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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奈何上司太会撩
　　作者：谢知微
　　文案：
　　某日出差，方辞稀里糊涂和自己高冷上司贺驰睡了一觉，本想递交辞职信，结果被“忽悠”着签下结婚协议书。
　　怎么说呢，就是一整个大震撼。
　　方辞知道贺驰一心只爱工作，结婚是为了堵住身边人的嘴，于是乖巧发誓：
　　“您放心，我不给您添麻烦，我不会喜欢您，您也不用喜欢我。”
　　咱就是单纯磕个颜。
　　两人对此都很满意。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工作狂上司原来那么会撩，冷着一张脸，把他撩喷血，flag摇摇欲坠。
　　现在问题来了，他要不要撩回去？
　　*
　　贺驰是所有人眼里的工作狂，只爱事业的“AI机器人”，每天自己卷自己。
　　直到有一天他忽然宣布结婚，日程列表里有了另一个人的存在。
　　员工下属们纷纷道：
　　“不可能，AI机器人没有爱情。”
　　“害，你还不知道贺总，感情哪有事业重要。”
　　“谁敢跟工作狂结婚啊，没准过几天就分手了。”
　　直到后来——
　　“贺总怎么这么早下班？”“着急回家陪老婆吧？”
　　“贺总今天没来公司？”“听说带着老婆休假了。”
　　“我找不到贺总了，你们谁能联系上？”“要不你联系他老婆？”
　　有点可爱有点皮的受*撩而不自知工作狂总裁攻
　　1、先婚后爱（bushi）
　　2、双颜控双互撩，看谁先开窍~
　　内容标签： 恋爱合约 天作之合 业界精英 甜文 轻松
　　搜索关键字：主角：方辞；贺驰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说好的先婚不爱呢
　　立意：用心就有好结果


第1章 协议
　　“方经理，关于智能软件升级部分你有什么补充的？”
　　会议室里，陈予在汇报完之后等着方辞反馈，两个人在不同部门，共同完成新一代AP智能机开发，私下里两个部门其实不太对付，奈何低头不见抬头见，面上多少要看得过去。
　　方辞年纪轻，刚从产品经理升为项目经理，难免被人看轻，AP是他接手的第一个项目，也是这个组成立以来，第一个启动的项目。
　　往日方辞要求高，每天加班到很晚，力求尽善尽美，然而今天组员们感觉自家经理有点神思不属，在陈予提问后，甚至沉默了十几秒。
　　眼见陈予眼角飘出略显轻蔑的神色来，组员伸手想提醒方辞，却见方辞笑了笑，终于开口：
　　“机器宣传点在于电竞，软件升级部分我没有要说的，倒是硬件，上个月报告里提到触控采样率需要提升，现在我还没看到这个单项有修改。”
　　陈予僵住了。
　　方辞却仿佛没看见，继续：“我希望您这周追加一个调整方案给到我。”
　　语气很客气，内容却让人发汗，陈予右眼直跳，险些要拍桌子：“调整方案一周怎么可能出的来！？”
　　方辞依旧保持着友好的笑容，正待说话，会议室玻璃门突然被推开了，商务总助袁城从外面走进来，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下，一屁股坐到方辞前面的椅子上。
　　环视片刻，他道：“贺总叫我过来看看大家的进度，你们继续。”
　　大家都愣了愣，方辞背后的组员小声嘀咕：“怎么回事，以前产品内部会总裁办都不参会啊。”
　　方辞干笑了一声。
　　最不自在的还是陈予，刚才直飙的火气被硬生生压在肚子里，表情都变了。
　　因为这个小插曲，往日长达三四个小时的会议压缩了一半时间就开完了，袁城欣慰地点头：“大家效率很高啊，老陈，就按照方经理说的做吧，他的提议很到位。”
　　陈予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那模样像哑巴吃了黄连。
　　眼看着大家陆续离开会议室，方辞也抱起电脑紧跟其后，却听背后有人叫他：
　　“方经理，贺总请你去趟办公室。”
　　方辞脊背僵了僵，刚才在会上还意气风发的人，转瞬变成了霜打的茄子。
　　“我手头还有些事情，能一会儿再去吗？”他和袁城商量。
　　袁城看了眼表：“贺总半个小时之后还要开会，估计……不能。”
　　方辞：“……”
　　不去是不可能的，但是立刻动身又过不去心里那道坎，他勉强回复袁城“稍后马上”，然后快步钻进休息室，美其名曰倒杯咖啡醒神。
　　休息室里的咖啡机有胶囊咖啡和手磨两种，他打算十五分钟磨豆子，五分钟冲咖啡，算算时间正好卡在贺总下个会议快开始的时候去见他，匆匆忙忙之间应该说不了几句话。
　　做了几遍心理建设，他勉强好受些了。
　　咖啡浓香满溢，低头喝了一口，好像有点苦。
　　“需要牛奶吗？”身边忽的响起一个声音。
　　“谢……”方辞转头，未出口的半句话卡在喉咙。
　　身边突然出现的男人比他高了大半个头，阳光漏进百叶窗，落在他的宽肩上。
　　因为手上沾了水，他将衬衣衣袖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肌肉线条，青筋微显，随着动作起伏。
　　空无一人的休息室飘着咖啡香，竟有些奇妙的醺然，像N个元素碰撞在一起发生了化学反应，让人轻易的联想到纯棉床单上紧密交织的身体，空气里若有似无的暧昧，汗液中溢满强烈的荷尔蒙，挞伐果断冲进灵魂深处。
　　骨头缝里的酸疼又泛起来，方辞被刺激得一激灵，几乎想找个地洞躲一躲。
　　“来我办公室。”
　　方辞一愣：“……您不是还要开会？”
　　“推迟了。”
　　方辞到底没躲过去，只好硬着头皮跟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走进了总裁办公室。
　　面前的男人，也就是自己顶头上司贺驰，似乎不太着急的样子，坐下翻了翻手里的文件，方辞心跳无律地起伏，眼睛盯着他的手指一眨不眨。
　　方辞毕业两年，很少有感到无所适从的情况，他本身适应能力强不必多说，生活里大大小小的事总归有些规律。
　　小时候做卷子有标准答案，敲代码也算半个熟练工种，就算后来转型带项目，流程也是固定的，唯独周六那桩意外是纯粹的黑天鹅事件。
　　虽然很难启齿，但就是这么发生了——
　　他跟自己的上司贺驰睡了一觉，成年人标准的那种，完全不打引号的睡。
　　周日清醒过来，他慌得不得了，周六晚宴喝了太多酒，他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但身体记得，这一切都太匪夷所思了。
　　趁贺驰没有醒来，他忙不迭跑掉了。
　　他亟需冷静一下。
　　然而短短一天，实在不够用，周一他还要来公司上班，总得面对贺驰，如果他们两个是陌生人就好了，还能勉强当做一夜春宵，现在呢？很难说。
　　只能寄希望于贺驰的记忆消失。
　　贺驰似乎真的不大记得那天的事了，因为他说的第一句是公事：
　　“上周增加组员的邮件，我已经处理了，你注意查收。”
　　方辞继续盯着他的手指，默然一刻，应道：“好的。”
　　“产品升级方案明天交给我。”
　　方辞一心盼望赶快结束对话，点头道：“好。”
　　贺驰似乎还有事交代，继续：“写一份关于渠道业务拓展的报告，这周交给我，可以吗？”
　　方辞：“好。”
　　“周末过得好吗？”
　　方辞：“好。”
　　嗯？他眼睛霍然瞪大，看着面前人。
　　眼前，贺驰端正坐在桌后，两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电脑反射蓝光，映着他眼睛幽幽纵深，看不出情绪，仿佛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与处理工作没什么不同。
　　方辞脑袋已经懵了，垂死挣扎之际，他抱着残存的一丝希冀，问：“您说的是什么事？”
　　贺驰答：“周六，斯宾酒店，402。”
　　方辞这下彻底无处可逃。
　　眼见方辞化成木乃伊，贺驰没有就那晚前因后果进行深入的讨论，而是从桌边拿起一份文件递给他，说：“这有份草拟的文件你看看，比较仓促，不过希望你尽快给我答复。”
　　方辞很怀疑这是辞退通知和工资补偿协议，暗自深吸一口气，才敢伸手，接过来却发现厚度不大对。
　　低头看去又是一呆，文件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结婚协议书。
　　手上纸跟烧起来似的，108摄氏度的灼烧感从指尖蹿上脑门，最后在脑瓜顶化为一片白烟，这件事明显超出了方辞的想象，他眼前发花，连字都快看不清了。
　　“这……您是在开玩笑吗？”他艰难地问。
　　贺驰一挑眉：“像吗？”
　　方辞：呃，怎么说呢，非常……不像。
　　贺驰就这么郑重其事地看着他，方辞有点发汗，勉强在威压下低头扫视文件，不过按他现在这种心态，很难做到“理性阅读和分析”，于是他退而求其次，问：“很着急吗？”
　　“急。”
　　方辞懵了，又听贺驰说：“我认为婚姻或者感情不应该占据人生过多比重，可以更有效率一些，尽早解决琐事，就可以尽快进入工作状态，你觉得呢？”
　　方辞：“……”
　　不愧是年纪轻轻就出来自己创业的人，这番话听起来怪怪的，又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方辞再次败北，按照指示乖乖坐到旁边沙发上，努力克服压力，认真阅读这份略显诡谲的文件。
　　还真看下去了，文件上条例清晰明了，例如两个人不过分关注对方私生活，给予自由空间，如果未来遇到心仪对象，可以考虑分开，前提是两个人要有协商，甚至平时贺驰的钱都可以给他来管。
　　总而言之，是偏向他的。
　　如果单纯从合同角度衡量，不得不说这份协议很好，权责分明，每一条后面都基于现实细节做过考量，连两个人反悔的后路都想好了。
　　方辞对感情一贯持观望态度，没有具体标准，大学有过喜欢的人，也是朦胧的感觉，毕业以后忙工作，自然没时间恋爱，拖着拖着就成了别人眼里的母胎solo。
　　要不要结束solo，是个问题，因为睡一觉而闪婚确实魔幻，但如果这个对象是贺驰，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再加上脑海中还残留旖旎颜色，甚至有点可耻的期待……
　　方辞搜刮一遍脑海，没找到拒绝的理由。
　　余光里，贺驰似乎一直看着他，方辞心头一紧，深吸一口气，说：“我已经看过了。”
　　贺驰微挑眉梢，等着他的答复。
　　“我同意。”
　　贺驰颔首，又听方辞说：“不过关于日常开销和零花钱，您不用给我，我们可以AA。”
　　贺驰略微停顿了一下：“一般来说，结婚后财务归属问题很重要。”
　　方辞心道，他们这种闪婚的哪儿是“一般”人啊，他就说：“我的工资已经够花了，而且平时也没什么开销。”估计结婚以后也差不多吧。
　　贺驰闻言，似乎觉得有道理，就答：“好，那就先这样吧，我记得这是条款第五条，我会在之后的补充协议中延展，以便修改。”
　　方辞点了点头，两个人很快就结婚达成了共识，并进行了深入的磋商，10分钟后，贺驰放下文件，从桌子后面探出手来，说：“合作愉快。”
　　方辞盯着那只手，眼睛发愣：“……”
　　贺驰很快回过神来，收回手，脸上浮起几分不自然来：“抱歉。”
　　方辞赶快摆手：“没关系没关系，签完字就要履行合约，而且我一直认为结婚和开公司一样，都是合伙做事，您已经做得很详尽很好了。”
　　“谢谢，”贺驰听完这番话，笑了笑，“你对结婚的看法我很认同，我也这么认为。”
　　这算奇怪的默契吗，方辞胡乱点头，所有事看起来已经交代完毕，于是他说：“我先回去工作了。”
　　贺驰说：“嗯。”
　　临出门，却叫住他，问：“今天晚上有安排吗？”
　　方辞愣了下，那股好不容易褪下去的尴尬重新占领高地，犹豫了一秒，回答：“不好意思，已经有安排了。”
　　贺驰没再说话，原本他想着两个人已经签了协议，应该要去吃顿饭的，情侣之间怎么安排他不清楚，但客户成交之后都会吃饭，想来也差不多，但既然方辞有约，他也不好多说什么了，只能改日。
　　结果方辞自己把原由告诉他了：“我今晚要相亲，中间介绍人和家里长辈认识，不太好推。”
　　贺驰表示理解。
　　方辞再次拉开门准备出去，贺驰忽然问：“几点钟？”
　　方辞答：“晚上7点。”
　　贺驰沉吟，说：“我可以开车送你。”
　　方辞：“不用麻烦了，我自己打车过去就行。”
　　贺驰：“不麻烦，我晚上正好去见个客户。”
　　方辞：原来是顺便啊，好的吧。
　　晚上6点半，两人难得没加班，同步出了公司。贺驰的车停在地下车库，这个时间人不多，中间有几个打招呼的，方辞等他们彻底走出视线才上车。
　　贺驰的车是最新款纯电动车，和燃油车有很多设计上的不同，方辞坐在副驾位置上，找了半天安全带内侧带扣，最后还是贺驰倾身过来帮他扣好的，方辞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热意，一动不敢动。
　　“谢谢。”方辞坐好。
　　贺驰回：“不客气。”
　　一路无话，贺驰习惯在开车的时候听广播，便于及时了解路况信息，调整最佳路线，方辞则独自望着窗外灯火发呆，谁都没说话。
　　从公司到约定的餐馆，只用了半个小时，方辞再三表达感谢以后，就去赴约了。
　　相亲的姑娘和他前后脚进门，方辞认出来，在门口和对方打了声招呼，贺驰开着窗户，一只手扶着方向盘，一只手打开蓝牙，恰巧瞥见这一幕。
　　注视片刻，他脑子里蹦出来第一个感觉竟然是“不搭”，单论颜值，相亲的人和方辞不太相配。
　　好像在此刻，他才注意到方辞今天穿的不是周六见过的那套衣服，换了身休闲西装，里面衬衣没打领带，腰线刻画明显，在黑夜里弧度柔润，又细又韧。
　　远处灯光明灭，贺驰强势抽离思绪，掐掉了后面略显丰富的画面。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了眼表，将广播调大了点音量，耐心靠在椅子上呆着。
　　10分钟后，餐馆门帘划拉一声响，刚才进去的姑娘奔了出来，随后又哗啦一声，方辞也跟着快步出来了。
　　姑娘身影融进夜色，方辞看见了贺驰的车。
　　方辞脚步一顿，面带疑惑，抹了把下颌，探进头问：“贺总，您怎么还在？”
　　贺驰伸手打开车门放他坐进来，递给他一张面巾纸，说：“等你。”
　　方辞惊讶，一边拿纸擦干净满脸的茶水，一边不好意思地说：
　　“抱歉，耽误您时间了，不过您怎么知道我会出来？”
　　贺驰：“猜的。”
　　方辞手指搓了搓衣角，啊，他好逊哦。
　　“那现在呢？”贺驰的声音莫名带了两分调侃，突然出声。
　　方辞抬头看向他，听他问：“有时间一起吃个饭吗？”


第2章 领证
　　关于突然结婚这件事，第二天早上醒来，方辞依然觉得自己在做梦，有点惊悚有点搞笑。
　　他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选了件舒适的夹克，斜挎着白色运动款腰包去上班。
　　路上望着来往的人群，他还在想：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智云科技作为新贵公司，办公楼坐落在著名商业区，进出电梯有六部，方辞站在其中一部前面等着上楼，侧过脸才发现周围都是同事，大家打过招呼各自开聊。
　　起初大家顾及有方辞这个经理在场，聊了两句项目进展，方辞还能参与话题，过了几分钟，大家就从正事聊到了八卦，组员小祝神秘兮兮地说：
　　“我听说永成的薛少回来了，又开始追贺总，前几天有人在楼下看到薛少买咖啡，咖啡杯上写了贺总名字呢。”
　　大家果然还是对八卦更感兴趣，一片唏嘘之后，一位男同事补充：“好像都追了贺总好长时间了吧？”
　　方辞知道这个薛少，贺驰成立这家科技公司，B轮融资遇到瓶颈，多亏永成资本投了钱，一路扶持到现在，永成资本最大股东就姓薛，薛少是薛家长子。
　　方辞以前和贺驰属于单纯上下级关系，偶尔有粉丝面对偶像的心态，却没肖想过自己的老板，自然注意不到他身边的人，偶遇两人时，还以为他们是朋友，原来不是？
　　他倒没有百感交集，就是凭空生出点好奇来，于是没回头没吱声，悄悄竖起耳朵来听后续。
　　“据说有一阵每天给贺总送吃的，变着花样来，还要接贺总下班！”
　　“真的吗？刺激啊！你说贺总怎么不答应，不是说贺总喜欢男的吗，我听说那位薛……叫什么来着，还是个富二代呢，我看这两人挺般配的。”
　　“嘶，你可别乱说，万一人家已经偷偷在一起了呢？之前匿名论坛里的帖子被删了，我都没来得及看。”
　　方辞心里的小人儿也跟着“嘶”了一声，他们公司的匿名论坛，他好像也见过某些稀奇古怪的爆料，确实有人说两人在谈恋爱，难道昨天自己真的是在做梦，他睡傻了？
　　后面几个人越说越兴奋，连方辞都差点被说得心潮澎湃起来，随着电梯叮的一声到达，背后议论声戛然而止，方辞站在最前面率先走了进去，抬眼却愣住了。
　　紧跟着上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绯闻主角贺总，同事们呼啦一下散开，跟商量好似的，特别有礼貌：“贺总好，您先上去吧，我们等另外一部电梯，很快就到了。”
　　那叫一个异口同声，方辞呆住了，员工谦让老板是没错啦，避免和老板相处尴尬也没错，但是能不能不要把他一个人扔下，电梯里只有他和贺驰两个人啊！
　　小祝几人并肩而立，向他露出温馨而歉意的微笑，方辞在电光火石间琢磨要不要也谦让一把，贺驰却没给他机会，伸手按下了楼层，手臂结实正好挡在他面前，电梯门就这么关上了。
　　贺驰站在他面前，背对着他，手臂挽着大衣，背脊笔挺，肌肉线条流畅，方辞甚至能感觉到皮肤的热意，他眼睛发直，过了几秒又觉得脸颊被烹热了，于是挪开了视线，看着数字往上蹦。
　　“刚才……”贺驰突然开口。
　　方辞下意识道：“您说。”
　　贺驰从反光的电梯门看向他，两人视线相交，贺驰说了下去：“那些是谣言，薛燃和我没关系。”
　　薛燃，谁是薛燃？方辞懵了下，才明白过来他说的是“薛少”。
　　“哦……好的。”方辞不知道要接什么。
　　快到27层时他怕不礼貌，又加了句：“不过这是您的私事，不用向我解释的。”
　　电梯停住，贺驰回头看了他一眼，说道：“这是协议中的一项。”言罢，迈着长腿走出了电梯。
　　方辞眨了眨眼睛，提到“协议”终于有点回魂了。
　　哦，他没睡懵，他确实睡岔了，把上司睡了，顺便结了个婚，昨天魔幻今天梦幻，方辞觉得自己的脑子和心脏一直没呆在正确位置上。
　　他飘进格子间，拉开抽屉又看了遍协议，让自己的心脏重新跳动，另外找了找贺驰说的条款，从第一页翻到第四页，几十条大项小项里没看到贺驰说的那条。
　　他又花了两分钟想了想，随即心中了然，应该是“有了心仪之人可以协商离婚”这条，贺驰说的意思翻译过来就是：
　　他没有心仪的人，暂时不会离婚。
　　方辞不禁感叹，老板果然严谨！
　　放下协议，他深呼吸了几回，火速调整状态投入工作，今天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智云科技正谋划上市，需要这次的新品智能机打头阵，压力给到方辞，产品调整后才能跟进销售事宜，单独一个产品开发就已经忙得脚不沾地，方辞主管统筹，事情只多不少。
　　几轮下来，直到下午四点多，他才把新版报告赶完。
　　揉了揉手腕，发送邮件，也就过了十分钟，贺驰直接call了电话过来，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方辞把项目进度和提要汇报了一遍，贺驰准确地指出了问题，抛出“再改”两个字，方辞内心哀嚎，保证尽快改。
　　贺驰点了下头，依旧一丝不苟，甚至有点冷，同意之余多交代了句：
　　“今天争取改完，我希望你把明天早上的时间空出来。”
　　方辞心头一紧：“还有什么事情吗？”救命啊！他真的生怕有新方案扔过来。
　　贺驰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语气，略抬眉，说：“明天我想把证件办完，你的时间ok吗？”
　　方辞傻眼：“什么证？”
　　贺驰就这么平静地看着他，方辞咕咚咽下一口唾沫，是他理解的小红本吗？
　　贺驰给了答案：“结婚证，当然如果你觉得时间不方便，我们也可以改天。”
　　方辞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方便。”这话并不违心，否则他也不会签协议了，就是有点转不过弯来，比较迟钝罢了。
　　真的不怪他，太魔幻了，前一刻贺驰是他的冷酷上司，后一秒他们在讨论结婚这件事，很割裂，他还不太适应呢。
　　坐回工位，他盯着笔记本电脑发了会儿呆，好吧好吧多想无意，走一步看一步，谁让他是个颜控。
　　*
　　民政局早上9点开门，和他们上班时间一样，贺驰开车来接他，两人都穿了白衬衣，只不过贺驰下面穿的是黑色西装裤，方辞穿得是舒适牛仔裤，乍一看挺像那么回事的，方辞有被自己的联想笑到。
　　8点多早高峰，路上有点堵，贺驰还在放广播，两个人一开始都没说话，后来贺驰起了个头，聊工作，鉴于昨天交方案交得太晚，方辞打起精神来听反馈，贺驰没有为难他，大约只聊了五分钟，工作部分就结束了，也不知道谁另起的话头，两人闲谈了点生活琐事。
　　方辞知道了贺驰喜欢健身，贺驰知道了方辞喜欢宅着。
　　方辞想起自己在短视频里刷到的金句：成功人士都自律。
　　再次得到了印证。
　　方辞又想起家里同样做企业的薛燃，总觉得这两个人才是门当户对的一对儿，就问：“您为什么想结婚，不再等等，等个喜欢自己或者自己喜欢的人？”两个不牵扯爱情的人，沟通格外直接。
　　贺驰回：“谈恋爱浪费时间，沾上‘喜欢’，难免要费心哄着，比较麻烦。”
　　方辞不大理解成功人士的脑回路，这要放在玄幻小说里，修的是无情道吧？
　　"你呢？"贺驰反问。
　　方辞说：“和您差不多吧，我没怎么谈过恋爱，单身时间长了也觉得这样挺好。”
　　又表达了自己的想法：“您放心，我不会喜欢您的，您也不用喜欢我，我妈小时候就夸我好养活，不粘人不麻烦，跟养了只宠物似的。”
　　宠物？贺驰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忽然蹦出来这么一句：“我家有只猫。”
　　嗯？方辞又听贺驰说：“我养得还可以。”
　　他说得认真，方辞心跳突然快了两拍，耳朵尖也跟着热起来……他默默将手指挪到门把按键处，把窗户开了条小缝。
　　凉风扑到脸上。
　　在路上堵了半个多小时，两人终于到了民政局，登记处填写完表格，方辞偷偷瞄了眼贺驰的信息。
　　29岁，出生地南方A市。
　　就比自己大五岁，还不是本地人，白手起家，这就是人和人的差距！方辞一边走流程一边感慨，自家老板好优秀啊！
　　“来，两位站在这里拍个照！”他们听工作人员指挥站在台子上，方辞回忆了一下朋友圈各种新婚人士晒得九宫格，迅速调整面部表情。
　　摄影师扫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视线落到贺驰那里却卡住了。
　　“小伙子太严肃了哈，不用紧张啊，结婚是喜事，来，笑一个。”
　　语气像哄小朋友，不知道是不是背景板太红，方辞余光偷瞄，见贺驰脸上似乎也泛起红来，不过肯定不是紧张的，毕竟一个在世界人工智能峰会上侃侃而谈的大佬，心理素质绝对够强。
　　有可能领证心路历程太平淡，导致面无表情？
　　摄影师在旁边出主意：“这样，再亲近一点，头歪一歪，或者揽着腰，放轻松，想想两个人开心的事。”
　　方辞觉得自家老板脸有点僵，避免现场气氛像脸一样僵，他赶快说：“没事，就这么拍吧。”
　　话音刚落，他腰间倏地一热，竟被旁边人揽住了，暖意贴着单薄的衬衫透进肌肤，耳边传来贺驰的声音：“可以吗？”
　　像是在询问他，方辞光顾着镜头了，咬着舌头没说话。
　　前天匆忙抽离的暧昧，经由触感复苏了，方辞控制自己不去胡思乱想，屏住呼吸，在摄影师喊完三二一之后，露出微笑。
　　照片一分钟就出炉了，热气腾腾送到他们手上。
　　办事处的人给他们加印了铁戳，结婚证上两人笑得温暖，底下并排写着他们的名字。
　　方辞从前想象过自己领证的场景，身边应该会站着一位男士，两个人开心地靠在一起，心脏砰砰跳着走完流程。
　　如今身边的人有了清晰的脸，摸摸心脏，确实跳得很快。
　　嗯，完美。


第3章 官宣
　　袁城作为总裁商务助理，在老板贺驰身边已经呆了五年，五年来他见证了自家老板的成长历程，看他大刀阔斧开拓疆域，凭实力拿下难啃的投资人。
　　袁城刚进公司时，对这位年纪差不多的上司还有点轻视，后来眼见他把公司从融资做到即将上市，彻底心服口服。
　　在袁城眼里，贺驰对时间把控精准，极端自律且努力，是职场人的楷模。
　　然而最近他发现了一点奇怪的变化，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放在贺驰身上，就显得不同寻常——
　　老板的时间表每天都有改动。
　　他手上有张贺驰的工作表，专门用来接待预约者和参加会议的，普通员工可能不清楚，贺驰的一天其实非常满，连周末都要和投资方洽谈，除了睡觉以外，其余时间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就是这么执着于工作的一个人，时间表上竟然出现了“推后”两个字，他瞪大眼睛琢磨半天，也没搞清原因。
　　这个现象从周日开始，延续到了今天，周日一整天老板都没出现，周一晚上的会议暂时推后，今天早上9点的会议暂时推后。
　　袁城都快不认识这两个字了。
　　坐在会议室里，袁城一边听着贺驰下达新的部署，一边暗自感慨，如果不是早上9点会议推后，他们现在应该已经下班了。
　　跨时区的视频会议参会的人多，中间还留了几分钟讨论时间，袁城整理会议记录，随手点开了新产品讨论群。
　　[猜猜今晚的会议开到几点？]
　　[那你是小看贺总了，他完全可以不睡！]
　　后面跟着几个组员的碎碎念：[别这么说好嘛，我只想下班而已，明明应该是早上的会议！我好痛苦！]
　　组里核心成员还在加班，会议里提到的一些内容，今晚最好能同步，袁城看了眼表，其实老板已经加快节奏了，奈何事情堆在这里，哪怕今天不做，明天也得补上。
　　不只群里，很多人在朋友圈也发了加班的图片，镜头对着电脑，手边一杯咖啡，文案写：“努力的每一天。”
　　打工人标配了。
　　会议室里，几个负责人在项目开发上意见不统一，贺驰听着他们的争论，食指敲着桌子显出几分不虞来。
　　袁城以为他对分部的工作不满意，于是挪过来椅子小声问：“老大，要不要改个时间，让他们先内部讨论？”
　　贺驰说：“不需要，今天把问题解决掉。”
　　袁城猜不到他在想什么，只好继续硬着头皮坐在椅子上看他们吵。
　　又过了几分钟，他忽然听到贺驰说：“项目重要节点，加班费翻倍，后面可以调休。”
　　袁城半天没回过神，紧接着眼睛慢慢睁大，我的妈，贺总不会看见群消息了吧？
　　“好的，我会和财务沟通。”
　　他有多问了句：“周一早上的会议还需要推一推吗，我提前去安排。”
　　“不用。”贺驰说。
　　袁城点了点头，果然还是他熟悉的老板。
　　一个小时之后，会议结束，袁城表面稳如老狗，内心欢腾雀跃，在朋友圈都发了条“工作结束，下班回家”的状态，不少人给他点赞。
　　他扫了一眼底下的三十二个赞，把电脑合上。
　　“为什么喜欢发朋友圈？”
　　这声猝不及防，袁城吓得手机差点掉地上：“您说什么？”
　　他差点以为听错了，贺驰很少会问这样的问题，他们日常交流连闲聊都很少，但转头看老板的神情，竟有几分认真，似乎这个问题值得讨论。
　　袁城想了半天如何回答，轻咳了声，说：“也不是喜欢，就是分享一下自己的状态，大事小事从侧面知会一声。”
　　贺驰皱了下眉，袁城换了种说法：“比如我周末在加班，发条朋友圈，朋友们组局出去玩肯定就不找我了。”
　　贺驰“嗯”了声，收回了视线。
　　袁城问：“您还有其他事情吗……”尾声卡在嗓子眼里，他正巧站到贺驰身后，眼睁睁看着许久不发朋友圈的贺驰，开始编辑起信息来。
　　文字简短，还配了张红色的图，袁城没看清，就掏出手机翻了一下自己的朋友圈，果然更新了。
　　[已婚。]配图是两张放在一起的结婚证。
　　袁城的嘴越张越大，外面没走的员工也发出了惊天地泣鬼神的叫声：“我艹！！”感叹词用得相当精准。
　　“贺总，您结婚了？！”他忍不住求证。
　　“嗯，”贺驰云淡风轻：“今天早上。”
　　袁城彻底震惊了，难道早上推迟会议是为了领证！？
　　群里也炸锅了，大家不敢在贺驰面前八卦，只能小群里热火朝天的讨论，大部分人表示怀疑：
　　[不可能，贺总连谈恋爱的时间都没有，怎么可能结婚？]
　　[之前不是有人在匿名论坛说过，贺总连对象都没有吗，从大学到现在都没有，是谁在编瞎话？]
　　[没瞎编吧？贺总每天都快住公司了！你问袁助理！]
　　还真有人艾特袁城，问知不知道内幕消息，袁城表示根本没听说，他也是刚知道老板结婚了。
　　大家表示：[啊啊啊，贺总原来背着我们去领证了！一把子支持！会议哪有结婚重要，推！往后推！]
　　紧接着感慨：[完了完了，连“感情荒漠”本尊都覆盖植被了，我这棵铁树什么时候能开花！？]
　　[贺总是不是会分身术啊，一个在公司加班，一个在外面谈恋爱。]
　　[呜呜呜，是那个小妖精收服了我们伟大又帅气的总裁大人！我好恨呐！]
　　[……]
　　群里盛况空前。
　　方辞本来盯着屏幕在做方案，被身边的同事程闻疯狂摇胳臂，他不堪其扰把耳机摘下来，问：“你今天不想下班了？”
　　程闻椅子滚轮一滑，勾着方辞的脖子说：“快看群，快看群啊，头版头条大爆料！还是咱贺总最牛，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王炸！”
　　方辞疑惑地看向他。
　　程闻眼睛锃亮言简意赅：“贺总发朋友圈，说自己结婚了！”
　　方辞懵了，程闻继续：“公司里的小女生们哭得那叫一个惨，哦不对，还有男的……”
　　方辞后半截没听进去，立刻拿起手机翻朋友圈，果然看到了贺驰发的那条，下面部门经理们挨个点赞。
　　“估计贺总被那个追求者们缠得够呛吧，不然那么低调一个人怎么会自己公布？”程闻抱臂分析。
　　见方辞没说话，扭头问：“你傻啦，怎么不出声，你不好奇吗？”
　　被程闻一打岔，方辞回过神来，贺驰的朋友圈没提到他，明显要堵住身边人的嘴，和他们签协议时说的差不多。
　　他只好附和：“不好奇。”
　　程闻：“……”吃瓜最重要的就是有来有回，两个人显然没聊起来，程闻分享欲被打压了，只能在群里发泄。
　　方辞注意力回到电脑上，手机屏幕忽明忽暗，他余光瞄着心里也起了波澜，按灭屏幕时，群里发的两句话戳到他眼前：
　　[你们说，贺总结婚对象会不会是哪个集团千金少爷，像薛少那样？]
　　[估计挺有魅力的吧，要不然怎么能拿下贺总！]
　　方辞不免腹诽：他哪有什么魅力，只有睡了一觉中了彩票的运气。


第4章 商量
　　度过忙碌的工作日，周六难得清闲，贺驰没去公司，在家里把邮件回复完，顺手打开手机，微信消息提示99+，有三分之二是熟人，全是朋友圈炸出来的。
　　里面反应最激烈的是自己亲爸。
　　他在微信里的语气很冲，没见回复，这几天连续打来十几个电话，贺驰揉了揉眉心，愣是一个没接，点开微信，一套说辞反复回：
　　[还在忙，结婚是我考虑清楚之后做的决定，我自己的事自己做主，您不用操心。]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中”，半天没打出来字，看来是气得不轻，几分钟后才彻底消停，贺驰把手机甩到旁边。
　　上午囫囵过去，贺驰给自家布偶猫开了个罐头，自己拌了沙拉当午餐，正嚼菜叶子，手机弹出来视频通话邀请。
　　贺驰迟疑几秒，还是点开了。
　　画面里只有满脸艳丽妆容的女人，看上去兴致勃勃，直截了当：“小堂弟，你新鲜出炉的对象呢？”
　　贺驰听到称呼皱了皱眉：“没住一起。”
　　女人打量着他，不可思议：“你不是结婚了吗，怎么还分居，不会对方嫌你无聊，没过24小时就把你踹了吧？”
　　贺驰觉得无聊，反问：“他叫你来视察的？”
　　女人微噎：“和你爸没关系。”
　　她眯了下眼睛：“你也别怪你爸多想，这么大的事先斩后奏，而且结婚了还不住在一起，是打算拿结婚证镇宅吗？”
　　贺驰眸色古井无波：“还有其他事吗？”
　　对面的人：“……”
　　“我挂了。”贺驰按灭了屏幕。
　　话音也跟着消失了，又过了几秒，发过来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张圆桌，围坐着不少人，有老有少，坐在主座的正是他的父亲，身侧有个年轻人，似乎正被叔伯介绍给贺父。
　　[你爸对你结婚的事意见很大，别让他天天盯着你抓把柄。]
　　贺驰看了几秒，脸色冷了下来。
　　盘子里的沙拉吃完，他破天荒回了句：[好，我知道了。]
　　贺驰退出微信，从通讯录里翻出了方辞的联系方式。
　　*
　　方辞接到贺驰电话的时候正躺在床上看游戏直播，大下午最快乐的时光莫过于此，他卷了好几个月实在卷不动了，贺驰的名字从屏幕里跳出来，方辞意识里第一个反应竟然是“难道要加班”。
　　点开之后才发现不是这回事。
　　贺驰平时习惯开门见山，方辞难得见他犹豫，颇有点意外，摘掉耳机等着。
　　“晚上一起吃个饭？”贺驰这么说。
　　方辞一百个想法沿着脑回路转悠了一遭，在加班和约会两个选项上左右徘徊，最后猜到应该是私事，于是火速答应。
　　贺驰说晚上要来接他，方辞受宠若惊，说：“不用，我离您住的地方比较远，可以自己过去。”
　　贺驰顿了一下，问：“打车吗？”
　　方辞说：“坐地铁就可以吧？”他也不知道地点在哪里，现在时间还早，慢悠悠的坐地铁也挺好。
　　怎料贺驰否定了他的选项，直接说：“我来接你。”语气不容拒绝。
　　方辞一怔，随即瞬间乖巧，听从安排不挣扎。
　　挂了电话，他蹿到浴室洗了个澡，换了件衣服，对着镜子折腾头发，吹来吹去勉强有些形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忽然笑了笑，真是，他去吃个饭又不是谈恋爱，这么正经做什么。
　　其实两个人从签协议到现在，没有正经相处过，在公司比私下里接触多太多，方辞一直在调整心态，把贺驰放在正确的位置上，但总也放不对，比如在周六休闲时光去吃顿饭，他心跳都不大对劲，普普通通正常人面对结婚对象的邀约，难免想多点。
　　既然没有主题，就当成约会吧。
　　等收拾差不多，他又回到卧室开了两把游戏，中间捡装备的时候他有意无意扫过桌面上的表，时间过得很慢又很快，他打开群聊连上麦，听着耳机突突的声音，像倒计时一样。
　　对面和自己组队的是从小玩到大的铁磁儿好友沈柳，两人各自忙项目好久没见，约好了下午上线玩几盘，同队的还有他们大学舍友。
　　沈柳管他叫瓷片，他管沈柳叫树苗，ID也没变，四个人冲得急，一阵扫射过后，沈柳开麦，在集装箱后面叫他跟上：“靠，人机那么勇？你捡完三级甲，咱们找车冲出去，我今天要舔包。”
　　方辞没说话，群里就属沈柳最闹腾，嗷嗷叫着“瓷片上车，快”，三两手拽起身边俩小兵和他擦肩而过。
　　车里几个人分工明确，边打人边喷麦，吱哇乱叫，唯独方辞始终没出声，沈柳闯进毒圈苟了一阵，似乎觉察出奇怪来，单独问他：“瓷片你怎么了，平时就你打得狠，今天怎么跟蔫茄子似的？被上司虐的？”
　　方辞回答得模棱两可，又看了眼时间，沈柳一个人叭叭，怀疑他精神被虐出毛病了：“要是项目上有问题，你甩给别人，有什么过不去的？”
　　“单身男人最重要的就是快乐，改天哥请你喝酒！”
　　“树苗。”
　　沈柳刚对着楼梯扔了个手榴弹，就听方辞突然叫了声，两人靠在墙边，耳机里四处轰鸣。
　　“你说，什么事？八倍镜干掉这波，这盘咱们稳赢！”
　　方辞说：“我结婚了。”
　　“嘭”地一声爆响，沈柳被冒出来的小分队爆了头，他骂声余音绕梁：“艹，你是对家派来弄我的吧？！”
　　方辞：“……”前方狂轰滥炸，他不敢恋战，紧跟着跳上车往小圈奔，在沈柳的骂声里残血吃鸡。
　　沈柳的ID消失在列表里，语音电话响了，方辞深吸一口气。
　　“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不带你这样哈，咱俩又不是竞争关系。”沈柳疯狂吐槽。
　　方辞停顿片刻，答：“还真不是。”
　　沈柳：“……我不信。”
　　方辞打开视频，给他看了自己的结婚证，沈柳神情从“呵呵哒”“什么鬼”变成了“卧艹”。
　　“你个二缺玩真的？”沈柳瞪圆了眼睛，呼噜两把头发，“我记得上个月咱俩还喝酒庆祝单身万岁呢，现在你这一手是大变活人？”
　　方辞说：“差不多吧，闪婚。”
　　沈柳：“你爸妈知道你这么野吗？”
　　方辞：“……”
　　沈柳：“这样，你给我也变一个。”
　　方辞乐了：“你想屁吃！”
　　沈柳用了半小时消化这个消息，最后终于被说服了，但他还有些不可思议，兄弟赶在自己面前脱单确实不好受，说好一起单身到老，却临阵脱逃背叛组织，于是他代表组织审了审：
　　“男的女的，多大年龄，干什么的，家在哪里，有钱吗？”
　　方辞答得很顺畅，贺驰的背景在婚恋市场绝对顶级，没得挑，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想把结婚的事告诉沈柳，大概想有个人分享一下心情，无论开心喜悦还是乱七八糟。
　　沈柳听完憋了老半天憋出一句：“那……恭喜你？”
　　方辞说：“……谢谢。”
　　两人沉默了一阵，沈柳说：“那个男的条件那么好，听你说是个事业心很强的精英啊，这种人我接触的不多，不过能干到这个位置，心眼子估计有八百个，你小心别被他吃定就行。”
　　方辞把贺辞是自己上司的事情隐去了，撇去职场关系，他们俩简直没有关系，哦不对，那天晚上倒是吃得干干净净。
　　“八字没一撇呢。”方辞随口说。
　　这时，贺驰消息蹦出来，方辞连忙切换了屏幕说：“好了我先挂了，改天请你喝酒。”
　　沈柳“切”了一声：“行吧行吧，一看你这样子就知道要去约会，挂吧。”
　　方辞挑了挑眉，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看到自己的眼睛带了笑意，他僵着脸硬把嘴角往下按了按。
　　贺驰：【我在你家楼下。】
　　临出门，方辞又照了照镜子，还喷了点香水。
　　*
　　贺驰依然打扮得一丝不苟，和工作日差不多，黑色的衬衫紧绷着肌肉，勾勒出漂亮线条，外面套了同色长款呢子大衣，精英范十足，方辞忍不住想起沈柳的话。
　　被吃定……
　　肯定不会，自家领导可是禁欲系典范。
　　贺驰选的餐厅离方辞很近，是家法餐。法餐吃得就是一个氛围，两人点了套餐，因为开车的缘故没点酒。
　　“这家味道还不错，可以尝一尝。”贺驰把菜单交还给服务员，用湿毛巾擦手，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做得优雅绝伦，方辞全当赏景了。
　　“你平时喜欢吃法餐吗？”贺驰问。
　　方辞说：“都行。”虽然他更喜欢吃火锅麻小，但偶尔吃西餐也不错，而且他看出贺驰比起中餐更喜欢吃西餐，他们上次吃意大利菜，今天吃法餐，每次都有蔬菜沙拉，少油少盐，饮食确实相当健康。
　　贺驰点了点头。
　　等菜全上完还得有一阵，方辞就问：“您今天怎么想着出来吃？”
　　贺驰沉吟片刻，说：“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方辞洗耳恭听：“您说。”
　　贺驰斟酌措辞：“家里人发现我们分居，对我结婚这件事表示怀疑。”
　　方辞愣了下，说：“结婚证是真的。”
　　贺驰：“嗯。”
　　他没把话点破，方辞稍微琢磨了一下，明白过来，他们这个流程不正常，把家里人弄蒙了。
　　别人结婚至少双方父母是知道的，从订婚到结婚摆酒席一条龙，每个环节都伴随着亲戚好友见证，他们这种毫无铺垫的闪婚，家里人确实会跳脚。
　　被怀疑也很正常。
　　方辞想了个主意：“不如我们一起吃个饭？见到真人会不会好点？”
　　贺驰：“我家里情况比较复杂，一时半会见不到，我父亲这个人比较强势，不会轻易相信。”
　　方辞不太懂他们家的关系：“不相信你结婚……有什么后果吗？”
　　贺驰挑了下眉，说：“会不断介绍他熟悉的合作伙伴的孩子给我。”
　　方辞心里警钟长鸣，画了个大叉，这可不行，本来领证就是为了耳根清净，别说贺驰了，他对相亲这件事也有阴影。
　　“那怎么办？”他想不到其它方法了。
　　贺驰就说：“我有个想法。”
　　方辞点头，听贺驰继续：“你愿意搬来和我一起住吗？”
　　方辞懵了：“……啊？”
　　贺驰：“我认为结婚之后，还是住在一起比较方便，毕竟结婚证有法律效应，并不是一张镇宅符，”
　　“你觉得这件事可以接受吗？”
　　方辞似乎被镇住了，张了张嘴，没出声。


第5章 搬家
　　方辞只犹豫了几秒，就果断答应了，人是他自己选的，婚也是他自己决定结的，既然如此还扭捏什么？
　　贺驰没想到他答应得那么快，似乎肩膀松快了些。
　　方辞见他这个模样，虽然知道他是被家里人说烦了，心里却还是有点高兴的。
　　两人约定明天搬家，周日大家都休息也方便，方辞问：“会不会影响你工作？”领导哪怕居家应该也很忙吧。
　　贺驰说：“不会耽误太长时间。”
　　方辞点了点头。回家路上他想起两人签协议时说的话：婚姻是种合作关系。
　　他能感觉到贺驰有在努力经营，像他对自己的事业一样，只是还不太娴熟。
　　万事开头难啊。
　　方辞到家以后无事可做，就优哉游哉地收拾行李，男人的衣橱很简单，初冬经常穿的也就那么几件，至于春夏的现在用不着，留着明年再折腾。
　　全部装完箱，方辞倒在床上给沈柳发了个消息：[你要寄给我的东西先缓一缓，可能要换个地址。]
　　不久前沈柳说要寄给他几包家乡特产，还没发货。
　　沈柳打了个问号：[你要出差？]
　　方辞：[不是，搬家。]
　　沈柳那边反应有点慢，这速度像还泡在游戏里：[哪里？]
　　方辞如实道：[我结婚对象家里。]
　　沈柳：[……]
　　过了五分钟，沈柳又发过来一条消息：[你知道你现在说的每句话，都像在嘲笑我这只单身狗，你再这样我内心真要阴暗了，谢谢。]
　　方辞乐得不行，某一瞬间心里竟然充满快意，虽然目前为止这段关系……没什么可炫耀的。
　　*
　　第二天，贺驰如约来接他，方辞发现他换了辆宽敞的SUV，瞥了一眼logo，粗略估计价值100多万。
　　“只有这些？”贺驰拎着两个箱子问。
　　方辞说：“日常用的就这些。”他看着贺驰把东西挪上车，意识到换车是为了搬家方便，忍不住感慨贺驰的细心，哦，以及有钱。
　　两个人坐上车朝目的地出发，贺驰语音说了地址：“位置最好记一记，如果有东西邮寄，方便填。”跟开了天眼似的。
　　方辞低头看了眼屏幕，刚默念了两遍，就见贺驰有电话进来。
　　他接起来，问：“有事？”
　　方辞凝神屏气。
　　对面传来一个年轻女士的声音：“你爸让你下周末回家。”
　　贺驰沉默两秒，说：“公司忙，没时间。”
　　“唉，你别老和你爸硬着来啊，他也是关心你，结婚连个对象都藏着掖着，你让你爸怎么想？”
　　贺驰没说话，脸色却不大好看：“我挂了。”
　　“！”面前却有一只手横插过来，止住了他的动作。
　　贺驰用眼神询问方辞，方辞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电话，贺驰略迟疑了片刻，点了点头，说：“是我堂姐。”
　　方辞就出声叫道：“堂姐，你好。”还挺不习惯这个称呼的。
　　那边语气骤然一顿：“你是哪位？”
　　方辞瞧了眼贺驰的脸色，都是男人，面子比天大，在自己面前被家人教训一定不好过，他结婚头一遭，但是当员工驾轻就熟，这个时候当然得给自家领导撑住场子！
　　方辞自我介绍，用了全新版本：“我就是和贺总……贺驰结婚的人。”
　　这话说出口有点别扭，但也够用了，“堂姐”沉默了好几秒，“哦”了声，好奇道：“你好啊，我本来要去给贺驰送新婚礼物的，但听说你们领证了没住在一起？”
　　方辞暗地掐了把大腿，面带微笑开始现场直编：“对，因为最近加班太忙，没来得及搬过去，我家离公司近，贺总……他心疼我，这事就耽搁了，我昨天才忙完。”
　　这一套话也在情理之中，就是太肉麻，方辞差点咬着自己的舌头。
　　对面的堂姐消化了一下，似乎被激发了八卦之心，问：“你们是闪婚？”
　　方辞继续连编带扯：“领证确实快了点，不过我们两年前就认识了，去年就在一起了。”
　　可不是吗，他进公司已经两年了，这么一想，编得还算圆满，啊，他真是个小天才。
　　贺驰的堂姐显然是个自来熟，至少比贺驰要活泼多了，她打电话来也不是为了为难两个人，见方辞那么好沟通，忍不住多聊了两句，比如问他叫什么名字、做什么的。
　　“原来是同行啊？”
　　方辞答：“嗯，都是做产品的。”具体没再多说，他私心觉得同公司上下级关系，还是要贺驰自己和家里说比较好。
　　两人就这么一来一回聊得起劲，中间贺驰看了他好几眼。
　　最后快到小区了，贺驰打断了他们的话，两个人才堪堪停下。
　　“那我们家阿驰就拜托你啦！”堂姐最后说了一句。
　　阿驰？方辞听到这个称呼愣了愣，看了贺驰一眼，“嗯”了一声，然后把手机还给贺驰。
　　贺驰倒是干净利落，直接结束：“我挂了。”非常不客气。
　　方辞摸了摸鼻子。
　　车行驶到小岔路口，贺驰忽然说了句：“你很喜欢聊天？”
　　方辞：“？”太突然了，没懂领导怎么得出的结论。
　　他就说：“堂姐毕竟是好意才问的，而且领证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我也得出一份力。”
　　贺驰看似随口一问，点了点头。
　　方辞又想起自己瞎编乱造的那些，不免赧然，他轻咳了声，解释道：“不过刚才说的很多，都是临时救急的话，您别介意。”
　　贺驰默然。
　　方辞扭头一个劲往车窗外面看，有些话最怕返回去细品，跟喝酒断片一样，一时来劲，过后才嚼出点异样，问就是脸红。
　　毕竟是当着当事人的面胡扯……
　　这时，方辞听到贺驰突然出声，他终于勇敢地转回了头，听贺驰说：
　　“编得挺好。”
　　方辞：“……”他干笑一声，视线平移，继续飘向窗外。
　　一颗心颤颤巍巍的。
　　往前又走了一个路口，车开进了高档小区，独栋两层小楼，视野开阔，外面还带着一个小花园，种着玫瑰和蔷薇，方辞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这个地段的价位，着实夸张。
　　惊叹过后，他紧跟在贺驰后面踏进家门。
　　门口摆了两双拖鞋，一双黑色一双白色，贺驰穿了黑色那双，他换上白色的。
　　贺驰的家走工业极简风，一尘不染，跟他这个人气质绝配，宽敞的客厅连接开放式厨房，浅灰和白色的大理石桌面庄严肃穆，客厅只有沙发和投影仪，不知道的还以为走进了会议室，方辞不由想起自家的狗窝，两相对比那叫一个惨烈。
　　他习惯回家就扑倒在床上，外套一脱鞋一蹬，能瘫着就瘫着，等休息够了再收拾。
　　贺驰这个家干净得像没住过人，他很怀疑贺驰是不是经常忙到住在公司，不常回来，或者还有另外的住处。
　　正发愣，脚边传来“喵呜”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方辞低头看见一只漂亮的布偶猫竖着尾巴坐在他脚边，毛茸茸像玩偶，寻常猫咪不喜欢有外人来，这只却不怕生，方辞惊异地摸了两把。
　　“它叫什么名字？”
　　贺驰停在过道：“球球。”
　　猫如其名，圆得不行。方辞摸顺手了直接把它抱了起来，另一只手推着行李箱，小声嘟囔：“那么黏人？”后半句没说出来：和主人一点都不像，贺驰给人的感觉比较高冷，不太容易接近，有种经典霸道总裁的范。
　　都说宠物性格随主人，看来是错的。
　　两个人把行李提上二层，贺驰带他参观了几个屋子，一层有客厅厨房和健身娱乐的地方，二层四间屋子，主卧之外还有书房。
　　然而看到最后，方辞懵住了，他发现这个房子里面有bug，卧室竟然只有一间主卧！那他睡哪里？
　　“这里没有次卧吗？”方辞问。
　　贺驰顿住脚步，问：“为什么要有次卧？”
　　方辞迟疑：“那我睡……”
　　贺驰：“主卧。”
　　仿佛天经地义般的语气，方辞又心动又不敢动，主卧床很大，两个男人肯定能睡下，但是真的不需要过渡期吗，直接睡一张床合适吗？
　　贺驰看见他惊疑的神情，猜出个大概，就说：“我们已经结婚了，家里如果来人，看到我们分床不太好。”
　　方辞一想，这么说也对，他们又不是室友，如果分床睡的话，活像他租了个房。
　　“不过我有时候睡相不太好，偶尔作息比较乱，我觉得也许有个缓冲期会好一些。”这话说得很委婉，方辞不是个扭捏的人，但他还是希望把话说在前面，不希望两人在生活习惯上出现矛盾。
　　贺驰也想到了这一点，他说：“这个不用担心，我的作息比较规律，你如果愿意，我们可以一起调整。”
　　方辞：“？”
　　贺驰思索片刻，又说：“住一起也有好处，我们在同一个公司上班，下班回来，可以一起加班，如果项目进度调整，也方便沟通。”
　　方辞：“……”
　　天堂地狱仿佛在眼前一秒切换，天使般俊美的新婚对象，下一刻就变成了冷酷无情的上司。
　　他确实不排斥加班，但绝不可能日以继夜工作，尤其是从上司嘴里说出来，压力山大！


第6章 摩擦
　　晚上，方辞洗完澡先钻进被窝，今天他在浴室呆的时间比较久，热气熏得头昏脑胀，想到要和贺驰一起睡觉，各种想法如野马在大脑里四蹄撒欢，又被一根名为“加班”的绳索套在脖子上，感到一阵窒息，这事必须要怪到贺驰头上。
　　他难道不知道睡前说工作两字很阴间吗？他肯定不知道，毕竟是每分钟都计算好的总裁大人，估计除了睡觉，其余时间都在想工作的事情吧？
　　方辞揉了揉自己的脑袋瓜，不知该哭该笑，只能默念：自己选的人，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对方的习惯，现在两人在磨合期，难免有差异，没关系。
　　他深呼吸两遭，给自己重新树立了正确的人生观价值观，穿上睡衣坦然躺下。
　　不知道是不是休息日的缘故，贺驰嘴上说着工作，实际并没有行动，桌上的小台灯亮起又暗灭，方辞窝在被子里天人交战、提心吊胆，一颗心被贺驰高高抬起，又轻轻放下，到最后竟然稀里糊涂地睡着了。
　　迷蒙间他似乎听到一声很轻的“晚安”，像羽毛一样落在他鬓角。
　　难得早早入睡，一夜好眠。
　　第二天，方辞被闹钟吵醒了，他平常喜欢把时间往前调十五分钟，这样还能眯会，闹钟果然响了几声就停下了，他蹭了蹭枕头，初冬被子里很暖和，让人不想起床，尤其今天温度格外舒服，像怀抱个暖炉，喟叹出声，他手脚并用地缠上去，脸贴在抱枕上。
　　过了会闹钟又响了，“抱枕”动了动，还摸了摸他的头发，方辞大脑停滞瞬间，而后呈现空白状，一下子从梦中惊醒，不对，哪来的“抱枕”？
　　他眨了眨眼睛，彻底清醒过来，僵直后退了足有半米。
　　贺驰怀里一空。
　　两人盖着一床被子，凉风顺着缝隙透进来，贺驰睁开眼，两人的视线陡然撞上。
　　方辞尴尬地笑了笑，死命憋出一句“早安”。
　　贺驰哼了声，带着刚起床的沙哑，从方辞的角度可以看到他细微滚动的喉结，喉结上还有个很小的红痣，荷尔蒙爆表。方辞咽了口唾沫，察觉某处精神焕发，多看几眼就能流鼻血。
　　他暗骂自己：瞧你出息！默默挪动，躲得更远了。
　　贺驰先翻身起来，绕过床去卫生间，方辞蒙着半张脸，瞥见了贺驰消失在门边才松了口气，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这一天天的让他怎么过？
　　家里很安静，只有球球在喵呜喵呜地叫着，听到声响，蹲在卫生间门口看他，方辞握着牙刷跟它打招呼，回过头对着镜子刷牙，视线停留在自己的脖子上，他觉得贺驰的喉结比自己的要更明显更突出。
　　刷完牙，贺驰在房间里换衣服，方辞去厨房找吃的，别看他平时懒，在吃饭这件事上却很认真，尤其工作日早上，冰箱常备包子豆浆和小馄饨，不然工作到中午不累死也要饿死。
　　贺驰家里的冰箱超大，还是双开门，但方辞不抱希望，果然里面只有面包鸡蛋各类沙拉和……N排纯净水，方辞看着那几排纯净水，作为产品经理，非常想给它改个名字：露水。
　　凤凰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
　　他任命地把仅有的食材拿出来，做了两个三明治，流心鸡蛋撒上黑胡椒，加了奶酪和生菜，颜色很好看就是味道偏淡，凑合能吃。
　　贺驰换好衣服出来，正看见方辞背对着灶台，三明治放在两个盘子上，还有热牛奶，他手指顿在袖扣上，走过去。
　　方辞听到声音转过脸：“我随便做的，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贺驰敛起眼里的讶然，说：“多谢。”
　　三明治还热着，两个人隔着桌子坐下。
　　“您平时吃早饭吗？”
　　“很少。”
　　方辞点头，原以为对话到此结束，贺驰却说：“我上学的时候会吃，上班以后就很少了。”
　　方辞：“创业很累吧？”
　　贺驰：“初期每天时间不够用，现在好多了。”
　　简单的早饭，简单的交谈，贺驰心情却肉眼可见地晴朗起来，他不记得上次吃早饭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了，也许是和某些人商务对话时吃过一个精致的早茶，也许是急匆匆走在开会的路上，反正一定不是像这样平常，说着无关工作的事情，一起把早餐吃完。
　　两人收拾好出门，方辞顺便提出下班去买点菜。
　　贺驰说：“可以。”
　　又补充：“如果不加班的话。”
　　方辞：“……好的。”完了，又想起昨天的对话了。
　　路上，贺驰和合伙人打电话打了很长时间，方辞不方便出声，甚至感觉自己不大方便在车里呆着，等挂了电话，方辞就说：“如果您有事的话，我可以自己打车去公司。”
　　贺驰没反应过来：“为什么这么说？”
　　方辞解释道：“公司内部运营和管理的事情，我作为员工在场听着不合适。”
　　贺驰沉吟片刻，说：“没关系。”
　　方辞听他强调：“我们已经结婚了。”
　　方辞不知道该回什么，确实领了结婚证，但日常相处起来，又没有那么简单。
　　贺驰见他不说话，抬头望向后视镜，看到镜子里的人似乎有些走神。
　　阳光从窗户外照进来，将方辞一半脸照得模糊，两人离得很近，胳臂肘时不时靠在一起，贺驰能看到他脸颊上细小的绒毛。
　　方辞平日打扮偏休闲运动风，在阳光下瞧着更显年轻，跟大学生似的，贺驰仿佛这才真切意识到他比自己年龄小几岁。
　　他接触年纪大的人比较多，投资方能掌控项目的都四五十岁，本来闲聊在生活中就屈指可数，更别提猜别人的心思。他想起亲戚家的表弟，年纪小有自己的想法，要想和他交流，不能用命令的口吻，凡事得多引导，多说两句才能有来有回。
　　方辞明显气压很低，贺驰能察觉到，准确来讲，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了，明明刚搬进来还一脸笑意，临睡前却变了样子，怎么形容呢，就是“小心翼翼”的，也许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我刚才的意思是，于公于私，你都可以听，毕竟你也是产品部门的经理，再往上一级要开始接触公司运营，我和合伙人之间聊管理问题，你也可以参与。”
　　方辞一愣，嘴角颤了颤。贺驰发现自己非但没达到“有来有回”的目标，反而离目标更远了，方辞肉眼可见气压更低了。
　　贺驰脑海里打出了一个问号。


第7章 加班
　　方辞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电脑，程闻听见声探头，说：“陈予在群里找你呢。”
　　陈予的方案更新了一版，话里依旧没什么好词，方辞并不在意，倒是程闻隔着屏幕怼了两句，感慨：“你真是海量，这都能忍。”
　　方辞笑笑没接话，扫完一遍，把反馈给过去：“系数不对，不能牺牲部分效果来提升参数。”
　　那边果然炸了，陈予飚过来电话：“现在这版参数不可能再改了。”
　　方辞懒得和他掰扯，抛出去一句：“如果你觉得有问题，可以直接找贺总。”
　　这句话纯粹拿着鸡毛当令箭，他赌陈予不敢去找贺驰理论，贺驰要求只会更严格。
　　程闻在旁边说：“堵得好，免得浪费口舌。”
　　每次产品研发事项最繁琐，项目经理需要和五六个部门对接，尤其关于产品各类参数问题，一直到上市前改个不停，最夸张的一回，几个部门就宣传点讨论了四十多遍，程闻经历过一次，就断了自己转行当项目经理的念头。
　　这个行业竞争激烈又事多，必须得有热情有耐心，程闻对方辞每天长达十几个小时的工作时长叹为观止，更别提90%的时间花费在沟通上。
　　这还不是最恐怖的，程闻作为运营，最怕的就是修改方案被打回来，卡的最严的还是贺驰：
　　“陈予这才到哪儿啊，我记得上一个产品，本来温控传感器已经有5个了，贺总非要加到7个，导致其它硬件重新调整，折腾了半年。”
　　“这次产品到了贺总手里，不会还要大改吧？”
　　方辞能说什么：“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程闻：“别说陈予，我也怕贺总。”
　　小祝刚坐下，听到这句话，椅子滑过来瞬间加入话题：“我同意。”
　　两个大老爷们看过去，小祝耸肩作颤抖状：“因为铺货量问题，渠道商前天被贺总瞪哭了你们知道吗，我的天呢，那个压力大的，在场没一个人敢吱声。”
　　方辞那两天一直跟贺驰在一起，全然不知还有这么件事，他愣住了：“那么夸张？”
　　这回是小祝和程闻转过头看他了，小祝：“又不是一次两次了，你没觉得在贺总身边压力挺大吗，你看袁助理头都快秃了。”
　　方辞偶尔会看论坛里的吐槽，但他进公司工作了四年，也没这种感觉，贺驰面无表情的时候顶多会让他猜不透，有点紧张，到不了崩溃的程度。
　　程闻咬着笔：“咱们方总是个神人，你别怪他。”
　　小祝抱拳：“佩服！小的佩服！”
　　三人一言不合，各自散去。
　　方辞调出今天要审核的材料，材料上写满了贺驰的批注，共享文档显示两人在读，他和贺驰的头像并列在右上角。
　　备注文字和贺驰这个人一样干净利落，准确圈出了要点和问题，有个地方似乎非常不满意，只打了个问号。
　　方辞重新把标红的几行字读了几遍，鼠标在文字间穿梭，过了好几分钟也没搞明白具体哪里出了问题，他顿住，把序号记下来，打算等反馈的时候再问。
　　正要继续往后顺，他忽然看见贺驰的头像闪了闪，页面上出现一个新光标，飞快地添加文字，旁边显示：贺驰正在修改文档。
　　他直愣愣看着上面文字删掉又重来，有种看老师在线批改试卷的感觉。
　　耗时两分钟，贺驰的光标停住了，顺手把旁边批注里的问号也给删了。
　　方辞屏住呼吸，看备注上多了几个字：还有哪里有问题？
　　方辞回：暂时没有了，谢谢贺总。
　　贺驰的光标又闪了闪，把这两行信息一起删掉了。
　　方辞心脏咚咚跳，他们这是把共享文档当成私人微信在用啊，幸好时间早，没人打开文件。
　　他靠在椅子上，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果然，贺总才不会那么吓人。
　　*
　　贺驰眼睛离开屏幕，助理袁城把合同放到他桌子上：“贺总，这是几个供应商的合同等您签字。”
　　贺驰接过来签完，跟袁城说：“今天把会议纪要和资料整理出来。”
　　袁城一愣：“今晚吗？”
　　贺驰：“对。”
　　他见袁城似乎面有难色，就问：“你有其它安排？”
　　袁城赶快回：“没有。”
　　贺驰：“如果家里有事，可以回家做，邮件传给我。”
　　袁城：“好的。”
　　上午在繁忙的工作中过去了，贺驰中午点了简餐，经过休息室准备去冲杯咖啡，走到拐角听到里面传来袁城的声音：“今晚你和我嫂子先吃吧，我加班晚点才能回去。”
　　贺驰在门外停住脚步，电话那头似乎有些埋怨。
　　袁城无奈地说：“哥，你还不知道我这个工作，就是回家也闲不了，总不能咱们在一起吃饭的时候，我抱着电脑在旁边加班吧，那多不像话，还不如我在公司干完再回去，”
　　“你和我嫂子说一声，带她吃点好吃的。”袁城电话时间很短，说完就挂了，转身正好碰见贺驰，他瞬间紧张起来，热水差点泼在手上。
　　“贺总。”
　　贺驰让开地方，站在咖啡机旁边，袁城松了口气，急急忙忙就要离开，却被贺驰叫住：
　　“为什么不回家工作？”
　　袁城心跳都快停止了，回想了一下自己好像也没说什么出格的话。
　　“我想在公司把事情做完。”
　　贺驰看了他一眼，袁城很清楚这个表情，是没听明白、让他继续说下去，袁城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把自己想法说了：
　　“家毕竟是休息的地方，我习惯把工作和生活划分开，当然这个因人而异。”
　　贺驰点了点头，片刻后说：“今晚早点下班吧，明天中午再给我资料。”
　　袁城一呆，知道贺驰肯定听到自己打电话了，不过不用加班，他求之不得啊，于是就说：“谢谢贺总。”
　　咖啡机声音很响，散出些水雾，贺驰的面容隐在雾气里。
　　袁城出去的脚步明显轻快了不少。
　　休息室里，贺驰倚在桌边喝了口咖啡，垂眼琢磨袁城电话里说的：
　　“总不能咱们在一起吃饭的时候，我抱着电脑在旁边加班吧，那多不像话……”
　　连几乎24小时待命的助理也不喜欢把工作带回家。
　　贺驰眼眸微深，搅拌棒当啷一声碰到杯壁，迈步走了出去。
　　*
　　方辞发现贺驰今天加班到很晚，他看了眼表，已经快10点半了，整个楼层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贺驰办公室和他的一排工位亮着灯。
　　他百无聊赖地开始整理文件夹，还刷了会手机。
　　“怎么还没走？”贺驰的声音倏地冒出来。
　　方辞暗灭屏幕，站起身来问：“您工作结束了吗？”
　　贺驰说：“已经做完了，你呢，还有事没完成？”
　　方辞滞了滞：“不是，我看你还在开会，所以就等了等。”
　　原来在等他，贺驰心头微动。
　　“以后如果太晚了，可以先回去，不用等我。”
　　方辞没说好或者不好，只是问：“工作很多？感觉您今天很忙。”
　　贺驰回：“想在公司把事情做完。”
　　方辞摸了摸鼻子：“啊，其实回家做也行，开会什么的，是不是都能远程上线？”
　　贺驰沉默。
　　“尽量不带工作回家。”
　　方辞：“嗯？”
　　贺驰看着他：“家毕竟是休息的地方，工作就在公司做完吧。”


第8章 温柔
　　方辞想起第一次见到贺驰，那时候自己在老牌科技公司实习，跟在产品经理后面帮忙复印材料、端茶倒水。
　　会议室里，大家聊最近科技行业行情，资深前辈们对黑科技嗅觉灵敏，五年前手机行业革新卡在关键节点，大家在镜头和内存上内卷，少有创新。
　　前辈谈起业内最新技术，提到了智云科技的多模块曲面屏和AR投影。
　　方辞就在会议室大屏幕上，看见了贺驰。
　　他穿着黑色西装，在欧洲智能技术大会演讲，银色腕表在手腕闪闪发光，头发梳上去，露出脸部鲜明的轮廓。
　　台下全是欧美企业高层，在场只有他一个亚洲人，大家远没有面对欧美公司那么热烈，他却意气风发地站在台上，气势强大，生生压住了场子。
　　脱稿讲得游刃有余，场中从鸦雀无声，到热烈鼓掌，只用了十分钟，智云科技也正式走进了大众视野，前辈提起贺驰都说“后生可畏”。
　　方辞实打实被贺驰圈粉了。
　　圈粉的结果是他放弃了大厂offer，投奔创业中的智云科技。
　　那时候智云科技已经过了B轮融资，他既不是开国功臣，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就是个最普通的毕业生，从最基础做起，慢慢晋升。
　　刚进公司的时候也被贺驰的挑剔和精益求精震撼过，觉得他像精密的机器，像个遥不可及的偶像，下班和同事们聊天，知道大家多多少少还是挺畏惧这个总裁的。
　　方辞不怕，却明白两人的距离。
　　眼前认真开车的贺驰，和那年在投影上的贺驰重叠，方辞有些恍惚，如果心路历程有笔记，他对贺驰的认知与评价似乎要修改一部分。
　　贺驰工作上一丝不苟，在生活里却是个很温柔的人。
　　他窥见了他的温柔。
　　他被这样简简单单的几句话撩到了。
　　他也许可以调高这段婚姻的期待值，之前梦幻感大于期待，总觉得自己抽中了大奖，现在反而有种踏实。
　　对方对这场婚姻是认真的。
　　方辞悄悄弯了下嘴角。
　　时间太晚了，两人没去成超市，贺驰：“明天早点下班来买吧。”
　　方辞点头，贺驰又说：“平时如果下班早，你可以打电话给商助理，让他接你先回家。”
　　贺驰除了商务助理，还有一个运营助理，专门帮忙解决生活和公司运营事物的，方辞听说过。
　　“我自己回来也行。”
　　贺驰：“我给工资，你随便用。或者你选一辆车开。”
　　这就算了吧，方辞早就考了驾照，可惜现在忘得差不多了，于是他接受了贺驰的安排。
　　回家洗完澡，方辞开始犯困，但他绷着一根弦，昨天睡觉不老实，今天他特意往边上挪了，保持正常睡姿。
　　另一侧微沉，贺驰看着两人中间空的大块地方，都能塞下两个人了，他挑了下眉，问：“不会掉下去？”
　　方辞瞥了眼地板，往中间挪了半寸，说：“不会。”
　　贺驰无奈：“过来。”
　　方辞一怔，翻身看向他，贺驰逆着光，看不清神情，只听他说：“睡姿很好，不用紧张。”
　　方辞：“哈？”这就是领导你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不过毕竟都这么说了，就当真好了，方辞恢复了正常。
　　“晚安。”这次方辞听得分明，贺驰放低了声音，带着催眠的魔力。
　　方辞闭眼之前还在想，希望第二天还能保持这样的睡姿。
　　事实证明他的担心是对的，他这个抱东西的习惯一时半刻改不过来，大清早他自己憋气憋醒了，大脑懵懵地发现，自己这次直接把头埋在了贺驰的胸侧，抱得太紧以至于差点出不来气。
　　唯一不同的是，这次他想往后退，没退成，腰间被手臂搂着，他不敢乱动，大脑一片空白，听着贺驰的心跳声。
　　他以为贺驰早上会跑步，没想到睡得比他还死，头发有点乱，年纪看起来都比平时小好几岁，距离感都弱化了。
　　他探手从枕头边摸出来自己的手机，对着贺驰侧颜拍了张照片，颜值三百六十度无死角，能当饭吃，论坛里的人怎么说来着，他家总裁换身衣服能当明星，不明白为什么要苦哈哈的研究技术。
　　百科新闻上不缺漂亮的精修图，不过自己拍得就是不一样。
　　正看得起劲，自家母上大人的头像就顶上了第一位，发过来好几张照片：【这是你齐阿姨介绍的孩子，你看看什么时候有时间见一见。】
　　方辞看着屏幕上的照片，赶快发：【妈，你和爸回家啦？】
　　方母回：【刚下飞机。】后面跟着两人的自拍照。
　　方辞家二老最喜欢旅游，平时没事就出去，方辞闪婚的事情没敢跟父母说，打算温水煮青蛙，想等他们回来，说自己已经谈恋爱了，杜绝再介绍相亲对象。
　　方辞就打字出去：“妈，不用给我介绍了，我最近谈了个对象。”
　　方母明显吃了一惊，飚过来电话。
　　方辞用了点力气翻身下床，往客厅跑。
　　“什么时候的事啊？”接了电话，方母发问。
　　方辞：“上次相亲之后，你们没在国内，没来得及说。”
　　方母听上去很高兴，方辞属于母胎solo，从上大学到工作一直没对象，突然铁树开花，做父母的确实惊喜，闸门一开，好奇心就上来了。
　　“女朋友是做什么的？”
　　方辞沉默，解释：“妈，是男朋友。”
　　“……”方母一滞。
　　同性婚姻法这两年刚出台，大家对同性之间感情接受程度慢慢提高，但老一辈还是比较传统，得反应一阵。
　　“哦，怎么找了个男的呢？”方辞听到父亲在电话那头嘟囔，被方母打断了。
　　电话还是方母拿着：“有照片吗？”
　　方辞当然不敢把私人照发过去，在网上找了张公关照发给方母。
　　“小伙子长得还挺好看。”方母感慨道。
　　方辞心想，可不是么，好几个人追呢，天上下红雨落在自己手上了。
　　“改天有空叫他来家里吃饭啊。”
　　方辞：“看时间吧，他……挺忙的。”暂时不敢往家带，毕竟他们俩只是协议结婚。
　　电话那头，方母说自己从国外带了点东西，要多分了一份出来：“给你的小朋友也带上吧，寄到你家里。”
　　方辞被方母新发明的称呼逗笑了：“好。”
　　挂了电话，回头看见贺驰醒了，在饮水机边接水，刚起床衣衫不整，睡衣晃晃悠悠，就用根腰带系着，从背后看标准的宽肩窄腰。
　　那么老大个儿，才不是小朋友，方辞想。
　　是他的大朋友。


第9章 晚餐
　　方辞把采购食材提上日程，问贺驰要不要一起去。
　　“我晚上有应酬。”贺驰说。
　　方辞随口问：“和客户吗？”
　　贺驰：“合伙人。”
　　方辞差点忘记公司股东不只贺驰，也难怪他没印象，据传这位合伙人资金入股，不管运营，偶尔负责牵线铺路，反而贺驰投钱不多，等同于技术入股，主管内部事务。
　　“我让小商送你。”就是那位运营助理。
　　方辞说：“那辛苦他送我到附近公交站就好了，不用送到家。”
　　贺驰听出了方辞的意思，说：“他知道我们的关系。”
　　方辞感到惊讶，贺驰没和公司同事提起过自己，他已经习惯，觉得没什么不好，省了很多麻烦，突然公司里多了个人知道，他还有点不适应。
　　红绿灯前停下车，贺驰说：“公司里我暂时不会公开你的身份。”
　　方辞对此表示无所谓：“好的。”
　　贺驰默然，这次带上了解释的味道：“行政条例严禁办公室恋爱，对你影响不好。”
　　方辞没想到这一层，仔细想想确实不太好，尤其和自己上司有瓜葛，传到同事耳朵里难免遐想过多，变成论坛八卦的主人公，更过分的言辞也有。
　　比如某人为了升职不择手段，连脸都不要了，不分男女，都这么骂，甚至骂男人比骂女人还过火，正常的升职都有可能被弄成“不正常”的桃色新闻。
　　原来是为了这个……
　　转瞬方辞却想，他们又没恋爱，不算违反条例吧，好像找到了管理漏洞。
　　*
　　魏林下了飞机呼吸一口祖国的空气，身心都舒展开了。
　　为了逃开他爸的魔掌，他出国躲了三个月，趁着他爸飞新西兰，他果断飞回来，打了个时间差。
　　这也怪不到他头上，家里就他一根独苗，吵着嚷着要他学管理、学技术，他又不是贺驰，没那个脑子钻研高科技，为祖国的未来做贡献。
　　他就会酒桌上的往来，商务做得好也不错，他爸非说他不学无术，这点跟贺驰的父亲差不多。
　　魏林这次着急回来，谈商务是一方面，最重要的原因，是他听说贺驰结婚了，远隔千里不好八卦，贺驰在微信上嘴严得很，半点风声不透露，魏林心痒难耐，好奇得抓耳挠腮。
　　他跟贺驰大学就混在一起，可是知道这个老同学的，别看贺驰一本正经，但他可是个实打实的颜控啊！
　　[现在的规模不容易上市啊，最好做海外并购，欧洲有现成的科技公司，东南亚有成熟的产品线，我约了投资方，一起吃顿饭啊。]
　　工作的事情，贺驰答应得很痛快。
　　魏林忍不住打字：[要不要把你家那位带来？]又想到商务局不合适，在微信上删删改改，终是作罢。
　　约见的地点在城中有名的会馆里，包厢宽敞无比，中心圆桌摆宴，古色古香很符合几位投资商的年纪。
　　魏林到了地方把一切安排好，人陆续进来，他在门边一串李叔张叔的招呼，最后却见某位叔叔背后拐进几个年轻人，当先一人衬衣火红，长相明艳，冲他挑了挑眉。
　　魏林心里咯噔一下，没控制好表情：“薛燃，你怎么……”后半截顾忌场合硬吞回去了。
　　旁边的李叔笑着说：“阿燃正好在我那儿，我就带他过来了，不介意吧？”
　　魏林冷汗直流，干笑了两声说不介意，又从外衣兜里摸出手机发消息：
　　[薛燃竟然跟来了，我不知情，跟我没关系！]
　　贺驰没回，估计在来的路上。
　　魏林开了瓶酒，跟众人寒暄，他从小耳濡目染，最会对付这些老油条，那位李叔和薛燃的父亲关系很好，正把薛燃介绍给桌上的人，他面上保持微笑，冷眼瞧着。
　　“都是青年才俊，阿燃跟贺驰认识很久了，前一阵临时出国，才回来。”
　　薛燃人前不像人后追得那么不体面，他端起酒杯回：“时间赶得不太巧。”
　　大家闲聊着，刚起了个话头，贺驰也到了。
　　他一席黑色正装，手臂挽着大衣，裹着些许寒风，进门时脚步却顿了顿，扫过薛燃，落在魏林身上。
　　魏林在桌子下面冲他摊了摊手。
　　贺驰微颔首和众人打过招呼，在一位投资商左手边入座。
　　在场都是商界有名的人物，连进来倒酒的侍者，脚步声都不由自主放轻了。
　　*
　　商渠在办公楼外接上了方辞，接到贺驰的消息，他又惊讶又好奇，毕竟全公司都没见过贺驰的新婚爱人，论坛匿名有奖竞猜都猜好几轮了，可惜全是捕风捉影。
　　今天见到真人，他愣了好几秒，万万没想到贺总结婚对象不是什么集团千金公子，而是同公司的下属，两人在公司还打过照面，只不过交集仅限如此。
　　商渠保持着职业素养，专心开车，偶尔忍不住，才在后视镜里瞄一眼。
　　方辞脖子上挂着耳机，穿着白色羽绒服，衣服上有深蓝色的英文字母“Easy”,看起来清爽且充满朝气，完全不像科技公司经理。
　　阳光彻底在窗外隐去，路灯亮起来，光影映照在他脸畔，初冬都显得暖意融融。
　　和贺总完全不一样的风格，商渠这样想。
　　“麻烦您送我去央广路的融发超市。”方辞客气地说。
　　“好的。”确实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个体，至少商渠在贺驰身边这些年，“超市”这两个字从来没出现过。
　　方辞在手机里罗列采购清单，吃蔬菜有益身体健康，但他还是很想念碳水！等写完了，他又问商渠：“商助理平时也吃西餐比较多吗？”
　　商渠说：“在家吃中餐，出差的话吃西餐比较多。”
　　方辞有点尴尬，其实他想旁敲侧击的打听贺驰喜欢吃什么，去超市总不能继续采购菜叶子。很快他就想通了，还是直接问贺驰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忙，贺驰很长时间都没回复，方辞无奈，决定按照冰箱里的东西买。
　　商渠做助理多年，察言观色还是有一套，他大致猜出点，斟酌着说：“贺总倒是经常吃西餐，每次出差，几乎都点蔬菜沙拉或者鳕鱼虾仁之类的，我也就跟着吃西餐了。”
　　鳕鱼、虾仁？方辞瞬间联想到贺驰的猫。
　　不确定贺驰是不是真的爱吃，但多买几个食材总没坏处。
　　因为这个不算插曲的插曲，商渠感受到两人之间奇怪的陌生感，又多看了方辞几眼。
　　方辞进了超市，商渠怕东西太多，留下来帮他推车，列表上的食材逐一放进购物车，满满当当堆成山，方辞站在海鲜区，放好贺驰那份，拿了一袋子小龙虾虾尾，转眼又看上了硕大的龙虾，他最近馋得厉害。
　　冬天又到了焗烤烹炸的时候。
　　他提起龙虾来比划了一下，比他的脸都大。
　　顺手还拍了张照片发给贺驰，告诉他自己买了鳕鱼和虾仁，贺驰那边依然没有回复。
　　他揣上手机去结账了。
　　电话另一头，贺驰正有些不耐烦。
　　桌上大多是长辈，长辈说话喜欢绕弯子，正事和私事掺在一起，让他不太舒服，尤其这些人认识自己的父亲，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提到了自己的婚事。
　　“听说贺驰结婚了，怎么没见你带出来？”
　　贺驰淡淡道：“不太方便。”
　　“你爸那天还说，要张叔把儿子介绍给你认识，没曾想你这么快就结婚了。”
　　贺驰皱了皱眉，想起了堂姐贺韵发的那张照片，魏林赶快插了句话：“都多久之前的事情了。”
　　“唉，现在哪个人年纪轻轻就定下来？要我说，你应该再等等，没准后面还有更好的呢。”
　　贺驰脸色渐冷。
　　众人似乎只是开了个玩笑，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说下去，转而又去聊金融投资，贺驰却已然心生反感。
　　低头看了眼轻震的手机，看见了方辞发来的消息，他手上拎着龙虾，笑容明朗，眼睛弯弯，背后是一排排货架，不比会馆包厢奢华辉煌，却处处透着清新明亮。
　　没有推杯换盏的应酬，也没有不得不应对的寒暄。
　　他突然想回家了。
　　就那么一瞬间，回家就成了街上的路灯，在心间怦然照亮，桌上的一切都显得雾气朦胧，不太真实。
　　他放下酒杯，平生第一次打断了没聊完的投资方案。
　　“抱歉，家里有事，我先失陪了。”
　　众人对话几乎戛然而止，薛燃看了他好几眼，神色惊异。
　　贺驰不喜欢应酬，但每次有事，他还是会来，全程克制又自律，就事论事，很给这些长辈面子，从没见过他把兴致缺缺挂在脸上，甚至带着肉眼可见的烦躁。
　　“刚结婚就是不一样啊，贺总。”薛燃旁边的年轻人笑着说。
　　贺驰：“确实不一样。”没想到他会这么接话，大家又愣了。
　　魏林见他起身，帮腔道：“叔伯咱们继续吧，正事也说得差不多了，喝酒，喝酒。”
　　贺驰临走把面前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投资方案的事辛苦诸位了，今天的酒记我账上。”
　　众人客气了一番，看着贺驰离开。
　　又过了几分钟，年纪大点的相约去外面透气，只留下年轻人留在桌边。
　　魏林目送众人走远，捏着烟坐回了原处，在场有和薛燃熟悉的人，少不得要劝两句，就是劝的方式让魏林不舒服：
　　“阿燃，你要真想追，等离婚了再追呗，估计要不了几天，贺驰哪儿会谈恋爱啊。”
　　还有人说：“这么久了连人都没见着，对象肯定没背景，不敢带出来，过几天就分了。”
　　魏林听不下去了：“诶，你们别在人背后乱说，要是传到贺驰耳朵里，以后还想不想合作了？”
　　“我就这么一说，谁会多嘴。”
　　魏林扔了烟蒂，冷笑：“我。”
　　“……”
　　“他合伙人还在这儿坐着呢。”
　　*
　　贺驰车开得很快，至少比平时下班要快。
　　家里果然灯火通明。
　　等进了家门，却闻到一股辛辣味道，猫咪球球蜷缩在门口，整张脸埋在屁股上，听到响声抬头望他。贺驰摸了摸它的脑袋，往厨房走。
　　见方辞正穿着围裙，捧着碗吃面，自己走到他面前都没听见声。
　　“在吃什么？”
　　方辞吓了一跳，嘴里的面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第10章 细节
　　方辞今天晚上被吓了好几次，当然不只贺驰突然回来这一件事，他没做他的那份，就问他要不要再煎块鳕鱼，贺驰却说，可以和他吃一样的。
　　方辞跟他确认了好几遍，才把自己锅里的拌面分出来给他，两个人坐在餐桌上对着吃小龙虾拌面，方辞边吃边拿余光偷瞄，贺驰吃得面不改色，还说他手艺不错，方辞忍不住问：“真的可以？”
　　答案是：不可以。
　　贺总吃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结果吃完就开始胃疼，被辣椒一拳打倒。
　　方辞想笑又强忍住，家里没有药箱，就给现叫了外卖：“你把药吃了吧，这个牌子很管用。”
　　贺总勉强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药味很冲，这个方辞知道，但贺驰不能吃辣也不喜欢吃药，却是第一次知道。
　　这样略显虚弱的贺驰，消除了些许距离感，忽然就从遥不可攀的总裁变成了平凡的人。
　　“快点喝味道就不冲了，要不然明天没法上班。”工作狂怎么能允许自己不上班？这话果然对贺驰有用，他静止了几秒，闭上眼睛就往嘴里灌。
　　放下杯子，贺驰径直撞进一双笑眼，随即一滞。
　　“以后您还是吃鳕鱼沙拉吧，辣椒不健康，胃受不了。”方辞说。
　　贺驰闷哼了声，问：“你喜欢吃？”
　　方辞：“我爸爱吃辣椒，我从小就练出来了。”
　　终于折腾完了，方辞又听贺驰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鳕鱼？”
　　方辞：“商助理提到的。”
　　贺驰：“以后这种事不要问别人。”
　　方辞看过去，贺驰说：“问我就好。”
　　两人面对面侧躺在枕头上，台灯光线弱，贺驰的脸庞只是个朦胧的轮廓，看着比白天办公室里的人要柔软很多，方辞心头也莫名跟着软了软：“好，记得了。”
　　这一夜兵荒马乱的过去。
　　因着前一日的采购，第二天桌上食材多了豆浆和小馄饨，也有热好的三明治，屋子里热气腾腾的，贺驰胃好多了，方辞见他恢复常态放心了，好悬差点把领导撂倒。他在心里胡思乱想，三两口吃完饭，给球球倒猫粮。
　　球球这只布偶猫非常乖，每天按时吃饭睡觉，很黏人却又懂事，也不知道贺驰是怎么训练的，算是方辞见过最听话的猫了，而且长得还好看。
　　早上他会顺手检查猫粮，适时添点小鱼干或者猫罐头，球球两天就习惯了这个作息，每天蹲在碗旁边等着他投喂，今天却没见到猫影子。
　　他留了个心眼，去猫砂瞧了瞧，见球球缩在猫砂盆边上涕泗横流，方辞刚要伸手抱它，它就吐在猫砂盆里了。
　　又懂事又可怜。
　　他赶紧抱着它找亲爸：“贺总，球球好像不舒服。”
　　球球呜咽了两声，一个劲想吐，方辞摸了摸它的头，竟联想起了昨天贺驰的样子，他到客厅转了圈，在沙发旁边找到了几块被啃咬过的辣椒。
　　捏着那点辣椒碎，他百思不得其解，昨晚明明倒进垃圾桶的，而且垃圾桶有盖子啊！
　　“估计是它自己翻出来的。”眼看球球张嘴，贺驰用毛巾捂住了它的嘴。
　　球球彻底蔫了。
　　当务之急要送它去医院，两人简单收拾好，带着球球出门了，方辞在路上说：“抱歉，这次是我疏忽。”
　　贺驰：“不是你的问题，它自己管不住嘴。”
　　方辞听完就笑了，贺驰显然意识到他联想了什么，面上少见地划过一丝赧然，虽然转瞬即逝，还是被方辞捕捉到了。
　　有点可爱。
　　宠物医院离家不远，贺驰询问了医生解决办法，医生建议打个点滴，两个人都要上班，可以让球球在医院观察一天。
　　一般猫都比较怕进医院，球球也不能免俗，歪倒在特意准备的猫窝里满眼含泪，方辞为此给它买了几份零食，同样寄存在医院里。
　　“家里的还没吃完。”贺驰提醒。
　　方辞说：“我看这家医院里卖的零食挺精致的。”
　　宠物医院财大气粗，猫粮和用品全部都是进口的，连小饼干的形状都和超市里卖的不一样，贺驰垂眼看见方辞怀里挑了几包小鱼形状的，实在抱不动了才作罢。
　　方辞好像对挑选吃的东西特别有兴致。
　　医院服务到家，还另送了一大包化毛膏，方辞表示很满意。
　　两个人在医院停留时间很短，处理完球球的事重新坐回车里。
　　“你以前养过宠物？”贺驰问。
　　方辞：“没有，我妈对猫毛狗毛过敏，小时候只养过虎皮鹦鹉，后来嫌太吵送走了，我爸很喜欢小动物，挣扎了很久，我妈就劝他放弃，说养我一个就够热闹的了。”
　　热闹？这个形容词让人觉得很有意思，贺驰弯了弯唇。
　　“您养球球几年了？”方辞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球球多大了。
　　贺驰：“两年。”
　　方辞心思飞到天边，还挺巧的，和他进公司的年份一样。
　　“是我合伙人给的，原本生了一窝四只，其余的都被转手给宠物商店了。”
　　“为什么留下球球？”
　　贺驰：“它体质弱，宠物商店怕出问题不敢收，我就试着养了。”
　　方辞笑着说：“那您还挺有天赋的。”球球现在名副其实，胖得像球，可见先天不足，后天补上也能一雪前耻。
　　贺驰：“一开始不太懂，习惯了就好了。”
　　方辞摸了摸鼻子搭腔：“是啊。”
　　车窗外建筑飞快倒退着，到了路口，有辆奥迪和他们并排停下，方辞往窗外望去，正瞧见副驾驶座上的女人拿了块棉花糖喂给驾驶座的男士，吃完不算，还要亲一下，红灯60秒塞满了糖，大早上甜到齁。
　　方辞收回视线，余光碰了碰同样坐在驾驶位的贺驰，利落的脸部线条似乎很适合亲吻，不过大概不会发生在他们两人之间。
　　其实他刚才想问贺驰，有没有习惯他，但问出来又显得太矫情。
　　现在两个人相处就挺好，他还蛮知足的。
　　工作一如既往的多，方辞尽量往前赶，宠物医院8点就关门了，他们要早点去接球球。有了deadline效率奇高，晚上7点方辞就结束了手里的事情，今天贺驰也难得没加班，两个人就奔医院去了。
　　球球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在笼子里支棱起来，看样子是一点问题都没有了。
　　“以后注意饮食，猫吃得还是清淡点好。”医生叮嘱。
　　方辞颠了颠怀里呈现完美圆形的球球，对医生的话表示赞同：“管住嘴迈开腿，以后每天少吃一顿吧。”
　　球球：“？”
　　方辞把它装进包里。
　　这一天过得不太平，方辞回到家又开始琢磨晚饭，贺驰以前并不觉得吃饭是一件多么要紧的事情，然而方辞在这件事情上好像有奇妙的仪式感，于是他就站在旁边，看着他把菜从冰箱里拿出来，两个人认真商量起来。
　　“吃到好吃的东西不会觉得开心吗？”方辞问他。
　　贺驰抬了下眉梢，方辞大抵明白，不能用常人标准衡量大忙人。
　　可惜在做菜的时候又出了个小状况，直饮机坏了，贺驰临时叫了外卖送矿泉水，方辞拿来做完饭才发现袋子里还有几包零散的物件，他扒拉开，发现是零食。
　　小饼干、薯片一类的，他眼睛亮了亮。
　　“你喜欢吃零食吗？”贺驰问。
　　方辞笑着回：“喜欢，周末休息的时候可以吃。”
　　贺驰点头，面上云淡风轻的，心里却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类似喜悦或者开心。
　　方辞还注意到饼干是小鱼形状的，怎么看都不像贺驰的风格，跟哄小孩似的。
　　他抬头看了贺驰一眼，一天之中第N次心头发软，对他说：“谢谢。”
　　贺驰一怔，抿唇：“不客气。”


第11章 猜测
　　上次饭局结束，魏林在家只憋了一天，就忍不住跑去找贺驰了。这也是他时隔一年，再走进智云所在的商务大厦。
　　大厦位置地段金贵，智云科技与一家金融机构共享同座大楼，需要刷卡出入，他忘了开通新版董事卡，站在电梯里活像个傻子。
　　正考虑要不要出去打个电话，从外面进来个眉眼俊秀的年轻人，戴着口罩，随手掏出卡在机器上晃了晃，等他刷完，魏林赶快按了个19层。
　　面前的年轻人似乎看了他一眼，电梯升到5层，问：“您要去哪家公司？”
　　魏林答：“智云科技。”
　　那人默然几秒，说：“智云科技今年搬到20层了。”
　　魏林：“……”
　　“您是来面试的？”
　　魏林：“我来找智云科技的贺总。”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那个年轻人多看了他几眼，说：“总裁办公室在22层。”
　　魏林：“……”20层以上都是最好的地段，价位高得吓人，他记得去年还在15-20层呢。
　　他干笑了两声：“哈哈哈哈，没想到公司一年变化那么大，贺驰挺能干啊。”
　　年轻人闻言，眼睛里也多了丝笑意，显得眉眼弯弯，分外亮堂。
　　“嗯，我们总裁很厉害。”
　　电梯“叮”的停下，两人一起出了电梯。
　　魏林看着男孩子拐进产品组，他轻“啧”了声，去找贺驰。
　　贺驰的办公室没人，他就坐在外间沙发上等着，发信息间隙，总助袁城正从外面溜达过去，余光碰到了他。
　　“魏总。”
　　这称呼纯属客气，魏林在公司没职称，勉强占个董事位置，也只有身边几个人知道，普通员工见到他都面生。
　　魏林和他打招呼：“小袁，你们贺总呢？”
　　袁城：“开会呢，您早说要来，我提前跟贺总说一声。”言罢，扭头接了杯水搁到魏林面前。
　　魏林：“我没事过来转转，不用特意招待。”
　　对董事自然要客气些，袁城就说：“您要参会吗？”
　　魏林头皮都麻了：“不用，你知道我最烦开会了。”
　　袁城乐呵呵的。
　　魏林喝了口水琢磨了半刻，煞有介事地冲他招手：“来来，我问你件事。”
　　袁城以为有什么大事，把手里文件放在沙发上，人凑近了：“您说。”
　　魏林：“你在贺驰身边那么久，见过他新婚对象吗？”
　　袁城愕然，随即摇头：“这……没有。”
　　“夫人没来过公司，您也知道贺总公私分明，不在公司处理私人问题。”
　　魏林一脸懵：“怎么谁都没见过？”
　　这话乍一听很怪异，仔细想想确实如此，也不怪魏林越想心越痒，贺驰未免把结婚对象藏得太深了，这得是个什么宝贝？
　　他从国外到飞回来的这段时间，平时没要紧事，就缠着贺驰瞎打听，每次都被冷冷拍回来，可是人就这样，越藏着掖着，越让人好奇，魏林恨不得直接去他家一探究竟。
　　可惜贺驰不让去。
　　没办法，只能来公司试试看了。
　　“您今天来公司就为了这件事？”
　　魏林奇怪：“这件事不重要吗？”
　　袁城哑口无言，说实话，他也好奇，他就是不敢当着贺驰的面表现出来。
　　匿名论坛上他还打了赌呢，从是男是女，猜到哪位大人物的千金公子，谁不爱八卦呢。
　　看来这个艰巨的任务还是要交给合适的人，魏林这位合作伙伴兼富二代好友，就非常合适。
　　“您真是关心贺总。”袁城感慨。
　　魏林：“应该的。”
　　可惜天不从人愿，不仅没等到贺驰的新婚对象，连贺驰本人都没等到，今天的会议时间格外长，魏林从满怀期待等到满心暴躁。
　　实在坐不住，他出去透了口气。
　　方辞正在工位和组员对方案，产品稿改了十几版，大家改得疲惫不堪，程闻屡次想说“这样就行了吧”，却被方辞一个眼风止住。
　　讨论过几回之后，程闻拍了拍胸口：“艹，真麻烦，我每天都想辞职！”
　　方辞：“忍字头上一把刀。”
　　小祝勉强撑着一口气：“快刀斩乱麻，我支持，要不然出了问题，交到贺总那里，下场更惨好么！”
　　方辞修改了几个参数，说：“我交上去了，等回复吧。”
　　程闻瞥了他一眼，没忍住：“你刚才的眼神很可怕，我差点以为你贺总上身了。”
　　小祝也点了点头：“别说，行事风格越来越像，我记得小辞辞刚来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程闻在旁边学：“对，当年实习的时候，前辈长前辈短的，还叫我哥哥，你看他现在！”
　　方辞不知被哪个词刺激到，耳朵尖泛上红：“屁！”
　　程闻：“来，再叫声哥哥，让我回忆一下从前的甜蜜！”
　　方辞正要拒绝，工位边上探出个人来，笑容满面地跟他打招呼：“呦，是你呀。”
　　方辞转头，是电梯里遇见的那位。
　　看他穿着不像来面试的，和贺驰有关系的人屈指可数，没准是合作者或者投资人，方辞对他很客气。
　　“你们在做AP？”那人瞄了眼方辞的电脑屏幕。
　　方辞点头，程闻拽了下他的衣袖，小声问：“这人谁呀，你认识？”
　　“刚认识也算认识吧？”那人继续笑眯眯地回。
　　他似乎对产品很感兴趣，打眼扫过，指着屏幕上的数字说：“这个我熟，建议你把参数往下调一调，备两个方案，这次硬件采购渠道有点问题，你们贺总还不确定要用哪家呢。”
　　程闻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那人一挑眉：“我就是知道。”
　　程闻噎住。
　　方辞大抵猜出来这个人的身份了，于是像他说的那样，多备注了一句在里面。
　　程闻和小祝：“？”
　　“不错，还挺听话。”魏林笑着夸他。
　　魏林弯下腰离他过于近，方辞往旁边让了一步，继续跟他客气：“您还要看其他部分吗？”
　　魏林耸了耸肩：“不了，太麻烦，我不管这些。”
　　他比方辞高几公分，离近了，四十五度角能看见方辞浓密的睫毛，皮肤透亮，气质蛮特别的，介于青年的锐气与少年的开朗之间，漂亮得让人过目不忘。
　　他视线略划过他的眼眉，看得时间长了，竟觉得似曾相识。
　　很奇怪的感觉，一时又想不起来。
　　程闻错愕半晌，趴在方辞身边问：“请问您是哪位？”
　　魏林：“你们叫我林哥就行，我肯定比你们大。”
　　程闻叫不出来，魏林冲着方辞眨了眨眼睛，方辞心道，贺驰这位合伙人的性格还真是自来熟。
　　魏林没来得及等这几个小员工开口，就被袁城逮到办公室里去了。
　　贺驰回来了。
　　魏林兴致勃勃地跟贺驰念叨：“你别说，我刚才在工位上转了一圈，新人长得都挺好看，比国企那帮老头子养眼多了，可喜可贺啊！”
　　“你来公司遛弯？”贺驰眼睛始终没离开电脑屏幕。
　　魏林说：“必然不是，我等人。”
　　贺驰这回抬眼了，魏林继续：“你对象不来接你下班啊？”
　　贺驰：“如果你无事可做，我可以给伯父打个电话，让他在公司帮你申请入职。”
　　魏林赶快摆手：“别啊！别！我老老实实在你这坐会儿总行了吧？”言罢，翘着二郎腿窝进沙发，他也不干别的，打开手机玩消消乐。
　　贺驰不再管他，继续处理工作，袁城拿走一摞文件，紧跟着方辞推门进来。
　　“贺总，你找我？”在公司里，上下级关系明确，两人还像往常一样相处，半点看不出领过结婚证。
　　办公室里还坐着一位，方辞出于礼貌，点头道：“林哥。”
　　魏林手头方格接连消掉，传来“叮”地一声：“哈哈哈，挺乖，不错。”
　　余光却见贺驰脸色微沉，他还以为自己手机音量太大：“你们忙，别管我。”
　　“林哥？”贺驰一挑眉，跟方辞说，“以后你叫他魏林或者魏先生就可以。”
　　只是个称呼而已，方辞微讶，觉得无所谓：“好。”
　　魏林想反驳，碍于大家在处理公事，勉强压下了，等方辞离开办公室，他跟贺驰说：“叫林哥怎么了，还不允许搞好同事关系了？”
　　贺驰眼风扫过去：“怎么，要来坐班了？”
　　一提工作，魏林就缩回去，这会儿他闲得慌，就瞎叨叨：“要是周围同事都像刚才那个小家伙一样养眼，我当然愿意……多来几天。”
　　贺驰没接这个茬。
　　魏林破天荒在贺驰办公室呆到了下午，他闲不住，一会儿起来遛弯，一会儿起身浇花，就是死活不离开这间办公室，按他的话说，万一人进来了，自己没看见，那就亏大发了。
　　到了下午六点，贺驰实在嫌烦，收拾桌子上的文件，站起身来，说：“别等了。”
　　魏林看向他。
　　贺驰：“你已经见过他了。”
　　魏林一脸懵：“啊？”
　　贺驰不欲多说，做势要走，被魏林拦住：“你等等！我这几天见过好多人，谁啊！？”
　　贺驰手插兜，压根不想和他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你自己猜吧。”说完就推门离开了。
　　魏林跟在他屁股后面，猜了半天，一拍脑门：“卧艹，不会是袁城吧？”
　　从通道刚拐进来的袁城：“？”


第12章 周末
　　魏林去完公司，还没琢磨明白贺驰的新任对象究竟是谁，当天晚上就被自己的父亲打电话炮轰了，说他游手好闲不上班，去了公司也是乱逛。
　　魏林于是决定周五继续去公司，时间点正好赶上产品方案跟研发部门定稿，不少渠道商会到场了解，方便后期竞标，他反正没事可做，勉强表现勤快点，争取让贺驰跟自己爹说句好话。
　　他也不空手去，选了礼物，给几个核心部门发下去。
　　第二天他叫袁城帮忙把东西搬上楼，自己钻到会议室里找贺驰打卡。
　　经过工位的时候听到不少人围在一起嘀咕，说贺总发火了。
　　“等会儿，贺驰为什么发火？”魏林仿佛听到了天大的奇闻。
　　几个员工以为他也是部门里的人，就说：“产品沟通会出了点岔子吧，我们也不了解具体情况，在群里听说的。”
　　旁边人补充：“就AP产品，方经理主讲的那个。”
　　魏林微顿：“方辞？”
　　“对啊，AP智能机组还有哪个方经理？”
　　*
　　方辞今天上午过得有点糟心，产品沟通会向来简单，都是内部人和乙方渠道，结果临近会议时间，程闻和几个组员跑过来说，贺总和几个董事临时参会。
　　这件事顿时就变得不太简单了。
　　如果董事在场，方案需要添加部分细节，贺驰希望通过今年的新品发布，加速上市步调，董事参会，肯定要对产品做预估。
　　也许是其它董事的主意，贺驰没来得及提前跟他通气。
　　方辞讶异片刻，跟程闻确认：“陈予知道这件事吗？”
　　程闻点头，他们部门主管渠道，陈予那边主管研发，资料提前对过了，要把内容临时添加上去，虽说时间紧张，但一个小时也足够了。
　　方辞手里还有其他事情，大家各自准备。
　　到了下午进会场，方辞见到了贺驰，包括提到的几位核心管理层，没见到那位年轻的合伙人，身边倒是有几位年纪较长的董事。
　　在家里一起吃饭、合衣睡在一张床的两人，到了工作场合，眼风也只是短暂交织，各归其位。
　　方辞心里有点复杂，又很快收拾好了心情。
　　“开始吧。”陈予把调整后的文件发过来，方辞对里面大部分内容很熟悉，讲得很流畅，下面鸦雀无声，偶尔有人点头做笔记。
　　翻过几页到了产品解读和竞品分析页，方辞却顿住了，陈予标记的内容没问题，但太多框架，根本没有具体数字，比如上面写哪家与他们拥有同样的技术，没写参数变化，铺货量只写了百分比，没有主要地区和市占率同比增长。
　　方辞瞥了眼陈予，陈予没看他。
　　这次停顿不太久，方辞却看见贺驰挑了挑眉，他沉心静气，直接脱稿，继续往下说。
　　随着数据展开，陈予眼中惊讶渐生，没料到方辞自己竟然补充了那么多东西。
　　“这些就是我要说的，下面进入答疑时间。”偌大的会议厅，方辞声音清朗，浑然不像刚进职场两年的新人。
　　他看到董事们在和贺驰说着什么，偶尔点点头，贺驰表情一如既往的淡漠，看不出有没有不满意的地方。
　　方辞把视线挪开了。
　　场上，渠道商扔出不少问题，对于贺驰这种职场老油条来说，这些都是小case，远不比管理、股权分配一类的复杂，方辞刚上任不久，却回答得很流畅，有一些不太熟悉或者不能确认的问题，靠着数据补充，也回答得很圆满。
　　贺驰远远望着，手指在纸张上捻了捻。
　　方辞已经在收尾了，示意贺驰上来说两句，贺驰却让渠道商先走，其余人留下。
　　回到座位上，程闻小声跟方辞吐槽：“老板不会要开骂吧？”
　　方辞：“贺总不会骂人。”
　　程闻摸了摸鼻子，不以为然。
　　果然贺驰开口第一句就让人心脏狂跳：“方案是谁做的？”
　　众人被问得一惊，不确定老板意图，没人敢认。
　　贺驰紧接着说：“框架不错。”
　　听到这话，陈予立刻抢先道：“贺总，产品方案当然是我们部的职责，调整过很多遍了，希望咱们的新品能呈现更好的状态。”
　　程闻掩嘴咳了声，气道：“真特么会说话，怎么嗓子没被毒哑了呢。”两组人心知肚明，要是没方辞把关，方案还不知道要出什么问题，来回只改了三遍，陈予就天天嚷嚷自己辛苦。
　　贺驰抬眼：“既然有负责人，就把责任担起来，这版框架逻辑没问题，细节欠缺，缺失的部分今天补上提交给我。”
　　陈予哑然，笑容僵在脸上。
　　“有问题吗？”
　　已经快到下班时间了，意味着今天部门要继续加班，而且贺驰指名道姓，陈予不敢甩锅给组员自己提前走。
　　程闻在桌子下面攥拳，给方辞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贺驰面无表情的时候气场尤为强大，陈予自然败下阵来，老板说什么就是什么。
　　方辞嘴角上翘了微小的弧度。
　　会议结束大家各自去忙，到了自家地盘，组员们一阵欢呼雀跃，心情肉眼可见得好。
　　“今天晚上要是不加班，一起去聚餐啊！”程闻和小祝围过来，出了口恶气，又阶段性完成指标，大家都想放松放松，几个组员也在旁边附和。
　　方辞答应了，转念想起贺驰来，两个人最近一起上下班，已经习惯了，想想做总裁的事情多，估计没有这种悠闲工夫。
　　他好歹要跟贺驰打过招呼，顺便问问会不会加班。
　　刚站起身走出去两步，迎面碰见魏林，方辞道：“魏先生，你又来了？”
　　魏林点头，说：“听说有人为难你？”
　　方辞：“算不上为难，日常沟通不顺畅而已。”
　　魏林对他们内部会议不感兴趣，两人毕竟昨天已经有过交集，他还挺喜欢这个年纪不大的青年，于是从兜里掏出几块巧克力递过去：“压压惊，我从国外带回来的。”
　　方辞收下了他的好意：“谢谢。”
　　魏林笑了笑，插着兜走了。
　　进了办公室，方辞先谈公事，汇报了项目进度，和下周要推进的事项，再聊私事：“今晚需要加班吗？”
　　贺驰：“有事？”
　　方辞没说清楚，补充道：“我们组员想今晚出去聚餐。”
　　原来不是问他加不加班，贺驰一顿，表示知道了，视线旋即落在方辞手上拿着的巧克力，转开话题：“你见到魏林了。”
　　“魏先生挺热情的。”
　　贺驰：“嗯，他一直这样。”
　　方辞笑了笑。
　　“这个巧克力挺苦的。”贺驰忽然开口。
　　方辞怔住，包装上都是不认识的字母，也没有含量百分比。
　　“你不是喜欢吃甜的？”贺驰状似随意提起。
　　方辞确实喜欢甜的，喝咖啡要放牛奶，还要放好几块糖，平时在家做菜也喜欢放糖，贺驰和他正相反，咖啡都要纯黑或者美式。
　　既然如此，不如让贺驰消化一下这几块巧克力。
　　他想了几秒，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了贺驰桌子上：“那我借花献佛吧。”
　　贺驰眼风轻点。
　　方辞眼下现出卧蚕，眼角弯弯：“今天多谢您公正裁决。”
　　贺驰沉吟：“以后遇到这种事，欢迎随时告状。”
　　方辞知道贺驰手腕强硬，崇尚良性竞争，不喜欢下属代入情绪，做无谓争斗，所以这些事他也不愿意捅到他面前，又不是上学打小报告。
　　“都是小事。”方辞不想什么事情都麻烦贺驰。
　　贺驰看着他的笑容略微出神，点了点头。
　　方辞离开后，贺驰把玩巧克力，塑料包装在手上沙沙响，随后拨通座机，将袁城叫过来。
　　周五临下班被上司叫到办公室可不是什么好事，袁城苦着一张脸，深呼吸了几个来回，才勇敢地踏进去。
　　“贺总，您找我什么事？”
　　贺驰：“你周末有什么安排？”
　　袁城的心猛地吊了起来：完了，要加班！但他拿不准贺驰的意思，就留了个心眼，问：“您需要我周末做什么吗？”
　　贺驰这才意识到刚才说的话容易引起误会，就说：“我指的是，你平时休息的时候会干什么？”
　　袁城万万没想到贺驰会问这个：“啊？”
　　贺驰表现出十足的耐心，对于自己不太擅长的部分，他总得拿出多点耐心去了解。
　　袁城斟酌着回答：“我自己住，周末在家睡觉。”
　　贺驰：“……”
　　袁城瞥到他的神情，又提出了另外几种方案：“有时候我也和朋友聚会或者去看家里人，就一起看电影逛街聚餐之类的。”
　　贺驰沉吟半刻，点了点头：“好的，我了解了。”
　　袁城半张着嘴差点没合上，了解什么了？难道老大这周末要休息？
　　“上周薛总邀请您去打高尔夫球，需要我帮您约在周末吗？”忍着心里蓬勃地好奇，他决定动动脑从外围打探八卦，按平常安排，贺驰工作日太忙，有些饭局和商务洽谈会放在周末。
　　贺驰：“约下周吧。”
　　袁城：“！”果然结了婚的男人就是不一样，连伟大的贺总都变了！
　　出了门，袁城立刻在产品开发小组里发了个撒花的表情：【我的伙伴们，周末大概率不加班！】
　　这个组是为了新品上市临时建的，组员全部都是最近加班疯了的人，听到消息，回复条数直冲到99。
　　@小祝今天快乐吗：【太好了！】
　　@程闻闻闻：【Cool！】
　　@小祝今天快乐吗：【千年等一回啊，刚听说今晚不加班，没想到周末也不用加了，贺总为什么会放过我们，有点子不科学。】
　　@袁城是棵草：【连商务都推了，肯定是回家陪老婆！】
　　@小祝今天快乐吗：【靠！感谢贺总老婆！！】
　　@程闻闻闻：【感谢贺总有个老婆！】
　　@组员A：【感谢贺总老婆！】
　　@组员B：【感谢贺总老婆！】
　　……
　　方辞正在收拾东西，手机提示音连续不断嗡嗡作响，还以为出了什么事，翻开才发现工作群消息爆炸，点开更吓人，满页全是“感谢贺总老婆”。
　　他眼花缭乱，懵了半晌，问小祝：“哪个贺总？”
　　小祝：“？”
　　再往上扒拉，方辞看到了袁城发的那句话。
　　小祝在旁边啧啧出声：“我以为贺总每天除了工作，没有夫妻生活的，没想到竟然还会陪老婆，真是让我刮目相看，他老婆真厉害。”
　　作为写在结婚证上的另一半，方辞对这件事有发言权却无话可说，只是耳朵有点发烫。
　　“如果哪天见到传说中的那位神仙，我一定亲手画一幅肖像挂在家里，就挂在客厅正中，每次加班的时候就去拜，你觉得怎么样？”小祝神经兮兮地说。
　　方辞放下手机：“……大可不必，他还想好好活着。”
　　小祝咯咯笑出声：“你不懂玄学。”
　　方辞礼貌微笑：“你不懂我。”
　　小祝到底没搞清楚方辞的意思。


第13章 电影
　　这个周末怎么过，方辞没有设想，他真的很喜欢宅着，偶尔玩个游戏，一天就飞快地过去了，他也曾经问过其他人，有没有休闲娱乐的时候，答案自然是没有。
　　听两个助理说，贺驰周末要么在商务局上，要不就在公司或者家里加班，对于上司的其它爱好，实在不清楚，昨天他问得突然，袁城想了足有几个小时，憋出来一句：“看书吧，贺总每天读报表或者文献资料，肯定学问很深。”
　　回答了跟没说一样。
　　方辞想着两个人过日子，肯定要有不同之处，不然为什么结婚呢？他一边煎鸡蛋，一边回忆爸妈在家里都干什么。
　　父母都是老师，一个在高中教数学，一个在艺术学院教绘画，平时就是理性和浪漫主义的碰撞，父亲在家闷头研究数字，时间长了，母亲会把他拉出去逛街跳舞，寒暑放假，就出去度假，父亲旅游的爱好还是母亲培养起来的。
　　这么想想，他们或许可以培养一下共同爱好？
　　锅里煎蛋两面金黄，方辞盯着烟气，觉得这件事很有挑战性。
　　“今天吃什么？”
　　方辞关了火，报了一堆菜名，连中午的一起说了。
　　贺驰打开冰箱拿出小盒牛奶倒进杯子里，被方辞拦住：“不能喝凉的。”
　　贺驰眼见手里的东西一股脑被收走，电磁炉上架好了小锅，方辞皱着眉念叨：“喝凉牛奶容易胃疼，必须要热开。”
　　贺驰哑然。
　　“一天三顿都是冷食，身体真的没问题吗？”方辞忍不住问。
　　从最开始约他吃饭就是这样，他还以为中午煎三文鱼、鳕鱼勉强算热食，后来发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以贺驰工作的强度，中午饭绝对不可能按时吃，有几天他吃完饭看见贺驰的外卖还摆在桌子上。
　　“……”贺驰压根没注意过。
　　他长这么大，除了自己父亲，没人这么管过他，一时站在灶台边上，竟觉恍然，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干什么。方辞忙忙碌碌，嘴里小声唠叨着，却有种让人安宁的奇异力量。
　　上班的时候，领导管着部门下属，到了家里，身份像反了过来，贺驰觉得这样的体验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重新端上桌的牛奶很热，贺驰摸了摸杯壁，手心渡满暖意。
　　猫咪球球去过医院以后，特许在宽大的桌子上进餐，方辞给它几块剔骨肉，两人一猫的饭便齐全了。
　　贺驰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低头吞咽斯文得很，连喉结滚动的幅度都格外雅致，方辞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然后悄悄拿起手机。
　　随即贺驰听到了快门声，方辞冲他微笑：“球球挺可爱的。”
　　还有半句，不敢说，他觉得自家上司也很可爱，和球球一黑一白特别般配，活脱脱两只猫。
　　收拾好碗筷，方辞问贺驰今天会做什么，得知贺驰准备健身，方辞这才回忆起家里还有健身器材，他打定主意要培养共同爱好，接话说要跟着去看看，毕竟自打他搬进来，就没打开过那间屋子。
　　贺驰眸色深深，问：“你确定？”
　　这有什么好迟疑的，方辞说：“我好奇。”
　　他跟在贺驰身后像个小尾巴，探头一瞧，健身器材挺专业，他这个四体不勤的人只认识跑步机，其余的全都叫不上名字，贺驰一手插兜，给他简单介绍，就在方辞点头打算告辞时，被他一句话拦住：“来试试？”
　　方辞：“看起来很难，我不太会。”
　　贺驰：“我可以教你。”
　　方辞顿时明白进屋前贺驰为什么会露出那种神情了，他是认真的！
　　于是方辞半推半就地躺在专业机械设备上，活像一条咸鱼，手臂上方悬着15公斤的重物，勉强能推起来一点，贺驰已经轻松做完好几个引体，他这边没有任何进展。
　　贺驰给他减轻负担，手臂横在他面前，运动后肌肉线条尤其漂亮，方辞眼睛直飘。贺驰一直要求比较严格，连健身也没放过他，声线平和清冷：“腹部绷住。”
　　方辞乖巧憋气，脸都憋红了，贺驰手指放在他肚子上指挥：“呼吸。”
　　方辞却噗嗤笑出来，贺驰抬眼，方辞小声嘀咕：“好痒。”
　　“痒？”
　　贺驰手指没用力，方辞就是觉得痒，身体团成一团，赶紧从器械下面钻出来，差点滚下去，贺驰伸手扶他，方辞愣是没沾到他胳臂，径直撞进他怀里。
　　“抱歉。”转瞬又弹开。
　　贺驰怀里的温度大概只停留了0.2秒。
　　方辞脸热了。
　　他很怕痒，身上好多触点，小时候和朋友在一块打闹，稍微触摸腿或者肚子，都会汗毛直立，浑身发颤。不是男子汉该有的特点，他简直引以为耻。
　　“这些好复杂，我还是去跑步吧。”方辞十米冲刺跳上跑步机，以免气氛过于尴尬。
　　贺驰瞧着他兔子似的蹦来蹦去，心里好笑，就随他去了。
　　方辞跑得心跳加速，缓过劲来又莫名升起挫败感。
　　说到底两人还不太熟悉，就算在一张床上睡，中间好像还隔着透明的一层玻璃，他和贺驰相处，时常像透过展览柜看精美的工艺品。
　　他们除了那天晚上稀里糊涂睡过一觉，没有拉过手，没有拥抱过，现在连健身这个爱好也要划掉了。
　　这样的情绪延续到了晚上，下午贺驰临时开会，方辞一个人靠在沙发上无所事事，干什么都提不起兴趣，连沈柳叫他上线打游戏，他都拒绝了。
　　贺驰结束短暂的工作，回到客厅，看见方辞正划着手机，不像在做事，倒像在发呆。
　　“在做什么？”
　　方辞吓了一跳，手机差点跌在脸上。
　　“随便看看。”
　　又问：“您还要忙吗？”
　　贺驰回：“今天的事情都处理完了。”
　　方辞略迟疑片刻，尝试着迈出一步：“您平时如果不加班，晚上都会做什么？”
　　贺驰思索，答：“看行业报告。”
　　方辞：“……”竟然和袁城猜得八九不离十，可真是职场楷模！他甚至有种打扰到高岭之花修炼的感觉，果然婚姻对于成功者来说相当无用吧？
　　方辞自信心被打击到，却听贺驰问：“你想看电影吗？”
　　方辞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老板说什么，看电影？
　　“一起吗？”贺驰很有耐心地又问了一遍。
　　方辞心头瞬间雀跃，赶快点头，生怕错过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要去电影院吗？”
　　贺驰说：“家里有投影。”
　　方辞立刻起身：“我去拿零食！”前几天贺驰买的零食派上了用处。
　　客厅没有茶几，他就拖了个小圆桌放在边上，把零食放上去，最近上映的电影都可以付费看，投影屏幕很大，夜幕下屋内一点灯光不留，跟电影院差不多。
　　贺驰把电影选择权交给他。
　　这部听说票房不错，方辞挑了个悬疑推理片，他猜测贺驰应该不喜欢喜剧或者爱情一类的片子。
　　两人并排坐在沙发上等片头过去，贺驰抱臂在侧，和以往工作日一样穿着齐整，表情淡然，反观方辞盘腿坐着，一手拿着零食，一手摸着猫球，十分“不雅致”。
　　方辞把零食袋子递到贺驰眼皮子底下，贺驰摇了摇头，说自己没有吃零食的习惯。
　　方辞也不强求，自己抱着薯片饼干吃个痛快。
　　电影过去三分之一，到了一个小高潮，方辞轻呼了声：“我还以为是这个女的杀了人，没想到她就是个NPC，会不会是医生做的？”
　　贺驰：“不会。”
　　“为什么？”方辞好奇。
　　贺驰冷静分析：“如果是他杀的，会下意识撒谎，但这个人在惊慌之下没有遮掩过自己的动机，肯定是厨师杀的。”
　　剧透还不算，顺便连杀人逻辑也梳理了一遍，方辞将零食咬得咔咔作响：世界上爱剧透的人，都不是好人！方辞不由哀叹一声，顿觉嘴里的薯片都不好吃了。
　　“如果不是呢？”他兀自挣扎。
　　贺驰皱眉：“肯定是。”
　　方辞：“……”
　　结尾不出所料，被贺驰直接命中，连作案逻辑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这波属于剧透到了大气层，堪比方辞自己读一遍剧本，再看两遍影评。
　　等片尾曲响起，方辞心头怨气徘徊不散。
　　屏幕退回到了主界面，贺驰问他要不要休息，不加班的日子他的作息很规律，方辞住过来以后几乎和他同步，今天少见的拒绝了。
　　贺驰没有强求，方辞盯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总有口气不上不下，于是带着愤慨又摆烂的心态，点开了一部动画片自己看。
　　然而只过了大约半个小时，换好睡衣的贺驰又出现在了客厅，方辞一愣：“吵到你了？”
　　贺驰：“不吵。”
　　他扫了眼屏幕上追赶的猫和老鼠，忽然开口：“你心情不好？”
　　方辞下意识摇头，否认了这个观点。
　　贺驰却好像认定了某种猜测，说：“心情不好的原因是什么？”
　　方辞从来没有听人这么分析过问题，第一个反应仍然是否定：“我没有。”
　　贺驰走过来，身影笼罩着他，拿来遥控器将动画片暂停，方辞抱着球球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贺驰的头发还没来得及吹干，发丝湿漉漉坠在额前，看上去又严肃又柔和。
　　方辞猛地往后挪了半寸，贺驰突然伸手碰了碰他的发顶：“方辞，在家里，我不是你的上司。”
　　他第一次这样郑重地叫他的名字，方辞错愕之下，心脏不可扼制的跳动起来，想说点什么，却一时吐露不出半个字。
　　是了，他刚才否认的时候，确实将他放在下属位置，就好像领导问“你今天是不是因为情绪问题导致工作失误”，下属肯定要反驳“不是”来掩盖问题。
　　“啊……抱歉。”方辞脱口而出。
　　贺驰却说：“是我的问题。”
　　方辞手指抠了抠衣角，他其实不太善于处理感情问题，要不然也不会一直单身，贺驰突然点破中间那层壁垒，让他措手不及。
　　“我不习惯家庭生活，对一些问题的处理方式没有预案，如果我哪里做得不对，你要直接告诉我，否则我可能会一直错下去。”
　　方辞呆住，这个问题那么严重吗？不过眼前男人神情太过认真，让他不得不正视他说的话。
　　“刚才为什么不高兴？”
　　见话题又转回去了，方辞抿唇，这回老老实实答：“我……不太喜欢被剧透。”
　　“所以不是因为不喜欢和我一起看电影？”
　　方辞再度愣住，这次是实打实的否定了：“不是的，我喜欢和您呆在一起。”
　　贺驰划重点：“不要用敬语。”
　　他顿了顿，说：“再来一遍。”
　　方辞乖乖重复：“我喜欢和你呆在一起。”
　　贺驰终于满意了。
　　方辞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浑身热气直冒，从脖子一直升到脑袋顶！


第14章 直男
　　方辞不是经常脸红的那种人，准确来讲，他对感情这回事，感知比较弱，比如有人跟他表白，他不喜欢会当场拒绝，害羞啊或者不好意思之类的，几乎不会出现。
　　但在贺驰面前，完全不是这样。
　　也许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天晚上，贺驰又飘飘荡荡钻进方辞的梦里，方辞梦见自己刚进智云科技的头几个月。
　　那时候工位离总裁办公室很远，偶尔去复印才会经过，总裁办公室的门总是关着的，身边新人们最喜欢聊自家老大，但他来了公司一次都没遇到过贺驰。
　　部门业务繁重，他周五没做完，只好拿出业余时间追赶进度，好不容易整理完产品文件和供应商合同，拿去复印时却出了错，后面一摞页码错乱，最关键的是，这几页只有德文。
　　他赶快用手机拍下来，想找前辈对一遍，然而周六大家都休息了，很难及时回复，他盯着那几张纸无奈叹气。
　　“把带着‘Dieser Vertrag’开头的页码先挑出来。”
　　忽然响起的声音在他耳边一晃，他正蹲在地上，闻声抬起头，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贺总，真人比摄像机镜头里的影像还要高挑俊朗。
　　不过可惜他没听懂：“您说的意思是？”嗓音带着新人的紧张，尤其面对公司总裁，地位和业务水平天差地别，更显得他太过生涩。
　　他以为贺驰不会管他，却没料到贺驰弯下身来，拿起了合同。
　　只翻了两遍，就把十几页错乱的文件点出来了，速度快得惊人，方辞全程红着脸，心中赧然又极佩服，此前他并不知道贺驰会德语，他在国外演讲也只用中文。
　　“‘Dieser Vertrag’是合同的意思，公司部分元件从德国进口，合同会有中英德三种翻译。”
　　“啊……谢谢您，我刚接手工作，还有很多不懂的地方，”方辞道，“抱歉，耽误您时间了。”
　　他能感受到贺驰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但他不敢抬头和他对视，贺驰也没有把合同给他，而是说：“这份合同我来审核签字，你周一再来取吧。”
　　方辞一怔，合同确实今天要发给贺驰，原本还要经过总监和总裁办审核的，没想到中间省去了好几个步骤，于是再次向他道谢。
　　他想，自己的顶头上司完全不像传言中那么严肃冷酷。
　　临走时，贺驰又对他说：“不必用敬语，智云不是国企，只讲效率，如果你有业务上的问题，有权让这里所有人为你提供帮助，”
　　“包括我在内。”方辞微微错愕，望进他的眼睛。
　　原来那么早之前，他就告诉过自己，可以对他打开权限，不用敬语，所有的问题，有疑问，就会有回答。
　　方辞从梦境中醒来，黑夜里能听到贺驰的呼吸声，离他半臂距离，不近不远，他怔怔看着那团模糊的人影，感知到自己好不容易垒筑的玻璃墙在坍塌，大有消弭之势。
　　他会不会有一天喜欢上贺驰？
　　这么想着，他悄悄翻了个身，抓着被角在心里无奈地叹。
　　会吗？
　　*
　　第二天早上醒来，贺驰已经不在身边了，屋门外断断续续传来讲话声，方辞醒过来，顶着有点乱的头发拉开门。
　　贺驰看了他一眼，继续说话。
　　方辞现在看见他脸上就发热，完全失去自我控制能力，他隐约察觉到自己的状态，于是揉了揉脸颊，冷水扑在脸上，好歹降了温。
　　贺驰在工作时和日常相处状态不一样，更冷更像个遥遥挂在天上的寒星，公事公办的态度反而很有魅力。
　　方辞后知后觉意识到，作为一个极度热爱工作的人，昨天和自己看电影，估计已经是非常出格的事情了，他今天应该把贺驰还给工作。
　　也不知道电话里在说什么，贺驰表情有些严肃，挂了电话，方辞就说：“公司有事？”
　　贺驰：“嗯。”
　　他的话没说完，顿了顿，才接下去：“是关于AP项目的。”
　　方辞：“……”是他的智能机项目，这就和闹钟一样，有个开关，命令他立刻切换到工作频道。
　　“现在聊一下可以吗？”贺驰问。
　　方辞注意到这句话问得堪称温柔，他一时受宠若惊，心跳又快了半拍，点了点头。
　　原来是他们的产品在申请德国红波设计奖时出了个小问题，还在流程中，需要项目负责人来修改，这个奖项是世界上最大的产品设计奖，从日常小件单品，到科技产品外观，都可以申请，对产品销量有帮助。
　　时间紧，两三个小时内就要传回去，他们没空再找翻译了。
　　贺驰：“你来说，我来写。”
　　两个人进了书房，贺驰打开电脑，方辞搬了把椅子坐在他身边，邮件上密密麻麻全是德语，看得方辞头皮发麻。
　　贺驰的德语比方辞想象中的还要好，听说读写都很流畅，让方辞惊艳了一把。
　　补充信息不需要太多，两人很快就结束了，方辞长舒一口气，胳臂上传来温热的触感，他发现两人小臂贴在了一起，赶快往旁边挪了挪。
　　贺驰把邮件发了出去。
　　“好了。”
　　方辞放松下来，开玩笑：“我感觉我也得学一学德语了。”
　　贺驰问：“你想学？”
　　方辞一怔，笑了：“嗯，工业设计德语用得机会多，等这阵忙完，我去报个课。”这算不算在领导面前立人设？你看，你下属多努力呀。
　　贺驰显然没意识到：“可以。”
　　方辞笑容僵了僵，却听贺驰补充：“也可以来问我。”
　　啊？方辞看向他，心脏又活了。
　　他舔了下嘴唇，砰砰的心跳撞击着鼓膜，想起梦里的往事，再看看眼前的人，他突然涌起一股冲动来，说：“现在可以问吗？”
　　贺驰微侧目光。
　　方辞清了清嗓子，问：“‘你好’用德语怎么说？”
　　贺驰知无不言：“Guten Tag。”
　　“‘祝你好运’？”
　　“Viel Glück。”
　　“‘一切顺利’？”
　　“Alles Gute。”
　　方辞眼里微光一闪：“‘喜欢’这个词呢？”
　　“liebe。”
　　贺驰语调语速毫无变化，方辞小声重复了一遍：“liebe。”
　　一秒、两秒……第五秒，贺驰说：“发音不错。”
　　方辞呆住：“……谢谢？”
　　贺驰从书架旁抽出一本英德工业产品词典递给他：“你可以挑着学。”
　　方辞低头看着封皮哭笑不得：这就是传说中的钢铁直男吗，他为什么会觉得贺驰很会撩？
　　呵！


第15章 心思
　　方辞一颗心在周末被贺驰正反面煎炸，不能多想。
　　有时候想就这么和贺驰呆着也挺好，有时候又盼着赶快上班，分散注意力。
　　周一就这么施施然到了，方辞重新投入项目，AP智能机产品研发到了新阶段，这段时间产品线专心做样机，方辞偶尔提出修改意见，反而比之前休息时间多。
　　中午吃完饭，组员们一起在天台喝咖啡，提到产品外观设计方案。
　　“还是最开始的那版好，触摸屏灵敏度强，而且曲面屏的屏占比大，适合玩游戏。”程闻说。
　　小祝：“你不觉得对女生不友好吗，太容易误触了。”
　　几个组员七嘴八舌讨论起来，各执一词，程闻就让方辞发表意见，方辞说：“电竞是宣传点，屏幕不是，我猜可能会削弱屏占比，在色彩还原上下功夫，外形也不会做曲面屏了。”
　　程闻懵了：“不会吧，曲面屏不是早就定下来的吗？”
　　组员们都拿不准最终成品会是什么样子，毕竟产品线不在部门自己手里，程闻现场押注：“我猜贺总会保留原有方案。”
　　小祝笑呵呵地站到方辞旁边：“我还是跟着小辞辞走，我信他的。”
　　最后这个无聊的赌注变成了三七开，支持方辞的比较多，程闻那面就三个人。
　　程闻说：“一顿饭啊，哪边输了请吃饭。”
　　方辞笑了。
　　这个赌注没等多长时间，也就一杯咖啡的工夫，群里就传来消息，总裁办跟产品线说“取消曲面屏”，重新定制设计方案。
　　程闻对着手机指指点点：“不可能，不可能！上周五还说要定稿呢！”
　　小祝在天台乐成一锅粥：“每次你们都故意站错队吧？都知道小辞辞一定会赢啊！”
　　这回连方辞都转过头了，满脸惊讶：“诶，你那么信我啊？”
　　程闻和身边几个组员也起哄，说：“小祝，你注意啊，你可是有男朋友的！”
　　小祝冷笑一声：“你输了就输了，可别胡说。”
　　而后立刻换上一副面孔做小鸟依人状：“当然你们这么想也可以！”
　　组员们看热闹不嫌事大，“吁”声一片，方辞忙不迭呛到了，赶快往旁边蹿：“你换程哥开玩笑吧。”
　　小祝哈哈笑开，不和他们闹了，几个人一边下楼一边继续聊。
　　“……老程你学学小辞辞，每次都能猜中贺总的心思，你不是见识过好几回了吗？”
　　程闻本来赛道也和方辞不一样，偶尔争口气也是纸老虎闹着玩，听到也不生气，就跟风自黑：“对啊，要不然他能升职那么快，简直活在贺总脑子里，心有灵犀，跟单独安了6G网一样。”
　　说起这个，组员们倒是深有感触，从方辞做产品经理开始，总能先一步猜到上司的想法，哪怕有时候不那么精准，但也能想得八九不离十，拯救部门于水火之间。
　　组里他的年纪最小，不过大家大事上都挺佩服他的。
　　方辞：“……哪有这么离谱？”
　　又问：“你们平时不琢磨老板想什么吗？”这个说法挺唬人，年纪小的组员立刻噤若寒蝉，纷纷表示在努力中，程闻几个和他那么熟了，自然实话实说。
　　“琢磨不透啊。”
　　方辞刚想反驳，却又哑然，也对，他有时候也琢磨不透。
　　日常工作还有规律可循，生活里就有点难了，比如在某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在贺驰那里是有特权的，但每次小火花刚露出点苗头，又会被泼冷水。
　　想不通。
　　快走到工位，大家的话题已经变了。
　　起因是通道里放了个机器人，用电子零部件拼接的，不少人在围观，罕见的热闹，方辞凑上去想说这有什么可看的，程闻先开了口：“这个礼物不错，咱们也得想想啊。”
　　组员们一齐转头看向方辞。
　　方辞：“……”他想起来这是件什么事了。
　　公司有个传统，就是在贺驰生日，也就是公司创立纪念日给总裁办送礼物，当然这在传统公司里会显得很奇怪，但是智云作为创业公司却有迹可循。
　　总裁办为了表示大家共进退的决心，设计了一些有趣的仪式，每个月会为员工开生日派对，也会在各种纪念日和节假日给员工送礼物，部门员工为了表达心意，也会在每年准备礼物，大家有来有往，颇为和谐。
　　据说贺驰曾经想取消员工回馈这个步骤，却被总裁办拦下，说这样显得亲切，贺驰也就没再说什么。
　　不过创业公司就这点好，什么礼物都不拘束，像去年产品部门就设计了一副赛博朋克的画，还挂在大会议室里，又温暖又有趣，全当是给公司做的，大家玩得挺开心。
　　小祝前脚刚夸完自家组长最善揣摩上司心意，就把“准备礼物”这个皮球踢到了方辞这里。
　　“小辞辞，你好好想想，咱们组今年全靠你了！”
　　方辞大窘，他还真不知道贺驰喜欢什么。
　　结婚不久，但相处时间也不算短了，他依然没搞清楚，总不能是……喜欢逗他吧。
　　于是下午的时间就被分成了两半，一半用来思考“贺总提出的产品方案”，另一半用来琢磨“贺总喜欢的东西”。
　　前两年可以随便送，今年情况略特殊……简单送就显得不够真诚了。
　　一直琢磨到下班坐进贺驰车里，也没个定论。
　　方辞用余光偷偷瞄开车的男人。
　　贺驰握着方向盘的手修长漂亮，骨节分明，外面天冷，被暖风一激，有点泛红，黑色衬衣在抬臂的时候，略微下落，露出鲜明的腕骨。
　　他想，就个人而言，他会送他腕表，不是因为喜好，只是感觉合适。
　　他决定绕了个弯提问：“最近我有个朋友过生日，你觉得送什么礼物比较好？”
　　贺驰似乎愣了一下，问：“男士，女士？”
　　方辞：“男士。”
　　贺驰：“很重要的朋友？”
　　听起来回答得相当认真，方辞说：“对，挺重要的吧。”
　　车在红绿灯前停下来，贺驰也顿了几秒，才继续：“单身吗？”
　　方辞微懵，这和单身有什么关系？
　　贺驰看向他。
　　方辞说：“不是单身，职位比较高。”
　　贺驰又问：“他和爱人的关系怎么样？”
　　方辞：“……送礼物需要考虑那么多因素吗？”
　　贺驰：“自然。”
　　“如果对方是单身，注重个人生活品质，就送他符合身份的礼物，如果对方已经结婚，且比较看重家庭关系，可以送实用的礼物，全家都可以用得上的。”
　　真的是完美的解决方案，方辞叹为观止。
　　贺驰的目光递过来，方辞决定实话实说：“还行，两个人的关系就那样吧。”
　　“马马虎虎、模棱两可，”他继续补充，“我也不太确定。”


第16章 离题
　　贺驰给了他几个选项，方辞靠在床边搜网页，都是偏个人的选项，不能作为团队的礼物，路上他也就这么一问，因为太随意而无法获得有价值的反馈，就像两人的关系。
　　看似认真研究，实则离题万里。
　　躺进被子，手机震了两震，方辞划开看，是他们的游戏群，今天晚上没人加班，大家约着上线玩两局，从上周开始，方辞几乎没在群里出现过，偶尔上来说句话，也是暂时有事，让他们先开。
　　几个人在群里举手表示在线，方辞为了给自己换个脑子，也+1了。
　　沈柳和另外两个舍友拍成列，打出一个问号。
　　[兄弟！我还以为你消失了！]
　　[我就不一样了，我以为你被你们家那位卖了。]沈柳发了十几个感叹号。
　　群里舍友大多对方辞结婚的事情有所耳闻，跟着起哄两句，然后趁着人齐赶快开了一局，倒计时起飞的时候，方辞戴上了耳机，钻进被窝里，还顺便蒙上了脑袋。
　　好久不玩没手生，黑暗更刺激了感官，方辞快速进入状态，拿下了两个人头，小组四处找车，正要往车上跳，就听沈柳在旁边嚷嚷：“六点钟方向，有狙击手！”
　　方辞迅速趴下，手榴弹扔过去，一通操作猛如虎，几个人坐车跑进圈里。
　　“妈蛋，今天晚上怎么人那么多，我看到旁边那组人的装备了！”
　　方辞也瞥见了，最新款的联名星辰外套，价格奇高，沈柳上周就想买，可惜还是限量发售，不搞饥饿营销之后，那也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今天要是吃到鸡，我给你买。”方辞壕了一把。
　　沈柳在电话另一头嗷嗷直叫：“真是我亲兄弟！一看最近日子就过得不错！”
　　方辞想起自己的产品：“我们的AP样机快出来了，量产之后给你试试。”
　　沈柳顿时力量十足，下手更狠了：“瓷片，你真是我亲人！”
　　这一局打得异常艰难，周围人装备漂亮，意味着技巧也强，沈柳还执着于拿下空投物资补充弹药，方辞和另外两个人就帮他放哨。
　　打得难舍难分，还要兼顾时间，方辞一个劲儿地催沈柳：“再不上车，今天一起死！”
　　差点就没赶上最后的决战。
　　“快，还差一点！”方辞弹尽粮绝，拿着平底锅追人，沈柳笑成了个傻子。
　　“你个二百五！刚才空投物资都白拿了？”方辞愠怒。
　　还差最后一枪，忽然天光大亮，方辞的被子被人从头上掀开了，他那声“吃鸡”刚从嘴边溜出来，瞬间戛然而止。
　　“吃什么？”
　　方辞：“……”
　　耳机里传来爆响，沈柳哀嚎出声：“瓷片儿你干什么！完了，我的最新装备没了！”
　　方辞抬头望进一双眼睛，贺驰穿着黑色睡衣，半跪在床上，把他的脑袋从被子里捞出来，整张脸在他眼前无限放大。
　　沈柳还在吱哇乱叫，方辞把手机扣在了枕头上。
　　“为什么把脑袋蒙住？”
　　方辞：“没。”
　　耳机里沈柳忽然戛然而止。
　　方辞说：“在发消息。”
　　贺驰看了他几秒，看得方辞心跳加速，像小时候偷偷看电视，怕被家长发现一样，幸好贺驰并没有深究，只说：“光线太暗对眼睛不好，下次打开台灯看手机。”
　　方辞：“好。”
　　贺驰言罢，又去客厅拿东西，方辞跟沈柳说：“好了，我睡了。”
　　沈柳在游戏界面发过来一长串问号，语音和他单聊：“你什么时候晚上10点睡觉了，你的夜生活呢？还有刚才说话的，不会就是传说中跟你结婚的人吧？”
　　方辞：“对啊。”
　　沈柳：“声音挺帅的，不过这个语气……我差点以为是你爸。”
　　方辞：“……”
　　方辞跟沈柳说了一声，就下线了。
　　放下手机又拿起来，方辞在微信上给沈柳发了条消息：[你明天加班吗，约饭啊！]
　　沈柳没回，估计正拉着人组队。
　　枕边略微塌陷，贺驰已经上床了，方辞等着他说晚安，他们平时聊天不太多，但贺驰总会在很多细节上很有仪式感。
　　不过今天没等到，却见贺驰侧身朝向他，忽然开口：“你很怕我？”
　　方辞呆住了，问：“为什么会这么想？”
　　贺驰道：“感觉。”
　　方辞认为这种感觉有偏差，贺驰无疑是气场强大的，但在公司里，无论他生气也好，或者要求过于严格而给人产生压力也好，他都没有太大感触，有时候做错事了，还能硬挺着脖子直视贺驰，问个究竟。
　　在他还是产品经理的时候就这样，前辈点评他“初生牛犊不怕虎”，后来升职了也不怕，也曾为了心里的构想据理力争。
　　贺驰是个很讲道理，且愿意提携下属的上司。
　　“不是怕，是尊敬。”方辞最终得出结论，这个词会更准确。
　　贺驰：“嗯，我理解了。”
　　方辞点了点头，说：“那……晚安。”
　　贺驰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深邃，回：“晚安。”
　　台灯熄灭了，两个人在黑暗里都转过身，不约而同地背对背，方辞在被子里想看看沈柳有没有回复，贺驰则点开手机的相册，看了眼两人的结婚照。
　　他扫过照片上两人的表情，觉得自己确实有点过于严肃了，而严肃似乎是会传染的。
　　*
　　沈柳第二天早上才回消息：[我今天不加班，约哪里？]
　　方辞把一家店的地址发过去了：[晚上见。]
　　是家网红店，方辞看中了里面新出的冰激凌。
　　过了会儿，沈柳又发了句：[昨晚已吃饱，不许撒狗粮。]
　　方辞看着这句话怔了怔。


第17章 接人
　　临下班，方辞跟贺驰打了个招呼，就先走了。
　　店面很好认，门上挂着风铃，沈柳下班竟然比他还早，已经在座位上等着了。
　　“怎么今天想起约饭，不和你家那位过二人世界了？”沈柳抱臂审视他，阴阳怪气了一回。
　　据他所知，结婚人士和单身狗有壁，日常游戏组队都难，昨天两人的对话他也听到了，看起来家里有人管着，不知道算不算一种受束缚的幸福。
　　方辞挖了大块冰激凌塞进嘴里，冷气冒上头，他冷静地回：“没有二人世界。”
　　沈柳不明白：“你们俩吵架啦？”
　　方辞：“我们不会吵架的。”
　　他睡觉前思考良久，决定把自己和贺驰签了结婚协议的事告诉沈柳，也不是让他出主意，就是找个人分享一下心路历程，就和当年两人凑在一起讨论数学公式或者产品参数那样。
　　沈柳万万没想到今天的八卦这么劲爆，嘴越张越大：“你没开玩笑吧？”
　　方辞挑了下眉：“这种事有什么可开玩笑的？”
　　沈柳满脸写着不可思议：“可你犯不着啊，你又不缺人追。”他之前单知道两人闪婚，想着哪怕一个月甚至一个星期谈恋爱，激情结婚都有可能，谁曾想这么离谱。
　　他掰着手指头，杵在方辞眼前：“我给你数数，初中就不算了，高中咱们班里三个和你表白的，隔壁班光我见过的就有三个吧？还有送情书的，这我就不知道了，大学里和你搞暧昧的那人，还有大学生计算机比赛那个二等奖，都快为你转校了！”
　　“什么年头了还签恋爱合约！？”
　　方辞纠正：“结婚协议。”
　　沈柳瞪圆了眼睛：“那不是一样吗？”
　　方辞没想到沈柳那么激动：“你吃口冰冷静一下。”
　　沈柳实在想不明白：“所以你们现在关系怎么样？”
　　方辞说：“模棱两可、马马虎虎。”
　　又道：“相敬如宾。”
　　沈柳：“……”一阵沉默，很难想象现代社会里还有这样的关系，他以为只有赶鸭子上架的豪门联姻存在这种形容词。
　　“你们没有什么共同兴趣爱好之类的吗？”
　　方辞说：“周六一起健身、看电影，平时一起上下班，聊工作。”
　　听起来很正常，沈柳：“这不就是谈恋爱会做的事情吗？”
　　方辞：“对其他人来说，是，对贺总来说，这些都是工作。”
　　见沈柳没理解，方辞就解释道：“他最在乎的只有工作，一旦把一件事当成工作的一部分，他就会非常认真去完成，举个例子，如果把婚姻比作两人合伙开的工作室，需要维持良好的状态和关系，无论是一起吃饭还是看电影，对于他来说都是‘经营手段’。”
　　沈柳：“你还挺了解他的……”
　　方辞喝了口水：“嗯，这件事我们签协议的时候达成过共识，而且我见过他桌上的记录。”
　　沈柳：“……什么记录？”
　　“工作行程。”简称“to do list”，方辞在书房瞥见的，便签纸压在记事本里，露出了几行字，写着这几天的工作安排，看电影也包含在内。
　　规规矩矩的，还打了红勾，显示完成进度，让人一面感到严谨得可爱，一面又觉得无奈。
　　沈柳用一种看外星人的表情盯着他：“所以你们两个凑在一起，每天公事公办？”
　　“你为什么跟他结婚，为了对他负责？还是帅到人神共愤？”
　　方辞说：“帅到人神共愤。”
　　沈柳噎住，问：“你不喜欢他？”
　　方辞一愣，没点头也没摇头，说：“我们一开始签协议的时候就说好了，谁都不要喜欢谁，简单一点。”
　　沈柳：“瓷片，我是这么想的……”他想了半天，慢吞吞地发表看法。
　　方辞：“？”
　　“他不太正常，你可能也有点问题，你们两个天生绝配。”
　　方辞：“……”
　　“你说实话，你俩后来又滚床单了吗？”沈柳严肃起来。
　　方辞脸上略过一丝尴尬，随即摇了摇头。
　　沈柳目瞪口呆，三秒之后拍案而起：“！天天睡一张床，还不上，他是不是不行！？”
　　门口风铃响了，方辞似有所觉，转头看向大门。
　　一道颀长身影正好跨进门，视线直接定在他们这桌，方辞勺子当啷一声落进杯子里。
　　沈柳顺着他的视线一瞧，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这不就是方辞结婚照上的另一位嘛！
　　“你家那位怎么来了？”沈柳看着走近的男人顿时紧张起来，这气场真不是盖的，真人比照片上更有气势。
　　方辞：“不知道啊。”他好像是提了一嘴店名，但贺驰没说会来。
　　沈柳差点想站起来，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又讪讪坐下。
　　男人已经走到了方辞身边，客气地和他打招呼：“你好。”
　　沈柳咽了口唾沫：“啊……你好。”
　　男人低头看向方辞：“有打扰到你们吗？”
　　沈柳抢先一步回：“没有，我们闲聊而已，这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
　　方辞问：“工作结束了？”
　　“嗯，”男人答，“我给你发了消息，你没回。”
　　方辞翻过来手机一瞧，发现昨晚调整的静音没切换回来，上面除了99+群消息，就是置顶的对话框亮着红点，贺驰竟然给自己发了6条微信。
　　方辞眼神疑惑，也没仔细看，就问：“是项目的事吗？”
　　贺驰：“不是。”
　　他顿了顿：“想说我正好路过，过来看看。”
　　方辞：好的吧。
　　沈柳：“……”
　　他很快反应过来，站起身：“那什么，瓷片，要不然咱们就先聚到这儿，改天再约啊。”
　　方辞点了点头，临走把最后一点冰激凌吃完了，贺驰扫了眼他手里的碗，抿了抿唇。
　　沈柳走在两人身后，见贺驰转头问方辞：“冷不冷？”
　　方辞：“风有点大。”
　　面前高大俊朗的男人变魔法似的，从兜里掏出来一顶白色帽子，扣在方辞头顶上，一丝不苟地帮他整理好。
　　方辞伸手摸了摸帽子边上的绒毛，正好碰到男人的指尖，笑着说：“我好久没戴过帽子了。”
　　“挡挡风，等到了车里再摘。”
　　方辞点头，两人并肩出了门。
　　沈柳慢吞吞跟在后面，视线在两人身上逡巡片刻，一脸无语。


第18章 靠近
　　方辞跟贺驰上了车，坐在位子上有点忐忑，摘掉帽子，回想刚才沈柳嚷出来的那句话，声音有点大，不知道贺驰有没有听见，如果听到了就太尴尬了。
　　“那位就是你提到的重要朋友？”
　　贺驰问得太突然，方辞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睛。
　　贺驰提醒：“你昨天说要买生日礼物。”
　　方辞：“是重要的朋友，不过他生日早就过了，不是他。”
　　“他是你同学？”
　　方辞说：“我发小，在一个小区长大的，只有初中分在不同学校，其余时间我们都是同班同学。”
　　贺驰“嗯”了声，问：“需不需要一起吃顿饭？”
　　方辞一怔：“都可以，我问问他最近有没有空。”
　　现在身边的人，只有沈柳和群里的舍友知道他结婚了，朋友圈没发，跟父母没敢说，公司同事也无人知晓，仪式感这件事不能强求，但如果可以，大家一起吃顿饭也不错。
　　一路上方辞都在猜贺驰有没有听见，看样子没有，因为贺驰没提起，还是和往常一样，气场很强地、整个人淡淡地坐在驾驶座上，专心看着前方。
　　方辞从后视镜打量了他几眼，就收回了视线。
　　回到家，方辞肚子不知怎么开始难受起来，他意识到不好，跑进屋子里找药吃，等端着空水杯回客厅，看见桌子上竟然放着一碗麦片。
　　刚冲泡好，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方辞点头，意识到是给他泡的：“谢谢。”
　　“凉牛奶不能喝，冰激凌可以吃。”贺驰不咸不淡地说。
　　声音平和，方辞却感到冒汗，简直是在控诉他双标：“馋了嘛，没忍住。”
　　“今天多少度？”
　　方辞脑子里蹦出了一个问号，贺驰下巴朝手机的方向点了下，他拿起来翻到天气那栏：“零下五度。”
　　好吧，他确实作死了，太高看自己肠胃承受能力，于是赶快跟领导表达改过之心：“就这一次，下次我留到夏天再吃。”
　　灯光下照得方辞头发毛茸茸的，贺驰手指微动，似乎想要抬起，手臂抬了微小弧度，最终作罢。
　　“嗯。”
　　幸好方辞补救及时，疼痛感没闹起来就被压制下去了，还被麦片熨帖得泛起暖意来，他钻进被窝，舒服得叹了口气。
　　睡觉前他点开手机给沈柳回消息，那边没回复，可能在洗漱，他就翻到置顶微信。
　　贺驰的头像是睡着的球球，在午后阳光底下团成一团，微信名也简单，首字母hc，方辞之前给他的备注是老板，结了婚也没换。
　　他百无聊赖的又逛了一遍贺驰朋友圈，那条结婚的消息还孤零零挂在上面，其余一片空白。他退回对话框，看见贺驰发的6条消息。
　　[冰激凌店？]
　　紧跟着两张店面和菜单的截图，从某点评网站上复制的。
　　[晚上吃什么？]
　　[？]
　　[你还在那家店里吗？]
　　他看着这几条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消息，心头突然蹿出来一个念头：贺驰是来接他的，并不是路过。
　　就像他们签结婚协议的那天，贺驰说要去拜访客户，但全程都跟他在一起，吃完饭又送他回家，一直到晚上10点。
　　他心头颤了颤，又泛起了熟悉的热意来。
　　沈柳的微信在此刻蹦了出来：[睡了吗？]
　　方辞回过神，发：[没有。]
　　沈柳打字：[今天没聊尽兴，再开一局吗，接上接上！]
　　方辞：[不了，要睡了。]
　　沈柳：[……你还记得你结婚前几点睡吗？]
　　方辞：[2点，谢谢，我记得。]
　　沈柳疯狂敲字：[你现在已经变成老年人的生物钟了！？]
　　方辞也知道这不符合年轻人的常理：[倒不是老年……]
　　沈柳立刻回：[他还管你几点睡觉？]
　　[你们俩都柏拉图了，有必要在一张床上睡吗？]
　　方辞看着“柏拉图”三个字，摸了摸鼻子。
　　沈柳发过来一个痛心疾首的表情，说：[你玩游戏他管着，你出来吃饭他追着！]
　　[他又不是你老板，这么管你，你不烦啊？]
　　方辞看着沈柳在屏幕那头愤而开麦，才意识到贺驰在他面前像个大家长，不过他觉得无所谓，先不说贺驰确实是自己老板，至于他管自己这件事：
　　[不烦啊，他是为我好。]
　　沈柳那边删删改改过了好几秒，最后发了个“微笑脸”的表情：[你完了。]
　　方辞：[？]
　　屏幕那头，沈柳没再说话。
　　方辞刚要打字，就见屏幕上唰唰蹦出来好几个短视频：[什么东西？]
　　沈柳：[不用谢，外服内用，治疗孤单寂寞漫长的夜。]
　　方辞直觉这玩意不太正常，迟疑半秒打开了第一个，画面冲击力过大了，屏幕里传来第一声叫唤，他就关了：[树苗！你喜欢男人！？]
　　沈柳：[不，这是兄弟在回家的路上，单独为你找的！够意思么！？]
　　方辞：[……呵，你自己留着吧。]
　　沈柳发过来一个“无语”的表情，直接匿了。
　　方辞被画面激得心神荡漾，裹紧被子，默背产品参数，保持心灵纯澈无杂质。
　　贺驰看起来很性感，但是自带高岭之花的上司光环，方辞偶尔在梦里回忆当初那一晚，但当面不敢说什么，说到底，他对这种事有点怂。
　　他和沈柳一样，对待感情都怂，上学的时候，沈柳喜欢上隔壁班女生，他们几个舍友在旁边起哄，推他去追，结果沈柳愣是拖到了毕业那天，偷偷写了封情书，塞在对方柜子里，连落款都不敢。
　　他就是五十步笑百步。
　　大男人生理上有需要，还是结婚对象，直说能怎么样呢？就是直接做都没事，但他不敢，难以想象两人没有感情基础，该有多尴尬。
　　说好了按协议来，他单方面flag倒下，太不合适了。
　　稍微想想就尴尬地抠出三室一厅来。
　　方辞闭了闭眼睛，尽量忘记脑海里的那些画面。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听着熟悉的脚步声从门外走进房间，他半张脸埋在枕头上，呼吸轻了些。
　　还是和往常一样的夜晚。
　　“睡着了？”他突然听到贺驰问。
　　方辞本来想装睡，天人交接之下，还是转过了身，面对贺驰，说：“没睡着呢。”
　　贺驰说：“要不要聊天？”
　　方辞：“……啊？”
　　贺驰：“你不是喜欢和人聊天？”
　　方辞睁着眼睛，贺驰这个结论是哪里得出来的？但他不好打扰贺驰的雅兴，外加上他们很少有这种闲聊的时候，于是就说：“那聊什么？”
　　贺驰沉默了。
　　方辞看着他，忽然心里想笑，贺驰这个人，不幽默，有点霸道，却又透着股奇怪的天真和真诚，真是非常矛盾。
　　“聊聊你小时候？”贺驰给出一个选题。
　　方辞想，也行，于是就从自己小学开始聊起，他小时候特别淘气，事情别长大了还多，男孩子上房揭瓦的事情不少，连小学操场踢球赢了多少场都说了。
　　一开始不太流畅，挑挑拣拣，后来就越说越顺，颇有点难得的眉飞色舞，贺驰就安静听着。
　　“您小时候肯定和我不一样，一看就是好学生，被街坊邻里当榜样的那种。”方辞说。
　　贺驰：“一半一半吧。”
　　方辞：“真的？”
　　“嗯，”贺驰说，“我初中的时候还和朋友一起骑摩托车，逃过月考。”
　　方辞目瞪口呆，太难想象了，贺驰不是应该安静的坐在教室里面当学霸吗，国旗下演讲首选学生。
　　贺驰说：“都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
　　方辞有些好奇：“为什么现在不骑摩托了，很酷。”
　　贺驰：“过了那个年纪。”
　　方辞眼睛亮晶晶的：“一定很酷。”
　　贺驰很少看见方辞这个表情，比往日要生动很多，他就顺着话题多说了些事情，方辞作为优秀的听众，时而点头，时而点赞，非常给贺驰面子。
　　“老板厉害了。”
　　贺驰第一次说这些往事，方辞在七零八碎的回忆里，拼凑出了一个自己不太熟悉的领导，上学时并不如现在这样冷峻，让人忍不住肃然起敬，他也有年少不羁的时光。
　　他一时兴起，就问贺驰，如果有机会，能不能教自己骑摩托。
　　贺驰枕着一边手臂，过了片刻，说：“我要教你的事情还挺多。”
　　方辞：“有吗？”
　　贺驰一板一眼地跟他数：“健身、德语，现在是摩托。”
　　方辞想了想：“那我多做几顿饭，能抵学费吗？”
　　贺驰没回答。
　　方辞就说：“或者您让我加班也行。”
　　贺驰说：“改个称呼就可以。”
　　方辞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又不自觉用了敬语，于是说：“抱歉，我下次会注意的。”
　　他转开脑袋，余光悄悄瞄了眼贺驰，两人有片刻沉默。
　　“要关灯吗？”他清了清嗓子，小声问。
　　“称呼有想出来吗？”贺驰几乎在同一时刻开了口。
　　方辞：“……什么？”他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原来没有。
　　“你定吧。”他大脑有些微混乱。
　　贺驰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方辞干笑一声，还是决定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要不然，叫你贺老师？”
　　贺驰似乎怔住了，没反应。
　　方辞也觉得挺逾越的，像跨过了某条界线，他下巴往被子里缩了缩，半天才吱声：“如果你不喜欢……”
　　“可以。”贺驰却突然开口。
　　方辞迟疑，而后象征性地叫了声：“贺老师。”
　　灯光在贺驰的身后闪了闪，方辞见他转过头来，又说了句：“再叫一声。”
　　方辞乖乖重复：“贺老师。”
　　两个人的视线在昏黄的光晕里撞在了一起，像夜晚的流星和月亮，在天际短暂的交汇，方辞心口被他的目光轻拨了两下，漾开涟漪样的星轨。
　　贺驰突然凑近，鼻息扑到他的唇上。
　　随后紧跟着的，是他性感的嘴唇。
　　两人的唇瓣都濡湿了，方辞屏住了呼吸，睁大眼睛，任由贺驰动作。
　　有什么东西在深夜苏醒了。


第19章 浅尝
　　这个吻发生得太过突然，方辞说不准自己有没有准备好，只觉得心脏要炸掉了，激烈地撞击着胸腔。
　　他们吻了好几秒，起初浅尝辄止，贺驰中间还顿了顿，留了时间给他喘气。
　　他可耻地发现自己竟然硬了，全身上下都变僵了。
　　“为什么要亲……亲我？”方辞懵着问，他竟然还能提问，真的是奇迹了。
　　贺驰是怎么回答的？他依然没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不能吗？”
　　真是又绅士又霸道，方辞能怎么回，他听见自己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也不是不能……”
　　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缘故，他感觉贺驰眼睛里闪过了一丝笑意。
　　“还要吗？”贺驰客气询问。
　　方辞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天啊天啊，为什么这么诱？是哪里修炼来的招数，他招架不住啊。
　　于是第二个吻连着发生了，这回不是浑身硬了，从头到脚软成一滩水。
　　他被亲得脑袋发麻，差点陷入昏迷睡过去。
　　正懵着，他隐约听到贺驰说：“不是不行。”
　　方辞迷迷糊糊睡着，第二天早上才琢磨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贺驰离开房间以后，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又哀嚎一声跌倒在床上，把被子往脑袋上蒙。
　　完了，脸都丢完了，昨天沈柳大声说的那句“他是不是不行”，还是被贺驰听见了，他就说那么大声，贺驰怎么可能听不到。
　　所以昨天的吻，是维系男人的尊严？
　　肯定是这样吧？方辞尴尬的恨不得在被子里打一套军体拳。
　　[树苗，你完了。]方辞摸到手机，给沈柳发了条消息。
　　沈柳：[？]
　　方辞发了个微笑脸的表情。
　　昨天晚上太梦幻，方辞再见到贺驰，胸口煮的那一锅沸水，晾了一夜都没凉，碰到这个男人又开始冒热气。
　　“早。”
　　贺驰点了点头，看模样倒是和往日没区别。
　　方辞用凉水拍了拍脸。
　　两人一声不吭地吃完了饭，踏上了去公司的路，贺驰习惯在路上布置任务给总裁办，方辞就当个工具人在旁边刷手机。
　　“AP研发部第一款样机已经出来了，不过是按照老版攒的模型，很多数据需要调。”
　　袁城说：“今天需要跟方经理开会对一下系统开发时间和后续进度，我们和渠道商拟定了发布会的时间，现在看起来有点紧。”
　　贺驰看了身边人一眼，说：“不用开会了，我问问吧。”
　　袁城“啊”了声，随即才说：“好的。”方辞的职级和贺驰之间差着几个层级，除了产品研发以外，关于进度这种事，都有上面的人统一会议汇报。
　　不过这样的好处，就是减少了会议流程。
　　方辞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趁着贺驰讲电话的工夫亮给他看。
　　贺驰侧头瞧，上面写：[谢谢贺总。]
　　袁城又说了几句话，贺驰挂了电话，听方辞梳理项目：“前期用的时间长，主要机器参数要改很多遍，现在年轻人对性能要求高，而且我们主打电竞，性能更要严格些。”
　　“你喜欢这款手机吗？”贺驰问。
　　方辞说：“市场喜欢最重要。”
　　贺驰：“你不是年轻人吗，项目经理先要自己热爱，才能推到市场上去。”
　　方辞就说：“最初那一版不太行，现在调整过的，还不错，我很喜欢。”
　　贺驰又问：“你玩电竞？”
　　方辞：“上学那会儿和舍友玩得多，通宵开黑什么的。”
　　“所以那天你说的‘吃鸡’指的是游戏？”
　　方辞差点被口水呛住，不行了，他在贺驰面前控制不住自己的脑子，他不确定贺驰对游戏的看法是什么，想了想，最终点头：“嗯，跟树苗，就是上次你见过的朋友玩了一把。”
　　幸好贺驰没说什么。
　　两个人经营婚姻，最怕爱好和习惯有冲突，贺驰生活很规律，他也收敛了不少。
　　“以后想玩就玩。”贺驰这样说。
　　方辞眼睛亮了：“真的吗？”
　　贺驰说：“AP机器本身服务与年轻人，和电竞有关，你可以测试一轮，竞品手机如果功能相近，就当分析吧。”
　　虽然三句话不离工作，出发点也是为了项目，方辞还是很满足的。
　　也是，贺驰年少可是骑过摩托车的，对游戏接受程度不至于低。
　　窗外天气晴朗，冬日阳光暖融融，直照进他的心底，好心情持续了很长时间。
　　小祝他们也看出来了，在邻桌边嗑瓜子边跟他闲聊：“怎么，小辞辞中彩票啦？”
　　方辞打开电脑，用另一件事转移注意力：“今天减少了一个会议，不值得庆祝吗？”
　　小祝：“真的？”
　　方辞：“重新过推进表。”
　　组员集体哀嚎：“别了，方sir，现在的时间表都是咱们紧赶慢赶才定的，大不了推迟发布会，别赶世界高科技大会。”
　　方辞：“不行，赶还是要赶的，先过完今天吧。”
　　小祝帮腔：“是啊，今天看样子又不用加班了，可喜可贺，你怎么说服领导的？”
　　方辞：“贺总的想法。”
　　小祝几个人欢呼：“看吧，有了老婆整个人都柔软了，我爱他老婆！”
　　方辞盯着方案上的图标，想起昨天的吻，心道：嘴唇是挺软的。
　　他不由自主捻了捻手上的纸页。
　　今天项目处理速度格外快，研发组把初版手机叫过来，大家围作一堆，七嘴八舌的讨论他们的改进方案，支持方辞的修改意见，颇有马后炮的意思。
　　方案改二十遍很正常，不到最后一刻谁都确定不了，就是过程太磨人了。
　　“我觉得咱们可以送贺总纪念性礼物，做个公司发展的见证。”小祝把玩着模型，灵机一动。
　　“是不是挺有成就感的？”
　　贺驰很在意公司，这个想法确实不错，但方辞还有不同意见，他想起那年投影屏幕上看到的男人，站在世界舞台中心，意气风发。
　　他忽然就想到要给贺驰送什么了。
　　“不一定和公司有关。”方辞说。
　　小祝：“是什么？”
　　“太复杂的，咱们可搞不定，而且又不能太贵重。”
　　方辞：“都说交给我了，这周肯定能搞定。”他说完就上网去找东西了。
　　几个组员凑过来，扒着看屏幕，小祝看了半天才搞清楚，拍了拍他肩膀：“可以可以！这个真的可以，太有意义了。”
　　方辞摸了下自己的嘴唇，弯起眼睛。


第20章 礼物
　　每到公司纪念日，收礼物之余，贺驰会发一篇总裁信，贺驰的总裁信比较特别，并不是邮件文字的形式，而是先写在纸上，然后扫描到电脑里，所以大家收到的邮件，就是贺驰手写的。
　　过去几年，方辞只是感慨贺驰的字真好看，今年这封信意义很重要，他有幸亲眼见证它的诞生，贺驰晚上下班进了书房，方辞抱着前几天贺驰送给他的德语书，跟着进去了。
　　他一只眼睛瞄书，间或去瞄贺驰的信。
　　贺驰罕见地带上了无框眼镜，钢笔落在信纸上，流畅而有力度，气质很斯文很性感。
　　结果方辞手里捧着的书，第一句都没看完。
　　贺驰写完半截，给方辞看，问他有什么要补充的，方辞受宠若惊：“这……老板写什么都好。”
　　贺驰摘下眼镜：“也可以提意见。”
　　“比如？”
　　贺驰说：“比如新的周年，想让公司提供什么福利。”
　　方辞呆住，这些好像不是他这个层级应该说的，这不应该在门口设置一个匿名投稿箱来征集吗？不过既然已经问了，他就行使一回“特权”吧。
　　“我提了就一定能实现吗？”
　　“不一定，”贺驰说，“不过试试看？”
　　方辞放下书，靠在柜子上列举：“升职加薪通道一年开一回，频次低不利于大家的积极性，半年一回比较好。”
　　“每次项目结束，调休时间有点少。”
　　“下次组里团建，想去远一点的地方，比如欧洲非洲。”
　　“希望公司每个人的假期都能多几天。”
　　方辞说到这里停下来，问：“老板，你假期是几天？”
　　贺驰说：“我不需要。”
　　方辞：“……哦。”他私心里希望贺驰多休息一下，可惜眼前的直男没接收到他的信号，作为工作狂本人也不在乎。
　　好吧，他重新拿起了德语书。
　　贺驰把后面的信写完了，方辞也读完了第一章 节。
　　第二天方辞让小祝把给贺驰的礼物整理好，小祝在电话里抱怨：“反正是你买的，直接邮寄到你那里不就行了。”
　　方辞就哄她：“我这里真不方便，辛苦你了。”
　　东西挺占地方，小祝装好再去公司，携带确实不太方便，方辞说：“下次吃火锅，给你多点两盘肉。”
　　小祝乐了：“行了行了。”
　　各部门把生日礼物送到了总裁办，袁城忙得团团转，还拉上了运营助理商渠，方辞和小祝搬着东西过去，刚到位子上，商渠看见两人，“噌”地站了起来，差点把桌上的杯子碰倒。
　　袁城：“那么激动干什么。”
　　商渠干笑两声，从方辞手里接过东西：“您叫我过去拿就行。”
　　身边还有其它部门的人在，方辞赶快摆手：“没关系没关系，东西不太沉。”
　　商渠又和他客气了几番，袁城和小祝频频转头看他们两个，临走时，小祝在方辞耳边说：“你和商助理有交情？”
　　方辞胡乱编道：“互相帮过忙。”
　　小祝：“怪不得那么熟，商助理和贺总做事风格一脉相承，我之前提交月报晚了，被他邮件轰炸了好久。”
　　方辞第一次听她说起这事，也难怪他自己没感觉，他们在工作上交集非常少，私下里坐过几次车，商渠表现得温和而稳重，兴许顾及他的身份。
　　跟贺驰结婚以后，总体上看，日子还是一天天过，但细枝末节处又有点微不足道的变化，方辞以前不是个感情细腻的人，被沈柳评价为大大咧咧的理工男，现在却变得敏锐起来，很善于捕捉情绪，还总放在心里琢磨。
　　奇怪。
　　总裁办的办公室，袁城挑出了几样还看得过去的礼物，准备去和贺驰报告，东西不贵，都是大家对贺驰以及公司的心意，贺驰也不会带走，大多数会重新镶上边框钉在公司墙上。
　　商渠极力要求他把AP部门的带上，给的理由是：“东西是什么不要紧，现在AP可是咱们公司重点项目。”
　　袁城想想也对，顺手就拿上了，商渠大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孺子可教！”
　　袁城一脸莫名其妙。
　　但是真别说，多亏了商渠提醒他，东西还真带对了，不知道贺驰是不是一时兴起，竟然问他：“AP部门也准备了？”
　　袁城把东西递过去，说：“已经裱了框，可以放到楼道里或者会议室里。”
　　贺驰停下手头的事情，拿过来看，纯白色的背景上摆满了各种智能机，从几十年前笨重的机型，一直到公司研发的模块化手机、折叠屏手机，像个小展示柜，最下面有一行小字：
　　[追随心声，听从直觉，不懈创造。]
　　这句话出自全球顶级产品经理之口，他创造了历史上第一台智能机，掀起了崭新的技术革命，也是他非常向往且喜爱的一位大师。
　　他曾经在演讲时引用过这个人的这句话。
　　他知道这个礼物是谁送的。
　　“辛苦，你有空的时候，往办公室墙面上多加颗钉子。”
　　袁城：“这间办公室吗？”
　　贺驰说：“对。”
　　袁城囫囵点头应下，出了门，给商渠发消息：[你真是太牛了，贺总还真喜欢AP部送的礼物，要自己留下呢。]
　　商渠发过来微笑的表情：[喜欢的不是礼物吧。]
　　袁城没懂。
　　商渠点到为止，深藏功与名。
　　下午四点，各部门的纪念礼物依次挂在了墙上或者收进了库房，同时员工们也收到了贺驰的周年邮件。
　　方辞昨天看了一半，等忙完手里的活儿，打开邮箱，又看了一遍，小祝差不多也从会议室里出来了，屋子里传出一片欢呼声。
　　方辞很快发现大家欢呼的原因，邮件里，贺驰竟然提到了带薪休假，从以前的7天变成了10天，作为创业公司，简直不可思议，而且团建的支出也提高了，按照每人6000元来算，他们完全可以去欧洲，包个机票和住宿的钱。
　　方辞指尖都发麻了，麻酥酥的电流往身上蹿。
　　昨天某位老板看上去一副自有主意的样子，好像完全不会听他的，结果今天就落实了，原来他这位协议结婚对象还有些话语权啊！
　　方辞莫名爽到了，他搓了搓自己的手指。
　　格子间里很多人都在讨论这个决定，小祝说：“哈哈哈哈，贺总是不是被大家送的礼物感动到了！”
　　程闻则说：“我看是公司快要上市了，贺总高兴吧，咱们跟着沾光。”
　　方辞说：“我也觉得。”
　　小祝又八卦道：“今天是贺总生日，不知道他和他们家那位怎么过。”
　　方辞盯着屏幕神游天外，想都没想就接道：“不知道啊，没计划。”
　　小祝和程闻转头看向他：“你怎么知道？”
　　方辞如梦初醒，哈哈干笑两声，顾左右而言他：“随便猜的，赶快干活吧。”
　　方辞拿起手机，翻了翻附近的花店，他确实没有具体计划，贺驰张口闭口都是工作，项目内容又多，他们不可能像一般情侣那样出去玩，他想了半天，只准备了私人的礼物。
　　看到这封邮件以后，又想着作为报答，给寿星公送束花，聊表诚意。
　　加快忙完手里的工作，他决定先一步回家，把东西准备齐全，就给贺驰发了条消息，告诉他自己有约，要6点先走。
　　贺驰那边回得很快：[好。]
　　又过了十分钟，回复：[那副“画”我很喜欢，谢谢。]
　　一句话，方辞看了好几遍，拿起手机，又放下，然后又拿起来，回：[不客气，合你心意就好。]
　　而他不知道的是，办公室里，贺驰也把两人的对话看了几个来回，袁城汇报的时候，他分出了点余光放在手机上。
　　袁城把正事说完，话音刚落，就听贺驰忽然问：“如果你的朋友或者亲人过生日，你会做什么？”
　　袁城：“一起吃顿饭，或者一起做点开心的事？”他拿不准贺驰这么问的原因，按理说贺驰从来不过生日，这样的问题应该不会出现。
　　贺驰点了点头。
　　等袁城离开以后，他靠在椅子上，眉心微蹙，心头涌上些奇怪的情绪。
　　方辞今天并没有跟他说任何关于生日的事，从早到晚都没有，唯一的对话，就是手机上寥寥几句，客气得依然像老板和员工。
　　他想了片刻，重新点开微信，写：[今晚你几点回家？]
　　打完字，思索一阵，又删除了。
　　又写：[今晚一起出去吃饭？]想了想，还是删除了，留下空白的信息格。
　　毕竟方辞说自己已经有约了，而且他素来也不过生日，这么想着，他最终抬手按灭了屏幕。
　　方辞到家还是有点晚了，看着空荡荡的屋子，他不敢大动干戈，如果是沈柳过生日，或者同事们过生日，大家会聚在一起，开个小派对，在屋子贴拉花和气球，吵吵闹闹切蛋糕，但这些放在贺驰身上就不合适了。
　　连花束，他也没买玫瑰，玫瑰花语不是初恋就是热恋，显然不合适，他就选了郁金香、向日葵这类的植物，看上去欣欣向荣。
　　他把自己的礼物放在花束里，他想贺驰应该不会想戴生日帽，于是就他和球球头上各戴了一个，权当烘托气氛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他抱着球球等到了9点，听见外面停车的声音，大步蹿到门前，在贺驰推门进来的瞬间，他一手捧着花，一手夹着球球，对贺驰说：
　　“生日快乐啊！”
　　贺驰似乎完全没想到他会在门口，脚步顿了顿，面上划过惊讶，但很快恢复了正常，站在门口，接过了花束，说：“谢谢。”


第21章 生日
　　方辞在玄关退了一步，口中发干，他揉了揉球球的肚子，补充道：“我挑了个礼物，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贺驰已经看到了花束中间的小盒子，打开来，是块表，价格对于方辞来说肯定不便宜，专柜卖几万块，贺驰说：“太贵重了。”
　　方辞听他的意思，是觉得有点贵，说实话，他自己下单的时候，心确实滴了好几滴血，但转念又觉得，表代表时间，很有纪念意义，又是给自家老板买的，用老板发的月薪给老板买东西，也算羊毛出在羊身上。
　　方辞就说：“生日一年只有一次。”
　　表通体黑色，简单大气，很有商务范，左侧开了个很小的窗口，能看到里面细密的齿轮，又加上了点科技感，看得出挑选时的用心，贺驰立刻就要把手腕上的表换了。
　　方辞说：“啊，都已经这么晚了，明天再戴吧，要不然摘戴也麻烦。”
　　贺驰听了他的话，把表又摘下了。
　　方辞说：“我没订蛋糕，也不知道你以前的生日是怎么过的，所以就简单了些，你不介意吧？”
　　贺驰微滞，说：“我之前不过生日。”
　　方辞尴尬了一下，说：“这样啊。”他又摸了摸球球。
　　贺驰把花放在桌子上，问：“以前我自己住，这个时间还在加班，等想起来了，生日都过了。”
　　明明是正常阐述，方辞却觉得心里酸酸的，他赶快调整情绪，开玩笑道：“幸好今天下班早，不会错过。”
　　贺驰看着他道：“嗯，毕竟这回不是一个人了。”
　　方辞舔了舔嘴唇，妈呀，老板是怎么做到一句话击中红心的？让人心跳如鼓，又找不出弹道的痕迹。
　　“帽子还有吗？”
　　方辞呆住：“帽子？”
　　贺驰指着他头上：“这个。”
　　方辞说：“还有一个。”花店老板显然是按一家三口来送的，他拆开最后那个，递给贺驰，看着他把显得有些滑稽的帽子戴上。
　　端正的西服配上这么个不伦不类的帽子，又好笑又可爱，方辞忍不住笑了，问他：“要不要拍张照？”
　　贺驰点头，方辞就拍了一张，存在自己的手机相册里，抱着花的、面容有点严肃，却愿意戴上生日帽的贺驰。
　　贺驰今天格外配合，这样的配合让方辞胆子大了不少，他说：“笑笑？”
　　贺驰浅浅的勾了唇，方辞举起手机对准他，心里面暗爽：怎么这么听话啊。
　　“好了，”方辞把相片亮给他看，“等会儿传给你。”
　　贺驰不习惯私下里拍照，肩膀甚至有些紧绷，但看方辞满脸笑容的样子，又觉得这样的体验不差。
　　方辞低头看着手机里的照片，已经感到满足，老板不适合太聒噪的环境和太复杂的流程，他不好得寸进尺，安排来安排去。
　　他从厨房柜子里找到花瓶，制止贺驰把花束整个往里塞，拿了把剪刀修剪，方辞站在宽大的餐桌边上，穿着白色的毛衣，毛茸茸像融进了黄色的灯光，暖洋洋的，似乎整个家一下子就有了温度。
　　贺驰见他剪得利落，花枝在他的指尖格外听话，每个形状都差不多，高低错落，斜角的角度很整齐。
　　他抬眼望着他的眉眼，又落在他的手指上，外面裹在身上的凉气都被烘热了。
　　两个人也没说话，一个人在折腾花瓶，一个人把桌面上的花枝打扫干净，黑白肃然的客厅就多了一抹亮色。
　　“对着它许个愿？”方辞袖子挽到胳臂肘，露出奶白色的小臂，称着面前的花色更艳，他指着花束，又提出了一个小小的建议。
　　这次，贺驰却没配合，略摇了摇头：“算了，没有愿望。”
　　方辞点头，把瓶子拿到了客厅的小桌上。
　　“你过生日会许什么愿望？”贺驰靠在旁边，语气一如既往淡淡的。
　　方辞连想都没想：“赚钱啊。”
　　贺驰微滞：“工资……不够花？”
　　方辞反应过来了，赶快摆了摆手：“变有钱不是打工人的执念吗？”他想起昨天自己说的事情，贺驰都在邮件里落实，已经见识过他这副认真模样，怕他把随口一说当真，就跟他多解释两句。
　　贺驰一定从小就不缺钱，他听过他的演讲，知道他现在做科技公司也是为了实现梦想，自然和普通打工人不一样。
　　他是两个都想要，就是这么贪婪。
　　贺驰收拾完桌子，进屋去回邮件了，方辞望了他背影一眼，拍了拍面前的花朵，说：“平平安安，万事如意。”
　　万事都如你意。
　　贺驰处理完手里的事，方辞还没进屋，他收到了几个熟人的祝福，魏林还给他发了语音，原本他要叫着贺驰出去喝酒的，贺驰拒绝得很干脆，本着寿星最大的原则，又有家要回，魏林只好放过他，就是嘴上没放过，酸了他好几句：
　　“今天怎么过的生日啊？有人陪，了不起！”
　　贺驰言简意赅，回了个：“嗯。”把高冷劲儿拿捏住了，想了几秒，把手机相册翻出来，找了张花束的照片发了过去，没配任何文字注释。
　　魏林给他回了个“呸，你个不要脸”的表情包，说：[有本事发合照啊（微笑脸）]
　　贺驰自动屏蔽掉这条，魏林发了一串控诉的表情。
　　再往下翻，有堂姐贺韵的消息，还有一些客户、合作伙伴和公司同事的消息，另外两个血缘更亲近的人，对话框却是一片空白。
　　他眼里浅淡的暖意渐渐散去。
　　有人记得他的生日，早早地准备礼物，有人几十年记不住，不怎么放在心上，人和人的关系最怕比较，感性的觉察，最后都会变为量化的指标，沉甸甸的坠在天平上。
　　这天晚上，他们破天荒又接了吻，方辞被压在被子里喘得很急，一只眼睛掀开一条缝，看见贺驰竟然一直睁着眼睛，里面有很多浓烈的情绪，桌上台灯忽明忽暗，小火苗似的招摇在心头。
　　方辞察觉到贺驰情绪不对劲，想问一问，贺驰却没给他这个机会，他的舌头和嘴唇都被他吻麻了，贺驰半晌终于抬起头，右手拢了拢他的头发，盯着眼前润泽的唇瓣，舐去上面的水光。
　　像只大猫，方辞人都酥完了。
　　“有开心点吗？”等贺驰起身，他把被子提到鼻子底下，小声问。
　　贺驰看着他：“嗯？”
　　方辞说：“你刚才是不是不太高兴？”
　　贺驰沉默着，摇了摇头。
　　方辞见什么都没问出来，也不强求，贺驰心里锁了事情，他不是那把可以打开他的钥匙，当朋友相处，友达以上，不谈恋爱，也许就是这样。
　　他深呼吸了两通，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要习惯。
　　台灯关掉了，万籁俱寂，方辞重新闭上眼睛。
　　过了不知多久，瞌睡还没敲门，方辞悄悄看了眼表，上面显示夜里2点。
　　一股烦躁，顶着夜色突然又清晰地涌了上来。


第22章 情绪
　　“你觉不觉得今天小辞辞不太对劲？”小祝一早在工位上磨完指甲，拉过来程闻，偷偷和他咬耳朵。
　　程闻摘下自己的耳机：“啊？没觉得啊。”
　　小祝下颌抬起来，示意他：“你们男的一点直觉都没有啊？”
　　“你看他，早上9点坐在位子上足有5分钟，一页PPT都没翻，昨天笑得跟中了彩票似的，今天就变成这样了，不觉得奇怪吗？”
　　程闻瞄着人，视线在方辞身上停留了十秒：“还真是，我这么看他，他都没反应。”
　　小祝掐指一算，一拍大腿：“八成是谈恋爱了，你信不信？”
　　程闻：“你就是八卦，谁谈恋爱会藏着掖着？隔壁那个吴总，快四十了终于谈了场恋爱，就差拿着公司喇叭宣传了，每天那张脸跟向日葵一样。”
　　小祝：“……”说得也对，他们部门里没秘密，如果在热恋期，正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的时候，大家都爱炫。
　　小祝转念又道：“要不你找机会问问，别是项目的问题，咱们组快和陈予他们组打起来了。”
　　程闻给她比了个“ok”的手势。
　　程闻答应下来，一直都午饭都没空开口，终于在大家搬着电脑去会议室的间隙，寻到一个切口，他抱着笔记本，勾着方辞问：“模型机你试了吗？”
　　他们的原理图设计方案敲定之后，就要敲MD和操作系统设计方案了，这一套流程全部下来，大概需要1个月，制作倒是好说，电路板已经在做了。
　　“陈予他们不建议用OS系统。”程闻补充。
　　方辞：“给出的理由是什么，因为是我们自己生产的？”
　　程闻：“这部智能机定价很高，现在大家虽说认可国产，但放在这个价格上，就觉得应该用国外的，进口贵有贵的道理。”
　　两人说着话，就推门进会议室了，陈予组已经在了，陈予抬头瞥了他一眼，继续和身后的组员聊。
　　方辞示意程闻小点声，问：“采购差价大吗？”
　　程闻：“这就是问题关键，差价有的大，有的不大，得分开说。”
　　方辞要来了一份采购单和预算做了个对比，圈出了可以谈的几个要点。
　　陈予那边还没聊完，方辞也不着急，和程闻商量怎么在研发上争取更好的性价比，最后还是陈予坐不住了，清了清嗓子，咳了好几声。
　　方辞假装没听见，在他开口催促时，慢悠悠停下话头，说：“陈经理，咱们开始？”
　　着实噎了他一下。
　　两个人每次见面都是针尖对麦芒，大家习以为常，方辞在做事上素来有原则，认定的事情绝不改。程闻平时都不用补充观点，只方辞一个就能让陈予歇火，而且今天方辞战斗力格外强，有种宣泄的错觉。
　　前面方辞按照性价比和市场需求来分析，后面他直接把话撂在台面上了：
　　“芯片用大通，镜头用日本的，操作系统用惠盾，陈经理是研发部门的人，还是采购部的，如果所有智能机都玩拼接，我们为什么还要研发部？”
　　“陈经理，你是想换部门吗？”
　　陈予资历比较老，曾经帮了初创的智云不少，他最重视手头的项目和位置，这话对他来说非常严重，堪比蛇打七寸。
　　程闻真想给他鼓掌，可见以往方辞还是过于收着了。
　　等会议结束，两边组员邮件会议笔记，程闻小声问：“你今天怎么了，吃了子弹了？”
　　方辞也觉得自己情绪不太对劲，睡醒一觉，竟然没有转好，反而有股说不出的憋屈，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说：“项目进度太慢了，有点着急。”
　　这么说也对，如果没有陈予，他们现在完整的模型机都已经做出来了，根本不需要用一代机推算。
　　“下午的汇报，辛苦你去一趟。”方辞收拾东西起身。
　　“哦哦。”程闻随口应了，反正项目期间每天傍晚都要去找贺总，只要组里职位别太低，谁去都无所谓。
　　小祝今天在外面打电话，没参会，见程闻回来，往他跟前凑，程闻说：“别猜了，我看方辞没事，没恋爱，事业心强着呢，咱们项目也没出问题，会上他又把陈予K了一顿，这次MD和操作设计方案，八九不离十，还得听咱们组的。”
　　小祝“哦”了一声，又叨叨：“那他为什么脸色差？”
　　程闻：“祝啊，要不你直接问问他？咱俩顺便打个赌，看谁说得对？”
　　小祝：“嘶，算了啦，省得被你们嫌弃八卦。”
　　方辞在卫生间洗了把脸，早上没太注意，现在照镜子，才看到自己下唇有一块发红，唇线都显得模糊起来。
　　好不容易消化完、宣泄完的情绪又冒出头来了。
　　他伸手指按住嘴唇，像按住蠢蠢欲动的心思。
　　起伏之大，他活了二十多年，都不及跟贺驰签协议的这一个月复杂。贺驰好像特别有本事能让他的心脏一会儿天上，一会儿地下的转。
　　要命啊，方辞，想想你的flag。他这样提醒自己。
　　等心头的烦躁彻底消散掉，他才回到位子上。
　　当然两人不见面不现实，他和贺驰还是一起下班，不过这时候，方辞心里平静多了，仿佛故意把昨天和今天做了切割。
　　路上，贺驰问起公司发生的事：“听说你和陈予对配置有不同的看法，分歧很大？”
　　方辞默然，答：“嗯，产品价格所匹配的硬软件，陈予觉得不对等。”
　　他知道这些事贺驰肯定心里有数，就问：“我的建议，你觉得有问题吗？”
　　贺驰说：“你说得很中肯。”
　　方辞又补充了一个观点：“其实除了这一点，如果国外打压我们的制造业，科技行业首当其冲，就算收购了国外的产品线也没用，还是要有自己的核心技术。”
　　贺驰安静地听着，看似没什么反应，但方辞知道自己分析的内容贺驰都是认可的，因为他在他眼睛里看到了赞许。
　　“并购可以加速上市，但技术握在自己手里才有谈判的余地。”贺驰说。
　　他在管理层的位置上，和方辞说法很像，但角度不同。
　　方辞点了点头，半晌笑了一下，感慨：“贺老师想得周全。”很给老板面子。
　　贺驰看了他一眼，像某种回应，隐约可以窥见些许波澜，方辞却恍然躲开了他的视线，窗外的高楼从眼前掠过，他忽然想：他们还是聊正事比较顺，没有那堵碰不到的门。


第23章 迷茫
　　方辞最近心浮气躁，于是下意识给自己按了情绪暂停键。
　　后面的几天非常忙，方案最终确定用了方辞的，陈予自从进了AP组就没吃到好果子，明显心里攒着火，每次见到他们组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论坛里最近还多出不少流言蜚语和方辞有关，说他晋升那么快，是因为背后有人，在公司里处处打压同辈，程闻他们猜测就是陈予放上去的。
　　方辞对这种事无感，匿名论坛本就是用来发泄情绪的地方，在那里找真相，纯属给自己找气受。
　　“你的预算报表做完了吗？”方辞打断了程闻的八卦。
　　程闻和小祝互相使了个眼色，纷纷回到位子上。
　　[小辞辞是不是遇到事了，这回不是我的错觉了吧？]小祝在微信上噼里啪啦打字。
　　程闻：[嗯，我发现了，这都三天了吧，每天加班到晚上9点，10点多还在给我发推进表，就差把第二天的活儿一起做了，太可怕了。]
　　小祝：[你再探探口风，你们男人什么事都压在心里不说，不觉得憋吗？]
　　程闻：[这不好说，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想消化，不想发泄，和你们女孩子不一样，等情绪过去了，自己夸自己一声：诶，你看爷多牛X！爷没事了！]
　　小祝：[……好，你们牛X。]
　　程闻：[（挖鼻子）（叉腰笑）]
　　小祝：[那你看他这样，什么时候能消化完？]
　　程闻：[……你容我掐指一算。]
　　小祝：[……（冷汗）你别算了，你呆着吧，要你有何用！]她椅子滑轮一滚，就往方辞身旁凑去。
　　“小辞辞，我今天要准时下班，不许拦我哦。”
　　程闻转头皱了皱眉，这是什么招数，没见过啊，小祝冲他飞快地抛了个眼色。
　　方辞点头：“好，知道了。”
　　小祝：“你不问我去干什么吗？”
　　方辞把手头的内容写完，落下个句号，边道：“有什么事吗？”
　　小祝噎住，攻击力果然不同以往，这个反问的语气……压迫感很强。
　　“我要去相亲，前几天见过，总觉得气场不合，吃了顿饭就一拍两散了，后来在微信上聊了聊，又感觉对方很有礼貌，又体贴，所以打算今天见见。”小祝笑眯眯地说。
　　“哦，”方辞随口应付，转头见小祝说得起劲，出于礼貌，他多说了句，“相亲挺好的。”
　　“嗯？”小祝愣了，“你以前不是坚定的自由恋爱主义者吗，怎么改主意了？”
　　方辞：“相亲挺好的……知根知底，多接触几轮，了解清楚了再决定，正常流程有正常流程的好处。”
　　小祝在背后给程闻比了个“完成”的手势，随便闲聊了两句就退回了座位，她唰唰打字：[绝对跟感情有关系。]
　　程闻：[你福尔摩斯啊，怎么知道和感情有关？]
　　小祝：[女人的直觉，先感情再工作，二选一，这不就探出来了嘛，他刚才说话那语气，你没听见？]
　　程闻：[……没有。]
　　又说：[可你也没解决他疯狂工作的问题啊，现在就加班，等品牌发布会的时候，咱们怎么办，一起连续通宵十二天，去医院三缺一打麻将？]
　　小祝：[解铃还得等个系铃人呢，我解谁？]
　　又打字：[你们男人不都要面子吗？我不好捅破，等个好时机吧。]
　　程闻分屏，一边工作一边摸鱼跟她掰扯：[咱俩半斤八两，解决方案平手啊。]
　　[谁跟你打赌了！滚！]小祝奋力敲击键盘。
　　程闻笑嘻嘻回应了两句，就听见叮咚声响，方辞给他发消息，让他今天继续代替他去做项目汇报，理由是他还有个采购的会议要开。
　　这几天方辞下午都有会议，程闻应了。
　　到了5点，他准备好材料，准时走进贺驰的办公室，前面几个部门刚汇报完，程闻和他们擦肩而过，打了个招呼，有个人笑了：“最近你们部门忙吧，都好久没见方经理了。”
　　程闻笑了笑：“可不么，研发加速阶段。”往前走了两步，他脚步一顿，注意到墙壁上的变化。
　　贺驰见到他时，似乎也微怔刹那，异样的神色快得不可思议，程闻以为自己看错了，迟疑：“贺总还有事？”
　　贺驰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先说AP的进度吧。”
　　程闻：“好的，我们的系统开发在第二阶段，主板已经完成，摄像头等部分硬件也已经到位了，后续组装需要一个月到一个半月的时间。”
　　后面他又汇报了遇到的问题，贺驰只在需要他决断的时候开口，整个过程差不多十五分钟就结束了。
　　程闻合上笔记本，见贺驰拿着钢笔在桌面上点了点，状似随意地问道：“你们方经理在做什么？”
　　程闻怕贺驰觉得方辞在偷懒，才换成他汇报，于是就解释说：“在和采购开会。”
　　贺驰：“AP采购的报表他们昨天就给我了，今天开会的主题是什么？”
　　程闻后背冷汗都冒出来了：“我没参会，不太清楚。可能项目有调整？”
　　贺驰微颔首：“你先去工作吧。”
　　程闻赶快从办公室里钻出去了，在过道给方辞发消息：[贺总好像对你没来汇报不太满意，问我你的会议主题是什么。]
　　方辞过了很久才回复，程闻一看，回了个：[嗯。]
　　消极情绪简直溢出屏幕，程闻看不懂，但大受震撼。
　　等方辞露面，程闻问他有没有跟贺总解释，方辞回：“邮件了会议记录。”
　　程闻这才踏实，又拉着几个组员聚到一起，想给大家打气，说：“你们猜我在贺总办公室里看到了什么？”
　　小祝最给面子：“什么？”
　　程闻一拍大腿：“咱们部门的纪念礼物，挂在墙上了，公司独一份诶！”
　　几个组员都挺激动的，唯独方辞显得静默，程闻问：“你准备的礼物，你不高兴吗？”
　　方辞还是没什么反应，或者说整个人显得特别迷茫。
　　同样感到困惑的还有贺驰，他随手冲了杯咖啡，让自己头脑更加清醒，他看完了方辞会议记录，采购有一笔条款，要再加一笔款项，需要当面沟通，但需不需要开会，有待商榷。
　　至少在他看来，不用花费那么多时间。
　　方辞最近很多行为都有些反常，比如在家里，和他聊工作的次数越来越多，甚至睡觉前都在回工作消息，要不然就是在书房里面看书，反而在公司里，他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连续几天，下午的汇报都换了人。
　　他不善于用感性来分析问题，只能依赖于大数据做对比，周末看电影，他察觉方辞不高兴，也是这么分析出来的，用一天之内不同的沟通方式来判断。
　　理性思维足够稳定，至少比所谓的“感觉”来得更真实合理，他从事的科技行业就是基于数据模式才能有效进步。
　　他相信婚姻也一样。
　　这么想着，他脑海里有了决断，看了眼日程表，后天得出差，他要在离开前解决两个人的问题。


第24章 判断
　　方辞回家借用了书房，方案翻译成了中英版本，他要和研发端核对信息，这些内容要反复确认很多遍，他不敢大意。
　　顺便……找个借口让贺驰先睡，打个时间差。
　　果然到了10点多，贺驰来问他要不要休息，方辞就说：“我还需要一个小时。”
　　贺驰这回没问具体内容，而是“嗯”了一声，也跟进了书房。
　　方辞抬头问：“你有事？”
　　贺驰抽出书架上一本产品架构理论，说：“暂时不想睡，看会儿书，不打扰你吧？”
　　方辞摇头。
　　两人默然无声的呆在同一个空间里，方辞从紧张，慢慢松下心弦，贺驰似乎真的在认真看书，还戴了眼镜。
　　方辞低头在文件里找相对应的词汇，重新沉浸在工作里。
　　“这句话不太对。”方辞眼睛有点发花，忽然听到声音从身后传来，贺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
　　方辞按照他说的修改了，问：“还有其他地方吗？”
　　贺驰说：“没了，其余的可以交给研发部，如果他们最终核对版有问题，我后天出差的时候会问责。”
　　方辞听完都觉得压力大，又捕捉到新的信息：“你要去研发中心出差？”
　　“对。”
　　智云科技的研发中心有三个，本地两个，国外一个，显然贺驰这次要出国，方辞问：“去几天？”
　　贺驰摘了眼镜，揉了揉眉宇：“三天。”
　　“大部分都在路上吧？”
　　贺驰：“差不多。”
　　望着眼前人侧脸，贺驰问：“有挑选好生日礼物吗？”
　　这句话把方辞问懵了，没反应过来：“什么生日礼物？”
　　“你上次说要送给朋友的，如果有必要，我让袁城在国外买。”
　　方辞呆住，贺驰怎么记得那么清楚，连他自己都忘了之前说过这件事，他赶快摆手，生怕贺驰再提起来：“我已经买完了，他很忙，所以就邮寄过去了。”
　　“买了什么？”
　　方辞胡诌了一个：“电饭煲，家用的那种，他喜欢吃饭。”
　　贺驰点了点头：“那就好，我之前以为你说要过生日的那位朋友，是我。”
　　“啊？”真是平地一声雷，方辞被贺驰强悍的推理逻辑吓到了，“怎么会？”
　　贺驰只是沉默地看着他，方辞忍不住撇开视线，又转回去：“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贺驰手插着兜，淡淡道：“你说那位朋友很重要，我却没见你提起过，这些天过生日的只有我。”
　　方辞心防摇摇欲坠，险些败北：“好吧……”
　　贺驰却仿佛已经在他的回答里听到了答案，没有囫囵两可的让他绕开话题，而是义无反顾地继续：“为什么觉得我们的婚姻马马虎虎？”
　　方辞张了张嘴，在贺驰锐利的目光下，他觉得自己无所遁形，他尴尬地手指直扣桌角，承认尴尬，不承认难受。
　　贺驰：“你……有什么地方不满意吗？”他的语气不尖锐，但是问题很尖锐，至少方辞被他打得措手不及、难以招架。
　　贺驰像好学生在求知，又像一位老师在做研究，甚至开始用穷举法，逐一验证生成这个结果的条件。
　　方辞咬了咬唇，被他问得有点委屈，那股憋屈劲儿又冒上来了：“没有。”
　　贺驰停下了，他的视线一直笼着眼前人，将所有细微的表情都收在眼底，片刻后，似乎有些了然：“我知道了。”
　　方辞转头看他，见贺驰很轻地歪了下头，给他盘逻辑：“我听说，很多伴侣因为没有X生活，导致两人分开，你是不是介意这点，才会觉得我们的关系不正常？”反问句用上了肯定的语气。
　　方辞脑袋轰的一声，错愕之下脑子都炸了：“你……你……”
　　他面上烧得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
　　贺驰停顿了数秒，用一种前所未有认真的口吻，继续道：“确实是我的疏忽，如果你需要的话……”
　　方辞一开始又委屈又惊愕，现在则是害羞到尴尬，耳朵红得滴血，只想制止他再说下去，也顾不得老板下属之别了，一把捂住贺驰的嘴：“你都听谁说的！？”
　　他用的力气稍微大了些，贺驰被推得靠在了书柜上。
　　方辞手心挨着他的嘴唇，呼吸间一片潮湿，他捂也不是，放也不是，跟触了电似的。直到贺驰指了指他的手，他才放下，脸上的潮红还没退下：“要想聊，你……好好说！”
　　怎么好好说着话，能说到那种地方去呢，从哪里得出的结论！
　　贺驰看来是真的想要和他坦诚布公的聊一场，两人一来一去，问什么就答什么。
　　“谁告诉你我因为这种事不满意？”
　　贺驰沉默半晌，说：“你上次见的那位朋友，还有网上。”说得和工作一样正经，有论点有论据。
　　沈柳那句他知道，但网上是什么意思？方辞呆住了：“网上？”
　　他盯着他的眼睛，好半天，像是琢磨过味来，打开网页直接搜索：影响婚姻幸福的原因，前十个答案里都有这句话，他捧着手机哭笑不得。
　　很难想象那么高冷的人上网刷这些帖子，怎么回事啊，他可是堂堂贺总诶！
　　连手机握在手里都觉得烫手，方辞心弦在紧绷了好一阵以后，竟然奇迹的松弛下来。
　　怎么办，有点想笑。
　　“贺老师，网上写什么你就信什么？”
　　贺驰依然双手插着兜，连面部表情都没变化，显然并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不对：“第一次结婚，经验不足很正常。”
　　方辞无奈，这次是真笑了。
　　“这几天你躲我，不是因为对婚姻不满？”贺驰望着他。
　　方辞被他打败了，叹了口气，软着心肠答：“不是。”
　　贺驰眉梢微挑，眼里有询问的色彩。
　　方辞挑拣着言词，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我觉得，我们应该对彼此多点了解，如果你有不开心的事，也可以跟我说。”
　　“我虽然经验不如你多，但是你也不能双标啊。”
　　贺驰：“双标？”
　　方辞点头：“嗯，每次都是你问我，轮到你自己却什么都不说。”
　　贺驰默然：“好，我记下了。”
　　方辞心情开朗了不少：“那你那天……”
　　贺驰的声音和他重叠了：“我没有不开心。”
　　方辞：“……”刚才白说了。
　　不过，贺驰有些时候，好像确实对他自己的事不太在意，吃饭、感觉、情绪……他太理性了，一旦把这些东西归结为“不重要”，他就会用量化过的数据把它们先压抑再溶解，然后遗忘。
　　方辞看着他，像看着雾茫茫的森林，林木是真实存在的，雾气却抓不住。但好神奇，一个对情绪那么迟钝的人，却能捕捉到他的情绪。
　　“问题解决了？”贺驰最后问。
　　方辞问不下去了，无奈地停顿了几秒：“本来也没有很严重。”
　　贺驰点了点头，脸上的线条柔和多了：“休息吧。”
　　方辞跟在他后面：“嗯。”
　　两人回到卧室，灯光昏暗，方辞在被子里翻了个身，直到贺驰躺下，他才彻底安静。
　　贺驰顺手帮他把翻乱的被角掖好。
　　“方辞。”
　　“嗯？”方辞小声应着。
　　贺驰说：“结婚协议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你可以随时补充条款。”
　　方辞望着他，眨了眨眼睛：“……修改一两条也可以吗？”
　　贺驰：“可以。”
　　方辞弯了弯眼睛。
　　于是这天的“晚安”就变成了一个亲吻。


第25章 梦想
　　贺驰出差那天行程紧，凌晨四点钟就起床了，方辞半梦不醒间，迷迷糊糊拽住了他的衣袖，声音像含了块棉花：“那么早？”
　　贺驰换完衣服：“吵醒你了？”
　　显然没有，方辞下一秒就睡过去了，眼皮根本支撑不住多久，贺驰日常出国都住高级酒店，东西一应俱全，也不用收拾行李。
　　临走他又回头看了方辞一眼，帮他把露出来的胳臂放回被子。
　　方辞一觉睡到大天亮，醒来见身边空了一块，还挺不适应的。
　　飞机行程十几个小时，等到了国外安顿下来，都要晚上了，方辞打开微信，发现贺驰在群里要了两个报表，估计飞机上他也闲不了。
　　老板好忙。
　　方辞对着镜子笑了笑，唔，那么忙，还知道上网搜索婚姻注意事项呢。
　　“小祝，最终确认的方案整合一下，发到我邮箱里，抄送贺总。”方辞也收拾好出门了，路上给小祝语音。
　　小祝奇怪：“每份方案的终版都发过了呀。”
　　方辞解释道：“汇总打包，贺总今天去研发中心了，没准会用到，不过不着急，中午有时间你再传就行。”
　　小祝惊讶：“贺总出差了？”
　　方辞：“对，刚走不久，飞机得十几个小时吧。”
　　一般员工不会知道总裁去哪里的，顶多知道今天在不在公司，小祝挺好奇：“你怎么知道的那么清楚？”
　　方辞今天心情不错，还逗她：“你猜。”
　　小祝：“猜什么，肯定总裁办有内应！”
　　方辞笑了笑，重新扯回话题：“辛苦你整理了。”
　　小祝：“小意思！你也一路顺利。”方辞今天也有任务，他要去见个业内有名的工程师，探讨新产品的软硬件开发问题。
　　商渠专门来接送他，两人几次碰面后渐渐熟络，商渠就问：“聊完项目您要去哪里转转吗？”
　　方辞说：“还是回公司吧。”
　　商渠笑了：“贺总特批的半日假，您不打算休息一下吗？”
　　方辞摸了摸鼻子说：“最近等样机等得着急，没心思干别的。”
　　商渠从后视镜看着他，说：“贺总和您在这点上还挺像的。”
　　方辞递过去一个好奇的眼神。
　　商渠就说：“谈起新产品就停不下来，样机出来前，满脑子都是模型。”
　　方辞笑了：“工作嘛，还是要认真点。”
　　商渠挑了下眉毛：“不太一样，心里得有热爱才有动力往前冲，谁都知道现在智能机不好卖也不好创新，折叠屏、模块化、芯片战，哪个关卡都不好过。”
　　方辞点头，他同意商渠的总结，不过有一点他不太赞同：“我就是普通员工，想升职加薪，我现阶段也帮不了他什么，更谈不上影响行业。”
　　听他这么说，商渠好奇起来：“那你为什么会来智云科技，这里风险多大，行业上有很多龙头呢，那些公司更稳定啊。”
　　方辞一愣，这个问题他好像没有细琢磨过，当时就是一股冲动，进来以后觉得公司很有朝气，他很喜欢，于是反回去问商渠：“你呢？”
　　商渠说：“我纯属机缘巧合，想想和智云挺有缘分的，当时我海投简历，一家挨着一家面试，走到智云科技一看，发现这家公司特别小，才二十多个人，挤在四间大屋里，连会议室都没有，本来想走，又觉得工作难找，结果就一屁股坐下了，”
　　方辞当故事听：“然后呢？”
　　商渠说：“那天就我一个来面试了，后来我才知道，好多面试的人都嫌弃公司小，名校毕业的，更不可能来创业公司。”
　　“所以你就被留下来了？”
　　商渠：“是啊，所以说有缘。”
　　方辞笑着说：“诶，你那不叫缘分，叫有眼光。”
　　商渠哈哈笑着：“可不是么，幸好他们没来，便宜我了。可惜啊，他们没见到贺总，贺总当时又年轻又帅，要是见了肯定走不动路！”
　　商渠想起来，问方辞：“你进公司不算早，是不是也没见过那时候的贺总？”
　　方辞却说：“见过。”在投影上、在世界的舞台上，有个自信的年轻人在发光。
　　商渠还挺意外，方辞笑了笑，没有解释。
　　*
　　划过云际的飞机，终于在十几个小时之后停在了异国机场，走出航站楼，接他们的车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袁城跟贺驰对完流程，问他要不要给家里人发个消息，贺驰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很重要吗？”他没有这个习惯。
　　袁城就说：“报平安么，我姐夫出差每次都会给我姐发消息。”看来是总裁夫人没叮嘱，袁城很自觉的提醒自家老板。
　　对旁人的建议，贺驰虽然不是照单全收，但在自己略有不足的领域，他很善于取长补短。袁城也发现了这点，所以才敢直言不讳的提出来。
　　果然，他看见贺驰拿起手机发了信息出去，言简意赅：“我到了。”
　　又转到备忘录，不知道在写什么。
　　两地有时差，手机很久才再次响起，贺驰看了眼，方辞回的也简单：[贺总辛苦啦。]
　　贺驰看到“贺总”两个字，皱了下眉，看到最后的语气词，眉头又松开了。
　　贺驰到了酒店，方辞又发了句：[我睡觉了，你也好好休息。]
　　贺驰看了眼备忘录，给他发了个小兔子“晚安”的表情，方辞：[！？]
　　[晚安。]贺驰说。
　　方辞发了个小兔子点头的表情。
　　房间里，方辞已经盘腿坐了起来，手机那头沈柳正喊着让他上游戏号：[哎呀，好不容易你家那位不在，赶快，咱们今天玩通宵。]
　　[人呢人呢？瓷片你人呢？]
　　方辞：[一会儿来，我在给贺驰发消息。]其实是在翻小兔子表情包。
　　沈柳：[……]
　　方辞除了工作，平时最常用的就是这款表情包，但他没找到“晚安”的表情，所以才回了个点头，往后翻了几页，才找到3.0更新版本，里面有早安、晚安之类的日常话术。
　　今天的贺驰画风有点不对啊。方辞一边下载，一边想着。
　　等折腾完了，他才召唤沈柳，结果发现对方已经和陌生人组队了……
　　方辞看他们打了十几分钟，沈柳跑毒失败光荣战死，方辞笑话他：“谁让你跟小学生一起玩？”
　　沈柳：“（微笑脸）你看看你说的是人话么！”
　　方辞被拉进新的地图，这次加上另外两个舍友，大家搭配得当，顺利消灭了五个小队，坐着越野车一路狂奔。
　　沈柳在车上和方辞喊：“你感受一下，知道这是什么味道吗？”
　　方辞：“……什么味道？”
　　沈柳：“自由的味道！”
　　方辞：“你有毒吧？”
　　沈柳大笑起来。
　　几个人背着枪停在山坳里，进楼埋伏，沈柳边瞄准，嘴还不闲着：“这局人多，今天玩到吃鸡为止！”
　　方辞和他背对背站着：“你报复性玩游戏啊。”
　　沈柳唉声叹气：“我尽心尽力加班两周了，还不允许我休息一下啊？”
　　他这么一说，另外三个人都心有戚戚，他们这个行业忙起来就是要命，沈柳最近在研发汽车的中控屏幕，客户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大。
　　一个字后面藏着千万难关，可把沈柳团队难死了。
　　沈柳说：“我的梦想正在消亡。”
　　舍友扔给他一包止血药：“呦，你还有梦想，我们怎么不知道？”
　　沈柳仰天感慨：“你们不懂，那是在大学温暖的午后，我躺在木板床上，想要颠覆产品的定义，推动行业的变革，还想……”
　　“被挂在楼道的墙上，”方辞戳了他一下，“你右边楼梯有人。”
　　沈柳喊了声“我去”开了两枪，对面被惊动，大家在狭窄的楼梯口火并起来，最后他们险胜，四个人全身而退，重新跳上车。
　　“吓死了，我以为今天晚上吃鸡的美梦也夭折了。”沈柳边给自己补血，边吐槽。
　　其他人就在旁边笑。
　　不过事情也没沈柳设想得那么顺利，玩通宵的愿望终究没实现，他们这局刚结束，沈柳就被客户的电话叫住了，他认命地离开游戏界面。
　　群里尽显损友风范，叽叽喳喳：[等你设计出来，给我们看看究竟有多大。]
　　沈柳：[……滚！]
　　方辞在被窝里跟着笑。
　　等群里闹腾完，他放下手机，翻了个身，身侧依旧是空荡荡的，他望着黑暗发了会儿怔。
　　“梦想啊……”


第26章 雀鸟
　　“这是我们最新的全面屏智能机，你知道，我们在柔性屏研发上做了很多努力。”
　　贺驰拿过来产品翻转了角度，屏幕中间的印痕随着折叠隐现：“比上一代进步很多。”
　　“哦，从你的嘴里听到赞扬，可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贺驰把东西递还给他：“John，别太夸张。”
　　被称呼为“John”的年轻男士笑容开朗，他穿着休闲的T恤衫靠在椅子上晒太阳，姿态松弛，仿佛他们身处中央花园，而不是精致的办公楼。
　　John是科技公司金牌工程师，原先在德国，后来被挖到了美国基尔比公司发展，两人在欧洲科技发展会议上意外结识，虽说性子天差地别，但对科技都有狂热的憧憬和爱好，John听过贺驰的很多演讲，对他这个人和公司研究方向非常感兴趣，贺驰此前也对John的名号早有耳闻。
　　两人就这么聊到一起去了，后来每次出国，贺驰总会抽出几个小时与John喝杯下午茶，顺便聊聊最新的研发技术。
　　“我听说你要用你们国产的芯片和系统造新机器。”
　　贺驰放下茶杯：“嗯，以后的产品也会以国产为主。”
　　John抬了抬眉毛：“据我所知，市面上两种芯片差距还是挺大的，如果你想后期升级，开发新硬件，我倒是可以提供些思路。”
　　贺驰承认这一点：“我们IC制造确实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他示意John畅所欲言。
　　John聊起本职工作还是很有一套的，有些建议只有顶级研发工程师说的出来，贺驰虽然是技术出身，如今已经不在研发一线，终究角度不同。
　　两人聊了将近两个小时，John忍不住感慨：“我记得有人说‘科技的路很长，如果你的梦想就是啃硬骨头，那这条路相当适合你’。”
　　贺驰挑了下眉梢。
　　John喝了口茶，听他问：“你们第一代芯片还有库存吗？”
　　John：“你要拿去当纪念品吗，毕竟第一代已经失去研究价值了。”
　　贺驰说：“是纪念品，送给家里人。”
　　很少有人会送这种礼物，而且又是家里人，John抬眉，开玩笑道：“你不会恋爱了吧？”
　　贺驰忘记这位老友没有微信，还不知道他结婚的消息，于是就说：“我已经结婚了。”
　　John眼睛都瞪圆了：“天呢，我的上帝。”
　　贺驰很浅的笑了：“很让人惊讶吗？”
　　John忙不迭点头：“当然，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结婚，你看上去不会爱任何人。”
　　贺驰：“婚姻和事业一样，前期总要费些心思，经营好了，后期可以良性运转。”
　　John听完这话皱了皱眉，他是个不婚主义者，没有立场提供参考，但他还是基于过去那些恋爱经验，提出了自己的观点：“婚姻和事业终究不一样吧，就像两部机器看起来配置差不多，细节上的运算逻辑却天差地别，不能用同一套模板。”
　　贺驰没有反驳，John知道他有自己执拗的地方，也不劝他，两人难得度过一个轻松的下午。
　　时间过得很快，贺驰已经从落地窗看见袁城的身影，他重新扣上西服的纽扣，站起身来，打算和John告别。
　　John笑着说：“果然是毫不意外的结尾，每次见面都争分夺秒，希望下次能有机会见到你和你的夫人，让我们的聚会有点不同。”
　　贺驰回望时眼睛里带了暖色，点头之余纠正道：“不是夫人，是丈夫，他是个男孩子。”
　　John了然，哈哈笑着道：“ok，ok，your boy。”
　　John的助理从楼梯小跑下来，把贺驰要的芯片拿给他。
　　两人握了下手便各自散了，John坐回原处喝完茶，目视贺驰上车离开。
　　“智云的总裁还真年轻。”John的助理感慨道。
　　John笑了：“是个很有魅力的人，可惜有点固执。”
　　“固执不好吗？做科技产品的不都这样。”
　　John笑着摇了摇头：“太固执会摔跤的，100套完美方案，解决不了第101个突发问题，否则怎么会有黑天鹅事件呢。”
　　*
　　“辛苦你把进度表更新完，明天10点之前发到我就行。”方辞得知今天贺驰出差回来，特意早点下班，临走时，他叮嘱小祝做个收尾。
　　小祝靠在椅子上：“今天心情看来不错，不会要去相亲吧？”
　　方辞摆了摆手：“怎么可能。”
　　小祝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哦，好吧，那就……祝你幸福。”
　　“嗯？”
　　小祝露出笑容，瞬间改口：“祝你开心。”
　　方辞不疑有他，和组员打完招呼就进电梯。
　　贺驰不在公司，商渠下班也早，正好接上方辞去超市买东西，方辞想开火做饭，他跟贺驰已经很久没在一起吃晚饭了。
　　于是贺驰到家时，正看到方辞系着围裙，把饭菜端上桌，球球在他脚边绕来绕去，仰头看着盘子里的食物。
　　听到开门声，方辞连隔热手套都没摘，就从厨房跑到了玄关，在离贺驰还有一米的地方停下：“你回来啦。”
　　贺驰挂好衣服，“嗯”了声。
　　方辞没再说什么，其实他也没什么想说的，不知不觉就跑过来了，他看着手上的隔热手套，想起烤箱里的牛肉，又跑回厨房去了。
　　两个人晚上都吃得不多，中西结合的一顿饭，方辞问贺驰研发中心的进展，贺驰几乎知无不言，有些还挺机密的，方辞听得咋舌。
　　吃完饭，两人把厨房收拾干净，擦干手，贺驰从外衣兜里拿出一个墨绿色包装的小盒子，递给他。
　　方辞惊讶：“给我的？”
　　贺驰：“打开看看？”
　　方辞万万没想到贺驰出国一趟，还会给自己买礼物，他心头忍不住雀跃，接了过来。
　　丝绒盒子里躺着一枚胸针，雀鸟造型，机械质感，金色的羽毛分毫可见，栩栩如生，鸟头布满细密的小钻石，而眼睛则镶嵌着蓝宝石，极为精致。
　　雀鸟倾斜身体站在金色的树枝上，方辞发现它的肚子微鼓，似乎不是平面的。
　　“机关在叶子上。”贺驰提示。
　　方辞按住叶尖，雀鸟的翅膀张开，露出了腹部，精密的齿轮上嵌着一枚芯片，看上去很古老。
　　贺驰说：“世界上第一代芯片。”
　　方辞眼睛里全是惊喜：“1958年。”
　　贺驰点头。
　　方辞摩挲雀鸟的羽毛，一片冰凉，他却觉得指尖滚烫：“怎么想起送我这个？”
　　贺驰说：“下个月产品发布会，也许你用的上。”
　　这次AP发布会是方辞的主场，也是他第一次带着自己的产品亮相。因为时间离得远，所以他还不大在意，不过偶尔还是有点慌的，面对几千人，介绍自己的产品，想想就有压力。
　　贺驰问：“喜欢吗？”
　　方辞点了点头，他的心好像这只雀鸟，被清风在刹那间抚平了羽毛：“装芯片，很有创意。”
　　贺驰说：“我去了趟基尔比公司。”
　　方辞自然听说过这家公司，70多年历史，第一枚芯片就是由创始人制造出来的。
　　“你可以进去吗？”这种公司不太能随意出入吧，更别提要他们的历史芯片了。
　　“有熟人。”贺驰轻描淡写。
　　方辞弯了弯眼睛。
　　“我很久以前就参观过基尔比公司和研发工厂，他们的芯片每一代都会有大量库存。”
　　方辞：“很久以前？”
　　贺驰：“高中的时候。”
　　方辞在贺驰的三言两语里，拼凑出了一段回忆，那家公司的研发工厂，是贺驰梦想诞生的地方，高中生天不怕地不怕，觉得未来梦幻又辽阔，贺驰也曾为了梦想冲动过。
　　如今，贺驰把自己的梦想，装进小小的胸针里，送给他。
　　“谢谢，我很喜欢。”方辞重新盖上盒子，认真道谢。
　　贺驰见他眼睛亮亮的，知道他是真心喜爱这枚胸针，就放心地点了点头。
　　方辞把盒子收进抽屉里放好。
　　被子里重新闻到了熟悉的薄荷香，感受着身边的温度，方辞心里又暖又软，两人的胳臂相互碰触，痒意渐生，像是想要验证什么，方辞忍不住问：
　　“贺老师，为什么送我礼物？”
　　贺驰一只手搭在额头上，连睡觉都是酷酷的：“这不是应该做的？”
　　方辞咀嚼着“应该”两字，恍然大悟，他悄悄凑过去，半张脸压在贺驰枕头上，问：“是不是又在网上看到的？”
　　房间已经关了灯，贺驰却依然能看见他的眼睛，像镶了钻的小雀鸟，亮晃晃的，很可爱。
　　又因为太过可爱，让人在黑夜里生出无尽的冲动来，贺驰伸手遮住了他的眼睛，没有回答。
　　“睡觉吧。”
　　方辞的眼睫毛像小翅膀，在他掌心里扇了扇。
　　哎呀，逃避就是掩饰。方辞仿佛看见了他的心，钢筋铁骨，却透出很多道柔软的缝隙。
　　半夜，方辞睡意昏沉，迷蒙间见那只金灿灿的雀鸟扑腾着翅膀飞进一扇门。
　　他跟在它的身后走进去，见到了那年站在欧洲科技大会舞台上的贺驰，只不过这次台下有他的位置，他仰头就能看到他的身影。
　　他的声音如巨浪一般涌来，打在心上。
　　一遍又一遍。
　　方辞听着他诉说产业变革，智云的蓝图……
　　忽然发现，原来他不是一时冲动才来的智云科技，他本来是没有梦想的，直到贺驰为他指引了一个方向。
　　他跑啊跑啊，就跑到了他的身边。
　　*
　　第二天一大早，沈柳就被微信提示音吵醒了，他崩溃地看了眼表。
　　早上7点，他9点前就没起过床！
　　方辞头像上的红点赫然在目，沈柳以为方辞有急事，瞬间清醒了，结果打开一看，满脸莫名其妙。
　　[树苗，你觉得flag倒了会有什么后果？]
　　沈柳：[……后果可能是你被我打死了吧。]
　　方辞：[……我说正经的。]
　　沈柳：[……特别正经。]
　　[……]


第27章 甜潮
　　方辞强力抑制住自己不要在床上翻腾, 怕把贺驰吵醒。
　　人‌生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以为flag倒下时, 会是‌盛大的, 震耳欲聋的，是‌一场甜蜜的海啸，后来发现，竟然是‌酸楚的, 说甜也很甜, 更多的是‌确认之后, 不可思‌议的酸甜。
　　贺老师那么好, 他就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明明贺驰没谈过恋爱呀, 妥妥的理工科直男, 却是‌个爱心狙击手。
　　他埋在枕头里唉声叹气, 怎么办, 他们协议上都‌划定好了界线，他单方面越界不大好吧, 也不清楚会有‌什么后果。
　　就像稳定运行‌的程序突然出现了bug, 急得工程师团团转。
　　他就是‌那个可怜的工程师。
　　微信上，沈柳发了一连串“我揍你啊”“锤死你”“干脆暗鲨了吧”的表情包, 控诉方辞把他吵醒, 第十个表情发完，方辞回：[好吧，你鲨了我吧。（兄弟递刀）]
　　沈柳终于泄愤结束, 恢复正常语气：[说吧, 怎么了？什么叫flag倒了？]
　　方辞删删减减打字：[我好像……喜欢上贺驰了。]
　　沈柳的回复非常冷漠：[……]
　　方辞：[？]
　　沈柳：[为什么是‌好像？]
　　方辞脑袋卡壳了。
　　沈柳：[（冷笑）你那算“好像”吗，你不是‌一直喜欢他？]
　　方辞被沈柳的话吓了一跳, 他昨天才发现自己有‌可能对贺驰是‌一见钟情，沈柳又是‌怎么知道的？
　　沈柳噼里啪啦打字：[上次见你俩就觉得不对劲了。]
　　上次？那就是‌在甜品店那回，还好还好，沈柳没有‌特异功能，要不然得笑话死他，方辞：[怎么不对劲？]
　　沈柳：[眉来眼‌去。]
　　方辞：他怎么不记得有‌这回事？
　　沈柳：[眉目传情。]
　　方辞：[……你在玩成语接龙？]
　　沈柳：[我的意思‌是‌说：你怎么才发现？]他就说这家伙不正常……
　　方辞在心里琢磨，自己是‌过分迟钝还是‌当局者迷，隔着手机屏幕，沈柳继续吐槽：
　　[乔老头以前就说过：发现bug很容易，承认程序有‌bug才是‌最难的，你知道你这叫什么？]
　　乔老头是‌他们计算机系的教授，四十多岁头发已经薄到肉眼‌不可见，看起来像六十多岁的，平时最爱找茬，但金句就数他多，方辞依稀对这句名‌言有‌印象，没想到沈柳还会解读，就问：[什么？]
　　沈柳：[自欺欺人‌。]
　　方辞：[……]
　　沈柳老神在在：[一叶障目啊，瓷片，你也有‌今天。]
　　方辞：[……我表现的真那么明显？]
　　沈柳：[你挣扎的样子很好看。]
　　方辞心里哀叹一声，两眼‌都‌放空了。
　　还是‌沈柳一句话救了他：[喜欢自己的结婚对象，有‌问题吗？]
　　方辞：[没问题……吧？]
　　沈柳说得对，他们已经结婚了，喜欢自己的另一半，而‌且是‌法‌律上都‌认可的另一半，一点‌问题都‌没有‌。
　　他还挣扎什么啊。
　　不过谈恋爱这件事，不是‌单向的，就算他现在直面了自己，也不能枉顾贺驰的意愿，他深吸一口气，顿觉路漫漫其修远兮。
　　他发消息谢过沈柳，许诺给他买新‌装备，自己重新‌闭上眼‌睛，把乱成一团的心绪梳理好。
　　他喜欢贺驰，或者说很早就喜欢上了。
　　明确的、清晰的、不假思‌索的。
　　他脸上和耳朵有‌点‌烫。
　　贺驰醒来，就见昨天晚上还开心得像雀鸟一样的人‌，今天变成了一只小鸵鸟。
　　整个人‌魂不守舍，脸颊泛着红。
　　他手背摸了一下他的额角，方辞往后挪了两寸，听贺驰说：“没发烧。”
　　方辞抿着唇，用手冰敷退热，悄悄躲过贺驰的视线。
　　早上下了场大雪，外‌面明显冷了好几‌度，方辞戴好帽子手套，却还是‌挡不住凉气，两个人‌先后钻进车里。
　　贺驰把暖风调到最大，车内的温度慢慢上升，很快就和室外‌变成了两个季节，地面上还有‌堆积的冰雪，等红绿灯的时候，方辞看见一只猫在雪堆挖了个洞，蹲在里面。
　　“我以为猫都‌怕冷呢。”家里有‌地暖，球球却还想要爬上暖气，还有‌一次跑到他们屋子里去了。
　　“球球被养娇了。”贺驰说。
　　方辞说：“等回家带一兜子雪给球球玩。”
　　贺驰说：“它可能会被吓到。”
　　方辞：“真的？试一试也不行‌吗？”
　　贺驰：“以前贺韵给它带过，它会好奇，但不会碰。”
　　方辞只好作罢，许是‌心有‌触动，他看了贺驰一眼‌。
　　“怎么了？”贺驰问。
　　方辞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往窗外‌瞧。
　　大雪覆盖了道路和树丛，银装素裹，把纷繁的心思‌都‌掩盖住了。
　　今天路上有‌点‌堵，前后左右被车流夹击，移动速度极为缓慢，不知道能不能赶上规定的打卡时间。他们在路口等了很久，贺驰拉手刹时不经意碰到了方辞的手，发现他还没暖和过来，依然冷冰冰的。
　　就问他：“你冷吗？”
　　方辞抬起手捂了下脸，感觉到巨大的温度差别，说：“身上不冷了，就是‌手有‌点‌凉。”他冬天就这样，平时一直呆在屋子里没感觉，今天天气实在有‌点‌极端，才会缓得慢。
　　贺驰在挪动的车流停下来时，向他伸出手。
　　方辞呆住：啊，这……
　　“放上来。”
　　又来了又来了，甜蜜的潮水涌来了，方辞凝滞了几‌秒，把手伸出去，贺驰很自然握在掌心，热意密密麻麻包裹了他。
　　“记得买个暖手宝。”
　　方辞不以为意，就说：“男人‌买什么暖手宝啊，都‌是‌女孩子用的。”
　　“而‌且，”方辞冲他眨了眨眼‌睛，“这不是‌有‌了吗？”
　　贺驰神情并没有‌任何变化‌。
　　红绿灯时间不长，贺驰只能握一会儿，后面的车明显着急了，鸣笛催促，贺驰放开了他，把暖风向他这边拨了下，提醒：“手套。”完全‌没有‌get到他的想法‌。
　　方辞：“……”面前这个男人‌是‌铜墙铁壁吗，怎么撩不动呀。
　　他无奈之余，笑着搓了搓手指头，听了他的话，重新‌戴上手套。
　　两个人‌9点‌多才到公司，比平时晚了一点‌，智云有‌打卡的习惯，如果迟到需要提交报告，只有‌销售部‌门不用。
　　贺驰让方辞先去忙，不用管这些，他去办公室正好经过袁城的办公桌，就提了一句，让他把方辞的记录消掉。
　　袁城没想明白为什么这件事贺总要亲自来告诉他，但他还是‌处理了，也没多问，等到打开方辞一个月打卡时间登记表时，却发现了一件相当诡异的事情。
　　“商助，快来快来！”他见贺驰走‌远，把商渠拽了过来。
　　“什么事？”商渠连椅子带人‌被拖过去。
　　袁城指着电脑屏幕说：“你看，方辞的上下班时间是‌不是‌跟贺总重叠了？”
　　商渠一激灵，他身兼方辞私人‌司机这件事可不兴说：“你在玩找不同？”
　　又止不住好奇：“你怎么看出来重叠的？”
　　袁城说：“拜托，我是‌谁啊，我每天替贺总安排行‌程，他几‌点‌下班、周末去哪儿，我记得比谁都‌清楚，你看啊，他这个月有‌几‌天早上推迟了会议，下班的时间也变了，你再看方经理这个时间表，就像今天早上，他们是‌不是‌一起进的公司？”
　　商渠颇有‌些瞠目结舌，看不出袁城平时大喇喇的，也有‌细心时候。
　　当然这不重要，商渠摆正自己的位置，急中生智接话：“你这么一说，还真是‌，确实和贺总有‌相似的部‌分，但是‌也不对吧，这几‌个月AP部‌门那么忙，下班时间比从前晚了不是‌很正常吗？日常报告结束才离开，也很正常吧？”
　　袁城无语，想想也觉得无可厚非：“嗯，你说得也对，唉，我就是‌随便乱猜，你那么激动干什么？”
　　商渠放下心，拿A4纸拍了他一下：“快干活儿。”
　　袁城不说话了。
　　他今天另有‌任务加身，确实要提升效率，商渠在整理会议报告，把发放周年礼物的事情交给他了，虽说他们两个人‌分管商务和运营，但是‌忙起来，不会分得那么细。
　　周年礼物是‌公司发给员工的，代表大家又陪伴公司成长了一岁，一年发一次，发的基本都‌是‌自家制造或者合作伙伴制造的产品。
　　“今年女士的礼物是‌粉色充电暖手宝，男士的礼物是‌电竞机械键盘。”袁城跟贺驰知会了一声。
　　贺驰眉头一动，抬起眼‌问：“用的哪家公司的，数量是‌多少？”
　　以往贺驰不会过问这么细，袁城愣了愣，刚要报数，贺驰接了个电话，让他稍等片刻。
　　电话大约有‌五分钟，挂了之后，袁城就说：“一个是‌咱们合作的智能家居公司的，键盘是‌咱们自己的。”
　　“按照公司人‌数，所有‌的东西再加一倍。”贺驰说。
　　袁城：“啊？”这个意思‌不就是‌每人‌有‌份？
　　“库存不够？”
　　袁城：“够的，不过暖手宝可能要下午才能到，而‌且男士也发粉色的暖手宝吗，是‌不是‌不太合适？”他这个大男人‌觉得好别扭，女士应该也不喜欢黑色键盘吧。
　　贺驰：“男士暖手宝换成黑色的，键盘选适合女士使用的尺寸和颜色，今天发下去。”
　　他又问：“黑色的，会酷一点‌吗？”
　　袁城嘴都‌张大了：“……啊？”
　　“还可以吧。”他停顿片刻，囫囵回答，毕竟再冷的天气，他也就双手插兜快跑两步。
　　贺驰低头处理工作：“去吧。”
　　方辞在和组员讨论产品发布会事项，研发全‌权交给工程师，后面的事情，比如产品营销和渠道铺货，以及粉丝交流会，就是‌他们要花心思‌的地方。
　　方辞打算邀请国内的名‌人‌帮忙站台，科技类的和电竞类的都‌可以，程闻和小祝梳理出一个名‌单来。
　　“最上面的三个人‌得提前约档期，比较难请，报价最高已经到三百万级别了，但是‌宣传的效果不错。”
　　“这个人‌我认得，是‌不是‌电竞DEC战队的队长。”方辞看到第三个人‌，觉得名‌字有‌点‌眼‌熟。
　　小祝说：“是‌啊，他们队刚拿了亚洲杯冠军，身价暴涨，据说他们经纪人‌特别可怕。”
　　程闻：“长得挺帅的，怪不得粉丝这么多，嚯，九百多万了。”
　　方辞看了这个人‌好几‌眼‌，问：“咱们预算撑不住吧？”
　　程闻：“可以向贺总争取一下吗，毕竟咱们研发的钱已经花了，不能在宣传上掉链子吧？”
　　方辞说：“不如上中下三档组合一下吧，不用盯着最上面的量级，不可能都‌有‌档期，协调还要花时间呢。”
　　程闻：“唉，你怎么帮贺总省钱呢，这钱可不能这么省，你看基尔比和诺茨公司的发布会，全‌球直播，前后砸了得有‌几‌亿美元，咱们连千万都‌花不到，是‌不是‌有‌点‌太小家子气了？”
　　方辞笑了：“不然你问问贺总，能不能拨几‌亿下来，拿你未来十年年终奖做赌注，要么大家一起赚，要么大家一起完？”
　　一提年终奖，程闻就怂了，他可不敢这么赌：“我还不是‌为了AP好，实在不行‌，前三个人‌任选其一吧，反正年轻人‌都‌喜欢，能保一个。”
　　方辞也是‌这么想，退而‌求其次，反正不能把公司的钱都‌砸出去。
　　他们的会议开了两轮，依次确认了发布会主题和拟邀的嘉宾，关‌于产品的介绍部‌分，方辞要自己写稿子，一个小时的讲稿，他还没想好怎么表达。
　　正在拟提纲，听到门口一阵喧哗，原来是‌袁城来发周年礼物了，女孩子们对礼物的热情更高，小祝放下笔起身，自告奋勇帮他们带回来，到了袁城面前，却发现她一个人‌带不回去。
　　“好可爱呀。”袁城拉着小推车，先把暖手宝递给她。
　　粉扑扑的颜色，还是‌毛绒绒的，小祝摸了好几‌把。
　　袁城又把键盘拿出来，小祝和旁边几‌个姑娘先感慨了一下价格：“我天，贺总这么大方！”就算是‌他们公司自己做的机械键盘也不便宜。
　　“每人‌两件？”
　　袁城迎着几‌人‌的视线点‌了点‌头，赢得一片欢呼。
　　“你们谢谢贺总吧，别谢我。”他推着车在工位之间游走‌。
　　很快，方辞也发现了礼物上的变化‌，盒子里黑色的暖手宝，正适合揣进大衣兜里随身带着。
　　旁边有‌男士脸皮薄，说要带回家给老婆，袁城说：“诶，你要是‌送老婆，我给你换个粉色的？黑色还是‌贺总给男士们挑的，你不觉得酷吗？”
　　方辞垂眼‌摸了摸上面的绒毛，心里甜成一团。
　　嗯，很酷。
　　啊，好甜。
　　是‌哪里来的神仙爱人‌啊。方辞心里仿佛揣了只小兔子，开心地滚来滚去。
　　他对着暖手宝拍了张照片，发了朋友圈，文案写的非常简单：[今日份礼物（小太阳）（可爱笑）]，和贺驰结婚的事情不能发，雀鸟胸针太贵重不敢发，暖手宝刚刚好。
　　下面很多人‌接二连三的点‌赞，有‌知道内情的，比如沈柳，发了嫌弃的表情：[呵忒！忒忒忒！]
　　还有‌不了解的，单纯羡慕公司福利好。
　　微信叮咚一声，方辞看见家里人‌给自己留言了。
　　母上大人‌：[不错（点‌赞）]大概明白方辞晒的原因，这算半个熟悉内情的。
　　不过方母不只在朋友圈留言，还单独问了方辞一句“现在和对象相处的怎么样”。
　　方辞回：[挺好的。]
　　方母：[那就好，什么时候带他来家里吃饭啊。]
　　方辞：[行‌，等他有‌空。]
　　方母：[他那么忙啊？]
　　贺驰确实挺忙的，方辞也掌握不好循序渐进的方案，不过两个人‌在一起才一个多月，他想着不用着急。
　　方母又关‌心了他们几‌句，临了问方辞：[上次给你们买的东西吃完了吗？]
　　糟了，他忘了家里的东西，母上大人‌还不知道他们同居这件事，于是‌他回：[还没有‌呢。]
　　方母似乎只是‌突然想起来，没再多说什么。
　　方辞怕自己又忘记，就在微信上给贺驰发消息，说下班要先回趟自己的住处。
　　过了会儿，见贺驰回：[一起。]
　　方辞发了个小兔子点‌头的表情。
　　这天下班，贺驰先去了地下车库，方辞收拾好东西才下去，打开车门，发现车里已经暖和了。
　　和兜里的暖手宝一样温暖，方辞听到了粉色泡泡冒出来的声音。
　　住脑住脑，他克制住自己飘飞的心思‌。
　　还是‌想想这趟有‌什么东西要拿吧。
　　方辞当时搬家只带了一部‌分行‌李，他可以顺便再拿几‌件厚点‌的衣服。
　　到了家门口，他下车指挥贺驰停车，被小区的邻居认出来了：“这不是‌小方吗？”
　　方辞叫了声：“郭伯伯。”
　　隔壁经常给他送东西的大伯，五十多岁年纪，贺驰下车和他碰了个照面，郭伯为人‌热情就问：“这是‌你朋友？”
　　方辞点‌头，听他说：“怎么感觉在哪里见过？”方辞猜可能是‌在财经杂志上见过，他还是‌不要介绍比较好。
　　这边的公寓楼人‌口密集，和贺驰的小区完全‌不同，贺驰一路上见方辞和各种人‌打招呼，包括邻居哥哥、放学回来的小孩子。
　　快到家门口，贺驰问：“这些人‌你都‌认识？”
　　方辞点‌头：“很多CBD区域的员工住在这边，大家上班离得近，偶尔能碰到，一来二去就熟悉了。”
　　贺驰问：“那个‘原哥’是‌做什么的？”
　　方辞愣住，回答：“他也是‌做开发的，软件开发。”
　　“叫你‘辞哥哥’的呢？”
　　方辞这次想的时间久了些，才反应过来：“是‌邻居的孩子，在附近上小学。”
　　贺驰点‌了点‌头。
　　方辞想，问得好细，难道他想了解自己的生活圈？他看起来可不像这么有‌闲心的人‌。
　　要不然……总不会是‌吃醋吧？不可能不可能。
　　“还想知道什么？”方辞自动归结于第一种可能性。
　　贺驰：“房子是‌你自己买的？”
　　方辞说：“不是‌，家里的，我爸妈不习惯住在这边，就把房子留给我了。”
　　他输入密码，密码锁解开的刹那，方辞却忽然定住了。
　　“你等会儿！”他风一般卷进屋子，把贺驰拦在了门外‌。
　　他都‌忘了自己有‌没有‌收拾屋子了！
　　不过他的屋子再怎么收拾也不可能和贺驰家里的风格一样，他只把表面上的东西塞进了柜子里，其实也不是‌很乱。
　　贺驰在门外‌等了五分钟，方辞重新‌打开门。
　　“有‌拖鞋吗？”
　　方辞拿了方父的拖鞋出来，贺驰身高187或者188的样子，比他高了大半个头，鞋号自然不一样。
　　“好久没收拾了，”方辞让他去客厅等一会儿，“你等我一下。”
　　贺驰并没有‌坐下，他环视这间不大的屋子，处处都‌是‌方辞生活的痕迹，他曾经猜测过方辞的风格，也许会和他是‌不同的，但没想到区别那么大。
　　他的生活崇尚极简，家里的摆设越少越好，连茶几‌都‌没买，每间屋子有‌自己的功能区，黑白灰的统一色调，透着简洁和科技感，像他对智云的定义一样：
　　让生活简单再简单。
　　可方辞不一样，哪怕穿着同样简洁的白色衣服，靠在白色沙发上，也显得格外‌柔软，何况他自己的家，不只有‌白色。
　　米色沙发铺着带着波浪纹的毯子，茶几‌下铺着毛茸茸的黄色地毯，墙上挂着叶脉画，单独一角放着小酒柜，餐桌上垂下云朵灯，不乱，但让人‌觉得心里满满的，尤其冬天从外‌面进来，第一眼‌就觉得暖。
　　屋子里，方辞窸窣的声音像只小仓鼠，贺驰倚在卧室门边，看他要把另一件羽绒服往行‌李箱塞，就拦住他，说：“不用带这么多，再买件新‌的。”
　　方辞停下：“这件也是‌新‌的。”
　　贺驰：“你买的？”
　　方辞眨眼‌：“我爸给我买的。”
　　贺驰：“嗯，不是‌我买的，所以不算。”
　　特别正经，特别狙心，方辞努力忍住，不让自己笑出声，压着嗓子“哦”了一声，乖乖把衣服放回去了。
　　贺驰视线越过他，落在书桌摆着的手办和相框上，手办人‌物贺驰没见过，相框里的一家三口，贺驰也是‌第一次见。
　　方辞收拾好起身时，注意到贺驰的视线，就拿起来给他介绍：“我爸妈，他们都‌是‌老师。”
　　贺驰看了片刻，说：“你和阿姨长得很像。”
　　方辞笑了：“是‌吧，家里人‌都‌这么说。”
　　这个称呼让贺驰心口动了动。
　　方辞把行‌李推到门外‌，贺驰看着这间卧室重新‌暗了下去，问他：“不带手办和相片吗？”
　　“嗯？”方辞回过头，“可以吗？”
　　贺驰直接过去把两样东西拿了出来，说：“带回家吧。”
　　方辞的心啊，瞬间化‌掉了。
　　两个人‌回到了车上。
　　窗外‌月亮和星星已经挂在了天空上，路灯与他们擦肩而‌过，车子离开方辞的小区，驶向另一个家，方辞突然有‌种“回家”的感觉，不知为何，今天这种感觉尤为清晰。
　　以前说不上来，他们只是‌住在了一起，现在却像自己熟悉的家了。
　　离目的地还有‌几‌公里，贺驰却没按照熟悉的路线走‌，而‌是‌拐了个弯，开到附近的一座大型仓储超市，这座超市开在高档楼群中，是‌会员制的，方辞为了方便，买菜不来这种地方。
　　“要买东西？”方辞问。
　　贺驰像是‌在斟酌用词，问：“如果把家重新‌布置一下，你想添什么东西？”
　　方辞懵了：“为什么要重新‌布置？”
　　贺驰似乎没想好该怎么回，就说：“家是‌我们两个人‌的，你可以按照你的想法‌来。”
　　方辞不知道贺驰为什么会想到这个，还要带他来这里，从早上，或者从昨天晚上开始，他的心就一直是‌飘着的，陷入不可思‌议，甚至有‌些茫然的旋涡里。
　　贺驰却像一棵树，在地面上默默生长，悄悄接住了他，用有‌力的回护将他环住。
　　结婚协议可以随时补充条款，家里按照你想要的样子布置……
　　明明没有‌做任何惊天动地的事，却在方辞心里轰然作响。
　　他觉得自己很没出息，听到这句话，鼻子竟然有‌点‌发酸。
　　什么嘛，贺老师真的没谈过恋爱吗？
　　“走‌吧。”贺驰替他把围巾和帽子拿好，方辞“嗯”了声，跟着他下车了。
　　两人‌并肩往前走‌，在夜色里，方辞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
　　“怎么了？”贺驰察觉到他的目光，问道。
　　方辞笑着摇了摇头。
　　贺驰已经不记得上次逛超市是‌什么时候了，从记事起，好像就没有‌和家里人‌来过，他看着方辞熟练的拿了推车，找导购问了路线，一路向三楼走‌去。
　　“快来。”方辞招呼他。
　　“帮我推一下。”又顺手把推车塞给他。
　　贺驰已经脱掉了长羽绒服，里面还穿着长款呢子大衣，哪怕在这样的环境背景下，都‌像走‌T台一样有‌范，小推车都‌成时尚单品了，不觉得突兀，还有‌点‌特别。
　　酷酷的，没什么表情，却紧跟在他后面，方辞拿不到的就由‌他出马，长臂一伸就拿到了，仓储货架又多又高，两人‌配合默契，很快堆满了半辆推车。
　　贺驰发现方辞已经熟悉了路线和位置，还在手机备忘录列了清单，有‌的商品需要折返回去，也找得很准。
　　“客厅放张地毯吧，你觉得什么颜色比较好？”方辞不打算买大的家具，茶几‌桌椅在网上订就行‌，他可以先挑一些能带走‌的。
　　贺驰说：“黄色的。”
　　“沙发垫呢？冬天用毛线织的，等夏天再换薄的。”
　　贺驰说：“米色就挺好。”
　　方辞点‌头，一边翻清单，一边找货架。
　　他们买了软装的毯子垫子，又去了趟食品生鲜区，这家超市的食品区占地面积相当大，足有‌普通超市的两三倍，方辞原本没想要买食材，结果没忍住。
　　他先去了鳕鱼区，买了贺驰爱吃的材料，正打包，回头却没见到贺驰的人‌影，他也不急，拎着袋子转了转，在卖虾的地方找到了人‌。
　　贺驰在打电话，面前放着一兜子小龙虾虾尾，他给电话那头回了个“稍等”，把桌子上的袋子都‌放进推车。
　　方辞怕他忙，自觉接过车子，贺驰却摇了摇头，没有‌让开，单手推着往前走‌。
　　方辞觉得这一刻的贺驰特别有‌魅力。
　　他见过指点‌江山的他，也见过办公室里严肃认真的他，现在见到的是‌最平常的一面，却最打动他。
　　心潮涌动，激得他说不出话来，一直到后面结账，他都‌没再出声。
　　贺驰平时就忙，和他们这些员工忙碌的内容不一样，每天不是‌在开会就是‌在打电话处理各种问题，这么一会儿也没闲着，已经有‌三个电话打进来了，但他面上没有‌任何烦躁之意，手上也没耽误。
　　好不容易挂了电话，他察觉到方辞异样的沉默，回头对他说了声“抱歉”。
　　方辞笑起来，说：“你忙你的，公司业务越多，说明前景好呀，我们工资就有‌着落了。”
　　贺驰眼‌睛里有‌浅浅的笑意。
　　方辞见他已经在结账，从车里往外‌拿东西，他犹豫要不要自己来结，又觉得显得过于生分，最终作罢，他可以用几‌顿饭来“投桃报李”。
　　随着贺驰的动作，他好像才注意到这些毯子的颜色。
　　刚被压下去的潮水，又从角落里翻涌上来了。
　　“先生，需要加购吗？”店员礼貌询问。
　　贺驰就转头问方辞的意思‌，他们的视线触碰到了一起，一刹那的静默，方辞舔了舔发干的唇角，垂下眼‌睛。
　　“不用。”贺驰跟店员说。
　　“好的。”
　　他们离开了结款处，贺驰忽然停了下来，方辞听到他说：
　　“回家再亲，这里人‌多。”
　　“！”
　　方辞脸烫得可以蒸虾，一路都‌没跟贺驰说话。
　　什么呀，他没说要亲啊，他才没有‌！方辞看着窗外‌在心里念叨。
　　打开家门，球球跑上来围着袋子乱嗅，软软的猫爪子扒拉袋子，左看看右看看，方辞把它拎起来，面带歉意地说：“抱歉，没给你买。”
　　球球似乎听懂了，在方辞手里扑腾起来，猫脸上尽是‌不快。
　　方辞“噗嗤”笑出来，从袋子里拿出一袋子小鱼干：“噔噔噔！看这是‌什么！是‌哪只猫先生的零食啊？”
　　球球叫声都‌变了，变成了撒娇的夹子音。
　　方辞笑得不行‌，在它饭碗里放了两根，才去折腾其它的东西。
　　毯子干洗了一下花不了多长时间，因为材质太好，摸起来柔软光滑，他拿出来说干就干的架势，赶快把客厅收拾出来了，又上网定了茶几‌和新‌灯具。
　　多了点‌亮色，客厅终于不像会议室了，方辞倒在沙发上。
　　他还买了一个可拆的日历小摆件，既然可拆卸，自然要自己组装，他又直起身来，翻看说明书。
　　“困不困？”贺驰递给他一杯水。
　　方辞盯着说明书：“不困，我想把这些都‌归置好，明天我可能就不想动了。”
　　他大学组装过电脑还拆过手机，小摆件什么的都‌是‌小意思‌，贺驰就在旁边看他拆装。
　　“好看吗？”方辞拿给他看。
　　贺驰点‌了点‌头，却只瞄了一眼‌，就滑到了方辞沾着水珠的嘴唇上。
　　方辞把日期校正准确，后面就可以自动显示数字了，他满意的把日历放在了小桌上。
　　“好啦，睡觉。”方辞准备起身。
　　贺驰倏地把他拉住了。
　　“是‌不是‌还有‌事情没做？”
　　方辞环顾四周，食物已经收进冰箱了，毯子也铺了，澡也冲过了，他竟然懵了一瞬：“什么事？”
　　贺驰就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会儿。
　　非常奇异，方辞转瞬就明白了，天啊，真是‌不让他活，一本正经的诱攻，这谁扛得住啊。
　　他又抿了抿唇。
　　贺驰问他：“要吗？”
　　要亲吗？
　　方辞手脚都‌要蜷缩起来了，突然就怂了，明明之前他还挺大胆的，他轻推了他一下：“去睡觉。”
　　反被握住了手腕，贺驰眼‌眸颜色深深：“刚才不是‌想要？”
　　为什么他们要讨论这个问题？！方辞像个被戳穿又被火燎到的小纸人‌，浑身上下都‌熟透了，他又不想表现得太过，就学着贺驰的样子，一只手插进裤兜，努力忍住：“也不是‌很想的。”
　　“都‌行‌。”
　　贺驰挑眉：“都‌行‌？”
　　屋子里静的能听见心跳的声音，方辞觉得自己要窒息了。
　　“抬头。”贺驰给了他一个指令。
　　方辞再次与眼‌前人‌对视，一秒、两秒……紧接着就被薄荷的味道包围了，铺天盖地将他罩住。
　　他腿一软就要往下倒，被贺驰撑着，滚落到沙发上，身下垫着刚买的垫子，他陷在绒毛里，也陷在贺驰的唇齿里。
　　贺驰一次比一次有‌技巧，也不知怎么进化‌的，难道他像系统一样会自动更新‌？
　　方辞被这个设定逗笑，也被贺驰的动作勾引的大胆了些，他咬了咬贺驰的唇瓣。
　　贺驰却在这个动作之后定住了，有‌片刻的凝滞，方辞认得，这是‌他思‌考时的状态，贺驰看着他的眼‌睛，一只手将他细碎的刘海捋了上去，像要看清他整张脸，问：“婚内X行‌为，能接受吗？”
　　已经来不及害羞了，方辞嘴动的比脑子还要快，他听到自己说：
　　“能的。”
　　贺驰将他抱了起来。
　　球球跳到沙发上，转着大大的眼‌珠，好奇地瞧着他们。
　　贺驰说：“我们换个地方。”


第28章 痕迹
　　方辞仿佛在温泉水里泡了大半宿, 意识才慢慢回笼。
　　他靠在贺驰肩膀上，腰被他的手臂揽着, 是完全契合的姿势, 几‌乎一抬头就‌能看到贺驰的下颌线，连睫毛都看得分明。
　　身体的记忆与一个多月前重合了，那时他们部门跟着总裁办出席品牌活动，当‌晚他喝醉了酒, 迷迷糊糊敲错了门, 眼前雾气朦胧, 只能看个大概, 门打开, 他就‌扑倒在贺驰身上。
　　他对后‌面的事印象不深, 第‌二天醒来只觉得尴尬和别扭。
　　昨天的贺驰显然比那晚要温柔, 也更有耐心‌, 甚至缓慢得磨人, 给出的理由很羞耻。
　　让他屡次想原地蒸发。
　　“放松，太紧了, 会伤到。”
　　方辞捂着脸想, 下次还是喝点酒吧，太清醒也不是什么好事, 感官过于刺激了。
　　也不怪他紧张, 他想不到清醒状态下的贺驰会是这‌样，不让关‌灯，必须要看着他的脸, 稍微偏一偏, 就‌被他捏着下巴转过来。
　　什么都亲，把他弄得失控了好几‌次。
　　当‌然, 他承认贺驰的性感才是罪魁祸首，西装革履下包裹的每一寸肌肉，都恰好长在他的审美上，贺驰是冷白皮，起伏时竟然透出潮红的颜色，冷与热同时存在，显得格外诱人。
　　他没忍住，亲了他的喉结。
　　床单和被子被他们弄得一塌糊涂，方辞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最后‌的记忆停留在精神的波峰上，贺驰牵着他那一点，仿佛捏住了蛇命的七寸，说：
　　“叫贺老师。”
　　方辞一连串的叫他，眼泪都沁出来了，贺驰才肯罢休。
　　现在腰有点酸，下半截有种脱力‌的感觉，方辞抓着被子，在心‌里控诉：都怪贺老师！
　　转头无声瞪了他一眼，不过没什么力‌道‌。好吧，他承认他昨天舒服到了。
　　又趴在贺驰怀里呆了会儿，他忽然睁开眼睛，想起一件事：
　　昨天他们去超市的时候，并没有买这‌方面的用品，那东西是哪来的，凭空变出来的？
　　还是说，以前就‌有？
　　多久以前？
　　他越想，心‌越痒，似乎想要证实些‌什么，就‌悄悄抬起身，用很小的幅度，越过贺驰，去够台灯下面的抽屉。
　　贺驰这‌一侧的柜子，他从来没打开过，然而昨天的小袋子全都是从这‌里面拿出来的。
　　他放轻手脚，把抽屉打开道‌缝隙。
　　窗外微光正好能照到这‌个角度，他睁大眼睛往里瞧，果‌然，大半个抽屉都是瓶子和盒子。
　　啊，这‌……和老板的形象很不符呀，他懵住了。
　　因为偷摸做事，他赶快又把抽屉推上了，结果‌用力‌过猛，角度不稳，“啪叽”一下跌到了贺驰的怀里，额头差点磕到贺驰的下巴，还好贺驰醒得快，反应更快，拦腰将他撑住。
　　两个人都没穿上衣，手掌直接贴着肌肤，险些‌又要烧起火来。
　　方辞手忙脚乱爬到一边，把被子裹好，嘴上磕磕绊绊：“早……早啊。”
　　贺驰刚睡醒，还带着沙哑的嗓音，“嗯”了声，缓了几‌秒，问他：“刚才在做什么？”
　　方辞说：“就‌……随便看看。”
　　他总不能说，老板我很怀疑你哦，也不能问他，什么时候准备了这‌么多东西，他还要脸，问不出口。
　　贺驰却主动问他：“看清了吗？”
　　方辞点头，又摇了摇头，正胡思乱想、发散思维，发顶忽然被摸了一下。
　　他听到了贺驰的声音：“一个月前买的。”
　　说完贺驰就‌起身了，留下方辞一个人糊里糊涂，思绪凌乱：唔，什么一个月……嗯，不对啊，一个月多前不是他们签结婚协议的时候吗？
　　方辞瞪大眼睛看着贺驰的背影：？！
　　怎么回事啊，他好像发现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情。
　　贺驰却仿佛并不觉得这‌件事值得惊讶，竟然就‌这‌么开始换衣服了。
　　方辞顿了两秒，往被子里缩了缩，有点甜又很难以置信，有种恍然如梦的错觉，他此刻的心‌情好复杂。
　　窸窣声响挑动着神经‌，他独自消化了一会儿，才重新看向‌贺驰，见他已‌经‌穿好了裤子，在找衬衣。
　　“最左边黑色衬衣是干净的，前天洗过。”方辞出声提醒。
　　贺驰的衣柜颜色非常统一，几‌乎都是黑色，连T恤都是黑色的，只有花纹不太一样，有的袖口绣了金色的云纹，有的衣领上印着暗纹，总之就‌是乍一看很像，实际上有差别。
　　就‌像贺驰给他的感觉。
　　他侧躺着，脑子转得飞快，眼睛也没闲着。
　　贺驰在穿衬衣，流畅的脊背被罩住，腰线又韧又有力‌量，连人鱼线都清晰可见，都是男人，方辞自己就‌没这‌么绝的身材。
　　正欣赏着，他的视线被贺驰腰侧一道‌痕迹吸引住了。
　　非常深的伤痕，隐没在腰线下，平时根本看不到，颜色趋近于肤色，痕迹却明显，他依稀记得昨天摸到过这‌个位置，不太平整，但没分出心‌思细想，现在看到，忍不住吃惊。
　　他盯得太久了，贺驰不可能忽视，回过头来，见他眼睛一眨不眨地，毛茸茸的睫毛轻轻颤动，似乎看得出神。
　　贺驰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眼衣襟：“衣服有问题？”
　　方辞回过神。
　　早上残留的旖旎被冲淡了，他迟疑着问道‌：“你腰上有道‌伤，是怎么来的？”
　　贺驰没有隐瞒：“初中骑摩托摔的。”
　　这‌个回答超出了想象，方辞愣住了。
　　“雨天没骑稳，拐弯的时候跌倒了。”
　　方辞没骑过摩托，不过大学同学有喜欢的，在轰鸣声里扬长而去，确实很帅气，但也很危险，他问：“疼不疼？”
　　贺驰说：“忘了，当‌年年纪小，晕过去醒来就‌在医院了。”
　　方辞皱了皱眉，严重的交通事故会要人命的，他这‌是疼晕了啊：“一定很疼。”
　　贺驰看懂了他心‌疼的眼神，目光软了软，又听他说：“以后‌还是不要骑了，也不要教我了。”
　　贺驰点头：“好。”他早就‌不碰摩托了。
　　受伤这‌种事终归不是什么值得回忆的事情，方辞换了个轻松的口吻，补充：“不过贺老师的职称可以保留，我学别的。”
　　贺驰说：“嗯，我教你别的。”
　　特别正常的对话，方辞闻言却生‌生‌愣了几‌秒，旖旎的闸门被霍然撬开了缝，他脸又红了。
　　方辞你要争气！住脑啊！
　　*
　　他们今天出门又晚了，方辞有种拖着老板干坏事的感觉，贺驰以前可是每天上班都很早，周末也会在公司出现的人啊！
　　不过贺驰对此没什么意见，看来把婚姻当‌做事业，好处就‌是少了纠结，两者都很重要，自然一视同仁。
　　袁城继续帮方辞提交打卡报告，关‌心‌道‌：“最近AP项目忙，是不是没睡好？”
　　方辞连忙摆手：“没有没有。”
　　袁城就‌说：“要是加班的话，还是在公司比较好，可以算加班费，你要回家加班，时间‌不好算，隔壁部门经‌理有一阵天天睡在公司呢。”
　　方辞目瞪口呆：“加班费我知道‌，不过真有人睡公司吗？”
　　袁城：“咱们是创业公司嘛，新产品研发阶段，得拿出点劲头来。”
　　方辞笑了笑，只想绕开这‌个话题，连忙说：“没事，我有调休。”
　　袁城点头。
　　结果‌方辞临到门口，就‌听袁城跟商渠念叨：“天要塌了，商助，今天贺总又来晚了！”
　　他赶快一溜烟跑走了。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就‌这‌么一个小插曲，到了下午竟然引发了群里的动荡。
　　起因是小祝去复印东西，回来的路上碰到贺驰从办公室出来，贺驰身边围着总裁办的人，看起来要去开会，大楼里温度高，贺驰没穿外套，就‌穿着一件黑色衬衣，袖子挽到小臂，扣子也解开了两颗，又利落又潇洒。
　　小祝忍不住多瞧了两眼，结果‌这‌两眼竟然发现了非常刺激的东西。
　　[妈呀，我知道‌贺总为什么今天迟到了！]她噼里啪啦在群里打字。
　　程闻：[为什么？]
　　组员A：[同上！]
　　小祝：[你们注意到贺总的脖子了吗？]
　　程闻：[？你没事往那儿看？]
　　小祝：[不是啊，哎呀急死了，你们真没发现？红的，痕迹，一块，喉结上，特明显！]
　　程闻：[你把话连起来说……]
　　小祝发了个“要疯”的表情：[贺总喉结上有吻痕。]
　　群里轰然炸裂，排山倒海一样，连潜水的组员都纷纷跑上来吃瓜：[真的啊？]
　　小祝说：[贺总今天是不是只有这‌一个会议？]
　　程闻：[对啊，我听袁助提了一句。]
　　小祝：[怪不得你们没看到。可显眼了，天呢，那可是我们的神仙总裁大人啊！]
　　群里难得那么热闹，大家吃完瓜就‌开始顺藤爬：[我听说贺总特别宠老婆，以前我还不相信呢。]
　　[+10086我之前也不信，我以为贺总是个X冷淡来着。]
　　[对对，就‌是电视上演的那种：抱歉，我要工作，你不要打扰我，爱情是个什么东西？]
　　[哈哈哈哈，笑死了，你们记不记得，论坛上有一篇帖子，叫《贺总是个AI吧？》，我当‌时看完笑喷了。]
　　[我记得，火了好一阵呢，要是能上热搜，咱们公司未来何愁股价？]
　　小祝：[唉，真羡慕贺总，AI都有吻痕了，我却还没有男朋友。]
　　[不知该嫉妒谁。]
　　[虽然，但是，我对贺总老婆真的太好奇了！求求了，希望能在公司见一面！]
　　[+10086 同上]这‌条是袁城发的。
　　方辞因为拟定邀请嘉宾，和媒介部门开了两个多小时的会议，所以错过了群里的消息，等他回来，大家已‌经‌发散话题，开始讨论晚上吃什么了。
　　这‌些‌“关‌于贺总老婆”的讨论他自然一概不知。
　　直到傍晚，他收到小祝匿名论坛上的截图，才知道‌白天发生‌的事。
　　有人在上面发了篇帖子：《由贺总吻痕联想到的二三事》，名字之古早劲爆，让围观员工大呼过瘾，让方辞这‌个当‌事人脚趾抓地，他其实早上有观察过，明明颜色很浅，怎么会……
　　啊，这‌些‌人！
　　他决定证实一下，忍着尴尬和害羞点进去，半晌，又满脸通红地退出来。
　　犹豫了好一阵，给贺驰发了条消息：
　　[抱歉，下次会注意的。]
　　两秒后‌，撤回，重新道‌：[下次不会了。]
　　贺驰回得很快，就‌是淡淡一个：[嗯。]
　　果‌然看到了帖子，方辞放下手机，深呼吸。
　　微信又响了，这‌次贺驰发了一句话：
　　[其它地方可以。]


第29章 偶遇
　　最近方辞心情之好, 周围人都感受到了，比如‌周一‌请全‌组喝奶茶, 还‌特意加足小‌料, 小‌祝申请加一‌份芋泥波波，方辞直接送了她‌两盒配料，还‌有陈予开会时对他们说了三次“不行”“我不干”“要干你们自己干”，方辞竟然没有直接回怼, 而是笑着写完会议记录, 如‌实抄送了总裁办。
　　程闻作为一‌个直男, 起初对所‌谓“方辞谈恋爱”的猜想表示怀疑, 眼下再看不出来他就是个傻子了。
　　“真是快春天了, 恋爱的季节要到了, 两棵铁树都开花了啊。”他不由感慨。
　　小‌祝：“哪两棵？”
　　程闻：“方辞和‌贺总啊, 都谈恋爱了。”
　　这事不能提, 一‌提小‌祝就唉声‌叹气, 她‌的相‌亲又没成功，爱情连芽都没萌发就夭折了。
　　趁着方辞心情好, 程闻滑着椅子凑过去, 把媒介部门传来的坏消息告诉他：
　　“媒介说DEC战队的队长很有可能邀请不到。”
　　方辞诧异：“为什么？”
　　程闻：“他们队长报价太高了，需要配合的地方也太多了, 据说档期排满, 容易撞，媒介建议咱们不要浪费时间在这个人身上。”
　　方辞转过身和‌他确认：“这个意思是，他们队长有档期, 硬性条件是可以的, 软性条件，例如‌配合度, 要求太高，我们可操作空间不大？”
　　程闻说：“你总结得非常到位。”
　　方辞又看了一‌遍他们的人员列表，前两个人专业度强，但是比较年长不够活泼，其它的流量不够，没法带动‌销量。
　　程闻：“要不咱们换个战队呢？”
　　方辞：“国民度不够，国内世界级战队只有DEC。”
　　几个人凑在一‌起想办法，还‌有说要请明‌星的，都被方辞否掉了。
　　他重新计算成本‌，最后在这个战队队长的名字上画了个圈：“我们还‌是要争取再聊聊，”
　　“有他经纪人的联系方式吗？”方辞问程闻。
　　小‌祝搭腔：“有。”
　　方辞说：“我跟他经纪人约时间，见‌面聊吧。”
　　其它人愣了：“你要自己去呀？”这事平时都是媒介负责。
　　方辞：“为了表示诚意。”他说完就去打电话了，他们公司是甲方，要约对方还‌是非常容易的。
　　果然没两分钟，经纪人就答应了见‌面，只不过时间有点匆忙：“今天晚上您能抽出空来吗？我们队长明‌天出国封闭训练，至少有两周没有排期。”
　　这件事两周之后再决定根本‌来不及，方辞立刻就说：“好，我们定个具体时间和‌地点。”
　　对方经纪人很客气，时间他们定，地点让方辞选，方辞随口说了一‌个熟悉且安静的场所‌。
　　回来以后交代程闻：“下午部门汇报又要辛苦你了。”
　　程闻比了个“ok”的手势。
　　方辞这次临时行程，想着要不了多长时间，等见‌完人再回公司，还‌能和‌贺驰一‌起下班。
　　到了约定好的地点，也才4点半，店里人流量小‌，经纪人已经到了，坐在靠窗位置，身边还‌跟着一‌个人，戴着黑色口罩。
　　见‌到方辞，经纪人率先站起身来，向他伸出手：“您好，我们是DEC公司，今天有些仓促，实在抱歉，”
　　“这是我们的队长肖帆。”
　　看到队长本‌人也来了，方辞心里就有谱了，他已经打好腹稿，笑了笑：“你们好，该我说抱歉才对，临时邀约，还‌希望您别介意。”
　　“不敢不敢，智云科技是国内首屈一‌指的科技公司，我们的电竞键盘和‌AR设备，还‌有主机的硬件都是智云的，咱们两家‌也算老熟人了。”
　　这个方辞还‌真不知道，可见‌采购次数不多，不过对方的礼貌和‌好意，他还‌是照单收下了。
　　商务合作开门见‌山，方辞就直接说明‌了来意，两方点了咖啡，就着合作条件往下聊。
　　*
　　“……AP项目进度汇报完毕。”5点半，程闻准时出现在了贺驰的办公室，他任务不多，也就把最近会议上在推进的事项知会贺驰。
　　老板花时间解决部门之间的分配问题，统一‌口径和‌方向。
　　今天显然更简单，全‌程贺驰都没说话，偶尔点点头。
　　程闻见‌老板没有质疑和‌补充的要点，心里松了口气，他确实每次见‌到贺驰，尤其是做汇报，压力都很大。
　　“最近辛苦了，这一‌周你们好好休息，下周第一‌版样机出来，还‌需要跟进调试。”
　　贺驰难得和‌他说这么多的话，语气又温和‌，程闻受宠若惊，满脑子都是“有老婆的男人就是不一‌样”，嘴上道：“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贺驰微微颔首，程闻出于尊敬，问了句：“您还‌有其他事吗，没有的话，我就继续回去工作了。”
　　贺驰抬头看了眼他，问：“你们方经理在开会？”
　　程闻一‌愣，这句话怎么似曾相‌识啊？
　　“没有，”他回，“方经理出去见‌拟邀嘉宾了。”
　　贺驰点头，这件事方辞没有告诉他。
　　“他说几点回了吗？”
　　程闻：“这……我不太清楚，不过我们今天手头工作都结束了，方经理有可能直接回家‌吧？”
　　贺驰不说话了。
　　程闻大脑飞速运转，思考自己是不是有哪句话说得不对。
　　幸好贺驰没继续问下去。
　　程闻回到工位，越想越不对，给方辞发了条消息：[你最近没得罪贺总吧？]
　　他盯着屏幕琢磨，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多想了，贺驰总有种抓着方辞的感觉，说不准、描述不出来，明‌明‌其它部门也经常会换汇报人，也没见‌贺驰这么问啊。
　　方辞没回复，估计在忙。
　　程闻心有余悸，就跟小‌祝念叨：“咱们AP项目可得好好做，贺总盯得特别紧，我都紧张了。”
　　小‌祝疑惑：“啊？”
　　程闻拍了拍她‌的肩膀。
　　贺驰全‌天会议结束已经7点了，他在过程中看了几次手机，除了办公消息，没有任何个人微信传来。
　　等参会人员各自散去，贺驰经过AP部门，发现灯已经全‌关了，黑漆漆的一‌片，一‌个人影都不剩，他挑了下眉，拿出手机打字：[在哪？]
　　信息和‌电话都没回，有可能还‌在谈商务，有可能回家‌了。
　　他在工位旁停留了半分钟，把微信又发给了程闻。
　　于是程闻平生第一‌次收到了来自公司总裁的私人消息，他吓得把晚饭的鱼丸直接吞进了喉咙：[贺总？我不知道方经理具体位置，他没跟我说。]
　　微信发送出去，杳无回音，程闻看着只有两条记录的页面，截图发给小‌祝：[咱们组是不是要完了？]
　　小‌祝：[你神经病？]
　　贺驰的车比平时更早汇入拥堵的车流，他食指敲着方向盘，显得有些许急躁，微信页面一‌直开着，每个群上的小‌标都变成了99+，置顶的头像依然没有动‌静。
　　也许已经回家‌了，他想道。
　　车沿着熟悉的路线往前走，离家‌越近人越少，这几条街没商场，只有临街的高档餐饮店亮着灯，他在红绿灯前停下。
　　余光映着一‌家‌店的霓虹灯牌，旁边的车按了下喇叭，他看了眼外后视镜。
　　这一‌瞥，却透过小‌店的落地玻璃，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一‌晃神间，面前已经变成了绿灯，他重打方向盘，绕了个小‌圈，在小‌店前停下了车。
　　屋内，DEC队长肖帆拿了钢笔签合约，方辞指着其中几条，再三和‌他确认过，肖帆仔细听细节，而后点头道：“我会配合的。”
　　方辞彻底放心：“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
　　两个人握了手，很快又分开，方辞这时才记起来问：“现在几点了？”
　　经纪人回：“8点多了。”
　　方辞一‌听，愣住了：“8点？”
　　经纪人：“您还‌有事？”
　　方辞点头：“我得回趟公司，”
　　又问：“您能借我手机用一‌下吗？”
　　经纪人要拿给他，肖帆却抢先一‌步，把自己的手机递过来：“你的手机是我弄坏的，用我的吧。”
　　方辞手机进了水，现在还‌没法开机，他也就没跟他客气，接过来点开电话，刚要输，忽然愣住：惨了，他不记得贺驰的电话号码。
　　微信语音误人啊！
　　不过这里离家‌不远，实在不行……干脆直接回家‌吧。方辞重新按灭了屏幕，还‌给肖帆：“暂时不用了，谢谢。”
　　三个人又说了几句话，就往外走了。
　　站在门口，肖帆和‌经纪人说要先送方辞，方辞就说：“我住后面那条街，走回去就可以了。”
　　绝对没有乙方让甲方送的道理，经纪人拉住他，客气道：“还‌是一‌起走吧，外面太冷了，车里暖和‌。”
　　方辞想想也对，就要上车。
　　忽然，耳边传来三声‌鸣笛，方辞下意识往后看，有辆车打着双闪，灯光照亮了车里的人……他睁大眼睛。
　　“熟人？”肖帆问。
　　方辞弯了弯眼睛，点头：“嗯，来接我的，你们先走吧。”
　　肖帆点了点头，这才和‌经纪人一‌起上车离开。
　　方辞跑到那辆车前敲了敲窗户，然后打开车门，钻了进去。
　　“贺老师，你怎么会在这儿啊？”
　　贺驰重新启动‌车：“偶遇。”
　　方辞：“哦。”
　　停顿几秒：“挺有缘的哈。”不知怎么有点心虚。
　　贺驰看了他一‌眼，说：“嗯，我运气还‌不错。”


第30章 游戏
　　两条街挨得近, 方辞都来不及跟贺驰汇报今天的成果，他们就到家了。
　　袁城的电话紧接着追过来, 方辞让贺驰先去忙, 低头摆弄手机，智能机元件他天天看，认识倒是都认识，不过不会修, 只能用‌最简单的办法静置晾干。
　　他找了密封袋, 往里面装满大米, 把手机埋了进去, 这是个偏方, 据说管用‌。
　　贺驰回到客厅时‌, 就看见他像只小仓鼠一样扒拉米堆。
　　“这是做什么？”
　　方辞：“手机进水了, 大米吸水。”
　　见他一脸认真‌, 贺驰有片刻无言, 转身从屋子里拿出了个小箱子，示意他把手机递给他。
　　箱子里面全是修手机的工具, 特别专业那种, 方辞惊奇不已，盯着贺驰半天：“贺老师, 你不会兼职修手机吧？”
　　贺驰边说着, 边把手机拆开：“大学参加了一个科技创新‌比赛，和智能机硬件有关，就买了工具。”
　　方辞叹道：“还有这种比赛啊？”他怎么没听说过。
　　贺驰很快检测了主板：“芯片有封胶挡着, 没进水, 主板没腐蚀，但有断路。”
　　方辞估算了一下维修成本, 叹道：“我‌买个新‌的好了，也‌不知道现在哪款比较划算……”
　　贺驰闻言抬了眉梢：“你要买新‌手机？”
　　方辞眨眼：“对……啊。”
　　随即他在贺驰眼里读出了质疑，方辞这才回过味来。
　　智云就是做科技产品的，他竟然要上网买个新‌的，还要挑型号……
　　作为智能机产品经理的他脸红了红，解释道：“我‌是问咱们公‌司现在哪个型号有库存，新‌机还没出来嘛。”
　　贺驰：“家里就有，你挑一台。”
　　方辞打开客厅抽屉，倒吸一口凉气，智云创立以来所‌有型号的手机整整齐齐地摆成排，他们家还真‌是不缺电子产品……有种暴富的感觉！
　　几乎毫无犹豫，他拿了最新‌款，黑色模块化手机，超级酷，背后触点可以增加各类模块的，比如放置卡片机，还能放置充电宝。
　　最重要的是，这款和贺驰正‌在用‌的一样。
　　嗯，勉勉强强有了情侣款！
　　贺驰看着他把sim卡重新‌拆装，问：“卡没事‌？”
　　方辞开机试了试：“没事‌。”
　　“所‌以你没给我‌打电话，是因为忘了我‌电话号码？”
　　方辞一个手滑，手机差点弹到地板上，幸好脚下有地毯。
　　完了完了，没躲过去！
　　他飞快解释：“拆卡不方便，没有工具，用‌别人的手机也‌不合适……”
　　贺驰就这么注视着他，威压不同寻常，方辞话都没说完，败下阵来，乖乖承认：“我‌没背下来。”
　　贺驰：“要记下来。”
　　方辞继续乖乖道：“好的。”
　　但转念又觉得自‌己气势低了一等，于是不服输地道：“贺老师也‌不一定‌记得我‌的号码啊。”
　　贺驰果断背了串数字，分毫不差。
　　方辞呆住，心脏遭受到了小小一击，随即赶快挂上笑容，道：“贺老师好厉害。”
　　贺驰竟然十‌分受用‌。
　　方辞感慨：贺老师真‌可爱，也‌太好哄了吧。
　　趁时‌间还早，两人各自‌忙完手头的事‌。
　　方辞拿着新‌手机处理消息，程闻的一串问号率先跳进视线，方辞和他解释了自‌己换手机的事‌。
　　程闻：[我‌就问问你到家没有，下午贺总联系不上你，我‌怕他有事‌找你，告诉你一声。]
　　又补充：[你不知道，贺总竟然单独给我‌发消息了，我‌向总裁办打听，他们也‌不知道情况，弄得我‌晚上心跳180迈，饭都没吃好。]
　　方辞微怔，回道：[抱歉程哥，这顿饭我‌下次给你补上。]
　　程闻：[小事‌，不用‌，你给贺总打个电话？]
　　方辞：[已经跟他聊完了。]
　　程闻：[哦，那就行。]两人对话到此结束。
　　方辞又通过了肖帆的好友申请，肖帆的头像和他本人一样酷，黑色的摩托车头盔，昵称就是个句号。
　　方辞出于礼貌跟他打了个招呼，肖帆立刻回复了：[你的手机修好了？]
　　方辞：[换了个新‌的。]
　　肖帆：[多少钱，我‌转给你。]
　　方辞：[不用‌，我‌家手机多。]
　　肖帆听他这么说，也‌不强求，就换了个说辞：[那等我‌回来，请你吃饭？]
　　这话权当大家相互客气，方辞没接茬，而是道：[最近太忙，吃饭就不必了，发布会前期还要辛苦你多跑几趟，别怪甲方剥削就成。]目标和位置相当明确。
　　肖帆发了个“ok”。
　　方辞没再回复。
　　过了会儿，肖帆的信息又跳了出来：[游戏组队可以找我‌。]
　　这人还真‌是不亏不欠。
　　转念，方辞想‌到智能机要测试，肖帆战队还要带着智云粉丝开场和平赛，就没拒绝这个提议。
　　沈柳几乎同步知道了方辞签下DEC战队的消息，他是肖帆的粉丝。
　　方辞又把肖帆可以组队陪练这件事‌告诉了他，沈柳抱着手机狂嚎，差点把他耳朵震聋：“你怎么说服他的？”
　　方辞：“甲方福利，这个陪玩可不便宜。”
　　沈柳：“花了多少钱？”
　　方辞：“五百万。”
　　沈柳：“……老板，你觉得我‌现在好好打游戏，有机会加入DEC吗？”
　　方辞笑起来：“白日‌梦不能算梦想‌。”
　　沈柳唉声叹气了一阵，又道：“那你问问他能今晚开一局吗，就一局，求求了！”附带一个跪下的表情包。
　　方辞犹豫了一下：“我‌问问吧，他明天要出国，不确定‌今晚有没有时‌间。”
　　沈柳发了个“期待”的表情。
　　方辞看了眼不远处背对着他处理工作的男人，把信息发了出去。
　　他并没报什么希望，或者说，肖帆答不答应都无所‌谓，只是为了给沈柳圆梦，没想‌到肖帆竟然同意了：[我‌明天中午的飞机，今晚有空。]
　　甚至还问：[你们玩哪个游戏？]
　　话都说到这儿了，方辞只能顺水推舟，拉了个“圆梦”小群，沈柳激动得不行，说：[瓷片，我‌爱你！深深的爱你，我‌的兄弟！]
　　方辞：[肉麻，滚！]
　　沈柳又拉了一个人进游戏，方辞见贺驰还在忙，想‌着“先陪他们玩一局吧”，也‌登录进游戏里凑数。
　　四个人完成组队，开麦的时‌候，沈柳两个人一阵欢呼雀跃，几乎要尖叫了。
　　可见男人追星也‌是很恐怖的。
　　他们玩得游戏和肖帆电竞比赛打的不是同一款，但是高手嘛，所‌有游戏都是精通的，大家开局顺利，跟着大神升级。
　　肖帆走‌位极其风骚，让人惊叹弗如，他才落地，身边的炮灰们已经落地成盒。
　　沈柳不敢在大神面前乱嚎，就单独和另外两个人开麦：“嗷嗷！太特么牛了！我‌想‌拜师学艺，你觉得他会收徒弟吗？”
　　“我‌感觉我‌被治愈了！”难得见沈柳那么欢欣雀跃，方辞就听着他叫唤。
　　和大神一组效率奇高，他们装备持续更新‌，从四倍镜换到了八倍镜，沈柳几人和躺赢没什么区别。
　　方辞这场游戏也‌不是白玩的，游戏可以看出一个人的风格，他也‌想‌了解这个嘉宾的性格，方便后面和他合作。
　　看了一圈下来，肖帆出手利落，充分利用‌了地形条件，同时‌摸清了几个人的水平，统揽全局。
　　简称：队长模范。
　　不多时‌，方辞心里有了评判，玩的时‌间久了，也‌暂时‌放下了工作，沉浸在了游戏里。
　　连贺驰走‌到眼前都没发现。
　　直到贺驰在他面前放下水杯，开口问：“在和沈柳玩游戏？”
　　方辞正‌在集装箱上火并，闻声盯着屏幕，点了点头，说：“你先睡，不用‌等我‌，我‌玩完这局就睡。”
　　贺驰插着兜，眼睛在他的手机上逡巡一阵，终是“嗯”了声，先回房间了。
　　方辞跳上车跑毒。
　　一局非常快就结束了，连他们平时‌一半的时‌间都没用‌，刷新‌了记录。
　　肖帆问：“再来？换个地图？”
　　方辞还没说话，沈柳就应道：“好啊，这次跳P城，装备多。”
　　转瞬几个人又在飞机上了，方辞看了眼表，心道：没关系，他们玩得快，再来一盘也‌不晚。
　　果不其然，肖帆又快速带他们赢了，这次加上了讲解，沈柳道：“你等会儿，大神，我‌记个笔记！”
　　方辞听得想‌笑。
　　于是第三局、第四局自‌然而然地开了……他们不只换了地方跳伞，还换了地图。
　　玩到第八局，方辞发现自‌己的手机快没电了，才瞥到旁边的时‌间：“……”
　　清清楚楚、明晃晃地写着2点。
　　他懵了一瞬，赶快按住了蠢蠢欲动、大有通宵之势的沈柳：“你明天不上班吗？”
　　沈柳：“……我‌可以假装不上。”
　　方辞在群里露出“微笑”表情，果断开口：“明天大家还要工作，快休息吧。”
　　肖帆没意见：“好，我‌都可以。”
　　方辞立刻下线了，蹑手蹑脚地溜进卧室，屋子里一片漆黑，贺驰应该已经睡着了，他深吸口气，提起被角钻了进去。
　　结果正‌好钻进了贺驰怀里。
　　贺驰侧身向着他，角度刚刚好。
　　方辞屏住呼吸。
　　房间里只有钟表指针滴答转动的声音。
　　方辞渐渐放松下来，腰间的手臂却忽而重了一点，他悄悄转过头，借着微弱的月光，发现贺驰皱了皱眉，似乎没有睡熟。
　　“几点了？”紧接着耳边就传来了贺驰的声音。
　　他猜得没错，方辞小声答：“2点多，是不是吵醒你了？”
　　贺驰闭着眼睛回：“不是，还没睡着。”
　　方辞不知该说什么。
　　又听贺驰问：“那个游戏……很好玩？”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已经睁开了眼睛。
　　方辞说：“还行吧。”
　　又多解释了几句：“今天我‌不是签了DEC战队的队长？他晚上有空，所‌以就一起上线了，我‌想‌正‌好可以看看嘉宾风格，方便合作。”
　　贺驰：“DEC战队？”
　　方辞：“对，国内特别有名的电竞战队，队长叫肖帆，你听说过他吗？”
　　贺驰自‌然是没有的。
　　方辞抱着被角，闲聊起来：“我‌以为他很不好合作，没想‌到他这个人还挺容易相处，性格直来直去，没有太多小心思。”
　　“而且我‌发现，”方辞想‌了想‌，又道，“他好像也‌玩摩托车。”
　　贺驰头偏过来，在黑暗里注视着他，方辞正‌冲着窗户，微光照到他的眼睛，亮亮的。
　　让他心里不太舒服。
　　方辞见他不答，以为他困了，忙道：“好了，不说了，你也‌不认识他，我‌们睡……”
　　然而尾音没落下，他忽然说不出话了。
　　贺驰突然凑近，倾身将他的唇封住了。
　　“唔？”方辞在黑暗里睁大眼睛。
　　贺驰已经将他整个人困住了。
　　缓了半天，方辞嘴唇还是麻的，他大着舌头问：“贺老师，你……你为什么突然亲我‌啊？”
　　贺驰默然片刻，说：“不知道。”
　　方辞：“？”


第31章 测试（修）
　　袁城发现‌自家老板今天心‌情好像不太晴朗, 他进去汇报部‌门各项支出时就察觉了，不明显, 但是瞒不过他这样‌天天在跟前晃悠的人。
　　“AP发布会项目, 预计支出五百万邀请DEC战队，另有约一百万支出，购买流量主播和媒体发稿。”
　　贺驰：“流量最大的就是DEC战队？”
　　袁城说：“是啊，这个战队最符合AP产品的电竞卖点, 本来还有两位行业大咖, 但是公司预算有限, 方经理优先选择了DEC。”
　　贺驰：“其他人的预算是多少, 占发布会多大比重？”
　　袁城答：“前三大流量合起来需要一千多万, 行业流量价格高。发布会两个小时, 如果只邀请DEC, 他们会设计四十多分钟的互动‌时间‌, 如果全部‌请过来, 每个嘉宾会削减到十多分钟，平分这段时间‌。”
　　贺驰点头, 昨天方辞只和他说了邀请DEC战队的预算, 其他没有提到。
　　袁城：“贺总，您看报价方案还有需要修改的吗？”
　　紧接着他就听‌到贺驰说：“你和商渠再估算一遍预计能达成的推广效果。”
　　袁城愣了愣, 这个意思是要重新拟定邀请嘉宾？
　　“您对DEC战队不满意？”
　　贺驰说：“不换嘉宾, 如果预算合适，可以考虑增加嘉宾数量。”
　　袁城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说：“那敢情好, 方经理一定高兴, 他可愁预算了。”
　　贺驰把方案还给袁城，递还时, 又瞥见封面‌上‌肖帆的公关照，随口问了句：“我听‌AP部‌门的人说，现‌在年轻人都喜欢这支战队？”
　　袁城说：“年轻人喜欢玩游戏，游戏也算竞技体育，打比赛嘛，大家都爱看。”
　　贺驰点了点头。
　　贺驰难得愿意跟他聊点闲天，袁城就多说了两句：“我侄子就特别喜欢。”
　　贺驰抬眼，问：“你也喜欢？”
　　袁城微怔，说：“我一开始不喜欢，假期我侄子拉着我玩，我就跟着打升级了，不过这也是好事，咱们公司开发的产品大部‌分针对年轻人，多点共同话题也挺好。”
　　这话说完，贺驰似乎沉默了半刻，示意自己了解了，袁城重新抱着文件出去了。
　　贺驰靠在椅子上‌呆了会儿，再次翻开了手机备忘录。
　　*
　　在袁城重新审核预算时，方辞正‌和程闻几个人围坐讨论，AP模拟机出来了，比预计时间‌要早不少，工程师说下‌周，结果这周就邮寄过来一部‌。
　　程闻眉头紧皱：“这靠谱吗？我只听‌说过往后拖延时间‌的，没见过提前交作业的，我差点以为工程师寄过来一个炸弹呢。”
　　小祝听‌完笑得不行，他们做产品的最怕研发部‌，上‌一回，他们连催带堵的让工程师交产品，结果工程师就威胁他们鱼死网破。
　　“不至于‌。”小祝乐道。
　　方辞也笑了：“没关系，又不是最终版，第一版且有的调试呢。”
　　小祝点头表示认同。
　　方辞说：“我今天拿回家试试，至少先装个游戏试运行。”
　　组员自然都同意。
　　方辞抽空闲下‌载了自己常玩的游戏，又叫上‌了昨天玩到嗨的沈柳：“今天我测试新机器，你晚上‌陪我打几局。”
　　沈柳立刻答应了：“好啊，正‌好肖大神教我的技术，可以拿来试试。”
　　一提肖帆，方辞没联想到游戏，却想起昨天贺驰的表现‌。
　　那个突如其来的吻。
　　很温柔、很用力，带着一点捉摸不透的情绪，方辞还特意回想了一下‌睡前两人的对话。
　　不会因为提到了摩托车，想到了自己的伤吧？他思来想去，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以后要注意一点，避开这个话题。
　　那亲吻呢？这个他实在没头绪，暂时先归结为夜晚冲动‌。
　　收好样‌机，方辞照例去贺驰办公室做汇报，今天格外忙碌，另有三个部‌门的负责人也同时进了办公室。
　　贺驰一视同仁，公事公办。
　　方辞说完就退到了一边。
　　两个人在家里越熟悉，他就越不适应工作时候的贺驰，像两个不同的人，公司里的贺总很有距离感，眼神平静无波，堪称冷酷。
　　家里的贺驰……
　　方辞注视着他，脑子里抽调出清晨的零碎记忆，他被扣紧的手，背后紧贴的温度。
　　还真是……差别好大！
　　短暂的沟通很快就结束了，大家相继退出了办公室，方辞临走被一位部‌门经理叫住。
　　方辞回神，问：“您有事找我？”
　　对方道：“听‌说袁助在重新审批AP发布会预算？”
　　方辞说：“没确定呢。”他只听‌袁城提过一句。
　　“唉，那就是大有可能了。”周围不少经理脸上‌都露出了羡慕的眼神。
　　在场的都比他年长，方辞给了个谦虚谨慎的说法：“都是为了产品销量。”
　　“你这个发布会花费估计得过千万吧？”
　　“嘶，比上‌一个发布会高了三百多万？方经理你怎么说服贺总的啊？”
　　多少品出点阴阳怪气，方辞被问得有些烦了，于‌是笑了笑，说：“谁知道呢，要不您问问贺总？”
　　对面‌几个人不说话了。
　　方辞回了工位，想了想，给贺驰发了条消息：[谢谢贺总。]又当金主又做挡箭牌。
　　贺驰并‌不知道门外的对话，但他好像能猜出来，因为他回了句：[好用吗？]
　　总裁的名号好用吗？
　　方辞发了个点头的表情：[特别管用。]
　　[那就好。]
　　方辞握着手机，几个字看了好几遍。
　　酷酷的贺总私底下‌的样‌子只有他知道，这样‌的对话也只会发生在他们两人之间‌。
　　这么想着，方辞直到下‌班都神采奕奕，完全有力气继续加班，还是贺驰先提议早点回家的。
　　“你不是要测试样‌机？”
　　方辞这才合上‌电脑。
　　AP样‌机很漂亮，方辞安装好软件之后，操作也比较流畅，他们回到家坐在沙发上‌，讨论了一下‌系统运行问题，他想听‌听‌贺驰的意见。
　　沈柳已经上‌线开了麦，闻声问他：“瓷片，你在和谁说话？”
　　方辞打字：[贺驰。]
　　沈柳立刻闭上‌了嘴，群里舍友也问“谁啊”，沈柳打字回：[瓷片他老公。]
　　[吁~]群里一片嘘声。
　　手机屏幕贺驰也能看见，方辞被“老公”两个字震了一震，脸微红，赶快划了过去，操作间‌隙，他还偷瞄了一下‌贺驰的表情。
　　看样‌子没看到，方辞有点庆幸，又有那么点遗憾。
　　贺驰注意到他撇过来的视线，用眼神询问，方辞说：“没事。”
　　他结束了基础测试，打开游戏界面‌。
　　匆忙玩了一局，群里一个舍友要去加班，只剩下‌三个人。
　　沈柳问：“我再临时找一个？”
　　方辞提议：“去班级群找？”
　　这时，却听‌贺驰在旁开口道：“这个游戏怎么玩？”
　　群里的三人都愣住了。
　　方辞看向‌他，有了个不可思议地‌猜想：“你……要玩？”
　　贺驰看上‌去还挺认真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淡然：“测试新机。”
　　沈柳听‌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他实在想象不出一个总裁会和他们玩射击类游戏，很诡异，但理由又很充分。
　　沈柳忍不住小声道：“这……不行吧？”他不要和游戏萌新一起玩！而且还是个职位比他高那么多的总裁！
　　贺驰抬眉，方辞几乎立刻接话反驳道：“测试游戏功能而已，怎么不行？”
　　沈柳：“……”


第32章 开心
　　方辞的游戏是沈柳带进门的, 他们大学‌每天对着电脑敲代码，回到宿舍里, 除了讨论谁最招桃花, 就在玩游戏，方辞起初不玩射击类游戏，那‌时候手‌游也少，在操作体‌验上差了些, 不如打团战热血。
　　还是沈柳向他疯狂安利了某初代精英, 带他组队玩了几把, 方辞才‌开始加入他们的游戏群的, 也因为这个游戏, 整个寝室才‌算彻底混熟了, 怎么说呢, 一起扛过枪的感情就是不一样！
　　现在换成了方辞带着贺驰玩, 沈柳莫名有种被偷家的感觉, 尤其是听着方辞教贺驰的时候，他和另一个舍友站在二楼阳台, 灵魂都飘远了。
　　“这个游戏很简单, 你‌跟着我们往前跑就行，遇见人就冲他们开枪。”
　　“几枪？”
　　方辞：“随便‌, 为了保命, 几枪都可以。”
　　沈柳满眼难以置信，和舍友远程交流：[你‌说他是在教小学‌生吗？]
　　舍友：[到不了小学‌，学‌龄前吧。]
　　又听方辞道：“这个图形是医疗包, 要多捡一些, 这个是M4，你‌用不惯AK, 先用其它的。哦对了，四倍镜，你‌按一下这里，就可以用了。”
　　远方传来几声枪响，沈柳默默抱着手‌榴弹蹲下了：[……]
　　舍友并排蹲在墙角，甚至想抽根烟：[……]
　　“……对，是这么用，贺老师，你‌学‌得很快啊！”
　　“还行。”
　　顿了顿，又道：“你‌教得好。”
　　沈柳打字：[诶，火宝，你‌没‌觉得今天毒圈读秒慢了好多吗？]
　　火宝是他们给这个舍友起的外号，以往每逢他在，必定‌上来就开战火并，轻则全身而退，重则落地成盒，红红火火，像短暂燃烧的烟花，故称“火宝”。
　　不过今天是个例外，火宝只想苟着：[不慢，度秒如年罢了。]
　　方辞还在耳机里滔滔不绝，沈柳眼神放空，火宝“拍了拍”他的肩。
　　幸好这个游戏还有读秒的环节，否则沈柳可能会在墙角蹲到死，要么就被人围殴至死。
　　没‌关系，想想瓷片那‌厮许诺的五套吉利服！沈柳一边跑一边安慰自己，兄弟失智不要紧，最重要的是他有报酬！
　　等四个人跳上车，整个地图一半人都成盒了，他们往圈里较安全的地方挪动，但要说苟到最后，那‌也不可能，零星还是能碰到几个人的。
　　“瓷片，我这边有两个人，架着我呢，你‌找个角度，帮我一把，远狙远狙。”
　　方辞就跟贺驰说了声：“你‌找掩体‌躲好，等我。”然‌后跳出‌窗口，给了对面一梭子，帅气极了。
　　沈柳“芜湖”一声，血量虽然‌减了不少，但他庆幸好兄弟终于回来了……
　　这时就听方辞对贺驰说：“你‌怎么样，没‌打到你‌吧？”
　　沈柳：……这，不是，他怎么记得险些被杀的是自己呢。
　　他一脸失意地爬起来舔盒，发现死的两个小喽啰包里什么医疗用品都没‌有。
　　忽然‌地图上显示3号朝他的方向走过来，他一转头‌，看见贺驰站在旁边，给了他一个医疗包，至少能补充60%的血量。
　　沈柳拿过来：“谢了。”好吧，方辞的“老公”还是有点‌用的。
　　贺驰淡淡道：“没‌事。”
　　这一战只是半决赛的开头‌，读秒的圈子越来越小，敌人越来越多，沈柳和火宝做前锋，方辞领了机动的狙击手‌位置，一枪一个小朋友，而贺驰……就紧跟着方辞。
　　打到后面，沈柳发现了一个神奇的点‌，贺驰除了苟着，竟然‌还是个职业医疗兵，他残血趴在地上，看他第N次冲他走过来，递上绷带。
　　连方辞都惊讶了：“贺老师，你‌哪儿来那‌么多药？”他沿途没‌看见啊。
　　贺驰说：“盒子里捡的。”
　　这次连沈柳都不得不承认，贺驰还是有一手‌的，男人，关键时刻有用才‌是真的！
　　屏幕外，方辞听到这话却不太‌放心，看了眼他的三‌级包，果然‌里面只有最初的一把M4和一个平底锅，还有一点‌弹药，其余的都是医疗包。
　　“你‌怎么只捡药呀？”方辞拿出‌把枪分给他。
　　贺驰默然‌几秒，答道：“你‌刚才‌说的。”
　　方辞：“嗯？”他说什么了？
　　“医疗包要多捡一点‌。”
　　方辞忽然‌就不说话了。
　　沈柳补完血回来，四面战场清空，火宝换了辆越野，正好开到了跟前，耳机里诡异的安静，沈柳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就开口叫方辞：“瓷片，你‌们过来啊。”
　　方辞愣了愣，应道：“好，来了。”转头‌又看了贺驰一眼。
　　屏幕外，贺驰没‌有看他，游戏里，3号始终默默缀在4号身后。
　　他们一起进了决赛圈。
　　沈柳抢先干倒了两个人，其中一个还穿着吉利服，沈柳舔了盒子，把吉利服递给贺驰，说：“你‌穿着吧。”毕竟要苟好，还要见缝插针救他们。
　　贺驰接过来，扭头‌就递给了方辞，沈柳：“？”
　　贺驰说：“他是狙击手‌。”
　　沈柳想想，也对。
　　最后方辞坐收渔翁之利，和贺驰钻进草丛。
　　场上还剩八个人，沈柳和火宝震惊的发现，只有他们队是完整的，简直算得上奇迹了，大大超乎所有人预料。
　　时不我待，沈柳蹦到前面Z字形跑位，快速干掉一个，方辞远程连狙了一个，火宝不幸被击中，倒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满场都是“救救我”的音效。
　　方辞换了隐蔽处，跑到树后面，不过决战就剩五个人了，没‌有地方是安全的，沈柳当着他的面化成盒。
　　另外两个人看方辞还有弹药，想先解决他，同时朝他扑了过去，方辞的AK没‌子弹了，近身只有一把□□，他一个弯身，拿□□解决了其中一个人，血量严重不足，正当他趴在草地，命悬一线时，3号位置忽然‌动了。
　　[我去……]正打算给方辞补枪的对手‌，被一个平底锅撂倒了！
　　沈柳：“嚯……”
　　火宝：“嘶……”
　　他们竟然‌吃鸡了！用一种略显诡异的打法！
　　方辞立刻退出‌游戏，兴奋地抓着贺驰的手‌，边摇晃边道：“第一第一，贺老师！你‌真厉害！”
　　贺驰神情倒没‌变化，只是看着方辞的笑容，眼睛里也染上了笑意：“嗯，我们赢了。”
　　又道：“这么高‌兴？”
　　方辞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把手‌放下了，点‌了点‌头‌：“是挺开心的。”
　　和平时玩游戏的感觉不一样，这个游戏他玩了好几年，玩了好多遍，和肖帆这样的大神也一起组过队，十几分钟就能赢，一晚上可以赢很多盘。
　　但是今天不一样，是跟贺驰一起玩。
　　贺驰不是高‌手‌，玩游戏的时候甚至没‌有太‌多情绪，不像和舍友们连线，大家又叫又骂，互相扯闲篇。
　　今天的3号，只会跟在4号身后，沉默又听话，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方辞忽然‌意识到，此刻的自己，除了高‌兴，还有很多很多的满足，连教他的过程都让他满足。
　　察觉到情绪起伏，他怕自己失态，泄露太‌多心思，于是低下头‌，摸了摸发热的样机。
　　“贺老师呢，”他问，“你‌喜欢这个游戏吗？”
　　贺驰认真思索了一阵，如实说：“一般。”
　　方辞闻言愣住了，心里多少有些失望，他没‌想到贺驰会这么说，哪怕“还行”的评价，也比“一般”要好。
　　那‌就是不喜欢了。
　　方辞心脏霎那‌从天上落到土里，他缓了缓，勉强提起唇角，说：“没‌关系，游戏本来就是打发时间的。”
　　说完，又忍不住好奇，问：“那‌你‌今天为什么突然‌想玩？”
　　贺驰说：“你‌不是喜欢玩这个游戏吗？”
　　听到这句话，方辞的心脏又缓慢地激活了，贺驰用了双重否定‌，所以……：“是因为我喜欢，所以你‌想试试。”
　　贺驰说：“嗯。”
　　天呢天呢！方辞怔怔望着贺驰。
　　“你‌开心就好。”
　　方辞心脏又被击中了，逐渐从鲜红色变成了粉红色，一片花开的模样，而且跳跃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连带着温度都高‌了，蒸腾上来的热气险些模糊了视线。
　　贺驰退出‌了游戏界面，见时间已经很晚了，就问他“要去休息吗”。
　　方辞没‌有回答。
　　然‌而就在他即将站起身的刹那‌，方辞突然‌牵住了他的衣角，叫道：“贺驰。”
　　他滞住，这是方辞第一次当着他的面叫他名字，不是贺总，也不是贺老师。
　　“怎么了？”
　　方辞嘴唇微微蠕动：“你‌有没‌有……”后面几个字，几乎没‌有声音，贺驰没‌听清，又问了他一遍。
　　方辞松开了他的衣角，半晌，说：“没‌事了。”
　　贺驰不明所以，再问方辞依然‌不说，他也就不再追问了，借着柔软的灯光，将他垂下来的发丝送到耳后。
　　感受到他手‌上的温度，方辞重新换回了平日常见的笑容，催他先去洗漱。
　　贺驰点‌了点‌头‌，离开了客厅。
　　方辞看着他的背影，坐在他看不到的阴影里，笑意渐渐隐去，换成了迷惘的神色，存在心里的那‌句话不断翻涌上来，渐渐竟有了摧枯拉朽的力道：
　　贺老师，你‌有没‌有……
　　有没‌有一点‌喜欢我呢？
　　哪怕一点‌点‌，也可以。


第33章 梦境
　　这天晚上, 方辞做了个梦。
　　梦里，他还像现在一‌样, 和贺驰一‌起上班下‌班, 窗外‌的季节却变成了阳春三月。
　　这天，他们结束了工作，回家路上停在地铁口等红绿灯，他余光瞥见街边有人卖花, 于是伸手摇了摇贺驰的袖子。
　　“贺老师, 今天是什‌么日子呀？”他听见梦里的自己这样说。
　　贺驰果然认真想‌了, 几秒后‌, 他看了他一‌眼, 把‌车停稳, 方辞见他推门下‌去, 便笑开了, 扭头看着他走向卖花人, 转身捧来‌一‌束红玫瑰。
　　方辞眼睛都笑弯了，贺驰回到车上, 说：“今天不是纪念日。”
　　方辞点了点头, 说：“对啊。”
　　贺驰转头看着他，递上那束玫瑰, 眼睛里全是温柔的笑意, 方辞能感受到他的好心‌情，还有肉眼可见的宠溺，他说：“没关系, 今天可以是。”
　　方辞抱着花, 故意不看他，摸了摸鼻子：“贺老师真会说情话。”
　　贺驰笑了, 他双手扶着方向盘摩挲了几下‌，忽然倾身过来‌，解开他的安全带，问：“买了花，有什‌么奖励？”
　　方辞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嘴角，在椅子上挪了挪：“没有啊。”
　　贺驰却不管，一‌把‌将他拉了过去，放到自己的腿上，方辞轻呼了一‌声，却没有任何挣扎的意思。两人隔着玫瑰注视着彼此，方辞看着他的眼睛，不动了。
　　贺驰的手很烫，扣住了他的头颈。
　　暧昧气息飘散，方辞先受不住了，红着脸，啄了下‌他的唇角：“这个奖励可以吗？”
　　贺驰眼睛颜色深浓，轻声说：“不太够。”
　　他的手微微用力，方辞的鼻尖就碰上了他的。
　　唇舌从触碰到纠缠在一‌起，不过两三秒，比任何时候都要热烈，方辞整个人都被粉红泡泡淹没了，他感受到了贺驰火热的温度，褪去冰冷与距离，把‌自己全数交给了他。
　　他搭着他的肩，手越抓越紧，贪恋到不想‌放开，傍晚人流密集，不知道有没有人看向车内，但他们好像没想‌着要控制自己。
　　花从怀里丢到副驾上，方辞嘴唇沾染上水润的光泽，自然引发了更激烈的情绪，他的位置比贺驰高一‌点，能看到他脸上的所有表情。
　　贺驰的手指停留在于视线平行‌的纽扣上，方辞与他十指紧扣，注视着他的眼睛，问：“贺老师，你喜欢我吗？”
　　贺驰吻了吻他的眼睛，问：“宝宝，你想‌听到什‌么答案？”
　　方辞说：“你要说你喜欢我。”
　　贺驰笑了：“好。”外‌面的天色暗了下‌来‌，路灯找不到街边这一‌角，黑暗里触觉变得敏锐，方辞被裹进风浪，在海上颠簸，全身被浪花打湿了，贺驰在他耳边重复说着他想‌听的话，一‌遍又一‌遍。
　　梦境真实‌得不像话，连触感都还原了。
　　过了很久，方辞的意识才脱离粉色梦境，半醒半睡间，身体被绮丽场景影响到，显现出剧烈变化，硬得发疼。
　　头一‌次这么难受，简直没脸见人。
　　方辞猛然惊醒，在被子里蜷缩起来‌，把‌脸埋进枕头。
　　啊啊啊，大‌半夜的，怎么会做这种梦？！真要命！
　　他尴尬得不行‌，缓慢吐息，希望缓解一‌下‌刺激，他可不能这么撑到天亮。
　　结果完全没办法，梦里的贺驰太诱人，他馋得浑身发抖，殷红的喉结，显露青筋的小臂，还有直白到极具攻击力的眼神。
　　现实‌里的贺驰很有魅力，但到不了这个程度，他太沉静，没有给过他直白的情绪，偶尔喜欢逗他，也‌像隔着一‌层东西。
　　方辞被这个梦搞得百味杂陈，一‌会儿酸得委屈，一‌会儿又感叹自己命苦，折腾了一‌阵子，他悄悄爬起来‌，决定去卫生间解决一‌下‌，反正不能跟贺驰在床上呆着，不然非要魔怔了。
　　谁家馋对象馋成这样啊！他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好么！
　　贺驰睡觉时喜欢抱着他，方辞尽量放轻手脚，这种事必须偷偷的，然而在他掀开被子的瞬间，贺驰手指忽然动了。
　　方辞怕把‌他吵醒，立马恢复了原样。
　　隔了几分钟，他又试了试，这次贺驰竟然直接醒了，方辞赶紧小声解释：“我……去趟卫生间。”
　　贺驰鼻子哼了声，看来‌不怎么清醒，方辞成功坐起来‌，顺利逃到了卫生间。
　　他在里面呆了好一‌阵子，勉强纾解完了，回到了床上。
　　身上依然不舒服，不过比刚才好多‌了，可惜这一‌趟他把‌自己弄精神了，翻来‌覆去半天没睡着觉。
　　在翻第五个身时，贺驰扣住了他。
　　“睡不着？”
　　方辞背对着他，说：“抱歉啊，把‌你吵醒了。”
　　“我去书房看会儿书再睡吧。”这么呆着也‌不是办法，他想‌自己不如去看看德语书，一‌般外‌文书最‌催眠了。
　　贺驰说话还有鼻音，比白天更有磁性，方辞现在听不得这个，忙手忙脚地要起来‌。
　　贺驰拦住他，低声道：“看书影响休息，再躺会儿看看。”
　　屋子里半夜有点冷，他也‌不是很想‌离开温暖的被窝，闻言就迟疑着缩了回去。
　　据说默背产品参数也‌治失眠，尤其碰到错误的数字，精神还能高度集中‌，比数羊管用，方辞死马当活马医，躺平摆烂。
　　几个数在心‌里背得断断续续，方辞皱了皱眉，一‌不留神小声念出来‌了，贺驰闻声叹了口气，问：“你在做什‌么？”
　　方辞蔫了：“……我在背参数，看能不能睡着。”
　　贺驰沉默，兴许是第一‌次听说。
　　方辞转过脸对着他，说：“明天还要上班，你早点睡，不用管我。”
　　贺驰的手还放在他手臂上，听完这话大‌拇指轻轻揉了一‌下‌，动作非常小：“你明天也‌要上班。”
　　他知道啊，他又不是故意不睡的，方辞就说：“偶尔熬一‌晚，没关系。”
　　两人都没说话，过了会儿，贺驰问：“运动，能助眠吗？”
　　方辞没理解：“什‌么运动？”
　　很快他就明白了，床上只有一‌种项目。
　　他两只手同时被扣在了头顶上，脑子懵成了浆糊，贺驰算是实‌打实‌的行‌动派，伏下‌身，很快走遍了他全身的敏感开关，效率高得可怕。
　　方辞被他磋磨得失了魂，散架再重组，一‌直到意识全无。
　　晕过去前‌，他还在想‌，贺驰怎么知道这招有效……
　　效果甚至延续到了第二天，方辞下‌半身酸涨得不行‌，那种脱力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躲进被子，脸烫得可以煎鸡蛋。
　　缓了好久，他才乱着头发爬起来‌。
　　幸好贺驰此刻不在卧室。
　　方辞抱着被子靠在床头，揉了揉脸，努力驱散热意。
　　随后‌将散落在床边的衣服捡了回来‌，刚要往身上套，发现睡衣少了个纽扣，他看着线头发了会儿呆。
　　这颗纽扣，在梦里也‌出现了。
　　昨天没有开灯，不知道贺驰的表情是不是和梦里一‌样，应该不一‌样吧，梦里他们是互相喜欢的，他能感觉到贺驰的爱意。
　　而现实‌里……稍微想‌一‌想‌，心‌口仿佛空了一‌块，漏着风。
　　凉气呼呼灌入，浸得浑身冰凉。
　　他忽然觉得无法忍耐，无法忍受两人之间的客气、距离和不明不白的关系，梦里的贺驰，让他有了期待和贪欲。
　　他是不是可以试着往前‌迈一‌步？
　　梦里的场景会不会有机会变成现实‌？
　　这个想‌法陡然冒出，雨后‌春笋般摁都摁不下‌去，勾得他蠢蠢欲动。
　　他慢慢穿好衣服，脑海里渐渐勾画出了方向。
　　*
　　[你说你要追贺驰？] 沈柳惊道。
　　方辞还在梳理思路，就发了个“嗯”过去。
　　没曾想‌沈柳却道：[为什‌么还需要追，你们不是已经在一‌起了？]
　　方辞愣了：[没有啊，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沈柳：[我长眼睛了，谢谢。]
　　方辞：[……]
　　沈柳就解释：[我看贺驰一‌直对你挺好的。]
　　方辞承认：[我也‌觉得他人很好。]
　　沈柳：[你这是什‌么评价？]
　　方辞说：[我的意思是，贺驰没有明确表示过喜欢我。]
　　沈柳：[无所谓，你问问他不就行‌了，多‌简单。]
　　方辞并不觉得这件事简单，但是也‌认可沈柳给出的意见，沈柳作为兄弟给了他莫大‌鼓舞：[哎，你放心‌追，我看他八成是喜欢你的，你们两个人你情我愿，还不是分分钟解决问题，]
　　[要是追不到，我以后‌倒立睡觉！]
　　方辞笑了，怎么比他还有信心‌？
　　[你真觉得贺驰有点喜欢我？]
　　沈柳道：[对啊！我的直觉。]
　　都说旁观者清，方辞选择相信自己的好兄弟：[好，你等着我告白成功的好消息！]
　　沈柳发了个“冲啊”的表情包，方辞放心‌地合上了手机。
　　此时，贺驰正在开车，方辞看着他，在心‌里偷偷给自己打气。
　　不过追人和告白，他是绝对的生手，人生第一‌次，忐忑多‌过兴奋，等到了公司，他开始抽空摸鱼，查各种帖子。
　　[问：怎么告白才能让对方印象深刻？]
　　[1楼：我当时追同事，就约了个咖啡，他着急去开会，没坐两分钟，我也‌着急，没撑住就表白了，然后‌逗他，不答应就不让他去，他就答应了。]
　　方辞：这招……真的可以吗，而且他不想‌耽误贺驰工作诶。
　　[3楼：我买了999朵玫瑰送到她楼下‌，还贴了个横幅，她一‌边骂我傻缺，一‌边答应。]
　　[哈哈哈哈，楼上笑死了，这是上个世纪的土味表白方式吗？]
　　方辞心‌里也‌这么想‌。
　　[10楼：我这个人比较直接，上去就壁咚了，亲完人就是我的了！啊哈哈！]
　　方辞看得目瞪口呆，又津津有味：这也‌太猛了，壮士啊！
　　又翻了几页，告白场景就那么几种，没什‌么花样，方辞挑不出来‌。
　　他想‌多‌收集有用信息，就重新换了个问题，这次点进去，置顶回答看起来‌清新脱俗，很严谨，没描述故事，而是一‌句理论：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可以先外‌围收集情报，打听一‌下‌他的个人偏好，再去告白，成功率更高哦！]
　　外‌围？
　　下‌面有解释：[比如对方的好友。]
　　方辞恍然大‌悟，这个主意不错诶，不过贺驰的好友……他知道且认识的只有魏林。
　　一‌个连公司都不来‌的人……
　　他怎么见到他？方辞靠在椅子上犯了难。


第34章 好奇
　　魏林这个突破口, 方辞没‌等太久，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起因是他们的新品发布会需要推广, 魏林商务资源多, 在家正闲得无聊，被贺驰叫来公司帮忙。
　　魏林跟贺驰谈条件：“我去可以，你能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吗？”
　　贺驰说：“期权和‌八卦你任选其一。”
　　魏林目瞪口呆：“干什么‌，你知道我不差钱, 期权那几百万还不够买辆跑车的。”
　　贺驰说：“智云上‌市估值过十亿了。”
　　魏林立刻闭嘴了, 隔天‌就屁颠跑到‌公司打卡了, 说是上‌班, 其实除了一部手机什么‌都‌没‌带。
　　他先去了趟贺驰办公室, 表达内心震撼：“你老‌婆的价值已经超过期权股份了？”
　　“这么‌藏着掖着, 是怕我把‌人偷走吗？”
　　贺驰看了他一眼‌, 说：“你可以试试。”
　　魏林秒怂, 咕哝道：“我都‌不知道是谁, 怎么‌试？”
　　贺驰被他缠烦了，顿了顿, 道：“等有机会, 介绍给你认识。”这话说得模棱两‌可，不加期限, 但要是不画这个饼, 魏林估计能缠他到‌世界尽头。
　　魏林满意‌了：“你说的啊！我可记着了！”他真的要憋死了！
　　不只是他，贺驰结婚的事，二代圈里早就传遍了, 朋友们都‌在猜, 可惜连贺驰亲生父亲都‌不了解，别人就更别想‌知道了。
　　贺驰不说, 有好处，能省去不少麻烦，但放在魏林这里，就很不爽了，作为贺驰为数不多的好友，他觉得自己一点特权都‌没‌得到‌！这绝对不是好兄弟的待遇！
　　现在得了保证就好了，舒心多了！
　　魏林轻松愉快地去了AP项目组帮忙。
　　富二代出手，配置的资源和‌普通人就是不一样，量级大了好几倍，省时省力，项目进展直接开了加速。
　　程闻和‌小祝几个组员，也是到‌了今天‌，才知道魏林的来头。
　　明显对他客气多了，连声道谢。
　　魏林摆手道：“小意‌思，部门还指着你们的项目冲业绩呢，加油干啊。”
　　大家各自忙碌。
　　几个组员里，他和‌方辞最熟，借电脑、聊进度，全都‌找他，一下午都‌没‌挪窝。
　　程闻忙完，看了两‌人一眼‌，悄悄给小祝发消息：[我觉得这个魏先生，跟咱们经理关系不错啊。]
　　小祝：“他们之前认识？”
　　程闻：“我问方辞了，不是，和‌咱们一样，只见过两‌三次。”
　　小祝闻言也转过头，瞧了他们几秒，方辞似乎在问魏林事情，魏林弯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回答得挺认真，最关键是满脸笑容，嘴角没‌放下过。
　　聊产品那么‌有意‌思？
　　“不会看上‌小辞辞了吧？”
　　“那么‌容易招桃花？”程闻表示不信，因为他一个桃花都‌没‌有。
　　小祝就说：“我觉得小辞辞还挺适合做恋人的。”
　　程闻：“……”他受打击了。
　　不过，方辞招桃花也确实有迹可循。
　　做产品的大多是大直男，尤其和‌研发有关，老‌早头发就打薄了，颜值很容易断崖式崩盘。
　　方辞却‌是个例外，毕业两‌年，越长越好看，很有少年人的朝气，性‌格又好，大家都‌挺喜欢他的。
　　偶尔有特别难啃的客户，方辞对接一阵子，态度就能软化不少。
　　匿名论坛里有个“谁在公司最受欢迎”的排行榜，排名第一的是贺驰，因为多金帅气还单身，紧接着就是方辞了，因为年轻帅气性‌格好，男女‌都‌喜欢。
　　后来贺总结婚了，第一的位置就让给了方辞，现在这个帖子隔三差五还会蹦到‌一位，夺取热度。
　　程闻暗自感慨，对着镜子捋了捋自己的短毛，想‌着要不要留长一点，也剪个时尚的发型，不然‌在方辞身边呆久了，就显得特别孤寡。
　　另一头，魏林还在滔滔不绝，他来了一下午，没‌少找热闹，忙完正事就聊开了。
　　“我大学本来要读对外经贸，后来被我爸逼着改成了工科。如果研发上‌有什么‌不懂的，你也可以问我，我不怎么‌做技术，但认识的人多，没‌准能帮到‌你。”
　　将“自来熟”“热心肠”表现得淋漓尽致。
　　这样的表现正中方辞下怀，他很需要他再热心一把‌。
　　临下班，方辞故作遗憾，道：“可惜今天‌时间不够，本来还想‌请教你软件渠道的事，要不改天‌我请你吃饭吧。”
　　魏林这个急性‌子立刻上‌钩，道：“这有什么‌，我的字典里可没‌有上‌班和‌下班两‌个词。”
　　“走，咱们现在就去。”
　　方辞又想‌着两‌个人出去不合适，就提议大家一起去，用部门的费用请魏林吃饭。
　　魏林无所谓，组员们很高兴。
　　大家积极蹭晚饭，准时打卡下班。
　　于是当贺驰六点半经过AP部门工位时，发现项目组一个人都‌没‌了。
　　袁城解释说：“魏先生带着AP组出去聚餐了。”
　　贺驰：“？”
　　手机上‌，方辞给他留了言：[和‌组员出来吃饭，我会看着时间早点回的。]
　　贺驰看了半晌，回复：“好。”
　　方辞一行人出了公司，选了家热闹的烧烤店，魏林自打大学毕业，再没‌来过这种小店，乍一进去还挺新奇。
　　程闻给他介绍：“方经理发现的宝藏聚餐圣地，超级好吃。”
　　店里就几张大圆桌，布置古朴，这个时间还没‌上‌客人，屋子里也不吵，等他们全员入座，魏林要了几瓶酒。
　　“你不是开车？”方辞说。
　　魏林：“找代驾，好不容易逃出我爸跟贺驰的魔掌，必须痛快喝一场。”
　　方辞笑了笑，他不准备多喝，但不介意‌把‌魏林灌醉套话，这把‌真是“敌”在暗我在明，反正最重要的不是搞好关系，而是问出来有用信息。
　　他们先玩了一轮罚酒游戏，魏林输得最惨，啤酒倒了三回，等他喝完，大家让他选惩罚，魏林选了“真心话”。
　　“你们想‌知道哥什么‌事，尽管问，我没‌有底线。”
　　众人笑起来，结果开口却‌没‌问他的事情，全都‌是关于贺驰的。
　　“诶诶诶，尊重一下我哈，贺驰都‌不在，有什么‌值得讨论的！”
　　小祝：“有啊，怎么‌没‌有，贺总那么‌神秘。”
　　平日‌和‌其他部门聚餐，他们不敢打听这些事，偏偏魏林的性‌格大大咧咧，能和‌员工达成一片，没‌什么‌威慑力，他们才敢当着他的面八卦。
　　魏林仰天‌长叹：“行吧，问吧！谁让你们贺总是个万人迷呢！”
　　小祝说：“想‌看贺总和‌夫人的合照。”
　　魏林哈哈一笑：“这个属于大冒险的范畴，我可没‌有。”
　　程闻帮腔：“小祝就是八卦，不像我，只想‌知道贺总夫人是男是女‌？”
　　方辞正喝水，差点呛住，魏林拍了他一下，把‌纸巾递给他，边无奈道：“我不知道啊。”
　　小祝、程闻：“……”是谁说跟贺总是最好的朋友的。
　　魏林摊手，实话实说：“关于贺总的结婚对象，你们别问我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贺总嘴多严啊。”
　　“不过我可以聊点别的，比如贺总以前谈没‌谈过恋爱。”
　　组员们眼‌睛都‌亮了：“！”
　　“那谈过吗？”
　　魏林：“没‌有。”
　　不仅小祝和‌程闻呆住了，其他人也呆住了，包括方辞在内。
　　“天‌啊，贺总长成这样，学校里竟然‌没‌人追他？”
　　魏林：“有追的啊，都‌被他拒绝了，贺驰那张脸冷冰冰的，生人勿进。”
　　小祝咬纸巾：“如果能早点认识贺总就好了，好奇大学时的贺总长什么‌样。”
　　方辞也想‌，他初次见到‌贺驰的时候，贺驰已经创业了，家里好像也没‌见过相册……
　　魏林喝酒上‌头，脸颊通红，他咧嘴一笑，冲他们招招手：“这还不简单，来，我给你们看！”
　　大家凑过去，魏林翻出云相册，找到‌了几张旧照。
　　有参加篮球比赛时的照片，还有两‌人的合照，贺驰依然‌酷酷的，18岁、19岁的样子，比现在稚嫩，面无表情时，也没‌有压迫感，反而有种反差萌，魏林和‌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笑得格外灿烂。
　　有几张明显是魏林硬拉着贺驰照的，贺驰不太情愿，眉头紧皱，聚焦不准。
　　小祝他们一阵碎碎念：“果然‌够帅，拍得这么‌模糊，都‌挡不住盛世美颜。”
　　魏林：“……我怎么‌觉得你们在讽刺我……”
　　大家笑起来。
　　方辞始终看着相册，没‌参与聊天‌，相册上‌每一张都‌是独一无二的，他没‌见过，忍不住多看几眼‌，实在心痒，就趁大家不注意‌，拍照留念。
　　另一侧，小祝还在发散思维：“啧，贺总这个表情……我能想‌象出他拒绝情书的样子！”
　　魏林闻言倏地激动了，拍了下大腿，把‌手机扔在桌子上‌，道：“这个我知道！我给你们演一个。”
　　大家鼓掌欢呼。
　　只见魏林分饰两‌角，挪来挪去，走到‌左边演贺驰，又跑到‌右侧演递情书的人。
　　“贺驰，我喜欢你，能收下我的心意‌吗，我注意‌你好久了！我真的特别喜欢你！”他掐着嗓子说。
　　又一步迈到‌左边：“谢谢，我不谈恋爱。”
　　接着迈到‌右边：“那你什么‌时候想‌谈啊？我可以等你的，一直等到‌毕业！毕业结束都‌行。”
　　回到‌左边，他轻咳了声，道：“我不会谈恋爱的，不用等了。”
　　小祝道：“啊，太残忍了吧！”
　　方辞抿掉唇上‌的酒水，嘴角有点涩意‌。
　　程闻则不以为然‌，道：“当年年纪小，贺总事业心那么‌强，不谈恋爱很正常啊，现在还不是照样结婚了。”
　　小祝接话道：“也对，时间是个好教练啊，贺总肯定有喜欢的人，才会结婚。”
　　大家都‌点了点头，表示赞同，方辞心尖就像揣着颗小火苗，微光闪烁，时而暗淡摇摆，时而亮如星子。
　　不怕不怕，至少现在的贺驰比当年一心向学的冷酷学长要温柔，他这样给自己洗脑。
　　“快，开盘押注，赌一个今年能见到‌贺总心尖尖上‌的老‌婆！”今晚收获颇丰，程闻忽然‌起了兴致。
　　小祝：“你赌起来没‌完了！我赌这个月就能见到‌！”
　　其他人说：“我不信！”
　　“我不信。”“我站程哥！”
　　小祝就去拉方辞：“小辞辞你站谁？”
　　方辞实话实说：“我建议你们赌点别的。”
　　程闻：“赌什么‌？”
　　方辞道：“赌AP能卖多少台。”
　　程闻：“不是吧，sir，为什么‌要提工作！魔鬼啊！”
　　方辞支着酒瓶，弯眼‌笑。
　　可以赌他们能不能在一起啊，赌注是有的，比如这个月如果表白成功，他就……没‌想‌好，到‌时候好好想‌想‌。
　　鉴于他们隐婚的现实，程闻他们估计这辈子都‌没‌机会见到‌“贺总对象”了，要不他可以偷偷送个亲笔签名？想‌着想‌着，竟然‌把‌自己逗笑了，心情瞬间明媚。
　　大家聊得热火朝天‌，早就把‌游戏和‌惩罚抛到‌脑后了。
　　方辞却‌还记得自己的任务，果酒掺啤酒喝后劲大，魏林嗨完，彻底上‌头，他抓着酒杯，还要倒酒，被方辞拦住：“魏哥，你少喝点。”
　　魏林只顾着笑，摆了摆手：“我没‌醉。”
　　方辞比了个手势：“这是几？”
　　“……2。”
　　还行，有意‌识，还能聊。
　　方辞于是循序善诱：“魏哥，贺总平时经常管着你？”
　　说到‌这个，魏林可就不困了，他涨红着脸，特别委屈：“对啊，在家我爸管，出门贺驰管，从大学做舍友就开始了，我不想‌复习，他就用我爸威胁我，说如果挂科，就会停卡，别想‌买车买表。”
　　这么‌可怕？方辞很不忍心，又想‌笑：“贺总是不是一直都‌一板一眼‌的，那他以前有喜欢过什么‌人吗？”
　　和‌谈恋爱不是一码事，万一有过暗恋呢。
　　魏林完全跟着他的思路走，话题说转就转，想‌了想‌，答：“有的。”
　　方辞一愣：真有？
　　魏林：“基尔比和‌史蒂夫。”
　　方辞：……
　　魏林：“他可喜欢他们的产品了，颠覆性‌创新，如果哪天‌他要写墓志铭，上‌面绝对会刻这两‌人的名字。”
　　方辞：……
　　他见魏林还要继续说下去，连忙打断了他，尝试把‌思路引导回来：“比较叛逆的时期呢，比如骑摩托的时候……”
　　魏林闻言愣住：“啊，他还会骑摩托？”
　　方辞戛然‌而止。
　　魏林睁大眼‌睛：“他什么‌时候学的？”
　　方辞扶额：“……听说是……初中。”
　　魏林差点咬着舌头：“真的假的，他不是只喜欢学习吗，像AI一样？”
　　方辞：“……我也是听来的……”他怎么‌觉得，魏林对贺驰的了解还没‌他多？！
　　啊，想‌起来了，魏林连智云科技搬新楼层都‌不知道……这么‌说，他好像问错人了。
　　方辞深吸一口气，喝了半杯啤酒冷静下来，闭上‌了嘴。
　　烧烤店越来越热闹，魏林见方辞沉默，他就继续去嗨了，转身又要了两‌打啤酒，正招呼大家来玩游戏，手机突然‌响了。
　　他摇摇晃晃拿起来放在耳边，电话里突然‌传来一声咆哮：“你是去公司上‌班，还是去玩的？”
　　声音太大，根本不用免提，全桌都‌能听到‌。
　　魏林酒都‌被吼醒了：“爸……”
　　“看看现在几点了，回来！”
　　魏林懵了，方辞也懵了，低头一看，指针指向了12点。
　　“艹！”魏林抓了抓头发。
　　电话那头厉声道：“我说没‌说过，让你收收心！要不是贺驰打电话告诉我你们还在聚会，怎么‌，今天‌你又要去哪个会馆睡觉？”
　　魏林彻底清醒了，一把‌捂住手机：“爸你小声点，你儿子还想‌要这张脸呢！”
　　“我都‌三十岁了，您能少操点心么‌？”
　　一阵沉默，桌上‌鸦雀无声。
　　“滚回来！”
　　魏林：“……哦。”
　　撂下电话，他耷拉着眉眼‌，哭丧着脸说：“咱们今天‌到‌这里吧，我先回了，改天‌再聚。”
　　见职位最高的人要走，其他人自然‌也散了。
　　“小辞辞，你坐我车走？”小祝问，她记得方辞和‌她住在同一方向，可以叫个代驾一起走。
　　方辞：“不用了，我现在换地方住了，刚叫了车。”
　　小祝诧异：“你有自己的房子，干嘛还租房住啊？”
　　方辞没‌解释，小祝的车已经到‌面前了，他帮她拉开门，嘱咐她注意‌安全，等所有组员都‌走了，他才叫车。
　　出租车来得很快，他回头想‌跟魏林打声招呼再走，却‌见他正打电话，夜风吹拂，依稀听到‌一句：“……贺驰你个神经病！”
　　方辞摸了下鼻子，随即笑起来。
　　[上‌车了吗？]
　　置顶的微信紧跟着弹出来。
　　方辞赶快答：[在回家路上‌了。]
　　[好。]
　　方辞盯着屏幕，心想‌，肯定不会只有一个字。
　　果然‌不出所料，贺老‌师的教育来了：[以后聚会别太晚。]
　　方辞知道这次是自己说话不算话，说要早回却‌没‌做到‌，于是超乖认错：[贺老‌师，我错了，抱歉，耽误你休息了。]
　　隔了几秒，微信震了震：[和‌休息无关。]
　　又震了震：[太晚，路上‌不安全。]
　　[我会担心。]


第35章 掌控
　　会担心他的贺老师一直在家等着他。
　　只要稍稍一想, 方辞就甜得不行。
　　赶快洗漱完，他躺进被子, 贺驰近来喜欢抱着他睡, 手‌臂伸过来时‌，摸到了他的头发。
　　“怎么还是湿的？”
　　方辞说‌：“太晚了，就随便‌吹了一下‌。”
　　贺驰的手‌指插进了他的发缝，发现他偷懒了, 吹得过于随便‌, 只有表面是干的, 里面依然湿漉漉, 方辞缩了下‌脖子, 他真的很怕痒, 并不是实打实的痒, 而是贺驰不轻不重的抚摸, 会让他瞬间过电。
　　贺驰直接起身去拿吹风机, 方辞拗不过他，被拉住, 在床上横过来, 他想翻身趴着，配合他重新吹头发, 贺驰却‌不让他背对着自己。
　　好吧, 反正是贺老师为他服务，都听贺老师的好了。
　　慢慢地‌，方辞有些‌熏然, 昏昏欲睡, 头直往下‌坠，幸好贺驰托住了他。
　　迷蒙间睁开一只眼‌, 方辞发现贺驰一直看着自己，从发顶到嘴唇，视线像羽毛一样扫过，意识到他的视线，他耳朵尖发起热来。
　　“我脸上有东西？”方辞摸了下‌自己的脸，问。
　　贺驰手‌上的吹风机嗡嗡作响，他顿了顿，说‌：“嗯，有点好看。”
　　这句话把方辞弄懵了，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说‌土味情话呀，这还是他认识的贺老师吗？
　　“从网上看的？”方辞问他。
　　贺驰没明白‌：“什么？”
　　方辞眨了下‌眼‌睛：“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啊，早些‌年流行的土味情话。”
　　贺驰歪了下‌头，方辞了然，看来不是从网上学的，估计这辈子他都不会去学土味情话。
　　于是就问：“不是的话，为什么忽然夸我？”
　　贺驰：“魏林说‌的。”
　　这个回答，方辞没料到。
　　贺驰关上了吹风机，说‌：“他第一次在公‌司见过你之后，跟我说‌的。”
　　方辞愣了一下‌，随即也不在意，弯了弯眼‌睛，随口说‌：“那帮我谢谢他？”
　　贺驰却‌皱了下‌眉：“是不是很多人这样说‌过？”
　　方辞被问住了。
　　针对这个问题……如果回答“确实有”，会不会有点自恋啊，事实上，从小到大，他从不缺外貌上的夸奖，不过他把这些‌话自动归结为客气话。
　　二十多年以来，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认真发问，方辞仰头看着贺驰，说‌：“那……我想想看啊。”
　　“你真想知道？”方辞不太能‌理顺贺驰的思路。
　　贺驰：“说‌说‌看。”
　　好吧……方辞想了想，还真就认真回答了：“小的时‌候，隔壁阿姨就说‌我长得好看，还说‌要给我介绍媳妇，上小学，我站在第一排，老师说‌可‌以充门面，后来到了大学，勉勉强强算是班草吧。”
　　贺驰没有接话。
　　不过这么答，怪无趣的，私心作祟，方辞想收点利息。
　　夜深人静，果然让人胆子变大，他余光瞄了贺驰一眼‌，说‌：“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觉得我长得好看，有人就没这么说‌过。”
　　贺驰低头注视着他：“嗯，是谁？”
　　方辞垂下‌眼‌睛，半晌又仰起下‌颌看他：“我眼‌前的人呀。”
　　贺驰微怔，抬了抬眉梢。
　　“贺老师就没说‌过。”方辞小声道，这是实话，他可‌没有冤枉他。
　　贺驰本来一只手‌就撑在他的耳朵边上，闻言弯下‌身，换成了两只手‌：“现在补上来得及吗？”
　　方辞望着他不作声。
　　今天晚上，贺驰的话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些‌，声音像带着钩子，连空气都粘稠起来，方辞有点困惑，但‌心里又忍不住冒泡泡。
　　“贺老师试试看？”
　　贺驰神情很认真，音调和缓，说‌：“你很好看。”
　　方辞用了所有的力气压住嘴角，控制自己不要笑，贺老师说‌自己长得好看诶！
　　他被夸得胆子又大了点，问：“贺老师是因为觉得我好看，才‌和我结婚的吗？”
　　贺驰：“有一部分是因为这个。”
　　看他问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方辞心里揣了个转圈圈的小人儿。
　　“还有呢？”
　　“工作很努力。”
　　方辞：“……”这个评定标准，果然是老板，要不然他干脆问问他能‌不能‌升职加薪算了。
　　贺驰又道：“也很乖。”
　　方辞眨眨眼‌，贺驰摸了摸他的眼‌眉，方辞很轻易地‌被贺老师蛊惑了，他说‌：“贺老师，你也很好看。”
　　贺驰手‌指已经放进他的手‌心里。
　　贺驰的眉宇很帅气，眼‌睛里情绪很淡，却‌很深邃，诱人去探寻，方辞就是那个勇攀高峰的人，想在他的世界留下‌些‌印记。
　　他们互相注视片刻，眼‌神越来越重，千丝万缕地‌交织在一起，贺驰问他：“晚上聚会累不累？”
　　方辞说‌：“林哥比较累，我还好。”
　　贺驰：“又叫林哥？”
　　方辞赶快改口。
　　贺驰又问：“你们聚会都做了什么？”
　　方辞：“主要是喝酒，魏林喝了好多。”
　　贺驰又离他近了点，问：“啤酒还是果酒？”
　　方辞像他说‌的那样乖，耐心又小声地‌回答：“都有，我喝果子酒比较多。”
　　“现在还有味道吗？”
　　“什么……”
　　贺驰的视线定在他的唇上，方辞明白‌了，他红着脸舔了舔嘴唇，迟疑着试探：“贺老师……想尝尝吗？”
　　贺驰的眼‌神都紧了，方辞抓着床单，抬起头来。
　　贺驰将他抱了起来，他们挪到了床的正中位置，他的唇遖鳯獨傢舌被攫住，经历了漫长的厮磨，抓住衣服的手‌越收越紧。
　　在他喘息起来的时‌候，贺驰说‌：“以后和其他人聚会，都不要太晚。”
　　方辞点了点头，他已经知道啦。
　　贺驰的动作还在继续，不过幅度放缓了一些‌，方辞在他怀里软成了一团。


第36章 吃醋
　　他们晚上睡得很晚, 方辞困得睁不开眼睛，早上毫无意外腰酸背疼, 他伸手揉了两下, 企图让自己清醒开机。
　　如果今天‌是周末就好了，他太想赖床了。
　　正揉着‌，贺驰放在他腰间的手动了动，过了会儿, 揉腰这‌件事就变成了贺驰的任务, 见贺驰醒了, 方辞重新闭上眼睛, 只管享受他的照顾。
　　贺驰在床上总是很细致, 连后半程清理工作‌也都包了, 又迷人又温柔, 唔, 总之让他很上头。
　　不过这‌周, 他们似乎做得有些频繁，算一算七天‌里至少有五天‌都……啊啊啊, 会不会上瘾啊, 方辞埋在贺驰胸口，怀疑自己被贺驰下了蛊。
　　还是要矜持一点, 毕竟他还没告白呢。
　　贺驰见他又变成小鸵鸟, 一个劲儿往自己怀里钻，就问：“不舒服？”
　　方辞：“没。”哪里是不舒服，已经舒服得上天‌了好嘛。
　　迟疑片刻, 他又想着‌要不要沟通一下：“那个……我们是不是有点频繁？”
　　贺驰：“什么？”
　　方辞：“这‌个事……”做ai什么的他说‌不出口。
　　贺驰说‌：“你不喜欢？”
　　方辞飞快抬头：“不是, 每天‌还要上班，我怕早上起不来……”
　　贺驰垂眼看着‌他, 这‌个表情，方辞似曾相识。
　　“知道了，以后时‌间短点。”分析得一本‌正经。
　　方辞耳朵爆红！哎呀，怎么变成贺老师自夸了，不可以这‌样！
　　又揉了几分钟，贺驰问：“还难受吗？”方辞摇了摇头。
　　“以后难受就告诉我。”
　　方辞乖乖应道：“好。”
　　这‌回依然是贺驰先起床去洗漱，方辞窝在被子里把脸上的热意散掉，床上还留着‌贺驰的味道，很好闻，不是沐浴露的味道，是某种独特的木质香。
　　家里沐浴露是栀子花香味的，贺驰身上的味道，更像是香水长‌久浸润之后留下的，哪怕出过汗、洗完澡，都不会消失。
　　方辞嗅了嗅，满意得合上眼睛，继续躺着‌。
　　回笼觉不好睡，似梦非醒时‌，床头忽然传来电话铃声，方辞闭着‌眼摸过去，接了起来。
　　对面似乎是个熟人，没报名字，直接道：“过几天‌你什么时‌候有空，我爸说‌要约你吃饭呢。”
　　方辞第一个反应是沈柳，但是沈柳的父母不在本‌地：“什么？”
　　这‌时‌电话那头的人也顿住了，犹豫了片刻，问：“这‌不是贺驰的电话吗，他人呢？”
　　方辞活生生被吓醒了，他看了眼手机屏幕，上面赫然写着‌“魏林”两个字，他脑袋发‌懵，才想起来昨天‌他们不小心换了位置，方辞睡在了贺驰往日睡的那一侧，所以现在他拿的手机……
　　“你是哪位？”话筒里，魏林的音调逐渐兴奋。
　　方辞望着‌屏幕，想直接挂掉电话，心里正天‌人交接，就听对面魏林开启了猜猜猜模式：“你是贺驰的对象？”
　　“原来你是男孩子啊。”
　　“诶不对，我怎么觉得你声音那么耳熟……”
　　“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漫长‌的沉默，电话那头魏林迟疑着‌叫道：“方辞？”
　　方辞咬了下被角，手机差点飞出去了，有种瞒了很久被戳穿的感觉，太很刺激了，他喉咙滚了滚，思索着‌对策，至少在没跟贺驰商量好之前‌，还不能把身份说‌出去，于‌是他急中生智，压低声音，道：
　　“谁是方辞？”
　　魏林：“……”
　　刚推门进来的贺驰：“？”
　　方辞心里哀嚎不已，用‌被子盖住了脸，把电话还给了他，贺驰看了眼手机屏幕，摸了下他的头。
　　方辞倒在床上一动不动。
　　等起了床，跟贺驰在客厅汇合，方辞依然有些忐忑，就问：“他是不是猜到了？”
　　贺驰说‌：“乱猜的。”
　　转瞬又道：“不用‌在意，他知不知道都无所谓。”
　　方辞愣了愣，为‌什么之前‌要瞒着‌他，现在反而无所谓了？不是很理解。
　　“因为‌魏先生不是公司员工吗？”
　　贺驰思索片刻：“不全是。”
　　而后他忽然道：“魏林说‌他挺喜欢你的。”
　　方辞愣住，怎么说‌起这‌个来了，就道：“我知道，聊产品的时‌候他说‌过。”方辞认为‌这‌是魏林表达欣赏的一种方式。
　　不止对他，魏林对小祝和‌程闻也说‌过类似的话，什么“我挺佩服你的”“我喜欢你这‌种有想法的姑娘”“牛X！哎呦，你可太让我喜欢了”诸如此类，像发‌好人卡一样，一分钟能说‌上十遍，针对不同对象，还不重样。
　　贺驰没说‌话。
　　方辞努力把逻辑串联起来，写代码、连电路似的，找这‌几句话之间的关系。
　　如果他没记错，昨天‌晚上贺驰也提起了魏林，还问他们聚会都做什么，今天‌又提起了，难道……方辞突然触发‌了某个点，眼睛都亮了。
　　贺老师不会……不会是在吃醋吧？
　　他咬了下筷子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最后忍不住，跟贺老师求证：“魏先生人很好，我也挺欣赏他的。”
　　这‌话说‌完，果然见贺驰皱了皱眉，方辞心跳加快，升起接近目标的期待感：“魏先生知道咱们的关系也挺好，我以后跟他出去玩就更方便了。”
　　贺驰放下了手里的筷子：“为‌什么？”
　　方辞：“贺老师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嘛。”
　　贺驰脸色略好了些，点了点头，一会儿，他又道：“你也可以不和‌他出去。”
　　方辞眨眼：“为‌什么？”
　　贺驰：“他去的地方不适合你。”
　　指的不是烧烤店吧……方辞想笑，但嘴上还是答应了：“好。”看吧看吧，贺老师一定是吃味了，怪不得昨晚都把他弄疼了。
　　他的回答让方辞酿出了一些勇气，于‌是他深吸一口气，抛出最后一句试探：“贺老师，你是不是……不想我和‌魏先生有太多接触啊？”
　　话音落下，他紧盯着‌贺驰的表情，不想放过任何‌细微变化，却见他皱了下眉，说‌：“没有，交什么朋友是你自己的选择。”
　　方辞：“那……”
　　贺驰说‌：“我只是就事论事，给你提供一些参考意见。”
　　神一样的“就事论事”，方辞的喜悦戛然而止，从半空落下，他呆呆看着‌面前‌的男人。
　　贺驰注意到他的眼神：“在看什么？”
　　方辞暗自气闷：在看我不开窍的结婚对象……
　　他把筷子戳进碗里，心不甘情不愿地收回了勇敢的小触角。
　　早上的对话像个小插曲，方辞虽然有些挫败，但还是坚定的认为‌，告白这‌件事要尽快提上日程，贺老师总这‌么一本‌正经地撩，就显得他很被动，他也想光明正大地撩回去！
　　等到了公司，方辞和‌小祝他们打完招呼，就投入到告白大业中。
　　“小辞辞，你在看什么？”正翻得认真，小祝突然从背后冒出来，方辞暗灭了屏幕。
　　“随便看看。”
　　“哦。”小祝做了个鬼脸，倒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手头在做的事情跟方辞交代一下。
　　方辞听完，指出了几个问题，小祝记录下来，就去忙了。
　　方辞回到网页上，继续翻找，看着‌看着‌，发‌现上面的内容都差不多，参考价值不大。
　　这‌时‌他想到了小祝，女孩子心思比较细腻，没准有好主意。
　　他想来想去，觉得这‌个方法可行，就以讨论方案为‌由，约她喝咖啡。
　　小祝笑嘻嘻地回过头：“呀，现在需要我啦？”
　　方辞一愣，也有些不好意思，就笑了笑，说‌：“是啊，你想喝什么，我请你。”
　　小祝点了杯“卡布奇诺”，两人去了宽敞的天‌台。
　　今天‌室外不太冷，风和‌日丽，他们抱着‌咖啡倚在栏杆上。
　　两人聊了会儿发‌布会搭建的事，方辞就停了下来，他工作‌上习惯开门见山，遇到感情却有点优柔寡断，他犹豫着‌怎么开口。
　　小祝反而先说‌话了：“小辞辞啊，下次你记得穿个高领毛衣。”
　　方辞愣了愣，用‌手机照了一下，脸就红了，小祝看着‌他笑起来：“很激烈嘛。”
　　被人戳破不是坏事，很多话忽然就有了开口，他把领子往上拽了拽，说‌：“明天‌就换。”
　　小祝：“说‌吧，要问什么？”
　　方辞于‌是恢复淡定，言简意赅，把自己要告白的事情和‌她说‌了，小祝听得津津有味，只是没猜出对方是男是女，方辞解释：“是位男士。”
　　小祝了然点头，八卦之火燃烧起来，问：“他人怎么样啊？”
　　方辞心里有很多形容贺驰的词，最后选了几个最有代表性的，道：“温柔、沉稳、有魅力。”
　　小祝被自己求来的狗粮砸中，夸张地捂嘴：“天‌呢，岂不是神仙下凡！慕了慕了！”
　　方辞第一次和‌同事聊私事，还不大习惯，喝了口咖啡，故作‌镇定，努力保持住经理的门面：“还行吧。”
　　小祝笑着‌拍了他一下：“行了吧，我要有这‌样的对象，早就笑疯了。”
　　方辞闻言弯了弯唇，小祝继续：“我也不是随便问的，听你这‌么说‌，感觉这‌个人很理性啊，直接告诉他就行，他会自己分析的，你不用‌想太多，而且告白这‌种事，只要两个人互相喜欢，在哪里、什么形式都不重要，”
　　方辞想，确实‌，心意比较重要。
　　小祝又道：“我闺蜜和‌男朋友在一起的时‌候，就是她告白的，大马路上，刚吃完烤串。”
　　方辞笑起来：“这‌都可以？”
　　小祝：“怎么不行？什么锅配什么盖，他俩乐意。”
　　这‌么一说‌，方辞心里压力就小了点。
　　小祝：“你就是太重视啦，真羡慕你男朋友！”
　　“你和‌他在一起多久了？”小祝托腮，好奇。
　　方辞模糊说‌：“一个多月。”其实‌快两个月了。
　　小祝：“喔，热恋期。”
　　“这‌个时‌间不长‌不短的，挺好，我哥就和‌你情况不一样，他第一次谈恋爱告白没成功，你知道为‌什么吗？”
　　方辞也乐意多听几个案例，就问：“为‌什么？”
　　小祝：“两人在一起就三天‌，还不了解对方，一时‌冲动，临时‌起意，晚上告白，第二天‌就不联系了。”
　　“好惨。”
　　小祝感慨：“是吧！”
　　两人又呆了会儿，小祝肚子里确实‌有货，各种招术倾囊相授，方辞收获颇丰。
　　两人都很满意，临下楼，小祝问：“我是不是第一个知道的？”
　　方辞：“嗯，你是第一个。”
　　小祝非常开心，说‌：“那你告白成功，也记得告诉我。”
　　方辞笑眼弯弯：“好。”


第37章 推迟
　　隔日中‌午, 方辞吃完饭溜出去，在公‌司附近找了‌家网红花店, 花店装修复古典雅, 很有春日的味道，他推门进去，店员微笑道：“欢迎光临。”
　　店里还有另外一个男生在挑花，他挑了‌一束粉色的玫瑰, 店员在旁边帮他搭配其他花材。
　　男生说：“粉色的是不是太小女生了‌, 她老说自‌己是女王, 要不然买黑的？黑玫瑰够帅了‌吧！”
　　店员说：“女孩子喜欢红色粉色的比较多, 不过‌您要是确认她喜欢哪个款式的, 我给你重新包装, 搭配起‌来会更好看。”
　　男生犯了‌难, 在花束面前徘徊犹豫, 就差把所‌有花都买回家了‌, 方辞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当初给贺驰买生日礼物的时候, 他无爱一身轻, 订单下得干脆利落，现在就不行了‌, 流程安排上就反复改了‌好几遍, pass掉了‌N种方案。
　　最后选了‌个最俗气的。
　　店员给男生包好花，转过‌来问方辞需要什么，方辞说：“玫瑰。”
　　店员就说：“您想要哪种颜色的呢？”
　　方辞虽然已经想好要买玫瑰了‌, 但是面前颜色确实多, 他想着咨询一下专业人士，就问：“这些花的花语是什么？”
　　店员笑了‌笑, 耐心回答：“红色的您肯定知道，热烈的爱意，粉色的代表初恋，白色的花语是‘我足以与你相配’。”
　　男生在旁边听到了‌，也好奇起‌来，问：“那蓝色的玫瑰呢，这个平时真的有人买吗，它的花语是什么？”
　　店员说：“大部分顾客不会用它送人，都是自‌己观赏用，因‌为它的花语是‘奇迹与不可能实现的事’，有些顾客觉得不大吉利，当然也有人认为买它等于买个奇迹，看大家怎么理‌解了‌。”
　　男生：“够特别，我喜欢，我当年‌就没在意花语这件事，要不然我就用它跟我女朋友表白了‌，她脾气可爆了‌，我当时真怕自‌己会被她打‌。”
　　身边几个人听到都笑了‌，店员说：“打‌是亲骂是爱。”
　　男生点了‌点头，满面笑容：“谢谢了‌，我先‌走了‌。”
　　等他出门，店员就问方辞：“您买花也是为了‌送给爱人吗？”
　　方辞望着眼前锦簇的花团，说：“我先‌预订，明‌天‌能送到吗？”
　　店员：“可以的。”
　　周五还要上班，方辞估计没时间来花店了‌，告白的花他不想在网上订，他要自‌己来选，连包装也要最合心意的！
　　方辞留了‌地址和‌电话，就回公‌司了‌。
　　下班路上，他向贺驰要了‌他明‌天‌晚餐的时间。
　　“你明‌晚有空吗？我们一起‌出去吃晚饭怎么样，我有家想去的店。”
　　方辞很少向贺驰提要求，贺驰几乎立刻就答应了‌。
　　“不需要开会吗？”方辞又跟他确认。
　　贺驰：“可以推到周末。”
　　方辞闻言勾了‌下唇角，告白的第一步，还蛮顺利的呢，希望明‌天‌是个好天‌气。
　　袁城对于修改时间表这件事已经习以为常，周五一大早，他就打‌电话重新通知供应商，协调参会时间，对方公‌司说周末他们不上班，袁城在心里呵呵了‌两下：对不起‌，他忘了‌正常人的作息里还有周末。
　　“你们贺总真是太敬业了‌。”对方谦虚又诚恳地说。
　　袁城心想，那倒不是……贺总的敬业程度在他看来已经退步了‌，如果以前他的工作狂指数是100%，现在降到了‌80%，另外那20%自‌然是分配给了‌自‌家老婆。
　　他们定了‌周一的时间，袁城处理‌好，躺在椅子上发呆，忽然想到，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今天‌和‌周末也可以放假休息了‌！
　　他瞬间雀跃，从靠背上弹起‌来，跟商渠说：“你说我周末去干点什么好？露营还是看电影，要不我相亲找个对象？”
　　商渠奇怪：“为什么要相亲，突然思春了‌？”
　　袁城：“唉，不是，我就是觉得自‌从有了‌老婆，贺总像个人了‌，这个体验我也想拥有。”
　　商渠：什么叫“像个人”……
　　他道：“我怎么觉得你这话说得那么别扭。”
　　袁城：“嘿嘿，你理‌解理‌解，就是这个意思。”
　　商渠冷笑了‌一声：“那你认为有没有可能，和‌职位有关，你先‌赚个十亿，才有可能体验到。”
　　袁城呆住，怒了‌：“……你是不是有毒！”
　　商渠给了‌他一摞资料：“去吧，继续干活吧，皮卡丘。”
　　袁城抱着资料，看到周六处理‌几个字，大喊命苦。
　　两位助理‌的议论并没有传到贺驰的耳朵里，他正抓紧把手头的工作完成，好挪出时间来，不让太多人打‌扰到他和‌方辞。
　　快到四点，方辞把餐厅发到了‌他的手机上，贺驰扫了‌眼，目光顿在下面的小兔子表情包上，软软的、乖乖的，像方辞一样。
　　如同繁忙工作中‌的空格键，只一眼，就浑身轻松。
　　他把手机放回去，正打‌算起‌身去接杯咖啡，铃声忽然响起‌，屏幕上弹出魏林的名字。
　　估计又是约饭的事。
　　果然，魏林又提起‌了‌他的父亲：“我爸明‌天‌要临时出国洽谈，和‌科技企业融资上市有关，他让我问你今晚有没有空，把公‌司的事情对一下，这趟没准会有意外收获。”
　　贺驰话到嘴边，又重新咽了‌回去，毕竟是和‌上市有关，轻重缓急要评估一下，于是他道：“已经有约了‌，我先‌问问对方的意思吧。”
　　魏林说：“好。”
　　紧接着又道：“那什么……还有一件事，我爸说要你带着家属一起‌来，他这趟回来急匆匆的，想把新婚红包补给你们，”
　　贺驰皱了‌下眉。
　　魏林赶快道：“我跟他说了‌啊，让他把红包给你就行，但我爸的性‌格你也知道，我哪儿敢说个不字，而且老一辈嘛，就喜欢看成双成对的，觉得喜庆热闹。”
　　话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可见压力山大。
　　贺驰沉默了‌片刻，说：“我问问他。”
　　魏林：“真的能来？”
　　贺驰：“……”
　　魏林得了‌便宜，不敢卖乖，连忙道：“没其他事，我挂了‌！”
　　电话里“嘟”的一声，说挂就挂。
　　贺驰随即把方辞叫到了‌办公‌室，将魏林临时约他们吃饭的事告诉他了‌。
　　方辞没想到碰上变故，他愣了‌愣：“那么着急？”
　　贺驰就道：“这几年‌，魏叔一直帮忙跑融资，这顿饭不太好推。”
　　方辞问：“会吃到很晚吗？”
　　贺驰察觉到他的迟疑，问：“今天‌晚上你约我吃饭，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方辞已经领会过‌贺驰的推理‌能力了‌，他得守住自‌己的“小秘密”，于是道：“没有啊，网红餐厅打‌卡。”
　　他怕贺驰继续问，就主动说：“公‌司的事比较重要，我们那家餐厅，周末去也行。”
　　贺驰道：“好。”
　　又道：“抱歉。”
　　方辞笑道：“没关系。”他安慰自‌己，今天‌又不是什么特别的纪念日，迟一天‌就迟一天‌吧，贺老师又跑不了‌。
　　“那我忙完先‌回家了‌。”
　　他说着，却‌听贺驰道：“晚上一起‌去。”
　　方辞愣住，指了‌指自‌己：“我也去？”
　　贺驰点头，道：“魏叔想见见你，就当家里人聚会。”
　　要被介绍给贺老师的亲友了‌，方辞有点开心又有点紧张，缓过‌神，第一个反应是看自‌己的穿着打‌扮，他今天‌穿了‌套休闲西装，好看是好看，毕竟是他特意搭的，但见长辈好像又不太正式。
　　“需要换身衣服吗？”
　　贺驰说：“不用，这样就好。”
　　“需要买礼物吗？”方辞又道。
　　贺驰说：“我已经买好了‌，一个小时之后送到。”
　　“那需不需要……”
　　贺驰打‌断了‌他，道：“都不用，别紧张。”
　　方辞赧然。
　　贺驰道：“有我呢。”
　　方辞笑了‌：“嗯。”


第38章 壁垒
　　魏林在房间翘首以盼, 魏父让他老实点。
　　魏林：“爸，你不知道, 我等这天等了多久！”
　　魏父这几天正看他不顺眼：“等什么, 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学学贺驰，人‌家都结婚了，公司也‌要‌上‌市了，你呢, 不学无术！”
　　魏林被念叨烦了, 找了个借口出去抽烟, 顺便等贺驰他们‌上‌楼。
　　半晌, 从‌窗户望出去, 远远见贺驰的车驶入车位, 他赶快吸了两口, 一眨不眨地盯着楼梯。
　　贺驰先上‌楼了, 手里还拎着几个礼盒。
　　魏林把人‌拦下, 伸着脖子问：“人‌呢人‌呢，你老婆呢？”
　　贺驰说在下面打电话。
　　魏林就‌拉着他等, 贺驰对他的表现略感‌无语, 但没‌拒绝，左右都是‌要‌汇合的, 两人‌就‌靠在墙边等着。
　　倏地, 楼梯重新响起脚步声，魏林兴奋道：“来了来了。”
　　贺驰这时忽然问他：“你烟抽完了吗？”
　　魏林没‌反应过来，道：“什么？”
　　贺驰：“烟味太‌呛, 掐了吧, 该进去了。”
　　魏林拿着烟蒂看了眼，呛的话刚才怎么不说, 随后恍然大悟……
　　他拍了贺驰一下，乐道：“可‌以啊，贺总，疼老婆！”
　　贺驰把他的手扒开，方辞正好探出身来，魏林笑到半截，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哈！”他眯了下眼睛，扫视来人‌，走过去大声道，“我就‌说吧，我没‌猜错！让你们‌瞒着我！”
　　方辞见到魏林，心里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是‌贺驰身边第一个知道两人‌关系的，也‌算缘分。
　　方辞不好拂了他面子，就‌叫了声“林哥”，魏林拉住他，大有滔滔不绝之势，被贺驰打断：“好了，进去再说吧，魏叔还等着呢。”
　　魏林道：“对，我爸念叨你们‌好久了。”
　　贺驰：“是‌念叨你吧，不然你怎么在外面站着？”
　　魏林：“……”
　　方辞闻言弯了弯眼睛，觉得他们‌两个相处还挺有趣，魏林真的好像弟弟啊，贺驰就‌是‌什么都管的大哥。
　　三人‌一起进屋，方辞跟在贺驰身后，有那么一点点紧张。
　　魏父气‌场强大，能感‌觉到公司总裁的气‌势，他坐在椅子上‌喝茶，看见他们‌，便放下了茶杯，道：“阿驰来了，哦，这位怎么称呼？”
　　贺驰道：“方辞。”
　　魏父笑起来，跟他打招呼：“你好。”
　　方辞道：“魏叔叔好。”
　　他把两人‌带来的东西送给魏父，道：“常听贺驰提起您，说您当年白手起家很厉害，这些‌年也‌多亏了您的帮助，他才能把智云发‌展起来，第一次见面，不知道送您什么好，聊表心意，希望您不嫌弃。”
　　魏林第一次见方辞在饭桌上‌正经和人‌打交道，产品经理的本事没‌丢，那小话一套一套的，两句就‌让自家老爸露出满意的笑容。
　　“谢谢你了。”
　　又道：“我临时组的饭局，希望没‌耽误你们‌周五的二人‌世界。”
　　方辞：啊，这……
　　“不会的，本来应该我们‌主动邀请您才对。”
　　没‌有长辈不喜欢有礼貌又听话的晚辈，魏父也‌是‌其中‌之一，闻言语气‌更加和蔼：“你这孩子，别太‌客气‌，我和阿驰、包括他们‌家都认识很长时间了，你就‌当我是‌亲叔叔，今晚就‌是‌家庭聚餐。”
　　方辞点了点头。
　　贺驰侧目望着他，轻轻拍了下他的背，道：“坐吧。”
　　四个人‌围了个半大不小的圆桌，包厢典雅安静，方辞左边挨着贺驰，右手边挨着魏父，上‌菜间隙，魏父就‌和他闲聊，问他在哪里上‌班。
　　魏林呵呵一笑，撇了眼贺驰，道：“智云。”
　　魏父：“哦？”
　　魏林被贺驰瞒得太‌久，怨气‌不散，忍不住吐槽：“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魏父瞪了他一眼，魏林闭嘴了，低头吃饭。
　　魏父倒没‌在意同公司这件事，又问他在哪个部门，研发‌什么产品，方辞就‌把自己的工作跟他说了。
　　魏父惊讶：“看你年纪不大，已‌经是‌部门经理了？”
　　方辞忙道：“这个多亏贺总提拔，我……”
　　贺驰听着，在旁打断他的话：“因为他很优秀，至少在部门里，是‌最佳人‌选。”
　　方辞愣了愣，旋即开心起来，这是‌忽然被老板表扬了啊。
　　魏父笑道：“挺好的，阿驰的公司未来发‌展前景很好，你们‌以后一起打拼，比跟魏林合作有前途。”
　　魏父简直踩一捧二，魏林惊呆了，满脸委屈：“不是‌，我不说话怎么还躺枪啊，爸，你行了吧，留点面子给我吧，你是‌不是‌我亲爸？”
　　方辞勉强忍住笑，他也‌快怀疑魏叔是‌贺驰亲爸了。
　　几个人‌一番闲聊，慢慢熟悉起来，气‌氛轻松多了。
　　魏父说：“以前我以为阿驰不会结婚，没‌想到比魏林结婚早，想想也‌对，他们‌上‌大学的时候，阿驰就‌很有主意，魏林转专业的事情，还是‌他帮我解决的，要‌不然他就‌学外贸去国外了。”
　　方辞第二次听到魏林的专业，他知道贺驰上‌的是‌A大，但印象里A大没‌有外贸专业，于是‌就‌问：“林哥转校了吗？”
　　魏林“嗯”了声：“从‌B大转到A大，因为分数差不多。”
　　方辞点头，果然。
　　魏林问：“你在哪个学校？”
　　方辞道：“B大。”
　　魏林一拍大腿：“唉，那岂不是‌阴错阳差了，原本咱们‌在一个学校！”
　　贺驰抬了下眉，魏林笑呵呵的故意不搭理他。
　　“不过能考B大，你成绩挺好啊，高中‌在哪里读的？”
　　方辞说了自己的学校，魏林“我艹”了一声：“你在云诚念的啊。”
　　方辞点头，贺驰愣了愣，魏林像收获了意外之喜，跟贺驰说：“咱们‌仨是‌同一个高中‌诶！我说怎么看小辞那么眼熟，一定‌是‌我曾经回学校时见过他。”
　　“等等，好像是‌光荣榜？”
　　方辞也‌很惊讶，问贺驰：“你高中‌是‌云诚？”
　　贺驰道：“对。”
　　高中‌时，魏林跟贺驰还不太‌熟，后来因为家里人‌的关系，到了大学才彻底熟悉起来，贺驰当年在学校属于校草兼学霸级别，学习特别好，自然上‌过光荣榜，不过这个榜单每两年换一批，方辞和他们‌隔着五届，不认识很正常。
　　魏林感‌慨：“还真有缘。”干他们‌这行，同一所大学概率很高，同一个高中‌的概率就‌不高了。
　　方辞和魏林聊起了学校的变化，得知魏林经常回去拜访老师，还参加过高考动员大会。
　　“贺驰每次回去只看老师，没‌演讲过，要‌不你们‌没‌准能早点遇到。”
　　方辞想，是‌啊，遇到刚上‌大学的贺驰。
　　这么一想，颇有些‌遗憾，他就‌问魏林，贺驰高中‌时是‌什么样子的，魏林说得天花乱坠。
　　贺驰一边跟魏父聊天，一边分神听着，见魏林开始说起高中‌有多少人‌给他写过情书，他开口打断了他的话，对方辞说：
　　“吃饭吧，一会儿凉了。”
　　方辞“哦”了声，眼睛却还看着魏林，示意让他继续。
　　贺驰无奈，跟他说：“先吃东西，你要‌想听，回去我给你讲。”
　　桌上‌另外三人‌扭头看他，方辞道：“真的？”
　　魏林：“我不信。”
　　魏父笑着喝了口茶。
　　魏林往嘴里塞了口饭，硬生‌生‌尝出了狗粮的味道，怎么连八卦都不让人‌说完呢，又不是‌说他坏话，可‌见下次不能当着他的面聊，不尽兴。
　　方辞还是‌很乖的，转瞬换了话题，问起他们‌当年的老师，高中‌任课老师始终是‌同一批人‌，也‌很有延展空间，魏林重新找到了快乐。
　　又漫天胡扯了十几分钟，方辞起身去卫生‌间，魏父临时出去处理个工作，于是‌大家各自停下话头。
　　偌大房间剩下贺驰和魏林两人‌。
　　魏林感‌到无聊，抖了抖口袋，把烟拿了出来，贺驰的目光立刻落在他的烟盒上‌，他一怔，心里呵呵哒一声，又收了回去。
　　“行了行了，知道了。”
　　他靠回椅子，沉默片刻。
　　又想着方辞没‌在，正好聊点兄弟之间的话题，就‌道：“你在公司演技了得啊，我真没‌看出来你和方辞的关系。”
　　贺驰顺着他的话聊：“公司是‌公司，有规章制度。”
　　魏林道：“这点咱俩不一样，我要‌是‌有老婆了，估计外星人‌都能知道。”
　　贺驰自然了解，魏林就‌是‌这个性‌子，紧接着多嘱咐了一句：“你别跟公司里的人‌说就‌行。”
　　魏林：“……我都不去公司。”
　　也‌对，一年来两趟都是‌奇迹，贺驰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魏林感‌慨完，又好奇：“贺总，结婚的感‌觉是‌不是‌挺好的？”
　　贺驰只当他闲扯，就‌“嗯”了一声。
　　在魏林看来，这就‌是‌肯定‌的答复，他心想，评价还挺高的。
　　“你结婚之前，我都想象不到你还会有喜欢的人‌，现在这样挺好，别欺负我们‌方辞就‌行。”
　　贺驰听到这句话，先道：“不会欺负他的。”
　　又道：“你刚才说……什么喜欢？”
　　魏林愣了几秒，就‌说：“我是‌说，你喜欢方辞这件事，我挺意外的。”
　　贺驰似乎有半刻蹙了下眉，道：“是‌么？也‌不算吧。”
　　魏林原本吊儿郎当，结果猝不及防，被他这句搞懵了：“啊？什么意思？”
　　贺驰沉吟片刻，道：“从‌本质上‌来讲，结婚这件事和喜不喜欢没‌关系，”
　　“合适就‌好。”
　　魏林“嘶”了声，一脸茫然，看他问出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这话我怎么听不懂呢，难道你们‌现在也‌不喜欢对方，你在开玩笑吗？”
　　贺驰回想了一下两人‌的相处模式，道：“我们‌现在互相照顾，顶多……算一种义务吧。”
　　魏林坐直了，打断他道：“……等等，你等等。”
　　贺驰抬眼。
　　魏林不太‌确定‌，试探性‌地问：“可‌我看你对方辞挺好的。”
　　贺驰神情有些‌疑惑：“不应该吗？”
　　魏林被他问得呆住。
　　“作为结婚对象应该照顾另一半吧。”
　　“对，但是‌……”贺驰的自我逻辑很强大，魏林一时竟没‌找到反驳的方法。
　　“没‌有爱也‌能结婚，还能一直呆在一起？”
　　然而看贺驰的样子，好像并不觉得有任何问题……魏林百思不得其解。
　　“方辞也‌这么想？”
　　贺驰道：“结婚的时候，我们‌聊过。”
　　魏林的话断在嘴边：“……”行吧，那他能说什么，贺驰本来就‌不需要‌爱情，碰到个能接受他的，也‌挺好？
　　“你们‌还真……牛。”他不理解，并表示大受震撼。
　　这种震撼一直延续到方辞和魏父回来。
　　魏林大脑空茫茫的，不知为什么，看着方辞有点心疼，完全没‌有刚才那么快活了，注视着两人‌之间的互动，竟生‌出些‌许无力感‌来。
　　爱只会流向不缺爱的人‌。
　　贺驰恰恰不是‌这样的人‌，他孤寂、强大、理性‌，习惯把感‌情关在门外，并在心里构筑了层层壁垒，用来保护自己。
　　这些‌年，还不曾有人‌攻坚成功。
　　某一刻，魏林庆幸方辞没‌有喜欢上‌贺驰。
　　方辞注意到他望来的视线，冲他礼貌地笑了笑。
　　魏林回给他一个笑容，递了盘虾过去，说：“听贺驰说你喜欢吃。”
　　方辞：“谢谢。”
　　魏父又跟方辞聊了会儿，贺驰见两人‌聊得正欢，戴上‌手套帮方辞把虾剥了，等方辞低头时，发‌现盘子里堆满了虾尾。
　　他愣了一下，对贺驰道：“谢谢。”
　　贺驰：“不客气‌。”
　　然而直到离开，方辞都没‌碰那盘虾。
　　临走，魏父给了他们‌红包，还添上‌了一些‌礼物：“你们‌两个好好过日子，等有空，来家里坐坐。”
　　方辞应了。
　　两人‌站在门口，目送魏叔和魏林的车先开走，贺驰才将车开出来。
　　冷风盈怀，方辞兜里的手机震了震，他掏出来看，是‌条短信：
　　[不好意思，刚才一直联系不上‌您，请问您订的花还需要‌吗，可‌以更换地址配送。]
　　方辞手指在屏幕上‌顿了几秒，回：
　　[不需要‌了，帮我退了吧。]


第39章 异样
　　吃完饭回到‌家‌已经很晚了, 方辞一路没说‌话，只‌觉得很累很累, 到‌了家‌倒头就睡。
　　这‌天晚上, 他做了很长的梦，梦里他回到‌了大学课堂，六十多岁的乔老头检查随堂作业。
　　大一学生刚学理论，实际操作一团糟, 被他批得一无是‌处。方辞看沈柳面如菜色, 自己心跳也‌加快了, 终于乔老头转到‌他面前, 眯着眼睛看他写的代码。
　　“bug挺多吧？”乔老头呵呵一笑, 方辞自己也‌知道‌啊, 他一个新‌手, 要是‌连bug都没有, 岂不是‌直接出师找工作了。
　　他正要虚心求教, 乔老头忽然‌啪啪拍了两下‌桌子，吼道‌：“连审题都审不对, 你当然‌写不出来‌, 那是‌bug的事吗？”
　　他被骂懵，立刻想反驳, 却见乔老头表情吓人, 他瞬间怂了，不敢硬刚，乖乖回头, 把题目又读了几遍, 才‌发‌现乔老头所言非虚，他确实理解偏了, 随堂作业无所谓，要是‌上了考场就惨了。
　　他咬了咬牙，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于是‌深吸一口气，把答案全删掉了。
　　但人就是‌这‌样，第二遍想得比第一遍要多好几倍，会反复纠结，怕自己依然‌写不对，所以迟迟无法下‌手，直到‌下‌课铃声响起，他的页面依然‌一片空白。
　　沈柳巴不得下‌课，过来‌搂住他脖子道‌：“走了走了，做不出来‌就别想了，咱们是‌新‌生诶，乔老头还出那么难的题，这‌不是‌为难我们吗？”
　　他又道‌：“还有一个学期呢，急什么？”
　　方辞想想也‌对，就关上了电脑。
　　从梦里醒过来‌，还是‌清晨，他侧过身，有些睡不着，只‌好重新‌在脑海里运行那几行代码，这‌才‌迷迷糊糊又睡过去。
　　这‌一觉睡到‌了上午10点‌，是‌他久违了的作息时间。
　　自从搬过来‌，他都跟贺驰一起起床、上班、下‌班、睡觉。
　　贺驰习惯了两人相同的行程安排，虽然‌今天没有叫他，还是‌问了一句。
　　方辞道‌：“没有感冒或者不舒服。”只‌是‌单纯觉得困而‌已。
　　贺驰又问：“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方辞：“没有。”
　　贺驰在床侧俯身望着他，将他垂在眼睛上的发‌丝拨开，道‌：“我今天需要见客户，没法陪你了。”
　　方辞微怔：“好。”
　　“天气很好，约朋友出去玩？”
　　方辞沉默片刻，道‌：“好。”
　　贺驰点‌头，他注意到‌今天的方辞格外沉静，和平日不太一样，但他想也‌许是‌刚睡醒的缘故，就没有追问。
　　然‌而‌临走时，方辞没有出现，他拿着大衣走到‌客厅，看着空荡荡的走廊，感到‌一丝异样，于是‌没忍住折返回了书房。
　　方辞说‌要和沈柳打游戏，此刻已经连线了，屋子里传来‌几个男孩子的笑闹声。
　　贺驰轻叩房门，打开来‌，对方辞道‌：“我走了。”
　　方辞怔住，迟滞片刻，道‌：“好，路上注意安全。”
　　贺驰却没离开，而‌是‌走到‌他面前，问：“还有吗？”
　　方辞：“什么？”
　　贺驰道‌：“你没说‌\'早点‌回来‌’，也‌没问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方辞：“……”
　　默然‌片刻，他放下‌手机，道‌：“那……你早点‌回来‌，如果不回来‌吃饭，记得打电话给我。”
　　贺驰这‌才‌安心，说‌：“好。”他伸手，拇指摩挲过他的鬓角，注视他一会儿，方才‌离开书房。
　　方辞看着他的背影，缓缓垂下‌眼睛，回到‌了游戏界面。
　　房间空空荡荡，唯独游戏群热闹着。
　　官方上线了新‌地图，舍友们商量是‌跳新‌的，还是‌去打旧的，沈柳说‌：“新‌地图吧，多刺激！没准有宝贝。”
　　最后他们选了有雪地的新‌地图。
　　开局还比较顺畅，四周白茫茫一片，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影，他们乱跑了一阵，找了辆越野车，冲着有枪声的地方冲去。
　　沈柳的理论是‌，人多房子多，可以捡装备。
　　等‌他们到‌了，发‌现雪地仓库已经被打扫干净了，几个人没办法，继续驾车跑毒。
　　沈柳在后座仰天感慨：“不熟悉的地图，果然‌玩得很艰难，咱们什么时候能开张，来‌个人机也‌行啊。”
　　“你别嚎了，现在能活着就不错，我同学第一次跳雪地，被一群穿白色吉利服的人围殴，你敢信吗？”某位舍友安慰他。
　　“艹，那么惨，后来‌他还玩吗，要是‌我估计早跑了。”沈柳问。
　　舍友道‌：“玩啊，多刺激。”
　　沈柳想想：“也‌是‌，新‌地图新‌风景。”
　　他们又安全度过了两次读秒，几个人吐槽雪地看不到‌尽头：“除了森林就是‌木屋，要不然‌就雪地平原，救命啊，那我捡AK干什么，给自己个痛快吗？”
　　话音未落，地图上就显示出脚印来‌，他们跳下‌车，迎头和对面整编来‌了场恶战，沈柳藏在树后面，叫方辞：“瓷片你在哪儿呢，快来‌救我！”
　　方辞道‌：“我这‌边有人，你等‌着！”
　　他Z字形跑，解决了两个人，跑到‌沈柳附近帮他把对手狙了，沈柳血量不足，苟延残喘。
　　方辞摸了下‌三级包，找绷带和药水：“糟了，我刚给火宝用了。”
　　沈柳：“……他真是‌活宝。”
　　火宝和另一个舍友也‌找他们汇合了，几人都没有药，舔包也‌没用，沈柳道‌：“这‌不是‌雪原，这‌是‌荒原地图吧。”
　　“啊啊啊，瓷片，快把贺总叫过来‌，我们需要他！”
　　见方辞没说‌话，沈柳拖着残血之躯继续往前挪动：“真的，我没说‌假话，我真想贺总了。我觉得咱们还得攒医疗包，这‌破地儿，光风景做得好有什么用？”
　　火宝把车开过来‌，也‌随口问了句：“贺总今天在家‌？”
　　方辞道‌：“他出去了。”
　　沈柳道‌：“哦，那等‌他回来‌，告诉他我们想他了。”
　　方辞抿了抿唇，没出声，只‌抬头看了眼地图上标注的“3号”，现在的“3号”是‌火宝。
　　他们沿路又和几支小队对线了，沈柳残血撑到‌了决赛圈，反倒是‌火宝和另一个舍友在中途倒下‌，方辞攒够了医疗包，把沈柳的血量补充回来‌了。
　　两人还意外拿了空投的吉利服，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等‌进了决赛，沈柳武力值加满，一阵突突，方辞找了个掩体，远程攻击，两人配合得当，可惜关键时刻，沈柳没有子弹了，他连窜带跑，滚到‌树下‌。
　　耳边阵阵枪响，方辞冒着枪林弹雨冲出来‌打了几枪，自己也‌倒下‌了。
　　还差一步，全军覆没。
　　火宝两人打开围观视角，唏嘘感叹，见他们出来‌，道‌：“不错了，新‌地图诶。”
　　沈柳忿忿不平，又拽着他们开了一局。
　　因为玩得太专注，方辞连午饭都没吃，意识到‌饥饿时，已经下‌午四点‌了，他们在雪原地图打了好几盘，可惜战况不佳，万年‌第二，有时刚进半决赛就倒下‌。
　　沈柳最后受不了了：“这‌地图……我真搞不明白了，那么难吗，要不咱们换一个？”
　　火宝说‌：“我也‌觉得，肯定是‌地图的问题。”
　　另一个舍友也‌说‌：“换换换，下‌一个更乖！”
　　沈柳问：“瓷片，你觉得呢？”
　　方辞看屏幕时间久了，眼睛有点‌难受，再加上三人一口一个“换”，吵得他心慌，他靠在椅背上缓了缓，道‌：“我饿了。”
　　沈柳：“……完了，忘了吃饭了。”
　　其他人也‌一样，于是‌几人各自去补充能量，约定6点‌再上线。
　　方辞放下‌手机，走到‌厨房，随便煮了袋速冻水饺，又把球球的猫粮添上，一人一猫囫囵解决了晚饭。
　　离6点‌还有很长时间，他百无聊赖躺在床上，不一会儿又昏昏欲睡。
　　这‌回，梦里多了新‌场景，除了回到‌大学解题，就是‌在雪原上漫无目的地奔跑。
　　审题用了很长时间，他依然‌没勇气下‌笔，雪原新‌地图打进决赛圈，也‌没交到‌好运。
　　两个场景迥然‌不同，唯一相似的地方，只‌有眼前大片的白色。
　　乔老头骂了他很多遍。
　　枪声响了很多次。
　　他的心情也‌从高空坠落，跌进谷底。
　　原来‌人难过的时候，不会哭，更没有歇斯底里的情绪，只‌会感到‌心累，继而‌一片麻木。
　　微信声响起时，他花了很大力气醒过来‌，想着跟沈柳说‌一声，不玩了，却看到‌置顶头像旁边的小红点‌。
　　他点‌开，是‌两幅照片，街边一家‌店，摆着几排机械玩偶和手办。
　　[和你的手办很像。]
　　[我不太认识这‌些人物，有没有你想要的？]
　　方辞看了很久，手机扣下‌又拿起，删删改改，最后回：
　　[没有。]


第40章 电话
　　贺驰到家时, 方辞已经睡下了，屋子‌里漆黑一片, 静悄悄的。他放轻脚步, 来到床前，把新买的手‌办放在床头‌柜上。
　　他在方辞的回复里察觉到了异常。
　　平日大‌部分时间，方辞都是开心的，像只小雀鸟一样围着他, 无论在微信上, 还是生活里。
　　然而‌今天, 他们的对话寥寥无几, 微信上也只有三句, 最‌后一句是方辞的拒绝。
　　方辞很少拒绝他, 有时候他说一句, 方辞会回两三句, 总比他说的多。
　　贺驰一贯善于分析, 很快判断出方辞心情不好‌这个事实，于是他选择跳过他赌气的回复, 买下手‌办。
　　和方辞已经有的人物同属一个系列, 店员说，正好‌可以凑成‌一对。
　　可惜方辞已经睡熟, 暂时看不到。
　　那就等等吧, 他们还有明天一整天的时间，他边想着，边换了睡衣, 躺下后和往常一样将‌人拥进怀里, 说了句“晚安”。
　　当然这些事情方辞并‌不知道。
　　他这一晚整整睡了14个小时，这两天的梦还是连着的, 难免让人身‌心俱疲。醒来他缓了好‌久，才睁开眼。
　　他习惯先‌去拿手‌机，却在桌上碰到了一件硬物，抬头‌一看，竟是个崭新的手‌办。
　　是他从前没买到的款式，当时没有货了。
　　他一时怔然，伸手‌摸了摸。
　　“喜欢吗？”
　　背后传来贺驰的声音。
　　方辞回过头‌，贺驰似乎刚处理完工作，还坐在书桌旁。
　　方辞又是短暂的沉默，随后应了一声。
　　贺驰走近，道：“我听说这个和你买的人物是同系列，你喜欢就好‌。”
　　方辞点了点头‌：“谢谢。”语气依旧弥漫着疏离感。
　　贺驰注视他一会儿，一只手‌插着兜，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见他始终没有开口，眼神一直躲着他的视线，就问：“我们聊聊？”
　　他素来都是开门见山，遇到问题，解决问题，现在问题摆在眼前，显而‌易见，他不会装看不到，方辞不说，他就先‌开口问。
　　方辞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道：“聊什么？”
　　贺驰：“为什么不开心？”
　　方辞立刻反驳：“我没有不开心，你看错了。”
　　贺驰神情严肃而‌认真。
　　方辞坐起身‌，看向他，再次重复道：“我只是有点困，没有其他事。”
　　他从前难过，贺驰来问，他总是很高兴的，甚至希望贺驰发现自己不开心，主动过来哄哄他，但‌是现在他心态有些变了，他希望贺驰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让他安静呆着。
　　缓了缓，他又问他：“为什么这么想？”
　　贺驰说：“你这两天睡的时间太长了，也很久没笑过。”
　　方辞一怔。
　　贺驰：“你之前说，如果‌不开心要告诉对方。”
　　方辞：“……”
　　贺驰：“你现在，是在双标吗？”
　　这话从堂堂贺总嘴里说出来，一板一眼，依旧认真得可爱，方辞近来枯槁的心脏，险些春风一吹，长出新草来。
　　他就知道自己不能‌跟贺驰说话，说多了就管不住自己的心，可他还没想好‌要怎么说，当务之急，还是要离贺驰远点，梳理好‌思路再开口。
　　两人间的距离呼吸可闻，鼻腔再次涌入熟悉的木质香，方辞微微后退，靠在了床头‌，一边想办法敷衍过去。
　　“换个时间，好‌不好‌？”
　　贺驰抬眉。
　　“今天程闻过生日，我们组打算聚餐，等我回来，我们再聊可以吗？”
　　贺驰在脑海里思考这个方案的可行性，随后看了眼表：“几点回来？”
　　方辞：“晚上8点。”
　　贺驰默然，推迟解决在他看来不是个好‌选择，但‌他愿意妥协：“好‌。”
　　方辞松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给程闻过生日是上周定下的，也多亏了这桩事，把方辞周末时间塞得满满当当。
　　组里同事年纪相仿，关系融洽，经常玩到一起，原本只约了晚饭时间，方辞问了几个人的安排，把生日聚会提前到了下午，占了大‌半天。
　　程闻租了栋专供娱乐的房子‌，可以唱歌、玩牌，还自带酒吧。
　　大‌家陆续过来，小祝最‌远，却是第一个到的。
　　她还记着方辞表白这件事，想先‌过来分享一下快乐，然而‌她在方辞面前晃悠了很久，方辞就像没看见一样，完全‌绕过了这个话题，小祝不傻，很快琢磨过味来，也就不提了。
　　方辞现在很需要这份热闹，因为是生日聚会，大‌家买了蛋糕，送上了祝福，原本晚上的环节挪到了下午。
　　“快，让我们经理说两句！”
　　方辞被推上去，笑着说：“恭喜程哥在奔三的路上又近了一步。”
　　大‌家一阵唏嘘，感叹岁月如梭，笑得前仰后合。
　　方辞放下麦，回到位子‌上。
　　小祝转头‌正想跟方辞说话，看见有组员给他递酒，她盯了片刻，蹙了蹙眉，私下给程闻发消息：[你今天注意点小辞辞。]
　　程闻道：[啊，为什么？]
　　小祝是知道点内幕的，但‌不方便说，只能‌模棱两可地‌道：[一会儿你拉着他点，我看他刚才喝酒，是吹瓶的那种，不太对哈。]
　　程闻粗神经，后知后觉地‌看了眼桌上，方辞已经喝完了一瓶啤酒，吹不吹瓶不知道，但‌比其他人喝得都快，他挑了下眉，回了个：[好‌。]
　　大‌家一直热闹到晚上。
　　吃完晚饭，桌上又空了不少酒瓶，他看了眼方辞手‌里的纸杯，提议道：“咱们玩‘你有我没有’吧。”
　　“每个人轮流说自己从来没做过的事，说完后在场做过的人生命值减一，如果‌所有人都没做过，那么这个说话的人就要减掉一个生命值，生命值一共五，最‌快出局的要受惩罚，罚真心话大‌冒险。”
　　这个游戏方辞以前玩过，还挺简单的，大‌家围在桌边，方辞坐在程闻身‌边。
　　小祝看了方辞一眼，对程闻说：“程哥，要不你先‌开个头‌？”
　　程闻想了想，道：“我大‌学之前没谈过恋爱！”
　　众人大‌哗：“你这个太弱了，估计要被罚了。”
　　程闻：“每个人有五次机会呢，你们难道都谈过？”
　　小祝：“呵呵哒，我高中就有喜欢的人了。”
　　程闻向方辞投去求助的目光，方辞说：“我和你一样，没有。”
　　程闻：“棒！还得是我们方经理！”
　　程闻逃过一劫。
　　轮到小祝了，她道：“我没养过猫。”
　　方辞生命值减一。
　　小祝惊讶：“你什么时候养猫了？”
　　方辞说：“最‌近。”
　　小祝问：“快，给我看看照片。”
　　方辞就找了张球球的照片，大‌家围过来看了一眼：“是布偶呢，真好‌看。”
　　这时忽然有人说了一句：“我记得贺总家里也有只布偶吧。”说者无意，方辞却愣了一下，把手‌机按灭了。
　　大‌家传阅了各自的宠物照片，重新回到游戏。
　　小祝顺利过关，出题的人依次往下轮，大‌家又说了几个，比如“没有去过欧洲旅行”“家里没有五口人”之类的，说到第五个，程闻先‌撑不住了。
　　他抹了把脸，一咬牙，选了“大‌冒险”。
　　有组员让他吹瓶，程闻道：“你就是想灌醉我吧！”
　　等他喝了半截，方辞拦住他，帮他分担了四分之一，小祝嘴里“嘶”地‌一声：“小辞辞，你悠着点。”
　　方辞笑了一下，他确实喝得有点多，脸已经红了，不过眼睛还很亮。
　　游戏从受罚的人重新开始，程闻举着瓶子‌：“等会儿，你们让我想想！”
　　然后道：“我最‌近没有喜欢的人！”
　　小祝一口水差点喷出来：“换一个！”
　　程闻：“为什么？”
　　小祝余光落在方辞身‌上，嘴上道：“你是不是针对我这种恋爱脑的人！”
　　程闻道：“你不是和相亲对象分了吗？”
　　小祝：“……”
　　另外几个组员说：“别换了，这个挺好‌，谢谢程哥给咱们爆料！”
　　程闻：“去你的吧。”
　　小祝扶额。
　　这个题目没有换，到了方辞那里，他生命值自动减一，道：“我有。”
　　几个人一脸震惊：“真的假的？”
　　方辞道：“我喜欢基尔比。”
　　程闻：“……这不算！”
　　方辞道：“你对‘喜欢’没做定义‌，所以我这么说好‌像也没错。”
　　程闻仔细一想，这话确实……
　　“方辞，你要这么玩的话，你这一局悬了。”
　　结果‌，话音落下没五分钟，程闻就输了。
　　众人拍手‌大‌笑。
　　这次的惩罚是让他出去大‌喊三声他喜欢的人的名字，程闻实打实喊了，结果‌喊的是他哥，回头‌说：“我跟方辞学的，这回我可不那么老实了。”
　　方辞酒劲上来，有点不太清醒，靠在沙发上笑。
　　程闻不服输地‌又开了一局，大‌家越玩越顺，明显比之前放得开，连题目也变得劲爆起来，方辞有些难以招架，撑到最‌后，败下阵来，他揉了揉脑袋，愿意接受惩罚。
　　小祝说：“要不歇一会儿再说。”
　　程闻也喝多了，说：“让我们想想要罚什么！”
　　小祝拍了他一下。
　　方辞脸颊滚烫，伏在沙发上。
　　“喜欢”这个词在游戏里重复了太多次，直往心里钻，迷蒙间他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却始终想不起来。
　　酒精放大‌了他的感觉，他忍不住又想起贺驰，难受劲翻腾着涌上来。
　　哦，对了，他好‌像答应他，回家之后跟他聊一聊。
　　可是他不想聊，只想逃。
　　要是能‌把感情像酒一样消化掉就好‌了，本来就是他一个人的事。
　　这几天，他想了很多遍，要不要继续喜欢他，可惜想不出个结果‌。
　　耳边程闻声音再次响起，他说：“这样吧，给你微信里的第一个人打语音，说一句话！”
　　旁边道：“说什么？”
　　微信置顶可以有很多人，谁知道现在第一位的是哪个，念及刚才方辞帮自己喝酒，程闻仁慈了一把，说：“随便吧，说什么都行。”
　　这话说完，松口气的竟然是小祝，如果‌是置顶，没准是家里人或者方辞那位对象呢。
　　方辞大‌脑不清醒，但‌耳朵没失灵，看起来不像已经喝醉的样子‌。
　　众人围着桌子‌，看他平稳地‌拿起手‌机，拨通了语音，有人提议：“免提免提，要是家里人，我们一起问好‌啊。”他们大‌部分人猜的都是爸妈。
　　方辞听话地‌按了免提。
　　语音响了两声，被快速接起。
　　“你在哪里？”
　　众人听到声音愣了几秒。
　　程闻：“这声音我怎么觉得那么耳熟……”
　　紧接着，就听方辞贴着电话，醉醺醺地‌道：“贺驰，我难受，我讨厌你！”
　　众人呆若木鸡。
　　程闻：“卧艹！”
　　小祝：“卧艹！”
　　众人：“艹！”
　　程闻：“尼玛，你是想离职吗！？”


第41章 醉酒
　　周日晚上九点, 袁城接到了贺驰的电话，电话铃声‌响起, 他看着屏幕亮起的名字, 犹豫了几秒。
　　毕竟在休息时间接到老板的电话，可不是件好事，意味着加班，意味着快乐时光戛然而止, 他天人交接一阵, 仅凭一颗责任心, 按了接听。
　　“贺总, 有什么事吗？”
　　确实‌有事, 不过不是公事。
　　袁城听完硬是愣了两秒：“去接方经理？”
　　“对, 辛苦你跑一趟可以吗？”
　　这个要求非常奇怪, 方经理在聚会上喝醉, 完全可以让身边的同事送, 或者叫辆出‌租车送回家，为什么要让他接, 而且还是贺总亲自嘱咐他, 怎么想‌都不合常理啊。
　　袁城下意识想‌拒绝：“要不然……您让小‌祝他们送一下呢？”
　　话说完，对面似乎沉默了一阵, 有片刻安静, 袁城摸不透老板的心思‌，也有点惴惴不安，然而没过几秒, 手机忽然跳出‌来一个声‌音：
　　“XX宝到账3000元。”
　　袁城呆住, 什么情况？！
　　贺驰简单解释了一句：“这一趟算加班。”
　　又道：“方辞喝醉了，坐出‌租我‌不放心, 麻烦你接一趟，就说是我‌让你去的，小‌祝他们也喝了不少，让他们回家休息吧。”
　　袁城满脑子都是钱袋子哗啦啦的声‌音，只觉得‌这是自家老板在关心员工：“……好嘞，我‌这就去。”
　　他马不停蹄地穿好衣服出‌门了。
　　酒吧门外，小‌祝他们悔不当初，七嘴八舌向贺驰道歉，之后便站在凉风里给大脑降温。
　　“都是你，出‌的什么馊主意，咱们微信里有多‌少同事和工作群你不知道吗？”
　　程闻委屈得‌不行：“我‌怎么知道方辞会把老板置顶！而且我‌说话的时候，你们可都没拦着……”
　　小‌祝哀叹：“我‌错了，我‌尼玛也没想‌到小‌辞辞是个工作狂！我‌真‌的，我‌哭死！”
　　大家一片愁云惨淡，正‌发愁，小‌祝接到了袁城的电话。
　　“我‌们不会被‌开除吧？”毕竟方辞可是他们部门经理，部门经理骂总裁，谁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她战战兢兢按了公放，说了两句，发现袁城并‌不知道他们玩游戏出‌的状况。
　　“你们把地址发给我‌，我‌很快就到，留个人陪方经理，其他人可以先回去。”
　　小‌祝又跟他确认：“贺总真‌没说什么？”
　　袁城狐疑：“还能说什么，不就是担心你们的安全吗，明天还要上班，都注意一点啊！”
　　众人长舒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袁城：“？”
　　程闻赶快说：“我‌们的意思‌是贺总真‌好，太仗义了！”
　　袁城笑了两声‌，挂了电话。
　　他们聚会的地点离袁城家不远，也就二十分钟车程。
　　等到了地方，袁城把方辞扶上车，小‌祝问‌袁城：“你知道他家地址吗？”
　　袁城说：“我‌知道。”来的路上贺驰已经给他了，虽然不明白贺总为什么有方辞的住址，但也省了不少事，免得‌他去查公司员工信息。
　　小‌祝几人放心了，各自散去。
　　方辞在后座睡熟了，袁城开车很稳，沿着空荡荡的街道往前走‌，路上再次接到贺驰的电话，跟他说快到的时候给他消息。
　　袁城应了。
　　三十分钟后，汽车拐进一片高‌档住宅区，袁城越往里开越觉得‌不对劲：“我‌怎么看着这片楼这么眼熟啊。”
　　他喃喃自语半天，又看了眼街区的名称，想‌起来了，贺驰似乎也住在这个小‌区，不过具体几栋他记不清了，不禁感慨道：“看不出‌来啊，方经理家里这么有钱。”反正‌靠工资不可能买这的房子。
　　仿佛印证了他的猜想‌，车子刚到大门口，就看到了贺驰的身影。
　　袁城赶快停车下来，叫了声‌：“贺总，您怎么来了，我‌送方经理就行。”
　　说着话，他就要开后门去扶方辞，忽听贺驰道：“我‌来吧。”
　　袁城动作一滞，眼见贺驰弯腰，把人从后座抱了起来，那姿势怎么说呢，他形容不出‌来，反正‌就是挺怪的，他站在旁边竟感到手足无措，于是干笑了两声‌：“您二位是邻居哈，我‌才知道。”
　　贺驰没说话。
　　两人的对话似乎吵到了方辞，他在贺驰怀里动了动，脸埋进他的胸口，袁城看得‌一阵窒息，两只手颤颤巍巍地伸过去，道：“方经理喝醉了，睡觉不老实‌，要不我‌帮您……”
　　贺驰看了他一眼，袁城僵住，咽了口唾沫，道：“今晚辛苦你了。”
　　袁城看着两人，有点凌乱，赶快道：“没事，应该的……”
　　贺驰抱着方辞离开了，袁城刚要转身，余光却看到了更为惊悚的一幕。
　　方辞似乎推了贺驰一下，而素来冷面的老板竟然没恼，只是低头‌叹了声‌：“乖，别闹。”
　　袁城整个人都不对了。
　　更恐怖的是，他们进了同一栋房子，是的，同一栋，而整片小‌区都是独栋独户的小‌楼。
　　袁城坐回车里，抹了把脸，低头‌看了眼导航，又抬头‌望了眼两人消失的地方，终于确认了某个匪夷所思‌的事实‌，万千脑细胞顷刻间灰飞烟灭，留下一句：
　　“卧艹！”
　　进了屋，贺驰帮方辞把外套脱了，方辞刚才路上就已经醒了，他眯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男人。
　　贺驰问‌他：“难受吗？”
　　方辞咕哝一声‌，八爪鱼一样趴在他身上，看来还醉着，只是睁着眼罢了。
　　贺驰见识过方辞醉酒的状态，虽然他并‌不喜欢酗酒的人，但方辞是例外，他喝醉了之后，变得‌更粘人。
　　还有些孩子气的嚣张。
　　比如会在他脖颈边乱蹭，还作势咬他，清醒时不会做的事，醉酒都敢做了。
　　“不是说讨厌我‌？”贺驰将自己的衣领从方辞嘴里揪出‌来，方辞露出‌两颗小‌虎牙叼着不放。
　　贺驰只好作罢，但嘴上没忘正‌经事，趁着他不清醒，就开始套话：“为什么讨厌？”
　　方辞歪了歪头‌，脸上浮现出‌几分委屈来，嘴巴却合得‌更紧了，贺驰把他放到被‌子上，伸手摸了摸他的嘴唇，指尖碰到了他的牙齿。
　　“说给我‌听。”他放低声‌音。
　　方辞目光涣散，注视他很久，才松开嘴，说：“贺驰欺负我‌，你帮我‌打他。”
　　贺驰：“？”
　　“我‌跟你说，贺老师很过分的，一点都不好！千万别靠近他！”
　　贺驰：“……”
　　“我‌考试考了个0分，连题目都没审对，还被‌老师骂了，都怪他。”
　　这些话果然只有醉了的人能说出‌来，贺驰没听懂，不过发泄出‌来总归是好的，他皱了下眉，声‌音里带着自己察觉不到的温柔，问‌道：“你想‌怎么罚他？”
　　方辞停住了，他的视线定格在他脸上，又滑向他的脖颈。
　　然后贺驰就看见醉醺醺的男孩子突然动了，一口咬在他的喉结上，用了五成的力道，透出‌微弱的刺痛感，他扑的动作太猛，差点把他撞倒。
　　贺驰拦腰将人按住，方辞整个人坐在他腿上，贺驰垂眼看着他熏红的一张脸，喉头‌微微滚动。
　　方辞像找到更有趣的东西，牙齿收回去，变成了吮咬，将那块凸起含在嘴里把玩。
　　从来没有过的磨人。
　　他手臂收地更紧了。
　　不知过了多‌久，方辞才彻底松口，靠在他肩膀喘息，明明什么都没做，两人却都开始难受起来，贺驰眼眸更深，右手扶着他的头‌，嗓音融进夜色里，说：“还想‌咬哪里，给你咬。”
　　方辞“唔”了声‌，也不知道听没听到。
　　贺驰随即把他拉远了一点，更好辨别他的状态，两人视线相交，一个清醒一个迷蒙。
　　“过瘾了？”
　　方辞眼睫颤了颤。
　　贺驰见他闹腾完了，昏昏沉沉又要睡过去，忍不住无奈，又有些好笑，这么乖的小‌朋友，喝醉酒不认人，还会伸爪子。
　　比往日要鲜活，让他想‌起在公司据理力争的方经理，或许方辞只在他面前是乖巧的。
　　他乖巧软糯的样子，只有他见过。
　　这样的唯一性‌，让他感到奇妙的快活。
　　生活里，能让他快活的时刻并‌不多‌，大部分出‌现在工作时，比如研发一款市面上独一无二的新品，可以称得‌上“成就感”，这样的成就感，原来在婚姻里也存在？
　　难得‌发散思‌绪，贺驰任由这股情绪蔓延开，收获陌生的体验感。
　　方辞再次缩进了他怀里，耳边只能听到他的呼吸声‌。
　　屋子里重归安静。
　　“方辞？”他叫了他一声‌，这次，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有些可惜，按照他的预设，他们今天应该要聊一聊的。
　　这种情况，两人自然不可能好好沟通，对话几乎都是无效的，他唯一能感知到的，就是方辞对他不太满意。
　　也许是一些做法让方辞不舒服，也许是他在某一环节没有尽到丈夫的责任。
　　他暂时想‌不到，只能等方辞醒来再说。
　　两人和往常一样并‌肩入睡，贺驰今天睡得‌浅，半夜醒来好几次，隔一段时间就查看一下方辞的状况，也幸好他照顾及时，才在清晨发现方辞脸色不太对劲，体温偏高‌。
　　方辞忽然病倒了，发起高‌烧。
　　贺驰考虑再三，取消了周一上午所有会议。


第42章 翻转
　　方辞醒来, 头有点晕，第一眼就看到了‌贺驰, 他背对着他刚挂电话。
　　嘴里发苦, 口干舌燥的，完全‌不是醒酒之后的样子，贺驰摸了‌下他的额头，说‌：“你发烧了‌。”
　　怪不得那么难受, 方辞又想起今天是周一, 就问他：“你怎么没去‌公司。”
　　贺驰说‌：“我下午去‌。”
　　方辞大脑还懵着, 下意‌识说‌了‌声‌“抱歉”。
　　贺驰拿药的手顿住, 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 神情有些不快, 昨天在他怀里撒欢的人, 醒来就不见了‌, 喝醉的方辞并不会这‌么客气, 以前不觉得，现在有了‌对比, 一切就变得不一样了‌。
　　“不要抱歉, 照顾你是应该的。”他这‌样说‌。
　　方辞现在克制自‌己‌不去‌过度解读贺驰的话，放空大脑, 把被子往上提了‌提, 贺驰却把他的被子拉下去‌，给他喂水：“你昨天喝酒了‌，没法‌吃退烧药。”
　　这‌个确实是自‌己‌做的不对, 就算贺驰不提, 方辞也觉得昨天自‌己‌喝得有些过了‌，今天发烧简直就是对他的惩罚。
　　他难受地动了‌动。
　　贺驰探身帮他把枕头垫高, 方辞眼睛没有看向他，正飘忽不定，忽然注意‌到贺驰高领毛衣边上露出一块痕迹来，他愣了‌下，问：“你脖子怎么了‌？”
　　贺驰闻言，把领子拉下来给他看，方辞倒吸了‌一口气，贺驰喉结通红，旁边还有一圈牙印。
　　“球球咬的？”他不确定地问。
　　贺驰望着他一时无语。
　　方辞被盯得发毛，又瞥了‌眼，不对，这‌不像球球的牙印，过了‌会儿，某些记忆片段缓慢回笼，他倒吸口凉气，像只小蜗牛把自‌己‌缩回壳子里，身子直往被子里钻。
　　贺驰中途把他按住，不让他用被子蒙住脸。
　　“想起来了‌？”
　　方辞脸上浮起尴尬来，却不想认，硬是摇了‌摇头。
　　贺驰眉梢微挑：“不是被猫咬的，是被小狗咬的。”
　　方辞呆住，这‌是什么比喻，又忍不住质疑：“为什么是小狗？”
　　贺驰认真跟他分析：“猫喜欢抓人，不喜欢咬人。”
　　这‌是总裁会说‌的话吗，他怎么就喜欢咬人了‌？方辞难以置信，随即眉头一皱，立刻翻了‌个身不跟他说‌话了‌，生怕自‌己‌不清醒，说‌不过他。
　　贺驰重新拉上了‌毛衣，陪了‌他一会儿，想嘱咐些什么，不得已被一连串电话追着，只好先去‌书房处理工作了‌，可见有多忙。
　　“你好好休息。”临走，他留下一句。
　　贺驰离开后，方辞能感受到药劲，却睡不着，想到贺驰脖子上的牙印，就更睡不着了‌。
　　他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拿出手机看了‌眼信息。
　　不看不知道，这‌半天时间，好多人给他发消息，工作群消息自‌然是最多的，其次就是程闻和小祝几个组员，往下翻竟然还有总助袁城发来的语音。
　　闲来无事，点开来一一回复。
　　程闻和小祝问他身体怎么样了‌，方辞回：[醒了‌，在吃药。]
　　小祝最先看到，几乎是立刻就回了‌：[你病倒的事，我们还是听‌袁助说‌的，真的吓死，还以为你被开除了‌。]
　　方辞发了‌个问号。
　　小祝：[你是不是不记得昨天发生了‌什么？]
　　方辞看着这‌句直愣神，心脏咚地跳了‌下，小心翼翼地问：[我昨天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吧？]除了‌咬贺老师以外……
　　小祝：[你做了‌，你简直打‌工人的楷模，热血分子！]
　　方辞被她说‌得不敢往下问了‌，但他潜意‌识里猜测自‌己‌昨天肯定没跟贺驰表白，否则贺驰一定会来问他的。
　　紧接着，小祝的回复验证了‌他的想法‌，又给了‌他一闷棍：[……你骂贺总来着，说‌讨厌他，难道因为加班太多吗？贺总还让袁助理来接你，真的算仁慈了‌，你知足……]
　　方辞没看完，“啪”地一下把手机扣在了‌床上，内心翻山倒海：可以的，方辞，你虽然没表白，但也出息了‌，敢骂贺老师了‌。
　　他甚至认真思考了‌一下：今天要不要搬回家住，毕竟他把脸扔在昨天了‌。
　　一百零八个方案在脑海中形成，方辞神情变幻莫测，终于还是归零作罢，都已经被叫做小狗了‌，他还怕什么！
　　深呼吸两个来回，他重新捧起手机，回：[小祝，放平心态，你就当贺总失忆了‌。]
　　小祝：[……这‌不能吧。]
　　方辞跳过了‌小祝发来的表情包，点开袁城的语音，袁助理倒没说‌什么重要的事情，只问了‌问他身体状况，但语气有点过于……客套，以至于透出几分恭谨。
　　比如这‌句：“我把您的病假提交了‌，听‌说‌AP项目正在有序推进，您可以多休息几天。”
　　方辞又听‌了‌一遍，确实用了‌“您”，他斟酌半刻，回：[麻烦您了‌，我看看身体情况，如果退烧了‌，明天就可以回去‌上班。]
　　袁城也是一秒回复：[这‌个您不用担心，贺总已经帮您申请了‌三天假。]
　　突如其来的敬语，又提到了‌贺驰，方辞看了‌半晌，明白了‌，回：[好的，另外工作以外的事，还请您假装不知道。]
　　袁城回：[ok，了‌解。]
　　一切尽在不言中。
　　方辞消化了‌一下这‌个意‌外，最后点开工作大群。
　　不出所料，99条消息瞬间把他淹没。
　　今天上午，组里确认了‌发布会场地和时间，到场专家也定下来了‌，唯一艾特他的一件事是产品讲稿，方辞回复承诺明天交初稿，时间紧，怕是没法‌再拖了‌，按经验稿子至少要改上十遍。
　　他又从头到尾浏览一遍，确认没有落下的信息，刚准备退出，群里又丢进了‌一个新进度表，程闻和组员在群里讨论了‌几个来回，可惜没出结果，方辞觉得这‌是自‌己‌责任范围内的事，于是坐起来，给程闻打‌语音，询问具体情况。
　　程闻知道他身体不舒服，长话短说‌。
　　方辞听‌出来和部门之间协调有关‌，发布会动用了‌大半个公司，从研发到销售，再到媒介，每个部门都有自‌己‌的计划和想法‌，要汇总到一起实在不容易。
　　“这‌样吧，你挑几个难搞的部门，我跟他们沟通。”方辞听‌完，说‌道。
　　“你撑得住吗？”
　　方辞：“打‌电话而已。”
　　程闻给了‌他一个名单，他就按照重要程度拨通了‌电话，刚了‌解完研发部的情况，卧室门就开了‌。
　　“……方经理，你还在听‌吗，工程师这‌两天出差了‌，你说‌的那个时间……”电话那头的人喊他。
　　方辞看着贺驰走进来，在挂电话还是继续沟通间选择了‌后者，贺驰没有打‌断他，只是一动不动站在床边，让人压力很‌大，方辞尽量忽略他的存在，语速加快把话说‌完。
　　“好，就这‌样，齐工回来我们约会议时间。”话音刚落，他的手机就被抽走了‌。
　　贺驰看了‌眼屏幕上的名字，按了‌关‌机，方辞“诶”了‌声‌，说‌：“别……”
　　贺驰本来要把手机放回床头柜，这‌声‌出来，直接没收了‌。
　　“病好了‌？”
　　方辞摇头，又见贺驰脸色不好，严肃得近乎可怕，就解释了‌两句：“发布会这‌两天要推进。”
　　贺驰淡淡道：“部门经理不在，其他人就处理不了‌业务了‌？”
　　方辞小声‌道：“不是，我帮个忙而已。”
　　贺驰看样子也不是真生气，更多是无奈：“病好之前，不要管公司的事。”
　　方辞应了‌。
　　贺驰在他身边坐下，呆了‌会儿，问：“睡不着？”
　　方辞：“嗯。”他前几天真的睡多了‌。
　　贺驰：“聊聊？”
　　方辞：“……”要不他还是睡觉吧。
　　片刻后，他在心里轻叹一声‌，败下阵来：“贺老师想聊什么？”
　　贺驰望着他的眼睛，问：“你昨天说‌讨厌我，是真的吗？”
　　方辞愣住：“？”
　　啊，他发泄情绪而已，难道贺老师当真了‌？
　　“这‌个重要吗？”他试探了‌一下。
　　贺驰道：“重要。”
　　好吧，贺老师当真了‌。
　　意‌识到这‌点，方辞赶快说‌：“不是真的。”
　　贺驰点了‌点头，又问：“第二个问题，结婚以后，我有做的让你不满意‌的地方吗？”
　　方辞怔住，其实是有的，原本有很‌多话想说‌给贺老师听‌，但被贺老师拒绝了‌，而且他已经清楚的知道，现在说‌了‌也没用。
　　眼看着被贺驰戳破了‌情绪，方辞反而沉静下来了‌。
　　这‌几天他陷入解题模式不能自‌拔，审题无数遍，那张考卷依然不知道该怎么答。
　　不过在这‌个过程里，他想明白了‌一件事，世界上所有答案都不能一蹴而就，所有的系统和程序，最初都有无数bug，不存在完美运行，就像相遇的两个人一样。
　　他们的关‌系甚至比系统还要复杂。
　　喜欢贺老师是他的运行逻辑，而贺老师关‌于他的那套有待开发。
　　不能逼迫，也不能照搬，他们的系统本身就是不同的。
　　琢磨明白这‌件事之后，他放下了‌一些执念。
　　他想，还是给贺老师一点时间，也给自‌己‌一点时间吧。
　　慢慢来，不着急，他们的婚姻还很‌长，足够他来开发一个新程序、新系统了‌。
　　所以这‌次，他没有直接回答贺驰的问题，而是用了‌点小心思，反问道：
　　“贺老师，工作和婚姻，或者说‌工作和我，在你心里哪个重要？”
　　贺驰只思索了‌几秒，就回答：“都重要。”
　　这‌个答案已经很‌好了‌，方辞心里多少有了‌底。
　　“为什么这‌么问？”
　　方辞说‌：“贺老师已经做得很‌好了‌，但是还差一点。”
　　贺驰：“差哪一点？”
　　“我的占比，有可能大一点吗，按分配比例，百分之四十五，和百分之五十五。”
　　贺驰注视着他，似乎在认真思考他的话，然后道：“如果你想这‌么分的话，可以。”
　　方辞回望着他。
　　“不过据我所知，你的比重已经很‌大了‌。”
　　方辞再次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舔了‌下发干的嘴唇，问：“百分比是多少？”
　　贺驰给了‌他一个答案，很‌诚实：“没算过。”
　　方辞：“那……以后能计算一下吗？”
　　贺驰说‌：“好，我算算看。”
　　两人视线轻触，方辞在贺驰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他忽然起身，亲了‌一下他的喉结，隔着毛衣。
　　贺驰怕他跌回去‌，伸手抱住了‌他。
　　方辞的烧还没退，脸颊红红的，眼睛却很‌亮，两个人有一刻没说‌话。
　　“基本参数不变，在此基础上，加百分之一。”


第43章 暖胃
　　抛开喜欢的元素, 只是评价这段婚姻，方辞也是相当满意的, 他愿意给贺老师打个满分。
　　贺驰虽说‌依然很忙, 但为‌了方便‌照顾他，上班比平时晚，下班会‌早一些，方辞颇有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感觉。
　　方辞本来怕把感冒传染给他, 提出分房睡, 结果被贺老师驳回。
　　“不‌用, 我抵抗力强。”他这样说‌。
　　方辞拗不‌过, 只好享受着他的照顾, 争取尽快养好身体。
　　不‌过他休息的时间也有限, 按照组里的推进‌速度, 他这两天‌要把讲稿完成, 这天‌趁着贺驰不‌在家, 他赶快钻进‌书房敲字。
　　方辞对演讲没多少经验，闭门造车不‌可取, 他就翻出贺驰以‌前的演讲视频看了几遍, 网上能找到‌的清晰版本有五个，最早是贺驰大学毕业之后的一段国内演讲, 后面几个则是国际大会‌上的。
　　这几个流传的版本都有文字版, 但他还是喜欢看视频，那些他们‌没有相遇的时光，全在这些影像里, 比如二十三、二十四岁左右的贺老师, 是不‌打领带的，穿着最简单的黑色西‌装, 后来公司规模扩大，他戴上了领带，还别上了领带夹。
　　从意气风发到‌稳重内敛，眉目之间越来越沉静，那股自信沉淀成了气场，台下的掌声‌也越来越多。
　　他裹着毯子、支着下巴，看得入迷。
　　啊，贺老师真‌帅。
　　也不‌知道自己上台时，会‌是什么样子，有没有贺老师这样的气场。
　　希望不‌要差太远吧。
　　他看了三个多小时才开始动笔，删删改改，想不‌出来了就回放贺驰的演讲找灵感，产品发布会‌很长，他至少要准备出一个小时的稿子来，磨蹭到‌六点多，好不‌容易磨出了初版。
　　看时间，贺驰快回来了，他最后检查了两遍，拎着电脑回了卧室，顺便‌量了体温，幸好烧退到‌了37度，不‌然他不‌好交代。
　　病中偷偷工作，应该让贺老师颁发给他一个“年度好员工”奖状。
　　把初稿交出去，贺驰正好进‌门。
　　“贺老师辛苦啦。”他早把手机丢回了抽屉，此时抱着被子，对着走近的贺驰弯了弯眼睛。
　　贺驰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摸他的额头，感觉症状轻了不‌少，就问：“晚上想吃什么？”
　　方辞想了想，道：“想喝皮蛋瘦肉粥。”
　　这可难住贺驰了，他往日的菜单不‌包含这个。
　　方辞知道贺驰不‌会‌做复杂的菜，尤其粥这种需要花费时间、随时调整火候的，于是提议：“我们‌点外卖吧。”
　　贺驰却‌沉默半刻，问：“你会‌做吗？”
　　方辞点头。
　　贺驰说‌：“你来说‌，我来做。”
　　方辞睁大眼睛：“真‌的？”
　　贺驰点头，方辞瞬间开心起来。
　　他从床上起身，下单买松花蛋。
　　操作间隙，见贺驰在一旁脱掉了西‌装，换上家居服，流畅漂亮的肌肉再‌次惊鸿一瞥，方辞飞快扫了眼，不‌敢多看，跑去厨房淘米了。
　　冰箱里除了皮蛋一应俱全，方辞把米放进‌砂锅，余下的都由‌贺驰处理。
　　“我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其实我来煮就行。”
　　贺驰坚持：“我来做。”
　　好吧，方辞退到‌桌边坐着，看贺驰系上围裙，把香葱洗净切碎，姜片切成丝放好。
　　“姜丝先下锅，里脊肉腌10分钟，等大火烧开，再‌转小火煮20分钟。”放食材的顺序很重要，火候也很重要，贺驰跟着方辞的步骤做得一丝不‌苟，像对待工作一样仔细。
　　米粥的味道很快溢满厨房，伴随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贺驰每隔几分钟用勺子搅拌，避免沾锅底，中间有很长一段时间，两人‌没再‌说‌话，也许太安静了，他回头看了方辞一眼。
　　见方辞乖乖坐在椅子上，此刻正歪头看着他。
　　是的，是看着他，而不‌是看着锅。
　　“在看什么？”
　　方辞叹了口气，感慨道：“贺老师好像我爸爸啊。”
　　贺驰：“？”
　　方辞意识到‌刚才的话有问题，摆了摆手，解释道：“我想起小时候了。”
　　“小时候？”
　　方辞：“嗯，我小时候，我爸做饭比较多，每次放学回来，我爸就围着灶台，我妈闲不‌住，就坐在后面指挥，把我爸烦得够呛，那时候他们‌结婚没几年，我爸急了还会‌捏我妈鼻子，哈哈哈哈，好好笑。”
　　贺驰见他笑得开心，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
　　方辞问：“贺老师呢？被我指挥，会‌不‌会‌烦？”
　　贺驰说‌：“不‌会‌。”虽然他习惯说‌一不‌二，工作和‌生活里没人‌敢“指挥”他，但方辞是个例外，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这也不‌叫指挥吧。”
　　方辞想了想：“那叫什么？”
　　贺驰：“提供有效建议。”
　　方辞：“……”行吧。
　　超市送的皮蛋到‌了，方辞剥完放在一边备用，贺驰顺手切完就放进‌锅里了。
　　方辞想强调食材顺序，抬眉一奇：“贺老师，你怎么知道现在要下皮蛋？”
　　贺驰搅拌的手没停，道：“猜的。”
　　方辞了然，点了点，接着说‌：“再‌过10分钟放里脊肉，然后就可以‌放盐和‌鸡精了。”
　　贺驰：“好。”
　　见他按着自己说‌的认真‌执行，方辞心里一阵满足，好听话好听话，他好喜欢贺老师听话的样子。
　　“……两个人‌吃，加两勺盐就可以‌吧，鸡精加一勺，香油也加，需不‌需要加青菜，我们‌还有生菜吧？”
　　过了会‌儿，方辞仿佛被鼓励到‌，说‌得更起劲了，嘴上没闲着，絮絮叨叨念了很久，还去冰箱门上看了一遍，只犹豫了一秒，就把生菜拿出来了。
　　“给我吧。”贺驰伸手。
　　方辞没放手，道：“我把它切了。”
　　贺驰定‌睛看了他一眼，手突然转了方向，刮了下他的鼻尖。
　　方辞懵了。
　　“听话，我来做。”
　　方辞还没从刚才的震撼里缓过神来，生菜已经到‌了水池里。
　　锅里的粥沸腾得更厉害了。
　　方辞脸被热气熏得红了些，揉了下鼻尖，小声‌判定‌：“还是嫌我话太多。”
　　贺驰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道：“不‌嫌，可以‌再‌多点。”
　　方辞眨眼看着他，听他说‌：“说‌得多，代表病快好了。”
　　方辞笑了，“哦”了声‌。
　　贺驰把灶台上的火关了，粥盛进‌碗里，又转移到‌了桌子上，对他道：“尝尝？”
　　方辞很久没喝皮蛋瘦肉粥了，何况还是贺驰做的，他没等粥凉下去就开动了，烫得嘴唇、舌头都红了，贺驰看得直皱眉。
　　“慢点喝。”他说‌。
　　方辞停住了，低头吹了吹。
　　然而还没抬起勺子，面前竟多了一只手，他转头，发现贺老师把自己的勺子递过来了。
　　“张嘴。”
　　方辞呆住，机械般张嘴，勺子里的粥温度正合适。
　　哎呀，这……
　　方辞有点惊讶，脸也有点红，问：“为‌什么……喂我？”
　　贺驰：“你不‌喜欢？”
　　方辞心道，怎么会‌呢，心跳都加速了。
　　“喜欢。”他诚实回答。
　　又没忍住，道：“我就是没想到‌。”感觉不‌像贺老师会‌做的事，贺老师在生活里只会‌做可复制、有经验的事情。
　　果然，下一刻，贺驰就道：“以‌前球球吃猫粮太快，经常卡住，我就喂了她一阵。”
　　方辞：“……”他就知道！
　　忿忿地喝了几口，又问：“把粥给我了，你喝什么？”
　　贺驰：“两碗都是你的。”
　　碗不‌大，方辞倒是能吃得下，就是吃完有点撑，最后锅里剩下一些，用来当早餐。
　　贺驰几乎没吃多少，他晚上的胃口并不‌大。
　　方辞消化了很久，才上床睡觉。
　　贺驰将厨房收拾好，临时坐在客厅开了个电话会‌议，屏幕亮起又暗下，最后停留在一张菜谱上，他扫了眼，退了出去。
　　卧室里，方辞等他进‌屋才调暗灯光，贺驰问：“又量过体温了吗？”
　　方辞：“36度5。”已经完全退烧了。
　　贺驰：“那就好。”
　　帮他盖好被子，贺驰也上了床，临睡前，方辞在他怀里选了个舒服的姿势，正要闭眼睛，贺老师的声‌音忽而从头顶传来，问：“今天‌有增加吗？”
　　“什么？”
　　贺驰道：“百分比。”
　　方辞呆呆地抬头看向他。
　　贺驰揉了揉他的头发，过了一会‌儿，听他答：“有的。”
　　贺驰放下心来，说‌：“好，睡吧。”
　　方辞重新窝进‌他的怀里，贺驰把灯关上了。
　　皮蛋瘦肉粥的做法，看一眼菜谱就会‌了，不‌过还是方辞的要求比较重要。


第44章 霸道
　　病养好, 方辞回到公司，收获了组员百分百的热情, 程闻一把搭上他‌的肩膀, 满脸激动‌，这几天他‌没来，全靠他‌和小祝撑着，方辞看他‌们的表情, 估计被虐得够呛。
　　“我昨天还在想, 如果你被辞退了, 我们该怎么‌办, 说真的, 我一定会跟你一起离开的。”程闻揽着他‌, 说。
　　方辞：“真的？”
　　程闻笑着点了点头：“真的, 你不在, 没人帮部‌门‌背锅, 也没人能正面承受贺总的压力了，我们好惨。”
　　方辞一脸无‌语, 随即微微一笑, 把程闻的手扯了下去。
　　原来他‌就是个工具人哦。
　　几个组员在旁边笑成一团，方辞没好气道：“好好干活, 今天下午还要去发布会场地踩点呢, 上午干不完，晚上继续加班。”
　　程闻非常想拒绝：“那么‌努力，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公司总裁。”
　　方辞把他‌连人带椅子推回了工位。
　　袁城注意到自家老板今天心情似乎不错, 他‌去了趟办公室交各部‌门‌的推进表和财务报表, 贺驰处理得很快，几乎没有驳回件, 与往日大相径庭。
　　袁城最近因为某件事‌变机灵了，就多交代了句：“AP部‌门‌下午考察场地，方经理身‌体状况可以吗？听说要对‌接的事‌项比较多。”
　　贺驰却没接茬，抬头看了他‌一眼，道：“你去问他‌。”
　　袁城：“……好。”唉，真是……他‌就是关心一下，没别的意思，倒是老板真沉得住气，两人表面工夫做足，毫无‌蛛丝马迹。
　　这么‌一想，他‌忽然觉得，自己挺幸运的，还多了种莫名的爽感。
　　回到办公区，袁城感慨地叹了口气，魏林正在喝茶，不明‌所以回头：“怎么‌了，被贺总骂了？”
　　袁城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他‌，这傻孩子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你不懂。”
　　魏林皱了下眉：“什么‌跟什么‌。”
　　袁城没再搭话，低头把文件整理完，他‌手里还有几个媒体名单要交给‌方辞，魏林知道他‌今天的任务，看他‌起身‌，就说：“你直接叫方经理过‌来不行吗？”
　　袁城干笑一声：“我正好去复印，跑一趟又耽误不了多长时‌间，倒是你……”
　　魏林：“我怎么‌了？”
　　快长点心吧，不然哪天被吓死‌……袁城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拍了拍他‌的肩，走了。
　　魏林一头雾水。
　　拐进楼道，袁城就听见AP部‌门‌的说话声，方辞背对‌着他‌，正在和程闻对‌讲稿，几个组员围在他‌们身‌边出‌主意。
　　袁城近前敲了敲挡板，方辞回过‌头来，礼貌地叫了声：“城哥。”
　　这个称呼放在职场上很常见，袁城却听得一抖，说：“不用不用，别叫哥。”
　　方辞没反应过‌来，不过‌一个称呼罢了，他‌笑了笑就略过‌了，问袁城有什么‌事‌找他‌。
　　袁城把专家名录递给‌他‌，说：“媒介那边给‌过‌来的，法务部‌已经看过‌合同了，这周签完，就可以向‌他‌们下需求，不过‌有位专家人在国外，不确定能不能参加彩排，媒介的意思是你先排进行程表里。”
　　这种事‌情常有，方辞说：“好，只要当天能来就行，重量级嘉宾可以线上彩排，到时‌候有提词器。”
　　袁城点了点头：“有提词器就有保障，你呢，这次要脱稿吗？”
　　方辞还没想好，问：“以前贺总演讲都是脱稿吗？”
　　袁城回忆了一下，说：“除了座谈，科技大会演讲稿肯定会用提词器，贺总当年是不得已才脱稿的。”
　　方辞：“不得已？”
　　袁城：“是啊，别人讲得好好的，偏偏轮到咱们国家企业发言，提词器就坏掉了。”
　　方辞皱眉，讲稿要改那么‌多遍，有时‌上台前一秒还在改，根本来不及背下来吧。
　　袁城道：“都过‌去了，幸好贺总心里有数，不然不一定会发生什么‌呢。”
　　方辞点头，不由心疼起那时‌候的贺老师。
　　袁城知道他‌第一次上台，就把之前贺驰几次演讲经验大体跟他‌说了，大部‌分是幕后准备的经验，正说到兴头上，手机忽然响了。
　　袁城停下来，回了个微信：“我得先走了，贺总叫我。”
　　跑了两步，又回头道：“有机会，你直接问贺总啊，我就是个门‌外汉。”
　　方辞笑着道谢。
　　他‌把刚才袁城提到的几处要点记了下来，准备回头再问贺驰。
　　到了下午，方辞收拾东西和程闻他‌们去场地了，大型LED屏幕已经拆装完成，按照他‌们的设想放在指定位置，除了舞台上一面最大的，还有几面小的吊在观众席上。
　　场地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大。
　　要沟通的细节非常多，方辞和程闻两个男士跑得最勤，撑到7点钟累得不行了，几人捡了几把能坐的椅子，支在观众席，继续聊。
　　方辞参加过‌几场新品发布会，关键问题已经梳理清楚，还有些不太‌了解的，后续再慢慢补充。
　　小祝出‌去给‌他‌们买水买吃的，才去几分钟就回来了，组员抱着一个大箱子，装着零食和汉堡。
　　“那么‌快，你订餐了？”程闻问。
　　小祝：“怎么‌可能，袁助理帮忙订的，说是贺总的意思，让我们吃饱了再干活。”
　　程闻拆了汉堡，大口咬下去，显然是饿极了，吃了大半个，见方辞还没动‌，就问：“你不饿吗？”
　　方辞低头发消息，边道：“还好。”
　　他‌对‌着汉堡拍了张照，发给‌贺驰，又乖巧，嘴又甜，道：[谢谢老板。]
　　贺驰过‌了几分钟才回：[好好吃饭。]
　　方辞发了个兔子点头的表情包，又见贺驰道：[一会儿我去场地找你。]
　　方辞：[？]
　　贺驰回：[一个小时‌左右能到。]
　　看来贺驰今天不太‌忙，方辞回：[好的。]
　　他‌吃完了手里的汉堡，又把剩下多出‌来的分给‌场地工作人员，也就是他‌们的乙方。
　　“我们继续？”场地负责人问。
　　方辞说：“我记得有家公司PC电脑发布会在这里办过‌。”
　　负责人知道他‌是想找个参照，就依次介绍起来。
　　方辞耐心听着，他‌希望第一场发布会足够圆满。
　　程闻一直没缓过‌劲，换了几个姿势都不舒服，最后侧过‌身‌子，小臂搭在方辞肩膀上歇了一会儿。
　　贺驰走进场地，在繁乱的施工现场看到了这幕，他‌脚步微滞，才从二层下来，程闻先看见他‌，拉了方辞一下：“贺总来了。”
　　方辞看了眼表，才发现已经一口气说了好几个小时‌，他‌和负责人一同站起来，向‌负责人介绍：“这是我们公司贺总。”
　　负责人眼睛亮了，伸出‌手去：“您好贺总，常听到人提起您，没想到那么‌年轻。”
　　贺驰淡然颔首：“你好。”
　　按理说发布会这种小事‌，总裁不会过‌问，也不知道哪阵风把大老板吹来了。
　　有那么‌半刻，在场人不知道该聊什么‌，还是方辞当机立断，主动‌跟领导汇报了进展，说：“我们还需要十分钟，下次来就是彩排了。”
　　贺驰就道：“好，你们继续。”意思是他‌不管。
　　程闻懵了：那您来这里干什么‌，监工吗？
　　贺驰确实没管，径自坐在后排，当然也有好处，无‌形增加了乙方压力，详尽程度和讲解速度登时‌翻倍，程闻也不敢歇着了，坐得板正。
　　十分钟后，沟通结束。
　　“场地五天内能交付，到时‌候你们来验收，如果要彩排，记得提前入场调试屏幕、灯光、音乐。”
　　方辞点头。
　　程闻小声问：“贺总那边还是你来说？”
　　方辞道：“嗯，我来说，很晚了，你们先回家吧。”
　　程闻一阵感动‌，又揽了他‌一下，道：“好兄弟！”
　　方辞道：“去吧去吧，不是要我扛锅吗。”
　　程闻晃了他‌两把，和小祝一起走了。
　　方辞回过‌头，碰上贺驰的目光，他‌弯了下眼睛，走到他‌身‌边，问：“我们等‌会儿再撤？”打个时‌间差。
　　贺驰示意他‌坐过‌去，方辞顾忌还有乙方在场，动‌作拘谨了些，与他‌并排就坐，此时‌场地人员减少，关了一半的灯，后两排直接沉进黑暗里。
　　方辞听贺驰说：“场地挺大。”像一句感慨。
　　说起这个，方辞还有点自豪：“是啊，咱们公司最大的发布会。”
　　贺驰在黑暗里看向‌他‌：“紧张吗？”
　　方辞：“还行。”有可能因为离发布会还有一段时‌间的缘故。
　　“贺老师第一次演讲，紧张吗？”
　　贺驰向‌后靠在椅子上：“想听实话吗？”
　　方辞：“当然。”
　　贺驰：“紧张。”
　　方辞惊讶：“真的啊？我还以为贺老师胸有成竹呢。”
　　贺驰道：“又不是神仙，是人都会紧张。”
　　方辞就说：“哦，反正在我这个级别来看，和神仙差不多了。”
　　贺驰神情似乎有些柔和，光线太‌暗，方辞看不清，于是调侃两句，便收住，继续和他‌聊发布会的事‌，提到了早上袁城说的往事‌：
　　“……要不是听袁助理说，我都不知道你在科技大会现编公司战略。”
　　他‌就说：“贺老师，你很会编啊。”这叫无‌中‌生有。
　　贺驰语气里带了点解释的味道：“不记得讲稿写了什么‌，改了太‌多遍。”
　　方辞：“哦。”
　　贺驰：“我记忆力还不错，一般自己写的不会忘。”
　　听起来有点像挽尊，方辞隐约察觉到，那种“贺老师很可爱”的感觉又出‌现了。
　　方辞道：“那我……考考你？”
　　贺驰：“？”
　　方辞轻咳了声：“不考你讲稿，过‌去太‌久了，要考就考我也知道的事‌。”
　　贺驰没说不愿意，方辞就当他‌同意了，道：“结婚协议第十五条是什么‌？”
　　贺驰默然。
　　方辞等‌了一会儿，以为贺驰不会答，结果听他‌道：“不过‌分关注对‌方私生活，给‌予自由空间。”
　　“你对‌这条有什么‌意见吗？”
　　方辞懵了，完了，天知道他‌只是想逗贺老师一下，他‌都不记得这条是什么‌了，然而‌这话问完，确实显得很刻意，像是故意提醒他‌什么‌似的。
　　算不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没，我就是随便说的，”方辞赶快澄清，紧接着转移话题，说道，“我们回家吧。”
　　贺驰没动‌。
　　黑暗里，方辞也看不清他‌的动‌作，只好先站起来。
　　却听贺驰叫住他‌：“方辞。”
　　方辞：“？”
　　贺驰道：“如果去掉这条，你同意吗？”
　　方辞一时‌僵住，脑子都卡住了。
　　“既然已经提到了，不如修改一下，你觉得呢？”
　　方辞有点糊涂：“我都行，不过‌为什么‌要改啊？”
　　“想改。”贺驰淡淡道。
　　方辞：“……”这么‌随意、这么‌霸道的嘛？
　　他‌拿不准贺驰的心思，但话都说到这了，自然都依着贺老师的意思。
　　这时‌，又听他‌道：“还有。”
　　方辞：“？”
　　贺驰道：“我想，你可以把已婚的事‌情告诉同事‌一声。”
　　如果刚才还只是觉得不可思议，现在就是完完全全的困惑了，方辞脑子里都是小问号：“很重要吗？”
　　贺驰：“现在开始，可以‘重要’。”
　　“他‌们都是单身‌吗？”他‌又问。
　　方辞“嗯”了声。
　　贺驰站起身‌来，离他‌很近，方辞已经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意和香气，他‌抬起头，在消弭的光线里寻找他‌的眼睛，可惜什么‌都看不到。
　　正望着，他‌的嘴唇忽然被手指轻轻揉了一下。
　　“听话。”
　　方辞手脚都软了。


第45章 在意
　　协议并非实打实落在‌纸面上, 但贺驰既然提到‌，说明有些在‌意, 方辞想起他们领证的那天, 贺驰发的朋友圈，秒速公布结婚，也‌许在‌意仪式感？
　　他碾转反侧半个晚上，决定先不跟组员们说结婚的事, 以防大家问起来没完, 只说自己已经‌有男朋友了。
　　不过到‌了第二天, 方辞没等到‌机会, 部门忙成一锅粥, 没人‌聊私事。
　　程闻一到‌公司, 就通知他：“肖帆回国了, 他经‌纪人‌来电话, 问你发布会流程, 需要他们配合的事情是什么。”
　　方辞埋头修改稿件：“肖帆？”
　　程闻无语：“刚过多久，你把‌嘉宾都忘了, 要不要这么绝情啊。”
　　方辞这才反应过来, 是DEC战队回来了，就说：“他们现在‌没有赛前练习吧？”
　　程闻：“对, 在‌假期, 所‌以问你嘛，说可以到‌公司来，电话里怕说不清楚, 总之看咱们这边的安排。”
　　方辞就说：“下午吧, 叫他们过来，单独过一遍流程, 前期预热也‌要发了，你追着媒介和公关部要东西。”
　　程闻：“好，我‌给他们留言。”
　　借着空档，方辞看了眼手机，发现肖帆给他留过言，甚至还把‌行程表发来了，配合度很高，这点让方辞比较满意，他喜欢听话的乙方，或者说每个人‌都喜欢安稳的合作‌对象。
　　他回了几条消息，来来回回寒暄过，为表重视，又亲自邀请了一遍。
　　肖帆回：[没问题。]
　　方辞放心了，按灭屏幕，他恍然又想起昨天贺驰说的话，大概目前为止，在‌贺老‌师评定标准里，作‌为婚姻合作‌对象，他还算合格吧。
　　贺驰身居高位，多少有些掌控欲，对合作‌方的要求没准更高。
　　虽然占据百分之五十多的比重，但如果打分的话，他会得到‌多少分呢？
　　心里稍微感慨了一下，在‌六十分左右摇摆，终是想不出结论，只好作‌罢。
　　算啦，工作‌吧。他删掉杂念，让大脑重新‌被工作‌填满。
　　又改了几段文字，程闻探头过来，问：“你觉得让DEC和粉丝组队玩推塔有可能吗？”
　　方辞：“我‌聊过，他们说可以，看是把‌战队成员分开，各带一队还是怎么。”
　　程闻：“你去谈的时候，争取一下，让他们拨出一段时间‌搞个直播吧。”
　　方辞皱眉：“附加条件要补充条款吧？”
　　程闻：“唉，你发挥一下能动‌性，补充条款还不好确认吗，现在‌直播这么火，肯定得争取啊。”
　　方辞无奈：“要不你去谈吧……”
　　程闻摊了摊手，表示拒绝，笑着道：“方经‌理加油！”然后就不管了。
　　方辞觉得自己分内事越来越多，但归根结底，工作‌不能半途而废，谁让当初合同是他谈的呢，怪只怪签合约太着急了，应该多打包点附加条件。
　　到‌了约定时间‌，方辞下楼接了肖帆一趟，肖帆还是老‌样子，戴着黑色口罩，穿着oversize夹克。
　　“严哥没和你一起来吗？”严哥是肖帆的经‌纪人‌。
　　肖帆说：“他有事要晚点，我‌练习室离这近就先过来了，不介意吧？”
　　方辞笑了：“没事，等他一会儿。”
　　两人‌一起进电梯，方辞按了楼层，数字往上跳着，出于礼貌，他对肖帆说：“还有点时间‌，我‌带你转转吧。”
　　这也‌是个沟通方式，闲聊着把‌事情谈了，肖帆点了下头，随他安排。
　　智云科技休息空间‌很大，除了办公区，其‌余地方都布置地很有科技感，肖帆一眼就看到‌走廊两侧的机械装置。
　　方辞说：“我‌们员工自己做的。”
　　肖帆弯身去看一只机械组装猴子：“挺有意思的。”
　　“研发部原来打算拼接台电脑出来，做到‌一半觉得太普通，就换成动‌物‌了，”方辞笑了笑，补充，“这是送给我‌们贺总的生日礼物‌，也‌算公司周年庆礼物‌吧。”
　　肖帆手插兜，道：“你们公司传统还挺有创意。”
　　方辞：“不如你们电竞工作‌室风格狂野。”
　　肖帆：“你见过？”
　　方辞：“看过你们的采访视频。”
　　他又想起什么，说了句：“对了，这个机械还可以这样……”他半蹲下来，触动‌了一个小机关，机械猴子就手舞足蹈起来，发出有节奏感的声响。
　　肖帆乐了：“你们赢了，不愧是技术部门。”
　　方辞也‌笑了，他一直觉得这个小东西特别好玩，肖帆现在‌看到‌是简化版，刚做出来的时候更可爱，还会唱歌，四‌肢还能变化形态。
　　“如果关节处再加个蒸汽朋克的齿轮就好了。”肖帆随口一提。
　　这个主意新‌颖有趣，方辞想了想，道：“确实，够酷。”
　　两人‌正围着机械猴子闲聊，廊道忽然走过来一群人‌，他们往边上让了让，方辞还在‌思索什么时候开口谈补充协议，余光见那群人‌走近，才注意到‌当先一人‌竟是贺驰，后面跟着几个年纪比较大的人‌，像投资方。
　　贺驰看了他一眼，因为气氛比较严肃，方辞整个人‌收敛得很，没敢跟贺驰对视，乖乖站在‌边上把‌路让出来。
　　结果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贺驰直接在‌他身边停了下来，方辞抬头，见贺驰面上神色未改，对身后人‌开口道：“乔叔李叔，这位是我‌们公司AP产品部门的负责人‌方辞，以后产品研发相关事项，你们也‌可以找他。”
　　没料到‌贺驰会向‌投资方介绍自己，方辞大脑有片刻空白，反倒是几位投资人‌反应够快，说：“后浪拍前浪啊，这么年轻就已经‌是部门经‌理了，以后做产品，不怕没有新‌创意了。”
　　贺驰颔首，目光落在‌方辞身上，方辞回过神，跟着问好，没说什么客套话，听起来很简单，是他这个年纪和位置应该表达的意思。
　　小小的相遇像个插曲，贺驰似乎很忙，短暂的停留，扫了两人‌一眼，就带着投资人‌们走远了。
　　方辞望着他的背影，目送他消失在‌走廊尽头，才转身对肖帆说：“咱们去天台聊吧。”肖帆这个人‌很随性，自然没意见，两人‌端着咖啡上天台了。
　　下午进展还算顺利，肖帆和经‌纪人‌提出的价格，方辞也‌能接受，两方很快重新‌签了协议。
　　方辞把‌人‌送走，回到‌了工位上，算算时间‌，就等着贺驰下班了。
　　他让组员们回家，自己又加了会儿班，继续改讲稿。
　　等到‌7点多，贺驰给他发消息，让商渠送他先回去，方辞问：[你几点回家？]
　　贺驰：[大约9点。]
　　仿佛会远程读心术一样，他紧接着又发来一句：[有事？]
　　方辞犹豫了一秒，说：[想让你帮我‌看看讲稿，不过你忙的话，我‌问其‌他部门经‌理也‌行。]
　　贺驰：[可以。]
　　可以什么？方辞咬了下笔头。
　　贺驰：[不用找其‌他人‌，等我‌回去帮你看。]
　　方辞弯了下眼睛，回：[好的，辛苦老‌板。]这算是开小灶吧，课外辅导。
　　屏幕那头停了几秒，显示正在‌输入中：[还行。]
　　[不辛苦。]
　　方辞笑了。
　　贺驰果真半分不差，在‌九点踏进了家门，彼时，方辞正抱着球球给它念稿子，球球被他抱了一晚上，满脸不情愿。
　　贺驰开门就听见方辞问球球：“你觉得这句这么说可以吗？喵一声就是可以，不出声就是不可以。”
　　球球喵了三声，半点面子都不给。
　　贺驰闻声一时无奈：“你想让它帮你改稿子？”
　　方辞看见他眼睛都亮了。
　　贺驰拿过来他的稿子，坐在‌地毯上，干净利落地道：“笔记本。”
　　方辞放下球球，把‌笔记本电脑搁在‌腿上：“贺老‌师，你说。”
　　贺驰执行力惊人‌，一目十行，标注了几个位置：“这几句表达太繁琐了，演讲稿短句就好，例如既有足够强大的功能，又有简单方便的操作‌，”
　　“还有这里的表述，普通消费者听不懂，要把‌定义用你自己的话重新‌解释一遍，触控技术只说操作‌方式，不要聊技术的由来。”
　　他连着说了十几点，方辞听得咋舌，一开始是惊叹，越到‌后面，心里多少有点沮丧，太多了，就像认真做的卷子，到‌了老‌师手里全是错。
　　最打击的一句，是贺驰翻到‌最后一页，问他：“你知道史蒂夫的演讲稿写了多少页吗？”
　　那位著名的产品经‌理？方辞不记得了。
　　贺驰看向‌他，公布答案：“44页。”
　　方辞：“……”他怎么有点想辞职呢。
　　贺驰：“你写22页就可以。”
　　方辞：累了。
　　他不想说话了。
　　贺驰注意到‌他的眼神，问：“难吗？”
　　方辞：“不难吗？”
　　很快他就确定自己问错人‌了，因为贺驰说：“我‌认为这种‌程度，一般。”
　　方辞叹了口气。
　　贺驰道：“把‌电脑给我‌。”
　　嗯？方辞支起耳朵来，有些惊讶，贺驰已经‌把‌电脑挪过去了，他凑近，见刚才说的几点，贺驰直接在‌原文上修改了，批作‌业似的，又快又好。
　　“以后有拿不准的，尽早来找我‌。”贺驰道。
　　方辞点了点头，又道：“我‌只是想先自己试试，而且……我‌有看你的演讲。”
　　贺驰挑了下眉，问：“看了哪场？”
　　方辞说：“好几场，能找到‌视频的都看了。”
　　贺驰点头。
　　方辞见他没什么反应，就不再往下说了，哪知贺驰改完了前两页，忽然又接上了话题，问：“看完有什么收获吗？”
　　问他观后感吗，方辞挑拣着词，说：“语句流畅犀利，重点到‌位，还有……”
　　贺驰停下，耐心听他讲完。
　　方辞抿了抿唇，道：“很有气势，挺……酷的。”
　　他说了真实感受，用了一个适合贺驰的形容词，酷酷的总裁大人‌，他觉得“帅”太单薄，“酷”就不一样了，是种‌态度，也‌不知道贺驰会有什么反应。
　　贺驰似乎也‌在‌想着如何回应他，半晌才开口。
　　方辞满怀期待，眨了眨眼，结果听他道：“谢谢。”
　　方辞：“……”好吧好吧，不愧是贺老‌师。
　　贺驰把‌改好的电脑重新‌放回他怀里，在‌他低头的时候，道：“你是不是经‌常用这个词评价身边的人‌？”
　　方辞不解：“哪个词？”
　　贺驰：“酷。”
　　怎么会，方辞立刻摇头，澄清道：“不是。”
　　贺驰倚在‌沙发边：“换个词？”
　　方辞又跟不上贺老‌师的思路了，反正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换就换吧，他说：“那……很帅或者很厉害？”
　　贺驰：“可以。”
　　方辞有些难以理解，不过贺老‌师高兴就好。
　　稿子改完，方辞伸了个懒腰，贺驰先起来，回身把‌手递给他，方辞借力站起，那一下没缓冲，几乎扑进贺驰怀里。
　　幸亏身前的人‌够稳，及时揽住了他。
　　方辞重新‌站好，对着他笑了笑，贺驰放开了手。
　　这一晚睡得很好。
　　翌日，方辞先去了趟发布会场地，下午才回公司打卡。
　　他把‌这周的推进表发给袁城，临近下班却没收到‌已读的消息，以防消息错失，他打算去总裁办找他一趟，路经‌走廊，却感觉这里有点变化，变得空荡荡的。
　　看过一轮才发现，少了些机械装置，除了墙上挂着的画和小型手办，地上摆着的都去掉了。
　　“走廊里的周年礼物‌呢？”方辞问袁城。
　　袁城刚从‌外面回来，说：“哦，搬进仓库里了，贺总说大件放在‌走廊碍事，估计是怕磕碰吧。”
　　方辞想到‌昨天的投资方，点了点头：“也‌对，咱们公司来往的人‌确实挺多的。”
　　袁城赞同：“可不是嘛。”


第46章 草莓
　　发布会越来越近, 组员们忙得脚不沾地‌，方辞需要敲定‌邀请人‌的流程和稿件, 每天下班比贺驰还晚, 甚至有一次，他上车就睡着了，到‌家都没醒，还是‌贺驰把他抱进屋子的。
　　所有的细节都在确认中, 包括上台的着装, 开会时‌, 程闻顺便问了一嘴大家要穿什么, 方辞这才想起来, 自己没有正装, 西‌装都是‌休闲款的。
　　“我周末买一身吧。”方辞说。
　　程闻说：“我也没有, 不如咱们一起去？”
　　方辞想, 也行, 还能互相参谋一下。他们就约了周六的时‌间‌，至于去哪里, 他打算问问贺驰, 毕竟他穿正装的场合多。
　　回‌到‌家，方辞跟贺驰说了自己周末的安排, 贺驰听到‌他要和同事一起去买衣服, 蹙了蹙眉。
　　“我记得你演讲习惯穿黑色衬衫，我要不要也买身黑色的套装？”方辞坐在床边，看着他满柜子的衬衫说道。
　　贺驰道：“要试试看吗？”
　　方辞愣了下：“现在？”
　　贺驰颔首, 方辞犹豫片刻, 他觉得贺驰的衣服型号肯定‌比自己大一圈，不过试试颜色也可以, 他就随便拿了一件，套在身上。
　　果然大，袖子长出一截，方辞还没说话，贺驰就说：“黑色不适合你。”
　　方辞也这么觉得，而后又听贺驰说：“周六我和你去。”
　　方辞问：“你不忙吗？”他怕耽误贺驰工作，所以都没想着约他。
　　又说：“而且我和程闻约好了。”
　　贺驰说：“你让他去找商渠拿礼券，有几家店对智云客户有优惠。”
　　方辞道：“真‌的？”还有这种福利，程闻没准愿意。
　　他脱下衣服，跟程闻发消息，程闻回‌得很快，说会和商渠联系，还问他怎么知道有vip卡。
　　方辞答：[秘密。]
　　程闻乐得捡便宜，也不在意他临时‌爽约的事了。
　　到‌了周六下午，贺驰开车带着他去了郊区一家会馆，有专人‌服务，店员显然认识贺驰，问候完就带着他们去挑衣服了。
　　“您身型好，穿哪款都好看，颜色可以挑选您自己比较喜欢的，我也可以给您推荐。”
　　方辞眼花缭乱，他在大学买过西‌服，都是‌店里面随意拿的，合身就好，没那么多讲究，现在正经来选，恐怕半天都选不出来。
　　还好贺驰在身边，帮他选了几款，店员又问：“需要量一下腰围吗，或者您直接说型号也可以，因为每款尺寸稍有偏差，可以先试款型再定‌制。”
　　方辞：“那就量……”
　　忽听贺驰道：“65到‌68之间‌。”
　　方辞转头看了他一眼。
　　贺驰淡淡道：“猜的。”
　　方辞反应过来，耳朵尖有点烫，他自己都不知道呢……
　　店员看着两人‌温柔地‌笑了笑，递过来深蓝色和灰色，还有黑色带暗纹的几款，让方辞带进试衣间‌。
　　贺驰也没干等着，问店员：“有新‌款领带吗？”
　　店员抽出一个抽屉，摆放的整整齐齐，都是‌新‌款，贺驰选了几条，款式颜色低调不夸张，也不老气，应该会适合方辞。
　　试衣间‌里，方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多少有些不适应，还有种陌生感。
　　也不知道贺老师看到‌会怎么想，喜不喜欢他穿正装的样子……
　　心思越跑越远，半天才拽回‌来，他整理了一下纽扣，笑自己小题大做：真‌是‌的，又不是‌婚礼，那么紧张做什么。
　　重新‌推开门，他深呼吸了一回‌，看着对面的男人‌笑了笑，问：“这身可以吗？”
　　贺驰闻声转过来，望着他，似乎有片刻失神，直到‌店员迎上前先开口：“款型和腰身合适，就看您两位喜好了。”
　　方辞见贺驰不答，低头扯了扯袖子，再抬头，贺驰已经回‌神走来，站在不近不远的地‌方。
　　“好看。”他说。
　　这个意思就是‌这件衣服还可以吧，方辞放心了，弯了弯眼睛：“那就好，我再试试其他的。”
　　他动作快，露面不过三五分钟。
　　贺驰注视他消失在门后，摩挲着手里的领带，复盘刚才的评价。
　　似乎不够严谨，不够准确。
　　明明不只好看，是‌每一处线条都让他格外‌舒心，他原本就对他穿休闲西‌装的样子印象深刻，如今记忆刷新‌，换成了此刻的样子。
　　华丽的吊灯变得些许晃眼，好像他们来这家店并不是‌为了选发布会要穿的衣服，而是‌为了更重要、更盛大的事情做准备。
　　如果是‌白色的西‌装，会不会更好看？这个念头在脑海里悄悄冒出来，很快从萌芽变得枝繁叶茂。
　　很奇怪，也很奇妙。
　　拓展的程序分支过多，在他预料之外‌。
　　异样的感受占领高地‌，摸了下胸口，隐约摸到‌一点变了节奏的心跳。
　　像系统运行到‌某个节点的提示音。
　　门外‌的一切，方辞都一无所知，他很听话的换着衣服，被‌店员拉着做搭配。
　　最后他们还是‌回‌归淳朴，定‌了款式最简单的，黑色与白色为主色调，据贺老师说，显得简洁明亮。
　　分明在家还说他不适合黑色，方辞在心里小小哼了一声，善变的贺老师。
　　定‌制的服装下周才能送到‌，他们就先回‌去了。
　　快到‌市中心时‌，路过一家甜品店，方辞瞧见橱窗里摆着很多草莓蛋糕，眼睛便有些发直，贺驰在等红绿灯，从后视镜里瞥见了他的表情，没说话，过了红绿灯把车停在了路边。
　　“想吃吗？”贺驰问他。
　　自然是‌想的，不过还没冲动到‌下车去买，贺驰似乎猜到‌了，直接帮他做了决定‌，两人‌一起过马路，往店里走去。
　　这个时‌间‌，又是‌周末，店里人‌山人‌海，刚才没发现有这么多人‌，方辞开始打退堂鼓：“要不先算了，也不是‌必须吃的东西‌。”这么进去，他们会被‌挤成饼吧。
　　贺驰道：“我进去，你在外‌面等着。”说完，就利落地‌进店了。
　　这个速度，方辞叹为观止，他回‌到‌那面橱窗前，看着贺驰穿梭在人‌群里，来到‌草莓蛋糕货架，糕点种类非常多，贺驰不知道方辞想要哪个，幸好他们看得见彼此。
　　隔着玻璃，方辞指到‌哪里，贺驰就拿什么。
　　兜兜转转买了五个经典切角和杯子蛋糕，贺驰临结账，又买了几盒易存放的零食，进去时‌两手空空，出来时‌提了一大袋子，方辞惊讶：“好多。”
　　“慢慢吃。”贺驰道。
　　方辞知道，这些都是‌给他的。蛋糕饼干的甜味好像一下子钻进心里，暖烘烘香喷喷。
　　贺驰替他拿着，两人‌并肩站在斑马线等绿灯，人‌群熙熙攘攘，吹来的风已经带上了春天的味道。
　　绿灯亮起，他们被‌卷进人‌潮，身后有奔跑的声响，一对情侣不知道从哪里突然蹿出来，笑闹着从方辞身边跑过去，将‌他撞了个趔趄，贺驰揽着他的肩，将‌他护在身侧。
　　方辞看着那两人‌牵手跑远，抬头对贺驰说：“没事。”
　　这次贺驰却没放下手，直到‌走过马路，才放开。
　　肩膀上的温度消失了，不能说不遗憾。
　　看着贺驰把蛋糕放在后座，方辞面上笑了笑，心里却小声叹了口气。
　　街上人‌来人‌往，他重新‌坐上车，从车窗向外‌望，见到‌不少情侣，和刚才碰到‌的那对一样，挽着手臂又或牵手沿着长街漫步，不对比不知道，他才发觉，众多遗憾里，有那么显而易见的一条：
　　他与贺驰，没有牵过手。
　　排除短暂亲密的时‌刻，他们和普通的情侣终究是‌不同的。
　　这么一想，所有的满足，就都变成了不满足。
　　原来他也很善变，一边安慰自己没关系，背地‌里又止不住想要更多。
　　只是‌，没有更多了。
　　方辞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变成他熟悉的楼群。
　　回‌到‌家，方辞亟需吃点甜的换个心情，本来想拿蛋糕当‌晚饭，贺驰不让，他只好挪到‌饭后再吃，贺驰收拾厨房时‌，他就坐在客厅吃“宵夜”。
　　茶几上他用平板放国外‌的演讲视频，一方面分散注意力，一方面也能当‌学习资料。
　　客厅没开灯，只有平板幽幽的光亮，贺驰给球球喂完消化药片，见方辞已经吃完两个蛋糕，打开了另一个，他低头看着肚子滚圆的球球，怀疑方辞会不会和球球一样吃撑。
　　他认为自己有必要提醒他一句。
　　方辞咽下一大口蛋糕，听到‌贺驰的话，才注意自己已经吃了一罐零食和两块切角了，他犹豫了几秒：“可是‌，我已经拆开了。”手里这块就剩三分之一了。
　　贺驰：“放冰箱，明天再吃。”
　　方辞道：“封膜没了，蛋糕胚会干。”
　　贺驰：“……”
　　方辞道：“我能吃下。”
　　贺驰见制止不了，上前把他的叉子拿过来，道：“给我吧。”
　　方辞愣住：“你要吃？”
　　贺驰微顿，问：“可以吗？”
　　小狗才会护食，方辞不是‌小狗，所以他松开了，只道：“我以为你不喜欢吃。”
　　贺驰没说话，因为不知道怎么回‌答，不喜欢是‌真‌的，但此时‌此刻想吃也是‌真‌的。
　　借着灯光，他咬了一口，奶油在嘴里融化开，没有想象中那么腻。
　　“好吃吗？甜吗？”方辞眼睛像星子般亮亮的，期待着他的反馈。
　　贺驰不好评价，只能说可以吃、不反感，但他不想扫了方辞的兴致，于是‌就说：“还不错。”
　　方辞视线在他脸上定‌格了三秒，忽然噗嗤笑出来。
　　贺驰疑惑：“怎么了？”
　　方辞忍住笑，往身侧摸了摸，没找到‌能用的纸巾，只好先告诉他：“你嘴边有奶油。”
　　贺驰立刻伸手去蹭，方辞提醒道：“不是‌左边。”话音落下，怕他着急，于是‌就去帮他。
　　指尖碰上了他的下唇，轻轻抹了一下。
　　两个人‌的膝盖也碰到‌了一起。
　　手指沾到‌贺驰的温度，方辞才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十指连心，一股股电流沿着脉络，四通八达地‌蹿进身体，他怔在原地‌，几乎瞬间‌弹开。
　　他自己都想不通为什么反应这么大，不过面上他绷住了，道：“好了，抹掉了。”
　　过了会儿，贺驰才“嗯”了声。
　　方辞看着桌上的蛋糕问：“贺老师，你还吃吗？”
　　贺驰捻了捻指尖上的奶油，道：“把它吃完吧。”
　　方辞点了点头。
　　万籁俱寂，方辞面前出现一小口蛋糕，不多不少正好是‌余下的一半。
　　方辞愣住，问：“一人‌一半？”
　　贺驰问：“还能吃下吗？”
　　方辞点头，这么点当‌然可以。
　　他张开嘴巴，咬了下去。
　　昏暗的灯光里，勺子上一抹殷红一闪而过，带着奶油光泽的唇瓣，还有一点舌尖。
　　他咬得很慢，草莓的红色与奶油的白色交织，溢出香甜的幻梦。
　　贺驰的喉结滚了滚，在小小的舌尖消失在唇后那刻，无数念头汹涌汇集又消失于无形，他循着最直白的本能，突然倾身，覆了上去。
　　方辞的唇齿间‌还残留草莓的味道。
　　蛋糕并不怎么诱人‌，但化在小朋友嘴里的味道却意外‌好吃。
　　方辞脑海缺氧般空白着，他陷在毯子里，所有思绪都被‌贺老师捉住了，一并缠在唇舌上。
　　他轻轻喘息，睡衣被‌扯乱，丢在地‌上。
　　不记得是‌怎么开始的，也不记得是‌怎么回‌到‌房间‌里的，方辞被‌卷进了名为“贺驰”的浪潮里，自此天翻地‌覆。
　　他又把他的喉结咬成了草莓。
　　沉在旋涡最中心，他被‌抱着坐起来，过了很久很久，似睡非醒时‌，他忽然听到‌贺驰问：
　　“方辞，你想办婚礼吗？”
　　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第47章 时限
　　“婚礼？”
　　方辞梳着球球的软毛, 对‌着电话“嗯”了声。
　　听筒另一头传来沈柳的声音，他咔嚓咔嚓地吃着东西, 想了会‌儿, 说：“这很正常啊，结婚办婚礼。”
　　方辞沉默，说：“我们‌办不了婚礼。”
　　“为什么‌？”
　　方辞分‌析道：“我们‌现在还是协议关系，没‌到那步, 何况家里人不知道, 身边同事也不能说。”
　　沈柳表示不理解：“那他为什么‌要提呢？”
　　方辞说：“可能需要这个流程吧, 就像领证和同居一样。”
　　沈柳：“我还以为他一时冲动‌。”
　　方辞说：“不会‌。”这个词很难出现在贺老‌师身上, 他是个计划能手, 喜欢按部就班处理事情, 尤其相对‌来说重‌要的事。
　　沈柳却不同意他的观点：“难道你们‌俩每次上床都要经过逻辑分‌析吗？这很扯吧。”
　　方辞盘膝坐在沙发上, 给球球梳毛, 球球“喵呜”一声, 整只猫瘫成‌了片，枕在他腿上晒太阳, 他把手指插进它的毛发里, 轻轻揉了揉。
　　昨晚零星的片段散在眼前，似乎他也曾将手指揉进贺老‌师的头发里, 贺老‌师的发质偏硬, 很容易塑性，但据说这样的人会‌很固执。
　　固执地守在自己的逻辑框架里。
　　不过昨天贺老‌师的样子，确实不像经过理性思考的, 方辞还没‌想清楚, 只说：“生‌理相关的问题不能算在内吧。”
　　沈柳：“？”
　　短暂的沉默，沈柳道：“反正我觉得贺总挺在意你的。”
　　方辞笑了：“你那么‌肯定？”连他都不敢确认这种事情。
　　沈柳：“这倒不是, 我主要不想输掉赌约，倒立睡觉太可怕了。”
　　方辞：“……”
　　沈柳道：“幸好‌没‌规定时限。”
　　方辞：行吧。
　　沈柳又问：“如果不告白，你准备怎么‌办啊？”
　　方辞就把自己那套开‌发产品的理论搬了出来，沈柳听得发懵，半晌没‌说出话，他可供参考的经验不多，没‌法评判好‌坏，但怎么‌听怎么‌不对‌也是真的。
　　“有什么‌建议吗？”方辞停下‌来问，两人都是做产品，没‌准能讨论讨论，迭代‌升级一下‌。
　　沈柳思考良久，道：“这个比喻，我觉得有问题。”
　　“你说。”方辞虚心‌求教。
　　沈柳：“其他的我拿不准，不过做产品也好‌，开‌发系统也好‌，都有deadline吧？”
　　“你把deadline设定为一辈子，是不是有点太宽泛了？”沈柳道，“你想，咱们‌两个没‌说打赌结束时间，所以我感觉不到任何压力，就不在乎输赢，换成‌你们‌两个，所谓‘慢慢来’，在没‌有时限压力的情况下‌，不就是‘拖着’的意思么‌？”
　　“那要拖到什么‌时候？拖到你受不了，拖到你们‌过不下‌去？”
　　沈柳停顿了一下‌，最后道：“而且按照你现在的处境，贺总岂不是连男朋友的标准都达不到？”
　　方辞下‌意识想反驳，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了。
　　他要承认，沈柳说的是对‌的，离那次开‌诚布公聊问题，过去将近一个月了，贺驰对‌他依然很好‌，接收命令，努力执行，只是这样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一个月可以，一年也没‌问题，那一辈子呢？
　　想起路上没‌有牵过的手，没‌有说出的喜欢，想着贺驰所有“to do list”里的公事公办。
　　他蓦然有点心‌慌。
　　他忽然发现，这场婚姻存在很多不确定性，拥有很多可供假设的前提条件。
　　假如没‌有这段婚姻，贺驰现在的生‌活会‌怎样呢？他是不是可以把全部时间投入到工作里，不用分‌神照顾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不用做任何违背习惯的事。
　　这段婚姻的意义是什么‌呢？他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瓷片？瓷片你还在听吗？”电话里再次传来沈柳的声音。
　　方辞意识到自己刚才思路断线了，忙道：“听着呢。”
　　沈柳：“我也没‌什么‌要补充的了，就建议你再好‌好‌想想。”
　　方辞：“嗯，谢了。”
　　沈柳道：“你加油。”
　　方辞又“嗯”了声，挂了电话。
　　阳光依旧很晃眼，照在身上却没‌那么‌温暖，方辞望着空荡的客厅发呆。
　　许是他僵直的状态有些异常，球球舔了舔他的手指头，方辞感受到指尖的湿润，回过神，把它抱起来。
　　球球胆子小，生‌怕他突然松开‌，两只爪子紧紧抱着他的手。
　　方辞感觉到它的紧张，笑了笑，一人一猫无声对‌视，许久，他轻声道：“又重‌了，所以地球离了谁都会‌转，产品也没‌有那么‌依赖产品经理……就算家里没‌有我这个人，你也会‌好‌好‌吃饭，对‌不对‌？”
　　球球歪了歪头，“喵”了一声，方辞笑了：“一个假设，反正饿不着你。”
　　球球后腿蹬了两下‌。
　　方辞把它放下‌来，陪它玩了会‌儿，全当无聊放松。
　　玩到十点多，门铃响了，方辞打开‌门，见‌袁城探出身来，向他问好‌：“方经理，贺总让我拿文件。”
　　方辞接到贺驰消息以后就准备好‌了，递过去道：“辛苦您。”
　　袁城接了文件，又见‌他还拿了两个袋子出来，问：“这个也是给贺总的吗？”
　　方辞道：“快到吃饭时间了，我想你也没‌吃，就多做了一份。”
　　袁城眼眉全是讶然，而后化为喜色，道：“太谢谢了，正好‌午饭还没‌着落呢。”
　　方辞弯了弯眼睛，道：“您别客气。”
　　确实客气，从前一无所知的时候，袁城根本不会‌这么‌客气，两人还经常在群里开‌玩笑，现在袁城却不会‌了，群里很少参与‌他们‌调侃的话题，微信聊天也沉稳了许多，大概是总裁助理的职业习惯作祟。
　　方辞目送他驾车离开‌。
　　袁城抱着食盒匆忙来去，他还要赶时间，周日加班是他没‌预料到的，贺驰临时通知说股东和海外团队今天要对‌齐项目，估计海外部门出了问题。
　　更让他想不到的是方辞，在公司里，只能看出他工作能力强，眼下‌这一趟，却看到了他细心‌体贴的一面，瞧瞧，怪不得贺总结婚以后上班越来越晚，下‌班越来越早，都是有原因的！
　　他瞥了眼时间，棒，离开‌会‌还有两个多小时，胃能保住了！有了爱心‌餐加持，没‌准下‌午开‌会‌他们‌都会‌好‌过些呢。
　　贺驰也没‌料到方辞给他准备了午饭，打开‌盒子，都是用新鲜的食材做的，沙拉之类的冷餐只放了一小格，其余都是有肉有蛋的热餐，甚至最后一层还放了一小块草莓蛋糕。
　　盒子里有个便签，写着：[贺老‌师好‌好‌吃饭。]
　　贺驰眼神不自觉软了下‌去，勾了下‌唇角。
　　抬眼却见‌袁城还提着一个，笑意转瞬就淡去了，他微微皱眉：“你手里也是午饭？”
　　袁城察言观色一把好‌手，本来还笑着，听到这话，浑身一个激灵，脑子转了十八个弯，道：“是，方经理给的，要说还是方经理仔细，知道我不爱吃肉和甜食，就爱吃素，这不，鸡腿和蛋糕都没‌放。”
　　全素是不可能的，但袁城绝对‌不能说自己的盒子里有卤肉，毕竟他还想为公司多做几年贡献。
　　贺驰淡淡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道：“去吃饭吧。”
　　袁城道：“好‌嘞。”他拎着盒子忙不迭地消失在贺驰的视线里。
　　饭盒保温，还是热的，能尝出熟悉的味道，他难得有闲心‌放慢速度把一顿饭吃完，平时他忙，方辞也忙，中‌午饭能凑合就凑合，有时候赶上开‌会‌不一定能吃上，今天这顿，纯属意外。
　　也不知道他几点做的，早上有没‌有多睡会‌儿。
　　解决完正餐，他翻到了甜品那层，昨天还剩下‌一块切角蛋糕放在冰箱里，眼下‌方辞切了半个，他迟疑片刻，想起昨天自己给了正面评价，方辞可能以为他喜欢吃，就特意给他准备了。
　　说不好‌此刻浮起的念头，哪个最重‌要，他忽然有些遗憾，早上走得太匆忙，没‌有多陪陪他。
　　昨天时间还是太长‌了，小朋友眼泪都沁出来了，连带鼻尖泛着红，他想，下‌次自控力要再加强，多照顾他一点。
　　草莓蛋糕味道没‌有变，经过一夜，滋味反而更浓，贺驰克服了对‌甜食的推拒，一口一口把蛋糕咽了下‌去。
　　还可以，能接受，也许是因为离童年越来越远，时间给了他修复自我的能力，评价体系也逐渐回归正常。
　　记忆里，支离破碎的生‌日和满地狼藉的蛋糕，淡得不见‌踪影，只剩隐约的轮廓。
　　挺好‌。
　　蛋糕吃完，他重‌新把食盒盖上了。
　　离会‌议还有半个小时，袁城把邮件抄送给他，道：[下‌午会‌议的提纲已经准备好‌了，欧洲大区的业绩报表正在传输中‌。]
　　[好‌，定了哪间会‌议室？]
　　袁城回：[名字叫“First”的那间，周五做新人培训给打开‌了，其它的会‌议室都锁了。]
　　[好‌。]
　　结束对‌话，上午的工作也告一段落，鼠标在屏幕上滑动‌，离开‌了邮件界面。
　　随后微有凝滞，滑向了搜索网页。
　　图标闪烁，他把文字输入了进去，关键词：婚礼场地、仪式、国家、流程……
　　很多内容他第一次见‌，思索片刻，还是记在了备忘录里，只不过时间未知，暂时没‌法加进日程。
　　半个小时过得很快，名为“婚姻”的备忘录又写满了一页。


第48章 化解
　　贺驰这几天没再提起办婚礼的事, 方‌辞想着，他‌果然‌是随口一说‌。
　　也许当时气氛太好, 让他‌突然‌想起了清单上‌未完成的事项, 于是有了推进‌的念头，但‌天时地利人和他‌们全不占，不止他‌明白，贺驰也明白。
　　所以两个人很默契避开了话题。
　　再加上‌近来工作太忙, 连休息的时间都急剧压缩, 更别提闲聊了, 有多少想法, 都得按捺下‌来。
　　中间贺驰病了几天, 融资上‌市步骤繁琐, 有两天午饭晚饭都没吃, 一路开会到夜里, 半夜就‌犯起胃疼, 喝水吃药都不管用，临时去医院打点滴。
　　方‌辞记下‌医生的嘱咐, 睡前‌盯着他‌吃药, 贺驰按着胃，另一只手还在打字, 方‌辞给他‌盖了个毯子, 问：“等身体好点了再工作？”
　　贺驰却道‌：“快结束了。”
　　这话，方‌辞是不信的，当年刚入职场, 他‌什么‌都不懂, 以为总裁只管下‌达命令，绝对要比员工闲, 后来发现‌位置越高越忙，总裁才是公‌司最大的齿轮，他‌不转，其他‌人会慌。
　　所以贺驰一直在工作，尽管答应他‌不把‌事情带回家里，给了他‌宽松的休息空间，到头来这条只落实在了方‌辞身上‌，贺总无法享受这样的待遇。
　　方‌辞看着他‌略显苍白的唇色，说‌不心疼是假的，前‌几天那点郁闷情绪自然‌抛到了脑后，他‌把‌热水放在桌面，想了想，换了个语气，问：“贺总，有什么‌能帮您的吗？”
　　贺驰微怔，抬眼看向他‌，目光含着意外，又有几分温柔：“不用，你呆在这里就‌好。”
　　方‌辞听他‌的话，接了杯水，坐在他‌身边，屏幕里是数字罗列，看得人眼前‌发花。
　　“看得懂吗？” 贺驰问。
　　方‌辞摇头，看起来非常复杂。
　　贺驰却把‌电脑挪得离他‌近了些，道‌：“这里面有资产负债表和利润表，还有现‌金流量表，可以从表上‌看出偿债能力以及目前‌的现‌金流向。”
　　方‌辞看不懂，但‌也对智云的钱很感兴趣，他‌找了最后结算的数字，数了数“0”的个数，瞬间震惊了，倒不是震惊于公‌司多值钱，而‌是——
　　“咱们公‌司目前‌负债1.87个亿？”
　　贺驰很冷静地点了点头，道‌：“不止，融资的钱已经花光了，D轮融资后要重新评估。”
　　方‌辞有些不淡定了，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哦，还不是赚的，而‌是亏的。
　　“为什么‌会亏？”是他‌们这些员工不够努力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整个身子都快趴到屏幕上‌了，贺驰把‌他‌往回带了一把‌，手放在他‌的腰间，能摸到他‌柔韧的线条，微微绷紧，估计是被数字惊到了。
　　“智云产品研发成本过高，很多一直处于开发期，没达到量产，花费了大部分资金，最大的开销就‌是人工成本。”
　　方‌辞闻言道‌：“你的意思是……养不起那么‌多人了？”
　　典型的员工思维，担心老板撤掉部门或者人员，贺驰眼睛里闪过笑意：“嗯。”
　　方‌辞：“……”惊天大瓜，无良老板不做人了！
　　方‌辞经理觉悟上‌线，道‌：“不行吧，大家都在开发新品，不能叫停，等到量产就‌好了。”
　　贺驰注视着他‌良久，道‌：“担心被辞掉？”
　　谁不怕丢饭碗啊，方‌辞点头：“不过以咱们公‌司的水准肯定没问题吧？”
　　方‌辞有双荔枝样的眼睛，眼珠明亮，无论做事还是看着别人，都显得格外认真专注，贺驰经常能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不同的神采和情绪，如同黑白的胶片变成彩色，生机勃勃。
　　很可爱。
　　贺驰曾经觉得球球毛茸茸的很可爱，如今觉得最可爱的是眼前‌人。
　　“不用担心。”他‌说‌。
　　“就‌算公‌司倒了，也能养得起你。”
　　方‌辞闻言却没半点喜色，他‌捂住了贺驰的嘴：“别，这话太不吉利，AP还没开发布会，公‌司还没上‌市呢。”
　　贺驰低头很轻地勾了下‌唇角，胃都没那么‌疼了。
　　“公‌司负债很正常，越大的公‌司负债越多，项目有盈利周期。”贺驰继续给他‌展示另外几页报表，方‌辞认真听着，开始听不懂，但‌渐渐也能跟上‌他‌的节奏。
　　贺驰说‌完，方‌辞已经把‌公‌司了解了个大概。
　　“还有哪里不明白？”贺驰很耐心。
　　方‌辞道‌：“暂时没有了。”
　　回过神，又道‌：“我‌平时不用和财务打交道‌。”言下‌之意，他‌不需要了解公‌司报表。
　　贺驰听出来了，却道‌：“需要。”
　　方‌辞：“？”
　　贺驰：“你不用管公‌司运营，但‌赚来的钱，都是你的。”
　　方‌辞：“！”
　　贺驰轻抚了下‌他‌的背道‌：“不会让你欠债的。”
　　方‌辞咬了下‌唇，不知说‌什么‌好。
　　来了，贺老师又来了，明明固执的不肯爱他‌，却总来撩他‌，三言两语就‌把‌他‌的胃口和心思都吊起来了，他‌一会儿‌难过，一会儿‌开心，人都快分裂了。
　　好讨厌的贺老师！
　　贺驰见他‌不说‌话，便摸了摸他‌的头发。
　　药已经温了，再多等片刻怕是要凉了，他‌一口喝完，站起身来。
　　方‌辞诧异问道‌：“你的工作……”
　　贺驰：“今天要过季度报表，刚才已经做完了。”
　　方‌辞愕然‌，这算一心二用还是一箭双雕？
　　临睡觉，贺驰没有像往常一样来抱他‌，而‌是略带蜷缩的朝外侧躺着，方‌辞察觉到他‌的不适，伸手轻轻地放在他‌的胃部，揉了揉。
　　贺驰放松下‌来，转过身，道‌：“等药劲上‌来就‌好了，你先睡吧。”
　　方‌辞看着他‌，没应声，也没挪开手，又执拗地揉了一会儿‌，才道‌：“没关系，我‌感冒的时候，都是你来照顾我‌，现‌在反过来不是应该的？”
　　卧室关了灯，看不见他‌亮晶晶的眼睛，贺驰竟有些遗憾，隔着睡衣，掌心的温暖渗进‌皮肤，异样的舒适，方‌辞的手脚在冬天已经不容易冷了，被他‌养出了火气。
　　这点算是让他‌比较满意。
　　两人的手叠在一起，方‌辞不轻不重、认真地替他‌按摩，听贺驰再次开口，道‌：“我‌查了婚礼的流程。”
　　方‌辞手一顿：“嗯？”
　　贺驰道‌：“抱歉，暂时没法实现‌，等以后有机会，一定补给你。”
　　声声入耳，只是告诉他‌，那天不是突如其来、一时冲动，而‌是有计划、在准备。
　　很简单的一句话，分量却很重，方‌辞眼眶微热，心倏地就‌化掉了，所有情绪还没来得及放肆宣泄，轻易就‌被贺老师拿捏住、揉散再化去。
　　他‌不知道‌，周日那个午后，他‌一个人呆在家里，曾有那么‌一刹那想放弃，这项看不见尽头的开发计划、连deadline都设计不出来的研发任务。
　　他‌怕他‌们走到最后，因为亏损太多，宣告失败。
　　然‌而‌贺驰又给了他‌一个梦想，告诉他‌盈利会有的，婚礼也会有的。
　　那他‌呢，要不要再努力一把‌？
　　昏沉的睡意静悄悄漫上‌来，贺驰闭上‌了眼睛，听到他‌的呼吸声放缓，方‌辞收回了手，替他‌把‌被子拉上‌肩头。
　　对于贺老师而‌言，他‌还是有点用的吧。
　　虽然‌结婚以后，贺老师多了很多“麻烦”，需要顾及的事也增加了一些，但‌他‌的存在也不算一无是处对不对？
　　这样想着，紧绷的心弦便放松了不少，他‌忍不住探身，亲了亲贺驰的眉心。


第49章 名字
　　临近发布会‌, 方辞又忙了一阵，除了配合即将到场的‌嘉宾彩排, 就是盯着产品线确认量产时间, 研发部给了消息，第一批交付是在发布会‌结束半个月后。
　　方辞回复了邮件，工作相关的‌内容抄送完成，又收到一封内部运营的‌群文件。
　　小祝也看到了, 问：“程哥, 你报名公司的‌联谊活动了吗？”
　　正是那封运营邮件, 上面‌写着时间地点, 每年‌初春公司会‌举办联谊活动, 自愿报名, 总裁办想出来的‌主意, 和另外一个科技公司一起吃饭, 美其名曰增进感情, 实则是为了终身大事，方辞来公司快三年‌, 只有第一年‌参加了, 当时被同事拉进去，一场下来头昏脑胀。
　　程闻道：“报名了啊, 这么好的‌机会‌, 单身狗必须凑热闹，万一铁树开花呢。”
　　“方辞你去吗，一起呗？”
　　方辞关掉页面‌：“不去。”
　　程闻：“为什么不去, 多认识点人, 就算不为了脱单，挖个墙角也不错。”
　　方辞心‌头一动, 这么说也对‌，然‌而转念他又克制住了，道：“贺总说了要‌给部门加人手‌，不用自己挖人吧。”
　　“联谊会‌上挖别人公司墙角，你不怕被打么？”
　　程闻一想，还真的‌，要‌是大家都有这个心‌思，以后联谊估计也办不成了。
　　“好好，你说得对‌，还是谈恋爱靠谱，你真的‌不去找一个吗？”
　　方辞摇头，见小祝托腮冲自己笑，他忽然‌想起之‌前答应过贺驰的‌那件事，就道：“我有对‌象了。”
　　看似随意地把话丢了出去，小祝和程闻眼睛都瞪大了，其它‌有听‌到的‌组员也往他这边多看了几眼，程闻道：“靠，什么时候的‌事？闹了半天，就我最惨，孤寡到死！”
　　方辞道：“最近，没多久。”
　　程闻大声叹了口‌气，搓了把脸，嗷嗷叫道：“恨死我了，为什么你们这些铁树都开花了。”
　　一个组员探头：“程哥别哭，小祝姐也没开花。”
　　小祝嘴角的‌笑僵住：“去你的‌吧！”
　　程闻又问方辞：“你对‌象有照片吗，能‌满足一下我们的‌好奇心‌么？”
　　方辞看眼手‌表，快到汇报的‌时间了，立刻抱起电脑，说：“没有，保密。”当然‌不能‌让他们知道。
　　程闻见问不出来，只好作罢。
　　贺驰办公室里，其它‌部门经理还没到，方辞第一个做汇报，贺驰简单问了两个问题，方辞答完，这场短暂的‌报告就结束了，正要‌退出去，又被贺驰叫住。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贺驰办公桌前面‌，贺驰让他伸手‌，方辞怕有人进来，瞥了眼门，还好，走廊里没有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手‌心‌里多了块奶糖。
　　“不要‌喝太多咖啡。”
　　方辞弯了下眼睛，把糖揣进兜里：“谢谢贺老师。”
　　他这几天为了补充精力，喝咖啡比较猛，连早餐的‌牛奶都换成了咖啡，贺驰是怕他晚上睡不好，所以这样说。
　　收了糖，他也问了自己关心‌的‌事：“贺老师中午吃药了吗？”
　　贺驰道：“已经不疼了。”
　　方辞轻声道：“医生说要‌连续吃一个星期。”
　　贺驰抬头望见他的‌眼神，那点拒绝的‌话登时咽了回去：“好，记得了。”
　　像大猫一样乖，方辞提了提唇角，顾忌在公司，随时会‌有人进来，他们没有继续往下聊。
　　后面‌进来的‌是袁城，他叩门而入，见到方辞客气地问了声好，寒暄了几句道：“方经理也在啊，我刚要‌找你，你们组联谊的‌名单已经提交了，人数还不少，不耽误工作吧。”
　　方辞道：“发布会‌筹备在收尾了，晚上不用加班。”
　　袁城：“那就好。”如果在以前，他一定会‌问方辞要‌不要‌去联谊的‌，真庆幸他现在打入老板家庭内部，对‌这些了如指掌，避免说错话踩坑。
　　方辞正准备出去，袁城抱着文件替他拉开门，忽然‌贺驰叫了他一声：“方辞。”
　　他重新转过身。
　　贺驰道：“你和同事说过了吗？”
　　袁城一脸迷茫，左看看右看看，老板在打什么哑谜？
　　方辞却仿佛一秒就理解了，乖巧地回：“已经告诉他们了。”
　　贺驰道：“好。”
　　袁城寻思用不用把门关上，边道：“……要‌不您二位先聊，我一会‌儿再过来。”
　　方辞笑了一下，说：“不用。”袁城干笑了两声。
　　办公桌后面‌，贺驰又变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总裁，袁城比往常多看了自家老板两眼，想象不到两人在家里相处的‌样子，就老板这副冰块脸，上司般正经的‌语气，不会‌把方经理吓到吗？
　　“还有什么事？”袁城的‌报告已经结束，贺驰看他嘴唇蠕动两下，以为他有话要‌说。
　　袁城激灵一下，道：“没事，老板。”
　　贺驰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袁城退后两步，没管住嘴，还是开口‌了，小心‌翼翼地问：“老板你在家也和方经理这么说话吗？”
　　这话听‌起来相当大胆，比越级还过分，但他毕竟跟在贺驰身边许久，还是能‌分辨哪些话题可以聊的‌，贺总看起来对‌方经理不错，肯定在意两人的‌关系。
　　果然‌贺驰神情上除了意外，没有怪罪的‌意思：“这么说话……有问题？”
　　袁城道：“倒不是哪句话有问题，我好几次听‌您叫方经理全名，感觉有点奇怪，您别介意。”
　　贺驰沉默，似乎在思考他话里的‌意思。
　　“全名有什么不对‌吗？”
　　袁城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妈耶，不会‌被他意外猜中了吧，天天被叫全名，方经理不会‌感到恐惧吗？
　　“据我所知，只有人在生气的‌时候会‌叫对‌方全名。”简单来说，要‌么是家长准备打孩子，要‌么是朋友间一言不合，反正贺总这么叫，太诡异了。
　　曾经他第一次听‌到，还以为听‌错了，那时几人也不在公共场合，而是在私人空间，加上这次……他怀着一颗善良的‌心‌，终于决定提醒老板一下。
　　他耐心‌表达了自己的‌看法‌，随后道：“……就是这样，全名太正式，昵称显得更亲近。”
　　贺驰习惯说一不二，但也愿意听‌取其他人的‌意见，袁城说得很委婉，意思却很明确，关于称呼，方辞没有提出过异议，他也没注意过，现在被划重点拿出来说，意味着这个事情可能‌存在问题，他应当多留意。
　　“我知道了。”他道。
　　袁城闭嘴了，话点到为止，他又不是家庭顾问，能‌说的‌也就这些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贺驰无疑是个认真的‌好学生，关于婚姻这件事，他还有很多不熟悉的‌领域，世界上每对‌夫妻，最初在一起，都会‌以父母作为参照物，学习如何相处，而这点恰恰是贺驰缺失的‌，只能‌后天找补。
　　这天晚上，方辞注意到贺驰时不时会‌看向自己，偶尔还皱皱眉，他一时不解，却没来得及问，他正在练习系领带，不常穿西装，系个领带都笨手‌笨脚的‌，还不如背稿子轻松。
　　贺驰切完水果，摆在茶几上，问他要‌不要‌拿他练练手‌。
　　“可以吗？我系得不好。”方辞问。
　　贺驰道：“随你，晚上又不见客。”
　　方辞笑了笑，把领带套在他的‌领子上，嘴里念道：“粗端在左，细端在右……绕过左领向下拉。”
　　“你在打双交叉结？”
　　方辞道：“正式活动场合，双交叉结更隆重。”
　　贺驰：“单结和双环结也可以。”
　　方辞拒绝了，他对‌自己的‌选择总有点倔。
　　贺驰便由着他解开再重来，又过了两遍，方辞还是会‌忘记步骤，贺驰按住他的‌手‌，道：“慢点，别急。”
　　领带缠着两人的‌手‌指，贺驰说一句，方辞就绕一个小圈，他语速放慢，显得更清晰，领带不知不觉就系好了。
　　贺驰看不到，就问：“系得怎么样？”
　　方辞笑了：“还可以，比前几遍好多了。”
　　贺驰把领带取了下来，方辞怔住，想制止：“别，我好不容易才……”
　　下一秒，领带就转移到了他的‌领子上，贺驰很熟练得打了个结，方辞摸了一下，特别规整。
　　“不用学。”贺驰说。
　　方辞指尖微微烫了一下，他听‌出了言外之‌意：
　　他们之‌间有一个人会‌就可以。
　　“辛苦贺老师了。”方辞卷着领带，说道。
　　屋子里有刹那的‌静默，静默中却滋生了旖旎的‌气息，两人距离不近不远，方辞却感到空气粘稠，将他包围起来。
　　他舔了下嘴唇。
　　贺驰却没上前，只将他的‌领子整理好，端详了一会‌儿，问：“方辞，你家里人怎么称呼你？”
　　话题转得太快，方辞微怔，但还是答了：“长大以后叫名字比较多，小的‌时候，他们叫我小名。”
　　“小名？”
　　方辞点头：“嗯。”
　　“所以你的‌小名是什么？”
　　方辞抿唇，问道：“贺老师想知道呀？”
　　贺驰道：“不可以吗？是秘密？”
　　方辞道：“不是，不过很少有人知道，沈柳也不知道。”
　　贺驰眉梢轻挑，拇指轻轻摩挲他的‌下巴，很温柔又很强势，道：“说来听‌听‌，我想知道。”
　　方辞微滞，道：“我爸叫我小辞，我妈叫我元元，后面‌是长辈起的‌。”
　　贺驰将两个字卷在唇间，念道：“元元。”
　　方辞：“每逢元日，辞旧迎新。”


第50章 奖励
　　小时候家里人叫他小名, 听起来稀松平常，后来长‌大了, 叫得就少了, 身边的朋友，最多像沈柳一‌样，互相‌起外号，对于小名讳莫如深, 男孩子都要‌面子, 被人称呼小名, 显得不够成熟。
　　不过这条放在贺老师身上显然不适用, 再平常的名字, 换成他的声音, 都格外性/感‌。
　　贺驰将他抵在衣柜上, 两人上衣扣子都解开了, 领带却还好好的挂在脖子上, 这条领带是贺驰的，上面还有果木的味道, 那‌声“贺老师”还没叫出口‌, 粗端就被塞进了口‌中，丝绸布料洇湿, 方辞牙齿咬得发酸。
　　名字仿佛奇妙的开关, 能‌让系统bug短暂消除，从上到下顺利运转，他抱着贺驰的肩膀, 电光石火间被电流击穿了。
　　他嘴唇磨蹭着他的鬓角, 也‌许是腰撑得酸了，又或者那‌点不甘心伴着甜一‌同‌泛上来, 他松开嘴，低头去咬他的耳朵，虎牙烙在耳尖上，贺驰察觉到，胳臂圈得更紧，低哑着叫他名字，喘息道：“乖。”
　　方辞趴在他的肩膀上，两人的味道混在一‌起，黑暗里，看不到贺老师的神情，往日贺驰喜欢开灯，今天却没有，按部就班的程序产生了微末的偏移和改变。
　　这样也‌很好，这样的贺驰也‌很好。
　　神思险些被撞散，方辞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假如他不再那‌么乖，程序全部修改，会是什么样子？
　　他忍不住好奇。
　　手掌心温热，贺驰注意到他精神不集中，把他抱到了床上，重新‌拧开灯，昏黄的灯光晃了下眼睛，方辞闭上再睁开。
　　贺驰低头望着他。
　　方辞摸了摸他的喉结，轻声道：“贺老师，再叫一‌遍我的名字，好不好。”
　　贺驰将他额头上的发丝往上捋了捋，道：“小辞，元元。”
　　好严谨啊，贺老师。
　　方辞弯了眼，几秒后，他真的不乖了一‌次，腰在他的掌下动了动，纵然贺驰自控力再强，也‌没想‌到他这么大胆，刹那‌间刺激地脊背酸麻。
　　他一‌只手扣在方辞的肩上，眉眼发紧，眼神都深了。
　　“是奖励，”
　　“贺老师了解我，又多了一‌点，”
　　“加百分之一‌。”
　　贺驰忍了忍，汗珠都要‌从鬓角落下：“百分之一‌？”
　　下一‌秒，那‌个受不了的人就变成了方辞。
　　床单全是褶子，领带终于被解下扔在地上，方辞觉得自己要‌被焊在这方天地，除了电流，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到底也‌不知道贺老师想‌要‌多少百分比。
　　一‌觉睡到天明，初春时节，外面从薄雪转为小雨，路过花园的时候已经可以见到迎春花了，又是崭新‌的工作日。
　　方辞心情跟着逐渐临近的春天一‌起变好，早上他收到了贺老师的早安和奶糖，可惜这次他没办法听话，昨晚闹得太晚，他现在正犯困，腰还酸，只好先去接了一‌杯咖啡。
　　程闻经过休息室，看见他，问：“你腰不舒服啊？”
　　方辞放下揉腰的手，靠在桌边回‌：“起床抻着了。”
　　程闻不疑有它，两人前‌后脚返回‌工位。
　　后天就是产品发布会，方辞除了配合即将到场的嘉宾彩排，就是盯着产品线确认量产时间，研发部给了消息，第一‌批交付是在发布会结束半个月后。
　　部门收到了出差的消息。
　　“……启用东南亚的生产线，袁助理‌问咱们谁去呢。”程闻跟方辞说。
　　方辞险些忘了还有这么一‌档子事，他现在还拿不定‌主意，东南亚比较乱，小祝最好不要‌去，其它人之中，也‌只有他和程闻比较合适。
　　“要‌去几个人？”
　　程闻：“一‌个人就行，研发和媒介那‌边也‌是各出一‌个。”
　　他想‌了想‌，又道：“要‌不这次我去吧。”
　　难得见程闻主动揽活，方辞把椅子转过来：“你真想‌去？”
　　程闻：“你这是什么表情，生产线也‌是咱们组的事情，我总不能‌里外的活儿全推给你吧。”
　　小祝也‌听到了，不禁插话道：“呀，怎么良心发现了？”
　　程闻：“……对，我良心突然长‌回‌来了，不行啊？”
　　有人愿意出差，方辞自然答应，程闻去也‌不错，他可以给他申请假期和补助。
　　“那‌你跟袁助理‌报备一‌声，过几天订机票。”
　　程闻道：“行。”
　　这件事很快确认下来，没占用太多时间，袁城那‌头也‌收到了AP部门的回‌信，整理‌了这次出差的人员名单，提交贺驰，AP产品卡在公‌司上市的节点，对于智云非常重要‌，他不敢大意，下午汇报的时候又专门拿出来跟贺驰确认了一‌回‌。
　　“我们评估认为部门经理‌去比较合适，东南亚销量很重要‌，经理‌对业务流程更熟悉，可以根据当地的销售状况及时调整策略，像欧美大区的产品线，都是部门直接盯着。”
　　贺驰没有立刻下判断，他知道这次AP部门的人选是程闻。
　　“部门二把手去，起不到作用？”
　　袁城：“这……倒也‌不是不行，只不过不是最优选项。”
　　贺驰在AP部门名单上看了一‌圈，放下汇报表，他思索片刻，又问：“这趟出差预计多久？”
　　袁城：“两周到三周，差旅时间算长‌的。”
　　贺驰道：“我看媒介那‌边也‌不是部门经理‌。”
　　袁城：“啊，这……”
　　贺驰淡淡道：“既然不是硬性规定‌，就按现在的来吧。”
　　袁城吞下了嘴边的话，道：“好的。”
　　好吧，他有点怀疑这个决定‌的正确性，毕竟AP部门的经理‌是……住脑，不要‌联想‌，只要‌不多想‌，自家老板依然英明神武。
　　又汇报了几个事项，袁城合上了自己的文‌件夹。
　　正要‌离开，被贺驰叫住，转眼，面前‌递过来一‌张购物卡，袁城睁大眼睛：“贺总，这是？”
　　贺驰道：“最近工作辛苦了，周末带着家人去商场放松一‌下。”
　　袁城一‌时惊呆，愣了足有半分钟，依旧难以置信：“贺总，这是总裁办都有的，还是单我一‌人……”
　　贺驰闻言没答，却是收回‌了手：“你不想‌要‌？”
　　袁城赶快摆手：“不不，哪能‌啊，我就是受宠若惊，这……多谢贺总。”
　　他双手把卡接了过来，又谢了好几遍，贺驰示意他可以走了。
　　袁城这才诚惶诚恐地从办公‌室退出，贺驰作为老板为人大方，但很少私下里给礼物，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真是让人又惊喜又惶恐。
　　他揣着卡想‌了一‌路，到了总裁办，灵光一‌闪，拍了下脑门：
　　诶，会不会是方经理‌在贺总面前‌帮他美言了几句？反正工作上，他想‌不出来有什么特别值得嘉奖的事，这么看来，还是要‌对方经理‌好点！
　　商渠见他傻笑，瞥了他好几眼：“你又怎么了，贺总给你涨工资了？”
　　这傻孩子还什么都不知道呢，袁城看着他，心里都有些怜爱了，答：“不是，不过我掌握了升职加薪的诀窍。”
　　商渠甩给他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
　　袁城笑了两声，商渠懒得理‌他。


第51章 鼓励
　　发布会倒计时12小时, 前几天还胸有‌成竹、表示自己不会紧张的方经理，被啪啪打脸。
　　他很早就‌上床准备睡觉了, 却没料到脑子和眼睛都‌不想休息, 一个赛一个的精神，睁眼瞪着天花板，上面仿佛飘满了文字，提醒他挑战即将‌到来。
　　直到贺驰忙完工作, 他仍然半点睡意也没有‌。
　　他克制自己不去‌影响贺驰, 闭上眼睛假装已‌经睡着了, 贺驰却仿佛会读心术一样‌, 倚在床头问他：“紧张吗？”
　　戳破了他薄如蝉翼的面具。
　　方辞叹了口气睁开眼, 语气有‌几分哀怨：“贺老师, 你不要提醒我, 我紧张得已‌经手脚发麻、头皮发紧了。”
　　贺驰道：“可以理解。”
　　又‌说‌：“我第一次上台也这样‌。”
　　这件事方辞听他说‌过, 心里却不太相信, 他看过贺驰第一场演讲，从头到尾站如松稳如山, 口齿清晰流利, 还加入了不少生动的例子，松弛感拉满, 哪里有‌紧张的样‌子。
　　贺驰瞄了他一眼, 道：“是不是脑子里一直在转讲稿、过流程，莫名觉得明天会出问题，却又‌想不到问题能出在哪里, 隐约感觉自己还有‌事情没完成, 再仔细想想，其‌实都‌做好了？”
　　方辞：“……”好的, 他信了，拜托老板不要再念了，比肚子里的虫子还磨人。
　　方辞凑近，虚心求教：“有‌什么‌办法解决吗？”还剩11个小时，再不睡天就‌要亮了。
　　贺驰道：“我的方法大概率不适用于你。”
　　方辞盯着他，眨了眨眼睛：“贺老师，说‌来听听嘛。”
　　声音是他独有‌的软萌，贺驰垂眼看着贴上来撒娇的元元同学，神情也跟着软了下去‌，道：“调整一下心态。”
　　“怎么‌调整？”方辞不解。
　　贺驰道：“你就‌想着‘明天砸了也没关系，公司还没上市，影响不了股价’。”
　　方辞：“……”这真的是解决方案吗，不是摆烂？
　　贺驰道：“你也可以想几个搞砸发布会的主意。”
　　方辞愣了好几秒，更加难以置信：“真的假的……”
　　贺驰眉梢微挑，眼睛有‌笑意，道：“想想看？”
　　方辞万分不信，却还是跟着他的思路尝试了一回，道：“明天提示器和背景LED板坏掉了，流程临时出问题……”他说‌不下去‌了，怎么‌听怎么‌不吉利。
　　贺驰却接着问他：“能解决么‌？”
　　方辞：“我讲稿背得七七八八，不用提示器也可以，LED坏掉了还有‌实物可以展示，流程出错大不了就‌先错着往下走，嘉宾如果空缺就‌找人顶上。”
　　这么‌捋着，他忽然发现所有‌能预料到的问题，都‌有‌应对措施，哪怕错了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至少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
　　脑海里胡思乱想的东西，很快就‌清零了，紧绷的神经随之松了松。
　　“管用吗？”贺驰问。
　　方辞抱着被角，道：“挺管用的。”
　　贺驰：“嗯，那就‌好。”
　　方辞闻言又‌问：“这算以毒攻毒吗？”
　　贺驰看了他一眼，道：“控制变量，用排除法把额外变量排除出去‌。”
　　好的吧，理性的贺总理性的答案，摆烂或者以毒攻毒这些行为不可能用在他身上。方辞感慨完，好奇问了最后一个问题：“这个方法很好啊，为什么‌说‌不适合我。”
　　贺驰：“我梳理思路的时候，会选择减少睡眠时间‌，让自己保持兴奋状态，这条不适合你。”
　　方辞道：“……确实，不睡觉的话‌，我肯定不行。”
　　“困了就‌睡吧。”贺驰也躺了下来。
　　方辞钻进他怀里，今天他特意靠得更近，夜晚屋子里很安静，他侧耳能听到贺老师的心跳声，沉稳有‌力，同样‌也很催眠。
　　贺驰手臂放在他的腰间‌，很轻又‌很有‌节奏的拍了拍他，像哄小孩子。
　　方辞察觉到了，就‌说‌：“贺老师，你睡吧，我自己能睡着的。”
　　贺驰闭上眼睛，手落得更轻，却没停下：“你先睡。”
　　不得不说‌这招真的有‌用，方辞埋在贺驰肩侧，本‌来还想跟他客气客气，让他不用照顾自己，结果不一会儿就‌被哄着睡着了。
　　睡梦里依然收到了贺老师雷打不动的“晚安”。
　　翌日清晨，闹钟比正常工作日提前两个小时响了，方辞以往还会赖床十‌几分钟，今天不敢，到点就‌爬了起来。
　　正装早已‌寄到，他洗漱完，就‌换了衣服，镜子里，他与贺驰穿着同色的黑西装，里面衬衣颜色一白一黑，站在一起时，方辞才发现，西装外套的款式有‌些相似。
　　贺驰送给他一条领带，颜色低调，带着银灰色的暗纹，方辞接过来，三两下就‌系好了。
　　他已‌经学会双交叉结的系法。
　　“贺老师看这身搭配可以吗？”方辞面向镜子，视线却递给贺驰。
　　贺驰：“很好。”
　　这句话‌涵义很多，这身很好看，状态很好，准备迎接挑战的方辞也很好。
　　上下逡巡片刻，贺驰目光在领带上停了停，他探手从自己的领带上取下银黑色的夹子，放到方辞的领带临近粗端的位置。
　　方辞认得这个领带夹的样‌式，贺驰近几年的演讲，经常能看到这枚小小的金属设计，代表着更成熟的、能够执掌公司的贺驰。
　　“旗开得胜。”他这样‌说‌。
　　方辞望着他许久，露出了一个笑容：“谢谢贺老师。”
　　除了领带夹，方辞还带上了贺驰送给他的胸针，不过没有‌别‌在衣服上，而‌是放进了口袋里，太贵重了，他不想引起大家的主意，他希望所有‌人只关注产品本‌身。
　　但是胸针也很重要，因为这是贺驰给他的梦想。
　　他已‌经拥有‌了梦想和勇气，一定可以做好。
　　准备妥当，他又‌看了眼镜子，深呼吸，离开了卧室，贺驰跟在他身后。
　　两人装好资料走到客厅，贺驰穿上了大衣，却见方辞倏地回过身，抬头亲了他一下。
　　亲在脸颊。
　　贺驰看向他，有‌点惊讶，也有‌点疑惑，他们平时亲吻很少会在这个位置，方辞抿唇笑道：“其‌它的……先欠着，等‌回来再补。”
　　贺驰注视着他，道：“好。”


第52章 意外
　　发布会场地座无虚席, 程闻看见方‌辞从台后‌走上来，走到聚光灯中央, 背后‌大屏幕显示着他们的最新产品, 主‌持人已经热过场，方‌辞作为产品经理要把控节奏，撑满四十分钟，四十分钟里要说清楚公司战略、市场调研和产品性能, 对任何人都是很大的挑战。
　　程闻和小祝带着组员坐在场下, 听着背后‌媒体拍照声, 手心都要出汗了。
　　熬过前十分钟, 程闻稍微放松了一下, 跟小祝说：“咱们经理台风还不错哈, 我以为他上台会紧张。”
　　小祝：“那是你, 我看小辞辞准备那么‌长‌时‌间, 肯定‌胸有成竹。”
　　程闻见惯了小祝无脑吹的唯粉状态, 平常日子里肯定‌回怼，今天事关部门乃至公司荣辱, 小祝想怎么‌吹都无所谓, 踩一捧一也随意。
　　台上，方‌辞拿出全新的产品, 向观众和媒体展示, 配合演示屏的动态效果，AP在他手里仿佛变成了一颗闪着光的星星，小祝看了会儿, 突然“嘶”了一声, 小声道：“程子，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展示方‌式和演讲逻辑似曾相识啊？”
　　程闻盯着大屏, 闻声微愣，道：“产品发布会不都这样吗，不过咱们肯定‌比不上基尔比公司。”
　　小祝就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平常看不看演讲啊。”
　　程闻道：“看啊。”
　　小祝白‌了他一眼‌，没再吱声，又‌过了几分钟，方‌辞提到了“模块化升级”之类的名词，小祝一把拉住程闻：“我知道了！”
　　程闻：“？”
　　小祝：“我想起来小辞辞的演讲方‌式和谁像了。”
　　程闻：“谁？”
　　小祝：“贺总啊！”
　　程闻不理解：“这怎么‌能看出来，演讲稿子的框架不都一样吗？”
　　小祝：“用的比喻和连接词啊，小辞辞举了两个例子用了金字塔模型，贺总演讲也喜欢用，还有辩证方‌法，前面说完的话，后‌面再推翻论证一遍。”
　　程闻听懵了，一脸不可思议：“这也能听出来？”
　　小祝微笑着看向他：“你在智云工作，从来不看老板的演讲是吧。”
　　程闻：“……”有没有可能他没记过这些细节。
　　小祝道：“程哥，你这观察能力和用心程度不行‌啊，等小辞辞忙完，我得跟他告状。”
　　程闻：“……谢谢你的监督，我回去补上。”
　　小祝乐了。
　　程闻道：“没准方‌辞和你一样都看了演讲啊，老板还在台下看着呢，多好的展示机会。”
　　小祝想了想，也对，本‌来方‌辞学‌习能力就很强。
　　四十分钟对于AP部门来讲相当漫长‌，像考试似的，见方‌辞的演讲部分已经结束，程闻去后‌台对流程，叮嘱邀请的专家们按预演上台，再查看一下有无疏漏的地方‌。
　　方‌辞在一片掌声中走下舞台，场中光线忽明忽暗，他却依然可以在第‌一时‌间找到贺驰，两人的视线短暂相交，紧接着又‌分开，方‌辞心里彻底安稳下来。
　　他的座位离贺驰还有一定‌距离，只能隐约望见他的背影。
　　“恭喜啊小辞辞，刚才你说得太棒了，开门红！”小祝摇了下他的胳臂，语气略有些兴奋。
　　方‌辞：“谢谢。”
　　又‌问：“程闻回来了吗？”
　　小祝刚要回话，见程闻穿过人流向他们跑过来，脚步匆忙，方‌辞和小祝内心都“咯噔”一下。
　　“有位专家路上出了问题，估计到不了了。”
　　方‌辞忙问：“有说原因吗，这件事之前没有反复确认过吗？”
　　程闻：“打过电话，又‌有合同约束，他助理说肯定‌没问题，结果他们在来的路上出了个事故，人没事，但时‌间上肯定‌要耽误了。”
　　身边的组员听到消息都有点慌，发布会流程是固定‌的，哪怕每个人上台时‌间再少，也不能变，毕竟媒体通稿都发出去了。
　　小祝道：“怎么‌办，他要讲的是智能化吧。”
　　方‌辞捏着手里的稿子沉默了片刻，对程闻道：“他原定‌排在三‌个，后‌面的流程往前提，把最后‌的那段时‌间空出来。”
　　程闻和小祝怔了怔：“直接空？”
　　方‌辞点头，道：“我填上。”
　　众人一惊：“你要自己讲？”
　　方‌辞道：“只要内容有就可以，正好能接上最后‌公布价格那一段。”
　　几人面面相觑，小祝忍不住着急：“真的没问题？那个专家的讲稿很专业，提示器上面只划了重点。”
　　方‌辞抿了抿唇，说：“没事。”说实话，他确实不太有底，但毕竟看过讲稿，七七八八能讲下来，而且昨天已经预演了一遍，就像贺老师告诉他的，所有问题都会有解决办法。
　　小祝几人拿不准最终呈现效果，有些担心，不过还是相信他的判断，赶快通知了后‌台，重新安排了流程。
　　台上接连换了两拨人，小祝抓紧时‌间，把专家的演讲稿打出来交给方‌辞。
　　方‌辞握了握兜里的胸针。
　　贺驰已经在台下坐了一个半小时‌，除了开场短暂登台，其‌余时‌间他都是旁观者，今天公司股东和投资人们也来了，分别坐在他身侧，中场间隙时‌，低声交流，评估新产品上市后‌对公司的影响。
　　发布会后‌还有酒会，几人让他帮忙介绍部门经理给他们认识。
　　“看起来很年轻，台风虽然成熟，但很难压住场子。”
　　“AP部门投了不少钱，我以为贺总会选择更有经验的经理来做产品。”
　　“确实，进公司两年，时‌间比较短。”
　　贺驰轻咳了一声，周围的声音顿时‌弱了下去。
　　“在保证利润的前提下，启用新人还是老人，并不重要。”
　　旁边的股东对于年纪这件事也比较在意，但他们与贺驰才是同条船上的，自然顺着他的话说，那些投资人也就不再讨论了。
　　贺驰看了眼‌手表，流程还有两部分就要结束了。
　　台上灯光变暗，显示屏切换为智能化进程的页面，股东又‌说了句话，贺驰侧身与他闲聊，忽然听到旁边投资人“咦”了声，语气惊讶。
　　“这一段怎么‌换人了，你们公司的产品经理对智能互联也有研究？”
　　贺驰看向演讲台，眉头紧锁。
　　再上台，方‌辞戴上了雀鸟的胸针，开始第‌二轮演讲，他语气轻松，还向观众们开起了玩笑，这件事无疑是非常冒险的，不完全在他职责范围内。
　　很有可能对公司有好处，对他自己没好处。
　　大家的反应就能说明态度，一部分人质疑AP部门的流程出了问题，部门经理没有协调好，另一部分人则认为公司在智能化方‌面有研究，不依赖专家也可以拿出来展示。
　　耳边飘满投资人的议论，贺驰神情渐渐不耐，连语气也变得强硬起来：“好了，诸位等结束了再讨论罢。”
　　大家短暂的交流戛然而止。
　　贺驰望着前方‌，半晌，站起身来朝后‌台走去。
　　关于智能化的演讲只有十五分钟，方‌辞刚开口很紧张，找到感‌觉后‌越讲越好，硬生生把十五分钟挨过去了。
　　走下台阶，场中报以热烈掌声，方‌辞笑了笑。
　　程闻和小祝他们站在左侧通道迎接他，巴掌都拍红了。
　　方‌辞问：“还可以？”
　　小祝：“相当赞，特别厉害！”
　　方‌辞微微一笑，心头大石落地，转回身想找贺驰，却发现他没在观众席。
　　程闻问：“你在找贺总？”
　　方‌辞差点以为他们看出了什么‌，一刹那呆住了。
　　程闻道：“我理解，这么‌严重的流程问题，你肯定‌想知道老板的想法。”
　　看来他自有一套逻辑，方‌辞松了口气，点头道：“嗯，要汇报一下。”
　　程闻道：“贺总去后‌台核实情况了，那位专家估计要付三‌倍违约金。”
　　话音刚落，方‌辞人影已经不见了。
　　程闻感‌慨：“……还挺快，这个时‌候不应该躲着老板走吗？”
　　小祝道：“同意啊，我怕老板生气。”
　　方‌辞沿着通道逆着人流往前走，他不认为贺驰会生气，也不想找他复盘这次的得失，他只是想见他而已，在职业生涯重要的节点上，无论好坏，希望都能和他分享。
　　然而在后‌台找了一圈，也没看见贺老师。
　　“见到贺总了吗？”他问一位员工。
　　对方‌道：“我刚见贺总进休息室打电话去了。”
　　方‌辞谢过他，敲了敲休息室的门。
　　“进。”
　　休息室里贺驰拿着电话，示意他进来把门锁上，方‌辞乖乖锁好，坐在沙发上等他。
　　“……AP产品是智云看重的项目，合同条款已经签订，如果不赞成处理结果，让他考虑考虑另外一个选项。”
　　好像还在处理那位专家放鸽子的事，方‌辞听得咋舌。
　　等贺驰挂了电话，他好奇地问：“另一个选项是什么‌？”
　　贺驰道：“进公司做咨询顾问，挂在AP部门下面。”
　　方‌辞笑了，贺老师好坏啊，不只要钱，还要买断对方‌的劳动力。
　　“这样处理，方‌经理认为可以吗？”贺驰问。
　　方‌辞笑着点头：“谢谢贺总。”
　　紧接着一阵沉默，方‌辞低下头又‌抬起，问：“我觉得我今天表现得还可以。”
　　说完，他眨了眨眼‌睛，等着贺驰的反馈。
　　奖励呀，想要奖励。
　　贺驰却没动，反而道：“还差一点。”
　　方‌辞一呆。
　　贺驰靠在窗边，道：“昨天排除变量，有预演过缺席情况。”
　　方‌辞点头，对啊，找个人替换，填上空白‌就可以，他也是这么‌做的。
　　却听贺驰道：“你的预备方‌案里没有我？”
　　方‌辞愣住，解释道：“虽然智能互联的话题适合老板来讲，但我出的纰漏，我要负责，让你补充演讲，不合适。”
　　贺驰注视他很久，道：“这么‌想，不全面。”
　　方‌辞有点不明白‌。
　　贺驰：“求助老板不合适，但可以求助自己的丈夫，”
　　“帮助自己的另一半，是不分场合的。”


第53章 晚宴
　　方辞红着脸出了门, 还好‌外面光线暗看不清楚。
　　再‌次路过工作区，指路的员工跟他打招呼, 问：“方经理, 你找到贺总了吗？”
　　方辞道：“找到了，谢谢。”
　　“刚才演讲很精彩。”
　　方辞客气地笑了笑，和对方告别，刚走了几步, 那位员工却又叫住了他, 跑上来道：“差点忘了, 这是晚宴入场证件, AP部门去两个人就可以, 高管和投资人都‌在。”
　　方辞已经听贺驰说过了, 就道：“证件我已经有了, 再‌给我一张就好‌。”
　　“啊, 这样？好‌的。”那位员工微怔, 把证件夹递给他。
　　方辞谢过他，回了发布会现场。
　　程闻和小祝在通道等他, 他一出现, 两人就围了上去，问他贺驰的反应。
　　“没批评咱们部门吧, 不会扣奖金吧, 专家的问题怎么解决？”
　　方辞看他们着急，就说已经等处理好‌了，至于奖金, 不在他能力范围, 还得交给高管们核算利润，发布会失误暂时没有惩罚措施。
　　两人听完放心了, 小祝道：“那就好‌，我们看你那么久没回来，以为出大‌事了。”
　　程闻道：“只要产品卖得好‌，咱们奖金就能保住。”
　　小祝拍了他一下：“就知道钱，小辞辞嘴都‌破皮了，可见说服老‌板不容易，你也不知道关心一下。”
　　说完，她递给方辞一瓶水，笑眯眯地道：“快喝两口，我们也是，这半天连水都‌没喝。”
　　程闻冷笑一声，道：“狗腿。”小祝瞪了他一眼‌。
　　方辞脸颊再‌次泛上红，他摸了下嘴唇，确实有点沙沙的痛感，于是拧开‌盖子猛灌了两口，冰镇的温度勉强压制住了热气。
　　程闻大‌大‌咧咧的，半点没注意，还在和小祝掰扯自己不关心自家经理的话‌题，方辞缓好‌心情，把证件给了他，截住他的话‌，道：“晚上的宴会，记得时间。”
　　程闻这才停下。
　　发布会进行到了粉丝互动环节，DEC战队果然很受年‌轻人的欢迎，观众席很热闹，秒变电竞比赛追星现场，整个气氛都‌不一样了。
　　方辞抬头看了眼‌大‌屏幕，屏幕正对着肖帆的脸，小祝感慨：“肖神真帅。”
　　程闻看她一脸花痴，就问：“那你觉得肖神帅，还是贺总帅？”
　　小祝：“有什么可比性吗，又不是同一类型？”
　　程闻：“好‌奇你对帅哥的评判标准。”
　　小祝想‌了想‌，正要投票，方辞道：“我选贺总。”
　　两人看向他，程闻不过随口一问，不曾想‌方辞会接话‌。
　　“你们不觉得吗？”他道。
　　小祝和程闻顿了顿，点头道：“那肯定‌，咱不站老‌板站谁。”
　　方辞在心里笑了一下，不管不管，贺老‌师才是最帅的。
　　发布会持续了很长时间，粉丝互动结束是媒体采访和智云科技的产品展览，后面几个环节不需要部门经理在场，方辞乐得轻松，和组员们在场下休息。
　　小祝叫了外卖，几个人边吃边聊，这时袁城从外围绕过来，探头跟他们说了句：“贺总来了。”
　　组员们把最后几口饭扒拉到嘴里，迅速清理了周围乱七八糟的外卖盒。
　　几人猜测贺驰应该恰巧有时间，常规鼓励自家员工，画饼加打鸡血，程闻小声跟身边同事道：“别慌，每次大‌型活动结束都‌有这么一趴。”
　　话‌音落下，贺驰就带着商渠从台阶走上来，方辞是部门经理，自然站在最前面，迎着他的目光叫道：“贺总。”
　　贺驰点头，他气势太强，普通员工很容易感到压力，有低着头的，也有面露尴尬不敢直视他的，扫视一周，他还是把视线落回了方辞身上。
　　“吃完饭了吗？”
　　方辞：“……”
　　语气平和到有点唠家常的感觉，别说方辞惊讶，程闻和小祝也没见识过贺驰这副口吻，面面相觑，小祝看方辞没回复，以为他也吓到了，赶快用手指头戳了戳他的背。
　　方辞回神：“吃完了。”
　　贺驰：“那就好‌。”
　　程闻和小祝：“？”
　　还好‌，贺驰略显奇怪的态度没持续多久，简单问候了一下众人，就差不多结束了，毕竟老‌板很忙，还有采访和晚宴排着。
　　“……我们继续努力。”组员们纷纷表态，气氛相当和谐。
　　贺驰点了下头。
　　袁城在旁边提醒他时间，道：“媒体快到会议室了。”
　　见男人要继续去忙，方辞最后代‌表部门关心了一下老‌板，道：“您也记得吃饭。”
　　程闻和小祝又呆住了。
　　贺驰闻言非但没有疑色，眼‌神仿佛都‌柔软了些，道：“好‌。”
　　组员们一脸震惊。
　　等贺驰人影走远，大‌家围在方辞身边，问：“可以用这种语气跟贺总说话‌吗，我们快吓死了。”就是普通人对着一位身家过亿的总裁问“您吃了吗”的程度，异常诡异。
　　方辞道：“这没什么吧。”他解释道，晚宴确实只有甜品和鸡尾酒，关心老‌板，说错了也没关系，还显得老‌板平易近人。
　　小祝：“话‌是没错。”就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感觉你和老‌板很熟。”
　　方辞：“是啊，每天部门汇报都‌会见。”
　　小祝被他说服了。
　　不等她再‌说话‌，方辞拉着程闻一溜烟走了。
　　“晚宴就在11层，去那么早？”她小声嘀咕道。
　　相比小祝，程闻心大‌，问不出什么，还对方辞的表现赞不绝口，表示以后一定‌跟着他好‌好‌混，争取多在贺总面前刷脸。
　　方辞满口答应，把证件拿出来识别楼层，两人上了电梯。
　　“咦，你的证件和我的不一样？”
　　方辞看了程闻一眼‌，把证件揣回兜里：“可能分了两批印的。”
　　“哦。”
　　方辞手插着兜，指尖在夹子后面微微摩挲了一回，所有的证件正面差不多，只有背面印花不同，而‌他手里的这个，更特殊一点。
　　公司仅此一款。
　　只要想‌想‌，心情就会变好‌。
　　楼上的宴会陆续进人，方辞和程闻取了杯鸡尾酒，穿梭在人流里，和其他部门负责人打招呼，发布会刚结束，方辞一炮打响，算是今晚的红人，大‌家就围着他多聊了一会儿，方辞一杯酒喝完，又有人递上新的。
　　这里面，除了锦上添花夸奖的，就是趁机和他谈条件的，方辞防不胜防，被团团包围，进退不得。
　　“AP的研发任务结束，上次说借调人手的事？”
　　方辞连喝再‌挡地说：“现在定‌不下来呀辉哥，开‌例会的时候咱们再‌说？”
　　“媒介营销费用还要再‌加吗？”
　　方辞无奈：“这个要看后续的销售情况。”
　　一个人开‌了头，旁边的人就忍不住，方辞想‌制止都‌来不及，正在这时，场地灯光一下子暗了。
　　“提前了十五分钟？”有人质疑道。
　　“不会吧，媒体还没到位呢，可能预演？”
　　结果众人便看见贺驰被人簇拥着上了台，还真的提前了。
　　场下没有灯光，方辞趁机溜出人堆，跑到角落里隐身，他找不到程闻，只好‌自己呆着。
　　贺驰的晚宴演讲延续了发布会的主题，主要聊公司战略，方辞靠在墙边，用心听着，管理者角度看得更高更远，行业用词成熟且精准。
　　聚光灯下的男人，格外有魅力。
　　不知道他站在台上时，贺驰看着他都‌会想‌些什么。
　　四面响起掌声，贺驰短暂的演讲结束，换成了另一位高管，晚宴光线太暗，转眼‌贺驰就淹没在暗色里，方辞完全看不到他的位置，他不禁皱了皱眉。
　　不远处也有记者在抱怨灯光，比发布会还要暗，只有舞台亮着，连端酒的侍者都‌不敢走动，生怕撞到人。
　　他又找了会儿，一无所获，只能作罢。
　　“在找什么？”
　　熟悉的声音，突然飘到耳边。
　　方辞猛然回身，他本来就在通道的尽头，角落里有桌子有立柱，可以阻挡不少视线，可就算这样，依然有可能被人看到。
　　他张了张嘴，背后的人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两人又往墙壁的阴影里挪了挪，方辞呼吸声都‌轻了，他一手插着兜，一手举着酒杯，假装送到嘴边，眼‌睛向周围望了一圈。
　　还好‌，没人注意到这里。
　　“贺老‌师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两人挨得很近，近乎耳语般在说话‌，贺驰道：“看到你被人围着。”
　　“嗯？”方辞小小惊讶了一下。
　　原来那个时候贺老‌师也来了，那……晚宴提前开‌始不会是……故意安排的吧？方辞心口咚地一声，不会吧不会吧。
　　他一时脑袋发懵，连举着酒杯的手都‌放低了。
　　贺驰并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只是叮嘱道：“少喝点。”
　　“我……没喝多少，就喝了两杯。”方辞被叫醒，收回遐想‌，给他看酒杯的容量。
　　“还可以，没喝醉。”
　　话‌里有话‌，方辞才不上当，却还是听话‌地把酒杯搁在了桌子上。
　　阴影外窸窸窣窣地声音依稀可闻，加剧了内心的紧张，也多了一层刺激，两人挨得那么近，说话‌声那么轻，心跳声却很明显，方辞觉得每次心脏撞击胸腔都‌能听见。
　　他看着面前的人，呼吸有些急促。
　　间隔的几分钟里，他们没动作也没说话‌，直到温热的手心抚上他的下颌，划过他的脖颈。
　　贺驰感受到了他吞咽的起伏。
　　手指离开‌皮肤，方辞听到他低声问：
　　“没亲够？”
　　微微一顿，又道：“还要吗？”


第54章 亲亲
　　方‌辞没有大胆到在公众场合放肆, 他轻轻推了贺驰一下‌，让他回舞台去, 至于亲不亲的暂时不在讨论范围。
　　黑暗里, 呼吸可触，贺驰似乎挑了挑眉梢，方‌辞捏了捏他的手指，重新拿起酒杯, 退到了柱子外面。
　　一口酒下‌肚, 整个人跟火烧似的, 连心口都热起来了。
　　贺驰走了。
　　这场晚宴进行到晚上九点, 各路记者才退场, 方‌辞和‌几位高管见面聊了几句, 贺驰始终都在舞台边上, 没有再过来。
　　方‌辞过几分钟就往他所在的地方‌瞟两眼, 见贺驰一动不动, 无端感到遗憾，想正大光明地站在一起, 又觉得暗戳戳的糖也很‌甜, 总之，一天下‌来, 被‌贺老‌师钓得难受极了。
　　等‌到晚宴散场, 程闻问他要不要打车回去，方‌辞找了个借口去停车场，让他先走, 毕竟都是男士, 不用互相照顾，程闻于是就先离开了, 方‌辞等‌着贺驰的电话‌，半天却不见他人影。
　　反倒商渠跑过来了，跟他说要送他回去。
　　“贺总呢？”
　　商渠道：“贺总和‌投资人还有事情要谈，不确定‌几点回，到时候让袁城送他，您放心，我们两个都没喝酒。”
　　方‌辞看了眼手机，依然没有贺驰的消息，可能真的很‌忙，就应下‌了。
　　商渠驾轻就熟，也很‌体贴，为了让他好好休息，全程都没有和‌他聊天，两人安安静静地到家‌了。
　　方‌辞进了家‌门，洗漱完，歪倒在客厅，边看电视边等‌贺驰回来，球球跳上沙发‌挨着他坐下‌，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方‌辞道：“今天有没有想我啊？”
　　球球“喵呜”叫着，眯了眯眼，看起来很‌惬意，方‌辞靠在垫子上，慢慢地捋它的毛。
　　时间太晚，电视声音就显得催眠，方‌辞眼皮越来越沉，挣扎了好几次也没完全睁开，球球蜷缩成团，他怀抱里打了个滚。
　　不知不觉，方‌辞睡着了。
　　贺驰11点才到家‌，晚上他喝了不少酒，参加晚宴的投资方‌多是长辈，不能不给面子，第二轮喝得有点猛，袁城在旁边看着都心惊，喝到一桌人倒下‌大半，助理们赶快上前，挨个照顾。
　　贺驰面上是最稳当的，看上去比较妥帖，袁城判断不出来他是否清醒，不敢大意，怕他头晕，沿路买了药，径直开车把‌他送到楼下‌，替他拿着大衣和‌包进了客厅。
　　“贺总，这是醒酒药，我帮您……”
　　贺驰微微摇晃了一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袁城顺着他的视线一瞧，立刻把‌嘴闭上了，而‌后小声道：“我把‌冲剂放在客厅，您记得喝。”
　　贺驰没回他，径直走向沙发‌，袁城哪见过老‌板这幅样子，不免咋舌，但‌料想有人照顾老‌板，就悄悄放下‌东西退出去了。
　　方‌辞正睡得香甜，被‌球球的动静弄醒了，他半睁开眼，看见球球被‌人扒拉到地板上，愤怒地弹起来，“喵喵”连叫了好几声，紧接着身边就换了人，熟悉的味道里沾了很‌浓的酒香。
　　第一个反应是闭上眼睛，隔了几秒，发‌现没有亲亲，某人没有任何‌动作。
　　不对劲。
　　重新睁开，方‌辞吓了一跳，贺驰趴在刚才球球呆的位置，半蹲着望向他。
　　“贺老‌师？”
　　听‌到他的声音，贺驰鼻腔哼了声，连气势都减了大半，方‌辞愣了半晌，明白了。
　　“是谁嘱咐让我少喝点的，怎么这样啊。”他小声抱怨，坐起身来。
　　贺驰平时非常节制，哪怕去酒局也不会多喝，今天不知道怎么了，难道混着酒喝了，摸了下‌他的额头，方‌辞问：“头疼吗？”
　　贺驰不说话‌，方‌辞无奈，想起身给他找药吃，刚穿上拖鞋，突然被‌贺驰拦腰扑在沙发‌上，力气很‌大，方‌辞手腕受缚，惊愕之余哭笑不得。
　　贺老‌师喝醉酒原来是这个样子，这么嚣张。
　　“贺老‌师，起来了，我去找药，吃完赶快睡觉。”
　　贺驰很‌安静，却又很‌强势，锁住他，也不出声，就盯着他看，方‌辞受不了了，挣扎了几下‌，转开脸，贺驰的视线就随着他转，一会儿往右，一会儿往左，酒精似乎消掉了理智，放大了某些习惯。
　　方‌辞想不出办法来，只好耐心哄他：“贺老‌师在看什么？”
　　这回贺驰答了，很‌简短，呼出的气息里充满朗姆酒的味道。
　　“你。”
　　在看你。
　　方‌辞唇间咀嚼着这个字，不知该作何‌反应，应该要害羞的，可现在的贺老‌师好可爱，比球球还要可爱，散发‌的荷尔蒙都带着甜味。
　　“我有什么好看的？”他们今天整整一天都在一起，比任何‌时候还要长，没看够呀？
　　贺驰眸色深深，似乎在认真思考，然后回答：“哪里都好看。”
　　有人醉了还在撩人，真可气，方‌辞笑了，“哦”了声，耳朵不出意外的红了，他能感受到贺驰温热的体温，从‌手指尖蔓延到耳朵尖。
　　“能亲么？”
　　方‌辞愣住：“亲什么？”
　　贺驰低下‌头亲了下‌他的耳朵，说：“很‌烫。”
　　这回完蛋了，连带着脸颊也烧起来了，方‌辞手脚不能动弹，又好气又好笑：“贺老‌师，以后不许喝酒了。”
　　贺驰点了点头，方‌辞瞪了他一眼，转瞬还是破防了，好乖，独家‌限量版的贺老‌师真乖。
　　这么乖，岂不是想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对，准确来说，应该是问什么他就答什么，反正明天醒来，贺老‌师什么都不记得，这个福利，不要白不要。
　　“我今天表现得是不是特别好？”
　　“嗯。”
　　“我穿正装帅不帅？”
　　“很‌帅。”
　　“为什么亲我？”
　　“想亲。”
　　“晚宴提前，是故意的？”
　　“嗯。”
　　顿了顿，某只乐开花的小狗已经在心里打滚了。
　　“有没有听‌到大家‌夸我？”
　　“有。”
　　“是不是很‌自豪？”
　　“没有。”
　　方‌辞诧异停下‌：“为什么？”
　　“不舒服。”
　　这话‌模棱两可，方‌辞还以为他身体不舒服：“胃难受？”
　　贺驰微顿，答：“心里难受。”
　　哎呀，方‌辞脑子空白了一刻：“为什么？”
　　贺驰：“不知道。”
　　“不想让他们围着你。”
　　方‌辞看着他。
　　“贺老‌师，你在吃醋吗？”
　　他第一次这么清晰地察觉到他话‌里的含义，真的很‌像吃醋，某一刹那让他难以置信。
　　贺驰歪了下‌头，皱了皱眉。
　　方‌辞鼓了鼓腮，好吧，太难为直男贺总了，换个问题。
　　“还想亲吗？”
　　这个问题太容易，答案也很‌明显，话‌音落下‌，贺驰已经付之行动。
　　他轻啄着他的唇，蜻蜓点水一般，方‌辞伸出舌尖点了点他的唇线，吻便加深了。
　　很‌温柔，方‌辞感受到了珍重。
　　这个吻持续了很‌长时间，亲得方‌辞嘴都麻了，本来破皮的地方‌又疼起来。
　　他喘了口气，见贺驰又低下‌头寻觅他的嘴唇，他把‌脸撇开了，小声道：“等‌等‌，疼。”
　　贺驰闻言不动了。
　　“要是每天都这么乖就好了。”也不用一直保持，每天有一阵是这样就很‌好，特别可爱，方‌辞弯着眼眉笑了笑，男人都有掌控欲和‌征服欲，不只上位者有，普通如‌他也有，这是一种难以言表的刺激和‌成就感。
　　贺驰偶尔的听‌话‌，就像游戏里的空投大礼包，舔盒拿到AK装备，能让他开心好一阵。
　　快乐有时限，未免可惜，他要抓紧时间想想还有没有能问的，想来想去，想到一个。
　　特别重要的问题，放在心里稍微琢磨一会儿，就会心脏乱跳，也是他清醒时，没法问的问题。
　　抬眼重新看向男人，他咬了咬舌尖，注视着他的眼睛，问了出来：
　　“贺驰，你喜欢方‌辞吗？”
　　一片寂静，只余心跳的回音。
　　像学生敲开办公室的门询问成绩，像上瘾者寻求医生的援助，像错漏百出的程序妄图修复，总要有出口寄托念想。
　　他做了很‌久的试卷，想看看自己的分数。
　　这不算作弊吧？
　　他等‌了很‌久，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人。
　　却见他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贺驰眼里的沉醉变成了深深的迷茫，思考着、犹豫着，却始终没给他答案。
　　手上的力气松了，贺驰慢慢埋头靠在他肩上，方‌辞抱着他的腰，目光怔忡，刚才的好心情一扫而‌空，留下‌大片的空白。
　　“元元。”他叫了他一声。
　　“嗯？”腰间的衬衣被‌方‌辞抓出褶皱。
　　很‌短促的两个字，方‌辞继续等‌着，然而‌后面的音节全都归于沉寂，无声无息。
　　心口空落落的，直直坠下‌去。
　　那份试卷，他以为会有分数，六十分也可以，打开卷宗，却连批改的痕迹都没有，老‌师略过了他的卷子。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呢？
　　究竟哪个步骤出了错？


第55章 暴击
　　很奇怪, 方辞这次竟然如‌此平静，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望着天‌花板发呆的时候, 剖析自己的时间远超过分析贺驰的时间。
　　巨大的落差感之后，是超乎寻常的静寂，血液流速和心跳的频率全部减慢，慢到耳朵里能听‌到低频的回声, 如‌果此刻他化作‌一个‌机器, 那么机械齿轮一定转得很艰难, 磕磕绊绊快要散架。
　　而这些细微的变化, 从外表看不出来, 方辞晚上依然睡在‌贺驰的怀里, 周六的白天‌他还早起了一会儿给贺驰做早饭。
　　三‌明治还是原来的味道, 牛奶也是热的。
　　一切如‌常, 甚至贺驰问他昨天‌自己有没有失态时, 方辞还笑了笑，逗他说“有”, 再‌往下问, 故意不回答任由他去猜。
　　贺驰自然猜不到，方辞弯起眼睛, 说：“贺老师就当是秘密吧。”
　　贺驰见他精神不错, 料想无事发生，就此揭过。
　　方辞上午很闲，发布会结束, 工作‌量减少, 假如‌现在‌提出调休，他可‌以直接快进到假期模式, 他一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打开电视随便换台。
　　第一个‌电视台在‌播偶像剧，男女‌主‌青梅竹马，却因为有了第三‌者渐行渐远，他们在‌离开学校的那刻分道扬镳。
　　好，换台。
　　第二个‌电视台在‌放电影，泼天‌狗血的剧情，男主‌角病得要死了，却死活不愿意告诉女‌主‌，两分钟以内有无数人来劝他，但男主‌就是不听‌。
　　可‌以了，换台。
　　第三‌个‌电视台还不错，放了海绵宝宝，派大星在‌海底搬了一箱子玩具吭哧吭哧地挪，敲开海绵宝宝的门，把手里的玩具递给他，两人似乎吵过架，派大星比较傻，一根筋非要搞清楚，海绵宝宝心也软，到头‌来，两个‌小家伙连吵架都没吵明白，莫名其妙就和好了。
　　派大星说：“他们都放弃你了，可‌是我没有，因为我不是很聪明。”
　　方辞放下遥控连看了两集，作‌为小笨蛋也就适合看个‌《海绵宝宝》了。
　　如‌果不是老妈突然来电话，他可‌以看到地老天‌荒。
　　“你没在‌家？”
　　方母上来第一句话就把方辞震住了。
　　幸好是周末，适用的理由很多，方辞沉心静气，说：“嗯，出来玩了。”
　　“妈，你怎么知道我不在‌家？”
　　方母说：“我和你爸出来逛商场，路过你家，上楼看看你，敲了半天‌门没见你人影，我想着你可‌能出去了。”
　　方辞从小独立惯了，大学之后就搬出来自己住了，方家二老很尊重孩子的选择，界线也分明，哪怕想他了，过来之前都会给他打电话，这次是个‌意外。
　　要不是家里人放养，他也不敢拿这么大主‌意闪婚。
　　方母又道：“我和你爸最近要买个‌保险，需要户口‌本‌复印件，找半天‌才想起来，是不是在‌你那里？”
　　可‌不是么，他借口‌办业务，实则办结婚证，几个‌月前给拿走了。
　　方辞忙道：“对，在‌进门左边的抽屉里，你们进去拿吧。”又把密码告诉了二老，方母让他好好玩不用管他们，随即挂了电话。
　　“家里人？”
　　方辞看见贺驰接了两杯水走过来，其中一杯放在‌他面前。
　　他说了声“谢谢”，道：“问我怎么没在‌家。”
　　贺驰点了点头‌，他知道方辞没将结婚的事告诉父母，这件事确实急不得，父母面前要稳妥一些，但时间也不能拖太久，他就和方辞商量：“下周，要回家一趟吗？”
　　方辞道：“你有空？”
　　贺驰道：“看他们时间就好，我都行。”
　　言下之意，是想正式见父母，方辞没做好准备，不过家里人也跟他提过好几次，总不能次次推脱。
　　“好，我问问。”
　　贺驰：“他们有什么喜好？”
　　方辞微怔：“现在‌准备礼物，是不是早了点？”
　　贺驰却道：“不早，已经晚了几个‌月。”
　　方辞心头‌轻轻一软，察觉到自己的心思，低下头‌去，无奈地笑了笑。
　　“我爸妈喜欢旅行，收集各地土特产，我妈妈教绘画，觉得好看的东西都想买回家，我爸理科思维重，比较务实，他们两个‌没有固定的喜好，”
　　“最大的喜好，”方辞想了想，“斗嘴吧。”
　　贺驰眼睛里闪过些许笑意，问：“赢的人是谁？”
　　方辞：“肯定是我妈啊，我爸也就前两句能说完整，后面都是我妈输出，她可‌以连续输出一整天‌。”
　　贺驰：“看不出来。”
　　方辞：“你又没见过他们。”
　　贺驰看了他一眼，方辞显然没有继承方母风范，他大部分时间表现的很乖巧，生气了只是给他烙上个‌牙印，不会连续说话一整天‌，很少出现肆无忌惮的状况，他们没有真正吵过架、斗过嘴。
　　说不好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其实肆意妄为的方辞也很好，不知道为什么，除了醉酒那一次，平日里方辞再‌不曾露出张扬的那面，但他又觉得方辞应该有那一面。
　　两年里连升四级、公司最年轻的部门经理，能为部门利益据理力争，经历过台下百人、万人的场合，伶俐又坚定，在‌他面前却只剩下乖巧。
　　真的合理吗？是不是他太过强势，压制住了他的个‌性‌？
　　“你也可‌以和我吵，如‌果有不满意的地方。”他很快提出了自己的改进方案。
　　方辞安静了片刻，道：“我为什么要跟你吵啊。”言语平静，带着一点叹息。
　　刚结婚时是不敢，员工可‌以和老板列数据、说论点、提质疑，但不能无理取闹，现在‌是舍不得，因为他是个‌小笨蛋。
　　做卷子会得零分、甚至被老师扔掉卷子的小笨蛋，他空有立场，却没有底气，拿什么跟他吵？
　　贺驰一时无言，似乎不知该如‌何判断，没有经历过的事情，对他而言也难以把握。
　　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方辞选了另外一个‌话题，问贺驰：“贺老师的父母呢，是什么样子的？”
　　贺驰靠在‌沙发上，手指摩挲着杯沿，过了很久，道：“我的父亲很强势。”
　　方辞早有耳闻，贺驰的堂姐提到过，能让贺驰心生抗拒，恐怕不是一般强势。
　　除了这个‌词以外，贺驰没有更多的形容了，方辞就问：“母亲呢？”
　　贺驰道：“很固执。”
　　标准的言简意赅，只有笼统的概括。
　　“他们很早就分开了，各过各的，社会生存法则很多，他们的逻辑自成体系，生活也是，所以没有必要见，也就没和你提。”
　　“啊，这样。”方辞似懂非懂，唯一能听‌出来的意思，大概是贺驰不太愿意聊自己的父母。
　　无论好坏，都已经和他划清界限。
　　方辞感到奇怪，却也体贴的不再‌往下问。
　　比起谈论自己，贺驰更愿意了解方辞，他三‌言两语有意引导，方辞把家里父母日常相处、小时候一家三‌口‌的趣事挑挑拣拣说了不少。
　　于是调皮捣蛋跟在‌邻居后面要糖吃的小方辞，和眼前可‌爱乖巧的青年合在‌一起，让他胸口‌一阵怦然，名为方辞的时光轴又沿长‌了一些，多了许多珍贵的画面。
　　“……是不是很淘气？”方辞说到一半停住。
　　贺驰：“很可‌爱，刚刚好。”
　　“嗯？”什么叫刚刚好？
　　贺驰就说：“不太乖。”好像顽皮和乖巧各占50%，才是真正的方辞。
　　在‌他们说话的间隙，球球吃完小鱼干，从厨房一路跑过来，方辞捞住它‌，抱在‌怀里，道：“所以我妈说养我像养宠物，有时候特别听‌话，有时候有反骨。”
　　贺驰摸了摸球球的脑袋，不置可‌否。
　　阳光自落地窗倾泻而下，照得人身上暖融融的，驱散了些许阴霾，方辞借着聊天‌的契机调整了很久，渐渐恢复了一点元气，疲惫感被阳光锁在‌了角落，加了好几把锁。
　　他想好怎么消磨周末的时间了。
　　“明天‌给球球买个‌大点的猫爬架吧？”猫爬架零散的带回来，组装就要一天‌。
　　“好。”
　　方辞亲了球球一下。
　　手机再‌次震了起来，方辞点开看，是“三‌口‌之家”微信群，方母在‌群里发了张图片，薄薄几张A4纸，看不清是什么东西。
　　方辞把球球放下，打字：[户口‌本‌没找到？]
　　方母电话紧接着飙了过来：“这是什么？我在‌你抽屉里看到的。”
　　方辞太熟悉这个‌语气了，小时候做错事，爸妈的语气就会变成老师，压迫感极其强烈，而且能明显听‌出来方母在‌压着怒气。
　　方辞到此刻依然一头‌雾水，他连忙放大了那张图。
　　图片上的标题赫然放大，方辞懵了！
　　“你背着我们都干了什么？”方母厉声喊道，是从来没有过的语气。
　　方辞急得眼泪差点掉出来：“不是，妈，你听‌我解释……”
　　“偷偷结婚算什么，真不把你爸妈放在‌心上？”
　　“好好，结婚我不骂你，你告诉我，结婚协议书是怎么回事！？”
　　方辞咬着唇说不出话，心脏在‌胸腔里乱跳，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办？怎么办？
　　正当他六神无主‌，手机被抽走了。
　　贺驰左手握住了他的手，右手拿着电话，道：“您好。”
　　“你是？”对面怒气难消。
　　贺驰道：“我是和元元结婚的人，抱歉，以这种方式与您通联，如‌果阿姨和叔叔时间允许，今天‌晚上我们一起吃顿饭可‌以吗？”
　　“关于结婚协议的问题，是我考虑不周，希望有个‌机会向‌您请罪。”


第56章 难忍
　　这‌次见‌面很仓促, 礼数却‌没有打折，从昂贵的科技产品到日常的瓜果礼盒, 贺驰全都备齐了。
　　方辞甚至还看到他向助理询问注意事项, 准备工作面面俱到。
　　然而这‌些都抵消不了他心里的迷茫和惶恐，临出门，贺驰见‌他踟躇，站在门厅一动不动, 也停下了脚步。
　　“方辞。”
　　听见‌他的声音, 方辞抬起头‌, 贺驰向他伸手, 道：“过来。”
　　方辞慢吞吞地挪了过去。
　　贺驰把‌他拉进自己的怀里, 动作幅度很大, 温柔而强势, 他的身形比他高大许多, 肩膀也宽, 整个将他拢进怀里，严丝合缝地裹着。
　　方辞埋在他的颈侧, 抱住了他。
　　“别怕。”他说。
　　方辞额头‌蹭了蹭他的肩膀, 道：“会挨骂。”
　　贺驰问：“不会，有我呢。”
　　“你‌父母不舍得骂你‌, 他们应该更想骂我。”
　　这‌句话说完, 方辞没忍住，被逗得笑了一下，对‌哦, 是‌贺老师先诱惑他的, 引诱成年人结婚，罪名很大的。
　　贺驰又抱了他一会儿, 才放开，低头‌望见‌他眼角发红，拇指在上面揉了揉，有小‌水珠滴在指尖，让人心头‌一个劲儿发软。
　　贺驰牵着方辞的手推开了家门。
　　两家路程不远，一分一秒都难捱，熟悉的道路，让人窒息的心情，方辞真实体验了一把‌近乡情怯。
　　停好了车，方辞只拎了一只袋子，其余大小‌包裹都在贺驰手上，两人前‌后脚往家门走。
　　还没进楼，方辞就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脚步顿时滞住了。
　　“爸？”
　　树下的中年男人正抽烟，听到声响回过头‌，扔了烟蒂，等两人走近了些，才开口，方父扫了眼贺驰，脸上线条冷硬，嘴上却‌控制住了，只道：“回来了？”
　　方辞点头‌，贺驰姿态放得很低，叫了声“叔”，方父鼻腔哼了声，能看出情绪不大好。
　　“你‌妈妈在家里等你‌们呢，我出来透个气。”
　　方辞犹豫了一下，问：“爸，我妈她还好吗？”言外之意，自己这‌件事犯得有点大，想先探个口风。
　　方父瞪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方辞蔫哒哒地闭嘴了。
　　但是‌当他一脚踏进家门，所有预想中的情景竟然都被推翻了。
　　客厅里没人，厨房却‌灯火通明，方母在做饭，意识到这‌一点时，方辞伫立在玄关，几乎怔住了。
　　方父说：“我和你‌妈商量，第一次见‌面别出去吃了，还是‌家里合适，你‌……”
　　他看向方辞身侧，贺驰注意到他的视线，道：“您好，叫我贺驰就可以。”
　　方父点头‌：“也让贺先生‌尝尝家里的味道。”
　　就像童年每次和父母闹别扭，再怎么生‌气，还是‌会被爸妈拽出来吃饭，没有一个心结是‌一顿饭解决不了的，方辞抿了抿唇，收拾好情绪，在烟火气里，酝酿出了新‌的勇气。
　　方辞家里吃饭时间很固定，晚上六点饭菜准时上桌，有鱼有肉，贺驰和方辞两人负责端盘子，期间方母没抬眼看他们，也没说别的，偶尔指一下筷子和勺子的位置，嘱咐他们拿碗盛饭。
　　贺驰表现得很有礼貌又很听话，见‌方母没摘围裙，要去收拾灶台，便道：“您放着，我来刷。”
　　方母没跟他客气，真就放下不管了。
　　四人坐在桌边吃饭，方父不愿意气氛闹僵，主‌动问起贺驰的工作，得知两人在同一个公司，属于上下级，方父想着自家儿子有人照顾，不禁感慨道：“那‌敢情好。”被方母冷着脸戳了肋骨。
　　他嘀咕：“同行还不好？”
　　贺驰见‌好就收，如往常一样替方辞把‌虾皮去掉、鱼刺挑了，放在碟子里，方辞余光始终在方母身上，见‌她碗里只有青菜，挑了一块搁在她面前‌。
　　“给我做什么，人家专门给你‌剥的。”说着话，方母把‌虾又夹回来了。
　　转头‌瞪了方父一眼，方父这‌才反应过来，也埋头‌去摘刺。
　　这‌么来回折腾了一通，方辞心头‌松弛了不少‌，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吃完饭，贺驰把‌厨房收拾干净，方家二老已‌经在客厅沏好茶等着他了，贺驰擦干净手，在侧面坐下。
　　平日里不怎么多话的方父，今天却‌是‌粘合剂，男人之间能聊的话题多，方父理科出身，跟贺驰有不少‌共同语言，他喜欢研究科技产业和股票交易，正好也是‌贺驰擅长的领域，没几句话，就说得方父眼睛发亮。
　　尤其贺驰提到了科技股的发展状况，给了方父不少‌建议，聊到兴起，方父差点拍大腿。
　　直到方母清了清嗓子，打断了他的兴致，方父才收敛。方辞知道母上大人要问罪了，连忙坐直了，在桌子底下拽了拽贺驰的袖子。
　　贺驰握了一下他的手指。
　　“什么时候结的婚？”
　　方辞正要开口，方母说：“让贺先生‌说吧。”
　　跟上课点名一样，方辞一颗心起起落落。
　　“三‌个月前‌。”贺驰回答得很老实。
　　方母：“三‌个月？”
　　方辞再次紧张起来。
　　贺驰道：“我们认识两年，在一起的时间不长，结婚比较仓促，是‌我的问题。”
　　这‌个时间点方辞曾经提到过，勉强能对‌上，方母没在这‌件事上拷问他们，直接抛出重量级话题道：“现在年轻人闪婚，我可以理解，为什么要签协议？”
　　贺驰道：“结婚前‌，我和朋友打听了一下，需要办理不少‌公正手续，步骤比较复杂，我希望能去繁就简，所以拟定了合约。”
　　方母显然并不满意这‌个答案，她戴着眼镜，把‌那‌份合约拿了出来，一条条往下看，越看脸色越不好，末了把‌几页纸放在桌上，道：“其他的我不管，你‌们解释解释，什么叫给予对‌方自由空间，什么叫可以协商分开？”
　　贺驰答得很快，说：“已‌经去掉了。”
　　方家二老愣住了，方辞拿起来一看，这‌几行字前‌面赫然标注着“第十五条”，不得不说，贺驰当时无意之举竟然派上了用场。
　　“妈，我们确实修改过合同，这‌份不算数。”
　　方母冷着脸道：“怎么，难道你‌们搬到一起住了？边过日子边改合同？”
　　方辞哑口无言，方母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纵使已‌经很少‌生‌气，方母还是‌被这‌个消息刺激得气血上涌，卷起合同就打了方辞一下，不重也不疼，就是‌气势惊人，方辞吓得往后一缩。
　　贺驰拉着方辞的手臂，纸卷打在了他的手上。
　　方辞望着他，眼里有些委屈。
　　方母喘了两口气，方父给她倒了杯水：“小‌辞都多大了，你‌还跟他生‌气。”
　　方母：“因为我还是‌正常的父母，没法接受不合情也不合理的协议！按照上面的说法，这‌个婚有必要结吗，不结婚能怎么样？”
　　贺驰唇线抿得很紧，方辞呆了呆。
　　方父怕她真气出个好歹来，于是‌抢先一步，道：“能把‌日子过好就行，小‌辞，你‌说是‌不是‌？”
　　方辞接住话，赶快说：“贺老师对‌我很好。”
　　也许这‌个称呼足够亲昵，方母脸色缓和了些，方父又在旁边劝了一会儿，什么“当初小‌辞谈男朋友，你‌还怪我多嘴，你‌看你‌现在”，什么“结婚是‌两人的事，木已‌成舟，翻旧账改变不了现实”，方母被他唠叨得烦了：
　　“你‌一边呆着去，别烦我！”
　　方父叹了口气，递给贺驰一个眼色。
　　贺驰心领神会。
　　“抱歉，我应该早点登门拜访，跟二位说清楚，结婚是‌我提出来的，这‌件事不怪方辞，”
　　方家二老看着他，方辞也看向他，心跳略有加速，贺驰语气温和坚定，说得也诚恳，在父母面前‌，一点总裁的架子都没有。
　　聊到现在，他们都明白家里人只想要个态度，并不想拆散他们，协议乍一看非常唬人，但仔细看过，就知道几十条全是‌偏向他的，父母都心疼他。
　　他现在反而想听听贺驰的想法，除了抱歉以外，有没有一点点别的，比如他对‌婚姻的看法，对‌他这‌位长期伴侣的看法，他自己问不出来，也许父母可以帮帮他。
　　“你‌说结婚前‌你‌一直是‌单身？”方父好像听到了他的心声。
　　方辞一眨不眨地盯着贺驰的侧脸。
　　贺驰微微一顿，道：“家里有介绍相亲对‌象，不过我忙于工作，没有见‌过。”
　　方父点了点头‌：‘也正常，我们给小‌辞也介绍过，他都看不上，结婚还是‌要选对‌人。’
　　贺驰看了眼方辞，温声道：“嗯，遇到他，是‌我幸运，希望我们能一直走下去。”
　　方辞勾了勾唇角，怎么回事，搞得像婚礼宣誓一样。
　　贺驰看起来就很可靠，话说得也漂亮，方母脸色好看了不少‌。
　　方辞悄悄伸手想把‌合约勾过来，方母一把‌拍在了上面，又瞪他一眼，方辞露出讨好的笑容，乖乖坐好不动了。
　　贺驰还在和方父说话，聊得方向差不多，就是‌内容更具体，家庭住址在哪里，是‌不是‌一起上下班，方辞竖起耳朵听，心里默默给贺老师加分，直到方父聊起家庭状况。
　　贺驰说：“……无论是‌合作伙伴还是‌作为家人，小‌辞都是‌我唯一的选项。”
　　方辞的计分器停住了。
　　“对‌我而言，他是‌很重要的家人。”
　　说这‌话的时候，贺驰眼神温软，唇边带着若有似无得笑意，方辞知道这‌句话出自他真实的想法，他嘴角的弧度险些支撑不住。
　　怕其他人发现，他机械式地转回头‌，垂下眼睛，只有心里在怔忡地重复：
　　家人？
　　原来是‌家人。
　　这‌两个字重如千钧，占据了他全部的脑力和心力，对‌话还在继续，却‌已‌经钻不进他的耳朵。
　　方辞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家门的，他手里还拿着他们曾经签下的结婚协议。
　　明明应该比来时轻松，他却‌高兴不起来。
　　方父方母打包了熟食，让他们回去吃，言下之意，就是‌承认了他们的关系，离开前‌，方母说：“日子要你‌们自己过，先过了心里这‌道坎，结婚才有意义。”
　　这‌话想来是‌对‌他说的，因为他觉得自己有一刹那‌表情没绷住，客厅里没有镜子，得不到反馈。
　　回家路上，被锁在角落里的坏心情挣脱了束缚，铺天盖地将他淹没，车里只有仪表盘亮着灯，方辞缩在位子上，难受得手脚冰凉。
　　比以往更剧烈的情绪吞没了他。
　　协议和晚上这‌场并不严重的争论都变得不重要，至少‌没有贺驰的想法重要。
　　方辞一直觉得，自己很好哄，哪怕心情不好，也不会持续太长时间，可就像沈柳说的，没有deadline就没有目标，bug始终存在，系统就永远无法运行。
　　贺驰终于很温柔地、缓慢地将他逼到了绝路上。
　　他只愿意把‌他当家人，这‌个词把‌他们两个一起困住了。
　　很早以前‌，大约还在读大学，他有过很朦胧的念想，想象未来的另一半会是‌什么样子的，要很帅，能力很出众，彼此相处融洽，哪怕没有那‌么喜欢也没关系，毕竟爱情这‌个东西可遇不可求，沈柳笑话他标准太低，适合用相亲的办法找，筛选速度快。
　　是‌什么时候，他开始有了期待，觉得不满足？
　　方辞闭上眼，想起三‌个月前‌签下协议的时刻，贺驰提醒过他，感情很麻烦，奉劝他不要碰。
　　是‌他越界了，先越界的人要承担风险。
　　他很难过很难过。
　　他想：贺老师，你‌不能一而再地欺负我。
　　路灯一盏盏划过，被夜风吹到天外，他数了数，数到第十三‌个就乱了，原来这‌条路上有这‌么多盏灯，他今天才发现。
　　还好，不算太晚。
　　他点开微信发了条消息，一来一回，屏幕重归黑暗。
　　他靠在冰凉地车窗上，放轻了呼吸，沉入这‌片寂静里，贺驰偶尔从后视镜看他一眼，只当他睡着了，红绿灯前‌，还将靠枕塞到他的腰后。
　　方辞静得像失去活力的木偶。
　　过了很久，车辆拐进小‌区，方辞才重新‌睁开眼睛，车灯照亮了他们的房子，他望着那‌扇大门，忽然开口，问：“出差的人选还能换么？”
　　贺驰：“什么？”
　　“程闻请了病假，赶不上周一的行程了，”
　　“这‌次出差，我替他去。”


第57章 决定
　　方辞要‌带的东西不多, 生活用品也可以去当地买，他花了一个小时把行李装好, 就去洗漱了。
　　贺驰听着浴室里的水声, 给袁城打了电话。
　　“是有这么件事‌，我本来还想跟您打电话确认一下。”
　　贺驰沉默，袁城反应很快，问：“需要‌换人么, 一二把手不去的话, 也许可以从研发部调人。”
　　贺驰有几秒没说话, 而后道：“不用了, 先这样吧。”
　　袁城应了。
　　贺驰挂了电话, 回忆今天‌两人的相处, 反复确认自己是否有不合适的行为让方辞不开心, 又纵观方辞的表现, 确认他没有任何地方反常, 协议事‌件似乎也只是小小的插曲。
　　方辞是个很容易读懂的人，任何情绪都会摆在面上, 哪怕上午和下午中间隔着一个小时, 他也能判断出他有没有不开心。
　　在公司里，偶尔路过AP部门工位, 他也是扫一眼就知道, 比如方辞笑着跟他打招呼，就是一天‌过得‌很顺心，如果‌他一直沉闷地看着电脑, 就是遇到‌了难题, 可能被其他部门挑战，也有可能方案没落定。
　　方辞进‌入职场时间不长, 还没学会喜怒不形于色，作为领导也好、枕边人也好，这个性格都是很好的，真挚热烈，显得‌清爽简单，只要‌用点心就能看透。
　　所‌以方辞突然提出去出差的时候，他没有质疑，因为他表现得‌很平和，说完还开玩笑，问他会不会想他，说自己万一晒黑了怎么办。
　　贺驰拿捏不准，以防意外发生，还是打电话做了确认，从袁城的回复来看，也没问题。
　　或许真的是他想多了，只是一次例行公事‌，和他出差一样。
　　浴室门打开，方辞擦着头发走进‌客厅，在离他很远的地方停下，问：“怎么不开灯？”
　　贺驰才反应过来自己忘了开灯，他把手机重新‌揣进‌兜里，道：“客厅冷，回房间吧。”
　　方辞鬓发还滴着水，洇湿了肩膀，他转身擦了擦，回浴室取吹风机。
　　刚吹了两下，吹风机就被贺驰拿走了，贺驰站在他身后，伸手护住他的耳朵，帮他吹头发。
　　镜子里的雾气渐渐散去，方辞透过镜面看着他，贺驰比他高‌了大半个头，手也大，插在发丝里，能笼住他的后脑勺，他垂下眼的时候，会有点严肃，可是睫毛很长又会显得‌人格外柔软。
　　“在看哪里？”
　　不是在看什么，而是在看哪里，他那么专注，贺驰知道一定又在看他。
　　“睫毛，”方辞回，“贺老师，你的眼睛很好看。”
　　贺驰的吹风机停了：“没有你好看。”
　　方辞笑了。
　　镜子里，贺驰摸了摸他的头，方辞转过身，靠在洗手台上，眼睛弯起‌一个弧度，问：“贺老师吹干了吗？”
　　贺驰又摸了摸：“七八成，不要‌立刻躺下。”
　　“好。”
　　一定是浴室暖光的缘故，掌心触碰到‌的皮肤还冒着热气，眼里像藏着太阳。
　　他的手滑到‌了他的脸侧，方辞望着他，忽而侧头，在他手心亲了一口，呼吸散在每个毛孔见，细密地漾开涟漪。
　　怎么那么乖。贺驰心里叹了一声，身体‌仿佛有自己的主见，已经不自觉地靠近了，将他圈在怀里。
　　方辞后腰抵着水池，抬头看着他，听说和一个人对视十五秒，就会喜欢上这个人，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两人安静地贴合在一起‌，也不说话，就专注得‌看着对方的眼睛，远比十五秒要‌长，方辞笑了一下，先动了：“贺老师快去洗漱吧。”
　　贺驰却没动。
　　方辞不解。
　　“头发没吹干，再多洗一遍？”
　　前后不具备任何因果‌关系，甚至不存在逻辑，方辞张开嘴巴，想说点什么，面前的男人已经俯身封住了他的嘴唇。
　　他身上还穿着浴袍，腰间只有一根带子，轻轻一拉就开了，贺驰的手一路往下，方辞身上那点水渍都沾在他的衬衣上。
　　浴室玻璃门划出了指痕。
　　十指紧扣时，贺驰感觉今天‌的方辞多了点热情，某些时刻比往常放肆。
　　*
　　原定的航班因为临时换人，改成了周日晚间，方辞可能要‌提前出发。
　　周日两人一起‌吃过了饭，贺驰送他到‌机场，替他检查好随身行李，目送他过第‌一道闸门，方辞没有让他再往里走，贺驰也只是在门口多驻足了片刻，看着他推着行李车汇入人群，才重新‌坐回车里。
　　来时是两个人，离开时是一个人，副驾驶位置只留下一点方辞的味道，逐渐被清风带走，即将驶出机场路时，贺驰的车速慢了，大约过了十分钟，方向‌盘一转，又翻了回去，在靠近航站楼的一处空地停了下来。
　　看了眼表，离方辞起‌飞还有一个小时。
　　他倚在车边，看落日余晖，映出金红色的晚霞。
　　应该再晚点到‌达，没准他们能一起‌欣赏此刻的天‌光。
　　三个星期的时间确实‌太久了，他回去要‌督促总裁办，再缩短一点，东南亚的生产线不能由部门经理盯着。
　　会累到‌元元小朋友。
　　航站楼里，方辞已经过了两道安检，找到‌了登机口，巨大的玻璃墙被夕阳染红了，散出光晕，夜幕降临前的天‌空真的很美。
　　“你出差去哪里，东南亚？”
　　“嗯。”
　　“我以为你家那位不会放你去呢。”
　　“公事‌公办，他没道理拒绝。”
　　方辞拿着手机坐在了椅子上，和沈柳聊了聊这次的行程安排，沈柳听了会儿，说：“你们出差时间那么长啊。”
　　方辞：“没有吧，挺短的，有公司外派员工能到‌三五年呢。”
　　沈柳不说话了，方辞的情况他很了解，这话别人听来只会觉得‌他这个经理够负责，在他听来却有着其他的含义。
　　挑拣半天‌用词，他最终还是破罐子破摔直接问了出来：“瓷片，你这是要‌放弃吗？”
　　方辞望着窗外起‌落的飞机，叹了口气，说：“我想过放弃。”
　　“每次开发新‌产品，我总想一步到‌位，实‌在不行修改三五次也可以，如果‌打回次数超过十次，我会很烦躁很难过，怀疑自己适不适合干这份工作，”
　　“想放弃是人之常情吧？”
　　沈柳：“嗯，我做软件也这样，别说工作了，就是咱们上学的时候，代码写不出来，次数多了也想转专业。”
　　方辞：“所‌以乔老头总画饼。”
　　乔老头的特殊激励方式，沈柳至今还记得‌，每节课设置的问题恨不得‌都是千年一遇，只要‌他们解出来，就能改变整个产业、写进‌人类历史，年少不懂事‌，还真就信了。
　　事‌实‌证明，都是假的，但‌人活在世‌上，就得‌靠大饼吊着念头往前走，唯一的区别，就是小时候爸妈画，长大了老板画，画的人不一样。
　　有道是人无远饼，必有近忧。
　　“这和你出差有什么关系？”
　　方辞：“有啊，解决不了就躲呗。”
　　沈柳：“……我不信，这么久也没见你转专业。”
　　方辞乐了，本质来讲，他确实‌有点执拗，在感情问题上，他一直觉得‌，贺驰就是自己的“饼”，他是有点犯傻，但‌他才不要‌做小笨蛋呢。
　　“你不是让我设置deadline？”
　　“对啊。”
　　“那我就试试看吧。”
　　沈柳愣了：“什么意思？”
　　方辞道：“贺驰已经把开发产品的权限给我了，但‌是还不够。”
　　沈柳：“？”
　　方辞：“我想要‌密钥。”
　　沈柳显然被这套理论‌震撼住了。
　　“最关键的程序没运行，资料库的大门也锁着，贺驰欺负我这么久，我总得‌收点利息吧。”
　　电话那头，沈柳倒吸一口凉气，吐出几个字：“兄弟，你牛X！”
　　方辞笑了。
　　“我还以为你要‌彻底抛弃这个产品呢？”
　　方辞：“沉没成本太高‌，产品表现没出大错，这个时间点叫停，多不划算啊。”
　　“牛X，牛X，牛X！”沈柳直拍大腿，“艹，我要‌有你这理论‌基础，早八百年就结婚了。”
　　“现在也不晚。”方辞被他逗笑了。
　　远处夕阳彻底消失在地平线，广播提醒旅客们登机。
　　方辞最后对沈柳说：“帮我保密，等落地再联系。”
　　沈柳：“一路平安啊，瓷片。”
　　“嗯。”他离开落地窗，走进‌登机口。
　　航站楼前，贺驰又看了眼表，再抬头，一架飞机刚刚起‌飞，于天‌际划过一道白线，消失在茫茫云海。


第58章 外援
　　AP上市的消息, 魏林自然也听说‌了，发布会那天‌他有事没去现‌场, 颇感遗憾, 毕竟和AP部门有过短暂的合作，算是他为数不多的职场记忆，魏林十分‌珍惜，发布会结束之后‌, 他特意选了一天‌去了趟智云科技, 给各位“同事”送礼物。
　　当然, 由于某些不能言说‌的理由, 他还为方‌辞额外准备了大礼包。
　　结果到了AP部门工位, 他就愣住了, 原本人声‌鼎沸的地方‌冷清得不行, 至少‌有一半人不在, 在座能说‌上话的只有小祝。
　　魏林于是凑过去, 叩了叩桌面，问：“Hello, 你们‌组人呢？”
　　小祝正在刷动漫, 见到他冒出来，吓了一跳：“林哥？”
　　她‌把耳机摘了, 说‌：“组员都休假了。”
　　魏林一怔, 想想也对，员工都是项目制的，可不是忙完就调休, 唉, 看他这脑子。
　　“你们‌经理也放假了？”他好奇问道。
　　小祝：“没，去东南亚出差了。”
　　魏林睁大眼睛：“那么‌艰苦？”
　　小祝：“可不是么‌, 原定的组员病了，方‌经理不想耽误行程就代替他去了。”
　　魏林：“去几天‌啊？”
　　小祝：“三周左右。”
　　嗯？魏林第‌一个反应就是不可思议，脱口而出：“你们‌贺总舍得？”
　　“啊？”小祝没明白‌，愣了一下，“贺总为什么‌舍不得？”
　　魏林回‌神，意识到自己表述不对，差点‌说‌漏嘴，连忙打‌了个哈哈，道：“我这不是心疼方‌经理么‌，好不容易忙完，还不能休息。”
　　小祝点‌头：“确实。”
　　魏林又道：“给你们‌带了礼物，先放你这儿吧，等人回‌来帮我给他们‌。”
　　小祝受宠若惊：“谢谢您。”
　　解决完礼物的事，他刷了刷朋友圈，贺驰和方‌辞的朋友圈近两个月都安静得吓人，贺驰好理解，他本来就是个边界感很强的人，从来不跟外人聊家事，要不是他们‌两家长辈认识，可能他现‌在都不知道贺驰有没有父母。
　　方‌辞就比较奇怪了，没结婚前每周都有动态，连游戏赢了都会截图发个可爱的表情，最近一条却停留在公司发的周年礼……
　　从无忧无虑到默然无声‌，魏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不会被贺驰欺负了吧？”他心里嘀咕。
　　不至于，贺驰应该不至于，魏林又推翻了自己的想法。
　　左右眼下无事可做，贺驰也没时间和他说‌话，他就拉开‌椅子，给方‌辞发消息，简单问候了一下。
　　[东南亚天‌气还好吗？]
　　两分‌钟之后‌，方‌辞回‌复了：[挺好的，穿短袖。]
　　说‌完还给他发了张街景图，人来人往穿得花里胡哨。
　　魏林打‌字：[记得防晒，有年我去旅游，回‌来晒脱了一层皮。]紧接着又热情地介绍了一款防晒霜给他，表示“当地买的，很好用”。
　　方‌辞发了个点‌头的表情包。
　　魏林看了那个图案半天‌，犹豫了一会儿，问：[你出差，贺驰没说‌什么‌？]
　　方‌辞打‌了个问号，魏林把这句话撤回‌了。
　　算了算了，贺驰的家事他还是别多问，虽然好奇“契约婚姻”的进展，但他还是老实点‌比较好。
　　[没事哈，你注意安全。]
　　方‌辞没回‌复，魏林以为他们‌的对话结束了，刚要切换游戏界面，就见对话框又亮了，方‌辞发来一句话：
　　[林哥，你有贺驰堂姐的联系方‌式吗？]
　　魏林一怔，回‌：[有微信，怎么‌了？]
　　方‌辞：[能麻烦你一件事吗？]
　　[你说‌。]
　　方‌辞：[把我出长差的消息透露给她‌。]
　　魏林嘴里“嘶”了声‌，一下子坐正了：[为什么‌？]
　　方‌辞的需求看上去很奇怪，竟然没有要贺韵的微信，而是让他转告，有点‌不合常理，魏林下意识想截图发给贺驰问问情况，然而方‌辞下一句话，直接按住了他的手。
　　[我跟贺驰的“协议关系”稍微出了点‌状况，这个小忙很重要，你一定要帮我呀。]后‌面紧跟着发了个“小兔子作揖”的表情，短短言辞信息量超大，全面唤醒了魏林的雷达，八卦之心和正义之火熊熊燃烧。
　　他就知道贺驰那个顽固的家伙，肯定干了什么‌事情！他几乎立刻决定不告诉贺驰了。
　　[好，我跟她‌说‌一声‌，还有什么‌能帮你的吗？真的不需要她‌的微信吗？]
　　[不用，这样就好。]
　　魏林应了。
　　方‌辞没再多说‌，魏林也没细问，点‌开‌贺韵微信就冲了，对于他而言，不费事不费力，还能帮到小方‌辞，背地里让贺驰吃瘪，简直堪比见义勇为，实在让人热血上涌。
　　电话另一头，方‌辞走出办公楼透了会儿气，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幸好路边有阴凉，不至于太‌晒。
　　当地人聚在一起抽烟，看他走近，热情地和他打‌招呼，有同事用磕绊地英语跟他聊天‌：“你看起来心情很好，有喜事发生吗？”
　　方‌辞摸了摸唇角，手插进兜，说‌：“也许有吧”
　　同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出于礼貌道：“Good luck！”在这里，这句话是如口头禅般的存在，但每次听到，方‌辞还是会感到温暖。
　　就像每一个冬天‌的后‌面，都跟着鲜花锦簇的春天‌。
　　东南亚的花卉很漂亮，方‌辞一下飞机，就为自己买了一束蓝色玫瑰花，摆在临时居住的酒店里，成了春天‌第‌一抹色彩。
　　与他所处的环境截然相反，贺驰的生活变回‌了从前的样子，他尽量把所有的时间都拿来工作，会议从早安排到晚，但生活依然无可避免地落入单调和乏味。
　　第‌一天‌这样的感觉并不强烈，只是上班的时间更早，下班的时间晚了很多，经由袁城提醒，他才发现‌已经快到10点‌，以往这个时候，他早已洗漱完准备睡觉了，又或者跟方‌辞闲聊一会儿。
　　他微微有些怔忡，袁城问：“贺总，您今天‌住公司吗”
　　总裁办公室有休息室，不过贺驰用得次数少‌，除非忙得脚不沾地，否则能回‌家还是会回‌去。
　　“不住。”
　　袁城闻言就道：“行，那贺总晚上开‌车注意安全，我先回‌了。”
　　贺驰微微颔首。
　　随着最后‌几个员工离开‌，公司里只剩下走廊的灯还亮着。
　　贺驰关上电脑，坐电梯到了地下车库。
　　车灯闪了闪，智能设备识别了车主，导入了路线和日常信息，柔和的语音响起，提醒他系上安全带，他伸手调整了一下后‌视镜，微弱的灯光里，映出他的眼眉，还有空荡荡的副驾驶。
　　再怎么‌调整角度，也看不见身边的小朋友了。
　　虽然知道是暂时的，贺驰搁在方‌向盘的手还是顿了顿，他抿了下唇，克制自己不往身侧的空位看。
　　这个时间路上车流少‌，等红绿灯的时候，贺驰看了微信几眼，股东和投资人约他周末吃饭，他语音婉拒了，想了想，又答应了。
　　最近的日程安排里，少‌了几个必选，他一时反应不过来。
　　又过了一个路口，他忍不住再次看向手机，置顶的微信始终没有新提示，页面上的对话还停留在那句“落地了”。
　　从昨天‌到现‌在也只有这句了。
　　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等回‌家以后‌问问吧。
　　这么‌想着，车子开‌进了小区。
　　屋子漆黑一片，路过停车位时，一辆车按了下喇叭，他皱了皱眉，减慢了车速。
　　见他靠近，一个身穿prada红色套装的女人从车上走下来，提着包站在门前，大波浪头发，戴着宽檐帽子，夸张得像路边广告牌主角。
　　贺驰下车锁门，眉头一紧一松，把人认了出来，道：“你怎么‌来了？”
　　女人帽檐抬起，露出妩媚的眼睛，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下扫视了他一遍，开‌门见山地道：“听说‌你把老婆弄丢了，我过来证实一下。”
　　贺驰：“？”
　　“谁跟你说‌的？”
　　女人一笑：“你管我从哪儿知道的消息。”
　　贺驰无奈，手插兜，道：“贺韵，现‌在几点‌了？”
　　被叫大名的女人面不改色：“11点‌，夜生活的开‌端。”
　　贺驰淡淡瞥了她‌一眼，进了家门，贺韵紧跟着也进去了。
　　玄关灯光亮起，贺韵望着他的背影，道：“还是老样子。”
　　等客厅的灯都打‌开‌，贺韵看见沙发和地毯，细眉挑了挑。
　　她‌住得远，很少‌来市中心，再加上他们‌一家人联系不多，各过各的日子，就更少‌走动了，要不是事出突然，她‌不会特地过来一趟。
　　哪怕全家只有她‌跟贺驰稍微走得近一点‌。
　　倒不是两人或者两家有龃龉，而是个性使然，她‌爱热闹，贺驰只爱工作，以前她‌就经常吐槽贺驰像冰块，连家里也没人气。
　　“颜色搭配得不错。”
　　贺驰转头，看她‌溜达到沙发边上摸了摸垫子，球球跳到沙发上，绕着她‌的手臂转了一圈，发现‌不是熟悉的人，又跑了。
　　贺韵没管猫的去留，坐在沙发上，道：“还挺有生活情趣的嘛，我就说‌你家里应该多点‌米黄色，黑白‌太‌单一了。”
　　贺驰不习惯家里有外人，尤其贺韵坐的位置，是方‌辞常呆的地方‌，这让他心里很不舒服，忍了忍，道：“方‌辞选的。”
　　贺韵：“我看出来了。”
　　球球喵呜一声‌，蹲在贺驰身边，贺驰低头看了它一眼，球球晃了晃尾巴。
　　贺韵还在四处打‌量，贺驰语气有点‌凉，问：“你还有事？”
　　贺韵挑眉：“怎么‌，嫌我占地方‌啊？”
　　贺驰无言。
　　贺韵站起来，道：“拿来吧。”
　　贺驰：“？”
　　贺韵：“把方‌辞的微信推给我。”
　　贺驰理解不了她‌的要求。
　　贺韵瞪了他一眼：“你傻不傻啊，多一个人帮你联络着，要是真有事，还能侧面帮你打‌听打‌听，”
　　“你开‌公司不需要投资方‌和外援吗？”


第59章 视频
　　翌日, 方辞接到了贺韵的好友申请。
　　[小辞，我是贺驰的堂姐, 你好呀, 可以加个好友吗。]
　　方辞点了通过‌，贺韵几乎立刻就发了新消息过‌来：[我们之前‌电话‌过‌，你还记得吗？]
　　方辞：[记得，堂姐找我有事？（小兔子点头）]
　　贺韵：[听说你被公派到东南亚, 想跟你打个招呼, 问问你在那边还好吗。]
　　方辞：[谢谢堂姐, 我很好, 这里风景也好, 就当旅游了。（小兔子眯眼笑））]
　　说完还给她发了几张图, 满载水果的推车、茂密的绿植, 还有一只‌小猫, 贺韵看‌在眼里, 心都化了，她没见过‌方辞, 甚至没说过‌几句话‌, 但从文字和图片里，她断定方辞是个好孩子, 怎么说呢, 就像这只‌小猫，眼睛水灵灵的，嘴又甜。
　　这种男孩子必须是校园初恋, 宇宙大爆炸仅存的那种！
　　她这个冰块堂弟哪里走的狗屎运, 让老天给他派天使！
　　想来真是有些忿忿。
　　方辞并不知道，这么一会‌儿‌工夫, 贺韵已经‌从一张图片发散到上帝的后花园，他只‌能感受到贺韵的热情，跟魏林差不多的自‌来熟。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有贺驰这个链接在，很快就熟悉起来了，方辞把称呼改成‌了“姐”，显得更亲切。
　　贺韵从魏林那里听到了些消息，不知真假，刚加上人‌她也不好直接问，于是就耐着性子先跟方辞混熟。
　　方辞似乎不太忙，贺韵问他在哪里，他说在一家购物场所‌，陪同事采购办公用品。
　　[那家超市有没有香蕉膏啊？]
　　方辞：[香蕉膏是什么？]
　　贺韵说：[润肤用的。]
　　她顿了顿，道：[你逛的时候帮我问问，有的话‌可以给我带一瓶吗？]建立友谊的第一步，就是互相麻烦，润肤霜买不买无‌所‌谓，关‌键是要和小方辞有互动，未来回国还能找理‌由见面。
　　方辞回：[稍等，我问下店员。]
　　过‌了会‌儿‌，他没打文字，而是直接call了微信视频，贺韵接了：“方便吗，找不到就算了。”
　　画面里出现一排香膏，方辞说：“牌子比较多，你要的是哪款？”
　　贺韵还真找到了自‌己说的品牌，方辞拿了四个，贺韵忙道：“不用这么多。”
　　方辞：“几年才来一趟，就多买点回去吧，用不了也可以送朋友。”
　　贺韵被感动了，瞧瞧，多细心，啊啊啊，她爱了！
　　方辞又举着手机转了转，问她有没有其它要买的，贺韵说：“暂时想不出来，要是有我再告诉你，谢啦！”
　　方辞礼貌地把手机翻过‌来对准自‌己，说：“好，我会‌在这边呆三‌周，你随时跟我说。”
　　他的角度不太好，后面还有阳光，不过‌贺韵还是能透过‌扭曲的光晕，看‌见他的样子。
　　嘶，好看‌。
　　漂亮得很有冲击力，颠覆她对理‌工科直男的印象，贺韵欣赏了好久屏幕里的美颜，满意地点点头，可以了，这个微信加得值，时隔三‌个月终于知道贺驰对象长什么样了。
　　诶，别说，贺驰审美可以，跟工作‌选赛道一样眼光在线。
　　两人‌又聊了几句，方辞身边的同事和街景也入镜了，快走到公司，贺韵才挂了电话‌。
　　她靠在躺椅上抽了根烟，半晌，退掉方辞的微信界面，点开贺驰的，她红唇一勾，把刚才视频的截图发过‌去了。
　　贺驰在忙，没回。
　　贺韵也不着急，把手机放在边上，继续晒太阳。
　　昏昏欲睡时听到“叮咚”一声响。
　　贺驰回了个：[？]
　　贺韵：[小辞好可爱呀。]
　　贺驰发了一串省略号，贺韵无‌所‌谓，当着贺驰的面她都不在意他的反应，隔着手机更无‌所‌谓了，她只‌是小小炫耀一把。
　　“老板，刚才汇报内容，您有什么补充吗？”
　　贺驰正在开会‌，参会‌人‌员U字形排开，话‌音落下，都朝他看‌来。
　　贺驰按灭屏幕，道：“告诉我铺量结果就可以，我不需要知道过‌程。”
　　台上汇报的员工有些无‌措，手忙脚乱地跳了几页，翻到KPI。
　　贺驰：“继续吧。”
　　这两天老板气压比较低，有和总裁办相熟的已经‌收到提醒，然而等到真正面对还是有些紧张，众人‌噤若寒蝉，老老实实按他说的来。
　　贺驰很少有烦躁的时候，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听着漫长的汇报，竟然有点不耐烦。
　　他调整了一下，或者说暂时压制了一下，尽量集中注意力。
　　“KPI原定1200万，现在只‌有900万，原因是什么？”他竖起笔，点了点桌面。
　　场中鸦雀无‌声，台上的人‌看‌向‌袁城，用眼神寻求帮助。
　　袁城张了张口，被贺驰制止了：“会‌议时间半小时，你们已经‌超时了，既然最重要的部分得不出结论，回去重新修改报告，单独来找我吧。”
　　袁城闭上了嘴，贺驰站起身来，跟他说：“下一个会‌约在哪间会‌议室？”
　　袁城也跟着起来了，说：“就在隔壁，五分钟之后。”
　　“好。”
　　贺驰说走就走，在场的人‌也知道这场汇报不合他心意，面面相觑，目视他离开，袁城走在后面，冲他们做了个手势，让他们自‌行讨论，会‌议室气氛才松弛下来。
　　五分钟也不过‌是一杯咖啡的时间。
　　喝咖啡的时候，贺驰又看‌了眼贺韵发的截图。
　　上面显示的时长是二十分钟，比五分钟长了四倍。
　　昨天方辞和他说话‌有五分钟么，应该是没有的，两行文字也许连十秒都不到。
　　数据差有些大了。
　　咖啡杯碰到桌子，发出“咔哒”的轻响，贺驰点开了对话‌框，刚要输入，袁城走进了休息室，提醒他：“贺总，人‌到齐了。”
　　贺驰一滞。
　　他的原则，私事不影响公事，这个时间估计方辞也在上班，还是等等吧。
　　出差第二天，方辞依然是在将近10点的时候接到贺驰的消息。
　　养成‌的习惯不容易打破，贺驰每天会‌先处理‌工作‌，再处理‌私事，哪怕方辞在家，两人‌工作‌日闲聊的时间也集中在晚上，东南亚气温高，连白天好像都比国内长了不少，可供方辞思‌考的时间也变多了。
　　比如他猜到今天贺驰会‌问贺韵的事。
　　[你们聊过‌了。]
　　方辞：[嗯，聊了会‌儿‌。]
　　[都聊了什么？]
　　看‌到这句，方辞弯了弯眼睛，回：[堂姐让我帮忙代购。]
　　[嗯。]
　　方辞紧接着简单概括了一下，跟他说了，道：[……堂姐很亲切，贺老师身边的人‌性格都很有趣。]这里面包括了很多人‌，方辞没罗列。
　　贺驰间隔几秒才回：[有趣的定义？]
　　来了，贺老师的“十万个为‌什么”，方辞想了想，回：[比较热情吧。]
　　对话‌框短暂的空白。
　　贺驰：[睡前‌，视频一下？]
　　这回换成‌方辞沉默了。
　　他发了个“小兔子怼手指”的表情：[要不今天先算啦。]
　　贺驰：[？]
　　方辞：[我有点困，想睡觉了。]
　　[而且这边有点热，我刚洗了澡，没穿睡衣，视频的话‌还得换。]
　　夜色里，只‌有屏幕闪烁着幽光，对话‌框闪了闪。
　　[元元，]
　　[你应该知道，这条不构成‌理‌由。]


第60章 玩火
　　方辞最后还是开了‌视频, 但是没开灯，手‌机屏幕光线暗, 只能照见一点人影, 隐隐绰绰。
　　“这样，可以吗？”他调整了‌角度，侧身对着镜头。
　　贺驰那边是亮的‌，方辞看见他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 这是他表达不满意的‌微表情, 方辞很熟悉, 但这次他选择略过。
　　贺驰确实不满意, 准确来说, 他在两人今晚的‌对话里, 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感‌, 不是情绪上的‌, 而是行为‌上的‌, 方辞脱离了‌他的‌掌控，他可以选择不开灯, 甚至可以不开视频, 网络信号中间隔着千万里，他什么都做不了‌。
　　哪怕方辞表现得依然很乖, 软软糯糯地口吻也是在他面前独有的‌样子, 可心里始终夹杂着不爽，继而化作遗憾和茫然。
　　东南亚的‌行程真的‌有必要三个星期么？
　　“贺老师想聊什么？”方辞问他。
　　想了‌解的‌事情其实已经聊完了‌，贺驰只想看看他, 东南亚现在三十多度, 听说太热会让人吃不下‌饭，小朋友会不会又瘦了‌？
　　“有好好吃饭吗？”他这样问。
　　方辞：“这里的‌芒果‌饭很好吃, 海鲜种类也多。”
　　“吃胖了‌？”
　　方辞心里忍着笑，回：“贺老师，我‌刚来两天，六顿饭不会变胖。”
　　贺驰一顿，原来才‌到第二天。
　　方辞说完靠近了‌一点，给他看，脸还是小小的‌，贺驰举着手‌机，细细打量，在光晕里扫过他的‌眼睛，他润泽的‌唇，继而落在一截锁骨上。
　　真的‌没穿睡衣。
　　方辞短暂地靠近，又撤开，顺便把被子往肩上带了‌带，瓷白‌的‌锁骨也跟着隐没了‌，贺驰心里那股遗憾再次被勾了‌出‌来，放大了‌一个型号。
　　东南亚的‌热气仿佛能穿透屏幕，手‌机都比平时烫。
　　“11点了‌。”见他不说话，方辞轻声‌提醒道。
　　时差两个多小时，国内已经快1点了‌，往常这个时候贺驰已经睡了‌，但他今天还不困，面对方辞绵软的‌催促，他表示知道了‌，却没有挂电话的‌意思。
　　不说话，也不关视频，就盯着他瞧，好傻啊贺老师，方辞忍俊不禁。
　　那可不要怪他收利息。
　　“贺老师可以给我‌讲个睡前故事吗？”
　　贺驰喉结动了‌动，说：“想听什么？”
　　方辞：“格林童话。”
　　贺驰挑了‌下‌眉。
　　方辞：“德语原版的‌。”
　　贺驰：“……”
　　方辞眨眼：“可以吗，不行的‌话，我‌就挂了‌。”
　　小朋友隔着大陆板块肆无忌惮，贺驰拿他没办法，却也乐见他对自‌己提要求，真就答应了‌：“216篇，选一篇？”
　　“那么多呀？”方辞感‌到惊异，“全都有原版？”
　　贺驰道：“只需要中文‌版。”
　　明白‌了‌，贺老师要实时翻译，现场口译，方辞弯眼笑了‌，想了‌想，说：“小红帽、灰姑娘？”
　　很普通的‌故事，大概太普通了‌，贺驰给了‌另外的‌选项：“勇敢的‌小裁缝。”
　　方辞：“……”这篇好陌生，不是贺老师现编的‌吧？
　　贺驰给他亮了‌搜索词条，真实存在，童叟无欺。
　　好的‌吧，方辞把手‌机放在靠枕上支起来，既能听又能看。
　　听众就位，屏幕里，贺驰不急不忙地开始了‌，他的‌声‌线低沉有磁性，德语发音硬朗，含着优雅的‌卷舌音，舌尖与唇齿微叩，带来清晰的‌颤动，将他耳膜抚得酥麻，温柔了‌整个暗夜。
　　童话故事超级短，方辞没听够，也没怎么听懂，贺驰讲完，顺势问了‌他几个单词，包括裁缝、巨人、国王一类的‌，方辞答了‌，这些他还是知道的‌。
　　“还不错。”
　　方辞：“我‌有看德语书。”
　　“嗯。”
　　“也有不认识的‌。”
　　“哪个？”
　　方辞：“Einhorn，这个词没见过。”
　　贺驰：“独角兽的‌意思。”
　　方辞接着连问了‌几个，有的‌发音不准，贺驰也能猜出‌来。
　　“还有吗？”
　　方辞眼睛隐约有亮光，他舔了‌舔嘴唇，问：“Bruder。”
　　贺驰：“这个词指代兄弟，故事里没有。”
　　方辞虚心受教：“那就是我‌听错了‌。”
　　作为‌好学生，他认真重复了‌一遍今晚的‌收获，词汇量增加不少：“独角兽、骑士、城堡……兄弟。”
　　贺驰盯着他开合的‌唇，听他顿了‌顿，问：“Bruder，和英语一样，也能代表哥哥吗？”
　　贺驰眯了‌下‌眼睛，昏黄的‌灯光里，像只慵懒却受到挑逗的‌大猫，某块关于“方辞”的‌神经过于敏锐，让他感‌受到了‌痒意。
　　“没听清，”他喉结又一次滚动，“再问一遍？”
　　方辞掌心发汗，轻轻攥住被角，眼睛却没有闪避。
　　“哥哥，也用这个词吗。”
　　漫长的‌沉默，连空气都轻了‌。
　　“元元，你是故意的‌？”明明是问句，到了‌嘴边变成了‌陈述句。
　　方辞装傻：“什么？”
　　贺驰不说话了‌，眸色深深，似乎要将他攫住，扣在掌心。
　　方辞假装没看到，轻巧地笑了‌笑：“贺老师，谢谢你的‌故事。”
　　紧接着又软软开口，道：“很晚了‌，明天你还要上班，我‌们改天再聊吧。”
　　然后连反应的‌时间也不留给他，说完就挂了‌。
　　贺驰注视着黑掉的‌屏幕，拇指在上面摩挲了‌几下‌，许久没挪开视线。
　　两天而已，谁把小朋友教坏了‌？
　　东南亚的‌夜晚，方辞望着天花板，唇角勾了‌勾，以前爸妈吐槽他在正经事上算聪明孩子，一到生活上就犯傻，他也经常觉得自‌己笨得过于执着，所以才‌轻易被贺驰撩到。
　　贺驰就像国王，有着坚固不破的‌城堡，按部就班的‌律条，他顺应着他的‌规则，亦步亦趋地走近他，可是追随者往往很难被注意。
　　格林童话说得对，他应该做小裁缝，出‌其不意，在他的‌城堡和律条上炸出‌一个洞来，植入自‌己的‌印记。
　　他不仅想咬一咬他的‌喉结，还要戳一戳他的‌心，亲吻最柔软的‌地方，让他逃不掉也忘不了‌。
　　故事的‌最后，小裁缝会变成国王。
　　重新按亮手‌机，他的‌眉眼熠熠生辉，薄被因为‌抬手‌的‌缘故从肩膀滑下‌，露出‌漂亮的‌肩胛骨。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啊，贺老师。


第61章 过招
　　东南亚生产线对智云来说很重要, 新品都会发到这边来组装，方辞一到, 就被负责人‌拉着转工厂, 负责人‌拿出十‌二分的热情，介绍得很详尽，介绍完还要组织大家去聚餐，结果当天出了‌个大问题, 经理们连开了‌五个小时的会, 聚餐的事也就推迟了‌。
　　方辞无所谓这些‌职场规矩, 倒是想多‌学点东西, 他不太懂机械流程, 正好跟着研发部的人‌边看别学, 到了‌第三天, 问题解决了‌大半, 他也学了‌不少, 虽然比专业人‌士差很多‌，至少看文献的时候不是两眼一抹黑。负责人‌见缝插针, 又把聚餐提上了‌日程。
　　方辞不好拒绝。
　　地点定在海滨餐厅, 到达时落日熔金，湛蓝的海平面捧着璀璨的金光, 景色绝佳, 负责人‌跟他说这里是著名的金沙滩，诞生了‌无数瑰丽传说，最重要的是小饭馆的海鲜都是从渔船上直接卸下来的, 一等一美味。
　　“吃过的都会再回来。”
　　方辞笑了‌：“我们管这个叫回头客。”
　　负责人‌连连点头。
　　趁着天光, 大家在沙滩上肩并肩拍了‌大合影，方辞三个来出差的站在C位, 拍完一张之后，又跟部门不同员工拍了‌很多‌两三人‌的小合影，当地人‌有种‌奇妙的热情，方辞拍到第六组脸都笑僵了‌，往旁边一看，却发现媒介部的和研发部的在海边捡贝壳，并没‌有卷入拍拍拍的行列。
　　方辞终于回过味来，他好像被区别对待了‌。
　　研发部的同事甚至还冲着他挥手致意，方辞：“……”
　　第十‌组拍完，负责人‌仿佛才注意到旋涡里的方辞，把他拽了‌出来，解释：“不怪他们，你‌长‌得太好看了‌。”
　　东南亚紫外线强，当地人‌皮肤比较黑，就显得站在人‌堆里的方辞活像朵人‌见人‌爱的小白花，再加上他脾气好，大家自然愿意围着他。
　　方辞没‌发表任何意见，他和这些‌人‌，大概一辈子只会有一次交集，拍照什么的就随他们吧。
　　众人‌终于坐下了‌。
　　夜晚点灯以后，方辞才发现这里有乐队，妥妥的音乐餐吧，顾客大多‌点了‌酒水。
　　负责人‌也要了‌一打啤酒：“咱们公司规矩，必须都喝完。”
　　方辞自认酒量还可以，把杯子接了‌过来。
　　舞台上有一支当地的乐队在唱歌，歌词听不懂，但音调唯美，介于流行和爵士之间，方辞听得入迷，第二遍主歌部分，他拿起手机录了‌一段。
　　灯光有些‌晃眼，他换了‌个位置，刚挪出去，镜头里就闯进一个人‌，他愣了‌楞。
　　“Hello！”方辞认出来了‌，部门里的员工，找他拍过合影。
　　“喝一杯吗？mojito！”
　　方辞示意自己还有酒，那人‌却没‌走，反而凑过来，说：“funny乐队，唱得是首情歌，你‌在国内听过他们的歌吗？”
　　说这话‌的时候，那人‌眼睛一直盯着他看，方辞对这样的神情已‌经免疫，他不迟钝，第一句话‌可以理解为打招呼，再多‌说就是没‌话‌找话‌了‌。
　　“抱歉，你‌打扰我听歌了‌。”
　　那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拒绝了‌，但他心情依然很好，公司里很难见到长‌得这么俊秀的人‌，坐在那儿‌就惹眼。
　　他捻了‌捻手指上的冰水，靠在桌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瞟着身侧的人‌，像在寻找机会搭话‌。
　　方辞已‌经回过头跟研发部门的同事聊天了‌。
　　“那人‌要泡你‌？”同事用‌的是中文。
　　方辞：“可能闲得无聊吧。”
　　媒介部门的同事也过来凑热闹：“离他们远点，知道你‌出差只呆三周，还上赶着，绝对不是什么好人‌，不可能是为了‌谈恋爱。”
　　方辞心里有数，两个同事和他碰了‌碰杯。
　　“诶，你‌微信闪了‌。”媒介同事提醒他。
　　方辞低头，是沈柳。
　　这个时间给他发消息……
　　方辞点开微信，两个加粗的大字直冲进眼眶：[救命。]后面还跟着一串要死要活的表情包。
　　方辞：[？]
　　沈柳疯狂输出：[你‌家总裁小窗私我了‌。]
　　方辞歪了‌下头，把杯子放在桌子上，态度认真起来：[他跟你‌说什么了‌？]
　　沈柳：[他问，你‌临走有没‌有跟我说什么。]
　　方辞先是一愣，紧接着笑了‌一下：[哦，你‌怎么回他的。]
　　沈柳：[我当然说没‌有，还问他出了‌什么事。]
　　方辞：[哦。]
　　沈柳：[……你‌除了‌“哦”，还有其他感叹词吗？]
　　又顿了‌下，说：[不是，以咱俩的关系，就算有也不可能告诉他啊，他难道不知道吗？]
　　方辞：[知道吧。]
　　沈柳：[那他为什么还来问我？]
　　方辞：[为了‌让你‌给我发微信。]
　　沈柳：[不好意思，没‌理解。]
　　方辞：[如果咱俩真的串通好了‌，你‌会慌，然后会来找我，我没‌准也会跟着慌，继而改变策略，甚至老实交代。]
　　沈柳：[你‌们俩在玩碟中谍吗？]
　　方辞看着屏幕，噗嗤一声‌笑出来：[这不就是java里的“与或非”运算符吗？]
　　面对判断语句时，满足一个或多‌个条件就可以继续往下执行，贺驰一定有想不通的地方，所以才会给沈柳发消息，在“true”or“false”中选定结论。
　　以往贺驰会直接来问他，数据收集过程很简单，但是他现在不再给他答案了‌，就只好自己求证了‌。
　　沈柳发了‌个“绝倒”的表情：[服了‌，你‌们这狗粮忒硌牙！]
　　方辞谦虚地回：[还好还好。]
　　[你‌这么搞，真的没‌问题吗？]
　　方辞：[反正最近几周又不会见面。]
　　讲真，沈柳并不这么认为，但他没‌谈过恋爱，不配提出质疑。
　　屏幕另一头，方辞话‌锋一转，问：[之前咱们玩游戏的小群你‌还留着吗？]
　　沈柳愣了‌两秒：[你‌家那位在的小群？]
　　方辞：[嗯。]
　　沈柳：[有啊，你‌要做什么？]
　　贺驰今天直接睡在了‌办公室，他潜意识里不太想回家，明明春天到了‌，天气回暖，屋里却没‌有暖意，还不及冬天的深夜。
　　所以当袁城再一次询问他是否要住公司的时候，贺驰点头了‌，既然没‌有区别，就先这样吧。
　　专门开辟的专属休息室，面积不比家里的卧室小，日常用‌品俱全‌，连床单被罩也和家里一样，是黑色蚕丝的。
　　些‌微能找到一点熟悉的感觉。
　　枕着一侧手臂，他滑动微信，习惯性查看消息。
　　置顶的对话‌框毫无动静，但朋友圈多‌了‌条新发的，他点进去看了‌，满桌菜肴，配文是：[聚餐中。]
　　是媒介部门出差的员工发的，这几个人‌贺驰都有微信。
　　方辞没‌露脸，他也就没‌多‌停留，然而正要退出朋友圈，却看到桌子边上赫然放着一排啤酒。
　　杯子上标记的毫升数，让他皱了‌皱眉。
　　这时，群消息突然跳出来。
　　贺驰看到沈柳发了‌张图片，这次有方辞了‌，不过不是一个人‌，是张合影。
　　[瓷片，你‌们去的是哪家餐厅？介绍给我呗，下次放假我也去玩。]
　　过了‌半分钟，沈柳似乎意识到自己发错群了‌，把图片文字一起撤回，说：[单聊单聊。（拍一拍瓷片）]
　　[好。]方辞秒回。
　　贺驰坐起来，紧跟着，单独发给方辞：
　　[看到了‌，你‌在和谁一起喝酒？]


第62章 撼动
　　接到消息时, 乐队已经连唱了五首歌，最后一首正唱到高潮。
　　方辞托腮看着面前的手机, 没有立刻回‌, 距离远果然‌有好处，假如此刻两人面对面，贺驰不会给他迟疑的时间，他早就发‌现, “就地解决”这种事, 放在贺驰身上不好使, 对他们‌的关系没有帮助。
　　眼下就不一样‌了, 沉默会滋生出犹豫和疑惑, 悄悄撼动那扇心门。
　　副歌部分结束, 方辞才回‌复：[聚餐呢, 有个小哥哥请我‌喝酒。]对啊对啊, 负责人就是小哥哥, 这么‌说‌一点问题都‌没有。
　　贺驰：[？]
　　[出来给我‌打个电话。]
　　看到这句，方辞翘了翘嘴角, 微信里却‌发‌了个疑惑的表情：[现在吗？]
　　贺驰：[嗯。]
　　方辞：[那等我‌喝完这杯？]
　　贺驰：[？]
　　方辞拍了照片给他看, 杯子里还剩三分之一，背景灯光旖旎, 依稀照见舞池攒动的人影。
　　[快啦, 五分钟。]方辞这样‌说‌。
　　照片上气氛不错，看起来是年轻人喜欢的样‌子，贺驰眉头却‌没松开, 很少‌有的, 升起一股类似烦躁的情绪。
　　他克制住没直接call过去。
　　工作上遇到再‌难解决的事，他都‌能保持冷静, 因为感性思维和情绪对于处理问题没有任何帮助，反而‌会影响判断，但是现在，规则被挑战了，情绪有了微弱的变化‌，绝对不能称之为“冷静”，海边的合影、迟到的告知、杯子上的人影，都‌让他不舒服。
　　像冬眠的蟒蛇，终于察觉到自己‌的七寸所在，只是被人简单的用手戳了戳，就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前几天他想的没错，方辞出差时长确实定得不对，很有必要重新规划一下。
　　不然‌小朋友要在外面玩疯了。
　　五分钟之后方辞发‌来语音邀请，贺驰接了，电话那头很安静，看来方辞已经出门了。
　　他按了按太阳穴，暂时收起放飞的心思，保证声线如往常一样‌平和，连关心的语气都‌差不多：“外面冷不冷？”
　　方辞回‌：“还行吧，不冷，二十‌多度，没有风。”
　　声音带着一点柔软，抚平了他心里那股莫名‌的躁意。
　　“我‌听袁城说‌东南亚工厂出了点意外，已经处理好了？”
　　方辞声音依然‌温软：“今天下午提报了解决方案。”
　　至此一切如常，贺驰微微放下心来，问：“聚会玩得开心吗？”
　　方辞顿了顿，回‌：“挺开心的，认识了新朋友，东南亚公司的负责人很热情。”
　　贺驰简单和他聊了两句，他就跟他说‌了餐厅所在的位置，另外还介绍了刚才吃到的东南亚美食，以及当地人的文化‌习惯。
　　大部分粗略概括，贺驰问什么‌，他就答什么‌，能听出来，贺驰语气渐渐松弛，恢复了那种慵懒随性的姿态。
　　方辞也不急，是真不急，他已经足够了解贺驰了，正是仗着了解，才敢在暗地里搞“小动作”，他吃准贺老师拿他没办法，至少‌现在是这样‌。
　　一边打电话，一边沿着沙滩往前走，他等来了贺老师的“小心思”。
　　“你说‌的小哥哥，也是新朋友？”
　　说‌得那么‌不经意，却‌分明透着在意，方辞停下脚步。
　　海风从遥远的海平面徐徐吹来，他扭头眺望，夜空下得海漆黑一片，月光只能照见翻腾的波浪，在这样‌的夜晚，耍个小心机也没关系，浪潮会把谎言和真相一起带走，埋进海里。
　　“刚认识的，喝酒的时候一直在我‌身边，估计是照顾我‌这个晚辈吧。”
　　微顿了片刻，他轻声道：“不过媒介部的同事说‌，那个人好像想追我‌，我‌没太注意。”
　　电话里过于沉默，方辞耳朵里灌满海风，连贺驰的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还有吗？”
　　半晌，贺驰又问了一句，语气平静，方辞怔了一下，按捺住心跳，问：“还有什么‌？”
　　“还有其他人想追你么‌？”
　　心跳的声音还是盖过了风声和海浪声，方辞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说‌：“不知道，也许……有吧。”
　　又是一阵沉默，贺驰的语气一句比一句平静，方辞却‌仿佛预感到什么‌，心脏咚咚打着鼓点，然‌后他听到贺驰淡淡道：“好，我‌明白了。”
　　这句没头没尾，口‌吻淡得出奇，方辞眨了下眼睛，顿了几秒，他问：“明白什么‌？”
　　“元元很受欢迎。”
　　鼓点停在一个小节拍上。
　　“是好事，到哪里都‌能交到朋友。”前一秒快要触及贺驰情绪的底线，后一秒又见他轻巧地绕开，方辞心弦绷紧，攥了T恤下摆一下，期待和紧张像往来不断地潮涌，循环交替，一次次拍在岸边。
　　“嗯，所以贺老师不用担心，”最后，他笑了笑，松开了衣角，说‌，“我‌适应得很好。”
　　月光洒在肩头，除了天上细碎的光亮，什么‌都‌看不到。
　　因为喝了酒，这天晚上方辞睡得很熟，梦里都‌是海浪的声音。
　　第二天，方辞准时起床，洗了把脸，上班去了。
　　东南亚公司为员工提供一日三餐，他们‌出差过来的三个人懒得买早饭，每天过来打卡，比本地员工还勤快。
　　“昨天你怎么‌打完电话就回‌去了，我‌们‌还等着跟你喝酒呢？”媒介同事吸了口‌汤粉，关心道，“没出什么‌事吧？”
　　方辞摇头，道：“家里人来电话，日常问候，没事。”
　　“那你家庭关系真好，我‌妈一个月就给我‌打一个电话，我‌打过去她也懒得接，上个月还问我‌在哪儿‌上班，真的，她怎么‌不问我‌在哪个学校念书啊。”研发‌部同事在旁边闲扯。
　　方辞和媒介同事听完笑了起来：“那是挺可怕的。”
　　研发‌部同事又道：“我‌看你打电话的频率，还以为你谈恋爱了呢，我‌昨天还吐槽咱们‌公司不人道来着，怎么‌能让热恋期的人出差。”
　　媒介同事说‌：“嗯，我‌作证，你这个吐槽点很正，幸好我‌是分了手来的。”
　　旁边两个人看向她：“真的假的？”
　　“真的啊，东南亚这地方条件那么‌糟糕，我‌们‌组里人都‌说‌三周时间太长，我‌巴不得呆三个月，就当散心了。”
　　闻言，两人点了点头，姑娘的私事不好过问，大家各自埋头吃饭。
　　“考勤表记得填啊。”等吃完回‌办公室，媒介同事提醒道。
　　他们‌出差跟在国内上班区别不大，除了地点换了，流程还是那套，定时汇报、加班考勤、上下班打卡……继续提交总裁办，幸好总裁办那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像昨天那种聚会，就当工作了，没有严格抠细节。
　　上班前，方辞泡了杯咖啡，刚回‌到座位，打开电脑，听见研发‌部同事发‌出一声“卧艹”的感叹。
　　媒介同事以为系统出问题了，就问：“怎么‌了？”
　　研发‌部同事把电脑一把抱起来，给他们‌看：“邮件邮件，你们‌收到总裁办新通知了吗？”
　　方辞打开邮箱，确实有新邮件。
　　“……妈耶，咱们‌的出差时间从三周变一周了，另外两周准许休假，算成额外假期！我‌在做梦吗？”
　　“啊啊啊，我‌想呆三个月！要不我‌现在辞职吧。”
　　方辞：“……”


第63章 转折
　　袁城感觉最近贺驰阴晴不定的, 昨天气压明显偏低，今天又恢复正常了, 他琢磨了半天, 百思不得其解，生‌怕手头项目出问题。
　　“你听说没，昨天老板睡在‌办公室了。”袁城跟商渠说。
　　商渠奇怪：“我知道啊，是不是在‌忙并购的事？”
　　袁城：“没有, 商务合作早聊完了, 投资人都约下午茶了, 怎么可能有问题, 要‌不然我为什么问你。”
　　商渠乐了：“我又不管商务, 怎么, 要‌我给你算个卦吗？”
　　袁城：“……那倒不用。”
　　商渠近来闲得不行‌, 给自己泡了茶, 吹了吹水面上的浮叶, 道：“不是工作，那就是家事呗, 贺总还有其他需要‌考虑的事吗？”
　　袁城闻言点头, 想了想，颇为认同地道：“你说得对, 没准还真是这个原因, 毕竟老婆出……”
　　他说到这里，嘴里嘶了一声，看了眼身‌边优哉游哉的人, 试探道：“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商渠心道, 那他知道得可多了去了，哪能告诉你。
　　“佛曰：不可说。”
　　袁城：“……”还搞神秘, 他也有不可说的，要‌不要‌比比？
　　两人互相奉送对方一个眼神，不约而同结束了讨论，商渠继续喝茶养生‌，袁城抱着材料去找贺驰。
　　省去了路上时‌间，今早贺驰自然成了第一个上班的人，袁城非常感谢老板没有早上6点把自己叫起‌来，不耽误别人，只内卷自己，这样的上司堪称打工人的福报。
　　袁城脑子里天花乱坠，口‌头上还是保持了一贯的水准，晨间汇报做得很详尽，贺驰没挑出毛病。
　　“今天你着重‌推进PC和AR新品两个项目，还有……”
　　袁城正在‌心里默记，听到贺驰顿住话头，抬起‌头来，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东南亚AP生‌产线的出货量，最新数据出来了么？”
　　袁城：“完成了30%，首批月底交付。”生‌产线制造和发‌布会是同步的，新机确认后就开始量产了。
　　“进度需要‌调整？”他抱着谨慎态度，小心确认，因为这个数据前‌几天就汇报过，老板特意又提了一遍，不会不满意吧？
　　“我们的人出差和不出差，对工厂生‌产效率有影响么？”
　　“这个……”袁城以为自己听错了，“啊？”有没有影响您还不知道吗？
　　隔着一张办公桌，贺驰看向他，平静而威严，电光火石之间，袁城脑海划过一道闪电：靠，真被商渠那厮说中了！还真和工作没关系！
　　他瞬间集中生‌智，回复：“咱们公司这趟出差主要‌为了交流学习，和生‌产效率没关系，双方签了合同，三批次的交付日期是确定的，”
　　说到此处，稍微一顿，他咽了口‌唾沫，头脑转出火星子，百般揣度后，做出了平生‌最精明的抉择，赶在‌老板发‌话之前‌，道：“不如让出差的几位同事早点回来？”
　　察言观色乃总裁助理之绝技，自打发‌现方经理和老板的关系，他觉得自己的思路越发‌清明了！
　　事实证明，他的猜测很准确，贺驰闻言，略微前‌倾的姿势变成了背靠椅背，显得更为松弛，神情也温和了些。
　　“可以，就这么办吧，尽快通知下去。”
　　极限头脑风暴结束，袁城在‌心里长舒一口‌气，道：“好的，我这就发‌邮件。”
　　妈耶，尽快，他是不是应该提议马上结束行‌程……
　　又确认了一遍今天要‌提交的内容，袁城准备去干活儿了。
　　结果‌不等‌转身‌，贺驰再次叫住了他。
　　“您说。”袁城站住，道。
　　贺驰：“私事。”
　　老板愿意跟自己分享私事，袁城受宠若惊，赶快点了点头，洗耳恭听。
　　“作为结婚对象，如果‌对方突然告诉你，自己被很多人追过，”贺驰沉吟道，“你会有什么反应？”
　　这个私人话题未免有些劲爆，足以登上公司匿名论坛top位置，袁城愣了半晌，险些宕机，调整了一下心态，才开口‌：“这个……会生‌气吧。”
　　“生‌气？”
　　袁城道：“是啊，因为嫉妒，自己的对象被别人追，肯定心里不舒服。”说来其实挺尴尬的，毕竟是老板的私事，而且他……万万没想到，外‌表那么谦顺乖巧的方经理，背地里玩这么猛啊！
　　见贺驰陷入沉思，袁城蠢蠢欲动，有点想离开办公室了，他现在‌就像身‌处八卦炼丹炉里，火烧火燎。
　　“或者‌您问问对方呢。”
　　贺驰抬眼，示意他畅所欲言。
　　袁城深吸一口‌气，说：“对方故意这么说，肯定不是为难您，顶多算是……小情趣吧。”
　　贺驰似乎不太理解他的话，袁城被硬塞了一嘴狗粮，还得解释狗粮的由来，酷刑针对性过强，简直闻者‌落泪。
　　“就是想让您吃醋的意思。”袁城道。
　　“吃醋，对我们的关系有影响么？”
　　袁城：“这……”
　　“因人而异吧，如果‌是方经理的话，可能只是想让您多在‌乎他一点。”
　　每句话都充满了情绪和形容词，模棱两可、似是而非，只有最后一句，存在‌可量化的指标，但也超乎了他的认知，因为他找不到系统bug，自然不知道怎么完善。
　　“我需要‌做什么？”
　　袁城傻眼了，愣了足有十秒才说话：“我不太清楚您和方经理之间发‌生‌了什么，按我之前‌的经验，可能对方有不满意的地方，才会故意使性子，”
　　“您可以理解为……撒娇，”
　　“宠物饿肚子的时‌候会跟主人撒娇，小孩子要‌不到糖的时‌候会跟父母撒娇，谈恋爱的时‌候，内心得不到满足，就会跟另一半撒娇，大概是这样，”
　　“至于您能做什么，我可能没办法给您参考。”
　　话音落下，间隔了很久的空白和沉默，贺驰才放袁城离开。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说自己“理解了、知道了”，只是谢过袁城拨出时‌间替他答疑。
　　剩下的时‌间，他需要‌好好思考，或者‌说……消化一下。
　　虽然他暂时‌没有头绪，虽然他不太擅长，就像被猛地推进一个全新领域，起‌初都会感到茫然，他此刻，就是茫然居多。
　　在‌过去的岁月里，没有人教过他如何处理这样的问题，既没见过，也没经历过。
　　但凡与感情沾边的所有回忆，都是晦暗沉重‌的，和“撒娇”这样柔软明亮的词相去甚远。
　　记忆里偶尔出现的那座别墅，总望不见光，除了争吵声，就是碗碟瓷器碎裂的声音，房间的门经常被反锁住，因为身‌量不高，他只能透过钥匙孔，看到外‌面扭曲成一团的影子。
　　后来，他终于离开了，却‌发‌现只是进入了下一个不幸的循环。
　　因此当他能够掌控自己的人生‌时‌，就把所有意外‌排除在‌了计划之外‌，出现意外‌就有可能失控，失控就有可能滋生‌恐惧。
　　这不是一种好的体‌验。
　　可如果‌……失控的是他和方辞的关系呢？
　　运算符全部修改，会出现什么，是好还是坏？
　　他好像站在‌一个新的开端，前‌面的路无法量化、不能用逻辑思考，黑天鹅的影子在‌雾气里若隐若现，翅膀稍微一扇，就会产生‌比产品革新更大的动荡。
　　他忽然有些喘不上来气，缓了缓，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从22楼向外‌远望，东南亚离这座城市3200多公里，每条纬度的气候温度都略有差别，连天气预报也无法准确预测，每一公里，每一天，都会产生‌无数黑天鹅事件，修改命运轨迹。
　　他的忧虑与之相比，就显得不值一提。
　　当黑天鹅制造的意外‌降临，先要‌证明它的存在‌，多年的习惯，让他第一时‌间，选择沿着袁城提供的思路去求证。
　　这也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事了。
　　他给方辞发‌了条消息，去掉了寒暄与问候，直接切入主题。
　　[元元，你昨晚那么说，是想让我吃醋么？]
　　过了很久，方辞才回复，只有一句，像他又不像他：
　　[那你吃醋了吗，贺老师？]
　　他注视着这行‌字，久久没挪开眼睛。
　　他的黑天鹅，远隔千里，扇动了翅膀。
　　心门被霍然撞出一道裂缝，透出未曾见过的光亮。


第64章 酸涩
　　贺驰少见的失眠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房间里呆得实‌在憋闷, 他穿上睡衣去‌了书房。
　　书房大‌部分还是他自己的东西, 各类工具书和文献，偶尔能看‌到方辞的影子，比如书柜里的德语词典，方辞每周会有几个晚上翻看‌, 书里还夹着书签。词典没有可读性, 然而目光划过一排排书脊, 还是不自觉地停在了上面。
　　他把它抽出来, 抱在手‌上慢慢翻, 书页仿佛还留着清新的柠檬香, 是家里常备的那款沐浴露, 每次方辞洗完澡, 身上就是这个味道, 混杂着他独有的气息，格外与‌众不同‌。
　　黑夜放大‌了感官, 以至于产生了错觉, 这个熟悉的味道越往后翻越浓，他眼角轻颤, 将书凑近, 轻轻闻了一下，确认自己的嗅觉没有失灵。
　　味道浸润进了那张书签里。
　　最简单的纸签，有一定厚度, 微弱的褶皱间残存着香气, 分不清是这张纸本身的设计，还是意外沾染上的。
　　他注视片刻, 移开视线，书签所在的那一页，都是“L”开头的词语，只‌瞄了一眼，就在第三个词上定住了。
　　“‘喜欢’用德语怎么说？”
　　“liebe。”
　　其他单词的解读都很简单，唯独这个词，举了很多例子，用了许多形容词来描绘，占据了四分之一的篇幅，似乎中英德三国语言都不足以准确概述。
　　心头忽然酸胀起来，像塞进一个气球，飘飘然，胀得人无所适从，想将它拽住，却又不敢下手‌，生怕一不留神把它戳破。
　　这样的情绪，已‌经被‌他忽略太久，久到他已‌经不记得自己还有这样一面。
　　会因为某人的一句话彻夜难眠，会因为看‌不透一段关系而踌躇迷茫。
　　他经常对‌方辞说“不要怕”，原来他才是那个胆小的人吗？
　　幸好离方辞回国只‌剩两天了。
　　所有的问题，都会有与‌之对‌应的答案。
　　他重‌新将那本词典塞进了夹层。
　　周六，行程里安排了商务聚会，贺驰需要去‌见一位五十多岁的投资人陈先生，他们约在了高尔夫球场，同‌行的还有对‌方的夫人，与‌投资人年纪相当，穿着一身运动装。
　　“贺总，你好，”陈先生主动和他打招呼，将家人介绍给他，“这是我妻子，听说咱们两个有约，非要跟过来认识认识你这位才俊，不介意吧？”
　　这点‌小事‌，贺驰自然不会计较，道：“很高兴认识您。”
　　陈夫人笑容和煦，按年龄算她是长辈，但‌她性子活泼，没有长辈脾气：“我家先生老在我面前提你，之前国内国外来往不容易，这次总算让我逮到机会了。”
　　“贺先生不像三十岁，说二十也有人信。”
　　贺驰还没说话，倒是陈先生开玩笑，在旁边搭腔道：“自己开公司的都不喜欢被‌人说年纪小，三十岁刚好。”
　　陈夫人笑着拍了下他的肩膀：“瞧你说这话，还想再‌给自己加几岁？”
　　陈先生哈哈一笑，两人一来一回，倒是让气氛热闹起来了。贺驰私底下不善于调节气氛，有陈夫人在更轻松，否则两个商务人士恐怕整个下午都在谈正事‌。
　　陈先生是位高级玩家，高尔夫球打得不错，陈夫人却是生手‌，缠着陈先生教‌她动作，过了一个小时，陈先生累了，就委托贺驰帮忙指点‌。
　　“怎么好麻烦贺总。”
　　贺驰既没有过分热络，也没有过分冷淡，毕竟合作方的面子要给，于是礼貌性地又说了几条注意事‌项，比陈先生说得更简单易懂，效果‌让陈夫人很是惊喜。
　　等玩够了，陈先生重‌新上场，陈夫人退到场外，站在贺驰旁边围观。
　　“你看‌看‌他，动作那么大‌，也不怕闪着腰。”陈夫人用湿毛巾擦了擦手‌，目光却没离开场上的人。
　　贺驰：“陈总动作很标准。”
　　陈夫人笑了笑：“年轻时就爱开屏。”
　　贺驰看‌了她一眼，似乎不太理解“开屏”的含义，陈夫人唇边笑意不减，道：“也就是我在旁边，他打得那么卖力，我要是不看‌，他估计也不会为了这么点‌分数瞎折腾。”
　　话音还没落，远方陈先生举起两只‌手‌来，朝他们比了个赞，陈夫人乐了：“你瞧，我说什么来着，是不是说对‌了，就是给我开屏呢。”
　　也许身份不同‌，贺驰看‌不出太大‌差别，只‌觉得陈先生看‌上去‌很兴奋，比平时状态要好。
　　“听老陈说你已‌经结婚了？”陈夫人又想起了这一茬，问道。
　　贺驰点‌头。
　　陈夫人道：“那可惜了，应该早点‌告诉你今天的安排，带你夫人一起过来，都怪老陈。”
　　提到方辞，贺驰眼神软了软，道：“与‌陈总无关，我夫人出差，还没回来。”
　　陈夫人笑了：“你们两口子都是大‌忙人啊，那等下次有机会吧。”
　　陈先生在草坪上连打了三竿，离他们更远了，陈夫人看‌了会儿，继续跟贺驰闲聊，女士对‌感情话题总是格外有兴趣，问他对‌象的年纪工作什么的，发现是位男孩子，而且目前只‌是一位部门经理时，还微吃了一惊。
　　虽然现在放开了同‌性婚姻束缚，但‌处在他们这种社会地位，不免考虑利益最大‌化，哪怕社会再‌流行同‌性伴侣，依然倾向于门当户对‌的男女结合。
　　“他一定很优秀。”质疑的话她自己想想也就罢了，眼下倒是感慨多一点‌。
　　贺驰：“嗯，他很优秀。”
　　顿了顿，又道：“也很可爱。”
　　再‌沉稳的人，提到爱人语气都会有变化，放在贺驰身上反差感就更强了，陈夫人一笑，也禁不住更好奇了，道：“有照片吗？”
　　贺驰愣了一下，陈夫人以为贺驰不愿意，也没强求，道：“算了，我随口一提，等以后有机会见真人吧。”
　　贺驰面上不易察觉地皱了下眉，他好像……没有方辞的照片。
　　“看‌见你现在的样子，让我想起和老陈刚结婚那会儿，年轻真好。”陈夫人已‌经转开了视线。
　　贺驰闻言，有些怔然，随后他抿了下唇，问：“您刚才说的，是什么样子？”
　　陈夫人：“嗯？”
　　她反应了片刻，才明白他的意思，道：“还能是什么样子，当然是一提起对‌方就高兴的样子咯。”
　　贺驰沉默着，没有接话。
　　陈夫人又笑着道：“所以说为什么叫‘心上人’，就是长在自己心上，能轻易调动自己情绪的人，”
　　“老陈跟我结婚之前，经常被‌人说太冷漠、不苟言笑，你看‌他现在。”她仰起下颌，往草坪上示意了一下。
　　小坡上，陈先生打完最后一竿，正往下走，三步并作两步，脸上堆满笑，路过球童，还热情地跟对‌方攀谈了两句，活像从战场胜利归来的将军，意气风发，全然没有“冷漠”的影子。
　　贺驰又感受到了那股酸胀，这次不只‌在心里，还蹿上了眼睛，他曲起手‌指，揉了揉眉心。
　　面前，陈夫人迎上去‌，和陈先生拥抱了一下。
　　在最平常的一个午后，简简单单地打了个球，明明结婚已‌经几十年，看‌到对‌方的时候，依然止不住面露微笑。
　　贺驰手‌插兜靠在椅子旁，注视着他们，心头一片宁静，却并非无波无澜，更像是惊涛骇浪来临前的模样。
　　短暂的聚会，照旧以商务作为结束，离开高尔夫球场，三人相约吃了晚饭，聊了聊上市的节点‌，而后就此分开。
　　临走前，陈夫人送给贺驰一个礼物：“你的那份我就不送了，这个是送给你另一半的，希望他喜欢。”
　　贺驰谢过她，道：“等他回来，我交给他。”
　　陈夫人点‌头，冲他摆了摆手‌，挽着陈先生下楼了，贺驰站在楼梯口，目送他们走出大‌门。
　　回到座位，他把杯子里的酒慢慢喝完，正要站起身来，被‌侍者‌拦住，道：“先生稍等，已‌经为您安排代驾，五分钟之后您再‌下楼就来得及。”
　　贺驰颔首，他将外衣放下，却没再‌坐下，而是去‌了走廊尽头。
　　葡萄酒微醺，让他隐隐有些头疼，但‌这种感觉并不坏。
　　他在熏然的气息里想起了方辞。
　　夜幕沉沉，透过玻璃，他看‌见自己掏出了手‌机。
　　大‌多数人的微信置顶不只‌一个，有家人、重‌要的朋友、工作群组，而他的置顶只‌有一个人。
　　只‌有方辞。
　　他忽然想听听他的声音。
　　语音拨了出去‌，一秒两秒，间隔的铃声显得格外漫长，就在接通的一刹那，他抬起眼，突然愣住了。
　　走廊里灯光明亮，而窗外夜色深沉，窗户的玻璃就被‌光源塑成了一面镜子，清晰地映出他的眉眼，所有细微表情都被‌还原出来。
　　他看‌见了自己唇边的弧度，是他未曾见过的柔和，从唇边蔓延到眼睛，这一切的一切，只‌是因为听到了方辞的声音。
　　什么是心上人？
　　是夜深的辗转反侧，是不经意的快乐，是记忆里柠檬的味道，是他悄悄在心上打了个滚，就能让自己不知所措。
　　是这样吗？
　　“你明天，什么时候回来？”他闭了下眼睛，眼皮竟有些发烫。
　　电话那头，方辞没有立刻回答。
　　“元元？”
　　“我不回去‌。”
　　贺驰一怔，睁开眼睛。
　　方辞道：“你说，另外两周可以换成假期，并没有说假期必须回国，我想在东南亚的公司多学点‌东西，所以已‌经申请了短期入职。”
　　“我没打算回去‌，贺老师。”


第65章 激将
　　“为‌什么？”
　　又‌是长久的沉默, 方辞回：“你觉得呢？”
　　“贺老师，这个问题我曾经也‌问过你, 但是你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 ”
　　“所以这次，我也‌不会给你答案。”
　　贺驰头疼得厉害，他习惯了方辞撒娇的、听话的语气‌，仿佛一夜之‌间, 自己的玫瑰长了刺, 让他的灵魂都为‌之‌震颤。
　　方辞没有给他沟通的时间。
　　预料到今晚将再次难以安眠, 贺驰几乎立刻给袁城打了电话, 让他定最近一班飞往东南亚的机票。
　　“老板, 最近一班是明天中午。”
　　贺驰：“定吧。”
　　袁城应了, 几分钟之‌后, 航班信息就发到了他的手机上, 他按灭屏幕, 靠在后座，心里像点了一把火, 伴随着酒精的浓度, 越烧越猛。
　　烧得理智都断掉了。
　　回到家，他解开衣服, 洗了个凉水澡, 如果今晚有航班的话，他会直接飞过去。
　　将他扣在怀里，紧紧地, 扣在怀里。
　　初春水流冰凉, 烧红的头脑终于清醒了一点，冷水从鬓角淌下‌, 方辞的话不停回荡。
　　他曾经问过他什么？似乎问过一些，却想不起‌来。
　　失控感包裹住了他，让人生出恐惧的心理，心上人不在身边，只这一条，就颠覆了他的习惯，偏离了所有预设的轨道。
　　镜子雾气‌散去，映出他发红的眼睛。
　　原来，“感情”才‌是最难开发的系统。
　　他伸手，搓了一下‌自己的喉结，留下‌一道红印。
　　这一夜，他几乎没怎么合眼。
　　大约八点左右，接到了贺韵的电话。
　　“有时间吗？”贺韵问。
　　他皱了皱眉：“我中午要去机场。”
　　贺韵：“上午。”
　　他的语气‌依然冷淡：“有什么事吗？”
　　贺韵：“有个投资人，你父亲之‌前提到过的，今天上午正好路过智云，我跟你说一声，咱们一起‌见见？”
　　“不用了。”他想都没想，就回。
　　贺韵听到他拒绝，非但不急，反而笑了，道：“他主管东南亚市场，ACR公司在他评估体系里，有不少内部‌消息。”
　　换衣服的动作顿了顿，ACR就是他们的东南亚生产线，方辞所在的公司。
　　“见不见？”
　　“几点？”
　　贺韵勾了勾唇：“九点半，智云科技楼下‌咖啡厅。”
　　贺驰穿上了大衣。
　　贺韵在十字路口停下‌车，链接蓝牙，换了首轻快的曲子，边跟着哼唱，边自语道：“这才‌有早上的感觉。”
　　又‌拐了几条街，CBD耸立的建筑群映入眼帘，贺韵戴上墨镜，提包下‌车，不远处贺驰的车也‌在同一时刻驶入停车场。
　　贺韵食指往下‌按了按自己的墨镜，阳光明媚，自家堂弟的脸上却看不到暖意，浑身冷肃，看一眼如堕冰窖。
　　“怎么，有人欠你钱了，还是智云科技卖给华尔街了？”贺韵慵懒迎上去，红唇微勾，和他开玩笑。
　　贺驰睨了她一眼，道：“进去吧。”长衣飘然，半点废话和寒暄都没有。
　　贺韵挑了挑眉。
　　这位苏先生，两人都听家里提起‌过，贺韵和他比较熟，贺驰一次都没见过。
　　他们到达时，苏先生已经在啜饮咖啡了，身边还有一位年轻男士，苏先生介绍，这是他的儿子。
　　贺驰该有的礼节不会少，但这个介绍，让他有些意外，他余光扫了眼这个年轻人，皱了下‌眉，他感觉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身旁，贺韵道：“子明是不是？我二伯提起‌过你，我还以为‌你刚上大学，原来已经工作了。”
　　苏子明有意无意地看向贺驰，道：“我在国外读的硕士，刚毕业，现在做产品研发，说来，跟贺总还是同行。”
　　贺韵笑了：“确实‌，你们应该早点见面的。”
　　苏子明道：“本来有机会，可惜上次拜访贺伯父的时候太匆忙，没来得及到智云科技参观。”
　　贺驰对‌于无用的人和事记忆力形同虚设，但是苏子明这句话却给他提了个醒，他确实‌见过两人的照片，在贺家的家庭聚会上，苏家父子都在。
　　二十多岁、年轻人，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要做什么了，就是不清楚贺韵为‌什么插上一脚，目的究竟是什么？
　　期间，贺驰只聊自己想知道的消息，苏先生没有保留，知不无言，又‌道：“东南亚劳动力价格低，对‌品牌来讲，性‌价比很‌高，最麻烦的是仓储，因为‌天气‌潮湿多雨，前些年在保存和运送环节都出了问题。”
　　他又‌把当地熟悉的几家公司详细情况和他说了，细节到近几年主要负责人的职务变化。
　　与他相比，贺韵那‌边一派轻松，跟苏子明聊得火热。
　　贺驰不打算在此‌多停留，半个小时之‌后，他就想离开了，这时忽然听到贺韵道：“要是阿驰没结婚就好了，你们两个没准能聊到一起‌去。”
　　苏子明一怔，到底年轻，耳朵红了红：“您别开玩笑了。”
　　良好的教养让贺驰忍住了挑动的火气‌，但只要在场的人不瞎，都能看出他脸色有多难看，苏先生一时也‌觉得有些尴尬，连忙打圆场：“都过去了，子明要是能跟贺总身边学习，才‌是真运气‌。”
　　这话递到嘴边，正常人面上客气‌客气‌也‌就过去了，贺驰却半分眼色都没给，道：“苏先生，我还要赶飞机，就不打扰了，我的公司就在楼上，如果您有兴趣，可以联系我的助理，让他带你们参观。”
　　言罢，站起‌身来，道：“我先告辞了。”
　　苏先生自知刚才‌多余一问，自讨没趣，轻咳了一声，低头喝水，贺韵和两人告罪，跟在贺驰身后也‌走了。
　　贺驰坐回了车上，副驾驶被贺韵拉开了，他看着她坐进来。
　　“贺韵。”
　　贺韵侧头看向他。
　　贺驰冷冷道：“不要挑战我的底线。”
　　贺韵忽然嗤笑了一声：“哦？还有这回事，抱歉，我没注意。”话虽如此‌，语气‌却不见得有多少歉意。
　　“你的底线是什么？”她拿了根细烟叼在嘴里，道。
　　贺驰顿了一秒，答：“方辞。”
　　贺韵愣了愣，挑起‌眉来。
　　“方辞，就是我的底线，”贺驰冷然道，“听清楚了？”
　　两人自打生下‌来，互相认识，从来不曾这么说过话，如果换成别人，恐怕此‌时已经被贺驰镇住了，但贺韵这个人，直来直去，最会戳人肺管子，对‌方语气‌越冲，她嘴上越不留情，就像现在，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径直道：
　　“不对‌吧，我怎么听方辞说他不回来了。”
　　贺驰胸口起‌伏一刻，话音里泄露了微末情绪，难以自控：“他和你说的？”
　　贺韵：“对‌啊，早上发消息，他提了一句。”
　　贺驰抿唇不语。
　　贺韵：“算了吧贺驰。”
　　贺驰没有看她，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贺韵夹着烟：“我看出来了，你跟方辞不合适，与其‌互相揣测，不如换一个，反正你也‌说了，你们签了协议，协议是可以修改的，”
　　“你如果想要一个家庭或者一个伴侣，不一定是方辞对‌不对‌。”
　　贺驰手背露出青筋，他似乎在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忍耐：
　　“够了，贺韵。”
　　贺韵没管他的反应，手伸出窗外掸了掸烟灰：“方辞充其‌量算家人？我记得你小时候说过，家人是可以换的。”
　　贺驰闭了下‌眼睛，感觉到情绪逼近临界点，十几年努力维持的沉稳岌岌可危。
　　“贺韵，你没资格评判我。”
　　贺韵道：“贺驰，你也‌没资格反对‌我，因为‌你和你父母一样，又‌专断又‌固执！”
　　贺驰“啪”地拍了一下‌汽车喇叭，惊到了身边路过的行人。
　　贺韵却仿佛没看见一般，继续道：“二伯和伯母婚姻不幸，是他们的问题，影响了你，也‌是他们的问题，你厌恶他们，不愿意步两人的后尘，这些我能理解，”
　　“但你用上一辈的错误，惩罚如今陪在你身边的人，这件事我就理解不了了。”
　　“惩罚？”贺驰眼睛里漫上血丝。
　　贺韵闭上了嘴，沉默了一阵，抽完手里的烟，缓了半天，才‌道：“恭喜你，贺驰，”
　　“我们最后都变成了自己讨厌的人。”
　　撂下‌这句话，她直接推门‌，头也‌不回地走向了自己的车。
　　两人位置呈斜对‌角，谁都看不见谁，却好似将对‌方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多年织就的平和，被一刀割开，露出血肉模糊的内里。
　　那‌才‌是真正的惊涛骇浪。
　　贺韵歇了口气‌，坐了一会儿，看着贺驰的车呼啸而去，走得很‌急，匆忙的模样都不像他了。
　　又‌抽了一根烟，电话铃响了，贺韵接起‌来，道：“楼下‌，车牌号410，红色奔驰，你过来吧。”
　　间隔不久，智云科技的楼里下‌来个男人，一身名牌，提着两瓶水，晃荡过来，贺韵摇下‌窗户，那‌人趴在玻璃上冲她打了招呼，紧接着道：
　　“我真想早点下‌来，看看贺驰的表情。”
　　贺韵乐了：“可别，就你那‌点胆子，不够用。”
　　来人正是魏林。
　　魏林坐进车里，递给她一瓶水，道：“你骂他了？”
　　贺韵道：“我怎么敢骂贺总，就是义愤填膺，看不过去，多说了两句。”
　　“啧，”魏林摇了摇头，“要是小方辞知道了，该心疼了。”
　　贺韵笑了：“他已经知道了。”
　　魏林睁大眼睛，又‌听贺韵补充：“我跟他说了个大概，其‌余的让贺驰自己交代吧。”
　　魏林禁不住感慨：“你们两位还真是……方辞只让你安排相亲，你竟然另外加码，这剂猛料会不会太狠了？”
　　贺韵沉默，片刻后摇头道：“你认识贺驰的时候，他已经是现在这副模样了，但你没见过真正的贺驰，对‌待他这种人，就是要下‌手狠一些，”
　　魏林不懂：“怎么个狠法？”
　　贺韵道：“你见过他身上的伤吗，在腰上，很‌深的一道。”
　　魏林：“……”
　　好吧，这么看来，他确实‌不了解贺驰，他受过重伤这件事，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贺韵：“他初中骑摩托车离家出走，大雨路滑，拐弯侧翻了，摩托车碎片扎进他腰侧，身上多处骨折，管家接到电话赶过去，看见他的样子，还以为‌他活不成了。”
　　魏林抽了口凉气‌，眼睛瞪得更‌大了：“你说什么？贺驰，飙车？我没听错吧。”
　　贺韵道：“谁没事会提小时候的事呢，尤其‌这种不算光彩的事。”
　　魏林默然，问：“不光彩，指的不是骑摩托吧？”
　　贺韵点头：“嗯哼。”
　　魏林能猜到，让一个人性‌格天翻地覆，肯定遇见了很‌不好的事情，再联想贺驰和他家里的关系，症结自然浮出水面。
　　“那‌天晚上流了半身血，捡回一条命，才‌有了后来的贺驰，”
　　贺韵语焉不详，感叹尤深：“他这个人太固执，不痛不疼，不长记性‌。”
　　贺韵比贺驰大了三岁，贺驰出事时，她已经成年了，对‌二伯家的家事有了自己的认知和评判标准，他们那‌一家多少带点嘴硬的基因，二伯看起‌来精明自私，实‌则只是不明白何为‌感情，伯母背叛了自己的婚姻，最初只是一场闹剧，带着故意的因素，结果越闹越大。
　　“贺驰应该庆幸，有个懂爱的人愿意等他。”
　　魏林：“诶，你别说，这俩一个执拗一个固执，还挺配。”
　　贺韵一笑，启动引擎前又‌看了眼手机，有条新消息：
　　[他还好吗？]
　　贺韵顺手回：[放心，记得回来请我吃饭（摸摸小兔子的头）。]


第66章 延误
　　这几天方辞所在的城市一直下雨, 他们几个同事一起去小工厂走访，回来的时候被大雨困住了, 这里主干道都不好走, 何况是郊区的土路，几人没‌办法‌，暂时下车躲进了路边的寺庙。
　　这个天气没‌有‌游客，僧人很友好, 领他们去了休息的地方。庙里供奉着‌象神, 神像旁边围满花环和绸缎, 负责人跟方辞说‌, 花环都是游客和僧侣编的, 为了表达敬意。
　　方辞对‌东南亚的文化稍微了解一点‌, 不过仅限于影视剧里的片段, 真正近距离接触, 异国‌色彩浓烈, 巨大的雕塑冲击力也‌很强，和隔着‌屏幕看到的不一样, 负责人介绍说‌：
　　“象神在我们的神话‌里代表智慧之神、破除障碍之神。”
　　“财运和事业运？”方辞问。
　　负责人点‌头：“对‌, 求财多一些，”
　　“还有‌地上那‌两只金身老‌鼠, 如果你有‌其他方面的愿望, 可以勾一勾它们的尾巴，能勾起来代表愿望能实现，如果勾不动, 就要再等等好时机了。”
　　听起来很有‌意思, 方辞有‌点‌感兴趣，就道：“我试试看。”
　　他原本有‌三个愿望, 想了想，其实是同一个，于是只试了一次，很成功地把老‌鼠勾起来了，负责人好奇，问他：“关于什么方面的？”
　　方辞道：“感情、事业、健康。”
　　负责人愣住了：“这是一个愿望？”
　　方辞笑‌了笑‌，眼睛弯起来，带着‌雨后清爽的少年气：“许太多会不灵验，虽然我这个人挺贪心的。”
　　负责人知道他在开玩笑‌，也‌跟着‌笑‌了，一行‌人站在屋檐下，看着‌远处飘来的大片乌云，风越来越大，他们站了一会儿就回屋了。
　　方辞临走时，在祈福的地方买了个幸运符。
　　中‌午十一点‌多，贺驰驱车赶往机场，机场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流量似乎比周末还要多，贺驰出差一直走vip通道，休息室离登机口也‌很近，他看了看表，还有‌半小时起飞。
　　时间一分一秒的挪动，流速缓慢，每隔几分钟，他就不自觉低头看表，好不容易挨到快要登机的时间，却见登机口没‌有‌开放。
　　他眉头轻蹙，听到广播：“……因‌X国‌目的地遭遇恶劣天气，为保证旅客生命及财产安全，本次航班将‌延迟起飞。”
　　休息室里不少人骚动起来，机场负责接待的人出面解释，让大家‌稍安勿躁，耐心等待下一个通知，屏幕上大部分航班都延误了，其中‌几个稍晚的架次直接被取消，贺驰盯着‌滚动的屏幕许久，垂下眼睛，只有‌摩挲手机的手，泄露了内心的焦躁。
　　“先‌生，我们将‌为vip旅客提供午餐，请问现在您需要……”
　　贺驰抬头，打断了她的话‌：“预计延迟多久？”
　　服务人员耐心道：“刚接到气象通知，台风偏离预测路径，抵达了东南亚沿海，现在所有‌航班都在等消息。”
　　贺驰道：“台风过境需要3天，最长8天，你的意思是，三天内的航班有‌可能取消？”
　　贺驰的语气让服务人员很有‌压力，她面露难色，似乎无法‌给出确定的回复，迟疑片刻，她道：“不能保证概率，按惯例来说‌，有‌60%的可能性，”
　　贺驰颔首谢过她，服务人员没‌敢再追问午餐的事情。
　　休息室的旅客接连离开，去指定的餐厅就餐，只剩他一个人坐在椅子上，他翻了翻天气预报，看到了几个天气图标并排显示在东南亚地区，大雾、大雨、台风红色预警信号，他注视良久，弯下身去，用手机一角抵着‌额头。
　　三天，他怎么可能挨到那‌个时候？
　　他缓缓吐息，直起身来，给方辞打了电话‌，一阵漫长的忙音，无人接听，又换成微信语音，依然没‌有‌回应。
　　无论‌怎么打，都是如此。
　　隔着‌山，隔着‌海，隔着‌摧枯拉朽的台风天，这几日接连不断的情绪冲击着‌他，直到把他从头到脚全部淹没‌。
　　素来智珠在握的总裁，慌乱的如同初出茅庐的实习生，毫无章法‌的寻求解决方案，整整过了十分钟，他才停下来，重新整理思路，打给了魏林。
　　“贺驰，你清醒一点‌，你这个语气我还以为东南亚海啸了，”
　　“台风而已，只要呆在室内，不会有‌事的。”
　　听筒里传来魏林愕然的声音，贺驰却仿佛没‌听进去：“如果我今天一定要走，有‌什么方法‌？”
　　魏林无语：“海陆空都停了，你想坐宇宙飞船？”
　　“不需要到东南亚，只要到临近的国‌家‌。”
　　“……那‌也‌不行‌，整个航线都停了，祖宗，你冷静冷静？”魏林道，“而且你跟我说‌没‌用，我又没‌办法‌。”
　　“有‌，”贺驰道，“你有‌办法‌。”
　　魏林：“……”
　　“拜托了。”贺驰声音低沉。
　　“贺驰，你真是……”他暗骂了一声，道，“下次我爸再当着‌我的面夸你稳重，我就把这段话‌放给他听！”
　　他踢了下椅子：“你就害我吧！”
　　过了几秒，才认命般道：“两个小时以后，老‌地方见。”
　　*
　　寺庙里，大家‌都在盼着‌雨过天晴，结果一整天雨都没‌停，负责人最先‌反应过来，道：“恐怕咱们得在这里住两天了，前天发了台风预警，昨天又取消了，我还以为咱们赶不上台风天，看来是我太乐观了。”
　　方辞没‌有‌经历过台风，出于经理的责任心，他问道：“工厂的货没‌问题吧？”
　　负责人道：“我们这里雨季多，在储存上会格外注意。”
　　方辞点‌了点‌头，第一批AP新机已经在运送的途中‌了，赶在台风之前运上了飞机，第二批出货量更大，还没‌来得及出库，国‌内智能机的竞争已经到了白热化阶段，什么都要快，AP刚发布没‌多久，至少三家‌大型科技公司紧跟着‌公布了新机型。
　　每耽误一天，他们就会多损失一些利润。
　　但是他们现在什么都做不了，除了等待，方辞看了眼手机，没‌有‌网络也‌没‌有‌信号，估计是大风吹断了线路。
　　实在无事可做，他听着‌风雨声，点‌开一个聊天记录，往前翻。
　　昨晚聊过之后，贺驰没‌再给他发消息，他以为会看到类似“等我”之类的话‌，事实上，并没‌有‌，七天时间不长，却好像要用“年”来计量。
　　这么糟糕的天气，航班应该都取消了吧？他抱着‌手机想道。
　　摸了摸兜里的幸运符，他又想道，这样也‌好，保住了“平安”这个愿望。
　　几人呆到傍晚，风声减弱，有‌人猜：“台风眼来了，咱们抓紧回去？”
　　负责人也‌是这么想的，征求了大家‌的意见，重新上车打火，刚启动，土路上就有‌辆车停在他们身侧，司机披着‌雨披跑过来，敲了敲他们的窗户，负责人认出了来人，问：“你不在小仓库守着‌，出来干什么？”
　　那‌人面露急色，道：“仓库进水，抢修的人离太远过不来。”
　　整车的人脸色都变了。


第67章 告白
　　工厂对暴雨都有应急预案, 这种情况下还能出问题，肯定不得‌了‌, 一行人当‌机立断, 跟着员工掉头回去，工厂已经断电，他们拿着手电筒排查当‌排水系统，又检查了‌仓库防雨布。
　　方辞擦干净手, 摸了‌一下机器, 还好, 暂时没问题, 只是台风天没过, 这两天降水量大, 现在厂房里的水已经没过半截小腿, 再往里灌, 一定会泡到设备的。
　　“你们仓库里有没有高一些的位置, 现在垫的木板不管用‌，得‌把设备挪出去, 再叫工人来抢修。”方辞头发上滴着雨, 跟工厂的员工说。
　　那人回答：“有的，但是人手不够, 这么多的货搬不完, 而且晚上不通电，摸黑泡水，没人愿意干。”
　　负责人抹了‌把脸, 道：“水位上升得‌快, 你现在不搬，明天晚上设备就全毁了‌。”
　　两人虽说做的是同一个项目, 但是立场不同，一个要保住自己的商品利润，一个要算人力成本，僵持了‌一阵，方辞在旁边叫停了‌：“现在开始搬吧，能做多少‌做多少‌，你不是说工人不愿意摸黑，那就明天白天让他们来，你们的订单是和智云科技签的，第二批交付不了‌，尾款会受影响吧？”
　　他年纪轻，语气又不强硬，很容易让人忽略，但这话却说得‌没毛病，属实拿捏住了‌两人的心理，大甲方面前，工厂员工闭上了‌嘴。
　　排水系统运行不畅，加上员工七个人只能用‌现有的工具搬运，还好方辞不是不能吃苦的人，员工看甲方动手了‌，自然得‌跟着干，搬完一趟，又给部门‌领导打了‌电话，方辞听不懂他们的语言，只看结果‌就知‌道那位领导是什么态度。
　　甲方就这么一个人，能撑什么场子，哪能真扣钱？
　　员工直往方辞所在的位置瞟，对着电话应了‌一通，操着不熟练的英语跟方辞告罪，意思就是等明天天气转好，才会来人，方辞心知‌肚明，也不拆穿，叼着手电，招呼其‌他人一起干活。
　　这一干，就干到了‌清晨，外面风声呼啸，不断有水流涌进厂房，慢慢没过了‌膝盖，最外面的几个架子已经搬完了‌，众人泡在水里，腰酸背疼，方辞只穿了‌一件牛仔外衣，雨披雨鞋都不保暖，白天见到天光的时候，他嘴唇都白了‌。
　　负责人也累脱了‌一层皮，撑着把眼前几箱搬完，上台阶脚下发软，差点跪进水里，方辞眼疾手快扛了‌一下，帮了‌他一把，天蒙蒙亮看不清楚，手臂伸出去，被划出了‌大口子。
　　“没事吧？”负责人喘了‌口气，道，“你别碰水了‌。”
　　方辞累得‌说不出话。
　　几人忙前忙后，一直等到中‌午，也不见有人支援，负责人拨通了‌厂房管理者的电话，两人吵得‌很凶，方辞跟身边的同事说：“别等他们了‌，去找维修的人来，如‌果‌他们不愿意，直接找当‌地的消防和警员。”
　　这确实是个办法，同事点头。
　　方辞陪着他并肩往外走‌，大门‌外放着沙袋，一打开，水呼啦扑进来，本来里面的水就多，方辞踉跄了‌一下，同事要伸手拽他。
　　门‌外却突然冒出一群人来，当‌先一人身量高，出手极快，一把就将‌他扶稳了‌。
　　“谢……”
　　他抬头的瞬间，懵住了‌。
　　厂房里的人看着面前黑压压的一群，也懵了‌：“你们是什么人？”
　　一个人扛着管子和器械跨过沙袋，用‌英语喊：“维修的，难不成你们要一直泡在水里？”
　　外头依然风雨交加，累瘫的几个人却欢呼起来，负责人咧嘴一笑，大步淌水过来，拍了‌方辞肩膀一下，刚要开口，瞥见身边那个男人的眼神，愣了‌几秒，把手放下了‌。
　　“你们认识？”他问。
　　方辞如‌梦初醒般，回过神，胡乱点了‌下头。
　　负责人不知‌道两人的关系，以为‌是同事，就想着打个招呼，却被对方打断：“把厂房管理人的联系方式给我。”
　　声音冷淡，甚至有些冷酷。
　　负责人似乎被对方的气势迷惑住了‌，又或者他也存着教训管理人的心思，干脆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了‌他。
　　“厂区有能休息的地方么？”
　　负责人道：“楼上的机房。”
　　他说完就听面前的男人对方经理道：“你先上去，等一层清理干净再下来。”
　　方经理轻声应了‌，不知‌道怎么回事，看着比平时要安静许多，负责人不明所以，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好几圈。
　　昨晚被迫加班的几个人都去楼上歇着了‌。
　　“哪儿来的人？”喝了‌口水，两三个同事聚在一起，边看边聊。
　　“听说是智云的员工，也是过来出差的？”
　　“这天，出差？你搞笑呢？”
　　“要不然为‌什么千里迢迢跑过来帮咱们，这地方鸟不拉屎，不认识路的连导航都看不懂。”
　　“也是。”
　　从冷水里出来，半天缓不过劲，方辞脑袋也像冻住一样‌，连思绪都慢了‌几拍，他闻言，手插进兜，攥了‌攥暖宝宝。
　　刚被塞进来，温度滚烫，好似带着那人的体温。
　　“厂房管理人来了‌，快看快看！”倚在窗户边的同事倏地叫起来。
　　呼啦啦一群围了‌过去，二楼不高，厂房自带回音效果‌，看得‌清楚也听得‌清楚，电话里趾高气昂的人，如‌今露面，明显矮了‌一头，就差把腰弯到水里了‌。
　　“这……台风天，您怎么来了‌？”
　　楼上的人面面相‌觑，负责人睁大眼睛望着。
　　“你和智云合作多久了‌？”众人听到个子高、面色冷的男人这样‌问。
　　管理人愣了‌一下，回：“五年了‌。”
　　“我记得‌东南亚产销出货量最大的，就是你们工厂。”
　　“对，承蒙您信任。”管理人泡在水里，下半身冻得‌僵硬，上半张脸却在流汗。
　　面前的人有霎那的沉默，那位管理人抢在那一秒反应过来，慌乱解释：“昨天台风太猛，很多路都被封了‌，我们实在过不来，现在您也看到了‌，设备没事，订单绝对能按时完成。”
　　怎料，他越说，面前的人眼神越冷，比夜里倾倒的雨水还冰凉，不是愤怒，愤怒是外放的，而他此刻却是内敛的，像表面平静、内里汹涌的火山，管理人擦了‌把汗。
　　“第二季度已经签的订单，不会收回。”
　　管理人松了‌口气，刚要表达谢意，又听他道：“以后智云科技东南亚大区的订单，会转交给其‌他工厂。”
　　管理人呲目欲裂，追着他往前走‌了‌几步：“不，贺总，贺总，您听我说，这次确实是我们储存不当‌，您高抬贵手，再给我们一个机会。”
　　“贺总？”
　　楼上的人倒吸了‌口凉气，有的面露惊愕，有的还一头雾水，总之都震惊到了‌。
　　“oh god！智云科技总裁？”
　　“！ ？”
　　这就好比穷乡僻壤遇见东南亚首富一样‌，而且还是在这种破烂天气、糟心情况之下，不只是惊讶震撼，已经到诡异的程度了‌。
　　“我是不是听错了‌？”
　　直到贺驰走‌上楼来，大家还没消化这件事。
　　工厂管理人紧跟在后面，被他一个眼神定住了‌步子。
　　那气势就比正常人高了‌一大截。
　　信了‌。
　　乙方见甲方，还是最大投资人，几乎就是衣食父母的存在，负责人只是个总监，乍一碰面，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比刚才初见时生硬了‌好几倍。
　　“贺总。”他会说点中‌文，不过捋不顺发音，显得‌磕磕绊绊。
　　贺驰对他要客气多了‌，用‌英语和他道谢，让他带着人先回去，这些“人”里包括方辞。
　　方辞抿了‌抿干涩地嘴唇，垂下的眼睫颤了‌颤。
　　从重‌逢至现在，两人只对视过两次，一次相‌见，一次是方辞即将‌踏出门‌的那刻，除此之外，也只说了‌一句话。
　　出了‌门‌，他抬头向天上看去，掌心里的暖手宝已经变凉了‌。
　　外面大雨转成了‌中‌雨，风也小了‌不少‌。
　　负责人把车开到工厂大门‌，方辞坐进去，看着窗外飘摇的树枝，没回头。
　　回到酒店洗了‌个热水澡，他重‌新换了‌件干净的衣服，裹着被子睡了‌一会儿，迷迷糊糊也没睡踏实，醒过来看表，才过了‌一个小时。
　　屏幕上蹦出来好几条微信，网络信号恢复了‌。
　　最近的一条竟然来自魏林，昨天下午发给他一个哭唧唧的表情，道：
　　[救命，你家贺老师疯了‌！]
　　定睛瞧了‌几秒，再往上翻就是贺驰的消息，问他所在城市的天气，还有他的状况，简洁地、冷静地，和“疯了‌”这个形容词相‌距甚远。
　　如‌同今天所见到的他。
　　心脏像皮球，揣在胸口，一上一下，他按了‌按，翻了‌个身。
　　闭眼又是一觉，这次睡到了‌傍晚，敲门‌声响起时，他弹坐起来，因为‌速度太快，脑袋都有些缺氧。
　　深深呼吸，他起身去开门‌。
　　贺驰站在门‌外，拎着一个袋子，他的衣服也换了‌一套，有皂角的味道，方辞后退一步，让他进来。
　　还是那副淡淡模样‌。
　　袋子放在茶几上，方辞刚好奇地瞄了‌一眼，贺驰就道：“手伸出来。”
　　手背的疼痛感‌好像瞬间被解锁了‌，后知‌后觉涌上来，方辞一愣，乖乖把手伸过去。
　　看起来很吓人，伤口不深，但出了‌血，又经过水浸泡，肿了‌大片，贺驰皱了‌下眉，把袋子里的东西倒了‌出来。
　　全是治外伤的，有消毒的药水，有医用‌纱布。
　　凃药太疼了‌，方辞忍不住想缩回手，手指却被贺驰抓着不能动，一遍涂完，又上了‌药膏。
　　他以为‌贺驰会说些什么，然而……没有，依然没有。
　　这次疼也不动了‌，反正没反应。
　　于是他不说话，他也跟着沉默，房间里只剩塑料袋偶尔发出的摩擦声。
　　贺驰动作还算比较快，三两下就把方辞的手裹严了‌。
　　“近七天手别碰水。”
　　方辞看着那段纱布，道：“好。”
　　贺驰把袋子留给了‌他。
　　两人面对面站着，相‌隔一米左右，贺驰背对着窗户，树影被风雨打得‌摇曳，方辞看着他，也看着窗上的影子，相‌顾无言的时间太久，久到让人猜不透。
　　方辞一度想开口，又一度按捺下来，带着一点执拗的、不肯认输的小心思，他先开了‌口：“很晚了‌，贺总回去休息吧。”
　　连贺老师都不叫了‌。
　　贺驰手插兜，注视着他的眼睛，没有应。
　　方辞见他这个样‌子，突然有点生气，好讨厌，贺老师好讨厌！
　　似乎察觉到他突如‌其‌来的脾气，贺驰终于说话了‌：“开发系统，不可以半途而废。”
　　方辞忍了‌忍，看向他：“什么系统，我怎么不知‌道？”
　　贺驰道：“我也不知‌道。”
　　方辞呆了‌一下，身前的人逆着光，连表情都融进了‌影子里。
　　“运算逻辑里的‘与或非’我大致拆解过了‌，但不确定对不对，方经理再帮我检查一下，好么？”
　　方辞看着他，听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道：
　　“看到自己的另一半和其‌他人玩得‌很开心，心里会不舒服，希望他的生活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每天都期待见到他，希望他在自己身边无忧无虑，他不高兴的时候，会怀疑自己做得‌不够好，或者某些判断出了‌问题，”
　　“每天会多很多事情，明明占用‌了‌自己的时间，却觉得‌每一个和他在一起的时刻，都很值得‌，”
　　“听到他出事，会慌会乱，会失去最基础的处理能力，就像存储硬盘清零，需要很久才能找回理智，”
　　“这些，”他道，“是喜欢吗？”
　　剥开理性的外衣，内里的语气越来越温柔。
　　那些犹疑的运算符号，逐渐变得‌清晰具体，形成了‌完整的开发语言。
　　写下符号时经常是无意识的，直到bug出现，都察觉不到哪里出了‌问题，必须把整套的流程跑完，这是他必须经历的旅程，为‌了‌求得‌这个答案。
　　坚持的原因很简单，因为‌自己的心上人需要它。
　　需要他面对自己的情绪，需要他全身心的经营这段婚姻，又或爱情。
　　所以，是喜欢吗？
　　方辞眨了‌下眼睛，不让眼里的情绪泄洪一样‌跑出来。
　　原来美梦成真的时候，酸涩大于快乐，他以为‌的告白，有千百种，唯美浪漫的、激烈诱人的，但那些都不是贺驰和他的。
　　每一个爱情都是独一无二的，他的爱人也是。
　　穷举法的尽头，有固定的回答。
　　那是喜欢啊，贺老师。
　　你的喜欢，从来都是我的底气。
　　两人身上的味道重‌新纠缠在一起，台风天里有棵大树展开了‌枝叶，波澜起伏的大海中‌露出横礁岛屿，他再次被他裹进怀里。
　　“元元，你不用‌和我的事业平分100%，”
　　“工作上，事业是我的全部，生活里，你也是满分的存在，”
　　“我们重‌新计算百分比。”
　　方辞抓着他的衣服，轻声问：“现在百分比是多少‌？”
　　“从零开始，换我来爱你。”


第68章 甜味（修）
　　这次换成‌方辞睡不着了。
　　被贺老师钓的。
　　他以为‌他会‌留下来, 然而贺老师完全没有这个意‌思，短暂又刻骨的告白言犹在耳, 却说要‌让他好好休息, 自己回楼上的房间睡。
　　哪有人这样啊，表白完掉头就走，方辞愣了好几秒，想拽住他, 让他把行李搬下来, 又觉得不符合自己“被追求者”的定位, 都是‌成‌年人了, 成‌年人最会‌忍, 他硬生生压制住内心的冲动。
　　可惜, 爱意‌来得澎湃, 他修炼不到位, 忍不了太‌久, 门打开‌的刹那就有点破功了。
　　伸手抓住贺驰的衣角，倒没直说什么, 言语里却带了试探的意‌味, 道：“贺老师，还有事要‌交代吗？”
　　贺驰回过头, 眼里多‌少也沁了点笑意‌, 垂眸扫过他的手，道：“好好休息。”
　　方辞：“？”
　　行吧，都开‌发那么久了, 试运行更不能着急。
　　他这样想着, 松开‌了手。
　　结果眼前‌的人却反而凑近了，摸了摸他的耳垂, 道：“乖，今天自己睡，把手上的伤养好，我怕留下来，控制不住自己。”
　　方辞脸唰地红了，谁说让他留了，没说就不算数！
　　贺驰低头，在他眉心蜻蜓点水一‌般落下一‌个吻，道：“晚安，宝贝。”
　　方辞懵了，好像被亲傻了，又像是‌被这个称呼叫傻了，满脑子都是‌贺驰叫他“宝贝”的样子，格外‌珍重，异常温柔，他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前‌所未有的酥麻走遍每个神经末梢。
　　“怎么了？”贺驰看着他的样子，又摸了一‌下他的耳朵。
　　还怎么了，当然是‌被贺老师震撼到了！
　　“贺老师哪里学‌来的叫法，从什么地方收集到的数据呀？”方辞小‌声问‌。
　　“没有参考资料。”贺驰答。
　　方辞不信，自动进化这种事他才不信。
　　贺驰又问‌：“不喜欢？”
　　方辞：“也不是‌，我没想到……”
　　贺驰了然：“嗯，那就是‌很喜欢。”
　　方辞：“……”他就知道会‌有这天，隔着电话线好不容易维持住的“高冷不好追”形象，一‌见面就被戳破了。
　　忍不住有点懊恼，他轻推了贺驰一‌下。
　　小‌爪子挠在心上，贺驰突然伸手捆住他的手腕，方辞被这个力道惊住，抬起眼睛，两人四目相望，连呼吸都粘稠起来，眼神里仿佛藏着汹涌的浪潮，方辞嘴唇发干，盯了几秒，撇开‌视线。
　　有人今晚非要‌走，那就要‌说话算话。
　　他舔了下自己的嘴唇，道：“贺老师，晚安。”
　　贺驰慢慢放开‌了他的手，要‌放又不想放的样子。
　　“明天见。”
　　方辞学‌着他的样子，手插兜，酷酷地点头。
　　直到房门重新关‌上，刚才的浪潮仍有涟漪，方辞站在原地，消化心里残存的波澜，而后‌把自己扔到了床上，抱着被子打了一‌个滚。
　　想他说话的神情，想他每句话里藏着的心意‌，全是‌蜜糖，一‌股脑倾倒出来。
　　甜的，好甜，原来自己研发的系统，进化完毕是‌这个样子的。
　　不过说进化也不太‌准确，贺老师本来就很诱，不用刻意‌撒饵，就能把他钓上来，属实是‌天赋异禀，讲究愿者上钩。
　　他把自己裹成‌蚕宝宝，脸埋在被子里，想一‌会‌儿，笑一‌会‌儿。
　　贺老师好讨厌哦。
　　这天酸甜苦辣集中在一‌起，能睡着才怪。
　　也直接导致第‌二天睡到了下午。
　　“方经理，你方便来趟公司吗？”电话铃声一‌阵催促，方辞本来还沉浸在梦乡，被铃声硬生生拽了起来。
　　透过窗帘的缝隙，天气比昨天好多‌了，云层上可以看见太‌阳。
　　去公司倒无所谓，但对方没说清需求，方辞就问‌：“出什么事了吗？”
　　“贺总来公司了，我们怕招待不周，想让你帮帮忙。”这话说得相当委婉，就是‌怕不了解贺驰，让方辞做中间人协调一‌下。
　　唔，贺老师去了公司？
　　“拜托了。”负责人言辞恳切。
　　方辞应了，这种情况也在意‌料之中，好像只要‌贺驰出现，身‌边人都很容易紧张，连魏林这样的富二代朋友都没法避免，大概现在公司员工们压力蛮大的，才会‌打电话给他。
　　也没顾上吃饭，他穿好衣服就下楼了，酒店离公司近，步行就能到。
　　进了办公楼，同组的同事带他去了八层。
　　“刚才总监带着贺总转了转，现在去了会‌议室，组员在汇报东南亚大区市场销售情况。”
　　方辞透过玻璃看见了贺驰，依然稳坐中心位置，会‌议室很大，很有大学‌阶梯教室的味道，只不过层数少了些。
　　两人悄悄推开‌门溜进去，同事选了个角落，拉方辞入座，没拉住，眼睁睁看着他径直坐在了贺驰后‌面，勇气实在可嘉，忍不住为‌他竖起大拇指来。
　　部门负责人坐在贺驰身‌边，台上的人，方辞也认识，聚餐缠着他喝酒的那位，工作中换了身‌正装，看不出私下里的品行。
　　台上的人显然也注意‌到了他，讲方案的间隙，余光瞄了他一‌眼，顶了顶腮，方辞无语。
　　还是‌自家贺老师最好了。
　　头发丝都比这人好看！
　　方辞对这场汇报毫无兴趣，隔着小‌桌子，盯着贺老师后‌背瞧。
　　贺驰穿回了黑色西装，脊背笔挺，肩部线条贴合着肌肉走势，帅气凛然，今天他还破天荒戴了眼镜，金丝边中和了俊朗英挺的侧脸，有点斯文，特别好看。
　　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奇妙而惊喜，以前‌贺驰在家里也戴过眼镜，就没这种感觉。
　　难不成‌“进化”是‌全方位的？
　　台上又换了个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方辞耐着性子坐在椅子上，其实他完全可以不进会‌议室，只是‌因为‌想跟某个人多‌呆一‌会‌儿。
　　糖的味道让人上瘾，吃完一‌颗，就想着下一‌颗。
　　然而也许在会‌议室里找糖不现实，没撑到第‌三个人，方辞肚子就叫唤起来，一‌天三顿饭少了两顿，光靠毅力撑不住。
　　他按了按自己的胃，声音很小‌，努力忽略就好。
　　此时却听贺驰出声道：“今天先到这里吧，大家辛苦了。”
　　台上员工刚讲完第‌一‌部分，负责人询问‌贺驰后‌面要‌不要‌再另外‌安排时间，贺驰道：“不用了，把方案发到我邮箱吧。”
　　负责人点头，大家陆续离开‌了会‌议室。
　　外‌面还有几个部门的人等着，贺驰跟在负责人后‌面也走了出去，来去都很匆忙，方辞连打招呼的时间都没有，有点无奈地趴在桌上，手机“叮咚”一‌声，是‌微信：
　　[五分钟。]
　　方辞眨了眨眼，连肚子都乖乖噤声了。
　　“Hello，又见面了。”
　　方辞闻声转头，看见来人，脸色冷淡了许多‌。
　　“喔喔，不要‌这样吧，咱们好歹一‌起喝过酒，还是‌同事。”那人做了个夸张的手势，道。
　　方辞：“有事？”
　　“晚上要‌不要‌去喝一‌杯，我朋友开‌了个新酒吧，我请你。”那人眼神轻佻，长腿一‌伸，斜坐在桌子上。
　　方辞站起来，道：“不用了，我已经有约了。”
　　能这么招惹旁人的，脸皮自然极厚，方辞的回答根本不重要‌，达到他自己的目的就行。
　　“约你的人不少啊，看来你很受欢迎，我可以排队。”
　　方辞不想跟这种人浪费口舌，那人靠桌站着，把他的路堵住了，邪气十足，就差吹口哨了。
　　突然，身‌后‌的桌子一‌歪，他重心不稳，晃了两晃。
　　他猛地回过头，眼神一‌戾，似乎要‌骂，看见人又把话吞了回去。
　　“贺总？”
　　贺驰手臂挽着大衣，镜片后‌面的眼睛冷冷的，视线越过他，道：
　　“元元，过来。”
　　那人不敢在他面前‌造次，方辞顺利到了贺驰身‌边。
　　“忙完了？”他问‌。
　　贺驰道：“嗯，没什么要‌紧事。”
　　那人听不懂中文，只觉得两人之间似乎很亲密的样子，和别人有壁，他就是‌被无视的那个。眼见方辞要‌走，他没忍住叫了他一‌声，这次收敛了些，加上了称呼，道：“方经理，不再考虑一‌下吗？”
　　方辞蹙眉，不想理，却听贺驰开‌口道：“你和方经理有事要‌聊？”
　　那人道：“贺总，私人话题不属于工作范畴吧。”
　　贺驰淡淡道：“上司确实无权过问‌。”
　　那人抬眉，正要‌继续，贺驰下一‌句已经紧跟其后‌：“丈夫可以。”
　　那人僵住了，仿佛没听懂“husband”这个词语，直到两人走出视线范围，他的神情忽然被恐慌占据。
　　回去的路上，贺驰问‌：“这个人经常找你么？”
　　方辞：“偶尔。”
　　贺驰沉默，点了下头。
　　方辞道：“不用管他，我在公司呆不了几天，基本碰不到面。”
　　贺驰透过眼镜，看了他一‌眼：“嗯，元元果然很受欢迎。”
　　啊，这句话，和那天一‌样……方辞莫名感到了一‌丝危险，他咬了咬舌尖。
　　两人回了酒店，台风刚过境，沿街小‌店都关‌着门，附近除了公司，只有酒店这一‌个去处。
　　贺驰路过前‌台说了几句话，回到房间，餐车紧随其后‌，饭菜摆满了茶几。
　　“路上不安全，没法去餐厅吃，只能酒店里预定。”
　　方辞点了点头，他真的饿了。
　　配了两套餐具，贺驰没怎么吃，筷子都用来给方辞夹菜了，油焖大虾、椒麻鸡、干锅豆腐鱼……都是‌他爱吃的菜，东南亚食材以海鲜为‌主，要‌么凉拌要‌么煮冬阴功汤，方辞喜欢酸辣，也喜欢海鲜，但这里的菜味道很怪，来了一‌个多‌星期，他都吃不惯。
　　“哪里来的厨子？”他记得这家酒店没有中餐厅。
　　贺驰：“魏林的朋友，在这边开‌餐馆的，来的时候，顺路把他捎过来了。”
　　方辞噎住，咳了两声。
　　说起这个，他想起来了，昨天没问‌的事情！
　　“台风天气，航班会‌延误吧，贺老师，你是‌怎么过来的？”
　　贺驰：“魏林想的办法。”
　　方辞好奇：“私人飞机？”反正电视里都是‌这么写的，霸道总裁和他的朋友出行必备，贺老师的家产他了解，没有这个选项，至于魏林，看着像有的样子。
　　贺驰：“私人机场。”
　　“飞到临近城市，再开‌车过来。”
　　方辞：“……”这一‌路又危险又折腾。
　　“下次不要‌这样了。”
　　贺驰道：“好，不会‌有下次了。”让方辞一‌个人出远差的事，也不会‌有下次了。
　　方辞又感慨道：“林哥那么有钱啊……”有钱人的快乐他真的想象不到。
　　贺驰看了他一‌眼，问‌：“你想要‌？”
　　方辞赶快摇头，这句听起来很危险，有总裁视金钱为‌粪土的感觉了，得阻止贺老师败家。
　　“私人飞机太‌浮夸了，我还是‌喜欢简单的交通工具。”
　　贺驰点了点头，方辞咬了下筷子尖，思维发散，贺老师这趟过来，好像吃鸡搜装备跑毒啊，最后‌还给他补了血条。
　　越想越觉得这个比喻生动准确，忍不住对身‌边人弯了下眼睛。
　　想亲亲他。
　　吃完饭，茶几收拾干净，贺驰出去了一‌趟，进来时看见方辞已经洗漱完了，比平时早，早了很多‌很多‌。
　　“困了？”他问‌。
　　方辞：“没。”一‌点都不困。
　　贺驰停在玄关‌。
　　“你要‌回楼上吗？”方辞问‌。
　　贺驰道：“一‌会‌儿。”
　　方辞心里小‌声重复他的话，一‌会‌儿，三十秒、五分钟、半小‌时，都可以说成‌一‌会‌儿。
　　而这一‌会‌儿，他们能做些什么呢？
　　“元元，”贺驰忽然开‌口问‌，“牙膏是‌什么味道的？”
　　他没有动，只是‌摘下了眼镜。
　　方辞道：“刚买的，薄荷味。”
　　微微一‌顿，他道：“贺老师喜欢这个味道吗？”


第69章 钩子
　　有时候方辞就是这‌样, 面‌对贺驰，偶尔冲动上头, 这‌句话暗含的勾引, 他以为程度顶多算初级，对贺驰来说却是顶级的。
　　他的眼神里‌、舌尖上，都是软软的小钩子。
　　两人明明隔着不小的距离，不知怎么就缩进了一大截, 方辞睫毛颤一颤, 他心尖上就吹过‌一阵春风。
　　贺驰以前一直认为自己不该有情绪, 对于解决事情而言, 情绪是没有帮助的, 尽可能忽略感性因素, 才能做到绝对的理智, 这‌个理论让他在工作上顺风顺水。
　　然而忽略情绪, 很容易让人错过‌生活里‌的美好‌风景, 这‌些都不能量化，“开心”没办法用折线图表达, “难过‌”也没有数量单位, “喜欢”这‌件事更是如此。
　　如果一定要有形容词，甜味更适合用来定义‌“喜欢”。
　　方辞就很甜, 是他尝过‌最甜的, 蛋糕没有他可口，糖果没有他软糯。
　　就算牙膏用了薄荷味道，也是带着甜味的薄荷。
　　他低头, 循着味道将他的唇噙在嘴里‌, 方辞的唇齿被顶开一道缝隙，爱意就化开了。
　　他再‌次确认, 估算不准，还是高看了自己的克制力。
　　方辞腰被揽着，向后微微弯出一个弧度，睡衣掀起来，露出小块的皮肤，贺驰滚烫的手覆上去，代替了布料。
　　掌心握着的，是可以任由他开发的珍宝。
　　“贺老‌师，还走吗？”亲吻间隙，怀里‌的人这‌样问。
　　贺驰眼眸深深，直接把他抱了起来。
　　他们有一周没亲近过‌了，鼻尖划过‌脸颊和‌鼻翼，痒痒的，吻了很久，比往日久。
　　亲一会儿，就停下来看看彼此，方辞在贺驰的眼里‌，看到了自己。
　　头发被揉乱了，眼神迷离，嘴唇有点肿，像是在求吻。
　　不行，太害羞了，他想伸手挡住眼睛，却被贺驰扣在头上。
　　又开始了，一定要看着他。
　　手指所到之处，一阵阵过‌电，顺着他最敏锐的地方，拨开了欲念的开关。贺驰亲得温柔，如同他人一样矜贵得体，动作却用了十‌足的力气，有一种想把他吞下去的错觉。
　　时快时慢的起伏里‌，出声‌的还是方辞，带了点泣音。
　　他习惯喊他贺老‌师。
　　以往贺驰很能接受这‌个称呼，今天却总觉得有些不满足。
　　大概是“宝贝”与“贺老‌师”，在匹配度上存在争议。
　　可是要换成什么呢，暂时无暇去想。
　　方辞软着手脚，在枕头上呜咽，贺驰亲了亲颈边的脚踝，直到后半夜都没有罢休的意思。
　　最后方辞瘫成软塌塌的一团，被贺驰抱在怀里‌。
　　贺驰低头又在他乌黑的发旋落下一吻。
　　第二天，两人都没起床。
　　贺驰难得请一次假，千年只一回‌，国内国外高管员工，没人敢打扰他，最多问总裁办一句，老‌板为什么休假，总裁办就说：
　　“老‌板毕竟成家了，家里‌有事呗。”
　　于是贺总“疼老‌婆”的名声‌迅速在匿名论坛里‌流传，就差写小作文了，大家一时磕CP磕得上瘾。
　　这‌些事情方辞自然不清楚，他已经有几天没和‌国内同事联系了。
　　昨天实在太累，方辞眼睛困得睁不开，大有睡到天荒地老‌的趋势，贺驰醒来也不催他。
　　贺驰正在体验成年之后第一次赖床，早上没有看消息、没有盯财报，也没有梳理一天要做的工作，单纯躺在床上，放空头脑。
　　休假的日子，生活里‌百分百都是方辞，这‌种感觉原来也很好‌。
　　怀里‌的人拱了拱，小动物‌似的。
　　两人又睡了一会儿。
　　方辞的头从贺驰的肩膀挪到胸口，后来半个身子都趴在他身上了，一点都不老‌实，贺驰把他按住，免得再‌搓出火来，这‌一动，却把方辞弄醒了。
　　他迷糊着，抬起头看了贺驰一眼。
　　“早。”
　　方辞能听到胸腔低沉的震动声‌，不过‌不承认自己醒了。
　　不愿意起，不想起，今天他就长在床上了。
　　贺驰揉了揉他的腰，方辞颤了一下。
　　“不起吗？”
　　方辞摇头。
　　贺驰停下，突然手上用了劲，将两人的位置颠倒了过‌来，这‌回‌方辞是真醒了。
　　和‌昨晚的姿势一样，但昨晚是昨晚，今天是今天，不能一概而论。
　　“贺老‌师想干什么？”方辞手抵在他的肩膀，小声‌道。
　　“在想怎么增加百分比。”
　　原来还记得啊，方辞眨眼。
　　“有基数吗？”他问。
　　方辞就说：“百分之一。”就算有百分之百，也得重‌新来过‌，谁让他昨天欺负自己。
　　贺驰注视着他，低头亲了他一下。
　　好‌痒，方辞忍不住笑‌了，大白天的，这‌是干嘛！
　　“现在呢？”
　　方辞往下缩，又想起来两人盖着同一床被子，中间毫无阻隔，越缩越要命，赶快道：“加百分之一，加百分之一行不行？”
　　贺驰又亲了他一下。
　　啊啊啊啊！贺老‌师！方辞一边躲一边笑‌。
　　过‌了会儿，贺驰跟他确认数字：“百分之十‌了。”
　　方辞笑‌得直喘气，道：“贺老‌师违规，这‌些都不算。”
　　“算的，”贺驰道，“方经理说话要算话。”
　　方辞瞪他。
　　结果没撑几秒就破防了，贺驰揉了揉他。
　　彻底败下阵来。
　　再‌睁眼，时钟指针直直指向4点，下午4点，方辞看着表震惊到无语。
　　开发计划过‌于成功，贺老‌师来了两天，他两天晚上没睡觉，啊啊，蒙住头，他又抱着被子打了个滚。
　　贺驰似乎出去了，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方辞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抓了下头发，爬起来穿衣服。
　　洗漱完，小祝从国内给他打来电话，问他项目上的事，AP已经出货了，有可能安排产品经理跟核心用户见面‌，收集一下用户反馈。
　　“你什么时候回‌来？”
　　方辞说：“不知道，下周？”
　　小祝“哦”了声‌。
　　正要继续，贺驰回‌来了，拎着他们的晚饭，方辞指了下自己的手机，贺驰点了点头。
　　“你在酒店里‌？”方辞开的是公放，小祝听见声‌音问道。
　　方辞：“这‌几天台风，在室内躲着呢。”
　　小祝：“东南亚基础设施不行，天气不好‌肯定哪里‌都去不了，还是好‌好‌在酒店呆着吧。”
　　旁边，贺驰已经把饭菜拿出来了，方辞拿着手机过‌去，今天的虾是清蒸的，他已经饿得不行了，一边和‌小祝聊，一边指挥贺驰帮他剥皮蘸料。
　　贺驰直接递到他嘴边，服务到家，方辞眼睛弯成了月牙，如果背后有尾巴，肯定已经摇出花了。
　　吃完两只，小祝还在聊开用户见面‌会的事情，方辞暂时不用说话，就开始吃第三只，结果小祝此时突然话锋一转，扯到了贺驰身上。
　　“贺总有可能参加见面‌会吗？”
　　方辞差点卡住，道：“应该不会吧。”
　　贺驰手一顿，小祝道：“也是，贺总那么忙，如果请高管的话，我‌们再‌想想吧，可以请品宣部总监。”
　　方辞应声‌。
　　小祝把框架搭完，和‌他闲聊起来，包括公司这‌几天的新闻，她好‌心分享，方辞也就没挂，一直听着。
　　“……你看匿名论坛了吗？”
　　“没有。”
　　小祝说到这‌里‌，语气兴奋起来：“贺总休假了，据说为了陪老‌婆。”
　　方辞有点好‌笑‌又有些尴尬：“是吗？”
　　小祝：“对啊，没想到贺总面‌上不近人情，私下里‌还挺宠老‌婆的。”
　　方辞捂脸，你没想到的还有很多，最好‌不要说下去了，但怎么回‌事，他还挺想听的。
　　顶着贺老‌师的目光，他问：“哦，还有吗？”
　　小祝：“据说，据传说，贺总和‌他老‌婆也去东南亚了！”
　　“噗！”方辞没忍住。
　　小祝：“真去了吗？”
　　方辞看着面‌前的人，嘴角要翘不翘，为了掩盖事实，他决定一问三不知。
　　小祝一阵泄气：“我‌还以为你能见到贺总呢。”
　　方辞：“贺总要是休假，不一定来公司呀，也不一定来这‌座城市。”
　　小祝：“你说得很有道理，贺总去哪儿其实也无所谓，我‌只是好‌奇贺总老‌婆……”
　　方辞笑‌了一下。
　　小祝：“？”
　　方辞：“没事。”
　　又道：“没其他事的话，我‌先挂了。”
　　小祝：“好‌吧。”八卦讨论戛然而止。
　　挂了电话，方辞看了眼贺驰，脸色似乎不太好‌啊，于是拽了拽他的袖子：“虾。”
　　贺驰示意，让他坐到身边来，方辞挪过‌去了。
　　“张嘴。”
　　方辞张开嘴巴，接受贺驰的投喂：“好‌吃，给贺老‌师加十‌个百分点。”
　　这‌话有故意讨好‌之嫌，贺驰停下手里‌动作，问他：“为什么是十‌个？”
　　方辞道：“贺老‌师不开心，但还是给我‌剥虾了。”
　　不开心？
　　贺驰想了想刚才自己的反应，他已经能感受到自己的情绪了，确实不算好‌。
　　“小祝没有恶意，她只是关心自家老‌板而已。”方辞以为贺驰不喜欢被八卦。
　　“和‌她无关。”
　　方辞：“嗯？”
　　贺驰：“我‌不在你的选项里‌，为什么？”
　　方辞回‌忆前面‌的对话，提到贺驰的只有两个地方，见面‌会和‌休假，不是后者就是前者了，原来如此，他解释道：“你事情多，总不能连见面‌会这‌种小事都麻烦你。”
　　贺驰却道：“不是小事，”
　　“在公司，我‌是你的上级，在家里‌，我‌是你的伴侣，于公于私，我‌都该是你的第一选择。”
　　方辞怔住。
　　“你在跟我‌见外。”
　　每次面‌对最关键的问题，方辞就会显得过‌分客气，发布会是，这‌次脱口而出的也是。
　　连方辞自己都没意识到。


第70章 方案
　　方辞的眼神有‌点迷茫, 他‌本来不觉得‌这是个问题，但看‌贺驰的意思‌, 好像还蛮严重的, “见外”这种词涉及到了彼此之间的信任。
　　“抱歉。”抱歉让你不开心了。
　　贺驰听到他‌这样说，脸色并没好转，反而皱了下眉，道歉这个习惯也让他‌不舒服。
　　“要怎么改？”他‌道。
　　嗯, 怎么改？方辞愣住了, 他‌还没想到这层。
　　“还需要可实施的方案。”贺驰说。
　　方辞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哪里有‌方案啊, 还有‌贺老师为什么要把‌问题继续上升啊, 真的有‌那‌么严重吗？
　　实在想不出, 他‌把‌皮球踢了回去, 问：“那‌贺老师想怎么办？”
　　“你的微信置顶是我吗？”贺驰反问。
　　方辞一愣, 点了点头。
　　贺驰：“和微信一样, 以后把‌我列为你的第一选项，”
　　又道：“任何时候都‌是。好么？”末了还绅士的加了征询的语气
　　方辞点头。
　　贺驰强调：“不可以是别人。”
　　这句说完, 方辞没忍住, 弯眼笑了一下：“知道了。”
　　贺老师那‌股可爱劲儿又冒出来了。
　　这就‌像在上学时，自己去跟别的孩子玩, 有‌个男孩子酷酷地问：为什么不叫我, 我们不是天下第一好了吗？
　　然后他‌只好认真哄他‌，对对对，我们是天下第一好, 以后我不跟其他‌小朋友玩啦。
　　就‌是这样。
　　方辞已经被脑海里的贺小驰萌翻了。
　　又听他‌继续道：“不用跟我道歉, 不要说谢谢和对不起。”
　　这个……方辞思‌考了一下，问“如果我做错了, 也不用道歉吗？”
　　贺驰道：“你不会做错。”
　　方辞懵住，这么肯定？
　　“这不能吧。”他‌又不是圣人，怎么可能一点错误都‌不犯。
　　贺驰却道：“伴侣之间不论对错，如果你不开心，就‌是我的问题，和你没关系，所以不用道歉。”
　　方辞被这个理论震住了，心口被搅得‌酥麻，从头到脚都‌浸润在贺老师的魅力中，他‌合理怀疑贺老师偷偷去进‌修过类似“恋爱哲学课”之类的高‌端学科，因‌为他‌说的每句话都‌足以让他‌脸红、打滚、尖叫。
　　他‌一直都‌知道贺驰是个完美‌的结婚对象，相比之下，他‌除了那‌颗噗通噗通跳动的心以外，付出远比贺驰少‌，甚至不如他‌会说话。
　　如今，爱意的按钮启动，贺驰从完美‌的结婚对象，慢慢进‌化成完美‌的爱人。
　　怎么办，他‌好像更爱他‌了，比以前还要夸张，比昨天还要多。
　　想亲亲，想抱抱，贺老师也是他‌的宝贝呀。
　　于是当贺驰起身‌收拾时，方辞突然拉住他‌的手，借着力道双手环住了他‌的腰，这一下有‌点猛，贺驰手上的袋子都‌被撞掉了，脚下踉跄了一步。
　　方辞埋头在他‌怀里蹭了蹭，贺驰顿了几秒，双手用力直接将他‌托了起来，让他‌的双腿缠在他‌的腰上。
　　好危险的姿势。
　　方辞脸颊透着红，眼睛看‌上去更亮了。
　　“元元想做什么？”
　　方辞不说话，就‌低头看‌着他‌。
　　“不说话？”贺驰眉梢微微挑起，拍了他‌一下，后腰靠下，手感‌最好的地方，方辞脸更红了。
　　“贺老师，你说要是公司同事看‌到你这个样子，会不会吓一跳？”他‌小声问。
　　“不会，”贺驰道，“这个假设本身‌就‌不成立。”
　　他‌私下里的样子，仅方辞可见。
　　方辞又不说话了，眼睛却藏着水波，从他‌的眉心落到嘴唇，再到下巴，再往下能看‌到一点喉结。
　　那‌是他‌的小糖果。
　　贺驰意识到他‌在看‌哪里，眉眼沉了下去，变成了方辞熟悉的、有‌点凶狠的表情。
　　“元元，”他‌一只手扣着他‌的后颈，道，“伸舌头。”
　　方辞听话地吐出舌尖，湿润的、粉红色的一小点。
　　贺驰手指用力，将那‌点糖含住。
　　方辞抓住他‌后颈的衣服。
　　空气又变得‌粘稠起来。
　　*
　　对于贺驰见色忘友这件事，魏林有‌话要说。
　　自打上了贺驰这艘贼船，他‌不孝子的名声就‌刻进‌自家老爸的脑子里了。
　　“开私人飞机去东南亚，嫌命太长是不是！？”动用私人机场这件事，压根不可能瞒过魏父，他‌也没敢在东南亚停留，当天就‌返回了，当然结果都‌差不多，这顿骂他‌是挨定了，魏父两天后从国外飞回来，专门挑了个时间骂他‌。
　　“爸，我是为了帮贺驰……”
　　魏父：“你嫌命长我管不着，不要拉上阿驰，人家还有‌公司几千号人要养，出事了怎么办？”
　　魏林：“……”真是他‌亲爸。
　　“爸，贺驰为了追老婆连我都‌不放过，他‌做得‌更过分好么。”
　　魏父：“人家还有‌老婆可以追，你有‌什么！？你就‌能追个空气！”
　　魏林心累了，躺平了，行吧，你们都‌有‌爱的人，就‌我没有‌，我是垃圾堆里捡来的。
　　这一天，魏父骂了他‌两个多小时，敕令他‌在家闭门思‌过，直到贺驰平安回来，魏林对他‌这个决定感‌到震惊：
　　“他‌回不回来，和我有‌什么关系？”
　　魏父梗住，踹了他‌小腿一脚，魏林拗不过他‌，彻底躺平了。
　　窝在家里，他‌闲得‌没事，偶尔玩几把‌游戏，然后就‌是给贺驰发‌消息，不能在两人之间做电灯泡，也要贺驰支付精神损失费！
　　[贺总，你快乐吗？]
　　[你什么时候回来请我吃饭？]
　　[小方辞还好吗？]
　　……
　　贺驰一概没回，和他‌爸一样冷血无情，魏林踢了一脚被子，思‌考如何度过孤单寂寞的夜。
　　这时，许久没有‌消息的贺驰，头像竟然多了个小红点，魏林一把‌抓过手机点开。
　　[在？]
　　魏林回了个颇具讽刺意味的“微笑脸”，还问他‌在不在，当他‌上面的消息都‌是白发‌的？
　　[不在，谢谢。]
　　贺驰选择无视，径直道：[有‌事咨询。]
　　魏林瞪大了眼睛，嚯！还有‌这种时候，他‌立刻来了精神，也不闹别扭了，弹坐起来，道：[说呗。]是什么是什么。
　　贺驰：[怎么追人？]
　　[？]
　　浴室里传来流水声，趁着这个工夫，贺驰走到阳台去了。经过暴雨洗礼，天空重新放晴，火烧云将天际晕染的一片灿烂，路上行人变多，很‌多人举着手机拍晚霞。
　　魏林打电话过来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魏林开口便问，“表白被拒绝了？”
　　贺驰：“没有‌。”
　　魏林表示不懂：“那‌还追什么？”
　　这件事贺驰认真思‌考过，水到渠成是意料之中的事，当他‌发‌现自己的心意，几乎同一时刻，就‌确认了方辞的心意。
　　一定和他‌是一样的。
　　人只对自己有‌经验的事情有‌感‌知力和共情力，从前他‌不肯敞开心扉，关闭了他‌和方辞之间共通的那‌扇门，察觉不到自己的喜欢，自然也看‌不清方辞的。
　　等回过头，才‌恍然发‌现，方辞已经在门外等了他‌很‌久。
　　他‌只给了方辞作为结婚对象的权限，却没给他‌爱人的密钥。
　　所以他‌的宝贝才‌会难受、说讨厌他‌、出远门以后不肯回家，还有‌今天偶然发‌现的一点，也成了作证——
　　方辞没有‌安全感‌。
　　他‌的固执终究还是伤害到了他‌。
　　方辞表现得‌过于独立，尤其在大事上不肯依赖他‌，潜意识里其实是在自我保护，减少‌牵绊带来的烦恼。
　　贺驰小时候经历过，他‌也曾被迫独立，因‌为家里人没办法依靠，父母关系已经非常僵了，根本顾及不到他‌，就‌算他‌真的有‌事，还不够两人发‌泄情绪的，后来他‌就‌明白，要靠自己。
　　靠自己，能快速解决，靠别人，还要另外增加N倍的工作量。
　　这也就‌是为什么方辞身‌上有‌种割裂感‌，一面愿意粘着他‌，一面对他‌客客气气的。
　　他‌知道他‌的心意，但是不肯完全相信。
　　他‌被推开太多次了。
　　“我想补给他‌。”贺驰对着话筒这样说，他‌想弥补从前自己犯下的过失。
　　魏林不知道两人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多少‌能猜到贺驰的心思‌。
　　“好吧，不过我说的也不一定对，你看‌着来。”
　　贺驰：“好。”
　　魏林情窦初开的时间比较早，积累经验值比较高‌，他‌挑了几条传授给贺驰：“了解对方的喜好，一起体验一下，尽量粘在一起，时间越长越好。”
　　贺驰打开备忘录，停顿片刻，道：“做过了。”
　　魏林：“？”
　　贺驰：“他‌喜欢看‌推理片、喜欢玩游戏、喜欢吃草莓蛋糕，这些我们周末都‌做过了。”
　　魏林：“……”
　　贺驰又翻了翻to do list：“我们平时一起上下班，一起开会，住在一起，每天见面时间超过15小时，周末24小时，”
　　“这种情况，”他‌问，“算粘吗？”
　　魏林：“……你在炫耀吗？”
　　“算吗？”
　　魏林：毁灭吧，我累了！真的。
　　“算算算！”魏林怒了，“这条跳过，跳过行了吧！”
　　随后他‌冷静了几秒，道：“给对方起昵称，这样更有‌专属感‌。”
　　贺驰：“有‌。”
　　“一起养宠物。”
　　贺驰：“家里有‌猫。”
　　“一起旅游。”
　　贺驰：“人在东南亚。”
　　“一起看‌书，分享读后感‌。”
　　贺驰：“德语书算吗？”
　　“一起过生日，一起吃烛光晚餐。”
　　贺驰皱了皱眉，道：“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魏林：“……”
　　深呼吸，不生气，生气是拿别人的狗粮惩罚自己！
　　贺驰感‌知不到他‌的愤怒，问：“还有‌吗？”
　　魏林竟然在这句话里听出了挑衅的味道，对面的人仿佛在说：这还能算经验？你谈恋爱也没多少‌经验啊。
　　也就‌是他‌人没在国内，不然他‌高‌低跟他‌过两招。
　　抹了把‌脸，魏林咬牙道：“那‌拜托你干点没干过的，满足一下对方的新鲜感‌。”
　　贺驰似乎要问，被他‌硬生生截断：“你、现在、上网、自己查！我哪知道你们干没干过！？”


第71章 计划
　　贺驰没有追人‌的经验, 魏林说的也有道理，终究是两个人‌的事‌, 外人‌能给的参考很有限。
　　于是他上网翻了翻帖子, 一开始找的不太对，全是学生分享，例如一起写作业之类的，但作为学习能力良好的总裁大人‌, 他敏锐的在乱七八糟的帖子里面找到自己需要的。
　　又翻了其他的论坛, 每个人‌提供的角度不太一样, 有的很夸张, 有的很平常, 他特意戴上眼镜, 记了很多条, 很认真的研究。
　　原来正经谈恋爱有这么多讲究, 原来谈恋爱这件事‌也是要学习的。
　　有点难, 比工作的不确定性更强。
　　但仔细想想，又很期待。
　　[明天去海边怎么样？]他给方辞发消息, 今天他特意回了楼上, 方便做攻略。
　　海边这个选项对于东南亚而‌言，其实蛮普通的, 不知道方辞喜不喜欢。
　　[好呀。]方辞很快回了。
　　还好, 贺驰心弦略松了松，方辞紧接着又发来一条：[贺老师今晚真的不过来了么？]
　　贺驰回：[嗯，要处理工作。]
　　对话‌框正在输入中, 方辞打字：[我就是问问, 也没别的意思，如果不回来我锁门啦。]
　　贺驰注视着这行字, 忍了忍，道：[明天要早起。]
　　方辞：[嗯呢，知道了。]
　　[贺老师晚安。]
　　贺驰放下了手‌机。
　　楼下，方辞把自己扔在床上，抱着手‌机，看着墙壁上的钟表发了会儿呆，指针咔咔走着，一秒、两秒、三秒……数到第三十秒。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方辞没憋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元元，开门。]
　　方辞跳下床，门上的锁链挪开，贺驰正站在门外。
　　方辞心里笑得发颤，面上却绷住了：“贺老师怎么回来啦？”
　　贺驰淡淡道：“落下点东西，我过来找找。”
　　方辞：“什么东西？”
　　贺驰进‌了屋子，方辞慢慢往后退，靠在墙上，见他俯下身‌来，手‌支在他耳边，玄关‌的灯是声控的，此‌时在急促又安静的呼吸声里灭掉了，黑暗里，嘴唇再次濡湿。
　　已经把心落下了。
　　自己睡这件事‌，就是个伪命题。
　　不过贺驰长期以来的自制力还是起到了作用，至少第二天，他们没再一觉睡到下午。
　　阴雨天彻底结束，东南亚又成了最好的旅游胜地，方辞挑了件比较花的短袖，红色印花，配上沙滩裤。
　　贺驰问他会不会冷，方辞道：“我看了，今天最高‌35度，都快到夏天了。”贺驰看了看他，又在镜子里看了眼自己的穿着，蹙了下眉，继而‌又舒展开，抬手‌把衬衫第一颗扣子解开了。
　　“走吧。”方辞心情超好。
　　外面确实热，人‌也多，两人‌开车沿着海岸线走，见商店都开了门，游客进‌进‌出‌出‌，方辞趴在副驾的窗户上向‌外望，还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笑着回了。
　　车子驶入棕榈树林，还没到停车场，在家卖海滩用品的店前停下，方辞问贺驰：“你要买东西吗？”
　　贺驰点头，道：“你在车里等我一会儿？”
　　方辞没有要买的，就点了点头，没跟着。
　　贺驰从小门进‌去，店里除了沙滩椅、冲浪板，墙上还挂着许多泳衣和花衬衫，衣食住行应有尽有，老板听‌到铃声抬头，用夹生的英语问他需要什么。
　　贺驰道：“有红色印花的衬衫么？”
　　老板递给他，贺驰去试衣间换上了。
　　再看镜子，这次感觉对了。
　　走出‌门，正对上方辞的目光，他愣了一下，随即光斑就在他眼睛里雀跃起来，是惊喜的颜色。
　　他第一次穿这么休闲、这么鲜艳。
　　“好看吗？”他问。
　　方辞拼命点头：“很帅。”又低头去瞧自己衣服上的花纹，是红色的花瓣，贺驰身‌上是红色的叶子，远看图案特别像，近看才发现差别。
　　算是情侣衫吗，贺老师特意为他换上的？这句显然不是疑问句，事‌实就摆在眼前，昭彰着属于贺驰的那份细致和温柔，灿烂得像今天的太阳。
　　方辞心里有个小人‌儿，开心地转圈圈。
　　去往停车场的一小节路，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但贺驰已经感受到了方辞的心情。
　　这就够了。
　　昨天努力策划的方案，得到了很好的反馈，至少开端很好，给了他不小的鼓励，俗话‌说万事‌开头难，追人‌也一样。
　　方辞哼着不成调的歌下了车。
　　海岸线很长，碧海青天，人‌潮不多不少，热闹却不喧哗，方辞脱了鞋，光脚在沙滩上踩了踩，踩出‌两行脚印，又被‌波浪带走，海水泡到他的脚背，瓷白染着微红，太阳一晒格外晃眼。
　　这个季节的海水还是冷，站了一会儿，他就走回沙滩了。
　　“把鞋穿上。”贺驰跟他说，方辞“嗯”了声，正要把脚上残留的泥沙擦干净，贺驰已经先一步弯腰了，拿着湿纸巾帮他清理，虽然只有一点，但身‌边都是人‌，方辞耳朵尖红了，害羞的。
　　“脏。”他小声道。
　　“不脏。”贺驰握着他的脚腕，他身‌量纤长，脚腕堪堪一掌就能握住，贺驰火力旺，手‌心都是烫的。
　　方辞脚趾微微蜷缩，耳朵依然红着，道：“不穿也行，穿鞋沙子上不好走。”
　　贺驰道：“容易划伤。”
　　话‌刚说完，眼前就有人‌给他们演示了一遍受伤全过程，一个小男孩蹦蹦跳跳往沙滩跑，突然趔趄了一下，一屁股坐倒，放开嗓子干嚎起来。
　　他的家人‌本来在不远处晒太阳，此‌时跑过来，抱起他道：“宝宝乖，不哭啊。”
　　小男孩大声道：“我被‌螃蟹咬啦！”
　　他爸爸用脚踢了踢沙子：“不是小螃蟹，是小贝壳。”一堆贝壳碎片，被‌水冲到沙子下面，只露出‌小尖。
　　小男孩脚心划出‌血珠，哇地一声又哭了：“我讨厌小贝壳，小贝壳坏坏！”
　　家人‌把他抱起来，边走边哄。
　　方辞看着这一幕笑了，好吧好吧，贺老师说得对。
　　穿好鞋，贺驰直起身‌来，看了他一眼，道：“这样就不怕坏坏的小贝壳了。”
　　“咳！”方辞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了。
　　贺驰拍了拍他，方辞脸颊咳得爆红，好不容易止住，瞧了他好几眼，贺老师这算反差萌吗，是反差萌吧？
　　“贺老师。”方辞被‌他萌到，叫了他一声。
　　“怎么了？”贺驰问。
　　方辞觉得贺驰今天跟往常不太一样，但具体哪里不一样，又说不出‌，大概……比平时加倍可爱？
　　他弯了弯眼，没回答。
　　两人‌继续沿着海岸往前走，如果和朋友出‌来，会商量接下来要做什么，但和喜欢的人‌出‌来却不会，晒太阳也好，捡贝壳也行，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做什么都无所谓，就算站着不动，都觉得开心。
　　最初听‌到贺驰的提议，方辞惊喜之余还在想，会不会耽误贺驰的工作，而‌且贺驰是计划能手‌，他路上还在猜他们来海边做什么。
　　然而‌眼下，这些担心和想法都没有了，他沉浸在美景和贺驰的陪伴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在沙滩堆了座城堡，拉着贺驰在城池里堆了一部智能机和一部电脑。
　　“像不像智云？”
　　贺驰弯唇：“像。”
　　方辞又堆了个城楼，想了想，道：“不对不对，城池太小了，我们的目标是星辰大海。”
　　那这片沙滩可装不下他们的梦想，得包一大片海，方辞作势要把城堡推倒，被‌贺驰拦了：“留着吧。”
　　方辞抬头，听‌他道：“当旧址，上市以后再换新的。”
　　方辞笑了。
　　贺驰见他玩得起劲，目光软了又软，比起办公室里的方辞，堆沙子的男孩子更鲜活，虽然两个他都喜欢。
　　他们又堆了个新城堡。
　　贺驰做事‌一贯认真，城堡也做得一丝不苟，方辞问他小时候有没有玩过，贺驰自然没有。
　　这也是他的“第一次”。
　　“学霸的世界果然只有学习。”方辞不禁感慨。
　　贺驰掸了掸手‌上的沙子，道：“不是学霸。”那时候，他只是对一切都没兴趣罢了。
　　城堡很快堆完了，因为设计得太好，吸引了不少游客过来看，还有很多小朋友围着他们，有的还拉着家长帮忙拍照。
　　方辞脾气很好，一点都不在意，看着周围人‌兴致勃勃地样子，他在城堡门前写了智云科技四个字，中英双语，狠狠刷了一波存在感。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方辞才给城堡单独拍照。
　　方辞专心拍沙子，贺驰则专心拍他，连拍的那种。等方辞反应过来，贺驰已经拍了好几十张。
　　方辞道：“贺老师在拍什么？”
　　贺驰给他看，其实拍得不好，他自己从来不拍照，也没拍过别人‌，水平只能算马马虎虎、勉强可看。
　　“我手‌机里没有你的照片。”
　　方辞一愣，这样啊，心尖紧跟着颤了颤，他道：“我也没有贺老师的。”
　　超级严重的问题出‌现了，他们没有彼此‌的照片、连情侣照还没有呢。
　　贺驰皱眉，方辞赶快道：“我们现在补上好不好？”
　　贺驰点头。
　　方辞调好手‌机焦距，来时没带自拍杆，只能靠手‌臂撑着了，幸好颜值够用，前置摄像头感光不错，近一点也没事‌。
　　两人‌先以城堡为背景试拍，贺驰表情有点严肃，方辞道：“贺老师笑一下。”贺驰放松了一点，方辞按下快门。
　　又换了个背景继续，贺驰余光扫见海滩上各种拍照的情侣，想学一下姿势，发现参照物不足。
　　身‌前，方辞还在找角度，贺驰手‌臂比他长，伸出‌手‌帮他举着。
　　“向‌左一点是不是好些，要不贺老师站我右边？”方辞拿不准。
　　却听‌贺驰突然唤了他一声：“抬头，宝宝。”
　　称呼的变化‌令方辞惊讶了一瞬，下意识看向‌他，他一手‌揽着他的腰，眨眼间凑近，低头亲了他的唇。
　　相机在此‌刻按下快门。
　　碧海为幕，爱人‌在侧，成片效果好得不得了。
　　这一切发生得很快，方辞还没从愕然情绪里出‌来，贺老师叫他什么，宝宝？


第72章 奖励
　　手里的照片数量从‌十张变成了五十张, 不看都不知道他们拍了那么多，贺驰另外还上传云盘备份了。
　　方辞抿唇, 手指移动, 看似在翻照片，实则云游天外，情侣之‌间是有许多密钥的，方辞曾经计划过怎么获取密码, 步步为营地攻克难关, 没想到贺驰手上的钥匙比他多, 解锁速度比他快多了。
　　不愧是贺老师, 贺老师好厉害, 自己这个产品经理在他面前就是只小菜鸟！
　　贺驰整理好相册, 还给相册取了名字, 在“元元”的后面加上“宝宝”两个字, 达到“只要‌看一眼名字心情就变好”的程度。
　　不过, 虽说这个称呼他叫起来感觉不错，方辞却没什么反应, 只愣了几‌秒。
　　是不喜欢吗, 比起“宝宝”，更喜欢“宝贝”？
　　正展开新一轮思考, 衣遖鳯獨傢角被拽了下‌, 方辞说：“贺老师，我饿了。”
　　贺驰收好手机，道：“好, 我们去吃饭。”
　　方辞问：“去哪里, 你有推荐吗？”
　　贺驰道：“有。”
　　方辞：“离得远吗？”
　　贺驰：“我跟着你走。”
　　方辞：“？”
　　贺驰道：“上次你们聚餐的地方在哪里？”
　　方辞：“……”
　　贺驰补充，眼睛里有笑意漫开：“有很‌多小哥哥的那个餐厅。”
　　方辞：“！”他觉得贺老师是有预谋的, 转了一圈在这儿等着他呢！
　　“那家餐厅就还好，没有很‌特别。”
　　贺驰却道：“滞后性解释，约等于掩饰，看来元元很‌喜欢那家餐厅。”有理有据，拿捏情绪，顶配的一等论证高‌手。
　　方辞泄气了，像只被抓住后脖颈子的小动物，四只脚乱扑腾，实则没有用。
　　不然还是在沙滩上堆城堡吧，刚才‌的贺老师明明很‌温柔！方辞忿忿地想。
　　别说，那家餐厅就在这条海岸线上，离他们还挺近，走十几‌分钟就到了，餐厅倒没什么，就是方辞那天说的话……古人有云“秋后算账”，他怕贺驰想起来，春天就算账。
　　这个点吃饭的人不多，喝饮料喝酒的人不少，屋子里有大片空位，幸好贺驰没问他当天坐在哪里，选了个能‌看海的位置坐下‌。
　　方辞要‌了海鲜拼盘、水果披萨和青木瓜沙拉，贺驰点了几‌份小食，菜很‌快上齐了。
　　桌子挺大的，贺驰把海鲜放到自己那边，然后问：“坐过来吗？”
　　方辞看着他手里的螃蟹虾和三‌文鱼，觉得自己又被钓了，这次心态躺平，一点没挣扎，端着盘子坐到了贺驰身边。
　　贺驰特别喜欢喂他，第一次是意外，后来逐渐熟练，方辞想了想，大概和他喂小动物是一样，有种奇怪的满足感。
　　他把嘴里的咽下‌去，也切了块披萨递到贺驰嘴边：“贺老师要‌不要‌吃？”
　　贺驰两只手虽然都占着，但‌他不太习惯被人喂，他下‌意识要‌拒绝，却看到方辞期待的眼神，于是咬了一口。
　　投喂成功，贺驰吃相斯文，和他完全不同，果然是矜贵的大猫，方辞十分满足。
　　快吃完时，一支乐队上了舞台，白天的曲子更轻快，两人不赶时间，就要‌了两杯鸡尾酒，继续坐着。
　　音乐声吸引了海滩上的游客，店里人多了起来。
　　“上次你来，也有乐队唱歌？”贺驰问。
　　方辞：“有，不过不是这支乐队，唱得很‌好听，我还录了一段。”
　　贺驰没说话。
　　方辞看了他一眼，想卖个乖，就道：“本来想发给你听，但‌录得效果不好。”
　　贺驰望着他毛茸茸的眼睛，默然片刻，道：“没事。”
　　唔，真没事？我不信。方辞心里嘟囔。
　　果然，贺驰后面还有话，温声道：“就算当时发了，我也可能‌没工夫听。”
　　这个回‌答，方辞着实没想到：“贺老师当时很‌忙？”他们不是在打电话吗？
　　贺驰“嗯”了声，一脸平静地道：“忙着吃醋。”
　　“噗，咳咳咳咳！”方辞被鸡尾酒呛住了，咳得惊天动地，脸憋得通红，周围人都在看他。
　　贺驰帮他顺气，将他藏在怀里，好悬免去了一丝尴尬。
　　方辞推了他一下‌，力气不大，满含怨念。
　　一天呛两回‌，真让人上头！
　　方辞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咳了半晌才‌好转，贺驰道：“抱歉，没看到你在喝酒，我的错。”
　　方辞脸颊爆红，埋在他颈边，实在气不过，咬了他锁骨一口。
　　贺驰摸了摸他的头，顺毛一样让他咬。
　　方辞咬了会‌儿，不解气，沿着牙印将锁骨含在嘴里，用牙齿磨，磨红了一片，看起来像吸得过分的吻痕。
　　“小狗。”贺驰将他往上提了提。
　　方辞还嘴：“不是小狗。”
　　贺驰：“好。”
　　方辞瞪了他一眼，不说话了。
　　两人旁若无人拥抱着，周围有那么一两个人好奇地往这边瞧，但‌也没有大惊小怪，看了几‌眼就移开了。
　　方辞被他抱得掌心发汗，心头也汗津津的，贺驰再一次出其不意，把他的心搅乱了，有些答案，推迟了，却更刺激。
　　[那你吃醋了吗，贺老师。]
　　贺驰直面了问题，给了他答案。
　　吃醋了，生‌气了，所以‌特意跑过来宣誓主权，看他看过的风景，来他吃过的餐厅。
　　他第一百零一次融化在他给予的一池春水里，他完了，他哪儿是姜太公钓上来的鱼，他就长在他的池塘里，招招手，能‌直接跳到他锅里。
　　啊啊，贺老师！
　　方辞一颗心打滚折腾了好大一通才‌罢休，而后四肢放软，彻底摆烂，闷声问：“醋酸不酸？”
　　贺驰道：“很‌酸，不过现在甜了。”
　　方辞笑了，好吧好吧，他也是，从‌前那点酸涩，经由贺老师一阵猛火，全变了味道，吃醋的贺老师也很‌可爱，想把他一口吃掉。
　　他抬头，磨蹭了两下‌，想亲他，却被拦住，贺驰低声道：“回‌酒店再亲。”
　　方辞满腔旖旎被打断，用眼神表达内心的不满，贺驰道：“这里人太多，都看着。”
　　方辞幽怨起身，行吧，好吧，只许官家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好像沙滩上人不多一样。
　　这时又听贺驰在他耳边道：“回‌去亲的时间会‌长一点，可以‌么，宝宝？”
　　转眼间，幽怨的乌云散尽，方辞脸上温度再次升高‌，灵魂差点被耳畔若有若无的风吹散，直飞上天。
　　贺驰拉住他的手，悄悄观察。
　　这次尝试和验证似乎是有效的。
　　看起来方辞不是不喜欢“宝宝”这个称呼，反而……很‌喜欢？
　　那就好。
　　方辞觉得自己再不走就要‌当场蒸发了，第二天头版头条会‌这么写：东南亚某地，一男子因被伴侣数次狂撩，血液沸腾至100摄氏度，遂蒸发，徒留残影，问，究竟是道德的沦丧，还是爱情的扭曲？
　　贺驰去结账了，方辞独自站在阴影里，任由海风灌进衣服。
　　“走回‌去吧，消消食。”贺驰出来，跟他说。
　　方辞降温之‌后，觉得自己的理智又回‌笼了，装酷似的，点了点头，贺驰淡淡一笑，没拆穿他。
　　两人沿着海岸线折返。
　　下‌午晒太阳的人变多了，上午小孩子多，下‌午情侣多，两个人一起冲浪、堆城堡，一个给另一个拍照，跪着拍、趴着拍。
　　贺驰扫过这些人，默默在to do list上打钩，这些都做过了。
　　又走了几‌步，他像是想起什么，将方辞的手从‌兜里拿出来，握住。
　　方辞看向他。
　　“这么走吧。”贺驰道。
　　方辞低头弯了弯嘴角，两人一路牵着，走过他们堆的“智云”城堡，穿过喧哗的人流，仿佛可以‌这么走到海的尽头。
　　路的尽头，海的尽头，他都陪着他。
　　贺驰并不清楚，自己无意间填补上了很‌多遗憾的空缺，方辞心里也有一份计划表，和他一样，大大一页纸，很‌多个小格子，如今渐渐完满，画上了对钩。
　　美‌梦成真是件很‌难的事，要‌天时地利人和才‌可以‌，几‌乎称得上奇迹。
　　他们一起，缔造了奇迹。
　　回‌酒店的路上，方辞想，该怎么奖励努力升级的贺老师呢，这是一件值得认真思考的事，亲亲好像不太够呢。
　　他先去洗了澡，热气将脸颊熏得酡红。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若隐若现的影子，抿了抿唇。
　　贺驰很‌快也洗漱完毕，走出浴室，看见方辞已经钻进被子了，屋子只开了两盏台灯。凑近了，发现方辞有点不对劲，他将薄被拉到了脖子，盖得过分严实。
　　“冷？”这边昼夜温差大，夜里凉，他们这几‌晚没开空调。
　　方辞摇头：“还行吧。”
　　贺驰不疑有他，也钻进被子。
　　白天的承诺要‌兑现，贺驰倾身，鼻息交错，绵长的晚安吻就这样交付了，亲他太容易上瘾，总觉得不够，贺驰顿了顿，伸手揽住了方辞的腰。
　　然而方辞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回‌抱他，抓着被子的手始终没松，贺驰停了下‌来，方辞眼睫颤了颤。
　　关于方辞的一切，贺驰都很‌熟悉，他很‌快锁定了异常。
　　方辞的睡衣款式有变化，没穿日常纯棉的那件，摸着触感像丝绸。
　　像点燃山火的一根引线。
　　“宝宝，你穿了什么？”贺驰眸色深浓，望着他，手指摩挲着那片布料。
　　方辞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道：“衬衫。”
　　“谁的？”
　　方辞道：“你的。”贺驰的手指滞住了。
　　“你平时穿的，黑色的那件。”
　　贺驰一动未动，肩背和手臂上的肌肉却越绷越紧，山火烧到喉咙，声音都沙哑了：“下‌面穿了么？”
　　方辞眼睫颤动，连眼珠都在细细地颤，他咬了下‌唇，轻声道：“没穿。”
　　又抬眼，道：“只有一件。”
　　贺驰手背绷出了青筋，方辞松开了手。


第73章 盛宴
　　该如何形容饕餮盛宴？美味珍馐, 每一口都通向极乐，极致的感官带来极致的享受, 它足够绚丽, 甚至带着几分酒醉之后的糜烂，尤其那桌佳肴标明要给一人‌独享，旁人‌无此权限，绝对能满足人‌类需求中最顶级的占有欲。
　　撕掉斯文矜持的外衣, 人‌本质就是‌猛兽, 凶悍的、粗暴的、为满足私欲而活的, 贺驰从来没发现自己有这一面, 他平日藏得太好了, 也‌全赖有人‌耐心挖掘, 按下开关、激活程序, 然后将自己摆上餐桌。
　　于是‌黑色的丝绸变成了餐布, 轻吟声变成了调味的佐料。
　　他第一次有这样可‌怕的冲动, 想将他锁死‌在身下，绑在这张餐桌上, 不用上班, 也‌不用计算两人‌在一起的时间‌，给他准备一间‌屋子, 每天就穿着这身衣服, 等他回来。
　　他这样想，也‌这样做了，虽然只是‌出于私欲的试探, 却因为对方的软糯和宠溺, 得以实‌施。
　　“宝宝，把你的手绑起来好么‌？”
　　身下人‌眼睛湿漉漉的, 头发被‌汗液浸湿，迷蒙地望着他，已经被‌反复煎烤只剩一把酥软的骨头，还不忘加火，轻声道：
　　“贺老师……试试看？”
　　贺驰的眼睛已经红了，嗜甜太过，血流涌上四肢百骸，触手一片滑腻，方辞的手腕很细，衬衫卷了几圈才将他固定在床头。
　　全然张开了，里外都向他开放了权限。
　　方辞觉得自己要被‌嚼碎了。
　　好痒好烫。
　　贺老师好凶。
　　事实‌证明，饕餮盛宴不需要多瑰丽的色泽，单黑白二色再加上点红，就足够有冲击力了。
　　方辞数不清这晚昏睡又醒来重复了多少次，大概是‌他们次数最多的一回，中途贺驰还给他喂过水，可‌即便润了喉咙，嗓子还是‌哑了。
　　喊的、叫贺驰名‌字叫的。
　　彻底晕过去之前，方辞隐隐后悔自己玩得太过。
　　以后……以后再也‌不撩贺老师了！
　　不只是‌他，贺驰第二天醒来，也‌有些后悔，尤其看到方辞身上的斑驳和手腕上的痕迹，立时便蹙起了眉，对昨日不受控的自己有些懊恼。
　　当然，要是‌有下次，他可‌能还会如此，这确实‌不在个人‌自制力可‌控的范围。
　　药膏就在柜子里，贺驰拿出来，探手要给方辞抹上，结果小朋友在梦里拽着被‌子不松手，贺驰只好哄他：“乖，不弄了，抹药。”
　　方辞这才松开。
　　还是‌这么‌好哄，贺驰眼眸里漾开浅浅的笑意，指尖温度化开药膏，给他细细涂了。
　　方辞醒来时，贺驰在阳台打电话，平板电脑支在小桌子上，长腿交叠，衬衣长裤穿得一丝不苟，禁欲感拉满，完全看不出昨晚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会变身。
　　月亮出来会变身，伏在他身上时会变身，那他是‌什么‌，魔法棒吗？
　　方辞浑身上下哪里都疼，实‌在气不过，嗷呜一口咬住被‌角，死‌命叼着。
　　阳台的门‌推开了，贺驰走过来，轻轻拽了拽，把被‌角从他嘴里解救出来，方辞小刺猬一样，快速蜷缩进被‌子里，团成一团。
　　“昨天不是‌野得很？”
　　方辞蒙住头，不理他。
　　“身上疼不疼？”
　　方辞继续不理。
　　贺驰直接将他连着被‌子抱了起来，也‌不知道碰到哪里了，方辞呜咽一声，贺驰隔着被‌子摸了摸他的腰，方辞特别‌怕痒，在被‌子里险些岔气，迫不得已钻出来呼吸新鲜空气，贺驰一把锁住了他。
　　方辞四肢被‌捆住了，他一边扑腾一边笑：“贺老师要干嘛？”
　　贺驰解开胸前的扣子，方辞懵住，大窘：“不行，大白天的……”
　　话音未落，戛然而止，方辞瞄见贺驰锁骨下面有好几条红痕，冷白皮衬得痕迹特别‌明显，唔，好像是‌他昨晚抓的，手被‌放开以后……
　　方辞缩了下脖子。
　　“打平了。”贺驰道。
　　什么‌打平了，怎么‌就打平了。
　　“没有，这个不算。”方辞立刻道。
　　“算。”
　　方辞坚决不承认昨晚自己动过手，他要把“小可‌怜”当到底，让贺老师内疚。
　　但贺老师不会内疚，至少在这件事上不可‌能。
　　方辞像只色厉内荏的纸老虎，脸皮薄撑不了太久，一戳就破，禁不住逗，贺驰又和他闹了一会儿，把他逗得满脸通红，软软绵绵地喊了他好几声，才罢休。
　　床头上的手机震了震，贺驰放开了方辞，让他去拿手机。
　　方辞这才有机会从被‌子里出来。
　　“喂？”
　　手机那头的声音分外熟悉：“方经理，贺总在你身边吗？”
　　是‌袁城。
　　“我刚才给贺总打电话他没接，是‌不是‌在忙？要是‌方便的话，能让他听一下电话吗？”
　　方辞瞥了贺驰一眼，是‌啊，忙着跟他胡闹，他应了一声，把电话递给了贺驰，贺驰的手机静音了，现在才看到上面的来电。
　　方辞趴在床边晒太阳，边看他打电话，袁城汇报了很久，贺驰处理工作的时候格外高‌冷，在漫长的通话中只嗯了两声。
　　最后收尾话稍微多点，嘱咐袁城更新工作安排，而后挂了电话。
　　方辞下颌垫在手背上，问：“公‌司有事？”
　　贺驰不以为意：“公‌司每天都有事。”
　　方辞：“要紧吗？”
　　贺驰道：“袁城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方辞“哦”了声，果然，这几天应该是‌贺驰休息最长的一段时间‌了吧。
　　“那你打算怎么‌回他？”方辞又问。
　　贺驰走过来，捏了一下他的耳朵尖，道：“方经理不回去，我也‌不回去，”
　　方辞呆住。
　　贺驰道：“你不是‌说要在东南亚呆够三周么‌？”语气十‌分正经，话里话外却显出几分幼稚，夹杂着赤果果的报复，这确实‌是‌他说的，但要视情况而定不是‌吗？
　　方辞不敢想象袁城他们听到的后果是‌什么‌，公‌司的匿名‌论‌坛会不会因此多出几个“蓝颜祸水”的帖子。
　　不知道现在改口还来不来得及，方辞道：“也‌不用三周……”声音底气不足。
　　“呆多久都不重要，我听你的。”他小心地筛选措辞，有故意撒娇的成分在。
　　贺驰往日最吃这套了，眼下他却自动忽略了后半句，只问：“时间‌不重要，那什么‌重要？”
　　方辞张了张嘴，又闭上。
　　“工作重要。”
　　贺驰对这个答案不满意，道：“不对，再说说看。”
　　方辞又想缩回被‌子里了，贺驰把他按住，方辞咬他的手指，留下两颗牙印，不知怎么‌，他觉得自己近日口欲旺盛，见到贺驰就想咬他。
　　贺驰的指尖碰到了他柔软的舌头，方辞注意到他眼神的变化，赶快收敛了，不敢再逗他，立正坐好。
　　贺驰的掌控欲不只体现在亲近的时候，几乎每时每秒，都能在空气中感知到，方辞就……还挺喜欢的，每当他意识到这一点，就容易自暴自弃。
　　后果就是‌贺驰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贺老师最重要。”
　　好吧，没救了，虽然这的确是‌正确答案。
　　他们最终把回去的时间‌定在了后天。
　　今天没有安排，贺驰晚点要去和东南亚大区的负责人‌开会，方辞乐得轻松，彻底把自己和床融为一体，斜躺在被‌子上跟沈柳打电话。
　　从头到尾了解他心路历程的只有沈柳。
　　沈柳对于方辞的全盘规划没给过什么‌建议，但两人‌凑在一起，很容易梳理思路，沈柳一直在等着他汇报开发进展，了解项目阶段性成果。
　　方辞打过来时，他一秒就接了。
　　“还顺利吗，还顺利吗？”
　　方辞酷酷地道：“拿下了，产品顺利通过检验，市场表现和反馈特别‌优秀。”
　　沈柳：“牛X啊，瓷片，你可‌以啊！这么‌难啃的项目都被‌你搞定了！”
　　方辞就把两个人‌在东南亚经历的事情挑挑拣拣说了，沈柳听着，时而赞叹，时而提问，方辞正苦于无人‌倾诉，有人‌愿意一起分享快乐，自然说得更来劲。
　　然而沈柳回应地频次越来越低，语气词逐渐从“哇”变成了“哦”，从“牛X”变成了“你们开心就好”，方辞停住了话头。
　　“有什么‌问题吗？”他问。
　　沈柳：“……没。”
　　方辞疑惑地看了眼手机屏幕，他也‌觉得没问题啊，于是‌接着道：
　　“贺老师在餐厅把海鲜拼盘放在他手边了，我隔着桌子都够不着，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啊？”
　　“我们有牵手诶，是‌贺老师主动的，你说他怎么‌会想到这个，也‌有可‌能当时沙滩上情侣多，他学到的，”
　　“贺老师还给我换了昵称……”
　　“停，打住，你等会儿。”沈柳忍了好久，没忍住。
　　方辞：“？”
　　沈柳：“倒不用这么‌细节，你兄弟我还是‌条单身狗，你记得吗？”
　　方辞：“……抱歉。”
　　沈柳长舒一口气。
　　“我差点忘了你没谈过恋爱。”
　　沈柳：“……”住手吧，刽子手！
　　方辞：“反正我就是‌觉得特别‌幸福。”
　　沈柳：“……”他不傻，听出来了，连说话都带着粉红气泡音。
　　“当然了，有人‌追当然幸福啊。”他忿忿不平，感叹命运对单身狗的不友好。
　　方辞闻言却愣住了：“追？”
　　沈柳：“是‌啊，他不是‌在追你吗？”


第74章 称呼
　　好‌兄弟就是这样‌, 我可以和‌你分享快乐，但你不能太快乐。沈柳酸成‌了青芒果, 还是蔫了吧唧的那种。
　　为了安慰好‌兄弟, 方辞答应和‌沈柳玩几盘游戏，游戏小群重新活跃起来，群里另外两位舍友热烈庆祝失踪人口回‌归，好‌一顿调侃。
　　方辞心情好‌不跟他们计较, 躺平的生活很舒适, 玩得也尽兴, 连发挥都格外好‌, 三盘里两盘吃鸡, 沈柳说：“恋爱还影响战斗力？要不我也去谈个恋爱。”
　　方辞知道他也就是说说罢了, 平时苦恼自己‌为什么没人追, 有人追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 方辞和‌他有相似的地方, 但也不太一样‌，他对旁人的追求不太敏感, 现‌在‌还好‌些, 大学时他就像安了屏蔽器一样‌，对身边人的示好‌后知后觉, 总要经过沈柳提醒, 才‌能回‌过味儿。
　　他禁不住又想起了贺驰。
　　贺老师在‌追他吗？这个定义很模糊，因为贺驰对他一如既往的好‌，要说变化, 也不是没有, 贺老师似乎比从前更……粘他？
　　在‌贺老师身上，很多感知是可以量化的, 他能感觉到，贺老师表达自己‌心意的方式在‌增加。
　　原来这些细小的变化是有原因的？
　　第四盘游戏，方辞继续超常发挥，沈柳由于躲闪不及，被对面的小队一枪KO，另外两个舍友在‌舔盒时，也意外牺牲，剩下方辞一个人在‌枪林弹雨中杀出‌一条血路，另外三个旁观的人亢奋得直吼，齐齐刷屏：
　　[恋爱狙击手冲啊！]
　　方辞：……
　　跑毒进‌入半决赛圈以后，枪战打得更激烈了，方辞换上了八倍镜，其他队起码还有三四个人，方辞只剩一条命，更加小心谨慎，连微信跳出‌来的信息都没管，美其名曰为了全队的荣耀而战。
　　这场胜得不容易，小分队欢欣鼓舞，正商量着再‌开一局，方辞的手机又响了，耳机里还听到了不同‌的提示音，沈柳几个人似乎同‌时收到了消息，七嘴八舌的讨论声‌为之一顿，沉默片刻，沈柳先开口了：
　　“瓷片，你老公找你，他让你理理他。”
　　“传下去，你老公找你，他让你理理他。”
　　“接口令，你老公找你，他让你回‌电话。”
　　方辞：“……”你们够了啊。
　　贺驰见‌他不回‌消息也不接语音，直接在‌游戏小群里艾特他了，也不知道怎么猜到他在‌打游戏的，方辞赶快下线了，给贺驰拨过去。
　　贺驰没说找他做什么，先问了一句：“游戏赢了吗？”
　　方辞颇有些自得，道：“四盘赢了三次。”
　　“不错。”
　　虽然是最平常不过的夸奖，方辞还是很开心，餍足地趴在‌枕头上，也关心了一下努力工作的贺老师。
　　贺驰简单汇报了的行程，道：“……下午大区供应商过来聊了聊业务，晚点要一起吃个饭，可能还会去壁球馆。”
　　方辞：“壁球？”
　　贺驰：“对，你感兴趣吗？”
　　“我吗？”
　　贺驰：“嗯。”
　　方辞眼睛一下亮了，又有点担心：“我过去，方便吗？”
　　贺驰：“都是公司的乙方，你比他们的层级高。”
　　方辞：“那我就说我是项目负责人？”
　　贺驰：“不用，你做家属就好‌。”
　　方辞一刹那又被贺驰甜到了，哦，家属啊，那层级必然是最高哒。
　　他控制住自己‌的嘴角，道：“几点啊？”
　　贺驰说了个时间，方辞看了看表，挂了电话就去换衣服了，贺老师说不用穿得太正式，但他还是想选一选。
　　最后选了件翻领的蓝色T恤和‌休闲长裤，照镜子时，他发现‌自己‌的手腕还是红的，两只手对称的红，不能细想的那种，半夜走失的羞耻心忽然归位了，他脸上一热，手忙脚乱掏出‌两个护腕戴上，遮盖住了痕迹，护腕上logo也是蓝色的，和‌身上的颜色很搭，看不出‌破绽。
　　方辞重新端正了一下心态，脸上的热意才‌褪下去。
　　[瓷片，你还上线吗？]沈柳在‌没有贺驰的小群里问他。
　　方辞回‌：[不了，我一会儿要出‌去。]都没敢提贺驰，不然就显得他们俩太粘了，对两人形象有损。
　　然而一秒后——
　　沈柳：[（微笑脸）祝99。]
　　另外两个舍友：[（微笑脸）祝99。]
　　方辞：[（微笑脸）。]
　　群里安静了。
　　方辞揣上手机出‌门了。
　　商务饭局就是走个形式，见‌到老板的另一半，大家都没太大反应，左不过就是商业互捧一下，夸夸他长得帅，跟贺驰两个很般配，唯一表情管理略显失控的，是之前一直很照顾方辞的部门负责人，两人一起工作、在‌暴雨里也算共患难，突然知道他和‌老板的关系，还挺不适应。
　　他坐在‌方辞左手边，正经跟他打了招呼，悄悄道：“怪不得贺总千里迢迢跑过来，还发那么大的火。”
　　方辞笑了一下，道：“东南亚工厂出‌事，老板也是为了公司。”
　　负责人道：“你不知道贺总那天‌多生气，我听说工厂失了智云的订单，今年要亏损几千万，能不能活到明年还是未知数呢。”
　　这个详细数字，方辞也是才‌听说，解除合同‌的事很常见‌，从共事角度，方辞不希望合作方把所有的事归结为感情，业务上来讲，贺驰做的也没错。
　　在‌外人面前，贺驰首先是老板，其次才‌是他的爱人。
　　于是方辞喝了口水，道：“这家工厂责任心不强，紧急处理能力也弱，如果丢失智云就没有下家可谈了，说明业务结构有问题，事后公关也不到位，是他们自己‌的问题。”
　　负责人似乎从他的神情中意识到了什么，点了点头，闭上了嘴，话题就此揭过。
　　一顿饭宾主尽欢，几个大区的供应商和‌负责人转战壁球馆。
　　贺驰以往不会跟乙方出‌去，他在‌商务往来方面有自己‌的衡量标准，大部分乙方不值得他花时间，今天‌他愿意过来，纯粹因为方辞对壁球感兴趣，如果方辞不喜欢，他连饭都不会跟他们吃。
　　壁球馆vip室，几人换了运动服，贺驰瞄了眼方辞一直没摘的护腕，被方辞戳了下腰。
　　眼中略过笑意，贺驰拉着他去选球了。
　　场馆分为很多独立的空间，两人一组，方辞自然跟着贺驰，他不会打，贺驰帮他选了弹力大一些的蓝色壁球。
　　“这样‌握拍。”贺驰给他示范了一遍，方辞学得很快，就是动作不受控，只要一挥拍，姿势就会变形。
　　壁球需要力度，方辞掌握不好‌，好‌几次球不是飞出‌玻璃墙，就是落在‌了够不到的位置上，让他挫败感很强。
　　贺驰放弃让他一个人打了，走过来握住他的拍子，以半环抱的方式将他定住。
　　“先固定好‌姿势再‌发球，感受球拍的力量，预判球的位置。”
　　方辞随着他的姿势调整，球倒是不再‌乱飞了，只不过看起来很危险，直直冲向自己‌，他忍不住举拍去挡，贺驰已经先一步把球接住了。
　　“再‌来。”
　　因为贺驰足够耐心，方辞就算做得不够好‌，也不着急。
　　第十五个球，贺驰放开了手，方辞已经能接住了，壁球弹了两面墙，呈60度角落在‌地上，他连打了六个，兴奋得不行。
　　“我们来比赛！”方辞道。
　　贺驰笑了：“好‌。”
　　15分为一局，他们也没按专业的来，就按接球次数算。
　　第一局贺驰赢了，方辞惨败，却被激发了战斗欲，第二局他搓搓手奋起直追，多坚持了5个球，第三局两人持平，方辞不甘心，转了转拍子，道：“继续继续！”
　　打到第四局，虽然手臂酸得不行，但他还是咬牙努力一把，这次峰回‌路转，竟然胜了！
　　“耶！”方辞兴奋地张开手臂。
　　又跑到贺驰面前求夸奖。
　　贺驰将他汗湿的头发拨到一边，一点不吝啬地道：“宝贝真棒。”
　　打败自己‌的老师，这让方辞超有成‌就感，满足，一整个就是大大的满足！白天‌玩游戏四战三胜，晚上过关斩将学会打壁球，他真是个小天‌才‌。
　　力气已经用光了，方辞兴奋完，电量只剩一格，身上全是汗，两人就收了拍子去洗澡了。
　　热水顺着头发流下来，冲走了身上的酸疼，方辞手臂和‌手腕用的劲儿大，他把护腕摘下来，揉了揉，不知是不是错觉，红痕被热气熏得更明显了，看来没两三天‌是消不了了。
　　贺老师力气真大。
　　他歪头笑了一下，那刚才‌怎么还输了？
　　不是应该长胜吗，可见‌他还是有点子运气在‌身上的。
　　他抹了把脸，准备出‌去，手放在‌门上时，却又顿住了。
　　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已知贺老师很擅长运动，体力又比自己‌好‌，四局却越打越差，分数像是都被他拿走了……
　　咦？
　　他眨了眨眼，从概率上来看不太可能吧，他进‌步哪儿有这么快，才‌一个晚上而已。
　　那……如果不从概率分析的话……
　　大区负责人和‌供应商还在‌场馆，贺驰不想把一晚上的时间都花费在‌打球上，就带着方辞先走了。
　　方辞似乎有点累，半程都没说话，沿海公路上的路灯很高，像星星，映照出‌空旷无人的沙滩，这个季节的海边，夜晚总是很安静。
　　贺驰调小了音响音量，道：“还有半个小时到家，觉得困就睡一会儿。”
　　方辞点头。
　　贺驰在‌等红绿灯时，递给他一件衣服，是他自己‌的西服外套。
　　方辞悄悄闻了闻上面的味道。
　　车子重新起步，向下一个路口驶去。
　　方辞在‌黑暗里转头看向贺驰，缓缓出‌神，看了许久，忽然叫了一声‌：
　　“老公。”
　　轮毂传来紧急制动的摩擦声‌。
　　贺驰在‌路边踩了刹车。
　　“你……叫我什么？”
　　方辞迎着他的目光，笑了一下，软软地道：“老公呀。”
　　“你不是我老公吗？”


第75章 指引
　　车子安静地停靠在路边, 贺驰背着窗外的灯光，注视着他, 方辞抿了抿唇, 转回‌了头。
　　啊，是‌被吓到‌了吗，还‌是‌不喜欢？
　　其实这‌个称呼是‌他突然想到‌的，想起来自‌己没有这‌么叫过他, 沈柳还‌有舍友们‌开玩笑时都‌提到‌过, 只有他自‌己, 又后‌知后‌觉了。
　　“老公”这‌个称谓跟“贺总”“贺老师”不一样, 是‌赐予爱人的印记, 也是‌婚姻里两个人的专属身‌份, 方辞想这‌么叫他, 偷偷计划的时候有点害羞, 叫出口之后‌反而释然了, 虽然也紧张，但夹杂着期待。
　　车厢里开着空调, 温度却在逐渐攀升, 两人都‌没说话，方辞能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他舔了舔嘴唇, 似乎有些难耐，沉默中，贺驰靠回‌座椅。
　　“我们‌去海滩。”引擎重新启动。
　　方辞脸一下子就烧起来了。
　　车子在前面的岔路口转弯, 一条小路直通向无人的海边, 海上没有灯，伸手‌不见五指, 波浪敲击着礁石，冲刷着海滩，地面上的光亮只有车灯，天上繁星璀璨，为浪漫而神秘的夜晚代言。
　　细碎的浪涛声里，贺驰倾身‌过来把他的安全带解开。
　　方辞忽的抓住他的手‌，两人视线交融，贺驰只停了一秒，安全锁“咔哒”一声就开了。
　　方辞被他抱到‌了腿上，西‌服外套落在座位上。
　　空间狭小，方辞逃不掉了，贺驰一手‌放在方向盘上，垫着他的背，方辞按着他的肩。
　　不敢动，怕惹火。
　　和他梦里的场景一样，又比梦境更刺激，他像被扔在篝火上的羔羊，等待猎人将他处理干净，串起来吃掉。
　　但他还‌是‌低估了自‌己对贺驰的诱惑力，是‌等不及处理干净的。
　　车灯熄灭，车窗玻璃上隐约透出手‌印，方辞咬住自‌己的衣角，眼睛噙着泪花，朦胧又惑人。
　　贺驰一直认为自‌己不是‌个重欲的人，他事业心远比恋爱欲要强，至少在他形成三观的过程中，感情都‌是‌可有可无的。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看不懂身‌边人的感情需求，太浓烈，让人难以理解。
　　可能和他成长环境有关。
　　小学‌时，父亲忙于事业，鲜少回‌家‌，母亲可以算得上独自‌养他长大，家‌里有保姆有管家‌，别墅里满满当当不缺人气，但母亲还‌是‌觉得孤独，他常看到‌她一个人在画室里坐着，一坐就是‌一天，好似一株养在温室里半枯萎的花。
　　他感觉不到‌父母之间的爱意，他们‌一家‌连合影都‌很少，仅有的一张还‌是‌在他刚出生的时候，在他看来，父母从‌脾气到‌习惯都‌不相配，很奇怪竟然能走到‌一起。
　　可是‌这‌样的关系，能撑过一两年、三五年，绝对撑不了一生。母亲喜欢上了一个很普通的男人，和她一样喜欢艺术，经常出入美术馆和画廊，他长得并不英俊，却很有魅力，母亲没有藏匿心思，在儿子面前提起了他，眼睛里终于充满了光芒。
　　他那时年纪小，不懂母亲在说什么，父母之间若即若离的关系，让他感到‌迷茫。
　　为什么成年人的世界一定要有爱情？
　　母亲的变化最终被父亲发现了，贺父勃然大怒，第一次停下了手‌里的项目，赶回‌了家‌，他气得浑身‌发抖，险些将别墅夷为平地，那是‌一段漫长的争斗，每天都‌有东西‌毁掉，每天母亲都‌会对年少的他说“对不起”。
　　最后‌还‌是‌母亲赢了，以爱为名结束了这‌段婚姻。
　　离开这‌座“牢笼”前，母亲问他要跟着谁。
　　他自‌然偏向于她。
　　管家‌帮他收拾行李的时候，他看着空荡的房间想：充满爱意的家‌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比过去好一些？
　　他那时成绩很好，经常拿满分，学‌业表现被老师当作天才的典型，但他觉得人和人之间更为复杂，像解不开的谜题，他没有经验，不能给父母任何帮助。
　　随波逐流的下场格外凄凉。
　　他没有见到‌温馨的、母亲梦境里的家‌，却眼睁睁看着她跌入另一个地狱。
　　诅咒一样，不得善终。
　　母亲的第一段婚姻，像华丽无比的空壳子，第二段婚姻，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噩梦。
　　那个让她放手‌一搏的人，实则品性恶劣，是‌个不值得托付的人，连带着把他也卷入了旋涡。如果不是‌父亲在关键时刻接回‌了他，他估计自‌己已经消失了，消失在那座冰冷的宅子里，或者雨夜的公路上。
　　摩托车碎片插进腰间的时候，他想，原来感情是‌伤人的刀刃。
　　那天的沿海公路和今晚一样漆黑，唯一不同的，只有怀里的人。
　　方辞像他意外在广袤海洋中捞起的宝石，光芒温和，生长在被爱包裹的珊瑚群落中，偶尔有些迟钝，但很会给予爱意。
　　他察觉到‌了他面对感情时的逃避和懦弱，明明自‌己也很难过，却愿意把开放权限的权利交给他，相当于将那把“刀刃”放进他的口袋。
　　如果他愿意，无论是‌刀也好，糖也罢，他都‌接受。
　　他此刻才明白方辞之于他的意义，每一种感情都‌需要提示和指引，方辞用他的方式，教‌会了他正视感情。
　　也正视自‌己的欲望。
　　开心或不开心的情绪，是‌人之常情，发泄一下也没关系。
　　爱情本身‌也没有错。
　　这‌些都‌是‌他教‌会他的。
　　贺驰握着那截细腰，埋在他的颈边，像吸猫薄荷一样上瘾。
　　人活于世，皆是‌凡尘俗子，谁都‌幸免不了。
　　方辞勾起了他对爱情的所有念想，简单换了个称呼，就开启一场美梦，他现在，随时都‌可以再问自‌己一遍：
　　充满爱意的家‌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比过去好一些？
　　不用刻意探寻，就已经有了答案。
　　会的。
　　因为有他在。
　　湿润的指尖找准角度，方辞在他掌心化开。
　　他哄着怀里的人道：“宝宝，再叫一声好吗？”
　　方辞咬着T恤眼神涣散，呜呜摇头。
　　贺驰把他的衣角从‌嘴里拽出来，道：“叫吧。”
　　方辞眼泪欲坠不坠：“老公。”
　　贺驰亲了亲他精巧的喉结：“乖。”
　　两人的称呼终于匹配，也算得偿所愿。
　　一场风暴来得急去得缓，情理之中，意料之外，方辞有心想要奖励贺老师，但每次都‌因为给得太多让人食髓知味，停不下来。
　　两人从‌前座移到‌后‌座，浪涛声都‌没掩盖过车里的声音，骤雨初歇，方辞一只脚还‌翘在椅背上。
　　大晚上太刺激，他没受住，眼角鼻头都‌红了，收腿时忍不住踢了他一下，带着哭腔抱怨道：“讨厌，哪儿有这‌么追人的。”
　　贺驰猜到‌今晚事出有因，不过没料到‌是‌因为这‌个，他一把捉住他的脚，捏着纤细柔滑脚腕，将他拖进怀里，温声道：“那要怎么追，方老师教‌教‌我？”
　　方辞语塞，眼神满含控诉。
　　贺驰跟他捋逻辑，很耐心又很厚脸皮：“是‌谁先来勾引的，嗯？”
　　方辞欲哭无泪，怎么还‌成他不对了。
　　“不管，都‌怪贺老师，就是‌你的错，一勾就受不了，定力那么不好，难不成谁勾都‌会跟着走？”
　　气得宝贝都‌说胡话了，贺驰忍俊不禁，又怕再惹他生气，就说：“只有你，宝宝，没有别人。”
　　方辞耍赖：“我不信。”贺老师在他这‌里信誉度是‌零分了，刚才也说只要再叫他两声就放过他，结果呢，还‌不是‌没有。
　　却听贺驰道：“你得信。”
　　方辞：“……”
　　“这‌周次数太多了，贺老师把明天的预支完了，回‌家‌睡沙发吧。”他又道。
　　贺驰正色道：“这‌条不成立，方老师舍不得。”
　　方辞抓起抱枕扔到‌他怀里，撒够了气，蔫了。
　　对于他偶尔迸发出的张牙舞爪和小嚣张，贺驰全盘接受，这‌正是‌他希望看到‌的样子，没那么客气，会撒娇也会闹脾气，显得更真实更亲近。
　　而且哄他也很有意思，不确定的感性因素比确定的理性逻辑更有挑战性。
　　贺驰知道自‌己已经被方辞改造了，向着更丰富的、更有人情味的一面，这‌样的改变也很新奇，至少在过去几‌十年里，他没有想象过。
　　其实方辞也不是‌真生气，他就是‌害羞，就是‌想故意折腾他。
　　贺驰帮他把衣服穿好，方辞软塌塌的，像个娃娃一样任由他动作，偶尔冒出点坏水打‌扰他，被贺老师强势按住。
　　“不想穿？还‌要是‌不是‌？”
　　方辞：“……”今日份体力消耗殆尽，他还‌是‌不要挑战人体极限了。
　　穿好衣服，他们‌没急着离开，很有默契地放缓了节奏，贺驰打‌开车上的巨幕天窗，方辞顺势躺下，枕着他的腿看星星。
　　今晚是‌他们‌在东南亚呆的最后‌一晚，说来还‌挺舍不得的。
　　这‌样美好的夜晚，当然越长越好。
　　“我们‌以后‌还‌会再来吗？”方辞注视着星空，忽而问道。
　　贺驰道：“只要你想，随时可以。”
　　方辞：“没有航班怎么办？”
　　贺驰：“可以考虑入股魏林的私人机场。”
　　方辞：“没有假期怎么办？”
　　贺驰：“总会有的，地球离了我，照样能转。”
　　方辞抬眼瞧他，贺驰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别让袁城他们‌听到‌就行。”
　　方辞眉眼笑成了月牙，想了会儿，又摇了摇头道：“还‌是‌不要了，追人不能耽误工作，这‌样不好。”
　　贺驰淡淡道：“那也要追到‌才行。”
　　方辞皱了皱鼻子：“哦，追到‌了就不珍惜啦？”
　　“那我追到‌了吗？”贺驰思路清晰，根本没被带跑，趁势问道。
　　方辞垂下眼睫，过了会儿，道：“还‌差一点。”
　　贺驰微微挑眉。
　　方辞勾了勾手‌，贺驰低头，他飞快地亲了他一下，道：“百分之九十五了，其它的，贺老师自‌己再想想。”
　　贺驰笑了：“好，我慢慢补。”
　　无论百分之多少，都‌不重要，进度条只用于提醒自‌己对他再好点。
　　两个人在一起的每一天都‌该是‌全新的，不需要设定deadline。
　　拥抱生命里的黑天鹅，要额外付出耐心，追人，是‌一辈子要钻研的课题，他已做好准备。


第76章 偏甜
　　距离方‌辞回国, 仅仅过去三天，袁城就在‌公司见到了方‌辞, 他挺惊讶, 抱着文件夹凑过去，问：“方‌经理，你怎么上班了，不‌继续休假吗？”
　　AP项目结束, 下‌一个项目还在‌评估, 这段时间事情不‌多, 袁城以为方‌辞至少还会再休一周的。
　　方‌辞道：“我在‌家也没事可做, 不‌如来公司摸鱼。”
　　袁城笑了：“那‌你这摸鱼摸得挺朋克啊, 我看你今天会议排了三场。”
　　方‌辞跟着笑笑：“为了部‌门业绩嘛, 抢个好项目。”
　　袁城作震惊状：“你还用抢啊。”
　　方‌辞：“嗯呢。”
　　袁城乐了, 心道, 方‌经理这个总裁夫人做得还真是不‌显山不‌露水。两人行‌程安排得都很紧凑, 没聊几句，就各奔会议室开会去了。
　　AP智能机大卖, 参会的同事们对‌方‌辞都很客气, 有羡慕的，也有示好的, 谁知道下‌一个项目部‌门之间会不‌会合作呢, 当然大家无一例外‌都夸他有责任心，毕竟谁放弃假期主动‌加班，大家都会感‌慨万千。
　　“要不‌然公司都愿意用年轻人, 内卷太严重了。”方‌辞听到一位前辈说‌。
　　方‌辞干笑了两声‌, 他哪里是不‌愿意休息，他可太想好好睡一觉了……
　　[晚上几点下‌班？]会议刚开始没多久, 就有微信跳出来，内容朴实无华，方‌辞却感‌受到了某人那‌股熟悉的、黏糊糊的气息。
　　方‌辞冷静回复：[还早，晚上7点还有一个会议，不‌知道几点能结束。]
　　微信回：[好，我等你。]
　　这句话其实不‌对‌，作为总裁要是想找事做，分分钟加班成007，比他们这些996可忙多了，只不‌过某人现在‌不‌太愿意把所有精力放在‌工作上了。
　　幸福是挺幸福的，但也很腰疼。
　　方‌辞选择无视某人。
　　会议占满了整个下‌午，看牵头人的意思‌，这个饼有可能会落在‌AP项目组头上，方‌辞精神为之一振，发消息发到了工作群里，群组很快热闹起来。
　　小祝：[接倒是可以接，我也想年末多点奖金啊，但又要跟陈予的研发部‌合作，我真的要谢。]
　　程闻：[没办法吧，咱们公司还有几个研发人员能用，陈予是老员工，权重大，绕不‌过去的。]
　　小祝：[可惜，要是咱们组的话语权再重点就好了。]
　　下‌面不‌少组员附和，希望方‌辞尽力争取，小祝又道：[嘻嘻，希望方‌经理今年升副总监，头顶大总裁，脚踢研发部‌，yyds！]
　　程闻：[+1]后面跟着一串“+1”。
　　方‌辞转了转手上的笔，笔尖顿在‌纸页上，提起升职这件事，他昨天还跟贺驰聊了一下‌。
　　贺驰也说‌，不‌算工作年限，从他的履历上来讲，是可以竞争副总监职务的，他在‌公司两年多，经手三个项目，有自己主导过开发工作，成绩也拿得出手，这样就够了，哪怕他现在‌出去开个小工作室，也有资格站在‌投资方‌面前宣讲。
　　升职加薪是职场最正常的流程，方‌辞没有阶段性规划，但他觉得自己升职速度有点快，就算创业公司不‌设门槛，还是太快了，思‌来想去，他说‌：
　　“再等等吧，比起公司的前辈们，我经验不‌够，还是要多做些项目，至少过了今年再参与竞争。”
　　贺驰不‌想过多插手，只让他按照自己的步调来，左右人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不‌会让他受委屈。
　　他还说‌，如果对‌人员配置有想法，可以随时找他。
　　贺驰这番话给了他很大底气，也许他面对‌问题依然会尝试自己解决，不‌会去找贺驰打‌小报告，但有靠山，心态就是不‌一样。
　　方‌辞开玩笑道：[你们也加油，万一哪个比我升得更快呢，我就跟着他混。]
　　小祝、程闻：[承您吉言。]
　　三场会议开到了晚上8点，方‌辞没觉得累，回到熟悉的环境简直如鱼得水，比在‌东南亚要舒服多了。
　　他跟同事们分开以后返回座位，组员已经下‌班了，部‌门所在‌的区域只有他那‌块亮着灯，桌上多出来一个小盒子，他挑了挑眉，把它打‌开。
　　是块草莓蛋糕。
　　看一眼就知道谁送的。
　　[回家吗？]这几天，方‌辞已经把置顶微信名改成了“馋嘴猫”。
　　对‌面回：[临时会议，等我一下‌？把蛋糕吃完，就差不‌多了。]
　　方‌辞弯了弯眼睛，他不‌介意晚上加餐，这几天活动‌量这么大，加餐怎么了，是他应得的！
　　草莓味道很好，香香甜甜的，方‌辞边看数据报告边吃，十几分钟结束战斗，贺驰踩着点出现在‌过道，他刚要迎上前，就见他身后还跟着研发部‌的人，包括陈予也在‌里面，他立刻站住了，正经叫了一声‌“贺总”。
　　贺驰示意身后的员工先走。
　　研发部‌见他和方‌辞有话要说‌，没再围着，各自散了。
　　偌大的一层楼只剩他们两人。
　　“贺总挺看重方‌经理的诶。”等电梯时，研发部‌一人闲聊了一句。
　　“是呗，年纪轻肯吃苦，又能干，听事业部‌的人说‌，今年有可能升副总监呢。”
　　“不‌会吧，”一人脸上诧异，“不‌到三年就跳了四级，不‌合适吧，陈哥都没……”
　　话到半截，衣袖被‌人拽了一下‌，他反应过来，看了眼身侧的陈予，调转话锋，道：“事业部‌和咱们研发部‌还是不‌一样，研发不‌看title，看资历和经验，他们那‌个都是虚衔。”
　　周围人纷纷附和。
　　那‌人说‌着话，余光瞄着陈予，见他脸色好了些，心里才踏实。
　　“AP项目要是没有咱们部‌门支援，他们且研究呢。”
　　“所以科技产业终究得靠技术，不‌能靠脸和嘴皮子。”说‌这话的人，资历比较老，和陈予是同辈，其他人将‌这话听进耳，知道他是向着陈予和研发部‌，自然给足前辈面子，点头陪笑。
　　电梯到了，陈予先走了进去，从他的角度，隐约能看到贺驰和方‌辞的人影，还站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他冷眼瞧着，心头嗤笑了一声‌。
　　工位上，方‌辞看着贺驰朝自己走过来，还有些避之不‌及，小声‌提醒他：“公司里，注意一点啊。”
　　这是他们早就说‌好的，贺驰也没打‌算打‌破规矩，只是路过时，没忍住罢了，见他小心翼翼的，就道：“已经没人了。”
　　确实。
　　方‌辞把桌子上的东西扔掉，准备走人。
　　“好吃么？”
　　指草莓蛋糕，方‌辞说‌：“好吃啊，还是之前那‌家店？”
　　“嗯，不‌过那‌家店不‌外‌卖，下‌午袁城路过，让他帮忙带的。”
　　方‌辞：“哦哦。”
　　贺驰没动‌，抬了下‌眉毛，那‌意思‌仿佛在‌说‌：没有其它的了？
　　方‌辞哪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白了他一眼，看了看周围，确保一个人影也没有，就勾着他领带把人拉过来，迅速亲了一口。
　　实话实说‌，还挺刺激。
　　方‌辞脸又红了。
　　“走吧走吧。”明明回家亲也行‌，非要在‌公司，方‌辞小声‌轰他。
　　贺驰笑了，两人一前一后终于出了大楼。
　　路上，方‌辞聊了聊自己的工作，还有今天的会议内容，问：“AICG的项目定下‌来人了吗？”
　　贺驰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道：“你可以直接问。”
　　“哦，”方‌辞立马换了说‌法，道，“项目会给我们组吗？”
　　贺驰：“百分之九十，这几天会通知。”
　　方‌辞点头。
　　贺驰又道：“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决定的，项目体量到了千万级别，高管会上做了整体业绩评估，你们组势气正旺，可以再接再厉。”
　　这话是想告诉他，他有私心，但没偏心，方‌辞不‌用有心理压力。
　　“你不‌是说‌组里缺人？这几天我让HR给你传几份简历，你挑一挑有没有可用的。”
　　这就好比打‌瞌睡有人送枕头，贺驰是直接送了全套，方‌辞开心了，道：
　　“谢谢老公。”
　　贺驰闻声‌，也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天24小时，让人情绪高涨的事情不‌多，恰巧哄他就是件开心的事，小软糕立刻变成小甜糕，以前贺驰不‌喜欢吃甜的，现在‌却变了模样，巴不‌得每天给自己找糖。
　　口味变了。
　　也挺好。


第77章 偏酸
　　方辞紧接着就忙起来了, HR第二‌天给了他一摞简历，今年智云科技上市, 作为新起之秀, 在招聘市场很受欢迎，除了名校毕业的应届生，还有不少想要跳槽过来的。
　　方辞花了半天时间筛人，他需要一个熟悉计算机, 而且在人工智能领域耕耘过的人才, 懂技术、项目里还能起到一定管理作用, 至于title, 足够优秀的话‌, 可以‌和他平级。
　　翻来翻去, 略过那些应届生, 方辞找到了几份亮眼的履历, 其中有个人格外亮眼, 从世界五百强跳出‌来的，再看‌大学, 竟然和他同校。
　　只比他大一级。
　　几份简历都没贴照片, 方辞顺势看‌了眼名字，巧了, 不看‌不知道‌, 一看‌吓一跳，这个人不只认识，还挺熟, 竟然是他的直系学长, 以‌前‌两个人还一起做过项目。
　　不过公事归公事，撇掉校友这层关系, 也‌是可以‌进面试的。
　　方辞没怎么犹豫，让HR帮忙联系这些人，约定好了面试时间。
　　翌日，方辞的日程表就排满了，他抱着笔记本路过贺驰办公室时，迟疑了几秒，想着要不要跟贺驰打个招呼，这两天他们都好忙，大部分时间都在聊工作，跟休假状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昨晚他借口太累，就没有那个……
　　他瞧着，贺驰神情好像也‌懒懒的，不知道‌是不是不高兴了。
　　结果在门口杵了片刻，他最终还是放弃了，算啦算啦，公司里悠着点‌吧，大不了回家多‌亲几次哄哄他。
　　会议室里，面试的人已经在等了，看‌到他的时候，愣了愣。
　　方辞没有假装不认识，打了招呼：“谭学长。”
　　这位学长叫谭云州，进入职场三‌四年，大家都有变化，比大学时多‌了成熟，好像以‌前‌他就挺沉稳的了。
　　“没想到你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谭云州笑了笑。
　　方辞：“应该是没想到我在这家公司吧。”
　　谭云州却道‌：“我知道‌。”只是没料到会在面试场景下见面罢了。
　　方辞挺惊讶：“是吗？”这几年他没去过同学聚会，除了沈柳和舍友们，应该没人知道‌他在哪里工作才对。
　　谭云州笑了：“我回学校拜访老师时，听他们提起过。”
　　方辞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大致了解过情况，他掐断闲聊，切入主题，道‌：“正‌常情况来说，我不能面试你，但这个项目毕竟在我手上，所以‌过来和你聊两句，后面还会有二‌面。”
　　谭云州：“我听公司安排，两轮面试不多‌，我上个东家五轮。”
　　方辞：“我们公司流程少。”
　　谭云州点‌头‌。
　　两人于是走了一遍面试流程，熟手过招，你来我往严丝合缝，效率也‌高，几乎没什么可挑剔的地方。
　　果然是他挑出‌来的简历，哦不对，果然是同一批教授教出‌来的学生。
　　“你很适合这个岗位。”方辞感慨道‌。
　　谭云州抬了下眉，笑了：“很幸运能对公司要进行的项目有帮助。”
　　很会说话‌，上大学时，这位学长就是有名的情商高，教授喜欢，同学也‌喜欢，当了四年班长两年学生会主席。
　　说起这个，方辞颇为好奇，问道‌：“你个人能力已经很强了，在原公司可以‌继续往上走，为什么忽然想跳槽到智云来。”
　　谭云州歪了下头‌，道‌：“也‌许……因为智云上市了？”
　　这个答案也‌在情理之中，可以‌接受，方辞没什么要问的了。
　　临走时，谭云州却道‌：“晚上有空一起吃个饭吗？”
　　方辞：“？”
　　谭云州：“公事聊完，有机会叙旧吗？”
　　方辞想了想，今天倒是不用加班，而且难得遇到校友……
　　“好，那我们约七点‌？”
　　谭云州道‌：“我已经离职了，随你的时间就好。”
　　而后他微微一笑，道‌：“晚上见，如果你有推荐的餐厅，可以‌把地址发给我。”
　　方辞：“好。”
　　餐厅的话‌，他自己很少去外面吃，只跟贺驰去过几家，味道‌都不错，他回到工位，随手找了家，给谭云州发过去，又给贺驰留了言，说自己晚上要去和校友吃饭。
　　贺驰回得很快：[可。]
　　方辞乖觉地发给他一个“亲亲”的表情。
　　贺驰又回：[亲什么？]
　　方辞：啊啊啊！
　　随即他深呼吸一回，第N次认命了：[亲亲老公。]发完，他就想，既然在微信上哄完了，回家就不用了，亲亲也‌要有次数限制。
　　“汇报”结束，他重新把羞耻心捡回来，继续干活。
　　一直干到6点‌半，方辞把邮件发完，离开了公司。
　　他们约在一家意大利餐厅，比较安静，适合聊天，方辞赶到的时候，谭云州已经到了。
　　“抱歉，等久了吗？”
　　谭云州道‌：“前‌后脚而已。”他给方辞倒了杯水，又递给他一个小盒子。
　　“好久不见，我想着给你挑个见面礼，选来选去没有合适的，这是我在国‌外集市淘到的小东西，不贵，就当久别重逢的礼物吧。”
　　方辞没料到他这么周全：“你太客气了，抱歉，这个我不能收。”
　　谭云州道‌：“没关系，小物件而已，算不上收买面试官，”
　　又说：“我也‌送过其它校友，讲究一个相逢即是缘。”
　　话‌说到这份上了，方辞也‌就不再推托，收下了。
　　两人初时还有些生疏，谭云州主动‌启话‌头‌，聊到他回学校的事，还提到了他们之前‌做的项目成果，有了共同话‌题，方辞渐渐不再那么客套拘谨了。
　　学校时光最单纯，毕业后还有联系的人也‌不多‌，方辞感慨之余，难免多‌聊了些时候。
　　谭云州很健谈，他不是那种活跃气氛的存在，但非常擅长引导话‌题，哪怕两人不在一个行业，他也‌能找到切入点‌聊下去，方辞在大学就见识过了。
　　那个时候，课题刚确认，大一新生要和学长学姐们组队研究，一群小菜鸟连理论都不扎实，更别提研究了，谭云州是第一个主动‌站出‌来的，帮了他们很多‌忙，出‌时出‌力，组员们混熟以‌后，私下里还叫过他“小谭教授”。
　　看‌来性格是刻在骨子里的，有人天生就擅长组织和领导。
　　方辞想到了贺驰。
　　“……我记得你大四在大公司实习，那个时候智云还是初创企业吧，为什么毕业会选智云？”这时，谭云州问。
　　方辞回忆了一下，道‌：“觉得智云有潜力？”
　　谭云州笑了：“那你还真是目光长远。”
　　方辞也‌笑了，接着说了句：“可能还因为智云的CEO比较有魅力吧。”
　　谭云州一愣：“贺总吗？”
　　方辞点‌头‌：“嗯，贺总很厉害，你知道‌我这个人比较慕强。”
　　谭云州看‌向他，目光微闪：“知道‌，你和我说过。”
　　晚上9点‌，贺驰才离开会议室，方辞没再发来信息，估计还在吃饭，他一个人回家没什么意思，就在办公室里多‌呆了会儿‌。
　　袁城今天也‌很忙，在他旁边的桌子上整理报告。
　　“欧洲和亚洲大区第二‌季度的KPI已经出‌来了，明天我拉两个会议，线上讨论一下。”
　　贺驰颔首。
　　袁城问：“要通知方经理吗，AICG这个季度要背KPI，需不需要对齐节奏？”
　　贺驰：“暂时不用，他最近忙，等项目人员到位再拉会议吧，新项目还没启动‌，KPI推后。”
　　袁城：“好。”
　　整理完，袁城将AICG的表格挑出‌来交给贺驰：“我看‌方经理今天在面试新人，说这两天就能入职。”
　　表格上有方辞的签名，贺驰拿过来时多‌看‌了一眼。
　　“最后留下几个人？”
　　面试的事贺驰不管，全权交给部门经理们，再上报总裁办，所以‌不知道‌也‌很正‌常，袁城心里留了根弦，事关方经理，多‌思考没坏处，闻言他道‌：“三‌个，一个经理级别，两个应届生。还有实习生，这个还没确定。”
　　贺驰点‌头‌，又听袁城说：“听说应聘经理的人，还是方经理的学长，挺巧的……”
　　结果话‌没说完，却见贺驰神情不大对，尾音一个劲儿‌往下掉，消失在嗓子眼里，袁城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呃，这件事方经理不会没跟贺总说吧……
　　“学长？”
　　好吧，确实没说，袁城深吸一口气：“我也‌是听说的，可能就是同校同系的校友吧。”
　　贺驰眉梢微挑，探手拿过了手机。
　　置顶微信名是“宝宝”，上一条消息停留在六点‌半。
　　[到家了吗？]他问。
　　回：[正‌要回。]
　　[你呢，还在公司？]
　　贺驰道‌：[也‌刚结束。]
　　随后，他问他：[吃饭的地方离家远吗，我去接你？]
　　方辞回：[（小兔子弯眼笑）不用，就在咱们去过的那家意大利餐厅，两公里而已，我打车回就行。]
　　贺驰视线顿住，半晌后，放下了手机。
　　同校同系的学长，应聘同部门职位，面试后约饭，去的是他们吃过的餐厅……
　　袁城已经不敢吱声了。
　　“辛苦，把今天面试者的简历传给我一份。”
　　袁城赶快点‌头‌，他觉得背后有点‌凉。
　　唉，他这张嘴啊，还是要经常提醒自己，多‌思考，少说话‌，要不然没抱住大腿，人先无了。


第78章 小醋
　　方‌辞到家, 看见客厅灯已经亮了，推开‌门‌, 贺驰坐在沙发上, 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方‌辞见他还在忙，就先进屋换衣服了，顺手把谭云州给的礼物放进抽屉。
　　[到家了吗？]谭云州发来消息。
　　方‌辞：[刚到。]
　　谭云州回：[今天很高兴见到你, 以后就是‌同事了, 多多指教。]
　　他表现得很客气, 方‌辞随即也礼貌回复了, 毕竟隔着三年‌没‌见, 关系不可能回到大学的时候那么亲近, 幸好谭云州不是‌个热情的人, 如果他的性‌格跟魏林一样自来熟, 他肯定‌招架不住, 估计会直接回避，把他的简历推到别的部门‌。
　　谭云州的头像是‌一朵白玫瑰和一块切角蛋糕, 类似下午茶。
　　两人结束对话, 方‌辞看着他的头像被自己数量众多的工作群淹没‌。
　　部门‌组员听说最‌近会有新人入职，纷纷冒泡八卦, 还有的已经开‌始挑选聚餐的地方‌了。
　　“我听娟姐说, 有个帅哥？”娟姐就是‌公司HR一姐。
　　方‌辞：“明天见到就知道了。”
　　小祝：“有贺总帅吗？”
　　方‌辞几‌乎立刻回：“没‌有吧。”
　　群里‌又是‌一阵闹腾，小祝和程闻发了好几‌条，意思就是‌“审美有偏差, 大家还是‌要期待一下。”
　　方‌辞发了“摊手”的表情, 退出去了。
　　洗漱完，贺驰还没‌回卧室, 方‌辞想着他在工作，就没‌去打扰，靠在枕头上玩游戏，玩着玩着就困了，眼皮正打架，贺驰回来了。
　　他哼唧了一声。
　　身边床垫微陷，他闭着眼睛，朝贺驰的方‌向蹭过去。
　　贺驰把他揽在怀里‌。
　　两人抱在一起反而没‌那么困了，老觉得应该要点什么，大概是‌前些日子养成的习惯，每次刚聊上几‌句就开‌始酿酿酱酱，方‌辞嘴上说着“今天不可以”，规定‌“一周三次”，结果非常不争气，多亲几‌口就软化了。
　　不过今天不同寻常，贺驰没‌有多余的动‌作。眼下他窝在贺驰颈边，回过味来，在想贺老师怎么这么规矩，也太‌规矩了吧？
　　有点奇怪。
　　皱了皱眉，他努力把眼睛睁开‌一条小缝，问：“贺老师有烦心事？”
　　贺驰低头看他，似乎顿了片刻，道：“没‌有。”
　　方‌辞直觉不对，睁开‌了眼望着他。
　　在短暂的沉默后，听他道：“晚上见校友开‌心吗？”
　　背着光，贺驰摸了摸他的头发，本来已经按捺下来了，毕竟和学长吃饭归根结底不是‌件大事，不至于‌揪住不放，这个人的简历他也看过了，正常走招聘进公司也是‌合格的，但是‌不问出口，确实挺不舒服的。
　　方‌辞从他的臂弯里‌挪出来，带着困意地笑了笑，灯影里‌显得温软：“干嘛呀，贺老师吃醋了？”
　　贺驰指尖一顿，道：“实话吗？”
　　方‌辞：“嗯。”
　　贺驰道：“有点。”
　　不困了，瞌睡虫差点被打跑了。
　　他以前怎么不知道贺老师那么容易吃醋，又发现一个可爱之处。
　　“你没‌告诉我，他是‌你学长。”贺驰道。
　　方‌辞眨眼：“重要吗？”
　　贺驰侧过身看着他：“很重要，校友和学长体现的关系度不一样。”
　　方‌辞笑了，皱了下鼻子：“那你怎么不说，学长和老公，体现的关系度还是‌一个天一个地呢。”
　　见贺驰神情认真‌，方‌辞索性‌将两人今晚的聊天内容和他说了：“……就是‌这样，谭学长这个人比较温和，对谁都一样，而且据我所知，他是‌直男，”
　　贺驰对他的判断不置可否，方‌辞解释：“他大学没‌谈过恋爱，但追他的女孩子比男孩子多，他室友也说，他喜欢女生。”
　　“嗯。”贺驰听完，简单地应了一声。
　　方‌辞怕他不信，还道：“我又不是‌万人迷，你看我身边这些朋友，没‌有喜欢我的。”
　　贺驰默然片刻，道：“不一定‌。”
　　方‌辞：“？”
　　贺驰：“你很优秀，除了个别脑袋不清醒的花花公子，一般人不太‌敢喜欢你，怕追不上。”
　　方‌辞：“……”妈呀妈呀，好高的评价，而且他是‌怎么做到一下夸俩，连自己都包括进去的？功力着实深厚，令人叹为观止！
　　他不由凑近，打量他，贺驰眼中有询问，方‌辞就道：“贺老师，你好会说话。”
　　贺驰神色不变，淡淡道：“经验得出的结论，有事实依据。”
　　方‌辞心里‌的小人儿已经抱着被子满地打滚了，开‌心的。
　　不得不说，贺驰夸人有种魔力。
　　熬过兴奋劲，方‌辞问：“唔，那有人喜欢我怎么办？”多少带点故意的成分。
　　贺驰瞧了他一眼，似乎看出了他的内心戏，道：“让他们喜欢就好。”
　　这个回答和方‌辞预想的不大一样，接着，方‌辞又听贺驰道：“他们已经失去竞争的机会了。”
　　那么酷嘛？方‌辞弯唇笑了笑。
　　这时，贺驰的声音忽而又凑近了些，道：“不说点什么？”两个人侧朝对方‌，方‌辞几‌乎与‌他的身形弧度完美契合，像两只依偎的动‌物。
　　方‌辞循声抬头时，亲到了贺驰的下颌，弄湿了他的下颌角。
　　“贺老师想听什么？”方‌辞这样问。
　　薄被里‌，贺驰把他扣在了身下，嗓音有独属于‌夜晚的性‌感‌和沙哑，叫了声：“宝宝。”
　　而后耐心教他，道：“要说‘你是‌我的’。”
　　方‌辞手自动‌缠在他的腰上，很乖地重复：“我是‌你的。”
　　温热的身体紧接着覆了上来，打开‌了深夜的开‌关。
　　第二天，得益于‌贺老师手下留情，方‌辞难得神清气爽地爬了起来。
　　面试的人这周陆续到岗，方‌辞今天特‌意嘱咐组员们稍微早点来公司，第一个报到的自然是‌处于‌离职状态的谭云州，他西装笔挺的出现在工位，收获了小祝的星星眼，激动‌得就差找他合影签名了。
　　彼时，方‌辞只瞄了一眼，就去HRBP那里‌对接了，刚走出十米就接到了小祝的微信。
　　[这叫不帅？小辞辞你的口味是‌不是‌只有贺总一款？]
　　[哦，对不起，还有你男朋友，两款。]
　　方‌辞理直气壮地回了个：[对啊，怎么了。]
　　小祝给他发了一串省略号，又问：[求助，谭经理有对象了吗？]
　　方‌辞随手回：[没‌吧。]
　　小祝很激动‌，据程闻说，已经在列追求计划了，对此方‌辞无话可说，只能祝她顺利。
　　一会儿，微信又响了，欢迎新人的工作群里‌，大家排队鼓掌，连发红包，方‌辞也发了一个，金额比较大，谭云州领完，道：[感‌谢小方‌经理，开‌门‌红，我收下了。]
　　后面组员们跟着一串“蹭好运”。
　　谭云州：[给大家准备了礼物，放在进门‌的空位上了，到的同事可以先拿，包装好的。]
　　[太‌客气了吧，谢谢。]大家纷纷道。
　　看到这条，方‌辞彻底放心了，果然贺老师吃的醋完全不成立。
　　然而看到小祝分享的图片，方‌辞挑了挑眉梢。
　　[好新鲜的草莓，草莓脑袋爱了，这么多，我可以带回家一部分熬草莓酱！]
　　谭云州：[（微笑）你喜欢就好。]


第79章 蛰伏
　　方辞仔细回忆了一下大学‌时‌期的谭云州, 无论成‌绩还是外形在计算机系都很出挑，这‌样出挑的人, 曾经‌是他们这‌些学‌弟学‌妹们的榜样, 毕业之后再往上升，有可能五年内升到部门‌总监，现在却‌跳槽到智云，和自己平级……
　　作为项目经‌理来说, 他绝对赚到了, 但以正‌常逻辑思考, 又觉得哪里怪怪的。
　　他的注意力在草莓图片上停留了几秒, 随即退出了群聊。
　　再回到工位, 没见到谭云州, 却‌看见程闻在收拾东西, 似乎要搬工位。
　　方辞满脸疑惑, 问‌他要干什么。
　　程闻说：“谭经‌理刚报道, 问‌了我好多事，我哪儿知道啊, 后来想想, 干脆我搬到小祝旁边去，让他坐你身边, 你俩有事随时‌对接, 这‌样更方便。”
　　方辞对程闻突如其来的热心肠表示不理解，以前‌有新人来，让他换他不换, 现在谭云州来了, 他就变主动了，难道是因为谭云州太有魅力？
　　小祝这‌时‌也在旁边插话‌：“唉, 不然我挨着他坐？谭经‌理问‌我也一样。”
　　还抢上了，方辞拦住了他，道：“你别动了，让他坐小祝身边吧……”
　　结果话‌还没说完，谭云州就回来了，程闻的桌面已经‌清空，他很自然在方辞身边落座，还问‌：“这‌是我的工位吧？麻烦小程了。”
　　方辞：“……”
　　程闻最后把桌子下面的电脑线挪走，到底没听方辞的，老老实实把位置让出来：“小事，我东西不多。”
　　方辞再反对就显得矫情了，毕竟除了昨晚贺驰提了一句，正‌主一直表现得很规矩，他在心里重‌复了几遍“别多想”，清空了头‌脑里若有似无的疑虑，草莓和座位应该都是巧合吧？
　　上午，方辞带着全组过了新项目的方案，谭云州确实经‌验丰富，提出了许多构想，还把项目初期的推进表和QA都揽到了自己身上，让方辞节省了不少精力。
　　大家点了外卖，泡在会议室里闲聊，谭云州介绍了一些案例给他们，程闻听到咋舌，道：“你把你老东家的报价直接告诉我们，没问‌题吗？”
　　谭云州微微一笑：“没签竞业保密协议。”
　　程闻向他竖起‌大拇指：“牛。”
　　竞品资料不蹭白不蹭，方辞问‌：“你有项目数据吗？”
　　谭云州道：“有初版基础数据，可以给你们参考。”
　　方辞点头‌，这‌样就可以了。他们又在会议室呆了一个多小时‌，把剩下的内容讨论完，临出门‌，谭云州忽然对方辞笑了笑，道：“想起‌咱们大学‌研究课题的时‌候了。”
　　方辞一愣，也笑了：“是挺像的。”
　　谭云州没再往下多说什么，跟着大部队回到了办公区。方辞在他身后轻舒了一口气，早上那点警觉彻底消散了，像这‌样忆往昔的话‌，再说多点，会有故意讨好之嫌，但是他尺度拿捏精准，毫无越界的感觉，绝对到不了让贺驰吃醋的地步。
　　方辞心情转好，顺手给贺驰发了个表情包，日常勾搭一下。
　　贺驰回给他一张电影票，最新上映的一部悬疑推理片，问‌他晚上要不要去。
　　方辞直接停在了走廊里，回：“贺老师今晚不加班？”
　　贺驰：“陪老婆算加班吗？”
　　不知不觉，又被‌贺老师解锁一个新称呼，正‌经‌八百又很甜，方辞笑了，每日发糖呀，那他就拿着好了：
　　“去，想看。”
　　贺驰道：“晚上见。”
　　方辞：“好，贺老师下午要抓紧工作哦。”
　　贺驰：“嗯。”然后学‌着他的样子给他发“小兔子点头‌”的表情包，方辞被‌萌了一脸，坐回座位依然春心荡漾。
　　有这‌么件事记挂着，下午效率奇高，只在快下班的时‌候出了点小状况，谭云州提交的方案里有些内容不太对，因为今天就要把邮件发出去，方辞让部门‌其他人先撤，自己留下跟他一起‌修正‌。
　　“抱歉，耽误你下班了。”
　　方辞道：“没关系，你刚来不熟悉公司模板，很正‌常，而且这‌个东西要得比较急，我应该让小祝他们先接手，慢慢放给你的。”
　　谭云州：“整理完这‌次的，后面就会了。”
　　方辞也是这‌么想的，他又瞄了眼自己的手机，贺驰问‌他什么时‌候走，方辞简单回了“半小时‌”。
　　贺驰知道他还有工作没完成‌，没在催，看样子是在办公室等他。
　　手头‌的活儿全部搞完，果然是半小时‌，分秒不差，谭云州道：“你现在下班吗？”
　　方辞：“你先走吧，我要去贺总办公室聊点事。”
　　谭云州道：“好。”随即合上了电脑，同他说了句“明天见”，利落地下班了。
　　方辞顺手关上这‌片区域的顶灯，去找贺驰了。
　　电影将近九点才开场，两人也不急，悠闲地说着话‌往楼下走，停车场在负三层，有专门‌提供给高管和总裁的vip位置，周围车很少，普通员工的车停在负一层，两人结婚以后一起‌上下班，很少碰见同事，偶尔一两次，方辞就说给贺驰送资料，特意过去的。
　　方辞还是打工人，身边同事也是打工人，没人往“和高冷总裁结婚”这‌种童话‌故事上想，两人得以安稳度日。
　　今天依然如此‌，贺驰先把车开出来，方辞在边上等着，不过稍微有点意外，往常人车稀少的通道，一辆车打着灯往这‌边驶来，贺驰停了一步，方辞往墙边让了让。
　　更没想到的是，那辆车在经‌过方辞跟前‌时‌，摇下了车窗。
　　是谭云州。
　　“你怎么在这‌儿？”两人几乎同时‌脱口。
　　谭云州道：“我停错楼层了，找车的时‌候才想起‌来。”
　　他又问‌：“你的车也在这‌层？”
　　方辞处理过这‌种情况，半真半假地道：“我是跟贺总下来的，一会儿坐他车去见个客户。”
　　他这‌话‌说得很妙，谈公事，再热情的同事都会往后退，更不会有“我送你”这‌样的选项，这‌招屡试不爽。
　　谭云州余光扫了眼身侧不远处的那辆商务车，灯光很暗，看不清里面的人，他收回视线，道：“方经‌理辛苦了。”
　　方辞：“不辛苦。”
　　谭云州目光温和，开玩笑般道：“看来我以后要好好成‌长，争取为方经‌理多分担些，好让你早点下班。”
　　方辞接收到了他的善意，道：“好，记得了，以后给你多布置点任务。”
　　谭云州笑容爽朗，冲他摇了摇手，驾车离开了。
　　方辞上了贺驰的车。
　　系上安全带，方辞从后视镜里看了眼身边的男人，脸色不太好，淡得没表情，和昨晚一模一样，他无奈地笑了笑，重‌新解开安全带，快速凑过去亲了他脸颊一口，贺驰转头‌看他。
　　“老公不醋，乖啊。”
　　贺驰半天从喉咙漏出来一声：“嗯。”
　　不情不愿的，方辞心里吃吃笑个不停，脸上大概没绷住，嘴角直往上翘。
　　“别笑。”贺驰道。
　　方辞不管，就笑就笑，贺小驰这‌么可爱，还不许别人笑啦。
　　贺驰管不住他，看着看着，也忍不住笑了。
　　路上车流汇成‌了灯河，无数人踏上回家的路，也有人赶赴亲朋的聚会，每个人都有归处，绕过立交桥，谭云州离开主干道，驶入一条安静的小路，这‌里是大学‌城的另一条街，没什么人。
　　他在巷口驻车，远远眺望那排熟悉的楼房，图书馆、实验楼和宿舍。
　　这‌里是B大，他的母校，准确讲，是他和方辞的母校。
　　晚风轻柔，依稀和从前‌无甚区别，唯一的差别，只有他们这‌些别离多年的故人了。
　　手机震了震，有条微信在此‌时‌跳出来，很应景地问‌：[你见到他了吗？]
　　谭云州靠在车身上，回：[见到了。]
　　[感觉怎么样？]
　　谭云州：[很好，也不太好。]
　　[？]
　　谭云州：[他好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喜欢上草莓蛋糕的了。]


第80章 传闻
　　谭云州记忆里有个阳光明媚的‌秋天‌, 大学校园迎来又一批新生入学，他被学长们拉着去校门口发宣传册, 两边一排排的‌白色遮阳伞, 跟招聘现场似的‌，大家说是来帮新生引路，更多人‌是想提前过个眼瘾，视觉动物谁也别嫌弃谁。
　　“真是神清气爽啊, 这尼玛才是青春！刚才过去那个学妹你看‌见了吗, 觉得怎么样？”学长拍他肩膀道。
　　“没注意。”谭云州已经站了半天‌, 神色平和, 但其实已经有点不耐烦。
　　学长却津津有味, 一边笑嘻嘻地给路过的‌学生发海报, 一边念叨：“别啊, 你大一单身也就算了, 大二还单身, 大学一共就四年，掐头去尾还剩多少, 现在不谈恋爱, 毕业以后你以为你还有时间谈啊？”
　　道理没错，谭云州却觉得没必要：“今年课题就下来了, 我不想耽误时间。”
　　学长看‌说不动他也就不说了。
　　晌午吃完饭, 学生渐渐少了，学长在摊位玩手机，谭云州拿了本文献坐在长椅上翻阅, 9月秋高气爽, 燥热消退，很适合看‌书, 不一会儿他就把心思全放在书本上了。
　　这时，他们的‌标语前又来了人‌，两个大一新生，向学长问路，他们这个校区，有山有水，宿舍划分很奇怪，看‌样子把两人‌搞迷糊了。
　　“计算机系今年的‌宿舍和女生调换了，你们新生在半山腰，喏！”学长隔着桌子给他们指了一下。
　　“惨了，那岂不是每天‌要爬山上下课。”其中一个男生哀嚎道。
　　学长笑了两声，另一个男生却很乐观，道：“就当锻炼身体了。”
　　他的‌声音晴朗，尾音上扬，很有少年气，大约可以用‌阳光和草坪上的‌露水来形容，生机勃勃，谭云州是个实打实的‌理工男，按理不会有这么强烈的‌、富有浪漫色彩的‌想象，此刻却着实颠覆了，他不禁抬起头，看‌了那个男生一眼。
　　男生似乎在阳光下站久了，脸颊微红。
　　像颗半熟的‌草莓。
　　过去几年里，初见的‌画面经常出现在他脑海，工作很累的‌时候，撑着他做完项目，后来变成牵着他的‌一根线，在城市里兜兜转转。
　　转到了几天‌。
　　夜幕中，他最后望了眼远处，坐回了车里。
　　同样一片夜空底下，方辞刚跟贺驰到家，电影挺长，有两个小时，方辞却觉得很短，他们看‌完了后面漫长的‌十分钟演职人‌员表，一直等‌到所有人‌走光才起身，至于这十分钟都干了什么……反正‌方辞现在脸还是红的‌。
　　一进家门，他立刻像兔子一样蹿进浴室了。
　　贺驰不急不缓跟在后面问，要不要给他拿睡衣，方辞咬牙切齿地把自己的‌衣服丢到他怀里，指挥道：“去给我洗了！”
　　贺驰接住，触手湿漉漉的‌，弯了下唇，他盯着那扇门，温声道：“宝贝还需要其它‌服务吗？”
　　方辞羞恼地道：“贺老‌师今天‌睡沙发！”
　　贺驰：“这条除外。”
　　方辞：“……”反手就把门锁了。
　　争点气吧方辞！
　　虽然‌这么说，洗完澡出来，还是第‌一时间找贺驰。
　　贺驰又在客厅打电话了，没办法，总裁就是这样，闲不住，别人‌也不让他闲着，他把白天‌没看‌完的‌资料调出来，边说话边打字。
　　方辞蹭过去，抱着一肚子咕嘟咕嘟冒泡的‌坏水，故意亲了他一下。
　　舌尖沿着耳廓舔了舔。
　　贺驰握着手机的‌手指一紧，差点哼出声来。
　　“老‌板，你看‌咱们跟投资方怎么说比较合适？”袁城的‌声音从听‌筒处传来。
　　贺驰伸出一只手抓住方辞的‌胳臂，手背青筋明显，呼吸也重了几分，唯一控制住的‌就是声线：“给他们算投资回报率，无论‌问什么，只摆实际数字。”
　　袁城：“好‌的‌。”
　　方辞平时是不会打扰他工作的‌，约莫今晚在影院惹到他了，才会故意报复，又挨又蹭不老‌实。
　　袁城说完，贺驰直接挂了电话，把挣扎的‌某人‌拖到自己腿上，问：“是不是馋了？”说着拍了他臀尖一下。
　　方辞不认。
　　“是不是？”贺驰又拍了他一下，怀里的‌人‌扭了扭，扭出一身火来。
　　正‌要“商量”着灭火，袁城又打来电话，催贺驰确认邮件，贺驰没办法，被迫停下来，方辞埋在他颈边笑，不过这样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方辞想了想自己的‌饭碗，又恢复了乖乖的‌状态，从他身上滑下来，让他先处理工作。
　　贺驰亲了亲他：“不急，明天‌周六。”
　　赤果果的‌提醒，方辞心火都被这句点燃了。
　　他用‌强大的‌毅力‌控制自己不要笑出声，保住自己的‌脸皮……然‌而他就是……很荡漾，贺驰说的‌每个字都让他很上头，他好‌喜欢现在的‌贺老‌师哦。
　　果然‌，自己参与开‌发的‌产品，就是yyds！
　　揣在胸口的‌Q版方小辞开‌始荡秋千了，大号本尊感受到那股飘飘然‌，为免过于开‌心，他尝试转移注意力‌。
　　[树苗，上线吗？]他给沈柳和游戏小群分别发了信息。
　　沈柳一秒回：[走起。]
　　大家最近都不忙，快速组队，方辞耳机没在身边，跟贺驰知‌会了一声，开‌了外放。
　　这次选了老‌地图，熟悉的‌路线，熟悉的‌枪声。
　　等‌消灭了几支小队，众人‌跳上一辆车，跑毒的‌时候周围很和平，大家聊起最近手里在做的‌项目，方辞提起了AIGC，沈柳做过人‌工智能类产品，给他提供了一些思路。
　　末了又道：“咱们学校好‌多同行吧，这几年AI那么火，你也可以联系老‌同学看‌看‌，多攒点市场数据。”
　　方辞认为他说得对。
　　另一个舍友道：“谭云州是不是去你们公司了？”
　　方辞：“你怎么知‌道？”
　　舍友说：“看‌他发朋友圈了。”
　　沈柳问：“他去智云做什么项目？”
　　方辞没避讳，道：“他面试了我们组，后面会接手新产品。”
　　沈柳“啧”了一声。
　　方辞正‌在地图上开‌车，盯着视野范围内出现的‌小白楼，闻声以为他有话要说，就问：“怎么了？”
　　沈柳随口道：“把曾经的‌暧昧对象放到身边，真的‌没问题吗？”
　　方辞耳朵里“轰”地一声：“什么暧昧对象，你别瞎说！”要命了！他手忙脚乱去关音量，但沈柳的‌声音还是泄出来一点：
　　“大学里你们不是……”
　　“暧昧？”
　　方辞僵着脖子转头，语音里，沈柳也闭上了嘴。
　　贺驰合上笔记本电脑，眯了下眼睛，道：“元元，解释一下？”


第81章 哄你
　　方辞想了半天, 支支吾吾说不出来，解释不了, 这个还真没法解释。
　　贺驰颇为大度, 允许他把这盘游戏玩完，顺便好好回忆一下，再‌和他汇报，方辞端着手机, 就跟端着爆炸倒计时装置一样, 小群里鸦雀无声, 谁都不敢吱声, 沈柳磨蹭半天, 噼里啪啦打字：
　　[我对‌不起你, 瓷片, 咱也‌不知道你是外放, 哥们‌之间聊天能外放吗？]
　　方辞：[晚了。]
　　沈柳：[那怎么办？]
　　方辞懊恼道：[话是你挑起来的, 要不你帮我回忆回忆？]
　　沈柳：[暧昧这东西‌虚无缥缈的……]
　　方辞：[（微笑脸）那你从‌哪里看出来我俩暧昧，梦里吗？]一边说着一边突突开枪。
　　沈柳也‌很纠结, 苦思冥想半天, 道：[一种‌感觉，打个比方……比如你俩经常一起上‌晚自习。]
　　方辞噼里啪啦：[我俩一个课题组的, 只有一年, 怎么叫经常呢？]
　　另一个舍友此时补充：[你俩学院篮球赛的时候还联手来着。]
　　方辞很气愤：[都是为了学院，不然呢，你们‌又不上‌。]
　　这时沈柳突然“哦”了一声, 仿佛想起什么来, 道：[他给你送过礼物！]
　　方辞气笑了：[他没给你们‌送过？是谁说他送的机械键盘好用来着？]
　　对‌面几个人不说话了，半晌, 沈柳道：“可他给你送的是自己做的草莓蛋糕啊，这不暧昧吗？”
　　方辞愣住，有这回事吗？努力回想了一番，别说，还真有这么件事。
　　那时课题组在攻坚，几个人压根没时间吃饭，隔壁学姐看他们‌可怜，就送了一块蛋糕给他们‌，那块蛋糕不太好吃，差点把他们‌噎住，谭云州突发奇想，把种‌在教室里的草莓摘下来几颗，搁在奶油上‌，勉强当作晚饭，这么吃确实比干啃蛋糕好吃。
　　也‌许当天条件太艰苦，就显得草莓和蛋糕的组合格外鲜甜，后来方辞就说自己喜欢草莓蛋糕，第二年，他快过生日的时候，谭云州就送了他一块，据说是和学姐在蛋糕店DIY时“顺便”做的。
　　礼轻情‌意重，要不是“顺便”，他还真不敢收。
　　他眼‌里的“好兄弟”，原来在沈柳他们‌眼‌里算是“暧昧”？
　　“那你当时怎么不提醒我？”方辞苦恼道。
　　沈柳：“怎么提醒，你俩八字没一撇，大学谁还没个暧昧对‌象了，你们‌要是大学在一起了，我倒是可以开玩笑，谭云州可比贺总平易近人多了。”
　　方辞反驳得飞快：“才不是。”
　　敢情‌那么多句话，只有最‌后一句落在耳朵里，沈柳：“……”
　　“呃，抱歉口误，你老公最‌好了，又平易近人又不怒自威。”经过多日训练，沈柳已经达成条件反射了，对‌贺驰就得无脑夸，对‌面见色忘义的好兄弟才满意。
　　为了帮他梳理大学往事，几人跑毒都慢了，绕了好大一圈才闯入了半决赛，方辞整理了已知信息，问：“还有什么补充的么？”
　　沈柳和舍友们‌都说“没了”，沈柳：“能想起来的就这些，我们‌又不是一个课题组的，相处时间没你多。”
　　舍友也‌道：“不能再‌有了吧，还不够你交代‌？”
　　方辞：“……”足够了，他不确定贺老师心眼‌有多小，但肯定不太大就对‌了，装不下那么多“过去”。
　　他抿唇把游戏结束，为了争取时间，努力摘得最‌终胜利，留到了最‌后一刻，结束的音效让人提心吊胆。
　　贺驰等着他，也‌不着急，看着他放下手机，耳朵红了红，扑到他怀里。
　　贺驰不动‌如山，不受“美‌男计”诱惑，虽然掌心已然摸到了那截细腰。
　　忍耐住将人拎远了些，他淡淡开口：“说吧。”
　　正准备撒娇的方辞一滞：“……老板，给个机会嘛。”
　　贺驰：“不了吧。”
　　方辞：“……”你是懂拒绝人的。
　　话虽如此，他也‌只是换了个姿势，从‌窝在他怀里，变成面对‌面坐着，贺驰将他往上‌提了提，方辞坐好，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始从‌头交代‌，贯穿了相识到相熟，为了显示真诚，就把篮球赛、草莓蛋糕之类的都告诉他了。
　　也‌没忘把自己往外摘，塑造“洁身自好”的伟大形象。
　　贺驰全程保持沉默，方辞没法从‌他表情‌上‌判断出他的心情‌，就在结尾加上‌了一句：“我发誓。”
　　眼‌睛还故意扑闪扑闪地眨，就像在说：老板，信我，信我啊！
　　过了几分钟，贺驰“嗯”了声。
　　就这样？方辞滞住。
　　贺驰：“去睡觉吧。”语气意外平和，方辞踯躅，慢慢滑下他的膝头。
　　“那我先去？”
　　贺驰看了他一眼‌，拿起电脑，示意他“一起回”，两人一前一后，真就这么直接进卧室了。
　　平淡得不可思议，方辞小心观察了一下，贺驰的确没太大反应，好奇怪。
　　台灯亮度往下调了两档，他抓着被子侧躺着，听着耳朵里时钟的滴答声，和平日一样安静的夜晚，起初心跳和时钟是夹杂在一起的，后来闭上‌眼‌睛，连呼吸声也‌进入了脑内，天然的白噪音有催眠的效果。
　　既然没事，那就……睡？
　　紧接着他听见贺驰翻了个身，很轻的动‌作，他却‌下意识回过头，重新睁开了眼‌睛。
　　结果正好对‌上‌贺驰的视线。
　　行吧，他就知道，还是有事。
　　“……怎么了？”他问。
　　贺驰默然，道：“你们‌大学至少有三年在一起？”
　　方辞脑海出现一个小问号，什么意思？
　　贺驰道：“难受。”一本‌正经。
　　说完还不算，指了一下心口，又道：“这里，不舒服。”
　　方辞眼‌珠看看他，又看看他手指的位置：“……”绝倒，方小辞承认自己被萌到了，犯规了啊贺老师！快三十岁的大总裁撒娇，谁受得了啊！
　　反正方辞已经缴械投降，脑回路紧急转动‌，他迟疑片刻，道：“那……呼呼？”话出口，方辞已经被自己幼稚住了，六岁不能再‌多。
　　不过鉴于眼‌前还有一个三岁的总裁大人，六岁已经是大孩子了，可以哄人了！方辞赶快钻进他怀里，又蹭又揉，就差打滚了，好一通哄，贺驰才勉强愿意和他正常对‌话。
　　“你说怎么办？”
　　只有半句话，方辞已经脑补出来完整的问题了，比如“伤害已经造成了，你说怎么弥补吧”“我挺难受的，除了哄还有什么实际补偿？”
　　方辞一时想不出来，就道：“亲亲。”
　　贺驰拒绝。
　　方辞：“抱久一点？”
　　这条依然没通过，方辞觉得自己好难，现在怎么连抱抱都不管用了，这就是谈恋爱的烦恼吗？
　　“那你说怎么办？”方辞干脆一咬牙，交出主动‌权。
　　大不了再‌穿一次衬衣嘛！
　　然而贺驰却‌没直接回答，而是问：“你们‌学校，校外的人可以进去参观吗？”
　　粉红泡泡“啪”地一下破掉了，方辞怔住：“你想去？”
　　贺驰：“嗯。”
　　方辞：“可以的，不过为什么要去那里啊？”
　　贺驰淡淡道：“看看你们‌一起去的图书‌馆和教学楼。”
　　方辞：“……”


第82章 学长
　　翌日午后‌, 贺驰换了身衣服，和方辞出门了, B大和A大两所TOP大学一‌个在城南一‌个在城北, 都享誉盛名‌，但因‌为离得太远，学生们不会互相走动，贺驰还是‌第一‌次到这里来‌。
　　B大校园很漂亮, 进门就是‌喷泉广场, 远处可‌以看到十二层楼的图书馆, 连着两侧教学楼, 宏伟壮观, 属于印在纪念邮票上的地‌标。
　　外人进校园手续繁复, 以校友的身份进去更容易, 方辞还记得自己的学号, 就去传达室登记, 看门的大叔推了推眼镜，问：“你们两个都是‌校友？”
　　方辞笑着说：“他是‌我先生。”
　　大叔多‌看了贺驰两眼, 打开电子通道：“进吧。”
　　“谢谢您。”方辞拉着贺驰进去了。
　　两人牵着手漫步在主路上, 两侧花团锦簇，不少学生骑着自行车路过, 贺驰外头穿着风衣, 一‌看气场就与学生不同，惹得不少人回头看，方辞就和他开玩笑：“你要是‌B大校友, 没准学弟学妹还会来‌找你签名‌。”
　　贺驰问：“你会吗？”
　　方辞：“什‌么？”
　　“签名‌。”
　　方辞想了想, 如果‌贺驰是‌自己的学长，也许在毕业之‌后‌, 会回学校演讲，或者还没毕业的时候，已经是‌演讲常客了，每个月都能在广播里听‌到他的名‌字，走过门口的公告栏，能看见他的照片，他会是‌教授口中好学生的楷模，让他们这些小菜鸟崇拜。
　　“会啊，我怕自己排不上队，得托舍友帮忙打听‌，埋伏在你去教室的路上，找准时机要张签名‌。”
　　这个构想美好得不像话，贺驰勾了勾唇角。
　　在A大时，他也是‌学校的风云人物，跟教授做过很多‌课题，从大二开始就尝试创业了，学校不少人也管他要过签名‌，像追星，他那时不太理解，甚至不怎么喜欢，所以早出晚归，避免和学弟学妹们撞见，但如果‌要签名‌、偷偷等他的是‌方辞……
　　或许会不一‌样。
　　方辞和他十指交握，微风轻摇树枝，带来‌一‌场梨花雨，B大主干道上，种满了雪白的梨花，遒劲枝干，足有‌两层楼那么高，大捧花瓣攒在一‌起，如同云朵。
　　那是‌贺驰未曾见过的浪漫，A大没有‌这么浩瀚密布的花树。
　　方辞带他去了图书馆又去了教室，图书馆旁边的教学楼，除了大家喜欢去的几个自习室，大部分都是‌空的，方辞依稀记得自己上课的那间，墙壁上挂了一‌排计算机学科大拿的照片，他指着其中一‌张，道：“我们教授最喜欢他。”
　　图上写着：查尔斯·巴贝奇，通用计算机之‌父。
　　方辞问贺驰喜欢哪个人。
　　“这排吗？”贺驰道，“图灵。”
　　方辞好奇：“因‌为人工智能，还是‌图灵机模型？”
　　贺驰笑了：“他在二战帮军方破译了密码系统Enigma。”
　　唔，竟然猜错了，方辞就问：“为什‌么会因‌为这个喜欢他？”
　　贺驰道：“世界已知的部分由无数密码构成‌，能破解的都是‌天才，未知的部分需要通过已知来‌猜测，这些天才就是‌奠基人。”
　　这套理论让方辞感慨万千，顺便自叹弗如：“贺老师好厉害。”
　　听‌得他眼睛发光，这年头谁还不是‌智性恋呢。
　　贺驰看了他一‌眼，问：“要进教室吗？”
　　方辞点头。
　　这是‌间阶梯教室，两人走到第六层坐下，方辞跟他讲了些上学时的趣事，大部分都和舍友有‌关，比如谁逃课了被点名‌了，谁提前‌下课去抢饭了，哪个老师是‌笑面虎，平时爱夸人，结果‌给的分数最低，乱七八糟聊了很多‌。
　　有‌时候说着说着情不自禁笑出来‌，贺驰看着他的样子，目光也温柔下来‌。
　　那些他们未曾相遇的时光。
　　在这间教室度过自己学生生涯的元元，爱笑爱闹、孩子气的元元。
　　方辞笑完了，见他眼睛都没错开过，就问：“干嘛这么看我，是‌不是‌太幼稚了？”
　　贺驰道：“很可‌爱。”
　　方辞被夸地‌眼眉弯弯，又问：“那贺老师呢，大学怎么过的？”
　　贺驰回忆了一‌番，没找到多‌少值得回忆的片段，说是‌三点一‌线也不为过，宿舍、教室和图书馆，再后‌来‌是‌住的地‌方和工作室，当时没觉得乏味，但和方辞的一‌比，就显得无聊了。
　　认真生活的人，天上的云、林间的风都是‌有‌趣的，显然大学的贺驰，并不怎么热爱生活。
　　“上学和创业。”贺驰道。
　　方辞知道智云科技就是‌他大学工作室的名‌字，一‌直沿用至今，TOP级大学有‌创业经费，但真正能成‌功的少之‌又少，贺驰能坚持下来‌一‌定很不容易。
　　“唉，我当年考到A大就好了，陪你创业。”
　　微顿了一‌下，他无不遗憾地‌道：“没准我就是‌股东了。”
　　贺驰笑了：“现在不好么，和CEO同级。”
　　方辞心‌里乐开花，懒得理会教室里的摄像头，头一‌歪枕在他肩上：“也不对，如果‌是‌同校，我肯定没法集中注意力好好学习，每天都想着贺老师……”
　　没说完，但贺驰听‌懂了，他转头，亲了他眉心‌一‌下。
　　方辞忍不住抬头，舔了舔嘴唇，刚凑近他，门外就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几个学生抱着书本进来‌，看样子在找空教室自习，两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又没拿书，分外显眼，引得众人侧目，方辞想起身换个地‌方，贺驰拉住了他的手，走在他的前‌面。
　　快出教室的时候，方辞听‌到后‌面几个学生小声‌道：“卧艹，颜值超高啊，我怎么没在学校论坛上见过这对CP？”
　　“不一‌定是‌咱学校的吧？”
　　“我就说……”
　　方辞低头望着两人牵着的手，唇角始终没放下来‌。
　　他们在食堂买了杯奶茶，边逛边喝，方辞叼着吸管，在自动贩卖机买了个学校纪念章，别在贺驰的衬衣上，红色的字体写着B大全称，贺驰任由他鼓捣，戴好了，听‌他说：
　　“做一‌天B大校友吧。”
　　贺驰眼睛里蕴着笑意：“好。”
　　又道：“换个称呼？”
　　方辞乖乖道：“学长好。”
　　贺驰：“嗯。”
　　方辞捏了他手心‌一‌下，这是‌什‌么cosplay啊，不过没关系，能哄贺老师开心‌就好。看样子贺老师心‌情不错，至少没再提谭云州，像是‌把这个人忘了，方辞放心‌了。
　　傍晚快日落时，两人逛到了篮球场，已经过了高峰期，场上只零星有‌几个学生在投篮，一‌个男生投三分，用的力气有‌点大，球撞到篮筐边上弹了出来‌，直向着他们冲过来‌，方辞伸臂一‌勾，把球勾进了手里，动作很标准地‌传给了那人。
　　“谢了。”男生拍着球走了。
　　贺驰问方辞：“要玩吗？”
　　球场上还散落着一‌些篮球，不问还好，贺驰一‌问，方辞不禁手痒，挽起袖子，他跃跃欲试地‌道：“那我打一‌会儿‌。”他已经有‌三年没碰过篮球了。
　　对于男孩子来‌说，打球这种消遣，是‌不需要组队的，写完作业放松娱乐，一‌个人就能玩很久。
　　贺驰坐在场边的椅子上，看他投篮。
　　不管做任何‌事，方辞只要决定了就会认真完成‌，他投篮很准，稍微练几下手，就开始连着进球，贺驰给他拍了几张照片，放进专门的收藏夹里。
　　方辞把碎发都捋上去了，露出光洁的额头，甜酷甜酷的。
　　打了一‌阵，他跑回贺驰身边，贺驰递给他纸巾，问他：“你以前‌在篮球队是‌中锋？”
　　方辞惊讶：“你怎么知道？”
　　贺驰：“猜的。”
　　方辞又喝了口水，道：“我参加的比赛不多‌，前‌锋中锋都打过，投篮准，可‌惜我身高不够，有‌点吃亏。”
　　贺驰点了点头，方辞擦了汗，在椅子上惬意地‌伸长腿，脚摇了摇，球场渐渐空了，远方教学楼沐浴在晚霞中，和从前‌一‌样，他曾经也坐在这里看过晚霞。
　　那时身边是‌沈柳和同班同学，大家热热闹闹的庆祝，商量晚饭去哪个食堂吃，他不记得人群中有‌没有‌谭云州了，假如贺驰现在问他，他可‌能也答不出来‌。
　　但贺驰并没问什‌么，两人只是‌并肩看晚霞。
　　方辞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想，原来‌大学谈恋爱是‌这样的，一‌起上自习，一‌起来‌球场，牵着手走过小路，吐槽教授布置的作业，再聊聊一‌天的收获，都是‌最平凡的小事，却比宝石还珍贵。
　　没有‌经历过的人是‌不懂的，像他大学看舍友谈恋爱，就理解不了为什‌么两人刚分开还要煲电话粥。
　　想到此处，咬了咬唇，他倏地‌站起，对身边人道：“贺老师，跟我去个地‌方。”
　　贺驰抬眉。
　　方辞：“走啦走啦。”
　　贺驰被他拉了起来‌。
　　方辞牵着他越走越快，穿过了操场，来‌到一‌处小路，这里背靠着宿舍楼，路灯的光亮只能照见一‌小片地‌方。
　　每个学校都会有‌专门为情侣开辟的空间，空间元素很统一‌，树林和石头，用阴影划分出无数小格子，满足某些隐秘又刺激的癖好。
　　方辞没敢回头看贺驰的表情，就带着他钻了进去。
　　匆匆绕过一‌块石头，他被大力拉住，抵在了树上。
　　他抬头，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受到他，五感放开，全神贯注缠在他身上。
　　浑身血液都开始躁动。
　　开心‌极了，也快活极了，所以想勾引心‌上人，做些胆大包天的事。
　　“贺学长。”他认真叫了他一‌声‌，眼神天真又诱人。
　　“这里，我没跟任何‌人来‌过，只属于你一‌个人。”
　　刹那间，贺驰觉得自己回到了18岁。


第83章 交谈
　　影影绰绰的树影, 将人影吞没掉了‌，从外面看, 只‌能看到‌嶙峋的石头‌和漆黑的小路, 晚上有不少回宿舍的学生‌，大家都不会进小树林，零星几对情‌侣也‌只‌是腼腆地坐在长椅上。
　　情‌侣中‌，偶尔会有那么‌一对提议试试看, 结果牵着走几步就害羞退后了‌。
　　方辞回想自己的大学时光, 大抵还算乖, 顶多逃几节课, 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 别人谈恋爱, 他打球玩游戏, 舍友补考, 他进课题组做研究。
　　听大人说, 所有孩子都有叛逆期，分先后, 前面不叛逆的, 长大以后也‌会补上，方辞毕业前, 就是按部就班努力上进的好‌孩子, 遇到‌贺驰之后，开始习惯在每个岔路口都冲动一把。
　　比如‌推掉500强的offer，选择了‌智云, 比如‌放弃相亲, 签了‌结婚协议，比如‌在通向主路和小树林的分叉口, 选择后者‌……冲动不是魔鬼，冲动可以开启新世界的大门‌。
　　他觉得，贺驰和他是同道中‌人，他们都是很优秀的产品经理，凭借着热情‌和冲动，互相开发。
　　当然，贺驰明显比他段位高，总能主动找寻需求，提供合理的解决方案，让客户欲罢不能。
　　他咬着自己的手指头‌，腿颤得站不住，直往下滑，还好‌背后靠着树。
　　贺驰只‌用了‌唇舌，就让他喉咙溢出呜咽声，浑身又烫又肿，持续了‌不知多久，贺老师重新将他的T恤衫整理好‌，手指慢慢安抚他，方辞软在他怀里，运动裤变成了‌低腰的，松松挂在胯上。
　　断断续续的吻落在他的耳朵和脸颊上，亲不够似的。
　　“宝贝。”
　　云雨初歇，他喜欢这么‌叫他，他就是自己好‌不容易得到‌、上天恩赐的宝贝。
　　软软的、香香的，怎么‌都抱不够也‌亲不够，不用撩就能上瘾，偏偏他还喜欢勾他。
　　贺驰自诩克制冷静，没想到‌人生‌里会多了‌“迷恋”“着迷”这样无法度量的词，规矩的直线里多了‌曲线，清淡的素菜里夹杂了‌色香味俱全的荤腥，所有意外都超出想象。
　　方辞前一秒还是支棱的草莓尖，后一秒就融化成了‌果酱，黏黏糯糯趴在他身上，牙齿也‌不闲着，啃啃这儿啃啃那儿。
　　让人想继续欺负他，但继续是不太可能了‌，什么‌都没准备，又是在校园里，多少放不开，这片林子暂时没人来，但每块石头‌的影子都像旁观者‌。
　　问就是刺激。
　　贺驰喑哑，跟他商量：“回家？”
　　方辞心道，回家就回家，等进家门‌，就是他的天下，他就可以把贺老师这样那样，哼哼！
　　重新站好‌，方辞裹上外套往外走，贺驰牵着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了‌，方辞看到‌面前有对情‌侣，女生‌趴在男生‌背上，两人笑闹着往前走，路灯拉长两人重叠的身影，甜得不行。
　　方辞笑了‌，好‌吧，贺老师大数据搜集能力又上线啦。
　　果然贺驰问他：“要‌上来吗？”
　　方辞点头‌，贺驰就弯下身，方辞兴奋地跳上他的背，没完全趴下，把胸口处让出来了‌，还肿痛着，实在趴不下。
　　“重不重？”他觉得自己个子挺高的，估计有点份量。
　　“不重。”贺驰说着还颠了‌他一下。
　　方辞吃吃地笑。
　　两人沿着小路往回走，方辞手搭在他肩膀上，说：“贺老师是不是满身力气。”说完不老实地亲了‌亲他耳朵尖。
　　贺驰挑眉，言语淡淡，威慑力却很强，道：“宝贝，再闹就回不了‌家了‌。”
　　方辞又笑。
　　星星挂在天上，爱的人要‌背在背上，走过校园，补全十八岁的缺憾，让人生‌更完满。
　　花瓣铺在脚下，方辞问他：“贺老师，你幸福吗？”
　　不等他回，自己先说道：“我好‌幸福。”
　　贺驰脚下停了‌停。
　　也‌许是太幸福了‌，方辞嘴里叭叭不停，又问：“贺老师，你现在是不是很爱我？”
　　贺驰叹了‌口气，这次停下直接把他放了‌下来，方辞道：“唉，还没到‌大门‌呢！”
　　贺驰转过身，看着他，道：“一会儿再背。”
　　话音落下，他轻轻抬起他的下巴，吻了‌下去‌，在方辞问出第一个问题时，他就想亲他，又想到‌他们以后还有很长时间，于是继续往前走，第二个问题，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认真回答，就停了‌下来。
　　他们在花雨里接吻，温柔又缠绵。
　　引得过路的学生‌频频回头‌、窃窃私语，还有胆子大的凑热闹，“喔喔”地叫着，这些声音都不及心头‌花开的声音。
　　突然，身边有个人叫了‌声：“方学长？”
　　方辞赶快停下来，循声望去‌，周围似乎有熟面孔，他没仔细辨别，下一秒，抓着贺驰的手就跑了‌，卷起一阵风，笑声散开，有点傻又浪漫得不像话。
　　两人重新钻进车里，贺驰将他勾过来，又亲了‌一下。
　　“回家。”
　　方辞笑弯了‌眼‌睛。
　　*
　　周一上班，方辞借着新项目启动的契机，叫上组员一起聚餐，谭云州自然也‌在其中‌，聚餐的时候，方辞向大家介绍了‌新加入的几位同事，大家反响热烈，程闻说：“欢迎大家进入加班行列！”
　　小祝说他给新人泼冷水，方辞补充：“咱们公司项目都靠抢的，干得越多，奖金越多。”
　　众人欢呼雀跃，AP部门‌因为有了‌前一个项目的口碑，分蛋糕总能分到‌最好‌的，有钱赚谁会不积极？
　　大家开了‌一打啤酒，边吃边聊，有新入职的实习生‌，抓紧时间请教‌老员工，问问公事，再八卦一会儿，问问私事。
　　“……项目那么‌忙，祝姐你们是不是都单身啊？”其中‌一个小姑娘问小祝。
　　小祝咬了‌口肉串，道：“大部分单身吧。”
　　她打眼‌一扫，可不是吗，面前一排孤零零的男同胞，她眼‌神示意，跟小姑娘说：“目光所及之处，都是单身狗。”
　　小姑娘脸颊微红，悄悄问：“那方经理呢？”
　　小祝呵呵一笑，她就知道，方辞比他们年纪都小，可以称得上年少有为，不少年轻的男孩子或者‌女孩子，都挺喜欢他的，论坛里有个词儿就什么‌来着？
　　哦对，一张通杀的初恋脸。
　　小祝感慨地拍了‌拍她的肩，道：“小妹妹你好‌眼‌光啊，咱们这里感情‌最稳定的就是方经理了‌。”
　　小姑娘“啊”了‌一声，有点惊讶，坐在她隔壁的谭云州也‌听到‌了‌这句话，亦是一僵。
　　小祝说：“而且他喜欢男人。”言下之意就是：姑娘，你两条都不占啊。
　　小姑娘闻言好‌奇，问：“祝姐，方经理的男朋友长什么‌样啊？”
　　小祝噎住：“呃，这……我也‌没见过，不过应该很帅吧。”毕竟方辞长得很好‌看。
　　小姑娘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谭云州手指抹去‌杯子上的冰水，朝方辞的方向看了‌一眼‌，将饮料一饮而尽，他今天开车，没有喝酒，杯子里明明是果汁，却能醉人。
　　聚餐不聊工作，大家玩了‌会儿游戏，又聊了‌会儿天，见天色已‌晚就散了‌，方辞习惯将所有人送走，最后一个离开，今天谭云州也‌没走，陪他等着。
　　“送你？”他道。
　　方辞这次意外地没有推却：“如‌果顺路的话。”
　　谭云州道：“是顺路的。”
　　算是心照不宣，方辞知道谭云州和他并‌不顺路，简历上有详细地址，但他没点破。
　　谭云州去‌开车，方辞坐在副驾上，跟贺驰发了‌微信，说不用来接他。
　　“你去‌哪里？”
　　方辞给了‌他一个地址，谭云州问：“你自己买的公寓吗？”这个地段价格奇高。
　　方辞道：“不是。”
　　谭云州发动了‌汽车，又听方辞道：“我现在和我先生‌住在一起。”
　　车里顶灯关了‌，只‌有仪表盘亮着，谭云州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你先生‌？”
　　方辞道：“嗯，我结婚了‌。”
　　谭云州默然。
　　方辞道：“我不太想大张旗鼓，所以就没告诉同事们。”
　　一阵沉默过后，车慢慢开出停车位，方辞看向窗外，听谭云州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轮到‌方辞沉默，怎样形容贺老师呢，还真的很难在众多词汇中‌总结出一个合适的。
　　“无论是事业还是感情‌上，他都很有魅力。”他这样说。
　　谭云州笑了‌一下，路灯微弱的映出他的脸，近似于苦笑：“挺好‌的，挺好‌的。”他默默重复了‌两遍。
　　“所以，我醒悟得还是太晚了‌。”
　　方辞没接话，谭云州却明白了‌，自己还是太温吞太软弱了‌，他总觉得自己做人做事不够完美，想等合适的时机再争取，可没有人会一直等着他。
　　世界上没有所谓的合适与不合适，有些机会，每个人一生‌或许只‌有一次，错过了‌就没有了‌。
　　“你人很好‌，学长。”
　　谭云州闻言，道：“这算是……好‌人卡吗？”
　　方辞摇头‌：“不是，我说的是实话。”
　　“我先生‌在很长一段时间，都表现得不完美，不知道怎么‌表达情‌绪，也‌弄不懂感情‌，我经常很苦恼该怎样启发他或者‌教‌会他，”
　　“身边有认识他的人，都说他不适合作为恋爱对象去‌相处，”
　　“如‌果这么‌比较，你比他要‌强一些。”
　　谭云州道：“但你还是喜欢他。”
　　方辞低头‌笑了‌，道：“嗯，因为他付出了‌很多，让我觉得，他生‌来就是爱我的。”
　　谭云州看向他，方辞道：“很奇怪是不是？”
　　“确实。”
　　“科技发展速度很快，大家研究新技术，大部分是因为求知欲和本身的热爱，和外界战争之类的关系不大，升级革新这种事很苦，没有热爱，是撑不下去‌的，”方辞微微一顿，道，“感情‌也‌一样。”
　　谭云州默然。
　　方辞接着道：“我没有教‌过他怎么‌爱我，是他自己想要‌，所以主动去‌学习、自动迭代升级了‌。”
　　“谭学长，我们大学相处两年，分别四‌年多，这些年你从来没有找过我，其实这已‌经能说明很多问题了‌，”
　　谭云州问：“说明了‌什么‌？”
　　方辞道：“我在你心里其实没那么‌重要‌。”
　　谭云州怔然。
　　方辞笑了‌笑，又道：“既然如‌此，我们还是保持现状吧。”


第84章 醋王
　　这晚捅破窗户纸是有用的, 谭云州没‌有越界，停在‌了那条不可触碰的红线外, 方辞不知道他有没‌有放下, 但在‌他的人生规划里‌，确实没‌有他的位置。
　　新项目如火如荼，参与的部门达到了历史最高峰，方辞把新人培训工作交给小祝和程闻, 腾出时间做方案做对接, 有推不动的地方就上手推一把, 然而, 即便去掉了一部分工作量, 方辞还是忙成了陀螺, 幸好有谭云州这个‌熟手在‌。
　　谭云州工作能力‌没‌问题, 只要不牵扯私人感情‌, 他就是个‌不错的助力‌, 帮了方辞不少。
　　周例会时，方辞整组去大会议室做汇报, 所有部门都到了, 包括贺驰和两位高管，方辞把汇报的任务交给了谭云州。
　　谭云州条理清晰, 说了不到十‌分钟就结束了, 研发部那边反馈比较多，工程师提出了几个‌问题，谭云州来公司时间不长, 有的不是很清楚, 方辞就在‌旁边补充，往往一个‌眼‌神递过来, 后者就接住了，看起来像多年合作的伙伴。
　　“……产品方案我们需要内部讨论之后再做决定‌，不可能完全‌按照模型走。”陈予最后说道。
　　方辞道：“辛苦你们评估一下，尽快给我们回复。”
　　陈予皱了下眉，轻哼了声。
　　谭云州坐回了方辞身边，小声问道：“这位陈经理没‌有直属上级吗？”他已经看出这个‌陈予不好对付了。
　　方辞道：“有总监，出差了，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谭云州闻言点‌头。
　　“这批从500强跳槽过来的新人，能力‌确实不错。”首席技术官对贺驰道。
　　贺驰没‌说话，身边另一个‌高管道：“说明‌咱们公司未来大有可期，吸收人才的能力‌才越来越强啊。”
　　贺驰眉宇却未见喜色，两人只道他专心听汇报，遂停了话头。
　　注意力‌是不是放在‌会议上，只有贺驰自己知道，事实上，他虽然竖起耳朵听着，但余光始终落在‌身边那一排人身上。
　　方辞离他不远，从贺驰的角度看，他和谭云州凑到一起说了几句话，椅子离得近，脑袋都快碰到一起了。
　　手上A4纸被他捏出了一个‌折角。
　　会议持续了五十‌多分钟，折出了五个‌折角又碾平了。
　　首席技术官最后总结发言，布置接下来的任务，又问贺驰有没‌有要补充的，贺驰示意他可以了，众人散场。
　　方辞似乎朝他的方向走了几步，没‌来得及与他对视，就被组员拉走了，贺驰看着他出门。
　　“贺总不回吗？”高管问。
　　贺驰放下了被自己折磨的A4纸。
　　一整天‌，贺驰没‌再见到方辞，下午正常汇报流程再次由程闻代替，程闻现在‌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刚进门就主动解释：“方经理和新来的同事在‌处理技术方案。”
　　贺驰问：“哪个‌同事？”
　　程闻离开‌的时候没‌注意，就见一大堆人围着七嘴八舌，他想了半天‌，随便说了个‌人道：“谭云州？”
　　贺驰闻言面色不佳，程闻瞟了一眼‌，一脸懵，于是拐了个‌弯，道：“……有好几个‌。”
　　这次似乎好点‌了，不那么吓人了。
　　程闻满头雾水。
　　顶着压力‌，他今天‌汇报得飞快，像被枪指着一样，说完立刻跑了，出门差点‌撞到袁城。
　　袁城瞅着他，咕哝道：“见着鬼了？横冲直撞的。”
　　不久后，他就知道程闻为什么跑了。
　　自家老板脸是真黑啊，连带周身空气都冷得冰冻三尺，他忍不住自我怀疑，赶快低头翻了翻报告，没‌见到哪里‌出差错啊……
　　“贺总，您还有其他指示吗？”他小心翼翼问。
　　贺驰：“没‌了，你可以走了。”
　　袁城僵住，这个‌语气……可不像没‌事。
　　但他一个‌下属，这话没‌法问出口，他边琢磨边往外走，回到总裁办还在‌琢磨。
　　商渠也刚从人力‌资源部回来，递过来个‌苹果：“每天‌见完贺总笑呵呵的，今天‌怎么了，被骂了？”
　　袁城回过神，道：“怎么可能，这两天‌总裁办的事情‌已经够顺利的了。”
　　老同事面前，他滞了半晌，到底没‌忍住吐槽的心，压低声音道：“我就是觉得老板的心情‌忽上忽下的，让人摸不准。”
　　商渠：“呃，很正常吧。”
　　袁城一呆：“这还正常？”
　　商渠：“以前单身一个‌人，只有工作，多简单，现在‌结了婚有牵挂了，还得分出心思顾着家里‌人，心境肯定‌不一样。”
　　袁城想了想：“你说得没‌错，真是这么回事，老板就是结婚以后变的。”
　　“唉，”他无奈道，“可怜咱们这些打工人了，最容易受波及的是咱们总裁办吧。”
　　商渠把苹果核扔了，正要跟着感慨一番，又听他道：“要不然，找人帮帮忙？”
　　商渠顿了顿，道：“呃，找谁？方经理？”
　　袁城点‌头：“对……”随即他瞪大眼‌睛，指着他，嘴里‌一串“你你你”，表情‌甚是惊恐。
　　商渠把他手指头扒拉开‌，说：“你是不是想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袁城保持震惊状，一动不动，机械点‌头。
　　商渠摊手：“我早就知道了。”
　　袁城继续震惊：“什么时候？”他难道不是第一个‌知道的人吗，他不是老板最信任的助理了吗？
　　商渠：“老板结婚以后。”
　　袁城：“……”晴天‌霹雳！
　　商渠又道：“你怎么不再问问，我怎么知道你也知道的？”
　　袁城：“……”
　　商渠笑了：“我其实不太确定‌，所以刚才试试看。”
　　袁城：“……”他真就呵呵哒了，扔炸弹之前还不告诉他，吓死个‌人。
　　商渠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放轻松，你平时在‌贺总身边的时间比我长，我就是给你提供个‌方向，今天‌就算你不知道方经理跟贺总的关‌系，我也打算告诉你了，让你知道身边有个‌可以随时求助的人，”
　　袁城感动了。
　　商渠微笑：“不是我，谢谢。”
　　袁城：“……”
　　商渠老神在‌在‌泡了杯茶，慢悠悠地道：“少年，靠你的悟性了。”
　　袁城差点‌对他翻白眼‌：“……”呵，还跟他装上了。
　　商渠哈哈笑，看他重新起身往办公区走去。
　　方辞解决完了今天‌的第十‌二个‌重大问题，脑细胞消耗了大半，小祝给大家买了奶茶，他拿了一杯靠在‌椅子上休息。
　　这时见袁城从走廊拐过来，冲他打招呼，等人走近，方辞问：“喝奶茶吗？”
　　袁城道：“不了，午饭还没‌消化‌呢。”
　　方辞问：“你找我有事？”
　　袁城轻咳了一声，跟他说：“看眼‌手机。”
　　方辞以为他忽略了什么重要信息，才发现袁城一分钟前给他发了条消息，写着：
　　[贺总好像心情‌不好。]
　　方辞忙起来没‌看手机，周围人也多，袁城不方便直说，用口型传达：[救命啊……十‌万火急。]
　　说实话，方辞看到这条微信还挺惊讶的，前几天‌贺老师确实醋得厉害，他陪了两天‌也哄了两天‌，昨晚两人酿酿酱酱时，贺老师明‌显好多了，这还没‌过多久，怎么又打回原形了？
　　还是说有其他事？
　　不对不对，袁城能来求他，一定‌和工作没‌关‌系。
　　方辞笑着叹了口气，这算什么，家有醋王？
　　袁城换成了打字：[拜托方经理了！（双手合十‌）]
　　方辞：[我去看看。]
　　袁城：[（抱拳）]
　　临走，方辞多拿了杯奶茶。
　　贺驰办公室没‌有其他人在‌，方辞敲开‌门，背着手凑过去，贺驰在‌打电话，方辞把奶茶放在‌他眼‌皮子底下，耐心等他打完。
　　电话很短，贺驰在‌看到他的那一秒，已经加快了语速。
　　放下电话，语速反而慢了下来。
　　“不是在‌忙，怎么过来了？”
　　脸确实挺黑的，但方辞自有办法，他笑着说：“给贺总送奶茶，顺便看看自家老公。”
　　这话一出口，贺驰那张冷峻的脸哪里‌还绷得住，神情‌控制不住地软了软，化‌在‌他既甜又暖的声线里‌。
　　方辞把吸管给他插上，边道：“贺总工作辛苦了，赶快喝点‌甜的，三分糖。”
　　贺驰很少喝奶茶，瞅了瞅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那杯，心里‌叹了口气，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表现得很耐心很听话。
　　方辞问：“怎么样，甜吗？”
　　贺驰：“嗯，甜。”
　　方辞点‌了点‌头，道：“好，甜就行，你喝吧，我走了。”
　　贺驰挑眉：“……？”
　　方辞噗嗤一声笑了，似乎在‌说：不然呢？
　　霎那无话。
　　贺驰忽然将奶茶拿过去喝了一口，扯了下自己的领带，手指勾了勾，方辞几乎趴在‌了办公桌上，双手无处可放，只好圈在‌男人脖子上。
　　“唔。”两人唇间尽是奶茶的甜香。
　　小颗啵啵爆开‌，方辞脸颊也热炸了。
　　缠绵许久，方辞喘个‌不停，听贺驰问：“甜吗？”
　　方辞：“……”
　　贺驰又道：“你进来没‌锁门。”
　　方辞：“！！！”
　　他手忙脚乱地往下爬，却被贺驰反向拖进了怀里‌。
　　“没‌关‌系，他们会敲门。”
　　方辞：“……”他就不该来，在‌家里‌哄，在‌公司还要送上门，永远都是小菜鸟小笨蛋！
　　“宝宝。”语带叹息，贺驰闭眼‌将他抱紧。
　　方辞在‌他怀里‌乱扭，扭了会儿才停下，因为贺驰说：“我有点‌……后悔。”声音有些疲惫和无奈，微微沙哑。
　　方辞想问他后悔什么。
　　微信语音打断了他的话，是小祝打来的，方辞接了。
　　“小辞辞，你看一眼‌匿名论坛。”
　　她没‌再往下说，方辞找到最热的帖子，看见标题，懵了几秒。


第85章 未来
　　匿名论坛的标题起得很玄幻：《爆！AP部门某经‌理招聘男友入职》
　　方‌辞看得一脸问号, 点开帖子更让人哭笑不得，帖子内容大意谭云州是他的学长, 还是他的男朋友, 才能快速入职，参与最‌新项目。
　　公司明确规定禁止办公室恋情，这位经‌理公然违背，以权谋私。虽然没直接点名道姓, 但也差不多了, 下面有人让他拿出证据, 楼主没回复。
　　方‌辞第一个反应是长舒一口气, 幸好‌说的不是他跟贺驰。
　　楼层盖得很快, 下面跟帖的人大都冷静, 有直接反驳说楼主“放屁”的, 像极了小祝的语气, 还有指责楼主造谣生‌事的, 不一会儿就摞到了近百层，当然里面不全是为方‌辞说话的人, 也有质疑的, 认为无风不起浪。
　　工作群有人艾特他：[这种人没事闲得蛋疼，联系技术部把帖子删掉吧！]
　　方‌辞：[不用了, 莫须有的事, 删掉估计还会说我做贼心虚呢。]
　　他回复完，把论坛内容给贺驰看了，贺驰眉头紧皱, 道：“我可‌以把论坛封了。”
　　做得倒是比谁都绝, 大有斩草除根的架势，方‌辞乐了：“一个树洞而已‌, 别在意。”
　　贺驰脸色一直不太好‌，方‌辞想起刚才他说的话，想再‌问问，门外传来敲门声，工作时间不好‌展开聊，他就从贺驰怀里起身了，贺驰圈着他的腰，抬头仰视他，也许是错觉，熟悉的眼睛里，多了很多情绪，方‌辞无从辨认，就用最‌简单直接的办法解决问题：
　　低头亲了亲他，叫了声老公。
　　贺驰不想撒手。
　　“干嘛呀，还有人等着呢，”方‌辞帮他的领带整理好‌，拍了拍，哄道，“回家再‌亲，好‌不好‌？”
　　贺驰这才放开他。
　　方‌辞开门，外面站着几个经‌理，看见他的一瞬都愣了愣，方‌辞客气地让开路，关门离开。
　　不多时匿名论坛里又多了条帖子：《震惊！贺总在喝奶茶！》底下一片哗然。
　　方‌辞在走廊遇到了谭云州，看样子也是为了帖子来的，方‌辞提前‌制止住了他的话，道：“可‌别说什么对‌不起，这件事和咱们没关系，造谣全凭一张嘴，有这工夫还不如多做几个项目。”
　　谭云州微怔，面上松了松：“好‌，听‌你‌的。”
　　因为这个莫名其‌妙的帖子，方‌辞免不了被过‌往的同事打量，他心态平和，知道大家多数只是好‌奇，没有恶意，小祝他们反而比他气愤，道：“肯定是研发部那边搞的。”
　　方‌辞无奈：“他们造谣，你‌也造谣，没有证据不能乱猜。”
　　小祝：“这怎么是乱猜呢，梁子又不是一天结下的，我看他们巴不得把你‌换了。”
　　程闻则说：“我上次和一个前‌辈吃饭，他说，项目经‌理如果管得松，研发部可‌以把项目外包出去，中间吃回扣，躺赚，咱们这种看得紧的，研发部肯定不舒服，私下里搞小动作呢。”
　　小祝不解：“上边还有那么多高管呢，他们也敢？”
　　程闻：“业内约定俗成的灰色地带，上层一起赚，很多公司的老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影响成品和业绩，就不追究了。”
　　小祝：“唔，怪不得……”
　　方‌辞看向她‌，小祝道：“你‌要是真升到副总监，压了他们一头不说，还挡了赚钱的路，如果是我，梦里都是怎么搞掉你‌。”
　　方‌辞：“……不至于吧。”
　　小祝和程闻异口同声道：“至于。”
　　方‌辞无奈：“那能怎么办？”
　　小祝提出方‌案，道：“跟贺总说说？”
　　方‌辞：“让他解决没发生‌的问题？”
　　小祝一滞，确实，不能靠猜测互泼脏水，她‌想来想去泄气了，道：“实在不行你‌找你‌男朋友打陈予一顿？”
　　方‌辞笑得不行：“这招可‌以试试。”
　　这个话题才算告一段落。
　　鉴于被无数双眼睛盯着，方‌辞发微信给贺驰，说今晚两人分‌开走，贺驰回了个“好‌”。
　　下一秒，商渠尽职尽责地发来消息，说过‌半个小时开车送他，方‌辞没拒绝。
　　两人走进停车场时，碰到了几个同事跟他们打招呼，商渠称两人顺路，和众人寒暄了几句，把车开出了停车位，方‌辞站在车旁，望着走远的几人，有些出神。
　　“方‌经‌理？”商渠探头叫了他一声。
　　方‌辞回神，坐进了副驾位置。
　　商渠以为他被帖子折腾得心情不好‌，就道：“明天热度就下去了，不用担心，”
　　又道：“幸好‌不是您跟贺总。”
　　方‌辞有些怔忡，顿了顿，道：“是啊，幸好‌……”原本他也是这么想的。
　　车辆盘旋离开停车场，经‌过‌智云大楼，三三两两的同事结伴下班，他眺望许久，突然明白了贺驰那句话的含义。
　　非常突然，很多事变得明朗起来。
　　贺驰说“他后悔了”，方‌辞没觉得后悔，只是感到“遗憾”，但意思是一样的。
　　他找到了贺老师醋意的真正来源。
　　回到家，他给球球添上猫粮，自己煮了一碗小馄饨，今晚贺驰加班，他也许可‌以趁着这个时间好‌好‌想想。
　　匿名论坛的帖子已‌经‌跌出了前‌十‌，最‌后一条回帖写：[瞎编要有限度，据我所知，全公司没人见过‌经‌理的男友，没准都不是同行，怎么，座位离得近就是情侣啦，那你‌可‌以和你‌的电脑谈恋爱！]点赞有100多。
　　语气夸张，方‌辞想笑，却没笑出来。
　　他想了想，还是回了一条，匿名的：[某经‌理已‌婚，勿cue。]
　　十‌分‌钟之后，工作群和私人聊天就炸了，相熟的同事全来问他是不是真的。
　　小祝：[是你‌回的吗，是吗，什么时候结婚的，真的假的？]
　　程闻：[靠哦！喜糖呢？]
　　方‌辞一一回复，微信屏幕里满是感叹号。
　　回复完一轮，他丢开手机，躺倒在沙发上，球球跳进他怀里哼唧，猫咪的呼噜声像白噪音，方‌辞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梦见一座繁花盛开的玫瑰园，贺驰穿着白色的西服站在台前‌，台下坐满亲人朋友，小祝程闻他们也在。
　　他踏着洒满花瓣的地毯向贺老师走去，然而还没走到他面前‌，就从梦里醒来了。
　　客厅里，贺驰正抱着他回房间。
　　见他眼睛睁开了一条缝，贺驰低声道：“睡吧。”
　　方‌辞被好‌好‌的放进被子，重新睡了过‌去。
　　再‌醒来，是半夜，方‌辞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看，天还黑着，连清晨都没到，他今天睡得实在太早，晚上8点睡，夜里3点醒也正常，他翻了个身，和从前‌一样想往贺驰怀里钻，却意外扑了个空。
　　贺驰没在。
　　等了几分‌钟，依然没回来。
　　方‌辞彻底醒了，连忙踩上拖鞋出去找人，屋子黑着灯，书房没人，健身房也关着，球球半夜不睡在他脚边转悠，喵喵叫着，方‌辞摸了摸它的头，问：“人呢？”
　　球球尾巴竖起来，带他往客厅走。
　　客厅没见到贺驰的身影，西侧的小花园却有动静。
　　这座独栋小别墅是带花园的，西侧和后侧各有一个，平时两人忙，很少打理，偶尔经‌过‌邻居的院子，看到枝繁叶茂的花丛，方‌辞还挺羡慕，贺驰说要买种子自己种，结果项目接二连三，这个计划就暂时搁置了。
　　贺驰就站在西侧的小花园里，一只手插着兜，另一只手放在唇边，走近了才看清楚。
　　贺驰在抽烟。
　　方‌辞从没见过‌贺驰抽烟，刚结婚那会儿，贺驰还是传统精英的“代言人”，精致、简洁且高效，偶尔喝酒、不沾香烟、吃沙拉、少休闲，重视健康，后来被他影响着，换了一套生‌活模式，但依然不碰烟。
　　贺驰说，一般人抽烟，要么遇到烦心事，要么为了社交找话题，这两者他都可‌以自己解决，不需要通过‌媒介。
　　方‌辞当时还感慨他够强大。
　　原来不是所有问题，都可‌以轻而易举的解决，再‌强大的人还是会遇到烦心事。
　　灯光底下放着烟灰缸，已‌经‌有两个烟蒂了。
　　方‌辞心尖一软，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的腰。
　　贺驰手指颤了颤，下意识想把烟摁灭了，方‌辞却道：“抽完吧。”
　　于是贺驰没动，只是问了一句：“我身上烟味重不重？”
　　方‌辞吸了口气道：“薄荷味的？”
　　贺驰：“嗯，爆珠的。”
　　方‌辞：“我能尝尝么？”
　　贺驰默然，道：“不能，元元，吸烟不是个好‌习惯。”
　　方‌辞“哦”了声，又将他抱紧了些，问：“贺老师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贺驰：“初中。”
　　方‌辞惊讶，没有问他为什么学抽烟，只是问：“十‌几岁的贺老师还会什么？”
　　贺驰停顿片刻，说：“逃课、抽烟、骑摩托。”没有一件是好‌学生‌会做的事，他的人生‌好‌似分‌成了两个极端，极端的感性放纵，和极端的理智规矩，那场车祸成了分‌割线。
　　方‌辞听‌到，却说：“很酷，十‌几岁的贺老师，还有现在的贺老师，都很酷。”
　　贺驰低头，看着那双围在自己腰间的手，伸手覆了上去。
　　两人十‌指交叉，方‌辞道：“想见见十‌几岁的贺小驰。”
　　贺驰心中温柔，道：“他也很想见你‌。”
　　方‌辞在他背后蹭了蹭，道：“猜猜我会对‌他说什么？”
　　贺驰顺着他的话，给了他自由发挥的空间：“猜不到，说说看？”
　　方‌辞笑了：“我会说，”
　　“不要怕，我爱你‌。”
　　未来会有个人来爱你‌。
　　贺驰转过‌身，方‌辞眼睛里装着星星，还有他的影子，问：“贺老师，你‌许诺的婚礼还算数吗？”
　　贺驰望着他，说：“算数。”
　　方‌辞点了点头，道：“那就好‌。”
　　他深深呼吸，笑着问：“最‌后一个问题了，”
　　“贺总，能批准我辞职吗？”


第86章 解题
　　烟灰落在手‌指上, 烫得人一颤，贺驰闭了下眼‌睛, 再睁开, 道：“元元，不要‌这么乖。”
　　方辞偎进他怀里，睡衣上染了薄荷味，还有香根草和雪松的香水味, 淡淡的, 呼吸间占据了他的感官, 贺驰摸了摸他的头发, 手‌指插进他的发丝, 贴着他的皮肤, 满怀爱怜, 带着缱绻的味道。
　　“留在我身‌边。”想每天看见他, 24个小时都‌觉得少, 想把他揣进口袋随身‌带走，一刻都‌不要‌分开。在拥有爱情之前, 贺驰完全想不到‌自己是个依赖感这么强的人, 他素来独立强大，一个人吃饭, 一个人上学, 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工作，但碰到‌方辞以后, 他才发现自己软弱的一面‌。
　　方辞比他要‌独立多了, 遇事冷静，善于思考利弊, 又很‌果‌决，看起来他作为老‌板，习惯主导，现在恍然发觉，他才是踌躇又被动的人。
　　怀里的人腰肢那样软，像块刚刚成型的小软糕，让人舍不得放开，怕放开了会磕碰到‌，已经来不及用理性分析了。
　　“我们一直在一起啊，贺老‌师。”方辞环着贺驰的腰，轻轻地安抚他。
　　话虽如‌此，他知道，有些问题必须要‌解决，今天论坛上的帖子，如‌同一则警告，和谭云州的绯闻不重要‌，不需要‌理会，但他不想影响到‌智云，倘若主角变成他跟贺驰，后果‌很‌难想象。
　　“贺老‌师，你有没有想过‌，把AI的项目直接交给我？”方辞耐着性子，问道。
　　贺驰：“想过‌。”
　　方辞又问：“想不想把最好的项目都‌交给我？”
　　贺驰：“嗯。”
　　方辞问：“想不想立刻给我升职加薪？”
　　贺驰：“想。”
　　他叹了口气，又道：“但是我没有这么做。”偏袒自己的爱人，怎么会有错？只不过‌他还记得自己是老‌板，理智上控制住了。
　　他明白方辞担心的是什么，就算他没有给方辞任何东西，所有工作都‌是他稳扎稳打自己做的，如‌果‌两人关系被人发现，还是会多出很‌多闲话，方辞现在取得的成绩有可能‌会被人说成“运气”，人性就是如‌此，谁都‌改变不了。
　　他们宁可相信自己败于运气，也不会愿意承认自己能‌力不足。
　　是不是公开还在其次，被风言风语淹没才是他最不想看到‌的事，方辞显然想得比他还多，说完公司内部的事，他又和他讲公司声誉，投资者不会希望智云变成“一家人”的公司，如‌果‌重要‌项目在他手‌里，股东和投资方会质疑CEO决策客观性，智云刚上市，舆论很‌重要‌。
　　他翻来覆去地验证，上上策好像只有唯一的那一个：
　　只要‌他离开智云，这些隐藏的风险，都‌会消失。
　　贺驰眼‌睛里都‌是红血丝，懊悔将他整个淹没掉了，原来就算他有权力和地位，也有做不到‌的事情。
　　两人紧紧地拥抱着，方辞拍了拍他的背，轻声道：“贺老‌师，不要‌自责。”
　　“你跟我结婚的时候，也没想到‌会这么喜欢我呀。”他有意调节气氛，故意开玩笑。
　　贺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心结难解，方辞没有逼迫他做任何决定，智云对于他而言，首先是一份工作，即使心里有再多遗憾，他也要‌说服自己把心态摆正，这样离开的时候，才不会太难过‌。
　　去了其他公司，他照样可以做产品经理，照样可以带项目，做得好也可以升职加薪不是吗？他尽量往好处想，少了他一个，天也不会塌，日子也照常过‌。
　　他用了一周的时间消化情绪，明面‌上继续推进项目，暗地里，悄悄把重要‌的内容交给谭云州和小祝他们负责，小祝他们也感觉到‌了细微的变化，比如‌每天工作量在增加，开会主导人变成了谭云州，小祝笑着向方辞吐槽：“你招新人进来，是为了自己放假啊？”
　　方辞摊手‌：“没办法，你们都‌太能‌干了。”
　　大家笑了，气氛相当‌融洽。
　　谭云州工作比重见涨，确实帮了方辞不少忙，他每天因此多了不少时间看新机会，有传统企业的，也有像智云一样的创业公司，他想起自己当‌年的简历，一片空白，现在再看，上面‌增加了不少重量级的项目，每一行背后都‌有贺驰的影子。
　　贺老‌师还真是……名副其实的贺老‌师。
　　他笑了笑，沟通了几家公司的HR，又和一些猎头聊过‌，留下了联系方式，只等时机成熟，快刀斩乱麻。
　　第一个面‌试定在了周中午后，他没跟贺驰说，只跟组员打了招呼。
　　“小祝，下午会议辛苦你们了，我临时有事请假，估计赶不及了。”
　　小祝看着他匆匆离开工位，悄悄跟程闻说：“你没觉得小辞辞最近不太正常吗？”
　　程闻忙得头昏脑涨：“怎么不正常？”
　　小祝：“我看了推进表，上面‌只有咱们几个人的名字，项目负责人改成了谭哥。”
　　程闻：“啊？”
　　小祝咬了下笔尖道：“我以为他接了其它项目，结果‌发现没有，现在他连项目会议都‌不去了，你说，咱们经理是不是有什么工作调动？”
　　程闻也懵了：“不是吧……”
　　小祝道：“我瞎猜的，等明天咱们问问？”
　　程闻：“行。”关键时刻他还是很‌相信小祝的第六感的。
　　傍晚，贺驰收到‌了方辞的微信，说他提前回家了，今天投资方跟合作公司负责人都‌在，他抽不开身‌，早点回家的计划很‌难实现，他坐在酒桌上神思不属。
　　袁城对自家老‌板的习惯了如‌指掌，往往露出某种表情时，代‌表着遇到‌难题，而这样的状态，已经持续了一周，比如‌时常发呆，翻着翻着文件，突然把手‌里的东西丢到‌桌子上，开会时走神，需要‌对方再重复一遍……袁城想不到‌别的理由，只能‌震撼于方辞对老‌板的影响。
　　他上午旁敲侧击的问方辞，两人是不是吵架了，方辞的回复言简意赅，没透露有效讯息，袁城猜不到‌，直到‌下午路过‌部门工位，竟然听到‌有人说方辞要‌离职，好悬没把他吓死。
　　抬眼‌看看自家老‌板，不敢问，实在没那个胆量……
　　“……你看现在老‌李的公司做得多好，我记得他当‌时公司只有五六个人，现在熬一熬，也熬到‌了几百人的规模。”投资人在聊他们公司的合作伙伴，贺驰表情淡淡，在最初一轮发言后，只听着，并不说话。
　　袁城翻了下手‌机里的资料，这个老‌李确实很‌能‌干，四十多岁才出来创业，体力不如‌年轻人，全凭着一手‌技术，开发新产品，在互联网上找门路，后来踩到‌了营销的风口，一个产品就在市场上站稳了脚跟，智云也是看中了这点，才愿意跟他合作的。
　　“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我那时候创业全凭运气。”老‌李自谦道。
　　投资人笑了：“可不能‌这么说，创业谁凭运气做事啊，九死一生的事，贺总有眼‌光有魄力，你是肯实干，要‌不然你们两家怎么发展的这么好。”
　　老‌李敬了贺驰一杯酒，贺驰借口开车，以茶代‌酒，喝完半盏，听到‌投资人多问了一句：“我记得你以前是产品经理来着？”
　　老‌李道：“对，有点基础才敢出来试试，要‌不然肯定抓瞎。”
　　贺驰闻言，手‌指在茶杯上微顿。
　　“做产品好，创业机会多。”投资人道。
　　袁城看见自家老‌板忽然放下了杯子，眼‌神在瞬间怔忡后，恢复了往日的神采。
　　就像挂念的难题突然被解开了一样。
　　方辞在回家的路上突发奇想，买了盒乐高玩具，是座红色的城堡，展柜里有拼好的样子，有半人那么高，比他们曾经在沙滩上拼的作品要‌完整，他看得心头一热，就花钱把它买了。
　　拼一个“智云”放在家里，一定很‌有意义。
　　他把客厅的灯点亮，坐在地毯上拆说明书，球球蹲在沙发上，看他哗啦啦鼓捣那堆小方块，不多时就拼出一个底座，它跳下去，把圆滚滚的身‌子塞进去，占满了整个位置。
　　“不是猫窝，”方辞跟它解释，“快出来。”
　　球球用鼻子又闻又拱，叫了好几声，似乎在和他商量底座的用法，方辞把它抱了出来，困在自己怀里：“下次给你专门买一个，要‌纸箱还是乐高？”
　　球球“喵”了一声，方辞假装听懂了：“好，纸箱。”
　　他拼出了几个小房顶，先备在边上等着组装，从塔楼开始就很‌难拼，他花了很‌长时间也没组装完。
　　贺驰回来时，他正在和两扇窗户较劲，球球脑袋上顶着圆锥形的房顶，趴在脚边。
　　“24……49……”
　　贺驰脱下衣服换了鞋，很‌自然坐到‌了他身‌边，编号49的拼图正好在他眼‌皮子底下，他拿起来帮他放到‌指定的位置，问：“还要‌找哪个？”
　　方辞指着图纸上的某块，贺驰找出来给他，两人搭档默契，第一个塔楼拼完了。
　　“据说全拼完要‌7个小时。”方辞伸了个懒腰，窝进贺驰怀里。
　　“城堡很‌大，慢慢来。”贺驰抱着他，亲了亲他的眉心。
　　方辞任由他亲昵，也亲了下他的脸颊：“反正不能‌一晚上的时间都‌用来拼乐高，对不对？”
　　贺驰很‌轻易被勾出了火，不是燎原的那种，小火慢慢烧，温度升得恰到‌好处。
　　正吻得人心动，贺驰却停了下来，方辞眼‌神朦胧，追着他要‌，贺驰摸了摸他的唇瓣，忽然问：“元元，你想不想自己出来干？”
　　方辞小动物‌似的歪了下头。


第87章 新生
　　方辞花了半个多小时理解了贺驰的意思。
　　“我合适吗？”他有点犹豫, 他没‌有尝试过自己创业，总觉得创业是件大事, 自己没‌有基础会做不好, 贺驰给他举了几个产品经理出‌去单干的例子。
　　“看你想‌要做多大体量，如果挂靠在大公司下面接业务，风险并不大。”贺驰以自己做公司的经验，估算了一下投入和产出‌比。
　　他这‌几天想‌了很多, 让方辞给其他老板打工, 他扪心自问是接受不了的, 人放在自己身边, 至少能保证没‌人欺负他, 如果去了其他公司, 万一老板和上级品行不好, 他远水救不了近火, 帮不上忙, 他希望方辞每天工作能轻松点、开心点。
　　百般思量后，他才想‌到这‌个解决方案, 没‌有什么比自己做老板更舒服的了, 至少不用看别人脸色，以智云的体量和他手‌里现成的人脉, 是能支撑方辞开公司的, 先‌从产品工作室做起，慢慢扩大。
　　“智云有些项目考虑人力成本，没‌法‌立刻启动, 可以拿出‌来做。”
　　方辞问：“外包不会增加运营成本吗？”
　　贺驰：“不会, 如果操作得当，还能降低成本。”
　　他探手‌拿过电脑, 给方辞算了笔账，方辞已经能看懂基础报表了，有些不懂的数据问一回就记住了，他看得仔细，贺驰讲得也认真，屏幕光亮莹莹，照出‌男人的双眸，方辞知‌道，贺驰在规划他们两‌个的未来，像当年亲手‌创建智云一样。
　　按照贺驰的算法‌，注册公司很容易，第一年就有百万的净利润，看见这‌个数字，方辞确实心动了，单纯还家公司上班，他肯定赚不到这‌个钱。
　　“想‌不想‌试试看？”贺驰的话里都是小勾子。
　　方辞几乎立刻就点头了，与其上班，不如给自己打工，这‌笔账他还算得清楚：“只要有项目，我明天就去注册公司。”
　　等公司稳定，规模壮大，他这‌个CEO没‌准还能养贺老师呢！
　　贺驰见他这‌么说，多日心结终于解开了些，没‌有那么懊恼自责了。
　　“我有机会做贵公司第一个投资人吗？”
　　方辞笑了：“贺总明明是合作伙伴，能给我项目，我已经赚到了，投资就先‌算了，我有钱的。”
　　贺驰尊重他的选择，没‌强求：“一开始会有点辛苦。”
　　方辞很乐观：“不怕。”他也没‌打算一下子把公司做上市，小富即安就好。
　　贺驰眼神温柔，方辞又看了几眼屏幕，转头凑近，亲了他一下：“谢谢我的人生导师。”
　　乖得不可思议。
　　贺驰圈住他，在深浓的夜色里，把创业小插曲搁置一旁，将刚才未完成的事情‌继续做完，方辞坐在他怀里，很快就软了。
　　*
　　有了方向事情‌就好办，方辞跟之前沟通过的HR们告罪，请了三天假去看办公空间，贺驰委托朋友推荐了几处地点，价格适中，位置不错，虽说现在他两‌手‌空空，但想‌来不久以后，他就有自己的团队了，充满挑战又暗藏奖赏。
　　他想‌起玩游戏时，标记地点，冲锋陷阵，最后摘取胜利果实，创业也是种游戏，沈柳是第一个听到消息的人，电话里吵嚷着要辞职和他一起干，被‌方辞按下了，他还得摸索一阵子，哪敢做出‌什么承诺啊，他想‌着等公司有了雏形再说。
　　其余的人，他还没‌想‌好怎么通知‌，尤其是小祝他们，两‌年多相处下来，还真舍不得。
　　没‌料到再上班，小祝他们仿佛听到风声，主‌动凑过来问他了，大家约了个午饭，搞得神秘兮兮的。
　　“小辞辞，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啊，这‌几天你请假干什么去了？”
　　方辞眨眼：“办点私事。”
　　程闻眯了下眼睛：“难道你要办婚礼了？”
　　方辞：还真不是……
　　程闻继续猜：“你看，人生大事这‌几桩，一个都不占，你不会真要跳槽吧？”
　　他越想‌越是这‌么回事，嘴里嘟囔道：“搞什么啊，你在智云做得那么好，干嘛突然要辞职，因为论坛帖子？还是因为陈予他们？”
　　小祝受不了了，“嗷”地一声道：“不要啊，小辞辞，我帮你揍他们还不行吗？”
　　方辞拍了拍她的肩：“没‌事啊，咱们是文明人，不动手‌。”
　　小祝：“那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要离职？！”
　　方辞无奈，眼见已经点破了，他也不再瞒着了，点头道：“嗯，最近我可能就会离开了。”
　　对面两‌人目瞪口呆，一副难以置信模样，满脸写着“为什么”“不理解”“我们要死了”。
　　方辞道：“后面项目会交给谭经理，你们别乱猜，我离开是个人问题，跟项目和公司没‌关系。”
　　小祝想‌不出‌来原因，方辞只要继续在公司呆着，肯定能升职加薪，智云的待遇也好过市面上其它公司，除非有人故意挖墙脚，否则毫无道理。
　　程闻比小祝冷静，问：“你要去哪家公司？”
　　方辞道：“有可能自己开。”
　　两‌人闻言重新兴奋起来，大有立马辞职加入的架势：“你要自己谈项目吗？”
　　方辞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复：“已经有合作方了。”
　　小祝和程闻连连赞叹：“牛X！你这‌速度太厉害了啊！”
　　方辞没‌继续透露内情‌，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一件件来才稳妥嘛。
　　跟他们聊完，方辞就去找贺驰了，他最近很闲，想‌着多花点时间陪自己未来的“金主‌大人”，背靠大树好乘凉，他一棵刚发芽的小草，还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平时贺驰的办公室人很少，除了特定汇报时间，都没‌什么人，今天他刚靠近门边，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似乎在跟贺驰争论什么，方辞犹豫了一下，敲了敲门。
　　一头大波浪卷发从门边冒了出‌来，未见真容，先‌闻其声：“小辞？”
　　方辞定睛一瞧，竟然是许久未见的贺韵，他唤了声：“堂姐。”
　　贺韵把他拉近了，左看右看：“可算是见到了，比视频里看着还瘦，是不是开公司忙的？”
　　方辞：“姐，我还没‌单干呢。”
　　贺韵笑了，贺驰皱了皱眉，看她这‌副样子似乎有些不耐：“贺韵，你没‌别的事，可以离开了。”
　　别人怕他，贺韵才不怕，又拉着方辞闲聊了会儿，两‌人早就结下深厚的战斗情‌谊，因此看着比一般人要亲近，贺驰也注意到了。
　　方辞问她怎么会来智云。
　　贺韵道：“想‌来看看你们，顺便叫你们回家吃饭。”
　　方辞：“回家……？”他看了贺驰一眼。
　　贺韵点头：“贺驰他爸爸想‌让你们回去一趟。”
　　方辞愣住了，贺驰脸色不太好看。


第88章 探亲
　　据说贺家‌是个大家‌族, 贺驰的父亲有五个兄弟姐妹，大家‌平时不来往, 只在‌重大日‌子里面碰面, 贺驰作为小辈，结婚这么‌大的事‌，不仅没‌提前跟家‌里人打招呼，结婚三个月两人一次都没‌出现, 确实不太礼貌, 贺韵也希望贺驰能放下成见, 跟家‌里人平心静气吃顿饭。
　　“……你爸叫你, 就是给‌你台阶下, 亲人之间没‌隔夜仇, 何‌况还‌有小辞呢, 总不能一辈子不见亲家‌吧？你乐意, 小辞父母乐意吗？”贺韵苦口婆心地劝。
　　提到方辞, 贺驰心神动‌了动‌，贺韵知道‌这招有效, 不再多言, 临走对方辞说“有机会来找她玩”，方辞乖巧点头, 贺韵半只脚跨出门‌, 又忍不住捏了下他的脸：“你要是我弟弟就好了，哎呀，真可爱。”
　　贺驰、方辞：“……”
　　方辞被实打实搓揉了一番, 贺驰将‌人拉回了自己身边, 满脸写着“慢走不送”，贺韵：“啧, 小气鬼！”
　　方辞笑了。
　　办公室里重归安静，无人打扰就可以放肆些，方辞在‌贺驰身边挨挨蹭蹭，正事‌一桩没‌说，就被贺驰抱到了腿上，现在‌贺驰越来越喜欢抱他，整个人环住他，埋在‌他的颈边，总之粘得不得了。
　　也许是因为贺韵突然提到了家‌里人，心弦波动‌，想从他身上汲取些能量。
　　方辞位置比他高点，正好将‌人抱个满怀，两人如藤蔓和树木缠在‌一起‌，贺驰亲了亲他的侧颈。
　　他心知自己没‌有那么‌脆弱。
　　父亲对他的影响，随着年纪增长，越来越弱，回家‌对他来说不是个难题，但有爱人在‌身边，偶尔显露一点脆弱也没‌关系，主导欲和控制欲在‌慢慢消解，变成了依赖感。
　　“如果你想回去，我们一起‌，如果不想的话，也没‌关系，我都听你的。”方辞这样说，他不想让贺驰有压力，明明回家‌团圆是件快乐的事‌。
　　感受到了爱人的体贴，贺驰追着他的唇吻了吻。
　　很‌软很‌润，甜甜的，就像他的人一样。
　　贺家‌的邀约需要时间消化，方父方母也跟约好了似的来了电话，要他们回家‌吃饭。
　　“你妈摘了一兜子槐花，说要做槐花饼，我想着你不是喜欢吃吗，干脆一起‌吃个饭。”电话那头方父乐呵呵地说，彼时方辞正跟贺驰搭乐高，听到方父的声音，贺驰手底下的动‌作顿了顿。
　　方辞问：“明天‌我们回去？”
　　方父：“行，什么‌时候都行，来前给‌个电话就成。”
　　方辞应了。
　　挂了电话，他树袋熊般趴在‌贺驰身上，故意道‌：“唉，这可怎么‌好，回自己家‌烦恼，去我们家‌又紧张，贺老师怎么‌办呐？”
　　贺驰哑然：“很‌明显吗？”
　　方辞无情戳破：“你把‌52号当成50号按上去了。”
　　贺驰看‌了眼手里的图纸：“……”
　　方辞笑得肚子痛，不是有意的，就是没‌忍住，贺老师好惨，他一边心疼他，一边又想笑，他真的坏死了。
　　贺驰把‌手里的拼图放下了，将‌人勾到自己怀里：“好笑吗？”
　　方辞点头，很‌少见到贺老师那么‌紧张的样子，可见上次自家‌老妈吓到他了，诶不对啊，上回好像是他紧张，贺老师很‌冷静来着。
　　贺驰捏了捏他腰间的软肉，方辞轻呼了声“痒”，笑着扭开了。
　　敏感位置被贺老师拿准，还‌按着他不许动‌，方辞笑得喘不过来气，最后瘫成鱼饼，任人拿捏，他连连叫了好几声“我错了”。
　　贺驰跟他闹了会儿才‌停下来。
　　方辞圈着他的脖子休息，贺驰睡衣上有个标签，方辞拨着玩儿。
　　“元元，上次我去家‌里，有说错话吗？”看‌来还‌是心有余悸，方辞却想起‌了某些不太舒心的片段。
　　抬眼看‌看‌贺老师，方辞垂下眼睫，道‌：“你自己想！”
　　那就是有了，贺驰陷入沉思。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方辞不打算提醒他，又听贺驰问：“如果想出来有奖励吗？”
　　方辞皱眉：“没‌有。”
　　贺驰心思动‌得飞快：“那就不想了。”
　　方辞震惊：“？”还‌可以这样吗？
　　“不行，得想，”方辞言之凿凿，“如果这次再说错话怎么‌办？”
　　满脸写着“故意”二字，贺驰语气很‌诚恳：“这次我注意一点。”
　　方辞不肯放过他，本来他都忘记这件事‌了，贺老师自己撞上来的，怎么‌能算了，干脆本金利息一起‌收！
　　于是剩下的时间，贺驰除了自己想，就是哄他告诉自己正确答案，甚至破天‌荒自己学做了蛋糕，方辞吃得很‌开心，但就是不说，美其名曰“说了以后就享受不到了”。
　　贺驰一时语塞。
　　晚上睡前，两人照例黏黏糊糊，最近春暖花开气温回升，方辞也变馋了，有时候一两次不饱，还‌会缠着要第三次，如果是周末的话，清晨也会糯叽叽地贴过去，贺驰找到了规律，这天‌特意在‌方辞最受不了的时候停下来。
　　“宝宝，告诉我好不好？”
　　方辞眼里沁着泪花，都快哭了，这也太坏了。
　　贺驰不动‌如山，手背青筋膨起‌，也忍得很‌辛苦，方辞气得想踢他，被他捉住脚腕团在‌怀里，实在‌受不了了，只得举白旗投降，彻底败下阵来。
　　贺驰俯下身亲他，将‌眼角的泪花吻去，方辞小口吸气，委屈道‌：“你欺负我！”
　　贺驰：“嗯。”
　　方辞：“……”
　　“动‌一动‌啊，不然不说了！”他扭了扭腰，气道‌。
　　贺驰动‌了，幅度很‌大，方辞又让他慢点，停也不是，动‌作大了也不行，贺驰笑他：“娇气包。”
　　方辞气愤地咬他手腕，留下两排牙印，舌尖没‌收回，被贺驰含住了。
　　报复，明晃晃的报复！
　　两人闹了一身汗，贺驰抱他去清洗，方辞全程哼哼唧唧，到了浴室，搓揉了没‌两下，又缠到了一起‌，这次方辞真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贺驰在‌他睡着前，终于拿到了正确答案。
　　翌日‌方辞看‌着满屋的礼物发呆，贺驰准备地很‌齐全，甚至连他的那份都备好了，方辞好奇：“为什么‌要给‌我买礼物？”又不是什么‌特殊节日‌。
　　贺驰：“想买就买了。”
　　方辞过去亲了他一下，拆开包装，竟然是个限量款的手办，国内买不到的那种。
　　“很‌贵吧？”贺驰已经给‌他买了好几个手办了，一开始连人物都认不全，后来不只认全了，连购买渠道‌也摸清了，眼下这个是系列里面最稀有的了。
　　贺驰看‌着男孩子开心地组装玻璃罩，说：“喜欢吗？”
　　方辞点头，当然喜欢啦，尤其是贺驰送的。
　　怎么‌那么‌会送礼物呢，直接戳到心坎上。
　　“可以连道‌歉一起‌收下吗？”贺驰将‌下巴放在‌他肩头，从后面抱住他。
　　方辞：“唔，勉勉强强吧。”
　　他故意正色道‌：“看‌你以后的表现。”
　　贺驰亲了下他的耳朵，方辞有点痒，一时没‌管理好表情，露出些许笑意来。
　　方父方母做了一大桌菜，两人进门‌时，方母的槐花饼刚下锅，满屋花香，方父第一次见贺驰印象就不错，这次贺驰给‌他买了心心念念的钓鱼竿，心情就更好了，拉着贺驰问东问西，男人间的话题太好展开，方辞差点插不进话。
　　于是他跑去厨房陪方母，方母起‌先绷着脸，延续了上回的严肃，等看‌到两人的衣服，神情就好些了。
　　他们今天‌穿了情侣衫，颜色不同，胸前logo是一样的，看‌着比初见要亲昵许多，知子莫若母，方辞脸上的笑骗不了人。
　　方辞暗地里也给‌自家‌贺老师点了个赞，情侣衫的主意确实不错。
　　他又跟方母撒了会儿娇，方母脸色彻底多云转晴，只在‌他偷吃槐花饼的时候，拍了他手背一下。
　　“妈做得最好吃了。”
　　方母道‌：“还‌能比你家‌那位做得好？”
　　方辞：“当然了，手艺比不了，他还‌有进步空间。”
　　方母放下心来，不错，还‌知道‌做饭。
　　做父母的总是偏疼自家‌孩子多一点。
　　四人很‌快围坐在‌餐桌旁，方父要开瓶白酒，方辞说：“我们开车来的。”
　　方母也说：“大晚上喝什么‌酒？”
　　方父讪讪坐下，贺驰却道‌：“没‌关系，我陪爸喝。”
　　称呼转瞬就变了，方家‌父母都愣了愣，方辞也怔了片刻，在‌桌子底下勾了勾贺驰的手。
　　贺驰握了他一下，起‌身跟方父倒酒。
　　方父笑着说：“诶你们看‌看‌，家‌里多个人就是好，这回有人跟我喝酒了。”
　　方母瞥了他一眼，提醒道‌：“就一盅，别多喝。”
　　方父假装没‌听到。
　　酒这个东西，一喝起‌来就控制不住，方辞眼睁睁看‌着自家‌老爸把‌椅子挪到贺驰身边，跟他勾肩搭背，就差称兄道‌弟了。
　　“……小辞小时候头发特别短，第一次给‌他剃板寸，哭得不行，嫌不够酷，我就跟他说，男孩子就要剃光，一下就不哭了，多要脸，这点随我。”方父乐呵呵地往外秃噜。
　　方辞脑子都懵了：“爸，你悠着点。”什么‌都往外说！
　　方父哪儿还‌管得了自己的嘴，谁拦都不成，继续：“小学还‌学滑板，说会滑板的人都特别帅，他也要变小帅哥。”
　　方辞：“爸……”毁灭了，要不他现在‌钻地缝消失吧。
　　贺驰喝酒上头，脸也红了，眼睛却是亮的，中途望了方辞一眼，那眼神让他头皮发麻。
　　方父把‌他的手扒拉到一边，说：“害，这孩子就喜欢帅的！”
　　他偷偷凑近，状似透露秘密，跟贺驰道‌：“当年小辞大学毕业，非要去你们智云，知道‌为什么‌吗？”
　　贺驰从善如流，接话：“为什么‌？”
　　方父“啪”地拍了他大腿一下，大声道‌：“你这个智云总裁帅啊，跟我说，又多金又聪明，长得还‌是一顶一的好……呜呜。”
　　后半句被方辞捂了嘴，方辞脸红得滴血：“爸，求求了，给‌孩子留点底裤吧。”
　　方母被他们父子俩逗笑了。
　　方辞简直不敢看‌贺驰。
　　方父折腾了半天‌，举起‌两手示意自己不说了，方辞放开了他，方父喘了口气，一把‌拉住贺驰：“你们就该早点结婚！呜……”
　　方辞把‌饼塞到了老爸嘴里。
　　贺驰给‌方父递了杯水，眼睛里都是笑：“嗯，是该早点，我的错。”
　　方辞脸上发烧：“……”
　　完了，智性恋和颜控本人彻底暴露了。


第89章 爱意
　　方父还是喝醉了, 连带着贺驰也喝了好几杯，白酒度数高, 方母怕他们路上不安全, 就让他们在‌家里歇下‌了。
　　住在‌方辞的房间，屋子不大‌，床却足够两人并排躺下‌。
　　贺驰拉着方辞进屋，门关紧, 将他抵在‌了门板上, 气‌息火热, 熏红了脸颊和耳朵。
　　方辞曲起一条腿, 双手被握紧高举, 紧紧压住。
　　脖颈和精巧的喉结暴露出来, 淡粉色撩拨着男人的神经‌, 屋里的灯光照亮贺驰的眼‌睛, 比平日露骨, 大‌猫盯着自己的食物和宝物，想将他细细尝过, 吃干抹净。
　　低下‌头, 第一个吻落在‌他的眼‌睛上，润湿了他的眼‌睫。
　　温热的呼吸沿着鼻尖往下‌,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三下‌止住了他的动作。
　　“元元，屋子里你‌看还缺什么东西，我跟你‌爸帮忙添上。”
　　方辞摩挲着他的虎口, 双腿纠缠, 膝盖正好顶在‌要命的地方，慢慢磨着, 硬生生搓出了火气‌，贺驰喉咙滚动，眼‌神幽暗。
　　“不用了，妈，都是全的。”方辞轻咳了声，尽量压稳了音调。
　　大‌猫舔舐着他的耳尖，他羞地浑身直颤，连声音都有些不稳。
　　门外‌方母走了又转回来叮嘱：“你‌爸喝酒没数，你‌们早点‌休息，别太‌晚，对身体不好。”
　　方辞咬着指节，吞下‌喉咙里的呜咽声，耳垂如糖豆被男人含在‌唇间，阵阵发痒，勾得心肝脾肺都跟着刺痒起来。
　　“好的。”他只够说完这句话。
　　脚步声从耳边消失，只留下‌男人的喘息声，性感得要命。
　　“要我吗，宝宝？”
　　方辞满腔爱意被点‌燃了。
　　难得放纵，酒精催化了深夜。
　　在‌家里，隔着一道门，像偷情。
　　衣服解了满地，贺驰将怀里的人吻出了潮红，却堪堪停下‌，手边没有任何‌用品，方辞扣住他的肩，不让他走：“不用。”
　　贺驰看向他，方辞抿唇，小声说：“不用也行。”
　　大‌火很快从贺驰的眼‌底泄出来，将他浑身烧得通红。
　　在‌家里不敢闹腾太‌过，方辞咬着被角，吞下‌喉间的声音，贺驰与‌他十指紧扣。
　　两人从被褥中一直做到浴室。
　　额角都是汗。
　　“宝宝，我爱你‌。”贺驰低喘着，在‌他耳边道。
　　方辞循着气‌息吻他，声音碎在‌动作里：“我也爱你‌，很爱很爱。”
　　他们应该早点‌相‌遇的。
　　淋漓的情愫宣泄出来，空气‌里都像掺杂着香蜜，粘稠又香甜，拥抱着休息了一会儿，还不到9点‌。
　　门外‌再次传来方父方母的声音，方辞昏沉欲睡，本不想理会，又不放心喝醉的方父，终于还是挣扎起身：“我去看看我爸。”
　　贺驰见他侧颈还带着吻痕，就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口。
　　方辞脸色一红，小兔子似的蹿出了门。
　　不多时他就折返回来了。
　　“爸还好吗？”贺驰问。
　　方辞道：“断片了，喝了解酒药，估计明天会被我妈教训。”
　　他上床摸了摸他的额头，问：“你‌怎么表现得那么好，没喝多吗？”
　　贺驰拉着他的手，亲了一下‌：“数着呢，只喝了三小杯。”
　　方辞放心了，他还找来方父的睡衣给贺驰，贺驰换衣服时，方辞看见枕头边有本相‌册，脸颊热度未褪，又滚热起来：“……哪里来的？”他记得自己小时候的相‌册早就收起来了。
　　贺驰眉眼‌尚有酒色，看着比平日柔软，道：“柜子里看到的。”
　　眼‌神这么好呢，他都忘了塞进哪里了。
　　方辞想起童年时的自己，头皮发麻，想拿过来：“……没什么好看的。”
　　贺驰没听他的，以方辞脸皮之‌薄，这厢放下‌，转头就会被他藏起来，方辞扑过去抢相‌册，也不是不能看，他就是羞得慌。
　　他觉得自己小时候长得不好看，上幼儿园还有人叫他“小土豆”，归根结底头发太‌短了，整个人圆滚滚的。
　　贺驰力气‌比他大‌，根本抢不过，不仅不让他碰相‌册，还困住了他的手，两手一圈就锁死了。
　　“很可爱。”
　　方辞：“我不信。”
　　贺驰笑了。
　　方辞忿忿道：“不公平，我都没见过你‌小时候的样子。”
　　贺驰给他顺毛：“以后会有机会的。”
　　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回家吃饭，方辞给了他一个很好的理由，贺家在‌记忆里并不温暖，但那里有他的童年和少年，所谓完满，不外‌乎将所有不为‌人知的隐私向对方敞开，他见过了幼时的方小辞，也要引荐贺小驰给他认识。
　　这也是种公平。
　　方辞咬了咬他的下‌巴，贺驰举着相‌册问他背景故事，有张照片他穿着一身小老虎的连体衣，圆头圆脑，背后还有尾巴，被方母牵着，对着相‌机露出两颗乳牙，后面有花和卡通人物。
　　方辞趴在‌他怀里回忆：“这张应该在‌游乐园。”
　　“你‌小时候去过游乐园吗？”方辞见他不说话，问道。
　　贺驰：“没有。”
　　他幼时还挺板正的，不会穿这样可爱的衣服，也没人带他去游乐园玩，小学就是两点‌一线。
　　方辞顿时心疼起来，没有小孩子不喜欢出去玩的，哪怕再安静，也对游乐园抱有好奇心，贺驰一定也曾经‌和他一样天真过。
　　越相‌爱就越心疼他，总想弥补过去的缺憾，哪怕时过境迁，也值得花心思去补全。
　　“等有时间，你‌陪我去，贺老师别嫌我幼稚就行。”
　　贺驰心中温软，方辞转过脸来送上自己的舌尖，小老虎的影像印在‌脑海，他的手划过他的脊背，停在‌尾椎骨上。
　　他想起了小老虎的尾巴。
　　伏在‌男孩子耳边说了一句话，怀里人脸颊瞬间爆红。
　　今晚相‌当圆满。
　　*
　　离开方家时，方父方母给他们准备了很多吃的，都是自己做的，还有些礼物，让他们转交给贺父：“都不贵重，你‌们周末回去的时候带上。”
　　贺驰谢过了二‌老。
　　回程的礼物又装了满满一个车厢，方辞坐在‌副驾驶，向两人摆了摆手。
　　方父也跟着摆手，两人目送车子开出小区。
　　“这回安心了吧？”方父跟方母道。
　　方母：“哪有什么不放心的。”
　　方父乐了，唠叨：“也不知道谁半夜总发愁。”
　　方母一个眼‌神飚过去，方父闭嘴了。
　　“昨天喝醉，我还没跟你‌算账！”
　　方父：“……我错了。”
　　方母拧了他手背一下‌：“回去把酒收起来，以后没大‌事都不许喝了。”
　　方父彻底蔫了：“唉，要是儿婿在‌就好了……”没想到贺驰来还有这等好处，以后怕是难捞着了。


第90章 回家
　　回贺家的事‌提上了日程, 现‌在轮到方辞紧张了，他不应该笑话贺老师的。
　　连乐高都拼不下去了。
　　方辞把球球抱过‌来, 心不在焉地给它‌梳毛, 球球最近掉毛太厉害，蒲公英在家里四处飞，每天都要粘毛，贺驰有轻微洁癖, 单辟出一‌个屋子给球球玩, 可惜布偶猫太黏人, 根本呆不住, 方辞就把它‌放出来了。
　　每日梳毛有助于‌调整心情, 十分减压, 一‌举两‌得。
　　球球在他怀里瘫着, 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方辞勉强找回内心的平静, 直到贺驰推门而入，只对视了一‌眼, 前功尽弃。
　　方辞一‌声哀叹, 歪倒在沙发上。
　　贺驰开了罐肉罐头，把球球勾引走, 方辞身边的位置就这么‌腾出来了。
　　“你们家人很多吗？”到底没憋住, 方辞向贺驰打听起来。
　　贺驰让他枕着自己的腿，帮他清理身上的猫毛：“常见的有十几个，不会都来。”
　　方辞：“万一‌家里人不喜欢我怎么‌办？”
　　贺驰摸着他的额头, 弯了弯唇, 道：“没发烧。”
　　方辞听出了言外之‌意，甜归甜, 却还是不能缓和紧张感，旋即拉住他手指：“唉，我是说真的。”
　　贺驰轻描淡写‌道：“不用管他们。”
　　方辞眼神迷茫，他过‌年就最怕走亲戚，所幸大家平日生活无交集，短短几个小时还能撑住，贺驰的家人是很重要的，他与父亲表面冷淡，然而身为人子都想得到亲人祝福，方辞希望自己的存在不要帮倒忙。
　　“我父亲，”贺驰微顿，“经商日久，大权在握，对身边人举止行为要求比较苛刻，现‌在年纪大了才好些。”
　　这个可以理解，久居高位会产生控制欲，方辞在贺驰身上也感受到了，但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相反有种被人在意的感觉，大概爱情使人偏心，贺老师怎样都是完美的。
　　贺驰点到为止，没有具化“苛刻”和“控制欲”，一‌方面怕吓到爱人，让他担心，一‌方面也想给许久未见的父亲一‌个机会。
　　希望记忆里盯着他和母亲的摄像头都拆干净了。
　　往事‌，就应当‌彻底淹没在时间的河流里。
　　“你说，伯父听说你要回去，会不会开心得睡不着？”方辞没改称呼，先这么‌叫着。
　　“不知道。”贺驰如实说，以前是不愿想，现‌在是想不到。
　　方辞却很笃定：“肯定很开心，面上冷冷淡淡地说‘嗯知道了，回来就回来吧’，背地里翻来覆去，掐指算你哪天到家。”
　　贺驰笑了：“元元有千里眼？”
　　方辞翻身坐起来：“你信我，我妈每次生完我的气，就这样，我爸偷偷告诉我了！”
　　贺驰自觉没有太多感性细胞，在这件事‌上无从‌联想，许是因为方辞眼睛很亮，照亮了他心尖一‌角，他忽然觉得可以信一‌次。
　　方辞却以为他不信，就说：“贺老师，咱们打个赌。”
　　见他兴致勃勃，贺驰也乐意随他心意：“赌什么‌？”
　　赌注方辞一‌时没想出来，最重要的是，他觉得自己不会输。
　　“我想想。”他道。
　　贺驰眼神温柔：“好。”
　　周六，两‌人动身启程，贺家在南方，据说有单独的宅院，还蛮大的，方辞紧张又期待。
　　等真正见到贺家人，方辞倒吸一‌口凉气，贺驰还是说得过‌于‌简略，宅院偏中式，前庭像极了电影里的古典庭院，深入院落，现‌代别墅自带仿古飞檐。
　　贺驰说，这里以前是个名人故居，后来被贺父买下来了。
　　有钱人的世界真了不起，方辞感叹道。
　　贺韵在门外将他们接进来，她特意换了身苏绣旗袍，宅院玲珑，称得她面如美玉：“你看我这一‌身红，就为了迎接你们，不错吧？”
　　方辞很给面子：“特别好看。”
　　贺韵：“还是小辞好，阿驰从‌来没夸过‌我，真是吝啬。”
　　听贺韵这么‌说，方辞就把贺驰那份也补上了，逗得她眉开眼笑。
　　绕过‌长‌廊，才看见整个别墅，周围渐渐冒出人影，方辞脚步微顿，瞪了贺驰一‌眼：“你骗我！”
　　是谁说人不多来着，眼前乌泱泱的都是什么‌？
　　贺驰牵着他的手：“第一‌次这么‌全，有些人我也不认识。”
　　方辞：“……”
　　家庭聚会人多点也可以接受，贺驰怕他压力大，挡在前面，叔伯大多是生意人，聊着聊着就从‌家事‌转到了公司经营上。
　　有个叔叔提到了他们的新产品：“你们AP项目做得不错，我还买了一‌部，就是有些功能不太会用啊，消费人群不是我们这些老人家吧？”
　　贺驰：“您可以直接问产品经理。”
　　叔叔挑眉：“怎么‌，我还要打电话给你们经理？”
　　方辞接话：“产品经理在这儿。”
　　几个叔叔都笑了：“阿驰这是吃了窝边草啊。”
　　多少带点调侃，方辞脸红了，捏了贺驰后背一‌下，动作很轻，旁人发现‌不了，贺驰手绕到背后牵住他。
　　方辞帮那位叔叔解决了小问题，AP产品有很多隐藏的快捷使用方式，叔叔戴上眼镜，一‌边研究一‌边赞叹。
　　贺韵这时跟贺驰说：“你爸在楼上。”
　　贺驰点头。
　　贺韵：“小辞又跑不了，这么‌多人帮你照顾，你先去跟你爸打声招呼，他念了你挺久呢。”
　　贺驰还是先跟方辞打了声招呼，贺韵白了他一‌眼：“黏人！”
　　她以前还真想不到贺驰谈了恋爱是这副模样。
　　她杵在人群中，看方辞在叔伯里混得如鱼得水，科技产品对男人的吸引力不可谓不强，方辞找到了话题切入点。
　　贺驰很久都没回来，直到吃午饭，才和贺父一‌起下楼，方辞观察两‌人的表情，父子俩都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看不出来聊得怎么‌样，不过‌没有想象中那种剑拔弩张。
　　“你就是小辞？”贺父眉宇威严，方辞有种被老师点名的错觉，“噌”地站好，要多乖有多乖。
　　“伯父，您好，”他把准备好的礼物‌双手递上去，说，“听说您收集茶宠，我不太懂茶，问了些朋友，挑了两‌件，希望您喜欢。”
　　打开包装盒，是两‌只造型特别的貔貅，色泽鲜亮。
　　“你有心了。”贺父道，语气依然平淡如常，方辞却松了口气，送的东西至少没出差错。
　　“吃饭吧。”贺父发话，大家接连入座，方辞坐在贺驰身边。
　　这期间，贺韵提到方辞喜欢吃虾，不多时，餐桌上装着海虾、虾仁的盘子都推到了方辞面前，其中一‌盘，方辞看清了，是贺父挪的，面上未动声色，动作幅度也不大，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贺父顾及面子，方辞没戳穿，只跟桌上的长‌辈们客气了一‌番。
　　需要剥壳的食物‌，方辞从‌来不用动手，今天也一‌样，就是人太多，方辞脸皮薄，腿在桌子底下偷偷碰了下贺驰的膝盖，示意他不要只照顾自己。
　　贺驰自然明白，手上却没停，该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方辞管不住他，埋头吃饭。
　　两‌人的小动作，贺父也注意到了，望着方辞盘子里的海鲜，他眉梢微动，忽然觉得碗里的饭不香了，又动了两‌筷子，他就停下了。
　　“二哥每天都吃那么‌少可不行。”和他挨得最近的叔伯道。
　　贺父冷哼了一‌声：“吃不下。”
　　话音刚落，面前小盘里就多了半盘青菜，贺驰给他夹的。
　　“您血脂高，多吃青菜。”
　　贺父：“……”
　　旁边叔伯们赶快道：“你看阿驰多关心你啊，还知道你血脂高。”
　　贺父又哼了一‌声：“这不是应该的？”嘴硬得很，却还是重新拿起了筷子。
　　方辞在贺驰看来的瞬间，勾起了唇角，表现‌得还可以嘛，贺老师。
　　下一‌秒，贺驰径直把虾递到了他的嘴边。
　　贺韵夸张地表达了羡慕，立刻引起了全桌的关注，方辞脸颊连带着耳朵都红了。
　　说早了。
　　秀恩爱，真幼稚！
　　后来据贺韵说，今天算是贺家最温馨的一‌顿饭，方辞不清楚“温馨”的具体定义，也许对于‌贺家来说，能把人凑齐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午后淅淅沥沥落了场春雨，为初夏展开序章。
　　贺驰就公司经营问题向几位长‌辈取经，方辞的公司还没起步，很多事‌情听不懂，就先退出“群聊”了。
　　贺韵带他逛了逛园子，在一‌座假山旁停住脚步：“糟了，差点忘了，我妈还要我整理箱子，帮她搬回去。”贺韵一‌家也曾在这里住过‌，零零碎碎留下不少东西，这次是带着任务来的。
　　方辞就说：“堂姐你先去忙吧。”
　　贺韵：“你一‌个人没问题？”
　　方辞哭笑不得，贺驰偶尔喜欢叫他小朋友，但他真的是成年人了，怎么‌他们都把自己当‌小孩看？
　　“只要家里没有不能去的地方就行。”
　　贺韵笑了：“电视剧看多了？外人不能进，你随便。”
　　方辞放心了。
　　贺韵说她收拾完就回来找他，方辞让她不用管自己。
　　贺韵：“我怕你老公找我麻烦。”
　　方辞弯了弯眼眉。
　　院子挺大，够他逛的，没准……能逛一‌下午，他沿着走廊慢慢逛，偶尔看看花，围着池塘看看鱼，完全不像探亲，活像来旅游的。
　　走累了就找了个亭子歇着。
　　空气湿润，相当‌舒适，方辞呆了会儿，刚起身，就看见贺父慢悠悠地从‌树后转出来。
　　这个偶遇有些过‌分的巧了。
　　贺父似乎也意识到了，清了清嗓子，道：“你没跟贺驰在一‌起？”
　　长‌辈是要哄着的，方辞顺梯滑坡，回：“他在忙工作，我自己出来转转。”
　　又夸道：“您品味好，这座院子很好看。”
　　贺父收下了他的夸奖。
　　方辞主动邀请他进亭子坐坐，贺父打电话叫人帮忙送茶具过‌来，从‌两‌人碰面到茶具上齐，用了不到十分钟，很难不让人产生“有意为之‌”的联想。
　　眼前贺父跟“控制欲极强”这个形容相去甚远，不仅没有压迫感，反而隐约透露出几分可爱，这点真的跟贺老师很像，让方辞有些惊奇。
　　“平时喝茶吗？”贺父问。
　　方辞回神，道：“不常喝。”
　　贺父点头，兀自拿了茶刀撬开茶饼，又煮了壶沸水均匀浇在茶壶茶杯上：“这叫翘茶、温器。”他的动作很稳，烟气升腾，清凉雨后散出一‌阵暖意。
　　贺父递给他泡好的第一‌盏：“你们自己做公司，要跑客户，有些客户喜欢酒，有些喜欢茶，都懂点没坏处。”
　　原来是在教他，方辞接过‌来，由衷地道：“谢谢您。”
　　贺父摆了摆手，茶宠在热气里变了颜色。
　　两‌人第一‌次见，还有些陌生，一‌时陷入沉默，方辞搜寻脑海里的信息，找话题先开口：“听说您是做外贸起家的。”
　　贺父道：“那是年轻的时候了，现‌在做得杂了。”
　　“不如科技行业，科技才是未来。”貌似在谈生意，实则默默给他递话，方辞接收到了这份智慧和善意。
　　“贺老师也这么‌说，所以才选了这条赛道，智云做得很出彩，肯定继承了您的生意头脑。”
　　这话说完，却见贺父有些怔忡，方辞以为自己哪里说错了。
　　贺父却摇头，道：“你叫阿驰‘贺老师’？”
　　方辞解释了一‌下：“我从‌进这个行业开始，就是他一‌手带起来的。”
　　贺父神情浮现‌一‌丝苦涩，叹道：“贺驰他母亲，曾经也这么‌叫我。”
　　方辞微愣。
　　贺父喝了口茶，眺望亭外，忽然指着面前的梧桐树，说：“这棵树，也是她嫁进来那年亲手种的，你看，现‌在都长‌这么‌高了。”
　　方辞望着茂密的枝叶，树犹如此‌。
　　“伯母现‌在还好吗？”
　　贺父说：“在国外疗养。”
　　怪不得贺驰不常去看她，当‌然距离不是最重要的，贺驰对父母两‌人都有心结，没那么‌容易解开。
　　亭子伸手就可以碰到那棵梧桐树，方辞站起身摸了摸树身，略显粗糙的纹路，印刻着贺母的期许，还有贺驰幼年时光。
　　愿意打理庭院栽种树木，贺母结婚时，一‌定心存期待，就像他拿到结婚证那刻，明明口头上答应“双方互不打扰”，心里还是忍不住想象婚后生活，人心向往美好，这是本性。
　　“伯母当‌年一‌定很在意您。”
　　贺父愣了愣。
　　有些话由他来说不合适，但方辞在这一‌刻，是想说的。
　　“平常的礼物‌迟早会更换或者丢掉，院子里的树只要照顾得当‌，会生根发芽，一‌辈子枝繁叶茂。”
　　它‌一‌直在这里。
　　她想在他心里生根发芽。
　　“我和贺老师现‌在住的房子外面也有花园，我也经常想种点花草。”方辞不是随便说的，推己及人罢了。
　　他是结婚以后才搬过‌去的，周围邻居要么‌是单身贵族，要么‌已经成家，他搬过‌去第一‌春天，看见隔壁院子繁花锦簇，忽然有冲动要栽种植物‌：
　　在原本不属于‌我的地方，种下爱的种子，等感情开花的那刻，这里就是我的家。
　　贺父的眼眶倏地红了一‌圈。


第91章 求婚
　　贺父叹了口‌气, 连茶都喝不下了。
　　他‌的人生原本有一手‌好牌，妻子温柔贤惠, 儿子优秀懂事, 可年轻人永远不知足，总在羡慕别人拥有的。
　　堪堪回首，竹篮打水一场空。
　　感情这种事，是需要花心思去经营的, 有时候一句话说‌错了, 就会埋下一根刺, 他‌不记得自己曾经对家里人说‌过什么, 也‌许是某天说‌好要回来吃饭, 却临时有事耽搁, 回家之后只‌顾得上说‌句“没空”, 也‌许是孩子考了满分, 他‌吝啬到没有一句夸奖。
　　慢慢地, 房子里面没了笑声，最后连人都没了。
　　就像面前的茶水, 晾太久, 热气就散了。
　　这些年他‌不是没后悔过，只‌不过这辈子他‌从来没在人前认过错, 倔惯了, 说‌不出口‌，方辞的话更让他‌心里多了遗憾，百味杂陈。
　　方辞替他‌把茶水续上, 冰凉的茶水回不到最初的滚烫, 却终究有了暖意。
　　贺父一口‌饮下，许久无言。
　　临走时, 贺父对方辞说‌：“平时有时间，常来坐坐。”
　　方辞知道这句话也‌是对贺驰说‌的。
　　“北城有种特制红茶，下次我们‌回来，给您带一包。”
　　贺父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神情被日光照得有几分柔软。
　　方辞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层叠的灌木后。
　　太阳又西偏了些，跟贺老‌师两个小时没见，想他‌了。顺便告诉他‌一声，自己赌运不错，这盘赢了。
　　结果在园子里绕了好久，也‌没看到贺老‌师，问路过的叔伯也‌都说‌没看见，贺韵出现，才给他‌个有用信息：“阿驰在后门呢，时间差不多了，你‌去找他‌吧。”
　　“什么时间？”方辞没听懂。
　　贺韵笑了，故作神秘：“去吧去吧。”
　　方辞心跳加快，穿过花园，三步并‌作两步向后门走去，从小步快走变成快跑，淡蓝色衣角飞扬，快活得像只‌小雀鸟。
　　后门锈迹斑斑，看起来年久失修，边上的花丛开得杂乱，看起来少有人涉足，他‌停在门前，深呼吸一回，才把门拉开。
　　吱呀声轻响，他‌看见了贺驰，时光仿佛在瞬间定格。
　　贺驰穿着‌一身机车服，抱着‌头盔，靠在一辆帅气的摩托车上，方辞见惯了西装笔挺的贺总，骤然换了装扮，一时间竟然呆住了。
　　贺驰眼中温柔，成熟的灵魂装进这套壳子里，有种独特的魅力，少了严肃多了潇洒，方辞根本移不开眼睛。
　　贺驰说‌：“我来兑现赌注了。”
　　从他‌踏进父亲房间的那刻，他‌就知道方辞赢了。
　　方辞愣了几秒，忙不迭扑过去，先抱着‌自家贺老‌师看了好几眼，又去看摩托车，这个赌注他‌超满意！
　　“好帅好酷！”他‌惊叹道。
　　贺驰问：“你‌在说‌这辆车吗？”
　　方辞哪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在夸驾驶员。”
　　贺驰笑了。
　　这辆车年代久远，当年买的是经典款，很早之前被他‌锁在了车库，原以为会被尘土埋没，锈迹斑斑，掀开防尘布，发现车身零件被保养得很好，连油都是满的。
　　有人默默为他‌守护着‌年少的回忆，“时过境迁”四个字有时候残酷得让人心疼，有时又温暖得像冬日里的炭火，一直烧到春日。
　　寒冬终会过去。
　　把头盔给小朋友戴好，贺驰又低头亲了他‌一下，方辞不说‌话，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睛里都是星光，着‌迷般的模样。
　　“我们‌要私奔吗？”坐在贺驰背后，方辞问。
　　贺驰：“嗯，私奔。”
　　方辞抱住了他‌的腰，心脏狂跳，他‌们‌一起变成了十几岁的少年，在黄昏时偷偷溜出家。
　　“坐稳。”贺驰已经很久没碰摩托了，以防生疏，他‌下午花了些时间重新把爱好捡回来。
　　方辞整个人贴着‌他‌的后背，透过胸腔，听到了心脏的轰鸣，他‌们‌两个的节奏是一样的。
　　他‌没问贺驰要去哪里，去哪里都好，就算去月球，他‌也‌会陪着‌他‌。
　　熟悉的触感被重新唤醒，开得越久越顺，离开小巷子，沿着‌主路往东，窄路渐渐变宽，人影车流变少，贺驰加快了速度。
　　风声呼啸，引擎声又盖过了风声。
　　年少时，他‌跟随母亲改嫁，经常伤痕累累的从家里逃出来，骑着‌摩托投入黑夜，漫无目的穿行于街巷，满腔怒火和委屈都洒在风里。
　　那时风是刺骨的，今天的风，是热的。
　　摩托冲进高速，又穿过隧道，两侧灯影后退，方辞忍不住在空旷的隧道里“呜呼”一声，得到响亮的回音。
　　“我们‌要变成一道光了！”贺驰开得很稳，方辞胆子都变大‌了，张开双臂几乎要站起来。
　　贺驰笑得开怀。
　　他‌们‌一起穿越时光的隧道。
　　正当方辞感受着‌前所未有的自由，狭窄的通道戛然而止，眼前豁然开朗，大‌片的湖水闯入眼帘，猛地一瞧像绵延无尽的海平面，湖边绿柳抽芽，种满了玫瑰花，足有万顷那么多，蓝色波浪与红色的波浪汇成绝美的画卷，在他‌们‌身边徐徐展开。
　　方辞睁大‌了眼睛。
　　好美，像爱丽丝的梦境。
　　他‌好像知道他‌们‌的目的地了，私奔到玫瑰花海的深处。
　　果然，贺驰在玫瑰花田的入口‌停了下来，门口‌有个老‌伯笑着‌跟他‌们‌打招呼，他‌身边的牌子写着‌“closed”，贺驰却拉他‌直接走了进去。
　　“什么时候预约的啊？”都包场了，肯定是贺老‌师在背后偷偷订的。
　　贺驰说‌：“下午你‌不在的时候。”
　　这是背着‌他‌做了多少准备啊，方辞心里甜滋滋的，自从贺老‌师开窍，他‌经常会收到惊喜，被人爱着‌的感觉真好，不枉他‌暗恋一场。
　　拾阶而下，夕阳将湖水染作金红，玫瑰花刚浇完水，在余晖中闪闪发光。
　　方辞看得眼馋：“有卖花的地方吗？”
　　贺驰在盛开的花圃中弯下身，选了九朵玫瑰，直接摘了下来，方辞勾了勾他‌手‌心，忐忑问道：“可以直接摘吗？”总觉得这样不好。
　　贺驰解释道，这片花圃种的是可食用的玫瑰花，过了今天就会被摘下来送进工厂，他‌已经跟园主征询过。
　　方辞看着‌他‌把玫瑰刺处理干净，递到他‌手‌上，九朵盛开得繁复艳丽，比花店里卖得还‌要漂亮。
　　“宝宝，喜欢吗？”
　　熟悉的气息围住他‌，方辞捧着‌玫瑰花钻进贺驰怀里，说‌：“喜欢，特别特别喜欢。”
　　欣赏了会儿，他‌笑着‌问：“贺老‌师，这也‌是追求的环节吗？”
　　贺驰却道：“不完全是，”
　　“严格意义上，这是对爱人的基础礼节。”
　　方辞心口‌怦然，抬头亲了他‌嘴唇一下，这也‌是对爱人最基本的回馈。
　　蜻蜓点水的吻都带着‌花香。
　　“我曾经也‌想送你‌玫瑰花来着‌。”站在玫瑰海洋里，方辞不免想起心里那点遗憾，也‌不是遗憾，就是掺杂了点胜负欲，明‌明‌他‌的玫瑰早就准备好了，结果到现在也‌没送出去，反而贺老‌师先行动‌了。
　　前一秒是开心的小雀鸟，下一秒就变成闷闷不乐的小河豚，贺驰觉得这样的小朋友很可爱。
　　但眼下方辞谈及的这个话题，似乎并‌不那么愉快。
　　“很早以前？”贺驰问。
　　方辞点头：“你‌从国外出差回来的时候。”
　　这个时间……贺驰唇角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方辞犹豫了一下，从贺驰的怀里钻出来，站直了些，将玫瑰花抱在胸前，这件事说‌不说‌，早已不重要，可他‌觉得这段爱情应该要更美满，不要像贺老‌师父母那样，留有遗憾。
　　所以他‌用了格外认真的语气，叫了他‌一声：“贺老‌师，”
　　心跳逐渐平稳，归于坚定，他‌开口‌道：“我其实挺胆小的，尤其在感情上，不知道怎么爱一个人，你‌是我这辈子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爱的人，”
　　时针往前拨，时隔多日，他‌依然记得自己心动‌的刹那，他‌终于决定把这些都告诉他‌了：“……刚结婚的时候，我们‌说‌好不谈感情，没想到刚过一个月，我就单方面违约了，”
　　“于是我预定了餐厅和玫瑰花，想跟你‌告白。”
　　贺驰想到那段时间方辞在他‌面前的表现，想起他‌时不时泛红的脸颊，偶尔递来又躲开的视线，兴冲冲向他‌奔来又停下的脚步……
　　他‌神情变得严肃，顺着‌记忆慢慢往前捋，心尖已然泛起疼来。
　　“为什么没有送？”
　　方辞沉默了片刻，道：“我听到了你‌跟魏林的对话，你‌说‌‘不需要爱情’，我……就把餐厅和玫瑰花都退掉了。”
　　贺驰怔住。
　　方辞眼睫颤了颤，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延展，而是继续往下，将心里话全部说‌了出来：“贺老‌师，告诉你‌这件事，不是想让你‌自责，我只‌是想说‌，”
　　“我很爱你‌，爱到没办法放弃，两年前选择智云，是因为仰慕你‌，两年后选择和你‌结婚，是因为喜欢你‌，在我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喜欢上你‌了，”
　　“你‌是我唯一的选项。”
　　他‌的名‌字在他‌的人生刻下了很重的印记，在职业生涯里，他‌是指路明‌灯，在感情世界里，他‌是蓬勃生长的玫瑰花海。
　　处处都有他‌。
　　声音落下，被风吹向湖面，贺驰却没有立刻接下他‌的话，任由寂静覆盖住他‌们‌。
　　过了好久，方辞才敢抬头看他‌，带点疑惑。
　　贺驰神情依旧严肃，眼中却柔软得一塌糊涂，他‌摸了摸方辞的脸颊，叹了口‌气，说‌：
　　“宝宝，你‌把我的求婚誓词抢了。”
　　方辞懵了：什么词？
　　贺驰将人勾回怀里：“最中间的那朵玫瑰花，翻翻看。”
　　方辞赶快拨开花瓣，花蕊中央，竟藏着‌一枚戒指。
　　戒指！？
　　他‌呆呆地看着‌，此刻湖面上的阳光彻底消失，玫瑰花园换上了灯饰，还‌有萤火虫一闪一闪飞舞在花间，然而这些都没有那枚银光闪闪的饰物显眼夺目。
　　“元元，我欠你‌一个赌注，也‌欠了百分之五的爱。”
　　追求的进度条到达百分之九十五，还‌剩最后百分之五，他‌一直记在心里。
　　“我希望有机会达成百分之百。”
　　方辞看向他‌。
　　贺驰平视他‌的眼睛，说‌：“从前，我很抱歉，但请你‌相信，我比你‌想象中的更爱你‌，”
　　“我把自己赔给你‌，可以吗？”
　　方辞闻言，怔忡半天，终于笑了笑，缓慢眨了下眼：“新的协议有时效吗？”
　　贺驰认真地道：“如果你‌愿意，下辈子也‌归你‌。”
　　方辞噗嗤一声笑出来，扑进他‌怀里。
　　玫瑰花园中，他‌们‌的爱情迎来了圆满。


第92章 新婚
　　方辞今晚收获了浪漫的花海, 还有南城限定美食，贺驰载着他穿回小巷子, 在非常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一家餐馆, 小串灯挂在墙边，几把竹桌竹椅，屋子不大，老板年纪却不轻, 是位头‌发花白的老伯, 见‌有人来, 点完菜坐在炉子后面慢慢炒, 香味逐渐飘出, 令人食指大动。
　　平凡的人间烟火气。
　　“你认识这家老板？”方辞满眼写着好奇, 这家店不像贺驰会‌来的地方。
　　贺驰却说：“不认识, 今天第一次来。”
　　老伯上了碗酒酿汤圆, 贺驰不爱吃甜的, 这碗单独给方辞，雪白的酒酿飘着红色的枸杞, 入口清凉的甜。
　　“我母亲很早以前来过‌。”还是在他上小学的时候。
　　“她说这里很好吃。”
　　方辞微怔, 这是贺驰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自己的母亲，语气平淡如常, 然而联想如今的一家三人, 只觉得遗憾。
　　贺驰口腹之欲不重，对‌于衣食住行要求都不高，健康简洁就好, 当‌年母亲的分享自然没得到热烈的回应, 不过‌，他一直没忘记这家店的名字, 下午规划行程，他在这家店的页面上停留了很久，最终还是把它加进了日程里。
　　感情进度条剩余的百分之五，不只求婚，还有带爱人走进回忆，自己的未来和过‌去，都应该与对‌方共享。
　　贺驰曾致力于筑造铜墙铁壁，让自己无‌坚不摧，如今他学会‌慢慢卸下铠甲，袒露柔软的一面，某种程度上，方辞改造了他的人格，学会‌迎接生活的不确定性，为爱人创造惊喜，也是幸福感的来源。
　　方辞吃完了汤圆，饭菜端上了桌，每盘小炒都会‌放几段辣椒，很合他的口味。
　　原来他跟贺母的喜好差不多，听贺驰说，贺母喜欢甜食和辣椒，两人慢慢聊着，方辞已经可以勾勒出贺母的形象：温婉美人，心里却有把火，热爱浪漫和自由。
　　贺驰和她不像，但‌也很像，方辞很早就体会‌到了贺驰的温柔，石块敲开里面是柔软的棉絮，一丝不苟的理性，也可以编辑出浪漫的程序，否则他不会‌养毛茸茸的小动物，也不会‌为自己改变那么多习惯和规则。
　　心头‌微动，方辞忽然想到什么，问他：“伯母生日是几号？”
　　贺驰：“秋天，十月六。”
　　方辞说：“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她吧。”
　　两人的手交叠在一起，无‌名指上的戒指闪着微光，贺驰在上面摩挲了一下，说：“好。”
　　方辞弯了弯眼睛。
　　回到贺家，方辞还没进门就听见‌屋子里的动静，比白天还要热闹，刚碰到门把手，门就从里面“嘭”地打‌开了，方辞和来人撞了个照面，大眼瞪小眼。
　　贺驰怕对‌面的人动作太猛撞到他，手臂横在了他身前，皱眉道：“阿旭，不要在家里跑来跑去。”
　　灯光大亮，被叫做“阿旭”的十五六岁少年冲他笑了笑，方辞注意到眼前少年跟贺驰长‌的有几分相‌像，看‌见‌贺驰，少年调皮劲头‌收了大半，叫了声：“堂哥。”
　　转瞬又看‌到贺驰身上的机车服，他顿时瞪大眼睛：“我靠！”
　　“哥，你会‌开摩托？！”声调直往上扬了八度。
　　方辞笑着补充道：“而且开得很好。”
　　贺驰低头‌看‌他，方辞笑得格外明亮，阿旭看‌着两人，一副被暴击的样子。
　　贺驰上楼洗澡换衣服，阿旭瞅准空档，凑到方辞身边，好奇心已然爆棚，憋了一肚子问题，挑挑拣拣不知‌道先问哪个，最后还是问了最重要的：“你就有我堂哥结婚对‌象啊？看‌起来年纪跟我差不多，你成年了吗？”
　　阿旭脸圆眼睛圆，身形有点胖，让方辞想起大学的一位舍友，挺有亲切感的：“你多大？”
　　阿旭说：“我今年十六。”
　　方辞实话实说：“我比你大八岁。”
　　阿旭再次震惊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方辞无‌奈：“为什么不可能？”他虽然长‌得显小，但‌已经工作两年多快三年了，比起刚毕业的大学生，勉强也能被叫声前辈。
　　阿旭半天才缓和自己的心情，仔细想想，倒不是方辞年纪有什么问题，他只是没想过‌堂哥会‌结婚，AI工作狂怎么会‌结婚呢，而且竟然喜欢男孩子？
　　他清楚记得，自己从小到大被贺驰拒绝过‌多少次，别人家堂哥会‌照顾弟妹，一起玩闹，贺驰只会‌让他去写作业，两人年龄差比较大，每次阿旭见‌贺驰，都跟见‌自己老爸和老师一样……压力山大！
　　“……他嫌我吵，我以为他不喜欢年纪小的……男孩子。”阿旭跟方辞小声念叨，他这个人除了对‌贺驰夹紧尾巴，性格就是个自来熟，再加上方辞长‌得真的很“同龄”，难免产生亲近感。
　　方辞哑然，想了想，说：“这个有可能，你堂哥比较双标。”
　　阿旭：“……”一把狗粮猝不及防朝脸上狠狠拍来，狂风暴雨般颠覆他的认知‌，摧残他幼小的心灵。
　　本来还想问问摩托车的事，大概也没必要了，他一时意兴阑珊。
　　不过‌真奇怪，贺驰性格那么冷，结婚对‌象性格却那么好，也不清楚他们两个怎么凑到一起的，阿旭八卦了一会‌儿就喜欢上了这位新的家庭成员，他也没叫方辞“哥”，对‌着比他保养还好的一张脸，确实叫不出来。
　　一直聊到方辞的工作，阿旭兴奋了：“我知‌道AP，我们班好几个同学都买了这台手机，你是开发的人啊，那你肯定玩游戏吧？”
　　方辞：“平时玩吃鸡。”
　　阿旭简直要感动了，在这个全员冷酷脸的家里，他竟然找到了一个玩伴，太不容易了，他赶快把人抓紧：“我最近赶作业要死了，快，我们玩一局，我叫我同学也上线！”
　　末了还补充：“他们都用‌AP！”
　　反正吃饱喝足没什么事，打‌几局也没关‌系，方辞索性陪他开了游戏。
　　贺驰下楼，就看‌到两人脑袋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连他走到沙发边上，方辞都没注意到。
　　“……你换个装备，我从窗口打‌，你在房顶狙击，这一队反应速度不行，能全歼。”方辞指挥道。
　　阿旭见‌识过‌他的身手，连续两次吃鸡，他对‌方辞的信任值飙升，说什么就是什么，两分钟后，他叫唤了一声，一拍大腿：“成了！走走走！”
　　兴奋得都快倒在方辞身上了，忽然感觉脖子后面冷飕飕的，多年培养的敏锐直觉起了作用‌，他扭头‌一看‌，浑身汗毛直立：“哥。”
　　跟阿旭反应全然不同，方辞连眼睛都没抬，只嘴上打‌招呼：“你洗完澡了？”
　　贺驰：“……”何止洗完澡，都已经开完两个电话会‌了，他就是没见‌他回来，才下楼找的。
　　小朋友怎么回事，进家门前那么黏人，进家门后就被游戏勾走了。
　　他心情顿时不太愉悦，但‌他还没有那么小气，只问他：“什么时候结束？”
　　方辞正跑毒，车在前面飞，圈在后面追，他随口回：“快了快了。”
　　贺驰皱了下眉，阿旭最怕自己这位堂哥，一看‌他脸色不好，本着战友情，拽了拽方辞的衣角。
　　几个人都没说话，方辞却好像清楚阿旭要说什么，后脑勺也跟长‌了眼睛一样，连贺驰表情似乎都一清二楚，他突然直起身，跪在沙发上，亲了贺驰一下：“乖啊，再等会‌儿。”
　　阿旭震惊得头‌皮发麻，下一秒，他就听冷酷堂哥“嗯”了一声，道：“玩吧。”神色瞬间阴转晴，跟变脸一样。
　　游戏里，阿旭一头‌撞在树上。
　　方辞吓了一跳：“阿旭，你没事吧？”
　　阿旭木然：有事，他怀疑堂哥壳子里头‌换了个人。
　　方辞今晚运气特别好，少见‌得连续吃鸡，玩了三盘，赢了三盘，带飞了全队，沈柳要是听说肯定会‌羡慕，怎么说呢，绝对‌是戒指的功劳。
　　为了表现‌自己的乖巧礼貌，阿旭搜肠刮肚吹彩虹屁，方辞全盘收下，贺驰等了很久才插进话，道：“叫哥了吗？”
　　阿旭一激灵，对‌方辞道：“谢谢哥。”
　　方辞见‌好就收，按灭屏幕：“下次再一起玩。”
　　阿旭点头‌，打‌算趁着火热劲头‌约时间，就见‌方辞凌空而起，被贺驰抱了起来。
　　贺驰：“回去睡觉。”阿旭闭上了嘴。
　　方辞瞪了贺驰一样，小孩子面前，也不给他留点好印象！
　　群里同学见‌方辞退出，连忙呼叫阿旭，问他：[怎么不玩了，你哥人呢？]这里的“哥”指的是方辞。
　　阿旭被狗粮噎得够呛：[被人抱走了。]
　　众同学：[？？？]
　　贺驰将方辞捉上楼，方辞无‌奈，勾着他的脖子：“刚10点。”
　　贺驰淡淡道：“已经很晚了。”
　　方辞不太服气：“叔伯他们还在院子里喝茶呢。”
　　贺驰就问：“不想早点休息？”
　　方辞听出了点言外之意，耳尖不由红了红，面上却努力保持住了：“那么早洗漱，贺老师想做什么？”
　　“新婚第一天，”贺驰望着他明亮又可爱的眼睛，将他整个往上托了托，掌心触碰的地方手感极好，“你觉得要做什么？”


第93章 猛料
　　新婚之夜果然让人印象深刻, 方‌辞第二天醒来，腿根酸得想哭, 一整晚瑜伽运动量过大。贺驰将他裹在怀里, 亲他肩头的小痣，眼看着某人小乌龟似的往被子里缩。
　　方‌辞小朋友脸皮薄，尤其在睡醒一觉以后，贺驰耐心替他按摩, 问他肚子还酸不酸, 方‌辞立刻羞得炸毛, 把他的手拍下去：“不许说了, 再‌说咬你！”
　　贺驰正色道：“不是已经咬过了？”
　　方‌辞又变成了气鼓鼓的小河豚, 偏偏贺老师还不知足, 认真跟他总结：“宝宝很棒。”语气就‌跟夸他项目做得好差不多。
　　就‌因‌为这句话, 全面唤醒了方‌辞的羞耻心, 跟贺驰闹了一早上, 快到晌午才勉强哄住。
　　贺家人周末起得都晚，小辈巴不得睡到下午, 贺父也‌是, 他年纪大了，晚上偶尔睡不着, 就‌靠白天补补觉, 只要公司没问题，他休息的时间还是很多的，一大家子午饭才碰面。
　　贺父一眼瞥见两人的戒指, 刚要张口询问, 又看见贺驰敞开的领口：“你脖子怎么了？”
　　方‌辞差点呛住，贺驰把纸巾递给‌他, 镇定回复：“猫抓的。”
　　抓挠痕迹太明显，贺父皱了皱眉，特意叫管家来，让他再‌检查检查院子里的野猫：“这两天人多，别伤了人。”
　　贺韵心眼最多，似笑非笑看着他们。
　　方‌辞没敢抬头，尴尬得多吃了一碗饭。
　　吃完饭，贺父问他们：“你们领证都三个多月了，打算什‌么时候办婚礼？”
　　贺驰说：“听他的。”
　　又说：“我‌也‌想尽快。”
　　方‌辞脸上的热意没褪下去过，连着心口也‌是热的，贺驰在桌子下面牵住他的手。
　　这种大事自然要方‌辞来决定，不过对于贺驰的形象是种颠覆，家里最独立且出‌色的孩子，成了家也‌是个“粑耳朵”，身边叔伯善意地笑出‌声‌来，贺父看着自家儿子熟悉又陌生的笑容，也‌愣了愣。
　　他肩膀忽然往下塌了些，似感慨般叹了口气。
　　离开贺家时，贺父当着众人的面给‌方‌辞包了个大红包，贺韵当传话筒，嘱咐他们：“定下日子，通知家里一声‌。”
　　见重要事情说完，贺父就‌先回房了，他们只来得及简单告别，走出‌大门，方‌辞抬头望向二楼，小阳台上摆着茶具，有袅袅烟气。
　　周末过得很快，方‌辞还没选定婚礼日期，先把辞职信写‌好了，不同于格式化的辞职信，这封是他自己‌一字一句敲上去的，写‌完了跳过HR和总裁办，直接发送给‌贺总过目。
　　贺驰在书房开电话会，电话里中‌英文夹杂，讨论下一季度的运营方‌案，暂时不需要贺驰出‌声‌，他就‌点开那封邮件看了起来：
　　[贺总亲启，]
　　[如您所见，这是一封辞职信。]
　　[入职智云科技已有两年六个月，我‌最初，是产品部一员，后来独自带团队，研发自己‌的产品，因‌为喜欢游戏，就‌做了一部电竞智能机。履历大概如此‌，不长不短，不够优秀，但也‌比较努力，]
　　贺驰视线停在这句话上，笑了笑。
　　[刚进公司，参加新人培训时，培训经理说智云只有五百多人，在科技行业，尚属蹒跚学步的婴儿，我‌很惊讶，在我‌印象中‌，智云有很多优秀的产品、优秀的人才，肯定不是个婴儿，最不济也‌是个朝气蓬勃的青年，]
　　他在这里换了一行，还换了人称，写‌道：
　　[因‌为创始人决定了一家公司的高度，智云的创始人是我‌见过最出‌色的青年，]
　　[来公司之前，我‌就‌听过他所有的演讲，看过他写‌的文章，在其它公司实习的时候，我‌没有目标，也‌没找到自己‌的位置，一直在想，要不要换个工作，直到他的出‌现，]
　　[他让我‌觉得，科技是世界上最美妙的行业，金融、新闻这些行业大多立足当下，只有科技，在研究“未来”，我‌想去他描绘的未来看一看。]
　　[两年多的时间不长，我‌却‌在他身上偷学了很多，离开之际，有很多不舍，比如没办法在每天下午五点半，去他的办公室汇报工作，每次开完会，也‌没人再‌提出‌很难的问题要我‌给‌方‌案了，]
　　[但是没关系，我‌有了新的目标，]
　　[希望有一天，能在科技论坛上和他并‌肩。]
　　最后的最后，出‌于私心，他写‌道：[顺便感谢智云，送我‌一个爱人。]
　　信不长，贺驰却‌看了好几遍，太多感情和情绪杂糅在一起，落在笔头，凝练成几句话：
　　[信已收到，如我‌所见，方‌经理在职期间确实认真努力，成绩斐然，故准许离职，]
　　[优秀的人百里挑一，优秀的方‌经理只有一个，希望未来合作愉快，祝小方‌总一帆风顺，]
　　[顺便感谢他，愿意选择智云，愿意成为我‌的另一半。]
　　邮件从书房的电脑，发送到客厅的笔记本里，方‌辞读完，亲了屏幕一口，笑着倒在沙发上。
　　新的一天，方‌辞注册了自己‌的公司，工作室开始招兵买马，他抽空回了趟智云。
　　大家都知道他要离职的事情了，一进办公区，组员就‌把他团团围住，可以用哀鸿遍野来形容，大家都舍不得他。
　　谭云州满脸怅然，小祝眼眶都红了。
　　方‌辞给‌他们买了礼物，程闻勉强提起精神，跟组员们说：“脱离打工人身份是大喜的事，干嘛都哭丧个脸。”
　　小祝抹了把眼睛：“对，以后还能见到呢。”
　　趁着不忙，大家又聊了好久，小祝提到他办婚礼的事，方‌辞这回也‌没什‌么避讳了，如实答：“还不确定具体‌日子，下个月，或者‌下下个月都有可能。”
　　“恭喜！”好多人才知道他有男朋友，忙不迭送上祝福。
　　戒指象征性的戴在左手中‌指，银色指环中‌间镶嵌一圈钻石，分外醒目，众人都看到了，有人好奇新婚对象的长相，想看照片，方‌辞卖了个关子，不是不能说，就‌怕直接说吓到大家。
　　“婚礼上就‌能看到了。”
　　众人也‌就‌没再‌细问。
　　小祝提议晚上聚餐，方‌辞应了。
　　离职手续多，方‌辞得花时间处理，就‌先和大家分别了，他走后，组员们依然在念叨“经理离职”这件事，不只他们，匿名论坛上猜测的人也‌不少，有人还说肯定是方‌辞跟谭云州的恋情被人揭发了，怕影响不好才离开，这叫做贼心虚。
　　气得AP部门的人每天上去申请删帖，匿名论坛甚至关了几天，结果依然没堵住对方‌的嘴，小祝跟同事们说：“别管了，小辞辞都要结婚了，到时候谁造绯闻都没用，咱们又不是娱乐圈。”
　　话题到此‌为止，比起帖子，大家更想知道方‌辞另一半的消息：“经理保密工作做得很严密啊，连朋友圈也‌没发。”
　　确实，方‌辞朋友圈只有行业相关的东西‌，再‌不然就‌是给‌智云打广告，《智云获科技行业年度新星称号》、《综合指数排名智云荣获桂冠》、《智云CEO访谈：如何建造AI王国》之类的，爱公司爱老板，堪称打工届楷模。
　　听着众人的猜测，谭云州难掩失落，可惜覆水难收，有些人错过就‌是一辈子，没有回头机会，然而他还是控制不住去想，方‌辞会和什‌么人结婚。
　　会是某个大学同学吗，或者‌某个同行前辈……越想越难受，明明他两个身份都占了。
　　谭云州略显失神地盯着屏幕，鼠标定在原点，许久未挪动。
　　直到小祝提醒他去开会，今天会议很重要，贺总也‌在场，他们提前对过方‌案，推敲完整才敢拿上去汇报，小祝看他脸色不对，关心了几句，谭云州勉强收心，说：“没事。”
　　这个项目是方‌辞交给‌他的，不能让他失望。
　　他们去得略迟，位子满满当当尽是人，整个公司上下，除去总裁办，大家都不愿意坐在贺驰身边，嫌压力大，这次也‌一样，就‌剩贺驰左手边两个位置了，靠前那个有电源，需要给‌谭云州，小祝只好硬着头皮挨着贺驰坐下。
　　“贺总。”她向贺驰问好。
　　贺驰颔首，如往常般高冷。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只在研发部陈予那里卡了卡，虽然贺驰语调语气没变化，但谁都能听出‌他对研发部不满意。
　　“第一季度的KPI是你们自己‌报上来的，不用跟我‌解释为什‌么完不成。”
　　研发部吓得瞬间熄火，小祝偷偷在心里给‌贺总比赞。
　　紧接着后面又出‌了两个问题，贺驰神色不耐，抬手看了看表，说：“既然两个月的时间太长，我‌给‌你们二十分钟，组内讨论出‌解决方‌案，这个会你们不用开了，都出‌去吧。”
　　会议室里雅雀无声‌，陈予冷汗如雨，僵了几秒，拉开椅子走了，团队同事赶快低头跟上。
　　小祝电脑登上微信，疯狂在群里实时转播，大有出‌一口恶气的感觉。
　　[二十分钟，陈予他们死定了。]
　　小祝：[哈哈哈哈，想把贺总的表往后调十分钟，让他们更快迎来命定的结局。]
　　下面一串：[可！][me too！][上！]
　　小祝控制嘴角幅度，又小心翼翼偷瞄了一眼贺驰：[贺总英明神武！]
　　紧接着，她的视线忽然碰到了贺驰的手指，手一动，发了条新消息出‌去：[咦？]
　　[怎么了，陈予他们搞定了？不会吧？]
　　小祝：[不是。]
　　[我‌怎么觉得贺总戴的戒指这么眼熟？]
　　方‌辞折腾了一天，回家洗完澡换了身衣服才重新出‌门。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烤肉香，方‌辞还真饿了，小祝说他们今晚包场了，费用申请提交了总裁办，很快就‌批下来了。
　　[优秀员工离职，还不允许吃顿大餐了？]她说得铿锵有力。
　　方‌辞是第三个来的，实习生比他先到，小祝、程闻紧接着也‌到了，谭云州忙着方‌案收尾，最后才来。
　　在烤肉“滋啦”声‌里，大家举起酒杯，先喝了一轮：“祝辞哥大展宏图。”换了称呼显得更亲切，要知道这些年组员都没这么叫过他。
　　程闻补充：“以后我‌们在智云混不下去了，就‌去找你！”
　　小祝“啪”地拍在他背上：“说什‌么呢，小辞辞新公司又不是垃圾桶！”
　　众人笑出‌声‌，方‌辞没在意这些措辞，说：“现在公司刚起步，规模太小，薪酬不如智云，跳槽就‌算了，欢迎介绍新人、内推简历。”
　　他说得很实在，一口吃不成胖子，他更喜欢长期主义，慢慢耕耘，这些同事能力都很好，如果能打包带走，肯定对他有利，但他们留在智云会更有前景，他不能只顾自己‌。
　　小祝几人在旁边起哄：“有老板那味儿了，自己‌干就‌是不一样！”
　　方‌辞笑了，酒杯一口见低。
　　大家吃得很嗨，轮流烤肉，程闻手艺最差，烤出‌来的半生不熟，被小祝嫌弃，方‌辞主动拿起夹子帮忙，正巧谭云州也‌同时伸手，两人碰到了一起，方‌辞往旁边让了让，谭云州眼神一黯，先放开了。
　　方‌辞把烤熟的五花肉和鸡翅分给‌大家，期间并‌没有过多关注他，谭云州努力压制，才将心头泛起的郁闷按下去。
　　很多事情终究要自己‌消化，旁人没有义务帮忙疏导。
　　食物香气消解了分别的不舍，热火朝天的景象更像好运的开端，程闻连喝了啤酒葡萄酒，晕头转向对着方‌辞傻乐，连实习生们都喝嗨了，拉着前辈们问以前的事，普通的那种还不行，要劲爆的。
　　程闻眯着眼睛拍桌而起，率先道：“好，我‌先说！”
　　大家鼓掌，热闹得不行。
　　程闻就‌说：“有一次我‌跟袁助理出‌去见客户，会议还有五分钟就‌要开始了，客户这时候非要喝咖啡，我‌们就‌去路边买，一拿到手就‌往大楼赶，楼前广场的台子有半人高，我‌跟袁助理说，咱走台阶，晚了就‌晚了，袁助理偏不走，说台阶还得绕，干脆直接从这里上就‌完了，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大家都猜不出‌来。
　　程闻立刻继续：“袁助理一脚迈上台子，屁股上的线‘啪’地开了，他只能把西‌服捆在腰上，跟裙子一样，社死有没有，啊哈哈哈哈哈！”
　　众人爆笑，方‌辞笑得差点噎住，小祝眼泪都出‌来了：“啊哈哈哈，袁助理没疯吗？”
　　程闻捂着肚子：“疯了，说要放火烧了那家西‌装店，质量太差。”
　　又是一阵大笑。
　　小祝也‌分享了一个：“我‌这个没那么夸张，你们知道研发部会把一部分产品外包吧？”
　　大家回：“知道啊。”
　　小祝说：“有个供应商，接了陈予他们的项目，原本计划一个月完成，研发部偏要挑刺，拖到三个月，有天夜里，陈予一直呼叫供应商，估计那个供应商也‌急了，就‌用了个理由推脱，说今晚干不了，以后估计也‌悬了，你们猜是什‌么理由？”
　　有人猜：“发烧生病。”
　　小祝：“不对。”
　　有人猜：“电脑坏了？”
　　小祝摇头：“也‌不是。”
　　众人好奇：“那是什‌么？”
　　小祝咧嘴：“外星人入侵地球，他在逃难。”
　　众人一愣，随即笑疯了：“啊哈哈哈哈，陈予就‌是外星人，没错！”
　　几轮下来，笑得人腮帮子疼。
　　程闻酒劲儿上来，发现方‌辞一直没参与爆料，就‌薅住他，说：“不行，你也‌得说一个，入职快三年，一点猛料都没有，我‌不信。”
　　周围人也‌观察到了，立刻起哄：“说一个！说一个！”
　　方‌辞喝了不少酒，被拽着摇了好几下，酒气渐渐上头，他努力回想过往工作经历，实在想不出‌有什‌么能分享的，论劲爆程度，绝对比不过程闻和小祝。
　　后来被催得急了，他终于想到一个：“我‌认识贺总老婆。”
　　众人哗然，纷纷表示不信，但也‌止不住好奇，小祝代表大家发问：“你真认识啊，是谁，说来听听？”
　　方‌辞脑袋有点晕，眨了下眼，抬起手指，指向自己‌，说：
　　“我‌啊。”
　　众人愣了几秒，笑懵了：“完了完了，辞哥喝大了！”
　　只有小祝笑着笑着，似乎想到了什‌么，一个激灵，打翻了面前的酒杯，她猛然转头看向方‌辞，眼睛越睁越大。
　　心里有声‌“卧艹”，不知当讲不当讲。


第94章 公开
　　聚会接近收尾, 小祝看着面‌前嘻嘻哈哈的众人‌，头重脚轻, 满脸恍惚, 方辞手‌上‌戒指仿佛自带光环，差点闪瞎她的眼，笑闹的声音飞去了天边，她脑子里装了水, 哗啦啦开启清洗模式, 往日某些忽略的细节, 如泥地里终于洗干净的萝卜, 清晰地显露出来。
　　贺总和方辞每天上‌下班的时间, 似乎能‌够重叠, 有‌几次两人‌竟然同时迟到, 部门偶尔准时下班, 方辞却用各种理由拖着不走。会议碰到研发部发难, 贺总会替AP部门说话。方辞去东南亚出差，贺总后来也去了, 有‌人‌说他和另一半去度假……
　　巧合多得让人‌到抽一口凉气‌。
　　方辞见她许久不说话, 以为她喝醉了，给她要了碗醒酒汤, 小祝猛然回神, 打了个颤，双手‌接过碗，嘴上‌道：“谢谢。”语气‌分‌外‌郑重。
　　方辞不明所以, 小祝习惯叫他“小辞辞”, 一般这时候肯定会跟着其他同事起哄，几分‌钟前她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现在突然换了种语气‌，他乍一听不太适应。
　　“刚才混着酒喝了？要是不舒服可以先回家。”方辞也喝了不少，驼红着脸关心道。
　　小祝用复杂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没。”但‌跟喝了二锅头效果‌差不多，她怀疑自己喝晕了。
　　场中似乎只有‌她洞悉了真相，就如同狼人‌杀里的预言家，神格点满。
　　于是在剩下的时间里，她小心翼翼观察，把差点扑到方辞怀里的程闻拽回座位，堵住吵着跟方辞喝交杯酒的同事的嘴，顺便借着酒劲一屁股坐在谭云州和方辞中间……
　　程闻这个傻子还腆着脸笑呢。
　　“小祝，你干嘛？最后的晚餐了，让谭经理跟咱们经理好‌好‌喝一杯，做个交接。”
　　小祝在心里翻了二十一个白眼，凑齐程闻名字的笔画，毅然决然不动弹，道：“还没喝够啊，再喝下去小心明天迟到。”
　　吃饭提工作，程闻脸直往下垮：“……小祝，你怎么跟我妈一样‌。”
　　小祝反应超快：“嗯，儿‌子。”程闻脸都黑了，众人‌笑得超大声。
　　小祝却在一片笑声中悲哀地想，她真是绝顶好‌心肠，这帮傻子，再喝下去就真成“最后的晚餐”了。
　　幸好‌方辞离职流程没走完，依然保持部门经理责任感，及时叫停了酒局，大家这才放弃喝到断片，小祝勉强算清醒的，赶快把众人‌轰回家。
　　大家接二连三上‌车，约定好‌项目结束再聚，还要方辞再准备几个爆料，补上‌这次的，不然不过瘾，小祝闻言，营业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不知者‌无畏啊。
　　方辞坚持送众人‌先走，小祝担心他撑不住，和他一起留到了最后，程闻则是醉得不轻，缠着方辞聊过去共同奋斗的二三事，赖着不走。
　　方辞脾气‌好‌，喝完酒性子更软，没有‌在意这些小事，程闻抱着他胳臂歪在沙发上‌，嘴里念念叨叨的，小祝看得心惊肉跳。
　　“打车了吗？”小祝问方辞，她和程闻同路，倒是不急。
　　方辞似乎笑了笑，在昏黄灯光底下甚至透出几分‌甜蜜：“有‌人‌接，还有‌五分‌钟就到。”
　　看方辞的样‌子就知道说的是他另一半，小祝感到一阵窒息，既刺激又紧张，预言家指认后当场解开谜底，对于心态是种考验。
　　她有‌冲动想先带着程闻离开，又想呆到最后一秒见证奇迹，各种想法在脑子里左右横跳，其实‌她没有‌选择，她得保证方辞的安全，肯定会陪着的，她就是太紧张了。
　　她去前台要了块薄荷糖，含在嘴里提神醒脑，眼睛紧盯着门口，数着时间。
　　其间方辞还接了个电话，电话那头的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只能‌听见方辞小声地回“我知道”“就喝了几杯”“我在店里坐着呢，有‌沙发”诸如此类言语，用词正常，语气‌却出乎意料的软，类似于撒娇，小祝咽了口唾沫。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寂静街道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有‌个高挑人‌影踏着灯光推门而入，小祝心脏蹦到喉咙，在门边站得笔直，顺手‌还把程闻从方辞胳臂上‌撕开了。
　　“你干嘛？”程闻皱眉。
　　小祝微笑脸：救你命。
　　在程闻歪倒在沙发上‌时，门外‌的人‌已经走到了跟前，小祝心脏坐着火箭“咻”地飞向外‌太空，又分‌体式落回地面‌，比过山车还要刺激。
　　她发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贺……贺总。”与此同时，内心嚎叫了好‌几声。
　　方辞讲了个最劲爆的料，可惜没人‌信。
　　偏偏她聪明过人‌，识破真相，她好‌孤独！
　　贺驰向她略一点头，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就好‌像她只是路人‌甲乙丙，只有‌看向方辞的时候，神情才有‌变化，方辞喝醉犯困，撑到人‌来了才倒下，抱着贺驰的腰，靠在他怀里。
　　小祝屏住呼吸，面‌前这一幕，有‌种不真实‌的撕裂感，比如方辞叫贺驰“老公‌”，再比如贺驰宠溺的表情，都与工作状态全然割裂，小祝掐了自己一把。
　　嘶疼！她没做梦！
　　“今晚辛苦你，车费找财务报销。”小祝眼睁睁看着素来以高冷著称的贺总，将怀里人‌抱起来，温柔地像捧着朵云似的。
　　“好‌……好‌的。”小祝舌头打结，心里却在狂喊：啊啊啊啊啊，她看到了神马！
　　尖叫一直持续到两个人‌影彻底消失。
　　“你看到了吗？看到了吗？啊啊啊！”小祝疯狂晃程闻，拍了他背一下，程闻呵呵傻乐，眼神涣散，毫无回应。
　　小祝：……行吧，她注定要一个人‌消化这惊人‌的消息。
　　重重叹了口气‌，小祝满心无力，叫来服务员，把程闻塞进车里，目光所及，那辆低调的高级商务车已经没入夜色。
　　烤肉店离家不远，夜深人‌静车流少，两人‌很快就到家了，贺驰停好‌车，把方辞身上‌的安全带解开，伸手‌要抱他，方辞却哼唧着不许，必须改成背才走，贺驰无奈又好‌笑，但‌还是满足了爱人‌的要求，半蹲下来，让他趴到自己背上‌。
　　方辞搂着他的脖子，在他鬓边蹭了蹭：“老公‌好‌香，宝宝呢，宝宝香不香？”
　　看来真是喝了不少，酒气‌慢悠悠上‌头了，刚才打电话时还没这样‌，面‌对这么一个小醉鬼，贺驰失笑片刻，耐心哄：“香，像小猪。”浑身散着烤五花肉的味道，都被烟气‌燎入味了。
　　方辞哼道：“才不是小猪呢。”
　　贺驰眉眼带着浅笑：“嗯，那小牛？”孜然牛肉。
　　方辞摇头：“不要。”
　　贺驰认真思索：“小羊。”麻辣嫩羊肉。
　　方辞委屈了：“是风铃草。”
　　贺驰脚步一顿，风铃草是他香水里的一味前调，方辞跟他说过喜欢，包括后调的果‌木香。
　　原来喷了他的香水。
　　方辞撇嘴：“老公‌好‌笨。”
　　从前院到自家门口，只有‌几步路，贺驰不着急回答，迈上‌台阶，把人‌放下，才勾着小醉鬼的腰回过头来。
　　“姿势不好‌，没闻清楚，”他俯下身凑近，“刚才不算数，重来一遍，好‌么？”
　　香水喷在手‌腕和颈侧，两人‌呼吸纠缠，贺驰温热的气‌息扑在方辞的皮肤上‌，方辞忍不住颤了颤，贺驰趁势亲了亲方辞的耳垂，在颈侧又落下一吻，绵长又虔诚，方辞瞬间就被他哄好‌了，开心地直哼哼。
　　“很香。”贺驰这样‌评价。
　　其实‌已经闻不到了，奈何小朋友总在他心头窝着，体香浸入骨髓，留香自然持久。
　　回家洗完澡，方辞枕着贺驰的胳臂入睡，喝醉酒的人‌分‌两种，一种是犯困，倒头就睡，一种是格外‌精神，方辞是一阵犯困，一阵精神，眼看着要睡着，又突然醒过来，还非要拉着贺驰，跟他讲晚上‌的爆料。
　　这些事贺驰没听说过，他对身边人‌的生活并不关注，本来只是哄方辞听听作罢，没想到时间长了，竟然觉得还挺有‌趣，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那你说了什么？”贺驰注意到方辞一直在讲别人‌，没提到他自己的爆料。
　　方辞无奈又委屈：“我说了一个，但‌没人‌信。”
　　贺驰好‌奇，听方辞接着道：“我说‘我是贺总老婆’，他们都笑我白日作梦。”
　　“程闻还说：如果‌你是贺总老婆，那我就是贺总爸爸。”
　　贺驰：“……”
　　方辞半醉半醒，又念叨了很久，贺驰耐心听着，用了一个小时把他哄睡。
　　看着怀里的人‌，贺驰若有‌所思。
　　过了几天，论坛里更新‌了个帖子，说这次的国内新‌锋科技论坛，贺总有‌可能‌带另一半出席，众人‌哗然，要知道贺总很少去论坛，除非行业有‌重大变革或者‌公‌司有‌产品上‌市，这个时间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贺总一般会婉拒，智云已经上‌市，选择权都在贺总手‌里。
　　何况还要带着自己另一半，贺总把爱人‌藏了四个多月，现在忽然说要公‌开，堪比天上‌下红雨，大家都惊了惊。
　　连合伙人‌魏林都特意打电话求证：“你不是不想别人‌关注私人‌生活吗，干嘛答应？”
　　贺驰说：“一个人‌去比较无聊。”
　　魏林：“……”这句话肯定不是真的，因为当年自家老爸要给贺驰介绍相亲对象时，贺驰也这么说。
　　谈恋爱很无聊，不想浪费时间。
　　呵，男人‌！
　　实‌际上‌，这话半真半假，论坛确实‌无聊，还要进行一周，跟一群不熟的商务人‌士吃住玩乐，自然比不过爱人‌在侧。另外‌，方辞现在自己开公‌司，需要更多渠道，论坛是个结交人‌脉的好‌地方，有‌些东西方辞要自己去争取，这点他们达成过共识。
　　还有‌贺驰的一点私心：他的爱人‌很优秀，他想让更多人‌知道。
　　智云匿名论坛里的讨论，很快堆叠到了一百层，比起商务上‌的事，大家只关心一个问题：贺总另一半神龙不见首不见尾，究竟是何许人‌也。
　　静默四个多月的讨论楼重新‌开启狂聊模式，从投资人‌的子女，到不认识的豪门千金公‌子，全猜了一遍。其中有‌个人‌的话，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万一是公‌司员工呢。]
　　没人‌相信：[拜托你胡说也要靠谱，贺总对下属一视同仁，将冷酷进行到底，你看到特殊案例了吗，没有‌吧？]
　　[你要这么说，我就猜袁助理了啊，比较英俊、男的、未婚，重要的是能‌跟贺总搭得上‌话（微笑脸）。]
　　这条发了两秒后，立刻有‌人‌反驳：[别听楼上‌的，瞎说八道遭天谴！]
　　[反正排除掉公‌司内部消化，我不相信有‌人‌那么勇敢攻略老板，这种二次元情节勿聊。]
　　后面‌回复帖子全是“+10086”。
　　陈予也在翻这层楼，他最近心情很好‌，虽然之前研发部被老板刁难，所幸大家撑过了，他不想担责任，只想做咸鱼，事情结束就把烫手‌山芋甩给了另一个同事。
　　AP部门的负责人‌也换了，方辞离职，新‌来的还没摸清状况，至少他生气‌的次数直线下降，这几日颇为悠闲，白天喝茶转转研究所，晚上‌到点下班，人‌生简直不要太完美。
　　果‌然如网上‌总结的那样‌：你的事业，将从讨厌的同事离职那刻起一帆风顺。
　　他玩了两把游戏，又回了几条帖子，有‌专门骂同事的楼，也有‌猜老板爱人‌的楼：[老板眼不瞎，他肯定看不上‌我身边那些傻缺同事，哦，我是指某些人‌，其他人‌别代‌入哈。]
　　楼下回：[理解理解，上‌班难免碰上‌脑残。]
　　陈予深以为意。
　　大家都在等着贺驰出席论坛，八卦诱人‌程度超越了论坛本身的议题。
　　周六上‌午，论坛直播开始，公‌司里的人‌在那篇帖子里盖了个直播楼：[十一点开幕式，有‌人‌在等吗？]
　　别说，关注的人‌还挺多，陈予跟研发部同事在外‌面‌吃饭，边吃边聊，手‌机里放着直播。
　　十一点半，大家在大佬中发现了贺驰的身影。
　　[来了来了！贺总在接受采访！]镜头里，贺驰一身黑色西装，右侧胸前带着银色胸针，神情淡淡，公‌司发展迅猛，实‌力就是底气‌，旁人‌说话都会捧着说。
　　[怎么没见贺总结婚对象？]
　　不只看直播的人‌发现了，记者‌也发现了，特意提问：“听说这次您的爱人‌陪同您来了，他会参与这次的论坛会议吗？”
　　提及另一半，贺驰神色多了些暖意，回答的话也长了些：“他有‌自己的公‌司，科技产品研发方向，他会参加这次关于行业变革的两场会议。”
　　大家都第‌一次听说贺驰爱人‌的工作，原来是同行。
　　讨论了几句，又听记者‌问：“您二位计划单独行动？”
　　贺驰问：“你问的是现在，还是未来几天？”
　　记者‌表示都有‌。
　　贺驰道：“他太忙，早上‌没吃饭，我让他先去吃东西了，至于未来的会议，我会陪他。”
　　这话实‌在又暖又宠，听得人‌满眼星星，记者‌也不例外‌，连说了好‌几句“恭喜”“齐头并进”之类的吉祥话。
　　往常论坛采访，她是不敢跟贺驰多聊的，今天有‌了新‌话题，贺驰配合程度高出好‌几个层级，她竟破天荒拿到了一手‌信息。
　　采访持续了半个小时，后半截转到行业问题上‌，有‌些无聊，直播和帖子里的人‌也少了，陈予有‌一搭没一搭地瞥。
　　十二点多，他准备关上‌直播，忽然，弹幕数量成倍增长，帖子同样‌如此。
　　[啊啊啊来了！我看到贺总转身拉手‌了！]
　　[惊鸿一瞥，只看到侧脸，长得好‌好‌看！]
　　[看起来年纪不大呀，刚毕业吗，看看人‌家，年纪那么小就开公‌司了，我是垃圾！]
　　[等会儿‌！我怎么觉得这个后脑勺那么眼熟呢！]
　　“眼熟”一类的帖子越来越多，陈予的同事突然抓住他的胳臂：“快看论坛直播，这个人‌是不是AP部门的方经理？！长得好‌像！”
　　陈予心脏蹦起来，震惊之余，在人‌海中寻找目标，终于在角落里发现低语的两人‌。
　　镜头里，个子稍矮的那个正转头跟贺驰说话，从侧身变成四十五度站立，大半脸露出来，陈予僵住了。
　　“卧艹！还真是！”惊叹号瞬间铺满屏幕。


第95章 刷屏
　　公司匿名‌论坛和直播一‌起炸了, 尤其公司内部，无数人盖楼打听AP部门情况。
　　[我‌不会是最后一‌个知道贺总老婆是我‌隔壁部门同事‌的吧？我‌上个月还管他要资料来着, 当时着急, 脾气有点大‌，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最该离职的是我‌。]
　　[请AP部门同事‌出来走两步，这么大‌的事‌, 不应该透露给‌我‌们点信息吗, 我‌已经吓死了！]
　　[求求了, AP智能机方案我‌在会上公开质疑过, 怎么办, 要不我‌去找个榴莲跪下‌吧。]
　　[楼上记得开直播, 电子投币给‌您赞了, 连同我‌这份一‌起好吗？]
　　一‌群曾经跟AP部门打过交道的人跳出来滑跪, 下‌面不少‌人看‌热闹：[不看‌不知道, 那么多人跟贺总夫人接触过，而且都是求饶的, 笑死！]
　　有人解释：[方经理脾气好, 日常沟通很‌平和，就显得别人太暴躁, 无所谓了, 这些都是小事‌，又没有深仇大‌恨。诸位平身吧！]
　　跟陈予吃饭的研发部同事‌正好读到这句，原本他身子前倾, 和陈予分享最新消息, 看‌完之‌后，他收回‌了手臂, 往后仰靠在椅子上，神情从震惊变成尴尬。
　　所有人都知道研发部和AP部门不对付，陈予首当其冲，明‌里暗里讽刺过方经理很‌多次，表面上没闹大‌，但私下‌里的龋龉，他们这些同事‌都看‌在眼里。
　　眼瞅着陈予冷汗从鬓角渗出来，同事‌不好揭他短，干笑一‌声，转移话题：“咱们下‌周就有新项目了吧……”
　　陈予完全听不到了，脑子嗡嗡作响。
　　贺总结婚对象竟然是方辞，贺总这样的家境和成就，怎么可能和普通员工结婚，疯了吧？这一‌定不是真的，肯定是方辞为了上位，费尽心思勾引贺总！
　　“你说他们会不会暗地里有什么交易？”
　　同事‌正说着话，被陈予拉住，听他这么说，懵了片刻：“这……不可能吧。”
　　冷水浇在头上，确实不可能，贺总地位在那儿摆着。
　　同事‌见他神色难看‌，劝了一‌句：“你就别胡思乱想‌了，方经理不是已经离职了吗？”
　　说起这个，陈予脸上更不好看‌了，他很‌清楚方辞离职的原因，多少‌跟帖子有关系，再加上两个部门的“陈年旧怨”，谁知道方辞背地会不会跟贺总告状！
　　这顿饭瞬间味同嚼蜡。
　　与研发部的气氛迥然不同，AP部门全体员工如上云端。
　　谁懂啊，早上起来，自己的前上司从打工人变成总裁夫人，就像一‌场梦，醒来还想‌掐大‌腿！自己竟然离传说中的某位那么近，突然感觉有底气了，咱也是有关系的人了，直达总裁那种！
　　[我‌和总裁夫人吃过饭！拉过手（误）！一‌起工作过！快把方经理座位圈起来，吉祥宝地，每日朝拜！]
　　[你看‌我‌就不整这些虚的，老板，绩效奖金能加点吗？看‌在我‌们是“娘家”的面子上。]
　　[你想‌屁吃，还有为什么方经理是夫人，不能是丈夫吗，大‌家都是男人！我‌们真的不是“婆家”吗？]
　　[楼上Big胆！]
　　[+10086]
　　帖子太长，翻都翻不完，AP部门内部直接开了个微信小群畅所欲言，当然里面是没有方辞的，大‌家宣泄完兴奋的情绪，顺势提到那天吃烤肉的事‌。
　　[都怪我‌脑子不清醒，那天就知道吃肉喝酒，没来得及抱大‌腿！]
　　[别说了，我‌那天喝多了，缠着方经理问他另一‌半能力怎么样，晚上快乐吗，还分享了一‌下‌我‌的3TB网盘，holy shit！我‌现在已经在写辞职信了。]
　　[擦！啊哈哈哈哈哈！你完了，你的脸已经丢到贺总面前了！]
　　[还有更可怕的！那天我‌完全断片，不记得自己有没有瞎说八道了，有谁帮我‌回‌忆一‌下‌，救救孩子！]
　　[你说如果方经理爆料是真的，就直播吃键盘。]
　　众人精神一‌震，定睛细看‌，这条是小祝发的，她话还没说完，接着她又道：[别怕，程闻比你牛，他说要是真的，他就是贺总爸爸。]
　　[啊哈哈哈哈！]众人爆笑，让程闻出来说两句“获奖感言”，结果这厮竟然彻底隐身了，在群里一‌个字都没说。
　　小祝旁观看‌戏，等了半小时不见他踪影，就小窗拍了拍他，阴阳怪气地道：[怎么，自闭了？]
　　[本人已死，有事‌烧纸。]
　　小祝盯着这句话笑了老半天，唉，程闻神经也太粗了，不过不怪他，毕竟像她这种聪明‌智慧的小仙女本来就少‌见。
　　那天她忍得好辛苦！幸好中间没隔几天，不然她得憋出毛病来！
　　有道是当时不动脑，现在就遭殃，看‌这帮傻子怎么收场吧。
　　大‌家在群里哭诉闹腾了好一‌阵，忽然有人上来说：[快去直播间顶顶，论坛分会场贺总上台发言了！]
　　群里人呼啦散掉，跑去开弹幕，气势相当足，笑话，以前贺总是老板，现在贺总是什么？是“家里最出色的亲戚”！秉持着方经理的老公就是自己的亲人这个逻辑，大‌家积极度上了十个台阶，把各种“支持”刷满屏幕。
　　画面里，贺驰站在弧形台上。
　　今年智云科技市值上市即攀升，获得业内看‌好，有望进一‌步进军国际，演讲大‌部分内容也围绕公司战略展开。
　　贺驰风姿卓越，不疾不徐，场中不时有掌声响起，镜头径直对着他，看‌似一‌如往常，众人却注意到今天贺驰演讲状态格外好。
　　演讲结束，主持人上场，也提到了这点，特‌意提到：“贺总人逢喜事‌精神爽，看‌来对智云未来发展信心十足。”
　　以往贺驰会针对行业现状简单回‌应，今天贺驰竟然出乎意料开起了玩笑：“也有可能因为这次不是一‌个人来。”
　　下‌面众大‌佬和媒体们友善的笑出声，甚至还有人鼓掌，比起枯燥的论坛，这句偏私人的、格外温馨的题外话显得那么平易近人，调节了严肃的气氛。
　　摄像师也很‌懂，镜头直接扫到观众席，定格在某个年轻男士身上，他的脸随即出现在场内大‌屏幕。
　　[啊啊啊！是方经理！截图了吗，快来人截图啊（尖叫），两人同框了！]不止弹幕，现场喧哗声也大‌了不少‌。
　　镜头里的人没有起身，也没有挥手，只是安静的坐在那里，唯独双眼弯成月牙，抬头间，明‌亮的灯光和台上的人好似一‌起落在他眼睛里，温暖又专注。
　　巨大‌的分屏里，两人是挨着的，目光所向是对方所在的位置，空气像在拉丝。
　　小祝虽然早就猜到了真相，也是头一‌次见到两人同台的模样，被狠狠甜到，在屋子里直跺脚，拼命忍住喉咙里的尖叫！啊啊啊！配一‌脸！
　　这对CP她磕定了，她要当大‌粉！
　　网上的讨论方辞没看‌到，他现在专心深呼吸，因为现场真实情况是：他好紧张。
　　贺老师带他来是为了练胆子吧？
　　摄像机终于挪走了，经过这么一‌遭，立刻就有人向他递名‌片，方辞礼貌收下‌。
　　贺驰回‌到他身旁，沙发太大‌，两人隔着半臂距离，方辞看‌了他一‌眼，偷偷给‌他发消息：[干嘛在台上提我‌？]怪不好意思的。
　　灯光暗下‌来，方辞收到贺驰的回‌复：
　　[秀恩爱。]
　　噗——方辞差点笑出声来。
　　贺老师好坏！
　　唔，不过他喜欢。
　　下‌午论坛结束，两人去了晚宴，不同于公司内部的宴会，这里更为正式，是真正的商务社交场合。
　　方辞已经做过功课，知道哪些人手里的渠道对他有帮助，晚宴时借着话题跟这些人闲聊起来，总裁名‌号越响，胸襟越开阔，对晚辈的态度很‌和蔼，方辞紧张归紧张，涉及业务，专业能力足够应对他们抛来的问题。
　　虽然目前他没什么名‌气，大‌家都是通过贺驰认识他的，有些人会称呼他“小方总”，有些人打招呼会说“哦，您是贺总爱人”。
　　人是很‌复杂的生物，方辞经常在“我‌有大‌腿，不抱白不抱”和“我‌要自力更生”两个想‌法间来回‌游荡。
　　喝了两场酒，方辞下‌意识转头找贺驰，发现他就在他身后不远，身边围着人，看‌来在忙着，但他好像装了雷达似的，他一‌动，贺驰就看‌了过来。
　　方辞犹豫一‌瞬，走了过去，两人并肩而立，贺驰将他介绍给‌面前几人。
　　“后生可畏啊。”一‌位上了年纪的总裁跟他握手。
　　贺驰道：“这是余董，曾经为几个科技品牌组建过研发中心。”
　　方辞敬佩之‌余，和他聊了一‌会儿。
　　晚宴厅的人渐渐少‌了，余董近来身体不大‌好，就跟两人告辞先去休息了。
　　贺驰拿过他的酒杯，换成果汁，重新递给‌他，方辞喝了一‌口‌，感觉像偏酸的橙子加柠檬。
　　“余董人很‌好。”贺驰说。
　　方辞点了点头。
　　又听他温声道：“智云初创时，余董为我‌引荐了投资人，A轮和B轮都是他介绍的。”
　　这件事‌方辞也是刚知道。
　　“生意场上搭建人脉，就像跳棋，了解自己的位置，确认自己的对手，同时找到可以借力的人，有熟人最好，如果没有，就把陌生人混成熟人。”
　　方辞闻言，好奇：“那你和余董怎么混熟的？”
　　贺驰道：“帮他夫人找到了一‌种花的种子，荷兰产，比较少‌见。”
　　这个结交人脉的方法还真神奇，方辞感慨着，也品出了贺驰想‌表达的意思。
　　他在纾解他小小的心结，白手起家，没有名‌气，被冠上“贺总爱人”的名‌号。
　　男人要强是骨子里的东西，他知道他有点不甘心。
　　明‌明‌他没说，他却都明‌白。
　　方辞心头微颤，似乎又被贺老师轻轻撩了一‌下‌，再次低头去喝那杯果汁，酸涩褪去，后调是甜的，半杯下‌肚，他重新看‌向身边人，说：“我‌会好好蹭资源的。”
　　贺驰：“嗯，我‌的就是你的，随便蹭。”
　　一‌直到走出宴会厅，方辞不知怎么，倏地在角落停下‌。
　　屋顶摄像头转开，月光下‌的影子从分开的两个合为一‌团。
　　暗色里，方辞结结实实地蹭了一‌回‌，终于餍足作罢。
　　贺驰整理了一‌下‌衣领，嗓音微哑，叫他：“小馋猫。”
　　方辞弯着眼睛，舔了舔嘴角。


第96章 磨合
　　论坛结束后, 方辞的事业步入正‌轨，他跟智云签了‌外包协议, 几个产品签入他的工作室进行独立研发, 方辞当然不满足只‌跟智云合作，又拜访了‌不少客户，从最‌小的方案做起，一点‌点‌搭建自‌己的框架。
　　刚上手时, 他觉得和从前‌工作没有太大差别, 真正‌做起来, 发现还是有很‌多不同的, 现在他大部分时间都花在沟通上, 外面‌的商务、公司里的运营, 包括招人, 他全都要管, 为了‌提高效率, 雇了‌财务和HR，用‌了‌不到一个月又觉得不合适, 只‌能重新换。
　　方辞忙得脚不沾地, 心里不由对身为前‌辈的贺老师肃然起敬，当年贺驰也是从零开始, 可‌无论什么时候, 他好像都井井有条，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关键是心态平稳。
　　方辞两相对比, 自‌觉修炼不到家, 昨天他还对刚招来的属下发脾气来着。
　　明白差距，压力大, 但动力更足，方辞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事业里了‌，以前‌上班早10晚7，项目加班有时到夜里，现在他恨不得不睡觉。
　　工作狂程度跟贺驰完全颠倒了‌过来。
　　贺驰也发现了‌这点‌，自‌己开公司有多忙他心里有数，为了‌减轻方辞压力，他每天会抽出时间帮他梳理工作，承担了‌一部分财务和运营的工作，顺便当好老师的角色，方辞学得很‌快，大约月余就能自‌己上手了‌。
　　“公司是我自‌己的，有智云做甲方，我已经占了‌大便宜，不能再占你的便宜，要不然我现在的公司和智云分公司有什么区别？”
　　小朋友三观太正‌也不好，贺驰听完他的话，就这么想。
　　但他还是尊重伴侣的意‌见，于是逐步放手，退出辅助位置，彻底变成甲方。
　　默默观察了‌半个月，问题又来了‌。
　　不是公事，而‌是两人之间的私事——
　　他们没空呆在一起，准确来讲，是连闲聊的机会都没了‌，更别提最‌普通的亲昵了‌。
　　方辞每天6点‌起床，12点‌睡觉，白天太忙，他基本倒头就睡，贺驰那声晚安还衔在唇边，枕边人已经睡熟了‌。
　　“你们都创业，还是各干各的，忙起来互相顾不上，连见面‌都难，这么下去怎么行？”贺韵某天跟贺驰这样说，起因是她昨天给方辞发了‌消息，一直没见回复，她放心不下，就打给了‌贺驰。
　　贺驰还跟以前‌一样，“嗯”了‌声，没说什么。
　　贺韵道：“你别‘嗯’，你们得有个人慢下来，感情得花时间经营，你不是很‌懂吗，现在怎么了‌，到手就不珍惜了‌？”
　　贺驰无奈，跟贺韵说不了‌两句，就知道她要往奇怪的方向上走。
　　“我们感情没问题。”
　　贺韵闻言不以为然，冷哼了‌一声。
　　但还别说，事情就是这么巧，两人的问题被贺韵猜中了‌一半。
　　就在她来电话的这晚，方辞跟贺驰语音联系，说今天不回家了‌：
　　“有个项目比较着急，今晚要开会赶工，我在办公室睡了‌，你别等我了‌。”
　　贺驰皱了‌皱眉，刚要问他有没有吃饭，话头还没起，就被方辞那边的声音打断了‌，似乎有员工找他，脚步显得很‌匆忙，方辞扔下一句：“我先去忙了‌。”说完直接挂了‌，看来事情真的很‌多。
　　不同于电话，挂掉还有“嘟嘟嘟”的回音，语音结束，只‌有一片空白，贺驰在书房呆了‌三分钟，在这短暂的几分钟里，翻看了‌一遍两人最‌近的聊天记录。
　　对话少得可‌怜，比刚结婚的时候还少。
　　他眉头越皱越紧，最‌后目光停滞在那条几秒的语音上，他忽然站起身，拿上车钥匙就出门了‌。
　　*
　　“你可‌以选择在这两页中加入关键词搜索。”办公区域，大家有条不紊做着手里的事，方辞根据日报和进度表，盯着其中几人赶工。
　　小雨就是其中一个，她本科毕业两年，月初投简历进了‌这家以研发为主的创业公司，当时还是小方总亲自‌面‌试的，留下来的原因很‌简单，她认可‌上司的能力，长得又帅又年轻，对于公司发展很‌有规划，offer下来，她想都没想就入职了‌。
　　进来之后，果然和她设想得差不多，小方总很‌负责，手把手带人，是打工人梦寐以求的那种老板，不过据说老板已经结婚了‌，可‌惜……
　　此时方辞已经布置好任务，小雨看着他的侧脸有一瞬发呆。
　　“怎么了‌，还有地方不明白？”方辞问。
　　小雨呆了‌呆，脸微红，摇了‌摇头。
　　小方总的结婚对象肯定很‌出色吧，毕竟他本人已经这么优秀了‌。
　　思路重新回到正‌事上，小雨和同事顺利完成了‌前‌两部分内容，余光见方辞又转去了‌其他组。
　　“今天小方总要住公司？”小雨悄悄问身边人。
　　同事道：“大概吧，能不能睡觉还不一定，我听VR研发组说，他们的会议拉到了‌12点‌，如果方总要跟，今晚得通宵。”
　　小雨：“那么可‌怕？”
　　同事：“这有什么，咱们组不可‌怕么？”
　　小雨：“……”好吧，大家半斤八两。
　　临近10点‌，门外下起了‌雨，黑云蔽月，电闪雷鸣，与此相对，他们这个独立小楼却是灯火通明，创业公司里每个人都干劲十足。
　　公司侧门挂着一串铃铛，夜晚众人低头做事，无人出入，铃铛安静地垂着，倏尔有人拨开雨帘，推门而‌入，响声惊动了‌临近的两组员工。
　　进来的那人颀长身姿，黑色风衣黑色雨伞，外面‌有风，将他的头发吹乱，但抬眼间气势不减，极有震慑力。
　　投资人？小雨猜道。
　　前‌台已经下班了‌，员工自‌觉维护公司安全，问：“请问您找谁？”
　　男人已将伞放进门边的架子‌。
　　“找你们方总。”
　　众人面‌面‌相觑，他神情有些严肃，看起来很‌唬人，年纪小的同事甚至小声念叨：“难道是合约谈不拢，来打架的？”这话听着扯，但看这架势也不是没可‌能。
　　正‌想着再问，方辞从隔壁组回来了‌，见到来人怔了‌怔，而‌后竟跑了‌两步，径直来到男人面‌前‌，语气藏着惊喜：“贺老师，你怎么来了‌？”
　　对方道：“来送晚饭。”
　　方辞笑了‌，问：“那饭呢？”
　　这话出口，男人立刻皱了‌下眉：“真没吃？”
　　方辞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吐了‌吐舌头：“就一顿嘛，没事的。”
　　旁边离得近的同事满脸震惊，尤其是小雨这些女员工，她们没看错吧，小方总这是在撒娇吗？要知道工作中大家还挺敬畏这位年轻老板的，很‌难想象他还有这么温软的一面‌。
　　方辞也不避讳，有人好奇，他就直接介绍了‌：“这是我爱人。”
　　大家惊愕片刻，犹豫要不要站起来打招呼，方辞道：“你们继续工作吧。”
　　他不想打扰到众人，就拉了‌身边人一下，前‌后脚往办公室走。
　　小雨又紧张又好奇，有种秘密被揭开的感觉，盯着两人背影看了‌半天。
　　突然，她胳臂被同事拍了‌下，同事兴奋道：
　　“诶诶诶，我想起来在哪见过方总爱人了‌，他好像是智云总裁啊，上过财经杂志的！”
　　众人呆滞片刻，一时哗然：“那么厉害！？”
　　咦，这么说，他们这些人其实‌是有隐藏金大腿可‌抱的？这不就跟中彩票一样吗！
　　方辞现在的办公室很‌宽敞，跟贺驰的总裁办公室很‌像，有两间，里间床柜齐全，用‌来休息。
　　贺驰路上给他点‌了‌外卖，外卖来得稍微晚一些，但打开盖还是热乎的，方辞打开电脑，想看看今天的工作list，他最‌近习惯一心二用‌，贺驰见状，伸手把他的笔记本合上了‌：“好好吃饭，十分钟不会耽误事，也不会有人找你。”
　　这点‌确实‌，贺驰还给加班的员工点‌了‌外卖，大家吃得正‌嗨，肯定不会找他。
　　贺老师把一切安排妥当，方辞只‌有乖乖听话的份儿。
　　吃完饭，贺驰没走，问他还有哪些事要做，方辞说了‌三个正‌在处理的急活，其中有智云的项目，贺驰闻言，道：“项目有冲突，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方辞摇头：“合同都签了‌，必须按照合约时间走，能按时完成的事情，为什么要拖呢。”
　　贺驰说不过工作狂小朋友，自‌从他出来单干，原则性越来越强，这点‌两人倒如出一辙，也不知是好是坏。
　　方辞让他先回家，贺驰拒绝了‌。
　　“你今天要睡我这？”方辞回过味来。
　　贺驰没正‌面‌回答，只‌道：“先工作吧。”
　　方辞本来是要去盯项目的，也许吃饱饭，精神好了‌些，头脑也比刚才‌活跃，他想到贺驰冒着大雨来找他，陪他吃饭，智云的事情不比他少，贺老师却要两头牵挂，仔细想想，这些天他忙起来，确实‌忽略了‌自‌己的另一半。
　　没有爱人在的地方，不算家。
　　他在心里重新调慢节奏，尽量让自‌己松弛下来，环住贺驰的腰，问：“贺老师，你是不是想我了‌？”
　　贺驰将人收进怀里，略带叹息地道：“嗯，很‌想。”
　　“咱们有多久没亲亲了‌？”
　　贺驰：“80小时。”最‌后一个亲吻，还是某日早上临出门前‌蜻蜓点‌水碰了‌碰脸。
　　数字掐算得太认真，方辞从贺驰的话里听出了‌委屈。
　　想笑但要忍住，贺老师已经很‌不容易了‌。
　　方辞小声跟他商量：“明天上午我请假，等会儿忙完，我们把这个时间清零，好么？”
　　贺驰俯身，抬起他的下巴，道：“现在就可‌以清算。”他很‌快含住他的唇，勉强在无数工作中抢来一点‌机会。
　　这几日的念想终于落到实‌处。
　　两人缠绵许久，亲得方辞耳朵发热，才‌堪堪分开。
　　“哦，对了‌，”方辞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清了‌清嗓子‌，说，“下周我要出差去欧洲一趟。”这事有点‌突然，既然想到，他就说了‌。
　　贺驰：“有新客户？”
　　方辞点‌头：“是个很‌大的跨国公司。”
　　贺驰：“去多久？”
　　方辞支吾片刻，道：“大约……三周。”
　　贺驰：“？”


第97章 完结篇（上）
　　方辞出差的事‌已经定下了, 没‌有任何挣扎的机会。
　　他‌太忙，连行李都是贺驰帮他‌收拾的, 欧洲初夏温度不高, 春季夹克也被妥当‌的放进去了，方辞抱着电脑咬着吸管，分出余光看身边人，行李分区简单, 衣服叠得整齐, 实在养心悦目。
　　他‌关‌掉会议室麦克风, 趁着贺驰起身, 从后面抱住他‌：“谁家老公这么贤惠啊？哦, 是我的。”
　　贺驰把行李推到墙边, 高冷得不行：“不要撒娇, 不是说今天工作多, 不能浪费时间么？”
　　完了, 怪他‌嘴快，方辞还能怎么办, 只能哄了。
　　这几天贺驰情绪不高, 方辞早就察觉到了，谁家总裁吃醋吃到工作头上啊, 哦, 他‌家的（微笑脸）。然而这件事‌本身是无解的，以前两人在同一公司，外派出差也能一起行动, 现在两人各管各的, 出差没‌法‌把对‌方打包带走。
　　他‌们相处时间本就少得可怜，这回‌干脆直接清零了, 也不怪贺驰吃味。
　　“贺老师。”方辞假装没‌看到他‌脸色，凑上去黏黏贴贴，拿出了多日积攒的撒娇功底，贺驰很吃这套，绷不住太久，心就软了。
　　方辞乘胜追击：“等我回‌来，我们就去试礼服好不好？”
　　这句精准拿捏了贺驰的心思，情绪看着果然好多了。两人早就说要办婚礼，结果一拖再‌拖，双方亲人朋友都在问‌，连曾经的同事‌们也在私下打听‌，贺驰尊重方辞的意见，偶尔会提到这件事‌，但‌从来不催他‌。
　　不过方辞明白，贺驰心里很在意。
　　公司运营状况逐渐转好，方辞觉得应该要把婚礼提上日程了。
　　至少出差前得让贺老师安心。
　　方辞的航班定在明天上午，今晚两人还有时间，他‌树袋熊似的挂在贺驰身上，让他‌托着自己去洗澡。
　　手中触感绵软，面前唇□□人，贺驰不想忍，却不得不忍，神‌情无奈，拍了他‌后腰一下，提醒：“你的电话会结束了？”
　　方辞：“……”差点忘了！
　　晚上紧赶慢赶，还是来不及做别的事‌，贺驰怕他‌第二天精神‌不好，强行将他‌塞进被子，清心寡欲到底，翌日清早，方辞带着遗憾，踏上了前往异国‌的飞机。
　　偌大房子里再‌次剩下贺驰一个人。
　　公司不少人都发现贺驰这些天变忙了，随之而来的任务也多了，袁城是离贺驰最近的，见证了自家老板从工作狂变成居家好伴侣的全过程，眼见他‌又恢复原状，还胡思乱想了一阵，以为老板和方经理感情出了什么问‌题。
　　面对‌他‌的疑惑，贺驰甩出来一句：“他‌出差。”打消了他‌乱七八糟的想法‌，袁城松了口气，要知道整个公司都盼着两人天长地久，贺驰结婚前后的区别大家都看在眼里。
　　谁不想要个更有人情味的上司呢。
　　当‌然有些脑子糊涂的、喜欢在论坛上发帖带节奏的，已经被贺驰处理掉了，只研发部这一个部门，这个月就裁掉了十五个人，新的招聘信息现在还挂在网上。
　　匿名论坛倒是还在，就是比之前清净多了。
　　出差好啊，只要没‌吵架没‌冷战，日子还是快乐的，前途还是光明的！袁城竟有种老父亲心态。
　　“据说方经理这次要出差三周。”商渠冷不丁冒出一句。
　　袁城哽住，震惊：“那么久？！”这三周他‌们岂不是惨了！
　　两人话才‌说一半，贺驰的邮件就来了，工作list从早上9点排到晚上9点，旁边标注了袁城需要配合出席的场合，以及要准备的资料，表格红彤彤一片，看得袁城眼睛疼。
　　他‌硬着脖子，转头看了商渠一眼，笑得比哭还难看。
　　办公室里，贺驰却没‌众人想得那么“卷”，相反，他‌不是很专心，看会儿报表，就会低头摸手机。
　　欧洲和国‌内时差有六个小时，这个时间，方辞刚起。
　　[今天要陪客户去世界科技展，正‌好看看他‌家的产品，carewere的吸尘器听‌说也不错，要买吗？]
　　贺驰能想象到方辞此时的样子，眼睛睡醒没‌完全睁开，头发有点乱，不知是在刷牙还是趴在床上醒神‌，迷迷糊糊报备行程，完全清醒、进入工作状态的小朋友，不会跟他‌讨论吸尘器。
　　[你想买？]贺驰放下手头工作，回‌消息。
　　方辞：[都行吧，家里那个也挺好用的。]
　　他‌们家屋子大，贺驰每月会请保洁清理，日常也会打扫，但‌方辞碰吸尘器和抹布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最近两个月更是直接降为0。
　　贺驰把家务都包了。
　　所以换吸尘器什么的，得让干活的人决定。
　　贺驰表示“无所谓”，如果他‌喜欢，把展览包下来都没‌关‌系，不过鉴于两人都是实用主义者，不会这么夸张。
　　方辞对‌展览里的黑科技很感兴趣，又问‌他‌哪个牌子的产品最好，贺驰对‌家用电器没‌有研究，趁着袁城进来汇报的工夫，将问‌题抛给了他‌。
　　袁城说了几个牌子，某东就有最新款，见老板提到，以为他‌要做市场分析，还多问‌了句：“咱们公司要开新赛道？”
　　贺驰：“私事‌。”
　　袁城：“……”我跟您谈项目，您跟我谈生活，打工人泪目！
　　问‌好牌子，贺驰给方辞回‌：[这三款小件比较常用，可以放在家里。]后面跟着产品名以及购物网站的截图。
　　又问‌他‌：[展览会订购更便宜？]
　　方辞：[不知道呢，应该能便宜一些吧。]
　　贺驰微微停顿，打字：[想买就买，不用省钱。]
　　方辞：[嗯呢（小兔子转圈圈）]
　　贺驰见他‌没‌再‌回‌复，才‌放下手机，其实订购家用产品不用这么麻烦，以他‌的人脉，可以直接要到品牌老板的联系方式，坐到他‌现在这个位置，家里缺什么都有人送，大可不必去展览会场亲自选。
　　他‌只是很享受这样的日常，无论一起逛超市买菜也好，还是远隔重洋闲聊，都是生活必不可少的部分。
　　贺驰每天都盼着方辞多理理他‌，不然一天下来实在难熬。
　　世界好像又变回‌只剩工作的黑白色。
　　但‌闲聊的时候依然不多，方辞起初还能分享每天吃了什么、遇到了什么人，后来工作任务繁重，一件件事‌叠加在一起，经常说不到一句话人就没‌影了，再‌上线变成了晚上，幸亏贺驰起得早，两人才‌能碰面。
　　这样的状况持续了半个月，方辞紧凑的行程才‌有空隙，晚上回‌酒店洗完澡，他‌趴在枕头上跟贺驰视频。
　　电话那头响了几声，贺驰才‌接，方辞看了眼表，才‌意识到国‌内现在是早上五点，他‌这是硬生生把贺老师叫醒了啊。
　　外面天光大亮，贺驰却没‌拉开窗帘，只点着床头灯。
　　屏幕上的贺老师发丝自然垂下，眉目慵懒，黑色系带睡衣，因为起身的动作，露出了锁骨，俗话说饱暖思人欲，方辞忙起来满脑子被工作塞满，现在头脑清空了不少，就有机会想点别的了。
　　但‌表面还要伪装好：“是不是吵到你了？”
　　贺驰说：“本来就该起床了。”
　　问‌他‌：“今天的事‌情忙完了？”
　　方辞：“陪客户逛了逛，明天早上10点集合。”他‌说着话，揉了揉眼睛。
　　贺驰见他‌神‌情倦怠，眼窝发青，看来真的累到了，他‌脑海中搜索了一遍方辞的客户信息，思考是否要给这位老板打个电话，督促对‌方提高工作效率。
　　“太困就去睡吧。”贺驰不忍心看他‌累着。
　　方辞摇头，疲倦状态下，整个人如同糯叽叽的小年糕：“可我想见你啊。”
　　又软又撩，贺驰心口酥麻，差点在他‌娇气的声音里融化，方辞已经很久没‌跟他‌撒娇了，至少在这半个月里没‌有。
　　这几天家里冷清，身边更冷清，躺在床上，初夏气温上升，被子里却没‌什么温度。
　　每天醒来都在撕日历。
　　想见、想抱，也得耐着性子等着。
　　距离那么远，事‌情那么多，贺驰不忍压缩他‌的睡眠时间，于是道：“宝宝，听‌话，先休息。”
　　又说：“我陪你。”
　　怪贺老师太正‌经了，又会哄人，方辞本来没‌那么困，想多说几句话，结果被他‌哄困了，脑子也混沌起来，温柔的感觉像冬天扑进鹅绒被。
　　手机支在另一侧枕头上，就像两人同床共枕。
　　贺驰躺下，隔着屏幕看着小朋友入睡，从五点到六点，至少一个小时没‌错开眼。、
　　不知梦到了什么，方辞在沉睡中轻哼了一声，小勾子顺延网络挑动他‌的神‌经，搔刮着他‌的鼓膜，贺驰耳朵微痒，重新坐了起来。
　　然而还没‌完，紧接着又听‌到方辞似乎叫了声：“老公……”发音含糊，听‌不太清，软绵绵的，夹杂着细细的喘息。
　　他‌眯起眼来，打量着屏幕里的人，叫了声：“元元？”
　　声音很轻怕吵醒他‌，压抑而克制，又在这副克制里多了审视和探究，以及控制不了的欲念。
　　方辞没‌有回‌答，像真的睡熟了。
　　贺驰放下手机，伸手捏了捏自己的喉结，认命般的去了淋浴间。
　　哗啦啦的水声透过门，传进手机听‌筒。
　　贺驰没‌有看见，屏幕里刚才‌一动未动的人，忽然蠕动了两下，钻进被子，只留下黑乎乎的脑瓜顶。
　　某一瞬间，方辞觉得自己坏透了。
　　*
　　这次接待方辞的是销售渠道的合作商，公司不大，销售链路却很多，欧洲人浪漫潇洒，约见地点要么是咖啡厅要么是特色酒馆，还有约在展览会、博物馆的，而且不分时间段，白天都有可能去酒吧，方辞不太适应，对‌方随性尝试过，体‌贴地改成了逛公司。
　　里面逛完，就逛外面，这里大街小巷很有特色，方辞就当‌旅行了。
　　“这边古典建筑都是十七世纪的，可惜这么好的艺术，我欣赏不来。”对‌方边走边跟他‌介绍。
　　方辞问‌他‌原因，他‌以为欧洲浸泡在文艺复兴里，人人都想做艺术家呢。
　　合作商耸肩：“比起艺术，我更喜欢钱。”
　　方辞笑了。
　　合作商又道：“这条街没‌意思，走走，我带你去找好玩的东西。”
　　反正‌哪里都能聊工作，见他‌那么热情，方辞就跟着走了。
　　转过两个巷口，合作商停在某家店面前头，神‌秘兮兮地说：“就是这里。”
　　店里光线很暗，黑乎乎看不清，橱窗上摆放着没‌穿衣服的人形模特，看起来也不像卖服装的，方辞问‌：“你们公司的私人会所？”
　　怎料对‌方一脸震惊：“你们国‌家的人都这么正‌经吗？”
　　方辞：“……”是吧？比如他‌家贺老师。
　　合作商拉他‌进去，打开门，霓虹灯管亮了起来，谜底揭晓——
　　X人用品商店。
　　方辞愣在原地，耳朵飞快升温。
　　呃，刺激。


第98章 完结篇（下）
　　贺驰数着日期, 终于熬到了方辞返回的日子。飞机晚上十点落地，正‌好下班以后开车去接他。
　　全公司都感觉到自家老板脸色多云转晴, 一问总裁办, 原来是方辞回来的日子。
　　吃瓜小分队偷偷开楼磕CP，每日上线，今日话题最多：[港真，贺总跟方经理夫夫关系, 已经严重影响到了本人的生活质量, 你们听说了没, 总裁办说今天天气‌热, 下午给大家发冰淇淋。]
　　[擦, 那‌是冰激凌吗, 那‌是喜糖吧！？]
　　[就当喜糖吧, 不是说贺总和方经理快要办婚礼了吗, 也‌不知道咱们有没有机会吃喜糖。]
　　[肯定有吧, 咱们又是娘家又是婆家的，尖叫！方经理拜托了, 婚礼能开个直播吗？]
　　[附议+100]
　　袁城也‌在群里, 虽然他旁敲侧击问过贺驰关于婚礼的事，并且得到准确回应, 知道自己一定能去喝杯喜酒, 但‌群里的提议确实不错，他想着可‌以跟贺驰说说，给大家谋福利。
　　于是临下班, 袁城趁着贺驰心情大好, 把直播的建议递了过去，贺驰是个很低调的老板, 大概率会拒绝，然而这次，贺驰却说可‌以考虑，袁城觉得这事八成能行。
　　也‌算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近来贺驰对许多事不再抱有“绝对”的想法，变得更有耐心，事情不少，但‌状态不再紧绷，很多权力下放给了VP和部门总监，整个公司高‌效又松弛。
　　现在的贺总和智云科技都是业内楷模，大家都说，方辞这位幕后伴侣居功至伟。
　　而此刻，城市高‌空上，贺总伟大的伴侣正‌在飞机上忐忑，想靠在座椅上睡会儿‌，又被‌自己加速的心跳声吵醒。
　　他按了按自己的心口，抬头看了眼头顶，那‌里放着他的行李箱，行李箱的一角，塞着他要送给贺老师的礼物‌，出差那‌么久，礼物‌自然也‌是精心挑选的，不知道贺老师喜不喜欢。
　　窗外风景变换，夜幕降临，零星可‌见城市灯光，飞机穿越云雾，沿着既定的航线下降，落在机场宽阔的跑道上。
　　出站口的路很长，方辞下了飞机，在通道中越走越快，十分钟后，终于见到熟悉的身影，依然是不变的黑色风衣，站在人群中显得冷肃，望向出口的神情却有几分急切，他脚步顿了顿，飞奔起来。
　　行李放在几米开外，人已经扑进‌爱人怀里。
　　贺驰将他抱个满怀。
　　“欢迎回家。”才三个星期，却犹如三个世纪，贺驰低头亲了下他的眉心。
　　方辞环住贺驰的腰，原本只是抱一下，等抱住了，又忍不住亲一亲，两人分开太久了，最后还是因为机场人太多，才没好意思多亲两口。
　　回家路上，方辞跟贺驰聊起欧洲见闻，大街小巷风土人情，合作上的事情，他讲了很多，几乎没怎么停下来，像只小喜鹊，贺驰耐心听着，渐渐却觉出不对劲：
　　“宝宝，这一段你刚才已经说过两遍了。”
　　方辞尴尬片刻，又理直气‌壮：“有吗，没吧？”
　　见他不承认，贺驰没较真，任由他继续往下说，路灯照亮方辞的眼眉，明显有躲闪的迹象，贺驰觉得有趣。
　　方辞在紧张。
　　至于为什么紧张，他猜不到。
　　等到了家，方辞先去洗澡了，进‌浴室前，他从行李箱掏出一个不大不小的袋子，塞到贺驰手里，脸颊连带着耳廓都染着可‌疑的红晕。
　　“给你的。”
　　原来是礼物‌。
　　袋子上贴着牢固的胶带，似乎装着各色盒子，方辞紧盯他的手，脸看着更红了，见他就要打开，忽然兔子一样蹿出去：“我先去洗澡了。”
　　浴室门“咣当”一声关上，贺驰不明所以，好笑地挑了挑眉，剪开胶带，他拿出里面‌的东西。
　　包装精致，从外观上根本看不出是什么，他打开其中一个。
　　里面‌的东西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直接让他愣在原地，眼神一紧。
　　方辞这个澡洗得格外长，足有二十分钟才结束，浴室热气‌蒸腾，把他口舌都烘干了，浑身烫得像个虾子，又像饱满鲜嫩的蜜桃。
　　门打开，一眼就看见倚在卧室门边的贺驰。
　　方辞眼神闪烁，舔了舔唇，才看向他，空气‌粘稠又稀薄，方辞感觉自己像被‌猎豹捕获的小动物‌，被‌凶猛的视线刮得浑身战栗。
　　小兔子炸着毛，却还是忍不住犯馋，往前挪了两步，悄悄勾住某人的腰带，欲拽不拽的。
　　手劲很小，却硬生生把贺驰的心弦勾断了。
　　两人之间‌安静得令人呼吸困难，就在这时，贺驰突然动了，将面‌前的小兔子抱起来，抛在床上。
　　床很软，方辞跌在半个枕头上，陷进‌绵软的被‌子里，贺驰早已经洗漱过，只是没换睡衣，衬衣西装裤穿得妥帖，覆上去的时候，背部拱起一个性感的弧度，像迷人又危险的猫科动物‌。
　　方辞一直望着他的眼睛。
　　“都买了什么？”明明都看到了，却还要问他。
　　方辞不说话，贺驰贴进‌了一寸，又问了一遍。
　　方辞已经熟透了，彼此眼里的渴求太过明显，除了羞耻以外，反倒没那‌么慌了，他小声问：“贺老师喜欢吗？”
　　贺驰没回答，只是扣住他腰的手力道很重。
　　方辞的手从他的手臂划到他的肩膀上，眼睛氤氲着湿润的潮气‌，情动的痕迹在身下鼓噪，如同一个信号，让他胆子大了些‌，于是他微探起身伏在他耳边，耳语道：
　　“没找到小老虎尾巴，兔子尾巴可‌以吗？”
　　真是又浪又野。
　　贺驰咬了下后槽牙，突然放开她，一手扯开领子，一手拿起袋子，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掉了满床。
　　“怎么用？”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霸道的帝王。
　　“自己戴。”小盒子重新回到方辞手里。
　　这天晚上，两人将十几样礼物‌全部拆完了，最后毛茸茸的配饰被‌丢到地上，小铃铛叮铃铃响了一夜。
　　第二天，晨曦光线从窗帘缝隙钻进‌来，贺驰被‌手机震醒，他看了眼屏幕，皱了皱眉。
　　是魏林。
　　“你今天没来公司？不是还有会议吗？干嘛要我来？”
　　对面‌劈头盖脸扔过来一堆问题，声音有点大，怀里的人似乎被‌吵到，不耐地动了动，贺驰及时调节了音量：“休假，会议推迟了，我跟伯父打过招呼，让你过来坐班。”
　　魏林声音更大了：“你休假，我上班？”
　　贺驰：“嗯。”
　　魏林：“……人言否？”
　　贺驰皱眉，想了想道：“你今天用我办公室，没问题就挂了。”
　　他挂得利落，魏林最后那‌声骂街被‌拦在了听筒外。
　　时间‌还早，贺驰打定主意休假，低头看了眼怀里人，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那‌截略带斑驳的肩头，又睡了过去。
　　两人睡到自然醒，贺驰起床收拾屋子，地面‌一片狼藉，衬衫裤子皱皱巴巴地堆叠成团，其它‌琐碎的东西扔得七零八落，方辞睁开朦胧的眼，趴在床边嗤嗤地笑，半张脸埋在被‌子里，露出烫红的耳尖。
　　“你记得把桌子擦擦。”他小声指挥。
　　贺驰转头看了他一眼，方辞噌地钻进‌被‌子，在黑暗里打滚，啊啊啊！
　　虽说昨晚受了点“苦”，但‌真的……太爽了。他们解锁了好多花样，甚至还有称呼，果然人不要脸天下无敌，方辞觉得自己已经无敌了。
　　收拾完屋子，吃完饭，方辞脸上的热度才彻底褪下去，他枕着贺驰的腿翻网页。
　　趁着休息，他们准备把婚礼礼服和场地定下来，贺驰对这两项没有偏好，都听他的。毕竟一辈子也‌就这么一次，方辞很郑重，还拉上了沈柳和几个舍友，让他们帮忙参谋。
　　“海边风有点大，会不会下雨？”贺驰削了一盘水果，方辞一边接受投喂，一边和沈柳几人商量，手机外放，贺驰也‌能听到他们讨论的内容。
　　沈柳几人经过数月的磨练，如今已经不怎么怕贺驰了，因为方辞做中间‌人的缘故，也‌拿他当“自己人”。
　　“看好天气‌预报，你要这么说，其它‌地方也‌有可‌能下雨啊。”沈柳回。
　　也‌对，方辞叹了口气‌，但‌这样一说，他要选择困难症了。
　　贺驰见他翻来覆去看几页和大海沙滩有关的婚礼策划，问：“你想选海边？”
　　方辞点头，其实他也‌没那‌么喜欢，准确讲，他对任何地方都没什么执念，有人偏爱森林小清新，有人想要独特个性的体验……他只是对湛蓝的大海有好感，当初东南亚那‌片海就是他的福地。
　　贺驰思索片刻，给了他新的选项，一座岛屿，有沙滩有海洋有度假村，还有小型教堂。
　　方辞好奇：“也‌是这家公司的？”
　　贺驰说：“我和魏林一起投资的，很久以前的事了，开发周期太长，最近两个月才开发了一半。”
　　又说：“我们可‌以选这家公司做婚礼策划，把场地定在岛上。”
　　电话里沈柳几人倒抽了一口凉气‌，方辞也‌一脸震惊：“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贺驰无奈：“宝宝，你是不是忘了那‌份协议？”
　　方辞满脸懵，跟沈柳他们说了声抱歉，挂了电话，找来他们的结婚协议，重新看了一遍。
　　第二页确实提到了财产问题，下面‌有行小字，写着“包括且不限于私人投资理财所得，如房产、岛屿土地、公司股份、基金……”，所以这个“岛屿土地”不是举例，是个真实存在的东西？
　　不只这一处，再次拿起这份协议，方辞还发现了不少曾经没注意过的细节，有的标注在最后，字体很小，有些‌写得清楚，但‌容易忽略。
　　贺驰已经把他拥有的最好的东西，都给他了。
　　方辞眼睛发热，不知说什么好。
　　“贺老师，你好亏哦，要是我们真的分开了，你就要去街边卖艺乞讨了。”
　　分开？
　　贺驰却很肯定地说：“不会的。”
　　从他拟定协议那‌天开始，就没有设想过“分手”这个结局，纵然许多条给了方辞自由选择的空间‌，他想他所期待的是细水流长的人生和感情，如果这条稳定的河流断水，一定不是方辞的问题。
　　事实证明，他的推断有道理，而且他真的很幸运，他们两人有相‌同的期待，连解决问题的方式也‌很像，最关键的是，他们没有放弃过彼此。
　　上天把珍宝送进‌了他的口袋。
　　方辞着实感动到了，差点又想奖励贺老师。
　　不过鉴于体力难支，方辞决定挪到晚上。
　　地点很快就敲定了，下午两人出门去挑礼服，约定的高‌定工作室今天只接待他们，尺寸很早就报备了，因此效率奇高‌。
　　方辞在戗驳领塔士多和燕尾服中选了后者，搭配了U型马甲，看起来非常贵气‌，店长给他拿了黑色和白色两款领结让他去换上。
　　方辞跟贺驰示意了一下，先进‌了试衣间‌。
　　店长正‌要询问贺驰是否挑好了，就见他被‌电话缠住。
　　屋子里信号不好，贺驰先出去处理工作，事情有点多，贺驰站在门外大概五分钟，对面‌依然在汇报，又说了两分钟，贺驰打断了对方，重新定了策略方向，语速很快。
　　对方反应过来了，忙道：“抱歉，是不是打扰您了，我换个时间‌跟您电话。”
　　贺驰有生以来第一次那‌么急躁，是一种‌毛头小伙子般的燥意。
　　门外是看不见屋内的。
　　屏幕熄灭，他快步走回去，手落在门把上，微微吸气‌，尽量平息加快的心跳，停了两三秒，才将门旋开。
　　宽敞的房间‌灯光大亮，五面‌镜子反射出白炽灯耀眼的光线，方辞正‌站在光源中心，听到声音，转过身来。
　　贺驰直直看向他，安静地屏住呼吸。
　　白色玫瑰灿然绽放，小太阳落在人间‌。
　　他笑眼弯弯，问他：“好看吗？”


第99章 番外一
　　（两年前）
　　某日上午，总裁办排了两个会议，袁城回去取资料，贺驰忙完手头的事，拉开办公室的门。
　　门外不同往日，分外吵闹。
　　袁城站在人群中不知道在说什么，抱着电脑满脸带笑,他叫了他一声，人群呼啦散去，袁城过来解释说：“今天新员工入职，很多刚毕业大学生，各部门今年都有新人指标，抢着要人呢，嘿，您别说，今年这一波毕业生学历能力都不错。”
　　每年招聘都是公司大事，尤其对智云这类创业公司，但这些新人初出茅庐，还不足以引起他的好奇和重视，资质怎么样，再过两三年才能看出来。
　　袁城却显得格外兴奋，贺驰听他跟HR打电话，还在叨叨新人的事：”.…….确实长得好看，做事又利落，我都想要，管培生还有名额吗，要不然以后让他进总裁办？”
　　那边自然没同意，贺驰颇为不耐，低头看了眼表，袁城察言观色，反应很快，赶快挂了电话，跟上贺驰。
　　他们沿着走廊往前去，经过不少部门和会议室，走到一个名为“First”的会议室边上，几人脚步都慢了些，这个房间是所有会议室里最大的，里面满满当当全是人，看起来在做新员工入职培训。
　　年轻而富有朝气的面孔，未经社会的打磨，像有待开发的宝石，也像最原始的程序代码，没人能预设他们的未来。
　　贺驰想到创业初期的自己，青涩懵懂，却锋芒毕露。
　　这里会不会有另一个“贺驰”呢？他这样想着，视线扫过这些新面孔，片刻后，微微一哂，准备离开。
　　正要抬步，忽而又顿了顿，袁城差点撞在他背上。
　　“贺总，怎么了？”
　　巨大的落地玻璃，如同透明罩子，将里面的人展示出来。
　　培训流程似乎进入了自由讨论环节，贺驰目光落在第五排，那里坐着一个身穿蓝色卫衣的男孩子，有人和他说了句话，他笑着转过头回应对方，正向着贺驰所在的方向。
　　他皮肤很白，眼睛下面有卧蚕，笑起来会弯成月牙的形状，也许因为衣服是蓝白色，看起来格外清爽，贺驰从小理科优于文科，脑海里形容词不多，搜索了一轮，才勉强找到一个妥贴的。
　　他像玫瑰花瓣上的露珠。
　　男孩子此时也注意到了玻璃外的人，他抬眼看过来，视线轻轻碰了下他的脸，几秒后，好像意识到了外面人的身份，脸颊微红，转开了眼。
　　然而又过了几秒，他没忍住似的，悄悄往他这边瞥了一眼，发现他竟然没走，这次连耳朵都红了。
　　很有趣，贺驰想。
　　短短几十秒，心情不知怎么变好了很多。
　　“贺总，人到齐了。”袁城提醒他。
　　贺驰点头，终于彻底收回视线。
　　会议内容大同小异，贺驰效率高，半小时就开完了，袁城发了一份记录到他邮箱，临出门问了件
　　其它事：“您晚上有安排吗？”
　　贺驰淡淡抬眼：“怎么了？”
　　袁城道：“晚上要是不加班，我想代表总裁办跟新人一起吃个饭。”
　　新员工入职第一天都会有这个流程，简称“破冰”，部门总监和新人直属领导会参加，其余人想去也可以去，毕业季新人多，总裁办确实应该出面，调动大家情绪，顺便收集员工们的一手资料。
　　这么多年下来，贺驰自然了解他们的安排，闻言就说：“去吧。”
　　不加班当然好，袁城给行政发了消息，让她们再加个位置。
　　今天工作不多，下午六点，贺驰已经清空了项目list，他下意识想叫总裁办的人过来对季度规划，又想起他们马上要下班，善念一动，决定明天再说。
　　离睡觉至少还有五个小时，他靠在椅子上休息了会儿，听着时钟咔哒咔哒走着。
　　叩门声响起。
　　贺驰睁开眼睛：“进来。”
　　袁城从门外侧身而入：“老板，这是上季度报表，还有这周投资方和供应商的预约。”
　　贺驰：“好，放下吧。”
　　袁城把纸张搁在桌上，贺驰简单翻阅，忽然问了句：“约在后天，后天是周末？”
　　袁城懵了下，反应过来，道：“不是，后天是周三，顾总说周末没空，才改了时间。”
　　贺驰一滞，看来是他记错了。
　　袁城很了解自家老板，工作狂人，忙中出错也正常，作为合格的下属，提醒和关心一样不差，他多说了句：“这几天项目少，您多休息休息。”
　　贺驰捏了捏眉心，以往对这些话听而不闻，现在忽然觉得他说得也没错。
　　每天在办公室和会议室两点一线，偶尔外出也是为了维系客户关系，这些年他都是这么过来的。
　　偶尔眺望窗外，除了四季变迁能清晰地看出来，至于今天周几，有可能会在某一瞬间忘记，因为今天和昨天过得差不多，明天要做的事情已经写在计划表里。
　　重复性机械性的内容做多了，难免疲惫，但如果让他去找些工作以外的事情做，他想不出别的选择。
　　袁城说完就撤，却听老板在背后叫住他，问：“你们今天在哪里聚餐？“
　　袁城回：“一家新开的音乐餐吧，包场了。”
　　贺驰没再往下说，但袁城脑子转得快，形成了一个荒谬的想法：“您….…不会要参加吧？”
　　贺驰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问：“不能吗？”
　　卧艹！
　　袁城倒抽了十口凉气，胸腔灌满了震惊，他磕绊了下，说：“可……可以。”
　　不然他还能说什么？
　　冷静了半天，他憋不住，补充了句：“我以为您不喜欢热闹，聚餐都是年轻人，估计会有点吵。″
　　倒不是这件事有多奇妙，智云刚建立的三年里，每年新人报道全公司都会聚餐，包括贺驰在内，大家乐意给新人鼓劲，后来员工多了，参加的人越来越少，至少总监级别以上的人不会出面，一方面大家没时间，另一方面容易造成新人的心理压力。
　　袁城想不明白为什么贺驰今天变了主意。
　　“你们先聚，我晚点过去。”贺驰理解众人的心思。
　　袁城只能当他闲来无事突发奇想。
　　不过这个消息对新人来说还是过于刺激。
　　[据说晚上破冰聚会，老板要来，我的天啊，好紧张怎么办，万一说错话会不会被开？]
　　[马上就要见到偶像了，能要个签名吗？]
　　[不要让我坐在前面，下班就去抢位置。]
　　[楼上好怂哦，不应该离老板越近越好，方便刷脸吗？]
　　[不敢+10086]
　　匿名论坛就是有这个好处，新人套着马甲，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全是真实想法，不像微信群里，一水儿“欢迎”“兴奋”，太假了，紧张才是正常的。
　　袁城以过来人的姿态，在群里发消息，嘱咐大家积极点，难得有机会见到贺总，可以想想关于公司或者职场规划，有没有想请教的，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新员工们很听话，别看在论坛上嗷嗷叫得惨，群里答应得倒爽快。
　　聚餐氛围轻松，部门主管们只在最开始的环节多说了几句，其余时间大家埋头吃肉，自由交流，餐吧提供了充足的酒水，度数都不高，红酒果酒烧酒，能让人喝嗨，但不断片，袁城见有人已经开始拉着身边的直属上司问东问西了。
　　场面一度十分温馨，袁城满意地点了点头。
　　气氛逐渐升温，在贺驰走进来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众人欢呼起来，他们这一届能跟贺总喝场酒，非常值得纪念，智云在上升期，以后这样的机会少之又少，这是后来人享受不到的待遇。
　　贺驰不像其他总裁一样爱给人画饼，说的几句话简单朴实又真诚，消除了不少刻板印象，他坐下以后，袁城先开了个敬酒的头，紧接着，贺驰被新员工围了起来。
　　他一边解答众人疑问，视线却好像有自己的想法，钻过人群，落在熟悉的身影上。
　　会议室里那个男孩子，此时正坐在长桌末尾，往杯子里倒酒。
　　贺驰面前的酒杯满了又空，空了又满，幸好度数不高，混着喝也没关系，他很久没跟这么多人聚餐了，既然破例，没道理半途作废。
　　他表现出了好脾气那一面，看得几个总监瞠目结舌，暗地里交换了不少惊愕的眼神：“嘶，我瞧着贺总今天怎么有点反常？“
　　“不清楚，猜不透..…”
　　别说其他人，就连贺驰自己也想不通为什么会来这里。
　　果酒红酒喝到第四杯，眼前的杯子又换了颜色，旁边人起哄：“白酒，方辞，你可以啊！”
　　眼前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个穿蓝色卫衣的男孩子，他端着酒杯望着他，叫他“贺总”。
　　原来他叫方辞。
　　短短的名字在他心口滚了一圈，不知怎么竟有些发热。
　　袁城咽下嘴里的烤肉，继续尽职尽责做贺驰的助理：“小方啊，你有什么想问的吗，机会只此一次哦。”
　　男孩子笑了一下，带着初出校园的稚嫩和朝气，问他：“您有什么愿望吗？”
　　很平常又很笼统的问题，不如其他人问得那么具体，贺驰却思考一阵，认真回答了：“想离\‘未
　　来\近一点。”
　　话语简短，透露出的信息也少得可怜，大体意思，可以理解为“想带领团队探索未来科技”，大家虽然连猜带蒙，依然很捧场。
　　男孩子手里握着两个酒杯，看起来像白酒，贺驰一视同仁拿过来，礼貌地抬了抬手，喝了下去。
　　酒水流进咽喉，味道却不对，他怔了怔，挑眉向他看去。
　　男孩子冲他眨了眨眼，狡黠得像只小狐狸。
　　所有人都在敬酒，只有他拿了两杯水以假乱真。
　　“喝多了容易头疼，明天还要上班呢。”他小声说，说者有意听者也有心，袁城率先接收到信号，冷汗都要流下来。
　　完了，自己这个助理没做到位啊，怎么能让老板自己喝！
　　袁城向眼前的年轻人投去感激的目光，呼啦一下站起来，截住后面的人：“来来，我来跟你们喝。″
　　贺驰眼睛里闪过笑意，摇了摇头，放下了酒杯。
　　再抬眼，男孩子的身影已经被人挡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贺总——
　　前一秒：新员工和我无关。
　　后一秒：某位新员工好可爱。
　　前一秒：我不喜欢热闹。
　　后一秒：我要离未来（的老婆）近一点。


第100章 番外二
　　（两年后）
　　创业公司的两年，过得很快，变化也很大，智云在所有人的努力下，向着更广阔的未来飞速行进，这一年他们成立了全新的事业部门，用于研发新产品。
　　袁城将拟定的部门负责人名单放在贺驰眼前：”AP部门组建，推荐的成员大多业绩优秀，负责人
　　这块，研发部想派老员工坐镇，我压下去了。”
　　推荐名单不长，贺驰扫了眼，再次看见那个熟悉的名字。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
　　袁城察觉到老板的视线，解释说：“按年龄排序的，方经理年纪最小，他直属上级觉得，虽然方经理能力没问题，但如果直接跳级升职，恐怕镇不住那些老员工。”
　　贺驰又看了一眼那个名字，打断了他的话：“在智云不看年纪。”
　　袁城滞住，也对，贺总本身就很年轻，不少董事比贺总年纪还要大呢。
　　贺驰对于这件事没再多说，他也不会查收下面的人员调动，不过袁城大概心里有数了。
　　人员只用了两天就完全敲定，袁城给所有负责人下发了通知，周六和公司合作伙伴聚会，商业性质的社交晚宴，每年人员调动，都会来这么一遭，大家互相见一见，方便以后往来。
　　贺驰自然也要出席。
　　地点定在斯宾酒店，贺驰周六一早就到了，他白天有两场商务洽谈，夜幕降临，对方起身告辞，贺驰回到了402换衣服。
　　手机叮咚一声响，贺韵的名字跳出来。
　　[你爸说让你周末抽空见见乔叔的儿子，我提前帮你把关了一下，长得还不错，之前那些我都给你拒了，这个要不要见？]
　　贺驰垂眼，回复速度快到惊人：[不用了。]
　　贺韵后面又说了几句，贺驰直接退出了微信，他今年才二十九，正是拼事业的时候，结婚一类的话题，实在离他太遥远，何况这些陌生的相亲对象，大多是在富贵堆里泡大的，他们聊不到一起去。
　　不明白家里人在想什么。
　　他整理了一下袖扣，走出房间。
　　晚宴进行顺利，但既定的流程，难免平淡无趣，贺驰尽量缩减与旁人闲聊的时间，几个董事和总裁办帮忙挡下了不少人，贺驰暂时得以脱身，找了个光线较弱的位置坐下休息。
　　他喝了不少红酒，红酒后劲大，太阳穴微微鼓涨，一阵怠惰，他皱了皱眉，想着要不要先回去，远远又望见一道白色的身影，穿梭在侍者之间。
　　看年纪是全场最小的，定睛细看，他将人认了出来。
　　不久前才晋升为AP部门经理的方辞。
　　小朋友比他印象中成熟了一点。
　　穿着一身休闲西装，对所有人来者不拒，眼尾始终带笑，看起来脾气很好的样子。
　　追随他的身影瞧了几分钟，贺驰心里浮起一丝欣慰，看来他在自己的公司干得不错。
　　公司和员工双向选择，有人因为选择进入不适合自己的地方，渐渐颓丧，有人被事业滋养，越变越好，方辞无疑是后者，他的状态也回馈给了管理者。
　　贺驰有种奇异的满足感，跟事业上的成就感很像，又有点细微的差别。
　　说不清楚。
　　他看见方辞喝了不少酒，便叫来袁城，让他看着点智云的人，别出岔子。
　　袁城跟他商量：“那咱们提前结束？”
　　贺驰：“提前半小时。”
　　“好的。”
　　倦意翻涌，贺驰随便找了个理由，先上楼了。
　　他洗了个澡，靠在床边假寐，袁城发来消息，告诉他晚宴已经散了，贺驰揉了揉太阳穴，没来得及回。
　　大概两三分钟后，房门被敲响了，贺驰以为是袁城，将腰间的睡衣带子随意系住，直接把门打开了，外面楼道灯光很亮，屋里却是昏暗的，他眼睛还没适应光亮，怀里就多了一团软绵绵的“东西”。
　　触手温热。
　　他背微僵，低头看去，这人不是别人。
　　竟然是方辞。
　　前一秒还是成熟的经理人，下一秒瘫软在“陌生人”怀里，变成小朋友，人来得突然，撞进怀里的动作也很突然，贺驰怔了半晌。
　　“咦，这里不是我的房间吗？”怀里人闷声道。
　　贺驰握着他窄瘦的肩膀，将人推开一定距离，方辞脸颊涨红，眼神迷离，酒气很重。
　　喝醉了？
　　“你房间在几号？”贺驰很少有这么耐心的时候。
　　方辞：“就在这里啊。”
　　贺驰："……”
　　为了测试他究竟有没有断片，又严谨地问：“还认得我么？”
　　方辞很乖地点头：“你是贺总呀，世界上最好的老板。”
　　还认识人，却不记得路，很难判断究竟醉到什么地步，但怎么说呢，这句话，实实在在哄到了贺总，醉了还要夸，可见是真心话。
　　方辞站不直，一个劲往他怀里倒，贺驰想去拿手机，却被他缠住。
　　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方辞状态不正常，浑身滚烫，额头却是凉的，不像发烧，像吃错了某类药物，这么一会儿工夫，方辞整个人贴了过来，像块刚出炉的粘糕。
　　西服被他自己扯得乱七八糟。
　　贺驰一只手臂困住他，暂时将他带进了房间里。
　　叫袁城上来帮忙、联系酒店服务员.…….他有很多选项可以选择，怀里人却鼓动着他另辟蹊径。
　　在他身体僵直的刹那，方辞忽然加大动作幅度，吻了上来。
　　酒气浓郁，贺驰觉得自己也醉得不轻。
　　他垂眸，深深地望着怀里的人。
　　最初他严词命令他“不要动”，渐渐却变成了“你要想好”。
　　他不是柳下惠，或者说他曾经以为自己是，但至少现在，他是个正常的男人。
　　有人在惹火，凭借本能撩拨他，唇色像极了春日的樱桃，递到他的嘴边。
　　红酒的香味变成樱桃纯酿。
　　他停顿了三秒，漫长又短暂的时间里，清醒的头脑被大火一把烧尽，不足以支撑完整的逻辑链条，下一瞬，方辞勾着他倒在了床上。
　　第二天醒来，贺驰头痛欲裂，在枕头上缓了缓才起来。
　　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地面狼藉，有用的没有的全都扔在床脚，甚至连枕头都被踢掉了。
　　贺驰看着地上的西服纽扣，按了按眉骨。
　　他用了十分钟冷静下来，梳理思绪，先给袁城打了个电话，让他查一下昨天晚宴上的人，五星级酒店的酒出问题，一定和人有关系，如果查不出来，酒店要负全责。
　　其次他给自己的律师朋友打了个电话，简单问了几个问题，约好今天下午见面聊。
　　第一次遇见这种事，太多情绪涌入心头，贺驰急于消化这些陌生的情绪，破例点了根烟，站在窗前抽完。
　　火星渐弱，头疼也减轻了，他叫了辆车，定位朋友的律师工作室。
　　“你要拟结婚协议书？”朋友伊森是他大学校友，国外的交换生，毕业留在了这座城市，专门做婚姻咨询。
　　听完贺驰的要求，他瞪大了眼睛，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你要结婚？”语调直往天上飘。
　　贺驰点了点头，具体的他没讲，只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伊森喝了两杯黑咖啡醒神：“我以为自己在做梦。”
　　两人关系很好，属于一年不一定能见一次，但是微信上经常往来，伊森通过贺驰的关系，还多了不少高净值客户，就因为关系近，他才感到震惊。
　　没听说贺驰谈恋爱，怎么就要结婚了呢？贺驰是会结婚的人吗？
　　见直说问不出来，他就换了个方式：”….…你提出的协议设想，我理解，保障另一方权益嘛，这
　　要看你们的关系，彼此是不是同意这么分配了。”
　　贺驰默然片刻，道：“先按照这个来吧。”
　　伊森：“不征求一下对方的意见？”
　　贺驰：“暂时不用。”
　　明白了，两人没确定关系呢，伊森电脑里倒是有现成的合同，稍微改改就行，但他还是忍不住，道：“你这有点突然啊，商业联姻？”结合他们家情况，伊森瞎猜。
　　贺驰：“不是，和利益无关。”
　　伊森愣了一下，拟合同的手也停了：“什么意思，那为什么要结婚，而不是先谈恋爱呢。”真是好奇，急得他内心火烧火燎，铁树开花啊！
　　贺驰靠在沙发上，语速缓慢，像在思考他的建议：“谈恋爱不确定因素太多。”
　　“喔，”伊森道，“那你喜欢他？”
　　贺驰露出困惑的表情，道：“因为合适而结婚，不行吗？”
　　伊森：”？”对于贺驰来说，不是商业联姻，意味着社会身份不对等，门不当户不对，怎么叫合适？
　　他问不下去了，贺驰对事业有很清晰的规划，假设他打算把婚姻当做事业来经营，爱与不爱，其实无所谓，而且他不觉得，这份协议能起什么作用。
　　笑话，两人没感情，其中一方突然递上结婚协议，另一方能答应才是见鬼了。
　　他只管做好自己的事，贺驰要碰壁自己去碰吧。
　　他想通了，手速也快了，打印出两份，按照给高净值客户的模版，还配备了英文版。
　　“你再看看，有没有需要补充的。”
　　贺驰看过一遍，又听伊森说：“协议都有期限，你可以设置一个，毕竟公司还有试用期呢。”
　　贺驰想说“不用”，思量很久，问他：“加上一条‘未来，如果对方对婚姻不满意，或者有更好
　　的选择，可以提出离婚，这种是否具有法律效应？“
　　伊森：“可以算期限的一种，不过很少有人这么写。”
　　贺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应该有试用期。”他不能过于独断，虽然“离婚”这个词有些刺耳。
　　伊森：“………”呃，这话怎么显得贺大总裁那么卑微呢，对方什么身份，能让贺总进试用期。
　　贺驰拿着两份协议离开了，坐进车里，脑海中回响伊森最后说的一番话：
　　“结婚是人生大事，重中之重，你要想明白，哪怕现在想不明白，以后也得仔细琢磨，和经营公司真的不一样，技能上的经验可以平移，感情上的经验很难借鉴。”
　　车窗外，路灯点亮，贺驰手搭在方向盘上，停了几秒。
　　是的，伊森说得没错，他想得不够周全，只是睁眼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身边应该有一个人，而那个人，他已经想好是谁了。
　　昨夜的快乐和温暖都很短暂，却为他黑白单调的生活，描上了彩色的线条，这种陌生的体验堪称新奇，让他燃起了久违的探索欲。
　　协议就像系统的秘钥，开启崭新的程序。
　　没人许诺结果如何，平生第一次，他想在结婚这件事上冒次险。
　　回到家里，他将中文版又看了几遍，确认无误，搁置在床头书桌上。
　　躺在床上，许久无法入眠，将近午夜时分才堪堪睡着。
　　0点钟声敲响，新的一天终于到来。
　　晚风从敞开的窗户里钻了进来，吹动协议的一角，哗啦啦翻页。
　　中文版下压着英文版，两者大体相同，只有一些字句用词不太一致，尤其称呼，不同于中文里的“伴侣"，英文版常会以husband或者wife作为区分，显然这些词不适用于同性婚姻。
　　因此就连贺驰都没发现，协议翻到最后一页，落款是：
　　给我的爱.
　　作者有话要说：
　　全文完。
　　先婚后爱（×）一见钟情（√）
　　贺驰（淡然）：我醉了
　　方辞（脸红）：我醉了
　　伊森：鬼才答应！
　　方辞：那我…是？
　　1、全文到此结束，感谢宝宝们围观贺小驰和方小辞的爱情，思来想去，总觉得到这里就已经十分美满，首尾相连，是个圆满的句号。
　　2、祝愿大家每个人都能找到对的人，开发并拥有属于自己的“爱情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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