
　　秦淑珍分明看见了，这个不说话的孩子，在不得不回答长辈的问题时，眼圈红了数次。
　　班师回朝，先回的是京城，有战功者，要上京受封赏。于是浩浩汤汤的一行队伍，都在往京城去，唯独一人，穿着布衣，独自离队逆行。
　　“都在京城了！大元帅说战事已平，愿请辞军中事务告老还乡，直接就把这大帽子给了自己的孙儿去戴啊！咱们暨城人就是爽快！皇帝也同意了，还给我们裴小少爷赐了门亲，早年那被安排要送去和亲却被以年纪太小拒绝的小公主，长大了，刚好许配给现大元帅！”
　　大家这几天都聚在一起等待亲人回家，这时，　听到家仆喜悦与恐慌交织的一番复述，每一个人都瞪圆了眼看向玺秀！
　　玺秀如失了魂魄。
　　谭珠雁颤着声音问道：“可有说，几时回来？”
　　“我听城里那百事通说，您家老爷明日回乡，大元帅他……他被留在京城了，好像是要住上一段时间，被公主邀了去玩。”
　　小仆从是县太爷家里的，对双元帅的一众家眷有着莫大敬畏，这么些年自然也知道当中有个斯文的俊俏小哥是现元帅的秘密情人，通报这些事时，他只想拉着老爷回谢家讲自家公子的喜事，免得说点事实就要一顿惊慌，就这样密切留意玺秀的情况，猝不及防，他才说完话，就看见小哥几颗泪珠啪啪掉下！吓得小扑一声喊！
　　玺秀在众人的关心里起身离去，从裴府走出，他没有目的地，只是照着习惯，才走回了风雅阁，入后院，去那间没有在改造中被动分毫的卧房，然后关上门，不理会众多姐姐的疑问，定定站着，任着泪水在脸上流淌。
　　“谢谢爷这十年来的打赏。”
　　“爷我这十年来掏心掏肺的对待就换你这个破——小喽啰的一句谢谢吗？你当你是个爷呢？”裴锋爵的“破”字喊得用力，不仅破了音，还喷了玺秀一脸气，喷得人喘不过气来。
　　玺秀的脸血肉模糊，只有一把声音是裴锋爵熟悉的，他说：“玺秀……玺秀不能再陪你了，裴少。”
　　“你不准死！”
　　“你——”裴锋爵猝然睁开眼睛，想喊出梦里那句话，却已经清醒，知晓那只是梦而已。
　　他好久没有做梦了，从去到沙漠开始就不再做梦，偶尔做的一些肉香酣畅的梦，他并不拿它们当是做梦，只当是年纪到了，又没有玺秀在身边，所以才这般。
　　不再多想，望了望枝桠上高高的月亮，裴锋爵继续赶路，就快到了，睡觉的时间拿来赶路，天亮前也就能到了。
　　醒来，玺秀想起来他昨天是哭得累了才早早睡下，今天醒得有些格外地早。一清醒，就要想起昨天知道的事情，然后就心口疼。
　　最后再看一眼这熟悉的陈设，玺秀摸着猫，在猫里已经算得上是年迈了的囡囡，囡囡永远都是那个样子，懒懒的。玺秀对囡囡笑了笑，然后就开始收拾行囊，他要离开这里，在裴锋爵春风满面回来之前，在玺秀看见裴锋爵之前，他要离开这个地方。
　　天已经完全亮了，姐姐们都还是没有醒，太早了，收拾好东西等了一会儿，却连李嫂都还没有起来。
　　精致的石桌上搁置着包裹，里面的东西不多件，却是很大一个包裹，因为里面装了一张蓝色的被子。
　　玺秀站着，直挺挺的，现在的他被很多人夸赞是翩翩少年、玉树临风， 已经完全脱离了从前那个小屁孩的形象。
　　正在眷恋不舍，正在心里唾骂裴锋爵是不要脸皮的陈世美，玺秀猛然回头！
　　眼前是十年不见的裴锋爵，不再像以前那样瘦了，贴身的衣服显出臂膀肌肉，裴少的胸膛厚了。
　　眼前是十年不见的玺秀，以后不能再调笑他的身高了，他没有笑脸，只有悲情的面容，他不爱笑了。
　　“破小喽啰，你看见我回来不开心吗？”
　　“我不是小喽啰，更不是破小喽啰。”
　　玺秀语气淡淡的，少年时期与青年时期的声音有些不同，虽然一样都是好听悦耳，可听在裴锋爵耳里，钻心的疼。
　　“我当了裁缝，不再跑堂了。”
　　“噢，你现在成小裁缝了。”
　　“你呢，你成了大元帅了，终于不是小少爷，是老爷。”玺秀有些哽咽，被他一压再压。
　　裴锋爵的声音也变了，更加深沉，还带着些沙音，让人觉得他是在沙场上“杀”沙了嗓。他说：“嗯。我从不骗你。”
　　再也忍不住了……玺秀笑着落泪，“你这个大混蛋，你都要成为驸马爷了！你哪里没有骗我！？”
　　“……”裴锋爵一脸懵，“我怎么不知道我要成……”突然想起来京中代他面圣的陆景，裴锋爵突然哈哈大笑道：“你傻了啊小裁缝，京城里的人是陆景。只要没打战，元帅给他当，公主也让他娶。”
　　玺秀眨巴眨巴眼。
　　裴锋爵走近玺秀，继续解释：“你消息这么灵通，自己用脚趾头想想就知道了，如果在京受封的是我，那我又怎么可能这么快回到这里，站在你的身边，当了小裁缝之后，脑子不灵光了？”
　　玺秀含着眼泪翻哥白眼，“不是小裁缝，是小喽啰。”
　　裴锋爵自然更愿意喊“小喽啰”，于是他就又叫了一声：“小喽啰。”
　　玺秀点头，轻轻笑，“小喽啰不小了，跟裴少一样高了。”
　　小喽啰的眼里是从前不曾显露的柔情。既十分陌生又剧烈感动，裴锋爵眼里倏然闪过痛苦的神色。
　　玺秀正有一种岁月安好的错觉因而在顾自柔笑，这时却被一股没看清的骤然压力扑倒在身后石桌上，后背上的疼痛还顾不得去怜惜，嘴边骤然而至的痛楚便让他全身一震，忘却挣扎……
　　千军万马踏着平原，马蹄声层层叠叠如潮涌。军马带起的风夹着沙，磨人寸寸肌。这络绎不绝的兵甲战马冲入脑海，不为将人碾杀，却竟只为两人的唇齿交缠助威助阵，连同细沙悄无声息地摩擦。十年酿造的这一触发如同烈酒入喉，入喉烧喉。那股灼烧由顶上的入口摩挲至心房，灼痛的不止是唇舌与口腔，还有心房里那几弦铮铮作响，烈焰于怀，来回激荡。


第一百零五章 【全文完】
　　裴锋爵是先回了家中，换好得体的衣物才过来的。可是当年十七岁的他还没有停止生长，回来穿以前的衣服时才知道自己原来胖了那么多，最后迫于无奈，放弃了裁剪贴身的西服，套着一身绸缎长褂前来，而这身衣服也还是有些小了。
　　两人回玺秀的那间小屋子，裴锋爵问玺秀：“这么多年还是住这里？我听说你搬出去了。”
　　“没有搬，只是不再在这里做事，去了顾老先生那里。”
　　“顾老先生？你学的是西服？”
　　“嗯。”玺秀把裴锋爵的衣服褪尽，方才看见了这人身上的伤痕累累，完全不似表面风光，饶是想象过裴锋爵身上的疤，等亲自看见了，玺秀却哭得稀里哗啦，前面平淡的语气烟消云散。
　　裴锋爵被这样的一个玺秀弄得又好笑又好气，捧着人的脸说：“你知不知道你以前只在暗暗生气时，跟我较劲时，才‘嗯’、‘嗯’、‘嗯’？”
　　玺秀不知道裴锋爵要说什么，轻轻摸着那些疤痕，问：“疼不疼？”
　　裴锋爵黑着脸：“痒。”
　　玺秀撅嘴，“疼就说。我要去帮你找药方，消除这些疤痕的！”
　　“……”裴锋爵坐到床上，让玺秀还是赶紧帮他做衣服吧，光膀子虽然不会让他着凉，可他还要出去见人的。
　　玺秀又翻了个白眼。
　　裴锋爵：“……”
　　这个忽而清冷忽而搞怪的玺秀真让人，心痒。
　　裴锋爵还在想着要怎么办了玺秀，总不能在这个破屋子里，他怕床塌了，可奈何现下就已经按耐不住了，刚才在外面的时候就已经是憋得内伤才没有下手的。天知道这十年对一个男人来说多艰难，裴锋爵自认打战是没有想念玺秀却碰不到玺秀那么艰辛的。
　　自己一股脑想了一堆龌龊事，等玺秀重新推门而入，他才想起来：“你去干什么了？”
　　玺秀笑着，眼睛亮亮的，终于让裴锋爵有了熟悉的感受。
　　“快起来，试试。”
　　新衣上身，焕然一新。
　　“你做的？”
　　“嗯。”玺秀低头为裴锋爵整理衣摆。
　　“你怎么知道我胖了？居然这么合身。”
　　玺秀抬头瞪裴锋爵，纠正说：“你这叫标准！我学了西服才知道的，你以前的身板是不合格的，不是一个男人应该有的样子。”
　　裴锋爵仔细想了想，问：“你现在好像跟我那会儿差不多，比我矮了一些。”
　　玺秀点头认同。
　　裴锋爵又说：“那你现在就不是一个男人的样子了，穿裙子吧小喽啰。”
　　这间屋子在裴锋爵说完话之后，鸦雀无声，连针掉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而很快，就发出一声怒吼，被玺秀毫不腿软地跺了脚背的裴锋爵，看着逃得远远的玺秀喊：“你这个破小喽啰你！”
　　全风雅阁都知道，元帅回来了，就在玺秀的屋子里。全风雅阁的女子都是练过的，一个个竖起耳朵，想听一些不一样的有趣的声音。
　　刚刚穿上身的西服被裴锋爵撕开，玺秀嚷着说他疯掉了，以为对方是被踩了脚生气，万分心疼走过去捡起那些碎布，想给裴锋爵一顿痛骂，可弯了的腰才一起来，就被裴锋爵抱着躺上了床。
　　“……”玺秀顿时醒悟，知道裴锋爵为什么要撕开衣服。小黄书里很多男人都喜欢撕开衣服，玺秀每次都一头雾水觉得那些人有毛病，当裴锋爵也这样做时，没差别，玺秀也觉得他是有毛病。这衣服可是自己亲手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怔怔然被裴锋爵脱光了衣服，玺秀感受到新春一丝清凉的风拂过体表，好奇问：“为什么不是撕开我的衣服？”
　　裴锋爵感到莫名，反问玺秀：“为什么要撕开？”
　　玺秀红着脸说：“因为你撕了你自己的。”
　　裴锋爵理所当然道：“因为那是我自己，对你我可不会像你这小没良心一样。”
　　玺秀突然笑眯了眼，“疼吗？”
　　“闭嘴。”
　　“……”
　　“我……没什么……”
　　裴锋爵竟也有这样婆妈的一天，还是在那句气人的“闭嘴”之后又转变为婆婆妈妈的样子。
　　“你让我闭嘴……”
　　裴锋爵直视不了玺秀这眼神，冷冷道：“对，闭嘴，眼睛也闭上。”
　　“……”玺秀只是觉得奇了怪了，为什么要他闭嘴闭眼，闭上了还怎么亲嘴怎么看他！
　　气势汹汹想要理论，可所有的话都被裴锋爵吞进了他的嘴里吮/吸着，这是一场声势浩大的进攻，只有玺秀不知道，其实这进攻的人，内心有些虚。小黄书看得再多，也只是纸上谈兵；春/梦做得再逼真畅快，也这是一个人的发泄。当真的碰到了心悦之人，当真的触及那些敏/感的地带，当十年后再重逢，其实这赤/裸相见的两人，没有一个是像表面那样平静自然的。
　　身下人的每一寸肌肤都想亲吻，心上人的每一点疼痛都是针尖扎心又痛又麻，裴锋爵格外轻柔地将他的物件搁在玺秀那小口前，安抚了一遍又一遍，玺秀自己都已经被磨得不耐烦了，裴锋爵还是耐着性子让他乖一些。
　　无论是《深陷于你胯》还是《龙阳十八式》，都只是教人如何进入，没有授人以渔，看完却不知道，在初次进入时，到底要怎么样安抚情人，才能让他没有痛楚。
　　久久都没被侵略，玺秀约莫明白了身上男人的心思，无名火上头，冲着裴锋爵胸前的尖点就是一咬，把正全神贯注的人弄得脸色全黑。
　　偏裴锋爵还是不肯动……
　　看小黄书的又不止裴锋爵，玺秀也看了不少，当初姐姐们一句一句的话，深入玺秀心里。
　　“与喜欢的人，就是要做爽了才是对的”
　　“调教好了，到时候保管裴锋爵开心”
　　所以这些年玺秀自己丰富自己，硬着头皮看遍了这种书籍。
　　裴锋爵的汗已经滴到玺秀的额头上了……
　　“裴锋爵，你进不进？”这一路一直都是让裴锋爵带着走的玺秀瞪着大眼睛问。
　　裴锋爵笑着，“怎的，我还没有急你就这么迫不及待了？”
　　“怎的”……多少年没有人说过“怎的”这两个字了呢……
　　裴锋爵突然感觉腰上一紧，是玺秀的手抓了上来，而胯/间，一股前所未有的畅爽从端部迅速蔓延全身……
　　这次轮到玺秀大汗淋漓了，他死活不肯叫出来，来自内部火辣的疼痛发涨，涨至天灵盖，浑身酸麻。他就这样攀着裴锋爵，一点点，一下下地，取悦着他爱了十年的男人。
　　并没有如阁中姐姐们的愿，人家才不叫，久久，裴锋爵与玺秀一同走出小屋，一个比一个英姿飒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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