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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天师只玩玄学不搞哲学
作者：我谁
简介：
　　🔖 我给你讲哲学，你跟我玩玄学
　　​
　　标签：幻想空间,重生,甜文,玄学,轻松
　　主角：陆闲闲，梁故渊
　　风格：未知　　视角：主受
　　收藏：241　评论：46　评分：暂无评分
　　┄┄
　　*
　　上一世，陆闲闲被迫堕入妖道，终生禁锢荒山，以此为代价封印九万怨魂。他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得和九万怨魂锁死了，没想到，一场意外，他死了。
　　再睁眼，陆闲闲就看见一扇广告牌上来就给了他一逼兜。
　　对于一个几百岁刚穿过来的孩子，一个广告牌的大逼兜得有多大的心理伤害——没有任何现代知识的他，直接被诊断为失忆了。
　　失忆也就算了，被他救下来的总裁每天给他灌输什么唯物主义，让他被迫接受现代教育的洗礼。
　　你清醒一点啊喂，你上辈子可是个和尚！
　　*
　　陆闲闲：你看，这是阴阳契，结契之后不得好死！
　　梁故渊：不，这是纹身贴，还是防水款
　　陆闲闲：那么多小人，你真的看不见吗?
　　梁故渊：不，只是菌子没炒熟而已。快，快送我去医院！
　　直到有一天，梁总裁抖着手问他：哲学第一个基本问题是什么来着？
　　陆闲闲：物质意识何为第一性
　　梁故渊：对，没错，唯物主义告诉我们物质决定意识
　　陆闲闲：所以？
　　梁故渊：我是物质，我决定他们，所以你背后那九万亡魂怎么还不消失啊喂！
　　陆闲闲腼腆低头：因为，我是他们的快乐老家。
　　后来，百年门派将陆闲闲捧上供台，叫他祖宗，酆都大帝亲自提着两箱奶一篮鸡蛋来找陆闲闲办事，黑白无常见了他要上前求摸摸贴贴。
　　目睹这一切的总裁，沉默了。
　　总裁以为自己顶多进个法制栏目，没想到陆闲闲一脚给他踹开了走进科学的大门
　　*
　　梁故渊×陆闲闲
　　被一脚踹碎世界观的有点惨总裁攻×爱追剧但战斗力爆表的有点憨玄学受
　　受重生
　　预收——
　　《真少爷竟是我前男友》
　　沈颐拙始终觉得，他和其他沈家人不太一样，沈家人，出了名的克己守礼，严肃端方
　　唯独他，狐朋狗友一堆，是个不思进取、烂泥扶不上墙的货色。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他不是沈家的种啊。
　　知道这个真相的时候，他正和小男友滚完床单，男友红着脸给他擦身，他被抱着沉入浴缸，做了个一个冗长且荒诞的梦。
　　他是穿书的外来客，原主的命运是被家族抛弃的炮灰假少爷
　　主角则是性格阴暗、睚眦必报的真少爷，十分痛恨沈颐拙。
　　所以，沈颐拙这个倒霉蛋遭到了真少爷的狠狠报复，双腿被废，容貌被毁，落了个众叛亲离的下场，最后被狗腿子们丢进海里，死的憋屈且悄无声息。
　　而这个不择手段的真少爷，是陆沼，刚和他上完床，在他旁边睡得正香的男友。和他在一起，也不过是回归沈家的权宜之计
　　梦醒之后，沈颐拙一脚把狗东西踹下了床，想睡他，还想利用他，用完还想弄死他，哪有这种好事。
　　炮灰真少爷觉醒了，他要把陆沼踩在泥里，让他后悔招惹了他沈颐拙。
　　但是谁能想到，真少爷的不择手段还包括，美人计？事情的走向，怎么和书里的一点都不一样？
　　——
　　陆沼做了个梦，梦里他是沈家失散的真少爷，作为假少爷的沈颐拙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唯恐抓不到他的错处，不能把他赶出沈家。
　　陆沼：……还有这好事？
　　如果能得到沈颐拙的全部关注，光是想想就足够让他战栗……他那上不得台面的占有欲，终于在梦里得到了全部的释放。
　　可是，梦里的他有些不像他，居然会处处针对沈颐拙。这个梦如此荒谬，他怎么会舍得伤害沈颐拙
　　再后来，梦醒了，沈家的人找上门，他才恍然惊觉，梦里居然是真的。他也真的，得到了沈颐拙的全部关注。
　　陆沼：还真有这好事！
　　——
　　众人皆知沈颐拙这个嚣张的假少爷，现在是沈家的弃子，甚至联姻都被真少爷搅黄了
　　沈颐拙毫不在意，毕竟他们没见过，单膝跪地、啃咬他腰腹的陆沼，耍尽手段勾引他动情的陆沼，对他俯首称臣的陆沼，有多性感
　　陆沼就是个绿茶味的疯狗，靠近沈颐拙的人都得被他咬一口，咬完还要嗷呜嗷呜哭唧唧地求抚摸。
　　绿茶忠犬真少爷攻×玩世不恭美人受
　　┄┄
　　立意：物质决定意识，请相信科学。

第1章
　　梁故渊掐着自己的眉心，深吸一口气才走进病房。
　　房间里一个娃娃脸少年乖巧地坐在病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视，屏幕上的片头曲已经播放完毕，五个大字转着圈飘到了屏幕中央——
　　神棍的一生。
　　五个大字金光闪闪，十分耀眼。
　　少年眼睛更亮了，甚至都没注意到他的到来。
　　梁故渊更头疼了。随手把助理那拿来的猫包放在一旁，而后才缓步走向少年。
　　这个少年，大名陆闲闲，半个月前是他的相亲对象，现在是他的救命恩人，半个月后可能还会成为他的“恩爱伴侣”。
　　半个月前俩人见面。应老爹的死缠烂打，他来见这位传说中的相亲对象。
　　给老爹一个面子，他耐心地和这位年轻人聊够了五毛钱。结果喝完半杯咖啡之后，他已经确定，这个少年三观与他严重不符，尤其在价值观方面更是道不相同，即便老爹极力撮合，他们俩也不可能成为恩恩爱爱携手一生的模范夫夫。
　　但是陆闲闲这人，对老爹来说实在是重要的很，今天一拍两散，回家他爹就能亲自把他叉出去。所以梁总裁干脆大手一挥，用三千万来换陆闲闲的配合。
　　陆闲闲：“你这是让我出卖灵魂！欺骗老人！”
　　梁故渊：“所以？”
　　他屈辱垂头：“……得加钱。”
　　五千万，梁总裁得了轻省，陆闲闲拿到钱财，双方都很满意。
　　但是，不出意外的话就是出意外了。
　　两人欢天喜地并排走出咖啡馆还没三十米，一块长十米宽两米的巨无霸铜皮广告牌居然从墙上松动了，其中一边直接从墙体中脱离，甩着膀子就朝两人拍了过去。
　　当场，走里面的陆闲闲直接被拍飞出去十米远，大脑袋朝下啪唧一下就是一滩血。
　　本来作为同伴，梁故渊的身份应该是目击证人。结果就在他赶过去扶起当事人准备叫救护车时，广告牌居然甩着另一边膀子又飞了过来！
　　原来广告牌的真爱竟然是英俊潇洒、玉树临风但无敌倒霉的梁总裁。
　　他以为自己也要大头朝下啪唧出一滩血，和这个三观极度不符的小年轻做亡命鸳鸯的时候，怀里的小年轻居然挣扎着爬了起来！
　　一把就把他推开了！
　　然后嗖——啪！又飞出去十米远。博尔特用9秒58跑完百米，陆闲闲用5秒飞了二十米，他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脑瓜子着地咚的一声巨响，梁总裁好像冥冥中还听到了另一句台词
　　——这是另外的价钱！！！
　　于是小年轻也就是陆闲闲，作为总裁的救命恩人，此时一脸惬意地享受着高级病房的待遇。
　　梁总裁：这一天上百万的病床，我都没躺过。
　　“哎，你回来了？”陆闲闲的娃娃脸扭向了他，但是眼睛还是死钉在电视里的老神棍上。
　　梁故渊：您倒是先看我一眼啊，难道我还比不上一个老神棍！？
　　梁故渊叹口气，“医生说你情况好很多了。”
　　“嗯。”陆闲闲点点头。
　　“有想起来什么吗？”
　　床上的人终于不看电视了，扭着头看他：“现代社会的事吗？”
　　梁故渊点头。
　　“没有。”陆闲闲垂下头，避开他的探视。
　　现代社会的事情他是真的没记起来，他脑瓜子里的记忆全是上一辈子的。
　　作为一个修行百年的妖道，陆闲闲大概能猜到，自己这是借尸还魂重生了。原来的陆闲闲在广告牌第一次拍上来的时候已经翘辫子了，他这个来自千年前的魂魄就是在那时钻了个空子重生了。
　　刚重生的时候，情况太过离奇，以至于他身体先有了反应，下意识用真气护住了自己，抵过了广告牌的一个大逼兜。就这样，他阴差阳错救了梁故渊一命。
　　现代社会和他生活的年代差别太大，他也没有原主的记忆，这种情况直接被医生诊断为失忆症了。
　　彻底失忆的他被迫在医院接受现代知识普及，包括但不限于儿童数学符号的学习、汉语拼音小学版、大国历史速读，甚至还有交通规则108条以及快速识别人贩子的小妙招。
　　在他眼里，提供这些乱七八糟东西的梁故渊简直就是魔鬼！谁要在刚醒来的第三天，就跟着小学语文课念aoe啊。这简直比万年厉鬼还要可怕。
　　万幸，一个星期前魔鬼终于走了。他终于拥有了电视机的自主权，实现电视剧自由。
　　虽然现代社会有很多东西他不理解，但不得不承认，有的东西比他制作的最精妙的高级法器还要神奇，小小一个盒子，还没拍死他的广告牌大，居然能播放声音和录像。
　　《神棍的一生》，让他在异国他乡找到了一丝熨帖和熟悉。毕竟，他上辈子就是个道士，虽然是个不怎么讨人喜欢的妖道。
　　“医生说你明天就可以出院了，所以我想问问你，接下来的打算。”
　　其实陆闲闲从醒过来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只有半个月，昏迷了一个星期之后，这人居然三天就能下地了，五天就能走路了，半个月就活蹦乱跳了，连医生都说是发生医学奇迹了。
　　连一向对“奇迹”嗤之以鼻的梁故渊都不得不感慨，这孩子身体真好。第一次被广告牌拍飞的时候，人倒他怀里都不喘气儿了，后来居然还能挣扎出来救他一命，真是奇迹。
　　大山里养出来的孩子身体素质就是好啊。
　　陆闲闲听到他的问话，一脸平静地关掉电视。
　　梁故渊一挑眉，“不看了？”
　　“今天已经看了很久了，让里面的人歇歇，明天再演。”
　　没有完成幼教的孩子到现在都觉得，电视的画面是活人实时为他表演的。他很善良，他希望里面的小人儿能告别社畜996。
　　梁故渊：……
　　所以说，梁故渊出差这两天，本应该让他学习的二次工业革命史、电的普及及应用、用电安全小知识，陆闲闲是一点都没看啊，时间全用来看神棍的一生了！
　　按照他为陆闲闲制定的计划，到今天为止，陆闲闲同学应该已经建立起基本正确的唯物世界观，对世界历史有了大致了解，化学物理方面也有初步进展，成为一位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复合型人才。
　　再给他两天，他还能为社会输送一位优秀人才，至少在出院之后，在他的帮助下陆闲闲自力更生不成问题。
　　但是！他的计划全被一个傻哔助理给毁了！
　　时间回到一周之前，醒过来的陆闲闲说话语调变得奇奇怪怪的，甚至连日常交流都成问题。梁总裁就手把手教陆闲闲基本汉语拼音，企图让他快速掌握普通话基本发音，并且达到普通话一级乙等的水平。
　　“阿——喔——额——”
　　“……”
　　正温馨的时候，他突然接到公司通知，邻省业务出现问题，急需他这个掌舵人前去处理。敬业的梁总裁只好把制定好的学习计划交给了助理完成。
　　结果，走得太匆忙，助理没听清楚，以为只是来给陆闲闲解闷，就这么直接把学习的主动□□给了陆闲闲小同学。
　　陆闲闲同学在学会操控电视之后干脆不鸟助理了，开始了每天的追剧快乐时光——大型民国探案连续剧《神棍的的一生》。
　　到现在，陆闲闲英文字母表还没背下来，但是剧情故事记了个七七八八，甚至每天的学习记录都是模仿神棍用毛笔写！
　　陆闲闲：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只会用毛笔，不会用写字笔。
　　昨天总裁回来的时候，拿着陆闲闲毛笔画出来的鬼画符，神情复杂。
　　“你就是这么照顾他的？”
　　“我看他当时挺喜欢看的，就让他看了。都是现代剧么……”
　　“老神棍还在抗日，你管这叫现代剧？你让他看了之后励志去挖地道吗？”冰冷的镜片后面是总裁冷冷的鄙视，“我看你也顺便重温一下近现代世界史好不好？”
　　助理赵小圈抱着历史书，欲哭无泪。
　　总之，梁总裁通宵熬夜写出来的学习计划在执行第四天就废了。
　　不仅废了，更严重的是陆同学的认知出现了严重偏差！《神棍的一生》不仅没有帮他建立正确的世界观，恐怕还一脚给人揣进了封建迷信的沟里。
　　“你问我接下来的打算？唔，我也可以去给人算卦、驱邪挣钱，很简单的。”
　　“驱邪？算卦？”
　　“对，”他眼睛突然亮了，“就像老神棍一样，去捉鬼！”干回老本行！
　　梁故渊回头，冷冷看了一眼门外的助理——
　　你看你干的好事！
　　连基本的唯物主义概念都没有，还要去给人驱邪捉鬼，甚至以此谋生。梁故渊看不下去了。作为一位长在红旗下根正苗红的无神论者，梁故渊尊重他人的信仰。
　　但是！陆闲闲一位大学马哲课80分的有志青年，要是因为失忆而世界观崩塌，因为他的失职而世界观扭曲，他真的过意不去。尤其是，失忆是因为救他。
　　神棍误我！他必须得给陆闲闲把世界观掰回来，至少哲学得重回80分巅峰。
　　“陆闲闲，现代社会没有鬼，你也不用去给人驱邪。”
　　陆闲闲疑惑地歪着脑袋，“没有鬼？那你背后是什么？”
　　一瞬间，梁故渊倒水的动作停住了，他看着陆闲闲的眼睛，那双眼睛纯净天真，还带着丝丝不解。
　　“你说什么？”
　　“你背后啊，你回头看。”
　　好像应和他似的，一阵小阴风打着卷绕着梁故渊的裤脚吹。梁总裁汗毛刷的一下稍息立正了，僵着脖子回过头去。
　　“喵～”
　　乖乖缩在猫包里的黑胖子小猪咪无辜地叫了一声。
　　梁总裁蓦地呼出一口气，扶了扶眼镜，把散落下来的头发捋到脑后，面无表情地指着自己的爱猫说：“这叫小猫咪。”
　　“蛤？”陆闲闲看着吊在房梁上荡来荡去嘎嘎笑的白衣女鬼，发出疑问。
　　你们现代社会，管这玩意儿叫，小猫咪？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之梁总裁的教学课
　　梁总裁：猫猫摸起来是毛茸茸的
　　陆闲闲摸摸女鬼蓬松顺滑的头发：嗯嗯
　　梁总裁：猫猫叫起来是喵呜喵呜的
　　女鬼：大哥，我这个真学不来呜呜
　　拍了一脑门黄符，陆闲闲：叫！
　　女鬼：嘤嘤嘤，喵～
　　陆闲闲满意点头：嗯嗯
　　梁总裁：猫猫爪爪是粉粉的
　　陆闲闲：你手呢？
　　女鬼：早烂在地里了，这个真不行！！！

第2章
　　“那你们家的小猫咪，还挺多。”
　　那天，梁总拎着猫包溜达走了。那天，陆闲闲思考很久，才接受了小猫咪这个称呼。
　　今天，梁总带着猫回家了。今天，陆闲闲对着屋子里撒着欢奔跑的三只小鬼，啊不，是小猫咪，发出感慨——
　　他已经好久没见过怨气这么足的屋子了。
　　上辈子的时候，人鬼大战，人间的厉鬼基本全被封印到了荒山，他一个捉鬼的到后期都没什么用武之地，只能偶尔溜到道观里给人算卦。
　　今天，久违的怨气激发了他的驱邪本能。
　　“好多小猫咪。”
　　“可能是附近的流浪猫吧，有的时候跳到院子来，我会喂它们。”梁故渊望向院子，没看到流浪猫的身影。
　　这屋子今天才收拾好，好久不住人了有点冷清。
　　房子是梁故渊几年前买的，当时因为离公司太远，他也不怎么回来住，久而久之就闲置了。这里邻着河，环境很好，隐秘性也不错，此时刚好用来安置陆闲闲。
　　东西归置完毕之后，阿姨去了厨房做饭，客厅终于安静下来。
　　“小猫咪，不用管吗？”
　　“不用，他们会自己离开。这段时间你先住在这里，之后有别的打算再和我说。”梁故渊引着陆闲闲去了楼上，给他安置好房间。
　　随后他去了隔壁书房。白衣女鬼伸出被火燎得焦黑的爪子，吱吱笑着，也跟着去了隔壁。
　　这么心大的吗？那鬼都快顺着西装裤腿往上爬了，这都不管？
　　好叭，陆闲闲失落地垂下脑袋，打开电视，找到对应频道——《神棍的一生》。
　　果然只有追剧能给他一丝异世界的慰藉。
　　要他说，现代的道术有些粗糙，和他们那个时候完全比不了，但是这老道士虽然表面上是个神棍，可他每次都能算准后续故事，连鬼子埋雷埋在哪都能算的十分精准，的确有点本事。
　　天真的陆闲闲此时还不知道剧本是什么东西。
　　他看得津津有味时，梁故渊敲了敲门进来了，手上拿着一叠文件。
　　“我知道你看不懂，但是你先听我说。”他递出文件，
　　“这是你出事之前我们签订的协议，这三年你扮作我的伴侣，而我为你提供五千万。不过现在情况特殊，是去是留都随你。若你不想继续协议，手术费用包括后续治疗都由我来承担，你不需要有压力。”
　　“蛤？”
　　果然没听明白啊。梁故渊叹口气，“意思就是……”
　　“意思就是我们有一笔买卖？”
　　“可以这么说。”
　　陆闲闲蹙起眉头，前主定下的协议最好还是拒绝比较好，答应下来只会为自己平添因缘。因缘一旦产生便不会轻易消除，太多的因缘于修行无益。
　　“不过我劝你还是答应为好。”
　　“不必。”
　　“那……你在外面欠下的债怎么还？”总裁扶了扶银边眼镜，无情问道。
　　陆闲闲：？？？
　　“六百万的债。”
　　陆闲闲：！！！
　　老神棍支摊子算一卦才挣几个铜板，扛大包扛一天也拿不到一块银元。
　　而他，一上来居然直接欠了六百万！！！他和他体内的九万亡魂一块儿去扛大包、拉黄包车都不一定能还的上吧。
　　“怎么样？”梁故渊微微眯起眼睛，斯文的像个狐狸。
　　“……我签。”
　　陆闲闲忍痛签下协议。
　　“好。放心，我会找医生让你恢复记忆的。”
　　“不用了。”有记忆的那个陆闲闲大概已经走完流程准备投胎了。“我需要做什么？”
　　出来做买卖，讲究互利互惠，不能让雇主吃亏。陆闲闲很有自知之明。
　　“你也不需要……”后面的话被陆闲闲真诚的眼神打断，梁总裁头疼地掐眉心。
　　“不需要？那我不就没有价值了？”
　　一个失忆了还刚出院的人，好像的确会怀疑自我价值甚至因为他人的否定而产生轻生的念头。
　　失忆少年，需要他的拯救！需要他的理解和支持！
　　梁故渊耐着脾气安慰他道：“当然不是，你提供情绪价值就好。”
　　比如哄好老爹，不要让他老人家来操心自己的终身大事。作为伴侣，和他一起出席一些场所，给他挡一挡烂桃花。这些都是他可以提供的价值吧。
　　虽然伴侣是假的。
　　可是，假伴侣好像没太明白他的意思。
　　“情绪价值？”好高级的词，不明白。
　　他掐着眉心，有点头疼。“让我放心一些就好了。”至少别来添麻烦。
　　梁总裁怕麻烦，他就是个重度强迫症，凡事都喜欢操心，一件事的各个方面都要安排好才算安心，解决一件麻烦事需要他付出比别人更多的精力。所以他讨厌处理麻烦。
　　按老爹的话来说，他的完美主义以及高度执行力让他基本与爱情这件事绝缘了。爱情本来就是件麻烦事。所以老爹总是担心他孤独终老。
　　当然，他这个性格注定让他不会那么随便找到契合灵魂的爱人。
　　“是不是就是那种，让你松一口气，放下担忧？”
　　好像有点不对劲，但也很有理？总裁点点头。
　　“是不是有的时候让你恍然大悟，醍醐灌顶，甚至欣喜若狂？”
　　欣喜若狂倒不至于吧，可能是语文还没学好，成语使用不太准确？梁故渊没打算纠错，艰难地继续点了点头。
　　等到了他的肯定后，陆闲闲终于松了口气，自信地笑了。
　　这不就是以前在道观给别人算卦吗，给别人解签的时候，对方总是先恍然大悟，然后醍醐灌顶，尤其是对方发现解签的是他时，那更是欣喜若狂。
　　这就是他的本职工作啊。
　　“我明白了，这事我以前经常做的。你放心，要不我先来给你算一卦？”
　　梁故渊：你的想法我的想法好像不一样。
　　“生辰八字给我，算了，我可以直接相面。唔。”
　　莫名其妙被捧着脸观察的梁故渊偏头躲开，“你在干什么？”
　　忽然，眼前一阵模糊，陆闲闲轻轻把他眼镜摘了。
　　“陆闲闲，别闹！”
　　可陆闲闲一改白日里的乖巧，此时眼神严肃，一只手抬着他的下巴，一只手掐着指头算来算去，要是换上道袍还真有一股仙风道骨的样子。
　　连梁故渊都有一点被他镇住了。
　　可是这是个前两天刚学会说话，汉语拼音都用不利索的现代人！梁故渊瞬间回神，有些无奈地拿回自己的眼镜带上。
　　“算出什么了吗？”他打趣道。
　　“你这命格不简单呐，明明是极差的运，可偏偏命很好。你通常会碰到些倒霉事，但怪就怪在你每次都能逢凶化吉，甚至借此机会更上一层楼，不简单，不简单呐。你这命，适合修仙。我推荐你加入道门。”
　　所谓命运，命是趋势，运是偶然。就梁故渊这个运，很差，差到走路上都有可能被吹下来的花盆砸到的地步。但偏偏命极好，这么矛盾的命格，就算是他都没怎么见过。
　　这样巧妙的命格，极适合修仙，就算不入道门，作为一个凡人也注定不普通。
　　看他说的头头是道，梁故渊都要气笑了，压着脾气问：“所以？”
　　“所以不用担心，不过嘛，你最近会有一道大劫，只要……”
　　“只要化解了这一劫，那我后面就是一帆风顺，平步青云，扶摇直上？”
　　“哎，是的。”他欣慰一笑，你看，这恍然大悟、醍醐灌顶的感觉不就来了嘛。
　　“接下来是不是就要说化解这一劫不简单，不过大师你有办法？只要一颗转运珠就能帮我逢凶化吉、保我平安？”
　　“哎？你想要的话我也可以现给你做一个，不过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难道你也！”
　　梁故渊指了指电视，老神棍刚卖出去一颗转运珠，把骗来的钱袋子塞进口袋里，笑得猖狂。
　　他看看梁故渊谴责的眼神，再看看电视里的大骗子。
　　等等，我不是神棍，我真的……
　　——会算命！！！
　　陆闲闲耷拉着脑袋解释：“我真的不是为了卖东西。要不换一个，我给你这屋子驱个邪吧。”
　　驱邪好，效果立竿见影，梁故渊一定会相信他的。
　　“什么？”
　　“屋里的小猫咪，有一只黑白的，穿的很奇怪，有一只白色的，还有一只藏起来了，这些东西留在屋子里太久对运势不好。”陆闲闲认真解释。
　　现在年轻人思维这么跳跃吗？梁故渊思维有点没跟上。
　　“大概是之前的流浪猫，有时候我会喂它们。”
　　喂？有时候凡人拿这些东西没招，的确会用生人血暂时安抚住他们，但这可不是个好办法，一旦停止喂养，厉鬼一定会反噬主人的。
　　“虽然你灵台清明，没受影响，但是豢养这东西还是有损心性的，这次我干脆帮你除去算了，若不除去，必定后患无穷。”
　　梁故渊还仰着脖子寻找小猫咪在哪呢，闻言直接厉声拒绝，“什么！？除去？这些无辜的小生命？”
　　陆闲闲被吓住了，无辜？生命？施主说的，可是那吊着脖子站咱俩旁边吸溜口水的小玩意儿？
　　“我倒不知道你除了欠债还有这种小爱好。”
　　他的爱好就是驱邪算卦追剧而已，比不上前主欠了六百万的小爱好。
　　但是陆闲闲没敢开口，因为这位施主的表情好严肃，本来就不爱笑的脸更冷冰冰了。
　　可梁故渊没有再说什么，警告性瞥了他一眼之后，一脸冷漠地走出房间。
　　一直到晚饭后进屋，两人都没有再交流。
　　陆闲闲挠挠头，有点手足无措。
　　不让抓小猫咪，但这仨小猫咪如饥似渴地盯着梁故渊盯了一晚上了，除非晚上睡觉他一个眼睛站岗一个眼睛放哨，要不然明天保准是一具新鲜的尸体。
　　在梁故渊准备走进房间休息之前，陆闲闲叫住了他。
　　“真的，不打算驱邪吗？现在情况更严重了喔，那只躲起来的也出现了，是个红衣厉鬼的小猫咪。”这只道行最高，在水晶灯上倒掉金钩一晚上了。
　　“不管是什么颜色，等等，红什么？猫？”
　　“对啊，你们不是叫厉鬼是小猫咪吗？”
　　梁故渊：好消息，他没有虐那个小猫咪的癖好；坏消息，他对神鬼之事异常执着。总结，总裁的全能型人才培养计划全面崩盘，他的根正苗红小花朵还没冒芽，就被神棍给污染了。
　　所以说，神棍误我！
　　“第一，小猫咪长这样！”梁故渊把屋子里自己的猫抱在怀里给他看。
　　“毛茸茸的。”还会呼噜呼噜叫。陆闲闲好奇地摸着小猪咪。
　　“第二，世界上没有鬼，更没有红衣厉鬼。”
　　陆闲闲惊了，“你看不到吗？”
　　怎么会呢，就他的命格，这种小鬼怎么会看不到呢。
　　可不论他眼神多么渴望，梁故渊还是叹了口气，“看不到。”
　　他垂着脑袋一脸低落，头上的小卷毛都失去了灵魂，梁故渊有点不忍心，但是更多的还是可惜。
　　所以，神棍误我！害得陆闲闲入戏太深。

第3章
　　陆闲闲可以肯定自己没看错，厉鬼三兄贵确实很馋梁故渊的身子。并且今晚绝对会动手。
　　半夜三更，阴气最盛，适合吃人。
　　指针划过午夜十二点，低声的童声吟唱忽然响起，皮鞋的踢踏声踩着节奏落在木质地板上。
　　——哒、哒、哒、
　　屋里的梁故渊摘下眼镜，皱眉听着外面的动静。
　　明天一定要是告诉陆闲闲，半夜别穿鞋在走廊溜达，这声儿多大啊，吓得趴他膝头的猫咪都炸毛了。看来礼仪课是时候安排上了。
　　做好备忘录之后，劳累了一天的梁总裁总算滚进了被窝。
　　与此同时，房门外，穿着黑白礼服的小男孩缓步走着，看似优雅，可他的双手居然被齐腕砍断，血液的滴答声隐藏在脚步声中。
　　同时藏起来的，还有指尖点在地板上的声音。
　　“奏响午夜的琴曲吧。”他停在了距离房门三米之外，抬起光秃秃飙着血的手腕。
　　两只精致的手掌落在门外，手指翻飞，动作像在弹钢琴。
　　楼梯上爬上来的白衣女人从门的另一边缓慢靠近，被烧得焦黑的手抓在地板上，发出指甲刮过黑板的刺耳声音。
　　梁故渊坐不住了，揉着耳朵烦躁地起身，打开房门。
　　他只看到了一抹红色的影子，门就被人从外面关上了。
　　再接着，他迷迷糊糊地晕了过去。
　　陆闲闲就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看着三鬼张牙舞爪地盘踞在梁故渊房间门口，双方隔了五米远。
　　奶牛鬼：老大，好像背后一阵发凉，咱这是撞鬼了？
　　红衣鬼：蠢货，自己就是鬼还怕什么，等吞了这个人的命格，咱们就发了。
　　小白鬼：姐姐，后面那个人的眼神，好瘆鬼啊。他是不是能看见我们。
　　陆闲闲绷着一张小脸，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又好像只是在看他们后面的那副挂画。
　　仨鬼齐齐打个哆嗦。
　　红衣鬼：一个来要钱的小白脸而已，别管他，里面的人已经晕了，快动手！
　　“能看见。”毛茸茸的拖鞋踩在地上，完全没有声音。
　　小白鬼：嘎？
　　三鬼愣住，看着陆闲闲缓步向他们走来。
　　黑白色的奶牛鬼先发制人，地上的两只手掌快速爬到了他的脚边，速度快到正常人根本反应不过来。
　　已经好久没有触碰过这么新鲜的食物了。只要碰到他，只要让他染上鲜血，就陪着我们一起下地狱去吧！
　　然后……
　　然后被陆闲闲一脸严肃地踩住了。
　　凄厉的惨叫还没发出就戛然而止。奶牛鬼被定住了，被一个人类，简简单单的一根手指定住了。
　　“别吵，扰民。”
　　梁故渊上了半节的公共场所须知还是有点用的，养成了陆闲闲半夜捉鬼不得扰民这个好习惯。
　　剩下两只鬼惊了，凶神恶煞的盯着他。
　　陆闲闲抬手，然后……
　　“大佬手下留情，嘤。”
　　陆闲闲：现在的鬼，太没节操，太不矜持。
　　“你们做了什么？”
　　“我们就是想吃个人而已，他的命格闻起来很香。”
　　厉鬼喜欢吞噬常人的命格，以此增长自己的力量。
　　陆闲闲一手一个，准备把他们丢出去。本来想顺手捏死的，但是梁故渊好像不太想他杀生，他只能勉为其难，放生了。
　　正准备丢出去的时候，手里的厉鬼居然倏得一下消失了。他望向梁故渊的房间。
　　门没锁，陆闲闲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他的长期饭票正倒在床边，睡得一脸安详。三只小鬼的魂丝被他紧紧攥在手里，缠绕在右手大拇指上，形成一个白色的圈。
　　他就说他这雇主命格不一般，别人都是在睡梦中被鬼吃掉，没想到总裁更绝，直接把鬼困在了梦里。
　　陆闲闲抬手，投下的阴影覆盖住了梁故渊的脸。
　　摘掉眼镜后，他整个人在灯光下斯文又温和，右眼尾正下方两指处的小痣格外明显，眼型长而深邃，各方面来说都是个帅哥。
　　手悬于上方，影子暧昧的划过他的锁骨，遮住他的脸，随后陆闲闲五指迅速结出一个印，影子上居然蒸腾出一阵黑雾，三个倒霉鬼被他一把揪了出来。
　　白衣鬼哭的梨花带雨：好可怕，我快被戳成筛子了，呜呜呜。
　　陆闲闲还是头一次见害人厉鬼能哭得这么惨的。
　　红衣鬼：多……多谢大师救命之恩，嗯？哎——
　　啪的一声拉开窗户，仨鬼被他团吧团吧，以一个标准的姿势从窗户口直接丢了出去。
　　“原来丢铁饼是这种感觉。”陆闲闲摸着下巴思考，而后对着外面说道：“别再来这里了。投胎去吧。”
　　三只鬼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要是总裁醒着，一定很有兴趣来算一下抛物线解析式。
　　—
　　与此同时，三百米外，刚出门就被砸到脑袋的黑无常，看着脚边纠纠缠缠团成一坨的仨小鬼陷入沉思。
　　天上还能掉业绩啊。
　　“小白快来，白捡的KPI啊。唔，好难解开，这仨鬼上辈子属压缩包的吧。”
　　“哪里来的？”
　　“不知道，管他呢，现成的业绩哎。啧啧啧，至少十年份往上，这怨气，酱香浓厚。”
　　白无常遥遥看向远方，有点忧虑。
　　最近的怨鬼似乎越来越多了。
　　—
　　没了厉鬼三兄贵的打搅，梁故渊很快醒了，腾的一下起身，正看见窗边站着的一个背影。
　　“陆闲闲？”
　　“嗯。你醒了，没事吧？”
　　夜半三更，孤男寡男，共处一室，不是撩骚，就是爬床。联想到三年前，两人第一次见面，当晚陆闲闲就衣衫半褪来敲自己的门，梁故渊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梁总裁抱着小被子，直接开始溜溜梅发问。
　　“……你没事吧？”协议都签了，钱也给了，还非要故技重施来赖上他？
　　“我没事。”他很认真的回答。
　　梁故渊：“……我是问你为什么会在我房间！？”
　　“察觉到这里有危险，进来查看。”
　　“危险？”
　　“嗯，我一进来就看见你倒在床边。”
　　梁故渊摸出眼镜带上，然后摸了摸脑袋后面的包：“嘶，好像忘了什么，只记得做了个梦。”
　　“梦到了什么？”能把三只鬼吓成那样。
　　一说到梦，梁故渊就烦心，“梦见自己变成一个老神棍在扛大包，三只鬼围着我叫了一晚上。后来实在烦了，就开始捉鬼。”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神棍都快成了他的心结了。
　　陆闲闲：6
　　“那三只鬼是真实的，他们进了你的梦，准备吞掉你的命格。”
　　梁故渊：“世界是唯物的，神鬼之类的只是你根据电视剧臆想出来的东西，并不存在。”
　　“真哒！你看你的大拇指，它们的魂丝刚才就缠绕在上面。”他牵住他的手指，把拇指上的白色圆圈痕迹指给他看。
　　那一圈的确比周围肤色更浅，格外明显。在他殷切的目光下，梁故渊抽回手。
　　“……这是戒指印。带三年了，昨天刚摘掉。”
　　陆闲闲：……
　　“我还可以再解释一下。”他一激动，手掌拍在窗台上，咔嚓一声，大理石面的窗台上留下三道裂缝。
　　这是什么天生神力。
　　“抱歉。”他乖乖收回爪子。
　　梁故渊咬着牙回答：“您手没事就好。”
　　陆闲闲有点脸红，“我没事。你看。”
　　手指白皙瘦削，生命线、事业线、爱情线都很明显，连个红印都没留下。的确没事。
　　总裁后槽牙咬得更紧了。
　　把陆闲闲劝回去之后，梁故渊掐着眉心有点发愁。
　　大概明天，不仅得带陆闲闲检查身体，还得顺便查个精神状况。万一孩子是精神方面的疾病了，得及时治疗。要不然就这神力，万一发病他控制不住。
　　不过陆闲闲觉得自己精神状态非常好。第二天去复查的时候，他甚至还在哼神棍片头曲。
　　检查很快，就是在精神科的时候出了点意外。
　　“陆先生，您的意思是您可以看见鬼怪？”
　　“是的。”
　　医生在病历本上写写划划。
　　“能描述一下吗？就你刚才说的那三只就好。”
　　“有一个是焚鬼，全身烧焦，皮肉沾到地板上很难清洗。还有一个自缢鬼，双手被砍断了。最后一个是倒吊鬼，大概是死的时候头朝下摔死的，所以维持了脚朝天、头着地的形态。”
　　医生被他说的毛骨悚然，有点想上报工伤。
　　看着医生惊悚的表情，陆闲闲有点忧伤。上辈子，混沌刚被劈开，三界万物尚不稳定，妖魔鬼怪仙在人间都是很常见的东西，那个年代道士可是个很吃香的职业。
　　后来仙鬼大战爆发，死了很多人，一位名曰沉咎的仙人亲自把九万亡魂封进荒山，人间才算肃清怨魂。
　　结果到了这里，不仅道术退步，普通人感觉不到鬼怪的存在也就算了，他们甚至不相信世上有鬼。
　　好忧伤。
　　“好了，陆先生您可以离开了。”
　　他乖乖出了门，离开了医院。
　　原本是梁故渊陪他来的，结果半路上那人有事，把他交给助理就离开了。助理忙前忙后去取检查单，反倒他闲了下来。
　　和助理打了个招呼之后，他慢悠悠溜达出了医院。
　　医院后门旁边有条小巷子，只能三人并排通过的窄巷，走进去一看还挺热闹。
　　里面靠墙支了好几个小摊子，摊子上铺着一层红油单，上面详细写着各种项目，一水的解签算卦。大概各位摊主的衣服是一起批发的，全是统一的蓝袍子。
　　医院这种地方，算命的摊位格外多。甭管信不信，进了这地方，不信也得信。
　　陆闲闲站在最热闹的摊位旁边偷听。这摊主蓄着一小撮山羊胡，瘦高的，没装瞎子，反而规规矩矩带了一副老花，旁边放了本万年历。
　　一连听了四个人的卦，陆闲闲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客人走了，摊主也闲了下来，看向一边的陆闲闲。
　　少年刚一站到旁边他就注意到了。在这条太阳晒不到的小巷子里，高挑的年轻人穿着白帽衫，简单的牛仔裤，与周围疾苦格格不入。
　　摊主打眼一瞧就知道，这小年轻一身贵气，实力深不可测。
　　“小青年，家里有人住院，也想来算一卦？”
　　陆闲闲摇摇头，“大爷，我这卦您算不得。”
　　强行窥探他的命格，怕是得出人命。
　　“哎呦喂，看来是同道中人，那道友，听了这么久，给个评价，您觉着我这算的准不准呐？”
　　陆闲闲看着他，露出一丝疑惑，“一点都不准。”
　　“哈哈哈，出来干这活计，会糊弄人就行了，谁看准不准啊。”
　　“那你是在骗人。”
　　刚才那人，分明活不到三年，可这个老家伙说的却是“这命，吃药还是有希望的，放宽心。”完全就是在骗人。
　　“嘿呦，指责起我来了。年纪不大，道行不浅啊。要不您先来给我露一手？”
　　一位四五十岁的夫人朝他们走了过来，目标明确。摊主把位置让了出来，让陆闲闲顶了上来。

第4章
　　陆闲闲没露怯，手撑在万年历上，站在了摊位后面。
　　“大师，您这儿谁算呐？”
　　大妈疑惑地看着这能当祖孙的两人。
　　“算命啊，让我这小辈练练手，您放心，我就搁旁边看着，算不准我给纠错。”
　　大妈总算笑了，递出来手里的生辰八字。
　　陆闲闲还没结过，另一边的山羊就胡阴阳怪气地围上来，斜着眼睛看陆闲闲。
　　“呦，算个命还真当自己是半仙儿，比得上五行道门了是吧？不到五十都敢开始带徒弟了，何老道你多大脸呐。”
　　“何老道，说的可是你？”陆闲闲问。
　　“嘿嘿，免贵姓何。”摊主拱拱手，朝那个山羊胡甩了甩袖子，“一边儿去，我收不收徒弟关你什么事。怎么地，不是五行道门的人还不准收徒了是吧。”
　　别的摊子的人也围了上来，连带着街角下围棋的几位大爷都凑了过来。
　　“人家何老道自称半仙儿呢，五行道门人家都看不上，收个徒弟算什么大事。”
　　说话捧场的都是平常其他摊子的算命师傅，何老道来这儿的时间最短，但生意却是最好的，其他自诩老前辈的人早就看不爽他了，这会儿有热闹凑自然拼命拱火。
　　“切，你们几个，有一个算一个，那本事都没有我徒弟高，搁这儿阴阳什么呢。”
　　几个人被他这嚣张态度气歪了鼻子，拍桌子瞪眼就要比试比试。
　　“来来来，可别说我这老头子欺负新人，要怪就怪你师父太嚣张！”山羊胡堪比字典的万年历“啪”，往桌子上一拍。
　　“老哥可得留一手，别把人家小朋友欺负哭了，哈哈哈哈。”
　　莫名其妙认了个师父的陆闲闲双手一摊，这几人算个命还要看万年历，到底是谁欺负谁呢。
　　没人鸟他，起哄的那几人陷入了一种自嗨式的江湖气氛中，称兄道弟，仿佛已经看见了把这师徒俩踩在脚下的前景。
　　“一个小白脸，恐怕连门槛都没摸着，光学他师父那骗人的嘴皮子了吧。”
　　“还真没准，要不是五行道门不好联系，早把这俩人举报了。”
　　陆闲闲乖巧发问：“五行道门是什么？”
　　几人对视一眼，一秒之后发出爆笑。
　　“你连五行道门都不知道还敢出来干这活计？行了行了，散了吧，这就是个门外汉。”
　　“小伙子，你真不知道？”大妈也疑惑地看他。
　　大妈虽然不会卜卦算命，但也算半个玄学爱好者，还是听说过一些五行道门的事情的。
　　“嗯。”
　　大妈为难地看了看周围，小声说：“听说是个网店卖花圈的。”
　　……气氛都到这儿了，居然是个网店？
　　“哼，听见了吧，五行……什么卖花圈的！你不懂别瞎说。”山羊胡被气坏了。
　　“那可是我们的信仰！道术没有五行道门，就像西方没有耶路……那什么冷！卖花圈那家店纯粹是抢了名字的卑鄙小人！”
　　没人注意到，何老道极不自然地嘟囔一句：“人家是高端定制花圈网店好不好，还有电子花圈，响应节能减排号召……”
　　看着又要吵起来，大妈不乐意了：“嚷什么嚷，我又不是道士，到底算不算了！”
　　“算算算，你算什么东西！”
　　好的，这次彻底掐起来了，现场一片混乱。
　　没人把二十出头的陆闲闲当回事。只有何老道悄悄掐了他一把，甩了甩头。
　　何老道：撤不撤！
　　陆闲闲：什么？你落枕了？
　　何老道：知道你眼睛好看，别挤了，再不撤可就来不及了。
　　陆闲闲：一会陪你去医院？
　　俩人挤眉弄眼，完全不在一个频道。
　　旁边的大妈看不下去了，“再嚷我叫城管了！”
　　一片寂静。
　　山羊胡讪笑着搓搓手：“来来来，这位客人，要不然把生辰八字拿出来，让我们都瞅瞅，看看到底谁算得准。”
　　“哎对对对，咱们刚开始是要比试来着。”
　　陆闲闲没有加入无谓的争吵，只是接过生辰八字看了看。
　　“小伙子，算不出来丢脸了也不打紧，乖乖去找个好工作，别跟着老骗子来干这一行。”
　　“对啊对啊，算不准可以，但像何老道那样骗人可不行，那不是耽误人吗。”
　　他没听，只是看向了大妈。
　　“这是谁的生辰八字？想算什么？”
　　“我儿子的，大学刚毕业，现在找工作呢，想算算前途。”
　　生辰八字传了一圈，连何老道都看了两眼，周围人不管有没有本事的，心里基本都有点数了。
　　山羊胡先开口了：“你儿子土主正宫位，五行平衡是个吉相，官运亨通，经商也不错，相辅相成啊，前途不用忧心。”
　　给大妈说开心了，眉开眼笑，“就打算让他从政呢。”
　　“不，他不适合从政。”陆闲闲冷静开口。
　　“嘿你怎么说话呢，这命是个好命格！”
　　“啊不，我的意思是……”
　　周围人没人听他说话，七嘴八舌地吵起来，那叫一个热火朝天，“就是就是，这八字还不算好？我看这就是一生财贵的命，从政从商都不错，双管齐下最好使。”
　　啪！
　　嗡嗡声彻底停住了。
　　何老道铁皮小方桌被一巴掌整整齐齐劈成两半。一边的陆闲闲收回手掌，看向众人。
　　山羊胡咽口唾沫，颤巍巍地补了一句：“……我觉得吧，不从政也行。”
　　“八字来看，你儿子从小到大学业尚可，不算出头但也算上游，对也不对？”
　　“啊对。”
　　“你儿子前二十年一共历了三劫，前段日子突逢灾变，这是最后一劫，虽然惊险，但最后勉强化险为夷，性命无忧，对也不对？”
　　“对对对。”大妈连连点头。她儿子就是前段时间出了车祸，撞断条腿，现在还搁医院躺着呢。
　　“那就没错了，你儿子的确是官运亨通，财运昌隆，但是若真要入仕途，怕是他压不住，官商相连，估计不到四十就得折。”
　　大妈瞪大眼，“那大师，他可怎么办啊？”
　　“避其锋芒即可。只要不入仕途，顺其自然就好。”
　　大妈心满意足，转身打电话去了。
　　“喂，儿砸，别考公啦，大师给你算了，你没官运。儿砸还是考研去吧。”
　　等大妈打完电话，周围人也散了。
　　“小子，不简单呐。”
　　何老道凑近了看他，可惜什么都算不出来。在他眼里，陆闲闲的命数就像是覆了一层雾，任他掐红了手指也算不出个啥。
　　“你也算出来了。”
　　没错，这一圈人，就他俩能推理刚刚那人的命。
　　由此可见，何老道本事也不是没有，应该不至于落到靠耍嘴皮子骗人的地步。可惜这人之所以在这一片混了个差名声，就是因为他胡说八道。
　　“我上一个客人，算的那一卦你也听到了吧。”
　　陆闲闲点点头，那人是来算她女儿的命数的。她女儿白血病住了一个月的院，她没钱，支付不起，快要治不下去了。
　　那女孩的八字他也瞄了一眼，活不过三年。
　　“我要是如实说，你信不信那小姑娘今天晚上就会被抛弃在医院。”
　　陆闲闲蹙眉，“怎么会？”
　　“她妈来的时候还牵着一个男孩，那女孩的命在她眼里值钱，但也没那么值钱。花那么多钱都治不过来的命，也没必要挽留。所以，她一定会抛弃小闺女的。”
　　“反正她还年轻，扔了这一个，还能再生。”何老道点了支烟，惬意地抿了一口。
　　“所以你没说实话。”
　　他当时说的是，有希望，先别急着放弃啊。
　　“对，虽然那女人也不会继续治疗，但至少能把小姑娘带回家。小闺女活不了几天了，能落叶归根，在家人身边多活几天也不错。不至于留在医院，孤孤单单，最后连个坟包都没得。”
　　“算命呐，讲究的可不只有道行深浅，还得懂人情世故。”
　　陆闲闲看他一眼，没反驳。
　　他没什么人情世故，作为道门里镇场子的道士，作为荒山的怀山人，师父让他算，他就算了，让他解签他就解了，没想过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陆闲闲垂头沉思，丝毫没注意周围的动静。
　　“陆闲闲！”
　　巷子另一头，梁故渊一身深色西装，与周围的土墙格格不入。
　　“呦，家属找来了。”何老道扶起被劈成两半的桌子，一边肩膀扛起一半，背上挂着自己的红塑料袋，那猥琐劲儿，丝毫不见刚才悲天悯人的姿态。
　　“小友，有缘再见啊，下次带你见见我师门。有兴趣的话 可以拜我为师呦。”
　　走了一半他又回过头，“桃多多记得关注一下五行道门的店铺啊，找我有优惠～”
　　一拐弯，人没影了。
　　一回头，梁故渊站在他跟前，中指扶了扶眼镜。
　　“一会没看住你，都已经开始拜师了？”
　　“……”他看起来好像好可怕。
　　“下此再见你，你是不是都要去做法事了？”
　　“没准。”
　　“你这是传播封建迷信，是可以举报的。”
　　陆闲闲怂哒哒的一缩脖子，一双眼睛可怜巴巴看着他。
　　“那我做法事的时候……避着点你。”
　　用最怂的语气说最狠的话。
　　作者有话要说：

第5章
　　车上，两人沉默地坐在后座上。
　　陆闲闲思考着何老道的话，而梁故渊则在浏览着助理发来的电视剧清单。
　　赵小圈，也就是为陆闲闲打开《神棍的一生》的小助理，正在拼命推销这份电视剧清单。为了让梁故渊认同，他甚至分门别类整理了一份。
　　梁故渊啪的一下合上笔记本，点开了助理的消息框。
　　小圆圈：boss怎么样？
　　梁：很好，但是为什么会参进来《汪汪队立大功》？
　　小圆圈：培养陆先生的助人情节，促进美德发展嘛
　　梁：那迪迦呢？
　　小圆圈：激发他的想象能力，让他体会前沿高端科技
　　所以，这就是你把巴啦啦小魔仙也加进来的原因？
　　要不是这货是他堂弟，梁故渊现在就想换个新助理。
　　梁：你还是找个政治科老师吧。要求三观正确，尤其是世界观，崇尚科学，最好专业是马哲，好好教教他什么是物质决定意识。
　　小圆圈：boss看看我！刚考完研，政治嘎嘎好，尤其是哲学学得很不错，你要是想，我还可以顺带教了《资本论》和《国富论》，以及题外话之如何推翻资本家的□□
　　梁故渊：你阴阳谁呢你
　　小圆圈：关键是！我不要钱！你再让我搁你公司多实习一个月就好。我不想回家承受我爸的□□，哭哭.jpg
　　小圆圈：打滚卖萌求关注，boss你就答应吧
　　嘎嘎新的大学生，好像也能用？而且两人年龄也差不多，带陆闲闲看看正常年轻人的生活也挺好的。梁故渊决定再给他个机会。
　　梁：但是禁止再给他看神棍一类的东西，不管是小说还是电视剧！
　　小圆圈：好哒好哒，哥你真好～
　　谈好了老师，他疲惫地靠在靠背上。陆闲闲看过去，正好能看见他眼尾下面的小痣。
　　“我们要去哪？”
　　“去我家，见我父亲。”
　　他俩出事之后，家里的老头子早就想见见陆闲闲了。
　　关于陆闲闲和老头子的渊源，大概得从十年前说起。
　　当时老头子奉命下乡，以学术研究的名义去了陆闲闲的家乡，就是一个山清水秀但是格外偏远的山沟沟，全村就一条水泥路从村东头贯穿村西头的那种。
　　当时的陆闲闲才十岁，跟在大人后面闹着玩。
　　梁教授腿脚不好，落在了队伍最后面，就陆闲闲这个小短腿陪着。后来教授一个脚滑，叽里咕噜滚下了山，最后是陆闲闲发现他不见了，急忙喊人把他救了上来。
　　所以，梁教授一直把陆闲闲视为救命恩人。陆闲闲从小到大所有的学杂费，都是他一手承包。
　　现在好了，救了老子又救儿，现在陆闲闲在梁家就是座上宾。
　　梁教授一生两袖清风，没给他儿子传什么家产，倒是传了一个救命恩人。别人家祖传金镯子，他家祖传救命恩人陆闲闲。
　　本来梁故渊还挺尊敬这位救命恩人的，可是在他两次三番骚扰自己，试图以恩情挟自己从了他之后，梁故渊感觉到不对劲了。
　　出事那天是迫不得已才答应自家爹去见他一面相个亲的。结果人家不馋他的身子，馋的是他手里的资产。还好，保住了男德。
　　“我为什么要去见你父亲？”陆闲闲疑惑。
　　“因为他很挂念你。”
　　“那我会让他放心的。”
　　就你这个精神状态，他才放心不下。他很担心自家呆在实验室大半辈子的老爹，能不能接受陆闲闲变成了一个神棍。
　　关键是，老爹不得不接受了。
　　一个小时前，医院。
　　梁故渊冷静地听着心理医生的诊断。
　　“他说他能看见一些虚幻的形象，也就是他口中的鬼怪，但是其他方面的行为都很正常。我们怀疑，陆先生极有可能患有幻想症，尤其是视觉方面，”
　　“精神分裂症？”
　　“除了幻想症之外，其他方面不像是精神分裂症。当然，今天的诊断也不绝对，你在生活中最好还是多关注他，及时将他的反常状况汇报给我。”
　　两人加了联系方式。
　　“他极有可能是因为失忆之后，接触玄学电视剧，让他以为神鬼之类的事情是正确存在的。但是世上没有鬼，为了补齐认知与真实世界的差别，他自行创造了鬼怪这样的形象。这种幻想症可能是暂时的，别太担心。”
　　梁故渊又开始头疼了，“那我平时该怎么办？”
　　安医生将手里的病历本递给他，上面写着几条注意事项，“先不要强制性打破他的幻想，要不然极有可能适得其反，甚至让他的病情更严重。”
　　“我还得顺着他？”
　　安医生同情地看他一眼，“也不是，在他出现幻想的时候，最好还是适当的给他输入正确的知识。”
　　顺着他，但不能完全顺着他。
　　“放心，随着他生活常识的补充，他会慢慢矫正自己的观念的。”
　　—
　　车上，梁故渊打算遵从医嘱，先给自家老爹通个气，把陆闲闲的精神状况告诉他。
　　两位坚定的无神论者，今天誓死捍卫陆闲闲的世界观。
　　虽然梁故渊名下资产不少，但是梁家还是很低调的，梁故渊的父亲梁臻单独一个人住一栋两室一厅，老婆早些年因病过世，父子俩在这栋老房子里住了有几年了。
　　后来梁故渊买了新房子，老父亲也不舍得搬出去，索性两父子就分开住了。
　　到家门口的时候，老父亲已经把拖鞋准备好了，正一脸慈祥地从厨房端菜。
　　“我来吧。”梁故渊接过他手里的餐盘。
　　陆闲闲笨拙地把鞋收拾好，观察着屋子。房间收拾的挺干净，大概是一个人住所以摆件不多，唯独东边临窗的位置突兀地放了一尊玉白菜。
　　“小陆，身体好点了吧？”
　　“嗯。”他乖乖点头，径直朝玉白菜走过去。
　　梁臻顿时紧张起来，与儿子对视一眼。
　　梁臻：这是咋了？
　　梁故渊：犯病了
　　梁臻：这就开始演上了？
　　老父亲整理一下心情，迅速进入状态。
　　“小陆，这有什么问题？”
　　梁故渊也是一阵紧张，生怕他说出什么“这里有个红衣厉鬼小猫咪”，现场表演做法。
　　“这个东西，摆放的位置不太好。”
　　梁故渊捂着额头，不捉鬼了，不算命了，改风水了。一部电视剧到底教会了陆闲闲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啊！
　　“啊？怎么了？”
　　“玉白菜应该放在客厅或者玄关。”
　　“那放这儿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陆闲闲沉思了一瞬，纠结道：“倒也没有，我感觉这尊白菜只有其形，缺乏灵气，不会对屋里的风水有什么影响。不过其外观竟然能如此逼真，很奇怪。”
　　这花纹，这成色，要不是他道行深，看出里面没有蕴含玉石的灵气，怕是也会认为是一尊雕刻精美的珍品。
　　不愧是现代社会，这仿制工艺竟然如此高超，是他固步自封，孤陋寡闻了。
　　“没有灵气滋润竟然也能养出这色泽，世上罕见，一定价值不菲。”陆闲闲摸着下巴惊叹。
　　梁故渊看了他老爹一眼。
　　“你被骗了？”
　　老爹压低了声音：“什么被骗了，超市五十块钱买的塑料儿的，有个屁的灵气，顶多有个甲醛。他不懂就算了，你也der啊？”
　　“……”
　　陆闲闲依旧惊艳地打量着这尊塑料白菜，不敢上手妄动。
　　“行了行了，先来吃饭。”老爹热情地招呼两人坐下。
　　饭桌上，三口人诡异的沉默着。陆闲闲在认真吃饭，眼里只有饭碗，梁家父子则是偶尔对视一眼，十分疑惑。
　　梁臻：这娃吃的好香，他以前不是跟个事儿精一样，不吃葱姜蒜，不吃膻羊肉吗？
　　梁故渊：你也知道他以前是个事儿精！
　　梁臻心虚地咳嗽一声。以往陆闲闲一来，他家的饭桌上就只能摆煮白菜、拌黄瓜，黄瓜里还不能放蒜，因为陆闲闲不吃。
　　今天好不容易和儿子见一面，总不能只吃黄瓜啊，索性他就单独给陆闲闲烧了俩，剩下的全是特意从饭店订的。
　　陆闲闲自然不知道原主的癖好就是折腾别人，他现在吃嘛嘛香，毕竟以前的烹饪技术可没有现在这么多花样。
　　“咳，小陆啊，现在生活中有没有什么不方便的？一定不要害怕麻烦故渊。”
　　陆闲闲咽下嘴里的食物，“没有啊。”
　　“别害怕，故渊这小子嘴硬心软。这次要不是你，躺医院的就该是他了。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叔叔帮你。”
　　梁故渊扶了扶眼镜，看向老爹。
　　梁故渊：他有什么要求你不知道吗！哪次不是求你让我和他结婚！
　　就在梁家两父子以为陆闲闲还会像以前那样，扭捏揪着衣角，说要嫁给梁故渊的时候，陆闲闲放下了筷子。
　　梁家两父子：来了来了，来逼婚了
　　“真的没有。”
　　小年轻端正地坐着，乖得不得了。
　　“没关系，你算他救命恩人，恩同父母，让他叫你一声爹你都当得起。”
　　陆闲闲沉思。救人一命，的确如同再生父母。
　　“那他可以叫我爹。”
　　梁故渊：……家人们，吃个饭，白捡了个爹
　　在陆闲闲一脸严肃的视线中，梁故渊淡定搁碗离开。
　　“吃饱了，你们慢慢聊。”
　　“可是你才吃了半碗。”
　　“没关系。”
　　陆闲闲担忧地看向梁臻：“儿子好像胃口不太好。”
　　梁故渊：……
　　—
　　饭后，梁故渊接了电话，到阳台去开视屏会议。剩下一老一小坐沙发上相顾无言。
　　梁臻看了看旁边的人，虽然不说话，但是也不会觉得他在发呆或者开小差，他沉默地坐着，像是在思考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上一次见他还是上次，少年不安分地坐着，东扭西扭，没个安分的时候。没想到失了个忆，性子反而沉淀下来了。
　　这也好，以前的他眼睛总是漂浮的，给人一种精打细算的刻薄感，现在这样干干净净的，像一块古拙的玉，反而比以前更好了。
　　梁臻：“小陆啊，你俩现在生活在一起，故渊对你怎么样？”
　　他回答之前总是先沉思一瞬，像是在认真思考每一个问题。
　　“很好。”
　　刚开始，梁故渊基本天天到医院看他，虽然每次都会给他讲一些乱七八糟听不懂的东西，甚至还给他讲鸟语，啊不，鹰语，他做了很久的思想斗争，才接受“现代社会鹰就这么叫”这个事实。
　　但是，梁故渊给他找好的大夫，给他买药，还要帮他恢复记忆，是个好人。
　　“那就好，之前故渊和你有些隔阂，我怕这小子对你的事情不上心。”
　　陆闲闲沉思片刻，“我以前做了对不起他的事情？”
　　也就是死死纠缠，不断骚扰，就喜欢深更半夜打电话说“哥哥我寂寞”，企图靠着厚脸皮上位的一个小年轻而已嘛。
　　梁臻擦汗，“倒也没有太对不起他。”
　　“那就是很对不起了。”
　　“没有没有，年轻人交朋友，哪有那么严重。”
　　“看来，坏事我还做了不少。”
　　梁臻：抛出去的台阶，硬生生被拆了。
　　这种事儿，不应该打个哈哈给个台阶下去就好了吗，怎么还真有人较真儿啊，难道你还要当着面给人道歉去？
　　“我这就去给他道歉。”
　　“！！！倒也不至于，他没那么小心眼儿。你要真道歉，还不如帮我看着点他。”
　　“好的。”
　　“故渊这孩子吧，从小命就挺奇怪。就说小时候，他和一伙儿小朋友去后山玩，结果掉坑里了。那地方特别邪乎，不少人都传晚上会撞鬼，进去就出不来了。我和他妈当然不信，打着手电找了一晚上。”
　　“找到了？”
　　“找是找着了，但是，您猜这么着？”
　　“怎么着？”
　　“到家里才发现这倒霉孩子揣回来一个头骨，揣了一路，把我和他妈吓得，直接把他扭送警局了。”
　　“头骨？”
　　“对啊。后来一查，盗墓贼的。再一查，坑底下是座晋朝陵墓。第二天，文物保护协会的送来一锦旗，说要表扬他为历史文物发掘做出了贡献。你就说他这命，要说好，十几个人进去就他一个掉坑里，要说不好，好死不死他摔下去的时候，坐了一屁股文物，就那么巧。”
　　本来他一念过大学的，从不相信这些，但是他儿子这命，还真是经不起细琢磨。
　　毕竟类似的事情真不少。路上滑了一跤正好躲开砸下来的花盆，错过的美味佳肴正好被下了药，没谈拢的合作方最后被查出偷漏税，类似的事情太多了。
　　甚至他都觉得这次广告牌可能一开始就是奔着梁故渊去的，陆闲闲就是一条被殃及的无辜小鱼。
　　所以，梁臻总是觉得对不起陆闲闲。
　　陆闲闲淡定地掐算一番，“他就是这种命格，吉中带刹，贵中带险，但最后总会化险为夷的，甚至还会有贵人帮忙。他一辈子无病无灾，你放心。”
　　梁臻眼睛亮了，“你还会这个？”
　　搓搓手，他老早就想给儿子算个命了。要不是得维护自己理智无神论者的形象，他早就奔五台山上去了。
　　“那你算算故渊什么时候才能结婚啊？他都这么大岁数了。”
　　陆闲闲歪头，梁故渊才二十七，也没多大岁数吧，至少比他这个上百岁的年轻多了。
　　“我与他有很深的因果线，算不了太多的事情，只能看见个大概。”
　　所谓道士从不给自己算命，是因为知道自己的命途之后，大多数人会想改变，后续的命数也就变得飘忽不定。所以天道用因果线进行束缚。
　　自己的命，算不了，与自己因果纠缠太多的人，也算不了。
　　而梁故渊，是他算过的，与自己因果纠缠最多的人。
　　“那能算出什么？”
　　“姻缘在最近会出现变化，渡过难关之后他会找到真爱。他与夫人情谊甚笃。不过，子孙福单薄，怕是以后不会有子嗣。”
　　刚从卧室出来的梁故渊脚步一顿。
　　第一，他一个gay，哪来的子孙福。第二，说好的坚定信仰唯物主义呢？自己的父亲居然就这么叛变了？！
　　“爸，你在干什么！？”

第6章
　　“也就是，学术讨论嘛。”
　　“他幻想症还没好。”
　　梁臻看到了儿子眼中明晃晃的指责：他还只是个脑子受伤不好使的孩子啊！
　　“可是儿砸，他说得好有道理。”
　　梁故渊对自己爹已经无语了，转向陆闲闲。
　　“你有没有感觉到不舒服？或者又看到了别的什么？”
　　看他紧张兮兮的样子，陆闲闲有点懵逼地摇头，“没有。”
　　“那就回去吧，时间很晚了。”
　　梁臻看了看外面的大太阳，儿砸，现在还没到傍晚好吗。
　　“就不能给我算一个再走吗？”梁老父亲眼神殷切地看着他们。
　　梁故渊冷冷看他一眼。
　　“人都是好奇的嘛，无神论者也会探究神秘的事情，这很正常。”
　　“我看你也应该去看看安医生，竟然会相信一个幻想症病人的说辞。”
　　梁臻小心翼翼看陆闲闲，“安医生是谁？”
　　“我的心理医生。和他聊天很开心，你也可以去看看。”他很诚恳地给出建议。
　　梁臻：“……那倒是不必了。”
　　老父亲穿着拖鞋把两人送到门口。
　　“就这两三米的距离，你就别送了。”梁故渊按下电梯，催着梁臻回家。
　　倒是陆闲闲蹲下系鞋带的时候，若有所思地向上抬头，看了一眼对面。
　　对面那一户似乎很久没人居住了，红对联被撕了一半。门框上方的一面铜镜倒扣着，用红绳子挂在一枚铜钉上。
　　“怎么了？忘记系鞋带步骤了吗？”
　　梁故渊刚要准备蹲下的时候，忽然感觉什么玩意从眼前飞了过去。
　　咔嚓一声，清脆的声音传到父子俩的耳朵里，俩人一僵。
　　那是一把，很普通的铜钥匙，此时正犀利无比地钉在镜子正中央，留了一个钥匙屁股对着父子俩。镜面以钥匙为中心，呈蛛网状裂纹。
　　父子俩：？？？
　　然后，两人再眼睁睁看着陆闲闲拿起旁边的一根牙签，唰得扔上去，正中铜钉。
　　钉子带着碎裂的镜子掉了下来。他甚至还在半空中接住了掉下来的钥匙和牙签，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父子俩一愣一愣的。
　　梁故渊：！！！这是觉醒了什么神秘血脉吗？好好的绿茶婊，怎么突然变成了武林高手？
　　镜子掉在地上，叮铛一声，梁臻感觉自己脑海中的某根弦应声而断。原本还可怜无比的陆闲闲，在他眼里突然变得讨厌起来。
　　尤其是想到这人追求儿子不成还企图从老子这儿下手的时候。
　　问题是，就这种人，他当时是怎么觉得他可怜可爱的呢？就因为他救了自己一命吗？哦，现在还救了儿子一命。
　　“什么情况？要不要再买一面镜子给人挂上去？”梁故渊问。
　　“不必，这是一个咒。”陆闲闲凭空一抓，一抹黑烟消失在掌心。
　　“什么玩意儿？”梁臻颤悠悠从旁边拿出老花。
　　镜面已经碎了，只剩了个黄铜色的壳子。陆闲闲捡起壳子，手指一拨，翻出里面藏着的红色小布包和两撮头发。
　　“桃花咒。黄铜意为皇天不负，同生共死。这两绺头发应该是梁故渊和施咒者的，”他捻了捻，“哎？好像是我的？”
　　“等等，你的意思是有人做了这个咒？这咒是干嘛的？”
　　陆闲闲看了看镜子上刻着的八字，“让咱俩……相爱的。”
　　“？？？”
　　主要是让梁故渊爱上他的。依他来看，这应该是原主做的咒。这个“应该”不是他道行浅不敢确定，是他不敢相信以前的陆闲闲居然这么臭不要脸。
　　这咒要是出了差错，但凡镜子挂歪了一寸，对住在屋子里的梁臻来说都是飞来横祸。
　　不过这个为什么不挂在梁故渊自己家呢？
　　“你家有这个东西吗？”
　　梁故渊思考了一瞬，“好像有过。不过第二天钉子松了，正好掉下来砸了我一脑袋包。邻居也不知道是谁挂上去的，我就给顺手扔了。”
　　……忘了这位的命格不一般，这种小把戏还真伤不到他。
　　看来是毒咒下不到梁故渊头上，只能退而求其次，挂在梁臻家对面。梁臻毕竟与梁故渊血脉相连，自然受到了影响。所以，不管原主如何作妖，梁臻始终把他当成亲儿子一样。
　　“哎？就这么扔掉吗？”梁臻插嘴问道。
　　“要是你想，也可以留下做个纪念。”
　　这玩意儿看起来挂了有大半年了，倒是吸收了不少梁臻的生气，与他的气场隐约相容，上面的晦气去一去，还是可以留下的。
　　“这都什么跟什么，越说越离谱。”梁故渊头疼地揉了揉额角。
　　对于陆闲闲的话，他一句都不信。说什么有人下咒，为了让他们俩相爱。太荒谬了，他非常肯定自己绝对不喜欢陆闲闲，不论是出事前还是出事后。
　　说破了天，陆闲闲也只能算是他的救命恩人。
　　所以，这说明什么？说明所谓的下咒根本就是陆闲闲的臆想！安医生好像交代过，病人出现这种陷在幻想里的行为的时候，最好先把他带离这个情景。
　　但是陆闲闲还不太想离开。
　　好久没看见做的这么毒的咒了，虽然制作挺糙的，但是好怀念！
　　“这就是桃花咒啊。你看，这里有咱俩的八字，你在前我在后，说明我想让你爱上我。里面还藏有我们俩的头发。”
　　“那这个是什么？”梁臻指着那个红布包，虽然不起眼但是隐隐还有股异香，他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十八个婴儿脐带，男九女九，意为长长久久。”
　　梁臻老父亲捂着鼻子，差点没yue出来。
　　梁故渊疯狂安慰自己，他只是脑子有病，原谅他，用宽容的心包容他！
　　“也许这只是一个装饰。你所说的，只是猜测而已。”
　　“可是儿砸，这上面真有你生日哎。”
　　怎么会那么巧正好有他的出生年月日呢？
　　梁故渊瞥了一眼拆台的老爹，“生产日期。”
　　“有道理啊。”那个年代的生产日期好像是用繁体印的？“可是这里有两个日期呢。”
　　“……保质期！”
　　“对哈。”
　　“不然呢？”梁故渊冷冷反问。“好了，我们俩先回去了。”
　　他给老爹打个手势，带着陆闲闲进了电梯。
　　终于安静下来之后，陆闲闲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了。
　　“你是不是不信我？”
　　要不然怎么他每次认真除邪，梁故渊都一副随便你闹的无奈表情。
　　梁故渊瞬间想起了医嘱，软了语气，“当然不是。”
　　“那你头顶就有一只。红色的鬼，头发垂下来能碰到你肩膀。你能看见吗？”
　　梁故渊没忍住，往旁边挪了一步。
　　忍住，别打碎一个脑残患者的想象，用宽容的心包容他！
　　“当然。”
　　“可你当初明明说你什么都看不到。”
　　“其实，我只是被下了咒而已。”
　　“咒？”可是陆闲闲在他身上什么都没看见啊。
　　梁故渊拼命在脑子里搜索资料。“对。曾经有一个巫婆在我身上下咒，诅咒我永远看不见你说的那些东西。”
　　“嗯嗯，后来呢？”陆闲闲严肃地皱起眉头。
　　“后来有一个仙女看不下去了，但是她的魔法没办法让我恢复，所以她就施了一个魔法在我身上，让我的能力沉睡了，在遇到一个人的时候才会恢复。”
　　陆闲闲歪头，还有这种咒术吗？他活了三百岁都没听过。现代社会，果然非同寻常。
　　“那个人是谁？”
　　梁故渊沉默了三秒，一脸悲痛。“是你。只有在你身边我才会看见那些东西。”
　　陆闲闲惊讶，眼睛都瞪圆了，彻底被仙女的魔法绕进去了。
　　“那你现在能看见？”
　　“现在可以了。我需要和她打个招呼吗？hello？”
　　梁故渊仰着脑袋，凸起的喉结和清晰的下颌骨异常吸睛。
　　“她听不懂鸟语”陆闲闲幽怨地看着他：“还有，她早就不在头顶了，你就是在糊弄我！”
　　梁故渊也感觉有些对不住他。虽然他脑子有病，他这样是为了他好，但是骗人总归是不好的，这编得乱七八糟的玩意儿，连幼儿园小孩子都糊弄不住。
　　果然还是得多找几个医生，对他进行专门的治疗。
　　叹口气，梁故渊有些愧疚地和他道歉。
　　“对不起，其实……”
　　“其实那个人根本不是我对不对？”
　　“？？？”你他娘的还真信啊？
　　所以说，没读过书是多么吃亏的一件事。
　　顶着这么一双真诚的小眼神，梁故渊硬着头皮继续编：“对，其实这个人不是你。”
　　“那你的咒怎么办？”
　　这好孩子多么信任他，居然还在担心他。梁故渊的愧疚感更重了。
　　“就，你帮我？”
　　“好，你还记得这个咒的名字吗？”
　　“啊？名字？睡……睡美人咒？”
　　“好，我记下了，我一定会帮你的。”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十分讲义气。
　　救命，安医生呢，到底什么时候他的病才能好？！
　　—
　　回到家里，梁故渊疲惫地打开电脑。
　　“差点忘了，还有一件事要提醒你。”
　　“我吗？”陆闲闲指指自己。
　　“对。前段时间你签了一部影视剧，剧本发我那里了。今天导演问你还要去拍吗？”
　　这是出事之前陆闲闲就接下的工作。虽然就现在他这个精神状态，梁故渊很想替他拒绝。不过这毕竟是陆闲闲自己的事情，还得由他来决定。
　　“影视剧？”
　　“电视剧，你每天看的那个。”
　　“那我能见到老神棍吗？”陆闲闲很惊喜地看着他。
　　梁故渊捂着脑门头疼，怎么还有这个老神棍的事儿？
　　这一本时代背景以及题材倒是和《神棍的一生》很像，都是在民国年代碰到了疑案，牵扯出一堆神神鬼鬼的东西。
　　要是让他去演，入戏倒不是问题，问题在于，他这病，真的不会更严重吗？
　　“我看看。”他查了查这部剧的资料，老神棍的扮演者还真在里面，演一个反派小配角。
　　“可以。”
　　陆闲闲眼睛更亮了，“那我要去。”
　　“这是剧本。我会为你安排好表演老师和助理，随你一块进组。”
　　陆闲闲乖乖点头。
　　“后天进组，照顾好自己，别太有压力。”别病得更严重。
　　“好。”
　　此时的陆闲闲，还不知道拍戏是个什么流程，就敢扯着袖子往上莽。
　　等到第二天，赵小圈带着生活助理一块进来，仔仔细细给他讲了讲拍戏的注意事项，他才后知后觉的发现——
　　“所以那些都是骗我的？！”
　　没有老神棍大义凛然捉厉鬼，没有小跟班舍生忘死赶僵尸，全都是剧本，只有他傻了吧唧地真信了。
　　陆闲闲蹲在角落思考现代社会。
　　“陆先生怎么了？”
　　赵小圈老成地叹了口气：“他只是，长大了。”
　　“？？？”
　　作者有话要说：
　　那天，梁故渊夜里梦到自己和七个葫芦娃玩了一晚上，
　　小葫芦：公主公主，吃苹果
　　咔嚓，啊，有人要害朕！
　　然后他陷入了沉睡
　　再然后，陆闲闲穿着王子服登场了
　　陆闲闲：啊我美丽的公主，我来拯救你辣
　　ber了之后，他还没激动呢，自己咵查变成了一只悲伤蛙，一脸茫然
　　老巫婆：嚯哈哈哈，这就是你骗人的下场！
　　第二天，梁总裁捂着头反思自己，这是什么童话故事大杂烩
　　陆闲闲：我在跟你讲玄学，你在给我说童话

第7章
　　重生后第一次出远门，陆闲闲格外兴奋。赵小圈偷摸着拍了好几张照片，打算发给总裁交差。
　　小圆圈：报——陆同志一切正常
　　梁故渊：再探再报
　　小圆圈：好嘞
　　赵小圈看着睡在车上的陆闲闲叹了口气，顺手关了平板上播放的巴啦啦小魔仙。
　　好好一个帅气小伙子，怎么就是个傻的呢？
　　明明迪迦更好看嘛，居然选择小魔仙，果然是脑子有疾。
　　陆闲闲醒过来的时候，车已经开到了剧组。
　　“陆先生，我联系了导演，你可以先去见见他，聊一聊角色。”
　　“好。”
　　他乖乖跟着赵小圈去找导演。
　　—
　　化妆室外，隔着三米远还是能听见里面的怒吼声。
　　“塞人的时候说得是阳光开朗大男孩，绝对符合我男主的人设，结果呢？塞进来一个顾落筠，那狗东西走两步就喘，我太奶奶都比他精气神好！”
　　“他形象也挺……阳光的吧。”
　　“阳光？你特么给我解释解释，什么，叫特么的，阳光？！那货半夜笑一个，鬼都能吓得抽过去！你看把小霍吓成什么样儿了！我拍得虽然是恐怖探案片，但找他来是演侦探，不是演反派的！”
　　陆闲闲在门外听得挺热闹，转头问赵小圈：“顾落筠是谁？”
　　“没听说过，可能是新人吧。”赵小圈也很疑惑，顾家他是熟悉，但也没听说顾家有谁进娱乐圈了啊。
　　这时，走廊对面走过来一个人，浑身裹在黑衣里，唯独露出来的头发是浅棕色，垂着头，轻轻瞥了他们一眼。
　　眼神很轻，像是一把非常薄的刀片刮了一下，当他擦肩而过之后，赵小圈才猛地打了个颤。
　　那气质之阴冷，眼神之犀利，恐怕传说中的顾落筠都比不上吧。
　　男人径直扭开门把手走了进去。
　　“呦——顾少爷来啦，快坐快坐。”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顾落筠，导演的形容一点都没夸大。
　　透过门缝能看见，导演谄媚地推过来一张凳子。变脸之快，奥楚蔑洛夫看了都得喊一句祖师爷。这演技，干脆导演自编自导自演多好，要什么男主角啊。
　　他们两人也跟了进去。
　　导演看起来挺年轻，穿了个标志性背心，帽子底下是乱糟糟的头发，一双小狗眼睛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陆闲闲？你丫可算进组了，这半个月为什么联系不到你？”
　　“在医院治病。”
　　“呦，总算发现自己脑子有病了？”
　　陆闲闲挠挠头，按照安医生的诊断标准来说的话，“嗯，的确是脑子的病。”
　　导演祝西被噎了一下，瞪他一眼，“行了行了，叫小于给你安排好，明天开拍，你丫自己准备去，别来烦我。”
　　然后，他转头笑着凑到后边看手机的顾落筠身边。“怎么啦？剧本不满意？台词不好背？”
　　“不用。明天要进村开拍？”
　　“啊对对对。”
　　难道这位大爷是来拒演的？祝西心里有些嘀咕，毕竟顾落筠看起来就是一副病怏怏的样子，肤色白的有点死气，头发颜色跟营养不良一样，多走三步都害怕他倒地上抽过去。
　　不过他是有艺术节操的导演，明天的戏必须得进村。
　　“那你做好准备。”
　　蛤？什么准备？给他叫救护车的准备吗？
　　他没有解释，一步三喘地离开了。
　　“小于！！！昨天联系的那村儿里的大夫呢？叫他们在村长家待命！再准备两罐氧气一块儿给我拉进山。”
　　—
　　“今天的风儿，甚是喧嚣。”
　　导演祝西偏头呸了一口，把嘴里的黄沙吐掉。
　　“不愧是黄土地啊，土味儿都这么正。”小于也跟着感慨一句，顺便把炫嘴里的沙吐掉。
　　陆闲闲搀着吭哧吭哧拄拐棍的顾落筠，对他说：“我可以背你上来。”
　　祝西找的这个山沟沟实在太偏，就进村的时候有条水泥路，走一半还被人拦住了去路。
　　几个老乡嚷着说什么山上有仙灵，他们这帮子外人打搅了老祖宗的休息，就是不让过。
　　导员那叫一个不服气，当场就跟人嚷了起来。祝西就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导演，可不管什么风度，直接一叉腰跟人吵了个来回。
　　后来谈不拢，老乡拽着导演要去村长家理论。
　　本来这没他俩什么事。偏偏祝西眼睛一瞄，拽上了陆闲闲。
　　“你名字有俩闲，肯定闲得慌，来，跟我走一趟。”
　　陆闲闲乖乖下车。山里的确不太正常，他跟着倒也方便去看个究竟。就是不知道这位身娇体弱的少爷，为什么也要跟着来。
　　一行人三步一歇，歇得老乡都不耐烦了，举着锄头钉耙虎视眈眈地瞅他们。
　　“城里来的就是娇气啊，二里地都走这么慢。”
　　“就是，三个小白脸儿。”
　　“咦，旁边还有个细狗。”
　　细狗小于：讨厌没有边界感的老乡。
　　陆闲闲看不下去了，干脆把顾落筠抱了起来。
　　“放我下来！”
　　好叭，他好像不太喜欢这个姿势。陆闲闲放人下来，双手一插，从胳肢窝把人举了起来。
　　祝西看了看陆闲闲精致的小脸，再看看凌空的一米八顾落筠。
　　祝西：“……你特么原来是个金刚芭比吗！？力气这么大。”
　　陆闲闲：“很难吗？我还可以把他夹胳肢窝底下跑起来。”
　　顾落筠：我谢谢你哦
　　“放我下来！”
　　“那你要怎样？”陆闲闲很认真地问他。
　　“不……不需要你帮。”
　　可是你快喘得上不来气了。好叭，梁故渊教他要尊重他人选择。他只能随手从路边的树上劈了根树杈，裹了件衣服递给顾落筠。
　　跟手腕差不多粗的树杈子，长得好好的，就那么一掌，啪，成了拐棍。
　　周围的老乡扛着锄头后退了半步。
　　祝西：这恐怖的战斗力，我承认昨天语气冲了点。
　　就这样，四个人被老乡连赶带踹地进了村长家。村长姓李，抽着旱烟，一脸歉意地给他们道歉。
　　“对不住啊老弟，这事儿也是出现得突然，没来得及通知你。”
　　“没事没事老哥，”祝西一脸真诚地握着村长的手，丝毫不见路上咬牙切齿骂人的泼妇样子，“先说说出了啥事儿啊？”
　　赵村长抽了口烟，抖着手从大衣布袋掏出一盒只剩几根的玉溪，小心翼翼倒出一根递过去，“唉，这事儿蹊跷，你说得拍戏啥的，今儿是真不行。要不俺们少收点钱，您明天再来？”
　　祝西把烟推回去，“放心，我们先了解一下情况，钱你别担心，就按刚开始说好的给，不会少的。”
　　“好好好。其实吧，我们村子就是迷信重了点，倒也不是大事儿。”村长有点磕巴地操着塑料普通话，给他们解释情况。
　　今天一大早，村民发现后山祖坟突然冒了黑烟。剧组原本定的地点就是后山，大家伙都觉得是今天的剧组犯了当地忌讳，这是祖宗在警告他们呢，所以这才拦了车，不准他们过。
　　虽然村长也看见了冒黑烟，可他毕竟是去过大城市的人，当然不信，认为村民小题大做。
　　今年大旱，他们这荒凉地方本来就卖不出去多少粮食，今年更甚，恐怕明年的肥料钱都凑不齐。现在好不容易有个缺心眼儿导演要合作，哪能放过这个机会。
　　“也就是一绺烟，没那么严重，我安排人上山看看。你们明天再进村怎么样？”
　　“那你们进山的人恐怕是出不来了。”陆闲闲冷不丁开口。
　　“嘿你个碎嘴子，显你能的。”祝西真想一巴掌糊上去，可是在瞥见顾落筠手里的拐棍时，他忍住了。
　　这可不是普通的拐杖，这可是一巴掌劈下来的拐棍。
　　陆闲闲没理他。
　　“后山地处正南方，属阴，四方八荒生柳，大煞，今日还是阴日，若是山中镇有凶煞之物，山上的坟冒黑烟也属正常。”
　　“那依你所见，进山的村民恐怕凶多吉少？”村长还是比较关心那几个村民，那是村里剩的不多的几个年轻人，要是他们出不来，明年开春的农活怕是更难干了。
　　“还没死。”
　　村长半信半疑。眼前这个年轻人看起来顶多二十几岁，现在年轻人不都不信这个吗？这小伙子别是半瓶子水咣铛响，实际只会添乱。
　　祝西可不信这个。
　　“什么乱七八糟的，还镇着什么凶煞之物，能有多凶？我耽搁一天就得多花一天的钱，有这凶吗？要我说，直接上山瞧瞧，没什么事就直接开拍。”
　　村长犹豫了一瞬。
　　“有什么凶煞之物让他来找我！我钢铁的意志可不怕这个。”
　　再阴邪能有他身边这位顾少爷邪吗？比起这什么凶煞，他还是比较害怕今天花的钱打水漂。
　　“那也行，我让赵二领着你们上山看看情况。”
　　赵二是个老实巴交的村民，冒黑烟的地方离他家的祖坟最近，他去领路最合适。
　　“那我们现在就上山吧。”
　　几人准备妥当之后，顾落筠抬起尔康手，“我……我也要去，先等我缓缓。”
　　……聊了这么久，他这口气儿还没喘过来。祝西觉得，他可能得给这位少爷安排一个氧气管。

第8章
　　一行人跟着赵二上了山。山路崎岖，只有一条勉强两人并肩的土路。天是阴的，连风都静寂了。
　　陆闲闲戴着一顶村长家顺来的草帽，抬头看了看山顶。
　　越来越近了，他能感受到那股阴森森的气息越来越浓郁，好像是在欢迎生人的到来。
　　“陆闲闲，你有没有感觉不对劲？”祝西打个哆嗦，也看了看山顶，那里似乎有什么正盯着他，搞得他毛骨悚然的。
　　“你才感觉出来吗？”一边的赵二鄙夷地看他一眼，“山上有古怪嘞，村长还不信，反正我把你们送到祖坟就下去了，你们想呆着还是下山都随便。”
　　“别啊，山上的路就您认得。”祝西贼兮兮地凑到人家跟前。
　　“嘿，之前上山的都是胆大的小伙子，他们认路没准能下来。你们嘛，最好还是现在就下山。”
　　陆闲闲插嘴道：“把我们送到祖坟，我们自己解决。”
　　“好小子，挺自信嘞。”赵二古怪地看了一眼陆闲闲，似笑非笑。
　　“陆闲闲！你丫能不能闭嘴，出了意外你担得起吗！”
　　赵二没理他们，掏出一把黄纸，找了个平地，用烟头把黄纸一点。
　　“二奶奶呦——您重孙赵二，来看你了——指指路吧——”
　　“这啥意思？”
　　“嘿嘿，山上路太杂，坟太多，好久没来给二奶奶烧纸了，忘记坟头在哪儿了。”赵二拾了根木棍，挑着黄纸继续喊。
　　“这能喊出个啥？他二奶奶还真能显灵啊？”
　　陆闲闲点点头，“能。”
　　四下寂静中，忽然吹来一阵小风，风劲太小，甚至没人感受到。陆闲闲掩在袖子里的手随意掐了个诀，瞬间，狂风四起，将烧纸的黑烟吹斜了方向。
　　“奇了怪了，二奶奶今儿这风咋恁大呢，这是在下边儿发达了？”赵二拍了拍帽子上的灰，抬手指了方向，“那边。”
　　祝西心中狂叫卧槽，从小到大头一回见着这么玄乎的事儿，难道后山还真有邪门的玩意儿？
　　“往那边走个二百米就到了。”
　　“等等老乡，不，大师，您这一招怎么玩的？教教我呗。”祝西毕竟是个拍玄学电视剧的，亲眼看见这画面当然好奇。
　　“主要是我二奶奶厉害，要不你还是去坟头问她吧。”
　　“好嘞。”祝西脑子一热，乐呵呵拐着陆闲闲和顾落筠朝那边走去了。
　　就他这个智商，当上导演一定经历了很多磨难吧。
　　走了二里地，三人才勉强看见一排小土堆。
　　“老乡呢？”
　　“老乡下山了。”
　　“什么！”祝西嚎了一嗓子，“就咱仨，一个病秧子，一个小白莲，还有我这柔弱但帅气的小可怜儿，我们仨可怎么下山啊？”
　　“还有，导演，天快黑了。”
　　“天妒蓝颜啊嘤嘤嘤……”
　　还没嘤完，就被顾落筠一巴掌拍在了后脑勺。“闭嘴。”
　　陆闲闲走到了坟头前边。大概有三个小土堆，中间那个稍微前面些，两边的坟靠后半米拱立在两侧。只有中间的坟前面立了块碑，字迹模糊看不清楚。
　　“大山里的土壤就是好啊，坟头草都快有我高了。”祝西捂着后脑勺感慨。
　　陆闲闲看了看他一米七的小身板，没说话。
　　一阵阵小风吹着，阴飒飒的，吹得人汗毛直立。
　　陆闲闲把一旁的杂草拨开，点了一把香插在碑前。香是老乡走前给的。燃起的烟柱先是抖了抖，然后直挺挺地朝上飘。陆闲闲站在坟前一米远的地方。
　　若要沟通阴阳，和死人说话，必须有一个人来点灵，也就是为现世的人和酆都的魂牵一根线，来保证沟通顺利。本来应该由赵二来点灵，毕竟他是亲人。但现在，只能由陆闲闲来干这活了。
　　“导演，你不是要亲自来问二奶奶吗？问吧。”
　　“啊？”
　　祝西忽然感觉一阵小风卷过了自己的脚踝。“我这哪敢问啊。”
　　“我来问。”一直沉默的顾落筠居然说话了。两个人看向他。
　　“附近的坟为何冒出黑烟？”
　　风吹过，烟柱斜了斜方向，指向正南。
　　今天的风儿甚是喧嚣啊——
　　祝西：！！！这科学吗？为什么你们俩这么淡定！？还有——
　　“你丫总算不喘了啊。”
　　“是何物作祟？”
　　烟柱抖了抖，断断续续地飘上来，试图传达出它的恐惧。
　　“正南那边有动静，且有些危险，要去看看吗？”
　　陆闲闲看向两人。
　　他大概能猜到那里发生了什么，但是去不去还是得看其他两人。毕竟现代社会的凡人都很脆弱，见到这些东西可能会害怕。
　　“不去！”
　　“去。”
　　祝西惊讶地看着顾落筠，“大哥，就你这体格子，我太奶奶上下楼梯都比你利索，你还敢去？真碰着危险咋办？”
　　陆闲闲好心提示：“你要害怕也可以在这里陪着二奶奶。”
　　祝西打个哆嗦，小风又顺着脚踝卷了过来，他都能想象出一只小手攥住他的脚脖子……
　　“不不不，不行。你们也不准去，我们现在就下山！”
　　顾落筠阴骛的眼神盯着他。“这部剧的投资……”
　　“！！！”可恶，居然瞬间掐住了他的软肋，他只犹豫了一秒，“去去去，行了吧。”
　　陆闲闲：“其实也不会有危险。”但是好像没人信他。
　　他在前面引路，后面祝西吭哧吭哧扶着病秧子。
　　“喏，就是这里。”
　　三人面前是一个洞窟，看起来挺大，只是太黑，看不清楚里面的情况。
　　“等等，直接进去吗？都不用做点准备吗？”
　　没人理祝西，两人径直就要走进去。
　　“哎！”
　　祝西急急忙忙掏出打火机，在洞口晃了晃，火苗没灭，他安心的踏出第一步。
　　“等等我哎。”
　　陆闲闲如闲庭信步，迈着小四方步丝毫不害怕。
　　“……大哥，你是怎么做到在这种情况下还这么淡定的？你一点都不害怕吗？”
　　“很吓人吗？”
　　祝西看着飘在空中的蜷缩婴儿，心态崩了。
　　“这特么还叫不吓人吗！？”
　　一个个浅黄色薄膜包裹着红呼呼的婴儿飘在空中，婴儿闭着眼睛睡得香甜，祝西甚至能看到脑袋上稀疏的胎毛。
　　“婴儿窟。直接将未出世婴儿连同女子的腹腔一起剥离母体，养在洞窟中数十年，才会养成婴儿窟。”顾落筠缓缓开口。
　　陆闲闲赞叹地看他一眼。婴儿窟的做法即使在他那个年代都已经半失传了，现在居然有人知道。
　　“还有，导演，最好别随便乱碰这些婴儿种喔。”
　　听到陆闲闲的提醒，祝西把蠢蠢欲动的爪子收回来。
　　没想到，此时距离他最近的一个婴儿种突然睁开了眼！
　　“啊！”
　　婴儿嗷呜一口咬到祝西腿上。祝西吓得蹦了起来，甩着腿急忙往陆闲闲背后藏。他一动，周围的婴儿种跟被牵着绳子的气球一样，也跟着朝他那里飘。
　　“我都没碰他，为什么要咬我！碰瓷儿啊！”
　　“因为睡在婴儿窟里的东西，要醒了。”顾落筠往一旁扔掉拐棍，掏出法器。
　　没想到此地的婴儿窟居然已经养出了这种东西，一旦这玩意现世，恐怕周边村镇都会被波及，死伤无数。
　　“那为什么要追着我咬！”
　　“可能是，就近原则吧。”陆闲闲站在原地没动。
　　顾落筠把两人护在身后。
　　“你们别动，趁着它还没彻底醒过来，我布阵把它收服。”
　　那可能是有点难了。陆闲闲看向藏在婴儿后面的恶灵，再看看他瘦弱的小身板，有点担忧。
　　“别过去！”他阻止了要走过去的陆闲闲，大声喝道：“前面很危险。”
　　“可是……”
　　“回去！”顾落筠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好吧，陆闲闲乖乖退回到他身后。
　　原本安安静静飘在空中的九百九十九个婴儿种，此时一个个飞回了洞窟的最里面，齐刷刷睁着眼，泛红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们三人。
　　地面瞬间鼓起来一个坟包，越来越大，像个正在充气的气球，好像里面的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顾落筠感到了无比沉重的压力。他是第一次面对这么凶险的恶灵，没人帮忙的情况下，他还要兼顾两个普通人，今天能不能出去怕是悬了。
　　他唰唰迅速甩出四道黄符，钉在坟包东西南北四个方向，手里还夹了一张，异常严肃的看着坟包。
　　此时连祝西都捂着嘴安静了下来，瞪着眼睛惊恐地看着。
　　“彭”的一声，尖锐的鬼啸响彻整个洞窟，祝西感觉自己三魂七魄中的一半都被震得从嘴里飘了出来。
　　“顾少，要不咱逃吧。”
　　“你可以逃。”
　　祝西眼珠子转了转。
　　“他的意思是，你能活着逃出去就可以跑。”陆闲闲友情提示。
　　祝西脚尖又转了回来，“顾少，我相信你。我的小命就交给你了。”
　　“哼。”顾落筠冷哼一声，“躲好。”
　　他手里的黄符全部撒了出去，盖在坟包上的黄符瞬间被点燃，所有的婴儿种都像是被激怒了似的，婴儿凄厉的啼哭让三个人烦躁不已。
　　祝西直接捂着耳朵滚到了墙角。
　　坟包炸开，尸臭弥漫在空气中。一具浑身是血的红衣女子破土而出，身穿清朝服饰。女子的脸已经看不出轮廓，皮肤似乎被火烧过，红得发黑，只能勉强辨认出五官的存在。
　　这就是鬼母，婴儿种的母亲。这些婴儿种应该就是她亲手从母体中挖出来的，甚至里面就有她的子女也不一定。
　　镇在四方位上的黄符被阴火点燃，火光从金转绿。顾落筠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差点没站稳。
　　鬼母披头散发，腐烂的声带让她只能发出呼哧呼哧的气音。她只是看着他们，都让顾落筠感到背后发凉。
　　“我拖住她，你们……快跑！”
　　祝西软着腿，两手着地也要朝外面爬去。
　　没想到，他今天居然要葬身这里。顾落筠深吸一口气，从口袋中抓取出一把黄符，今日是他大意了，无意中连累了两个普通人，即便是拼了命也要让他们出去。
　　顾家的恩，他只得来世再报……
　　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化去了他的气劲。
　　“先别拼命，你的命数还长。”

第9章
　　顾落筠一侧头，就看见陆闲闲气定神闲地站在他身旁，丝毫没被鬼母吓到。
　　怎么可能！？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如此轻松的面对数百婴儿种和鬼母的攻击？大多数人不应该早就被吓得肝胆俱裂，直接昏厥吗？
　　难道现在的普通人，已经可以直面恶灵的精神攻击了？
　　他艰难地回头，祝西倒在半路上，头朝着洞口的方向，仿佛僵死了一般，只有手指在微微颤抖。
　　那才是普通人该有的反应才对嘛。
　　“五卦阵并不是这样用的。”
　　他甚至一眼就看出了他们家祖传阵法！？
　　“只有这样才能发挥它的最大作用，看好了。”
　　陆闲闲顺手从顾落筠兜里扯出五张黄符，黄符在他手里像是活了过来，轻飘飘得浮在空中依次排开。陆闲闲随手一挥，上面的墨迹瞬间消失。
　　“看，符文应该这样写。”
　　……他好像真的在教他做事。要不是鬼母虎视眈眈地在一边瞅着，他高低得和他辩一辩。
　　“吼——”
　　被无视的鬼母凄厉一吼，倒地的祝西硬生生被吓醒了。
　　“哇——”嘈杂的婴儿哭泣360°立体环绕播放，吵得人眼前发黑，顾落筠没受住，再次喷出一口鲜血。
　　陆闲闲伸手一点，鬼母被凌空攥住了脖颈，鬼啸戛然而止。
　　“别叫，我先教会他。”
　　他居然只用一招，就能将其制服。
　　顾落筠看向他，眼神复杂。
　　“五卦阵的符文正着写，为阴，主杀。逆着写，为阳，主囚。阵于四方正位，降妖魔，阵于四方偏位，斩鬼魂。懂了吗？”
　　顾落筠看着他，一脸迷茫。他讲的这些，和家里教得完全不同！
　　“去试试。”
　　五道黄符飘到顾落筠眼前，在陆闲闲鼓励慈爱的眼神中，他咽下口中鲜血，按照他的方法，拼尽全力掷下黄符，鬼母的攻击居然真的被止住了。
　　“不错。”陆闲闲好像知道，为什么梁故渊热衷于给他上课了，真的很有成就感啊。
　　嚣张的鬼母拼命挥舞双手，企图杀死顾落筠，但黄符结成的阵将她困在其中。
　　就在顾落筠放下心来的时候，更加凄厉的哭喊响起。
　　“嗬啊——”符阵隐隐有了崩裂的趋势。在鬼啸声中，头顶石屑都被震了下来。
　　“还是有待进步啊，记得回去勤加练习喔。”
　　交代完，陆闲闲随手从兜里掏出一团东西，掷了出去。不出三息，声音便弱了下去，鬼母被一道金光贯穿脑袋，泯为烟尘。
　　祝西抱着脑袋呆呆起身，缩在陆闲闲身后。人菜瘾大的他，探着脑袋想看清楚鬼母。
　　只有顾落筠还在呆滞，家里最有天赋的长辈都不一定能收服婴儿窟里的鬼母，他都以为今天回不去了，没想到，居然简简单单就被一个瘦了吧唧的小咸菜解决了？
　　一定不是他！一定是他最后掏出的法宝救了他们！对，法宝！
　　顾落筠回头殷切地望过去，地面上除了鬼母的一滩血迹之外，还有一个白色的东西。
　　法宝！顾落筠看得更仔细了。
　　那是一团，洁白的，柔软的——
　　卫生纸。
　　“道行够深，万事万物都可做符。不过你还是老老实实用符纸吧，那种敢把任何事物当符咒来用的人物，就算翻烂了族谱也找不出来一个，要是碰上，你估计得叫祖宗。”
　　他爹曾对他如是说道。
　　爹，我好像，真碰着祖宗了！！！
　　鬼母被降伏之后，周围的婴儿种似乎也知道大事不妙，开始小声的啜泣，哭的凄凄惨惨戚戚。
　　一直追着祝西的那个婴儿种重新嗷呜一口咬在祝西胳膊上不撒口。
　　“我特么，不是大boss被解决了吗？怎么还咬我？”
　　“可能是，看你最好欺负吧。”
　　“……”
　　“放心，鬼母被解决之后，这些小东西没有什么攻击力。”
　　祝西看了看胳膊上白森森的锯齿状牙，还有自己被戳了一排窟窿流血的伤口。
　　“你管这叫没有攻击力！？”祝西吓得眼泪都飙出来，拼命甩着胳膊，企图把这小东西甩下来。
　　陆闲闲走了过来，掐住婴儿种的后脖颈，稍一用力，只听咔嚓一声，他给人颈椎捏碎了。
　　“呜呜……”
　　婴儿种脑袋转了个一百八十度，埋怨地看着他。
　　“对不起。”陆闲闲歉意地给他鞠了个躬。
　　颈椎没了，只靠着一层薄薄的皮肤拉扯住脑袋，但是四肢依旧行动迅速。婴儿种瞬间如同一只敏捷的老鼠，窜上了陆闲闲的胳膊。
　　嗷呜一口，给他留了个祝西同款伤口。
　　“算了，喝了我的血，早点投胎去吧。”
　　婴儿种抬起眼睛，迷茫地看着他。眼前的人弯着眼睛，温柔地摸着他的脑袋。
　　“嘤呜呜……”
　　陆闲闲没听懂他说的什么，他已经消失了。
　　别的婴儿种闻着血腥味飘了过来，如饥似渴地缠上他的胳膊。陆闲闲也没惯着，捏起其中一个，随手扔到一边，婴儿种被掼倒在石壁上。“轰隆”一声，石壁塌了，连带着堵住了洞口。
　　这动静把其他两人吓了一跳，祝西哭一半都不敢流泪了，僵着脖子看洞口。顾落筠也不敢研究卫生纸了，连忙站了起来。
　　陆闲闲看了看洞口，在看了看自己的手，默默忏悔。
　　“嗝，我们这是被困在里面了？”
　　“别哭了，导演。”陆闲闲把兜里剩下的卫生纸逃出来，给他擦了擦伤口。“没事，能出去。”
　　“人家只是被吓到了，还不能哭两嗓子吗。你别以为你刚刚救了我，我就会对你感恩戴德，你个小绿茶，我可忘不了你当初怎么骗男人的……”
　　祝西低头去看正给他包扎伤口的陆闲闲。
　　他还没有完全褪去少年青涩气息，却已经有了男人味，指骨明显，手背上微微凸起的青筋蜿蜒藏尽袖口，温暖的指尖偶尔搔过他的皮肤，带着些痒意。
　　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擦过脸颊，带出一道血痕。
　　祝西的脸直接爆红。
　　听到身边没了聒噪的声音，他奇怪地抬眼看去，一边眉毛稍稍挑起，眼睛黑白分明，带着茫然。
　　“嗯？”
　　祝西感觉自己被美颜暴击了。这个可恶的小绿茶，居然想对他下蛊！他是不会屈服的。
　　“我们只能做姐妹！”
　　“我是男的，和你做不了姐妹，抱歉。”陆闲闲认真道歉。
　　“……嘤嘤嘤，认真道歉的样子也好帅！”
　　休息了一会之后，三人商量着如何处理洞穴里的婴儿种。顾落筠的包里带了些压缩饼干和水，因此他们也不着急出去，丝毫不知道外面过去了多久。
　　—
　　梁故渊坐在沙发上，看着眼前群魔乱舞的一群兄弟。
　　“喂，以前你好歹还陪我们喝喝酒，怎么今天酒都不喝了，直接发呆了？你这张冷脸放这里，很扫兴的。”
　　此人姓李，李勘，苏城有名的富二代，纨绔子弟后备人员，作为梁故渊身边的狐朋狗友，他经常带着一群哥们组局，偶尔也把梁故渊叫上。
　　不过梁故渊和他们这群只会喝酒发疯的二代可不一样，人家是真有才，作为大学舍友，他也是看着梁故渊一步一步起来的，对他那是真佩服。
　　攒局的时候带上梁故渊，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种脸上有光。
　　以往梁故渊也给他面子，不过今天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明摆着心里有事儿。
　　梁故渊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今天有些累。”
　　“什么事儿啊，能难住你？”
　　“陆闲闲的事儿。”忙着给陆闲闲找老师，补上他欠缺的九年义务教育。
　　“又来骚扰你啊？”
　　“不是。”
　　他简单把陆闲闲的病情讲给张勘，并企图得到点有用的办法。
　　另一边的谢承凑上来听了一耳朵，插嘴道：“所以，你不知道怎么给他灌输唯物世界观？这还不简单，马哲哐哐给他安排上呗。”
　　梁故渊惆怅地摇了摇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终于知道鸭妈妈的感受了。”
　　“啥？”谢承看向张勘，一脸迷茫。
　　“知道印刻效应吗？鸭子在刚破壳之后，会将看到的第一个动物认定为自己的母亲，并且自发跟随在其身后。
　　但是，如果它第一眼见到的不是鸭妈妈，而是猫、狗、或者人，他也会认他们当妈妈。这种观念不可逆，也就是说只要认了妈妈，即便看见亲生鸭妈妈，小鸭子也不会换妈，”
　　“喔——好高级哦。”谢承呆了吧唧地看着两人。
　　“所以，鸭妈妈梁故渊的小鸭子，因为第一眼看到的是神棍，所以坚定相信世界上有鬼，不要故渊这个唯物的鸭妈妈了。换言之，鸭妈妈被趁虚而入，偷走了小鸭子。”
　　谢承超载的CPU终于转了过来，愣头愣脑地问：“所以，梁哥什么时候包了个小鸭子啊？”
　　“快闭嘴吧憨批，别让人知道你是个文盲。”
　　梁故渊饮下一整杯酒，掏出振动的手机——居然是赵小圈打来的电话。
　　难道出去工作第一天，小鸭子就出事儿了？
　　梁故渊走到清静点的阳台上接了电话。
　　“哥不好了，陆闲闲已经失联一天一夜了！现在警察要出警搜山，让我联系家属。”
　　梁故渊倒是很冷静，“在哪？发生了什么事？”
　　“榆城，格楞村，昨天他和导演一起进了山，我们被留在村外了，进村之后一直处于失联状态，今天村长安排了人上山，但是一直没有找到他们。”
　　村里人都说他们仨被山里的鬼怪吃掉了，祖宗息了怒，所以祖坟才不冒黑烟了。赵小圈不信这个，但他害怕那三人出了意外摔下山崖。
　　万一真是那样，山里的野兽也不少，再耽搁下去，三人恐怕凶多吉少。
　　“别慌，先联系当地人，让他们继续搜索，我这就带人赶过去。”
　　紧急联系了人，梁故渊直接到了传说中的格楞村。可惜村里地方有限，他紧急调来凑数的玛莎拉蒂只能暂时停在了生产大队的院儿里。
　　梁故渊穿着一身高贵的毛呢大衣，与周围的大棉袄格格不入。
　　“这孩子看着挺聪明，怎么傻了吧唧的，这冷的天儿，咋不穿衣服？”
　　傻了吧唧的梁故渊冷着一张脸，双手插兜，不知道什么叫对手。
　　其实他更想把手插咯吱窝底下，但是有碍观瞻。大西北的天儿，是真冷啊。
　　“哥！这边。”
　　赵小圈领着他走进一个老乡家里，几个人一边烤火一边讨论。
　　“已经进山搜了，但是还是没动静。这都过了两天了，不会真出什么事儿吧？”
　　“后山不大，主要是道路不便，信号也不太好，所以才有难度，不过别担心，问题不大。”
　　作者有话要说：
　　有些总裁，表面冷漠无情不苟言笑一本正经，暗地里却操着男妈妈的心

第10章
　　洞窟中，被困了两天的祝西正在尝试生火。
　　他在这个全黑的洞窟中已经呆了快两天了。精神状态从接近发疯到逐渐佛系，死是死不了的，陆闲闲纯纯的战斗力天花板，顾落筠行走的完美求生包。
　　但是，他们依旧被困在洞窟中出不去，原因就在于，这二位因为某些学术问题争执起来。
　　其实也不算争执，陆闲闲是个讲礼貌的好孩子，顾落筠就更吵不起来了，他多说两句话都得喘不上气来。
　　“寻龙尺说往那边走！”
　　“婴儿种还没灭完，你的寻龙尺是没有用的。我们应该往南走，去阴气最盛的地方。”
　　“那边就是阴气最盛的地方！”
　　“那里不是南边。”
　　“是南边。”
　　祝西看着他们一个抛小木棍一个转寻龙尺，默默掏出手机，点开指南针。
　　“南172°，顾少，那边确实是南边。”
　　然后他就被打发去烧火，为一会儿的驱邪做准备。现在陆闲闲正拿着他的手机捣鼓，顾落筠跟扑蝴蝶一样，把婴儿种收进自己的玻璃瓶。三个人分工默契。
　　“所以我们到底要怎么走？！”他一点都不想啃压缩饼干了！
　　“等着，收走婴儿种之后，再念上四十九遍往生咒，点燃七柱往生香，确定这里的恶灵被超度之后，才可以离开。”顾落筠冷着一张脸，扑着飘来飘去的婴儿种。
　　“就不能先离开，再来收服吗？”
　　两人争执不下的时候，陆闲闲盘膝坐在当中，闭眼吟诵起了往生咒。
　　洞窟里平地升起了一股气流，带着漂浮着的婴儿种，缓缓形成一道漩涡。婴儿种在他的吟颂声中，一个一个排着队送进了顾落筠举着的玻璃瓶里。
　　一道道白色流光闪烁在瓶中，连万分害怕的祝西都忍不住看迷了眼。
　　吟诵完毕，洞窟内的清风也落了下来。祝西忽然感觉到，从进洞以来一直附着在他身上的阴冷消失了。
　　“就算你一遍解决了婴儿种，也得念够四十九遍才可以！”
　　顾落筠红着脸嘟囔。作为名家子弟，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陆闲闲，他总归有些不太信任，虽然他很强大，但也很危险。尤其是看到对方和他年龄相仿，忌惮的同时还有一丝不平衡。
　　“好啊。”
　　陆闲闲温润一笑，掏出手机，点开了重播键。带着点机械音的录音回荡在洞窟中，音量键已经被他按到了最大。
　　“……”
　　“六啊，赛博驱邪，电子超度。”
　　陆闲闲已经充分意识到，学会使用工具是多么的重要。
　　顾落筠看着自己的手机，怀疑人生。
　　就在他们辩论电子修仙的可能性的时候，一股冷寒如同风一般卷过地面，祝西直接打了个大喷嚏。
　　“什么情况？”
　　“这感觉，难道是？”顾落筠一脸惶恐，不可置信地看着前方。
　　于雾气腾腾中，出现两个人影，苍白的手电光隐约能照到两人的脸。
　　两人越走越近，祝西感觉自己脸都冻木了。
　　“恭迎两位大人！”顾落筠躬身行了个大礼。
　　“原来是你啊，顾家小子，这次又招来什么东西了？”
　　居然是一道童声。
　　雾气散尽之后，两个身高还没到陆闲闲腰的小孩子出现在面前，一黑一白，婴儿肥还没消下去，妥妥的两个可爱小正太。
　　“叨扰两位大人了。”顾落筠有些语无伦次，肉眼可见地拘谨起来。
　　祝西不解，不就是俩小孩儿吗？怎么突然这么恭敬起来了？哎等等，带着高帽，锁链哭棍，这个装扮好像传说中的黑白无常少儿版啊。
　　黑无常摆摆手，看向了站在后面的陆闲闲，“咦？你的味道好熟悉。”
　　白无常迟疑了片刻，问道：“可是怀山霁野君？”
　　声音居然有些颤抖，带着不可思议和惊诧，好像在乞求一个完全不可能的答案。
　　“正是在下。”
　　黑无常直接瞪大了眼睛，而后猛地扑到了他怀里，“霁野哥哥！”
　　白无常虽然没动，但也没忍住委屈地瘪了瘪嘴，婴儿肥的脸上都挤出了两个小窝。
　　“嗯。”他轻轻应了声。这俩果然还是当初的性子，一个跳脱一个沉稳，虽然样貌变了，但是性子丝毫没变。
　　“！！！”顾落筠僵在一边，眼睛瞪老大。
　　传说中凶神恶煞、脾气超差的两位大人，居然，在和另一个普通人，撒娇？！
　　“好一副兄弟相逢、可歌可泣的感人画面。”祝西感慨。
　　陆闲闲搂着两个小家伙，黑的那个两只眼睛哭成了荷包蛋，白的那个咬着嘴唇，蹭着陆闲闲的胳膊，头上官帽都蹭歪了。
　　“不过这俩小孩儿到底是谁啊？难道真是……”
　　顾落筠阴骛的眼神此时非常迷茫，“好像是……黑白无常两位大人吧？”
　　“喔——我也算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死也瞑目了。”祝西感慨。
　　陆闲闲拍了拍两个小乖崽的后背，两人抽搭着和他说话。
　　“听酆都大帝说最近会有大事发生，万万没想到居然会是你复生！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哥哥了。”
　　陆闲闲扶正他的官帽，“我复生是意外，他说得大概不是这件事。”
　　“哎？算了算了，管他什么事。你当初镇守荒山时到底出了什么事？我和小白寻遍了阴曹都找不到你的魂。”
　　陆闲闲笑了笑，对这个问题避而不谈。“让你们担忧了。你们俩今天是来收服这个婴儿窟的吧？”
　　“啊对。”两人惊喜地差点忘了正事。
　　收走了顾落筠手里的拘魂瓶，两人紧张地站在他跟前。
　　“好了，酆都大帝一定还等着呢吧，你们俩快回去吧。”
　　黑无常捏着小手还想问些什么，却被小白一手拦住了。
　　陆闲闲随手从卫衣帽子上抽出抽绳，挽了一个漂亮的结，口中喃喃几句之后，一道金光闪烁着藏进了绳结中。
　　“喏，这个给你们，下来有空再来找我。”
　　“好。”两人齐齐答应。
　　又一阵森冷的薄雾涌起，两人拖着锁链消失不见。
　　陆闲闲看向一边石化了的两人。
　　“怎么了？”
　　顾落筠被他惊动了，翻出自己的背包，摆上两只白烛，一打黄纸，啪一下点着了火柴。
　　“这是干嘛？”
　　“家族传统，恭送二位大人离开。”
　　“可是人家刚刚，压根不在意你哎。”祝西无情捅刀。
　　顾落筠手一抖，更扎心了。自己一家求都求不到的人，居然和一根自己看不上的小咸菜认识，关系还那么好，他好扎心，他好嫉妒。
　　烧纸是他最后的倔强。
　　—
　　洞口外，一红衣人踩在树杈上，看着倒塌的洞穴有些懊恼。
　　“哎呀，来迟了，居然有人能收服这个婴儿窟。”他抽了抽鼻子，桃花眼里满是嫌弃，“靠，居然是霁野。等着吧你，老子这就来弄死你。”
　　红衣人猛然一蹬脚下，正欲起身之时——
　　树杈很给面子地裂了。他连人带树一块摔了下去，着落在一个向下的土坡上。
　　“靠！！！”一路向下，滚得如德福般很丝滑。
　　洞里的陆闲闲：嗯？什么玩意儿忽闪了一下。
　　—
　　梁故渊担惊受怕地等着医生给出诊断结果。
　　“没事，就是有点缺氧而已。”
　　梁故渊松了口气，给老爹报回消息。虽然老爹不知怎么回事，对小绿茶陆闲闲的态度突然冷淡了好多，但是这种事关生死的时候，他还是打来电话有些担忧。
　　三人的昏迷，还要从昨天晚上说起。
　　梁故渊来这儿的当天晚上，也就是昨天，警方终于从一个洞口坍塌的洞窟里把三人挖了出来。救出来的时候三人都已经昏过去了，当即就被抬上担架拉走了。
　　三人昏迷的原因是——一氧化碳轻微中毒加缺氧。
　　对于这个原因，警方和医生都很疑惑：明明洞窟里的手电还有电，备用电池都有，事物也充足，石壁上还有凝结的水汽，为什么三人就是想不开要烧火呢？
　　难道是突然想喝热水了？
　　而且，一个导演，两个小鲜肉，为什么包里要随身携带黄纸和白烛呢？这正常吗？
　　当然，他们并不知道，点火是为了给黑白无常烧点纸而已，结果三人差点把自己送去见黑白无常。
　　人没有氧气会死，陆闲闲也不例外。
　　躺在镇上卫生所的病床上，陆闲闲始终想不明白——
　　啥叫燃烧反应，啥叫O2？
　　“小伙砸，以后在封闭场所，可不能玩火了，知道吗？”
　　“嗯。”他一脸认真地关注了消防大队的公众号。
　　梁故渊一进来，就看见陆闲闲正饶有兴趣地翻看手机，像个刚接触电子产品的老年人。
　　凑近一看，林正英穿着黄袍子正在赶尸。
　　半个月，进两次院，孩子的精神状态极其稳定，爱好一如既往。
　　“明天出院，祝西放弃这里的拍摄了，明天你们先到县里去。”
　　“好，抱歉，又麻烦你了。”今天依旧是讲礼貌的好孩子。
　　梁故渊叹了口气，疲惫地摆摆手。“明天我和你一块儿去，把你安排好再走。”
　　陆闲闲有些愧疚，急忙拒绝，“没事的，我可以照顾好自己。”
　　“没事，不麻烦。”
　　他就是离开了两天，认错妈的小鸭子差点变成烤鸭，他实在是放心不下。郁闷的梁总裁扣掉了赵小圈的奖金。
　　“啊对了，我遇见一个懂些道术的人，他叫顾落筠，没准他就是能解开你诅咒的人，要不你先去看看他？”
　　梁故渊至少对自己的品德教育还是很满意的，都安上吸氧机了，陆闲闲还不忘担心他的诅咒。鸭妈妈备感欣慰。虽然全能型社会人才计划失败了，但至少品德分上来了，也不错，对吧？
　　“嗯，你先好好休息。我让小圈给你安排好。”
　　不知不觉，他竟然活成了妈妈的模样。
　　“还有，你手臂上的伤口怎么回事？”
　　陆闲闲疑惑地挽起袖子，两个牙印窟窿非常明显，这副身体毕竟和他原先的不一样，娇气得很，这点小伤口居然还没好。
　　“恶灵咬的，不碍事。”
　　他额头青筋突突蹦跶，“……祝西说是野狗咬的，下午你们一块儿去打个狂犬疫苗。”
　　陆闲闲无辜地看着他，一副没听懂的样子。
　　“我亲自送你们过去，别想赖。”
　　“好叭。”
　　这就是个怨气留下的小伤口，没个几天自己就好了，普通药物也不会起什么作用。但是梁故渊似乎不太想听到这个答案。陆闲闲识趣闭麦。
　　作者有话要说：
　　封闭场所禁燃明火，祖宗都爱文明祭拜，用火安全记牢记全。

第11章
　　下午，三人中只有陆闲闲一人出院了。
　　病秧子顾落筠早已经被拉回了苏城，祝西头还晕着，只有陆闲闲跟个没事人一样来回溜达，还能顺手照顾祝西。
　　“导演，这是野狗咬的吗？”
　　祝西看着他后面面无表情的梁总裁，“对！”
　　“可是那天，明明是婴儿种啊，顺着你的胳膊，嗷呜咬了一口。”
　　“不是！”
　　“你看，你胳膊上的青黑是怨气弥漫，得驱邪，要不然性命不保。”
　　祝西抖了抖，咬着后槽牙蹦出来俩字儿：“野狗！”
　　陆闲闲一脸不解地被梁故渊带走了。
　　只有祝西抱着胳膊虚脱在床上，呜呜呜，这怨气怎么驱除啊，他晚上悄悄去找陆闲闲给他加戏，能换回来自己一条小命吗？
　　要不是梁总裁太难搞，一言不合就撤资，他也不至于嘴硬瞒着撞鬼这事儿啊。
　　—
　　县里的卫生中心人格外多，吵得梁故渊头疼。
　　为什么不回苏城再打疫苗呢，不就是几个小时的事儿吗？难道他也一氧化碳中毒，脑子缺氧了吗？
　　叹口气，带着人挂了号打了针，去了休息室等待半小时的观察期，梁故渊累出一身汗。
　　两人并排坐在长椅上，梁故渊用手机远程遥控助理，陆闲闲则是看着旁边的母婴疫苗室。
　　他闻到了一些不太美妙的味道——
　　酸臭的、发霉的味道，而且越来越浓。
　　陆闲闲皱着眉，把手里的止血棉签丢掉，他起身离开。
　　梁故渊再一转头的时候，身边已经没人了。他皱着眉扶了扶眼镜，终于在母婴那一块区域找到了人。那边虽然人多，但大多数都是母亲和孩子，陆闲闲高出来一截，倒是很显眼。
　　“你在这里干什么？来补儿童疫苗？”
　　“你看那边。”
　　梁故渊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那是一个瘦小的男人，蹲在地上，低着头，眼睛却向上翻着，四处游移，一副贼眉鼠眼的德行。
　　“怎么了？”
　　“那里有个小气鬼。”
　　“？？？”虽然那人长得的确不像个好人，但也不至于直接定性成小气鬼。
　　“他会影响到这里的孩子。”
　　！！！难道是人贩子？
　　那人似乎注意到了他们俩的目光，站了起来，用手指了指他们，眼神不善。梁故渊蹙起眉，觉得陆闲闲眼光没错，这人没准还真有案底在身上。
　　突然，那人抽搐了一下，然后一瘸一拐地朝他们走来，动作僵硬，有点像电影里的丧尸。
　　“看，他右小腿弯曲不灵活，是因为上他身的那个小气鬼出了车祸，右小腿被压折。”
　　梁故渊看着一脸严肃地教育陆闲闲，“有没有一种可能，在地上蹲了那么长时间，他是腿麻了。”
　　“哎？”给陆闲闲整不会了。“可是他真的有问题。”
　　“对，谁没问题搁那蹲半个小时不带换腿的。”
　　就在陆闲闲还在纠结这人到底是腿麻还是因为小气鬼的原因时，那男人一个飞扑，就要掐住他的脖子。
　　电光火石之间，陆闲闲瞪着眼，右手握拳跃跃欲试之时，梁故渊包住了他的拳头，坚定而冷漠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那男人就被梁故渊横踢出的腿给踹出去两米。
　　陆闲闲呆滞地看他松开自己的手，然后开始报警。
　　“抱歉，我只是不想看到有人受伤。”梁故渊扯了扯领带，向他解释。
　　陆闲闲心里一动，居然有人会担心他受伤。自从他入了道门之后，求他救命的人不少，但却从未有人担忧他受伤。梁故渊真的是个好人！
　　就冲这一点，他一定要为梁故渊解开诅咒！
　　梁故渊：就陆闲闲那个劲儿，他会把那人的头盖骨混着脑浆子打成豆腐脑一样的液体。他不希望每年除夕拎着饺子去橘子里看自己的救命恩人！
　　那男人被踹出去之后居然昏迷了，直接被医护人员抬走，索性只是昏迷，并没有受伤。把事情和警察说清楚之后，两人离开了。
　　但并没有离开医院。
　　陆闲闲执意要继续寻找那什么小气鬼，梁故渊怕刺激到他，只能顺着他。
　　“看，在哪儿！”
　　梁故渊一脸茫然地跟在陆闲闲身后，啥也没瞅见。
　　“让你看看我捉鬼，没准有利于你解咒。”
　　陆闲闲锁定小气鬼，距离虽然不远，但是中间隔了很多小孩子和母亲，让他没能第一时间冲过去。
　　小气鬼又飘到了另一对母子身旁。
　　“气死了气死了，贱女人，居然敢花我的钱，我要让你们陪我一起下地狱！”
　　小气鬼四肢像竹竿一样，又瘦又长，肩膀佝偻着，偏偏腹部鼓囊囊的，他拖着累赘的肚子，像个蜘蛛一样攀附在粉色墙壁上。
　　小气鬼像螳螂一样的前肢伸出去，碰到了前面排队的一个女人。
　　女人像被扎了一下似的，迷茫地摸摸脖子，扭过去就看见陆闲闲正举着手不知道要干什么。女人眉毛登时竖了起来，推搡着陆闲闲。
　　“干什么！要死啊你，挤什么挤！”
　　“对、对不起。”又是道歉又是鞠躬才总算让她松开手。
　　小气鬼桀桀怪笑着，阴暗地盯着那个女人。
　　陆闲闲随意一瞥，小气鬼被吓了一跳，两边的墙都不够发挥，两条腿硬生生抡出了七八只脚的错觉。
　　虽然他跑的着急，但是顺着残留的那股子怨气，陆闲闲能感受到小气鬼正在周围晃荡。
　　“怎么了？”
　　终于穿越人山人海的梁故渊也挤了过来。
　　“医院怨气太重，小气鬼恐怕会越来越强。”
　　梁故渊一脸“你怎么又发病了”的表情。
　　“所以？”
　　“得把它引到人少些的地方。”要不然人太多，他很容易误伤他人。
　　“so？”
　　陆闲闲瞄了一眼那女子脖子后面的黑点，随手一捻，扯出其中的怨气，缠绕成丝，团在自己的大拇指上。
　　“这丝怨气呈现纯黑色，说明是枉死的新魂，这种虽然成了鬼，但是很好对付的。”
　　梁故渊看着他举着手，手指随意捻着，好像手中真有一根丝线。他忽然觉得，刚找的表演课老师不用来了，孩子演技挺好的。
　　看这段无实物表演，演得多活灵活现啊，丝毫不像手中空空的样子。
　　“然后？”
　　“回去吧，有了这个，晚上他会找过来的。”陆闲闲心满意足的收起这抹怨气，期待着晚上的小气鬼登门。
　　这种程度的小鬼都敢出来作妖了，可真有意思。
　　车上，梁故渊放了一路的唯物论，都没有引起陆闲闲一星半点的兴趣。他一路都在饶有兴趣的捻着手指。
　　在赵小圈的指路下，两人回到了剧组安排的酒店中。
　　酒店旁边不远处就是拍摄地点，祝西特意选了一栋民国时期的老房子，青砖黛瓦的，倒是很有氛围感。
　　“明天就要拍戏了吧。我看了剧本，你的戏份并不多，两三天就能拍完，今天先回去好好休息。”
　　“好。”
　　梁故渊把他送到房间之后，安心休息去了。
　　当晚梁总裁拎着小学英语书敲开陆闲闲的门之后，一眼就看见了蹲门后边光膀子的祝西。
　　“呀——”祝西惊讶地捂住胸口。
　　梁故渊绅士地转过身，沉默不语。
　　深更半夜，孤男寡男，演员导演，这是在干嘛？这还能在干嘛！好不容易把人品道德掰正了些，没想到他居然还是这副死缠烂打、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人？
　　梁故渊有些失望，有些想……放弃了。要不给孩子找个好老师吧，他可能不太适合亲自来教陆闲闲。
　　陆闲闲：“怎么了？”
　　“你们俩在做什么？”
　　他要是敢说出一句为了艺术献身之类的屁话，他一定削他！
　　“除咒。”
　　“除皱？”
　　你丫不爬床改诈骗了？
　　“你还有这技术？”看他一脸坦荡的表情，梁故渊多少放心了些。
　　“对啊。”陆闲闲把他拉进来，关上门。
　　梁故渊这时候才发现，祝西后心处居然有一个像纹身一样的图案，两根锁链锁住一个扭曲的人影，栩栩如生，甚至隐约能看见人影的挣扎。
　　说起这个图案，祝西也只能骂自己倒霉。
　　就在刚刚，下午那个逃跑的小气鬼出现了。陆闲闲正准备下手的时候，房门被敲响了。
　　小气鬼被惊动，嗖一下直接朝着门外逃。
　　门外就站着祝西这个倒霉蛋，本来脑袋就晕晕乎乎没恢复，结果被小气鬼一撞直接昏过去了，半睡半醒的时候不知道嘟囔了一句什么，清醒过来之后后心就出现了这个图案。
　　幸好陆闲闲把他拖回了房间，要不然明天他就是一具新鲜到冒气的尸体。
　　醒过来之后，陆闲闲打算为他解了这个咒，衣服脱一半，梁故渊就找上门来。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捉奸在床的奸夫，只想裹紧小被子。
　　但是陆闲闲这个坏人，直接扯开他的小被子，开始教学。
　　“你看，这是阴阳契。刚才导演应契了，所以阴阳契结成。你摸摸，有怨气在这下面。”
　　“……不，这是纹身贴。”梁故渊上手搓了搓，“质量还很好。”
　　陆闲闲一脸懵地看向他，再看看祝西。
　　祝西硬着头皮：“啊对，刚贴的，防水防汗，要么？链接发你。”
　　梁故渊赞赏地看他一眼。
　　“我们在，分享购物心得。”祝西咬牙继续编。
　　“哎？”
　　陆闲闲刚发声就被打断了，“真的。他不是失忆了吗，我在教他网购。”
　　“哦？”梁总一边眉毛挑了挑，笑得意味深长。
　　祝西心高高提起，手心都出汗了。
　　“那就好。闲闲交个朋友不容易，我不打扰你们聊天。”
　　梁总裁满意地离开。
　　毕竟从他以前的调查来看，陆闲闲还真没什么朋友，住了半个月的院，都没人来关心一句。为了让他好好适应社会生活，让他交交朋友也很好。
　　不过，这个祝西到底是真的想和陆闲闲交朋友，还是为了别的什么目的，只要他别太过分，梁故渊也不会计较什么。
　　梁总裁，砸钱给孩子找朋友的好总裁。话说那到底是什么牌子的纹身贴啊，质量还怪好。
　　作者有话要说：

第12章
　　梁故渊离开后，祝西狠狠松了口气，把房门反锁，还检查了两遍。
　　“你在干嘛？”
　　“吓死我了。陆闲闲，陆哥，闲闲大爷，你能不能帮我保密，别把撞邪这事儿告诉梁总。”
　　“为什么？”
　　祝西苦哈哈地解释：“梁总裁这人很难搞的，要是听说了剧组撞鬼这事儿他绝对不信，没准还会觉得我们剧组装神弄鬼不靠谱，一定会撤资的。”
　　“很严重吗？”
　　“当然啊，他可是大佬，洒洒水就能用钱砸死我。万一撤资，我这片也别想拍了。把这个剧本拍出来可是我毕生的艺术追求，你就帮我瞒个谎呗。”
　　陆闲闲沉思片刻，然后点点头。梁故渊看不到这些，瞒过去也不是难事。
　　况且，好像他自己就能把自己骗过去。其逻辑自洽能力，根本用不着陆闲闲亲自出马。
　　“多谢多谢，以后你就是我亲姐们。”祝西搂住他肩膀，“哎，你和梁总到底是什么关系啊？难道真是你当初说的那种？”
　　当初陆小绿茶拽了八万跟他说，他和梁故渊有一腿，虽然没挑明，但话里话外都是把自己买给梁故渊的意思，偏偏那时候，圈里都知道陆闲闲欠了债。这种卖身还觉得贼光荣的人，让祝西非常不喜欢。
　　奈何陆闲闲一张脸实在是对他口味，他只能捏着鼻子签下他。
　　后来没想到，人住院了，失忆了，传说中的梁总裁为了他，居然给祝西这种破烂小剧组投资了。
　　知道消息的姐姐妹妹们都在说，梁总裁正在走追其火葬场剧情，还说陆闲闲住院就是因为梁总，甚至有人说，住院是因为梁总为了白月光要嘎陆闲闲的腰子。
　　一听就不可能嘛。
　　明明应该是眼角膜。
　　原本他是不信的，直到现在梁总居然为了小绿茶亲自赶来山沟沟里，甚至还处处关心，搞得他都有点想听八卦了。
　　“关系？唔，我们有一笔买卖。”
　　“！！！什么买卖？”祝西好像闻到了八卦味儿的猹，上蹿下跳。
　　“他给我钱，我给他提供情绪价值。”
　　“喔～会玩。不愧是梁总，包个小金丝雀都说的这么高大上。”
　　“什么？”
　　祝西嘿嘿一笑，“没什么，小乖乖你可要珍惜机会呀，梁总，那可是多少人想傍都傍不上的。之前你跟我说你和梁总有点关系，我还不信，啧啧啧，没想到啊。”
　　“之前？”他说得似乎是原主的事情，陆闲闲有点好奇，“之前我好像很讨人厌？”
　　“嗐，之前你找我要角色，那趾高气昂的劲儿，我现在想起来还想抽你一巴掌。你说就你的脸，想要个角色很简单的，毕竟我就是一颜控。但是呢，你非说你和梁总有关系，逼着我让你当男主，你说你欠不欠。”
　　且不说能不能争得过顾家塞进来的人，单就陆闲闲的演技，根本当不了男主。可偏偏他就没有自知之明，死命缠着他，甚至威胁他，说要让梁总搞死他。
　　喝tui，梁总怎么可能看得上这种人。传言梁总连大明星焦泞都拒绝了，那种一看就是绝对不会为爱情上头的男人，怎么都不可能会选陆闲闲啊。
　　当然，后来就被打脸了。事实证明，总裁总是口味独特的。极度理智梁总裁居然会为了一个小绿茶下山沟沟。
　　后来陆闲闲失忆之后倒是正常了很多，一副清心寡欲、得道高僧的样子。
　　“总之，你之前很讨人厌。要是可以，还是不要恢复记忆好了。你这样，我绝对把你当家人，以后有什么事情，我给你罩着。”他故作豪迈地拍了拍他的肩。
　　“你再激动一点，就可以直接去陪小气鬼下地狱了。”
　　祝西惊恐捂住自己的嘴，安静如鸡。
　　“大师，求求你，我还年轻啊，不太想死呢，救救我吧。”
　　“放心，解这个咒很简单，你还记得应契时答应了小气鬼什么要求吗？”
　　祝西挠挠头，“不知道。”
　　“啧。”
　　“啊，没……没救了吗？”祝西紧张问道。
　　“也不是，盘膝坐好。”
　　祝西哈着腰爬上床，乖乖坐好。
　　陆闲闲咬破自己的食指，飘出几粒血珠，顺着他手指的挥动，血珠自行凝成一个符咒，印在阴阳契上面。
　　一时间，祝西感觉自己的皮肤好像被灼烧了一样，疼得他直接倒床上哀嚎起来，嗷嗷叫，叫得陆闲闲不得不捂着耳朵躲一边去。
　　导演这嗓子，嗝咕嗝咕的，叫起来也太像宰鹅了。
　　与此同时，墙壁上缓缓浮现出小气鬼的身形，依旧是瘦骨伶仃的四肢钉在墙壁上，拖着一个硕大的肚子，面色痛苦。
　　阴阳契很好解决，只要满足了恶灵的要求就好。像祝西这种没记住恶灵要求的情况，就更好解决——
　　只要，把提出要求的鬼解决掉，不就好了吗。
　　陆闲闲随手抄起一旁放在花瓶里的玫瑰，白皙的指尖抚摸过花枝尾部，细细捻着花茎，然后，狠狠掷出。
　　“吱——”
　　床上的祝西已经滚落到地板上，掐着自己的脖子，疼得完全叫不出声。
　　墙壁上，花枝贯穿了小气鬼的腹部，甚至直接钉进了墙壁里，仅剩了半截花杆和花朵露在外面。
　　陆闲闲正要走进彻底解决它时，趴地上的祝西直接呕出一口黑血。
　　“？？？”他这还没解决，怎么已经吐血了？呕早了哎。
　　就是一分神的功夫，墙上的小气鬼居然不见了。陆闲闲正要抬脚去追，又被祝西的哀嚎叫了回来。
　　过了三分钟，祝西擦着虚汗从地上爬起来。
　　“大师……这就好了吗？”疼得他嗓子都叫哑了。
　　“没有。”
　　“那就好……啊？”
　　刚才他只解决了一半，另一半藏起来了，准确的说，另一半被别的鬼救走了。他倒是头一次听说，恶灵之间居然还有互帮互助的传统。
　　他折下墙壁上露在外面的玫瑰花，用剩下的花枝在墙壁上刮了刮，两指夹起花枝竖立胸前，口中喃喃：“癸卯戌亥鬼敲门，他日申酉来借魂，吾乃荒山怀山人，恶灵厉鬼速现身！”
　　手中花枝丢出，急速转了几圈之后，缓缓指向西南方。
　　“大师，怎么说？”
　　“西南，坤卦，倒是不难解决。不过，现在我手上什么都没有，有点麻烦。”
　　祝西立马屁颠屁颠跑上来追问：“大师请说，我去搞。”
　　“买些朱纱就好。”
　　一个小鲜肉，想买点朱纱很正常吧。
　　“好好好，这就去搞。”祝西点头哈腰，顺着花枝的方向也看了过去。
　　巧了，在那遥远的地方，正是他拍摄租的老房。自己这是捅了鬼窝，注定凉凉？
　　—
　　梁故渊一大早推开门就看见了对门的陆闲闲，青年正礼貌站在门口，等待着收拾房间的大妈离开。
　　“小伙砸，这是咋回事？”
　　梁故渊顺着大妈手指的方向，看到了杵在墙壁上已经干枯的花杆。
　　“？？？”
　　“抱歉，这是不小心插上去的。”陆闲闲有些不好意思得挠头。
　　“损坏墙壁是要赔钱的。”
　　“好。”
　　“现在的大小伙子，玩得真花，昨天晚上听见那孩子叫了一晚上呢。”大妈暧昧一笑。
　　梁故渊不淡定了：？？？昨晚你俩到底干了什么！
　　“没有一晚上，他就是叫了一会儿。梁故渊？”
　　“你们昨天？”
　　“在网购！没有驱邪。”陆闲闲谨记祝西的请求。
　　“……我和你一起去剧组。”他一脸沉痛。
　　“？”他歪头疑惑地看他。
　　“防止你交损友。”
　　原本打算今天离开的梁故渊忍着脾气给他交了罚款，然后和他一起去了剧组。
　　—
　　不得不说，祝西还是有点审美在身上的，选的房子阴气极重，偏又处于阳气最盛之处，青天白日之下，这栋庭院显出一股矛盾之感。
　　“你有没有感觉到这房子有问题？”梁故渊问。
　　“嗯？你能看见房子里的怨气了？”
　　“不，我只是觉得……这是危楼，还违章建设。”
　　一边儿的车棚子都快倒了，看起来非常不安全。
　　两人走进庭院。
　　内部机位已经布置好了，祝西正和副导演在聊剧本。
　　“哎陆闲闲，你来了，快快快。”
　　祝西瞥了一眼后面的梁故渊，被狠狠瞪了一眼之后，往后缩了一下，隐晦地把手里的小包递给陆闲闲。
　　“咳，你没给我说出去吧？”
　　陆闲闲往后看了一眼，也悄声说：“没有，答应了帮你保密的。”
　　可是为啥梁总看他的眼神还是那么危险呢？
　　祝西搓了搓手，“那就好那就好。那个玩意儿要怎么弄啊？需要耽搁一天吗？咱可得悄悄的，千万别让梁总发现。”
　　他这剧，虽然女主被病秧子男主吓跑了，男主受伤被抬走了，但是没撤资啊，剧本改改还是能拍的，大不了陆闲闲也可以上啊，长这么好看，不用白不用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哄住梁总，保住小命。
　　“放心，交给我。”
　　梁故渊看他和祝西凑在一起，也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他稍稍放了心。出来晃一圈，告诉这些人精，陆闲闲也是有后台的，也免了他离开之后有人欺负陆闲闲。
　　收拾收拾，他就准备离开了。
　　突然，陆闲闲状似不经意地回头看了他一眼，青年眼神虽然轻，但是他毕竟是混过各种商圈的人，随便一眼就抓住了。
　　他装作没发现，理了理衣袖。
　　“陆闲闲，我下午就回苏城了，你在这里好好照顾自己。”
　　“好好好。”
　　“那我走了？”
　　“嗯嗯嗯。”
　　“没什么想和我说的？”总裁眼镜后面的目光有些危险。
　　陆闲闲莫名打了个磕巴，“呃……没没没。”
　　语气之急切，好像非常想让他离开。好叭，作为一个合格的鸭妈妈，他得放他自由。梁故渊叹了口气，转身离开，背影萧瑟。
　　陆闲闲：突然有种辜负老母亲的愧疚感，难道是……丑娘看多了？
　　“走吧，去里面，人少。”

第13章
　　陆闲闲跟着祝西进了堂屋，屋里和外面不一样，没人，也没机器，让陆闲闲稍稍松了口气。一想到自己的一言一行都会被记录下来，他就感觉浑身发毛。
　　屋里采光不太行，有些昏暗。两人顺着楼梯往二楼走。楼梯是木制的，表层的红漆被蹭掉了不少，台阶棱也被摩秃了。
　　楼梯间格外窄小，勉强能并排站下他们两人，左侧扶梯，右侧只有一扇小窗户，镶着陈旧的七彩玻璃窗，行人路过时，会留下一个像素块一样的影子。
　　祝西凑上去，手欠地敲了敲。
　　“吱！！！”
　　木梯向下渗出鲜血，七彩玻璃瞬间变成黑白的颜色，
　　“啊——陆闲闲救命！”
　　祝西被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双手着地顺着楼梯就往上爬，双手沾了满手的鲜血，他赶紧往身上蹭。
　　陆闲闲拿出祝西先前给他的小包，一张黄符拍了上去，嗤的一声，窗户恢复了。
　　世界好像变成了黑白灰的颜色，唯独这一扇窗户是彩色，更显怪诡。
　　祝西赶紧爬起来，把裤兜里准备好的黄符掏出来，“怎、怎么样？抓到它了吗？”
　　陆闲闲表情有些怪异，“有些不对劲。”
　　两人继续前进，来到了二楼的客厅，正当中摆着一副红木家具，两把太师椅一左一右威武地放着，中间的桌子上铺了张红布，上面燃着两根红烛。
　　红烛之间，摆放着一幅画像，看不清上面的人。
　　“陆……陆闲闲，那、那是什么？”
　　祝西惊恐地指着左边的墙。
　　在红烛的照射下，墙上除了他们俩的影子之外，还出现了一个漆黑的影子，四肢纤细，肋骨根根分明的映在墙上，连脊梁骨上的凸起都能看清——是小气鬼。
　　“他他他……”祝西声音带着哭腔，缩手缩脚就要往陆闲闲身后躲。
　　“嘎嘎嘎。”小气鬼狞笑着举起双手。
　　陆闲闲一张黄符挡在他面前，“怎么？阴阳契有感应了？”
　　“不是，他脊柱侧弯啊呜呜呜……”
　　这么恐怖的时候，他的关注点真的好奇怪。
　　小气鬼听见声响，向前疾走两步。双方局势紧张，大战一触即发。
　　在它第三次迈步时，一条影子唰一下擒住了它的脚腕，小气鬼居然被这条影子硬生生拖了回去。
　　“友军？”
　　桌上的红烛欻的一下烧起来老高，燎着了祝西的半边头发，他捂着脑袋欲哭无泪，“看来不是。”
　　陆闲闲缓慢而沉重地，将一张黄符定在桌面，然后掏出一把朱纱，迅速洒向墙面。
　　以他的功力，就算撒的是最次等的朱纱，这鬼也会被重伤。
　　可是，朱纱像是被一道膜阻隔在外，居然丝毫没有伤到里面的恶灵！
　　陆闲闲蹙起眉头，不解地回头看祝西。
　　“大哥，这玩意儿我又没用过，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啊！”
　　祝西捂着脑袋，突发恶疾似的指向墙壁，“嗷！嗷嗷嗷嗷！”
　　好像有什么人撕开了小气鬼的腹腔，搅了搅，从里面掏出来脏器一样的东西。
　　随后是咀嚼的声音。很快，小气鬼只剩了空荡荡的肋骨。
　　小气鬼，直接被吞食掉了！
　　墙壁渗出几道血流，顺着墙，直直朝着他们俩的方向流了过来。
　　“它……它被吃掉了！那到底是什么！？”
　　“饿死鬼。”
　　还是个极其凶残，极有可能是从十八地狱逃出来的饿死鬼。
　　陆闲闲终于冷下了脸，数十道黄符掷出，钉在地上，而后从右眼角一抹，一道流光转瞬即逝，他夹着一道黄符倏地投出。
　　黄符像是打进了一道果冻墙里，带着滞涩感。
　　陆闲闲转身解开祝西的皮带，猛然一甩，皮带抽在墙壁上，带着破空声，还有一声凄厉的嘶喊——
　　“我的七匹狼！！！”
　　“八方诸神入阵，破！”
　　黄符终于贴到了墙壁上，黑影被撕开，空中瞬间爆出一阵血腥混着腐臭的味道。
　　“yue——”祝西一手捂嘴一手提溜着裤子。
　　陆闲闲抽了抽鼻子，除了那股腐臭味，他还闻到了另一种味道。
　　干净而凛冽的，像天池旁边落满了雪的青松，又像寂静无人的寺庙里最后熄灭的香柱。
　　很熟悉，但陆闲闲始终想不起来，这味道到底在哪里闻到过。
　　这味道似乎转瞬即逝，接着就是一道极其刺眼的白光，刺得陆闲闲没忍住眯了眯眼睛。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被黄符钉在墙壁上的饿死鬼已经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他一皮带抽在墙壁上的两条裂缝。血迹从裂缝中流出，缠上了两人的脚。
　　饿死鬼居然被救走了，还是从他手下被救走的。陆闲闲看了看自己的手，有些不可思议。
　　自己，居然会失手？
　　木头特有的嘎吱声从底部响起，慢慢蔓延过整栋建筑，两人都感受到了脚底轻微的晃动。
　　“这里要塌了，快走！”
　　黑暗中，陆闲闲揪住晕头转向的祝西，一胳膊肘捣开窗户，直接把人押到了窗户边。
　　“要跳楼？这么严重吗？我还年轻，啊我的裤子——”
　　颤音之后，是祝西身体砸到地面的肉响，砰的一声，摔得很实。
　　楼上，蔓延开的血迹变成了粘腻的血泥，一双双狰狞的手探出来，抓上陆闲闲的脚面。他随手掐个诀，金光过处，怨气被重新压制。
　　他走到供桌前，一拳砸碎了桌上的画像，而后手撑着窗台，纵身一跃，满分着地。
　　一秒钟之后，身后的三层小楼轰然倒塌。
　　人群如同受惊的鸟群，乌泱泱地往外跑，就连一瘸一拐的祝西都被两个工作人员架着胳肢窝往外逃。
　　陆闲闲站在原地，掸了掸落灰的裤脚。幸好今天穿的运动裤，很方便。要是梁故渊那样的西装裤，嗯，爬窗户的时候不太方便，肯定卡蛋。
　　等等？梁故渊？
　　陆闲闲脑子突然清明，而后便是一阵尖锐的疼痛。
　　我，刚刚在干嘛？陆闲闲迷茫地环顾四周。
　　哦，刚刚跳了个楼。
　　他踢开脚边的砖石，捡起祝西的七匹狼，准备回去擦擦灰重新送给人家。毕竟是别人的东西，损坏了是要赔的。赔的话，他身无分文，只能抵债给梁故渊。
　　于是，那天，整条街的人都看到了那个身影：他逆着光从灰尘中走出，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就连手上的皮带都染上了金灿灿的光。
　　祝西看得眼睛都流泪了。
　　“都是钱啊，我的钱啊——”
　　基本上所有拍摄用的贵重物品都没抢救出来。唯一救出来奢侈品是陆闲闲手上的皮带。
　　不过好歹没人出事，除了崴了脚的祝西之外。
　　“没人受伤就好。”陆闲闲把皮带给他，“而且你的咒解决的很彻底哦。”
　　祝西脸上淌着两条海带泪：“我宁愿是我出事呢。”
　　陆闲闲皱起眉头教育他，“这种话不能乱说，避谶。”
　　两个人直接坐在地上，看着夕阳下的废墟出身。
　　“你给我算算，是不是我和导演这个职位八字不合啊？”
　　陆闲闲掐算一番，“倒也没有，但是这一部的确不合适，换个名字换个本子。”
　　“就能救回来！”
　　“那倒不会，但是可以少死一些人。”
　　“哇呜呜呜……”
　　“哎你别哭啊，我可以出手，至少有八成把握……”
　　“让我拍完？”
　　“不是，是保你活到收工的时候。”
　　祝西幽幽扭头，不想看他。
　　没办法，天时地利人和三个好处，祝西哪一头都不沾，不好的倒是占了个十成十。祝西还天生命中带刹，这种类型的本子更碰不得。
　　叮的一声，陆闲闲拿出手机，慢吞吞地划拉好几下，才接听了电话。
　　“你没事吧？”
　　听声音是梁故渊，这还是两人第一次通电话。陆闲闲愣了愣，总感觉自己忘了什么。
　　“喂？陆闲闲？”
　　“在呢，我没事。只是导演有些事。”
　　“你没事就好。赵小圈说你们拍摄地的楼塌了？没受伤吧？”
　　“没有。”
　　“我就说那是个危楼，明天让赵小圈把你送回来，和祝西的合同终止吧。你想去娱乐圈的话，我给你安排。”
　　话里的意思就是，祝西这丫太不靠谱了！他实在不放心自己的救命恩人跟着他！
　　能为他做到这份上，梁故渊很良心了。
　　陆闲闲乖乖答应，“好。”
　　“你现在在哪？让赵小圈接你回宾馆。”
　　“在外面，我自己回去就好，不用麻烦赵助理了。”
　　电话另一端的梁故渊揉了揉鼻梁，有些疲惫，“好，快些回去。”
　　听到陆闲闲答应之后他才放心挂断电话。
　　“怎么感觉你跟他的老妈子一样？”李勘调侃道。
　　梁故渊叹口气，也觉得自己像孩子妈一样，生怕自家脑子不好使的娃受欺负。不过以陆闲闲一巴掌拍断大理石的战斗力来说，他还得担心陆闲闲欺负别人。
　　想想陆闲闲一边委屈地哭，一边拿小拳拳把人肋骨锤断……
　　不敢想。幸好他现在的幻想症还不严重，没有暴力倾向，而且被他教育地很讲礼貌。
　　另一边乖乖听话的陆闲闲把手机仔细揣进裤兜。
　　“回去吧导演。”
　　祝西盘膝坐在一块裂成两半的水泥板上，“我不！我不我不我不！我都这么悲伤了，你就不能……卧槽！”
　　陆闲闲直接上手，把他连同实心的水泥板，直接，端了起来！像端着一个水盆一样，端到胸前。
　　“你特么到底是什么大力怪啊！放我下来！”
　　夕阳下，祝西的脸很红。
　　那是被气得。

第14章
　　梁总裁缓了一个上午都没想明白，自己给陆闲闲处理的第一个公关任务，居然是他和祝西闹上热搜的花边新闻？！
　　半个小时前，赵小圈给他转发了一个围脖文章，标题是——
　　震惊！某导演与演员在片场大战三百回合导致房屋坍塌！
　　下面的配图是祝西摔在地上，一脸惊慌，裤子还耷拉在大腿上。小记者很会拍，还给他腿上可疑的血迹来了个特写，稍微有点见识的都会联想到发生了什么。
　　最后一张图是陆闲闲乖巧把皮带递给祝西的画面。
　　梁故渊攥着手机的手指都发白了。
　　他想养出一个积极向上、自力更生的祖国花朵，让他改变以前好逸恶劳、企图走捷径一飞冲天的想法，好不容易养成计划有了一点点起色，虽然小花朵的世界观有点扭曲，但是道德观很正直啊。
　　他以为自己的计划至少成功了一半吧，结果呢，只是没看住一天！正直的花朵和导演闹出了这种新闻！梁故渊有点累。
　　他真的很想给一笔钱走人，但是毕竟陆闲闲的失忆是因为他引起的，他没办法心安理得地离开，也害怕此时万一没有他的干涉，陆闲闲做出了更大的错事，听信他人谗言做错了，没有法律常识堕落了，然后一步错步步错……
　　他是真的不希望下次见自己的救命恩人，是在橘子里。
　　在心里暗骂一句之后，梁故渊恢复平常冷淡的表情，一脸平静给公关部打电话。
　　虽然小记者打码了，但是打得很不走心，认识的基本都能看出来。幸好祝西这部剧烂得稀碎，没多少人关注，顶多是一两个吃瓜群众表示“哇哦”，消息排在热搜倒数几名，没一会就被顶下去了。
　　这件事还是得好好解决，要不然陆闲闲以后别想继续在圈里混了。
　　还有，初高中的生理知识安全课好像也得安排。陆闲闲失忆后对这种事还是空白阶段，万一又被人误导歪了那就更麻烦了。
　　还有还有，法律安全常识也要学，千万别被心怀不轨的人利用……
　　—
　　赵小圈应总裁命令前来接人，负责全程跟随，生怕陆闲闲再闹出什么精彩新闻。
　　毕竟让总裁一月百万的公关部去处理花边新闻着实是有点大材小用，连他都替大佬们感到无语。
　　“这边。”赵小圈亲自为他打开车门。
　　陆闲闲听话地上了车。
　　车子启动，赵小圈通过后视镜去看后面的男生。他侧着头看向窗外，安静地像块玉石，实在是想象不出来这个乖巧的男生能在剧场跟导演打得火热，火热到楼都给震塌了。
　　果然，人不可貌相。
　　赵小圈叹口气，老实开车。
　　陆闲闲倒是没在意他的视线，而是一直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目不转睛。
　　他很喜欢靠着车窗看外面，有时候速度快了，总会让他想起以前御剑飞行时那种自由自在的感觉。车窗挡住了风，也挡住了他的回忆。
　　如果可以，他真的好希望重新感受一次那种感觉，可是，再也回不来了……
　　“所以，这就是你开窗探身的原因？”
　　陆闲闲点头。
　　交警面无表情，转身对赵小圈说：“乘客开窗探头，导致他人车门受损，你们主责，赔偿吧。”
　　赵小圈点头哈腰给人道歉：“好嘞好嘞，的确是我们不对。主要是，我们家孩子他这儿有点毛病，不知道危险。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
　　交警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陆闲闲：“看出来了，好好治病。”
　　赵小圈给人车主转了钱，看着手机余额欲哭无泪，也不知道这钱boss给报销不。
　　车主大哥很痛快，也没继续纠缠。
　　“没事没事，就是你们家孩子的脑子的确得去看看。”
　　他指了指自己车门上的坑，语重心长地劝道。
　　大哥原本就正常开车门，结果脚还没伸出去，就从后视镜看见后车不对劲，大半截人影从后边的黑车车窗里伸出来，车子速度还挺快，人都晃出残影了，吓得他立刻缩回车里，眼睁睁看着人招着手就要创上来。
　　这速度，刹不住车，脑浆子估计都得拍出来。
　　大哥挣扎着向副驾爬去，瑟瑟发抖。
　　咣当一声——
　　车门一半直接被扯掉了，上面砸出来一个脑袋大的坑，锃光瓦亮的，这人得伤成啥样啊。
　　大哥捧着自己半扇车门，颤悠悠探出脑袋——
　　哎嘿，人居然没事！就是脑袋上多了个包。
　　大哥不禁感概，这脑壳，跪地上磕俩头都能把地壳给吓着。
　　“好好好，一定给他看病。”
　　赵小圈欲哭无泪，他也不知道车子怎么就突然加速了，还刹不住车，关键是后排那个祖宗居然半边身子都探出去了，他当时心都凉了，幸好没事。
　　果然，梁故渊安排的每一项课程背后都有真实的故事，他回头一定先押着陆闲闲把交通安全手册先看了。
　　陆闲闲拽住了他。
　　他一阵紧张，“怎么了？脑子不舒服？咱这就去医院！”
　　“不是，是谢谢你，让我圆梦。”
　　“？？？”啥时候复查，他怀疑陆闲闲脑子不是失忆了，是脑残了。
　　—
　　梁故渊听完赵小圈的描述，一脸复杂。
　　刚刚已经检查完了，除了一片擦伤之外，没啥大碍，连个轻微脑震荡都没有。
　　“这脑壳是真的顶啊。”赵小圈rua了rua陆闲闲的头顶，又敲了敲。
　　陆闲闲乖巧任敲，“好听吗？好听就是好脑瓜。”
　　“小圈，你先出去。”
　　赵助理离开时还很有眼力见地给关上了门。封闭的空间里，就剩他们两人，一坐一站。
　　梁故渊扶了扶眼镜，手指轻轻点在桌面上，思考着怎么和他说那新闻。他看向坐在沙发上的人，端正地坐着，像个乖巧听训的小学生。
　　“你和祝西，是什么关系？”
　　陆闲闲腼腆一笑，“我与祝西导演相谈甚欢。”
　　梁故渊咬紧了后槽牙，准备接受陆闲闲对祝西爱的誓言。
　　“所以，我们是道友。”
　　“嗯？”
　　已经不错了，好歹没直接跟他说道侣呢。不就是个道友吗，所以赵小圈又给他安排了什么乱七八糟的电视剧，不看神棍改修仙了！？
　　梁故渊斟酌着语气，“我不反对你的恋爱，但是毕竟你还在生病，一定程度上我得对你的以后负责。昨天你和祝西被拍到了，可能会对你以后的职业有影响。”
　　这么说，他总该明白点了吧？梁故渊看他毫无波澜的脸，突然对自己没了信心。
　　得，还是没听明白。
　　但他总不能直接说：呔，你和祝西在片场干的那档子事儿已经传开了，陆闲闲你职业污点有了，还不速速招来！
　　不好不好，太暴力。
　　梁故渊看了看桌上放着的书——《孩子的爱情观怎么塑造》，重新开口：“你喜欢祝西吗？”
　　“喜欢？”他一副震惊且茫然的表情。
　　“不然就是祝西喜欢你？他在追你？他不会还强迫你吧？”
　　他已经脑补出邪恶的祝西拿着一根棒棒糖，诱拐感情智商一片空白的陆闲闲：来鸭小闲闲，叔叔给你糖吃～
　　“你说的喜欢，是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的喜欢？”
　　梁故渊欣慰点头，至少孩子古诗背得真不错。
　　“不是啊。我只是帮他……”陆闲闲突然想起祝西说过的，这档子事得瞒着梁故渊。
　　“帮他？”
　　“帮他看病。”陆闲闲一脸正气凛然。
　　什么病需要你俩躲开人群扒了裤子看？是什么难以言说的隐疾吗？
　　陆闲闲看他一脸不信的表情，继续解释：“他得了一种阴阳契的病，怨气入体，命不久矣。”
　　陆闲闲觉得自己说谎说得那就一个天衣无缝，丝毫没有透露剧场闹鬼的事实。
　　陆闲闲看看他＝v＝
　　他看看陆闲闲→_→
　　“所以，鬼被你收了吗？”
　　“没有，被救走了。哎？不是，没闹鬼，真的没有。”
　　梁故渊觉得他在骗自己，而且骗得好敷衍。
　　“怎么了吗？”
　　梁故渊有气无力地回道：“没什么，就是想告诉你，喜欢就要大声说出来。”
　　陆闲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而后郑重道谢：“受教了。”
　　“那昨天在楼上你们就是在治病？”
　　陆闲闲一口咬定：“对，治病。”
　　“血迹是哪来的？”
　　“治病嘛，放放血很正常的啦。”就是不小心沾到了饿死鬼的血迹而已，不碍事。
　　“是吗？”
　　“是哒！”
　　他俩互瞪，最后还是梁故渊败下阵来，揉了揉干涩的眼睛。陆闲闲更得瑟了，露出有胜阅兵同款表情，嘴角向下得瑟的笑。
　　梁故渊：心塞心梗心绞痛
　　“行了，让赵小圈先把你送回去吧，回去好好休息。”
　　送走陆闲闲之后，梁故渊疯狂给安医生发消息。
　　梁故渊：医生，闲闲跟我说，他打败了一个鬼怪，救了别人一命。他这是什么情况？
　　安医生：上次来他说自己能看到，现在似乎甚至能感受到他幻想出来的东西了，从视觉慢慢延伸到了触觉，他可能越来越严重了。
　　梁故渊心里一惊，赶忙追问怎么办。
　　安医生：简单，一个疗程七次，一次两个小时，新人价二千万，九点五折优惠，卖疗程送药片，如果不信疗效，还有试吃服务哦，先到先得，包您满意。
　　梁故渊：……听起来不太靠谱的样子。
　　安医生：咳，当然你也可以带他多出去看看，听你的描述，他出院之后只和剧组导演有过接触，因为题材问题，剧组正好提供了一个能够满足他想象的环境，导致他越来越坚定自己所看到的。
　　有道理，祝西的剧本正好和神棍同一题材。
　　安医生：建议多让他感受不同的场景，潜移默化转变他的观念。
　　这听起来倒是个好主意。
　　安医生：当然，也要确保他接触的人都是正向积极的。
　　梁故渊想起了不靠谱的祝西，赞同点头。
　　全能型人才输出计划第二阶段正式开启，他要认真挑选陪同人员，挑选场地，挑选活动主题……
　　戳开合理旷工的赵助理的消息框，梁故渊发送消息。
　　梁老板：写个活动方案，主题是加强唯物意识，品读社会人生
　　小圆圈：？？？这个主题真的很像五十岁大叔给大学生开的凑学分讲座。
　　梁老板：要的就是这个平平淡淡的效果
　　另一边正在给陆闲闲灌输交通安全的赵小圈，苦哈哈地接下任务，同时还收到了总裁发来的初中生理卫生课程。
　　也对，孩子大了，小学课本用不了了，得升级。

第15章
　　另一边快乐鼓捣着手机的陆闲闲，丝毫不知道九年义务教育的重量。
　　在剧组最后一天，祝西终于要到了陆闲闲的联系方式，两人成功升级为好友。祝西经常给他发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总是看不懂，有时候还得掐指算一下祝西到底什么意思。
　　现在的身体毕竟和他以前不一样，算多了对这具凡胎有损，而且现代社会灵气稀薄，也没有蕴含灵气的灵植让陆闲闲补补。
　　所以，还是省着点用吧。偶尔出去寻找游历一下，没准能得一两机缘，绵延灵力。
　　这难道，就是梁故渊教他的，可持续发展？
　　现代社会果然神秘莫测，陆闲闲坚定了自己多多学习的信念。
　　祝嘻嘻：在吗在吗在吗在吗？
　　陆闲闲：在，何事？
　　祝嘻嘻：听你说话真的像个老古董。我上次问你的有结果了没？
　　上次？上次祝西好像问的是他的姻缘。
　　陆闲闲翻出自己的笔记本，已经写了厚厚一沓。主要是刚开始用签字笔，实在是不习惯，一不小心就写大了，后来他干脆两行当成一行写，虽然东西记的不多，但是本子用的飞快。
　　一笔一划地字体看上去有点小学生字体，很工整。
　　翻到对应的一页，他简单给祝西说了说情况。
　　陆闲闲：总之，今年会有桃花出现，但能否把握住就看你自己了。
　　祝嘻嘻：我的艺术理想都破产了，不得不滚回老家继承家产了，双重打击，个破桃花还要老子亲自追？
　　陆闲闲：西北方，白露时，我能说的就这些了
　　更多的，就看造化了。
　　祝嘻嘻：西北方向？我知道了，一定是A校，听说小帅哥很多，啊，青春洋溢的小学弟，我来辣！嘿嘿嘿
　　看着满屏流口水的表情包，陆闲闲觉得现在的祝西好危险。
　　陆闲闲之后就没去理祝西了，他乖乖呆在家里学习交通安全和生理知识。
　　每天画画符咒，在梁故渊的花园里打坐，晚上和梁故渊一起吃饭，顺便汇报一下学习进度，听他讲一本叫做唯物论的书，偶尔外出和安医生聊聊天，每天都很充实。
　　就是唯物论听得他云里雾里，听到一半就自动屏蔽声音开始发呆，偶尔还能睡过去。不过梁故渊的声音很好听，看见他走神也只会无奈地叹口气，他挺喜欢这样的生活的。
　　以前也会有一个人揪着他给他讲佛经，他一贯的听不懂。除了捉鬼，他对其他一切理论知识都封心锁爱了。
　　那人和梁故渊一样，也不恼，只是眼神更冷，自顾自地讲，完全不会管他。
　　所以还是现代社会好，他喜欢大花园里的摇椅，喜欢软乎乎的小猪咪，喜欢暖洋洋的太阳。
　　一周后，晒黑了一个度的陆闲闲，收到了梁故渊送他的防晒霜。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着。
　　直到有一天，梁故渊给他安排了“加强唯物意识，品读社会人生”的活动，负责人是一脸苦逼的赵小圈。
　　“陆哥，boss让我带你今天出去一趟，呜呜。”
　　“你怎么了？”
　　赵小圈哇的一声哭出来，“今天的漫展去不了了，我的女神见不到了呜呜呜。”
　　“漫展？”
　　“对啊，山阴女神会参加的，机会很难得的。”
　　山阴是cos圈有名的太太，他参加的漫展很少，但是出的cos张张都是精品，那大长腿，是多少人的女神啊，可惜他见不到了。他得陪着陆闲闲，去科技馆！
　　科技馆里安排了专业的解说人员一路陪同，他的作用就是开车，还有防止陆闲闲走丢、闹新闻。
　　科技馆之后还有历史馆、博物馆，安医生说得多出去看看，真的是说去看三馆吗？他觉得他哥的理解好像出了偏差。
　　毕竟他哥是个奔三的老男人了，已经无法理解年轻人去外面看看是什么意思了。
　　“不如，你和我一起偷溜去漫展怎么样？很好玩的，你肯定喜欢。”
　　“可是，梁故渊……”
　　“嗐，好说，我们去科技馆拍个照，定个位，发给我哥交个差，然后直接跑走，完美。”
　　在赵小圈的忽悠下，陆闲闲跟他一起逃离科技馆，跑到了漫展。
　　陆闲闲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很好奇。
　　一下车就是一个紫色大辫子的人，穿着异常浮夸。陆闲闲小小吃惊了一下，环顾四周。
　　周围居然一多半都是奇装异服的异域人士，偶尔有一两个路过的人穿着普通服装，五颜六色的头发和眼睛，绮丽的妆容，都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怎会有如此多的……”
　　“是天堂，是快乐老家，山阴女神我来辣。”
　　陆闲闲被拖着进入。
　　“看见没，那个，捉鬼的，他后面背着的是他妹妹，那个刀很帅的，一刀一个鬼。啊居然还有蝴蝶忍姐姐。”
　　仅凭凡人之躯居然可以对抗厉鬼，果然是他见识太少了，这一趟来的还挺值。
　　“看见内戴眼罩的白毛没，祓除诅咒的时候老帅了。”
　　“好厉害！”！！！身上没有灵气运转，居然能有如此威力，可怕。
　　“那当然，走，去看看山阴女神今天的cos。”
　　陆闲闲跟着他，幅度很小的左右张望着，突然，他似有所感地回头。
　　“说，你是不是龙！老娘……”
　　此地竟有真龙现世？！
　　他所在的时代，虽然鬼怪妖精不少，但真龙基本是见不到了，那种有大气运的种族似乎受到了天道的无形镇压，早已落寞。
　　没想到……
　　陆闲闲拽住了前面的赵小圈。
　　“我想看龙。”
　　“哎？你要看啥龙？小龙人？七龙珠？”
　　“我看你是真龙啊你！”阿姨拽着小朋友的耳朵不放。
　　？？？你说的是这个龙？
　　“请让我看看你的真龙血脉吧。”陆闲闲恭敬地朝十岁小男孩鞠了个躬。
　　“老娘我叫这么大声都听不见……啥？？？”母亲的骂声戛然而止。
　　母子两人齐齐看向他。妈妈的手还扬在半空中，但赵小圈仿佛已经听到了巴掌声，piapia的，那是他脚趾扣城堡的背景音乐。
　　母子俩震惊的目光从陆闲闲身上转移到了赵小圈身上。压力给到赵小圈。
　　社死，无处不在，且殃及无辜。
　　“对……对不起，我朋友他中二病。”
　　母亲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别看了，人家妈说得不是内个龙。”
　　赵小圈赶紧把陆闲闲拖走，走出去很远还能听见母子俩的对话。
　　“妈，他说我有真龙血脉。”
　　“真龙？我看你他妈是真欠打！”
　　低着脑袋走出去一段距离，两人才慢下来。赵小圈弯腰喘气，累得直哼哼。陆闲闲弯腰把手里的水递给他。
　　一道少年的青涩声音从上方传来，“嗯，是危险的味道。”
　　两人齐齐抬头。
　　少年看着年纪不大，唯独比较奇怪的是肩膀上居然停了一只五彩斑斓的鹦鹉，吸引了众多人的目光。少年不急不缓地扶了扶自己的帽檐，另一只手指向他们。
　　“传说中的际会之人，吾终于寻到你了。”
　　被指到的陆闲闲直起身，指了指自己，“啊？”
　　少年大概十七八岁，脸上的婴儿肥还没消，穿着一身校服，“没错，就是汝。听到了吗，命运的齿轮转动了。”
　　陆闲闲愣愣摇头，“没听到。”
　　少年：……
　　陆闲闲为难地看了看赵小圈，“他这是怎么了？”
　　“没事，中二病犯了。”
　　原来这是病啊。陆闲闲有些可惜地看了看少年，看着还不到二十居然得了病，怪可怜的。
　　“好好吃药，乖乖治疗。”
　　两人绕过少年，准备离开。
　　“站住，际会之人，居然敢无视我？”
　　“无视我无视我！”鹦鹉跟着嘎嘎叫唤。
　　“哼，际会之人？胡说八道。别跟着我们啊，小心……”
　　“尔等凡人，能奈我何？”
　　赵小圈不急不缓拿出手机，“喂，教育局吗？啊，捉到一小孩逃课……”
　　中二少年急了，上来就想抢手机，“可恶！”
　　赵小圈得瑟地放下手机，号码根本没拨出去，只是单纯吓唬一下。少年此时也反应过来了，气得直跳脚。
　　“哼，不听我的话，你绝对会后悔的！”
　　鹦鹉非常狗腿地跟上一句，“后悔的！”
　　赵小圈理都没理，准备拽上陆闲闲去看自己的女神。拽了拽，哎？没动？他回头看，陆闲闲居然还在看那个中二病。
　　中二病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背包里掏出来一个脑袋大的罗盘，诡异的黑色罗盘居然有一种玉质的光泽，奢华低调的底盘，镶金边的指针。
　　拿出罗盘的那一瞬间，陆闲闲眼睛都直了。这居然，是出自他道门的一件法器！看款式，有些像他师弟那一脉。此时，指针正直直指向他。
　　“哼，此乃三千年之法宝，于昨日给吾预言。”
　　“什么预言？”陆闲闲急忙追问。
　　“当黑色羽翼降临世间，银月当空，就是世界重构之时。而吾，将不得不承担起拯救之责，吾，即暗红之主，即拯救世人之君。”
　　“哇——”
　　“你特么还真信啊！”赵小圈气不过，一巴掌拍在中二少年后脑勺上，“你丫动漫看多了可以发病，但是来这儿骗我们家傻子就有点不道德了吧？”
　　傻子本傻陆闲闲责备地看他一眼，“怎么能打他的脑袋呢？”
　　赵小圈佩服他哥，把人教得多有礼貌，还知道打人不能打脑袋。
　　“这可是救世主的脑袋。”
　　“……”
　　“哼，愚蠢的凡人。”少年白他一眼，然后又对着陆闲闲说道：“放心，汝是命盘所说的际会之人，怎么样，加入吾吧，这个世界需要你拯救。”
　　“好！”
　　周围已经有好多人围了上来，好奇的打量着这俩人。赵小圈脚趾都累了，捂着脸挪到一边，誓要与这俩货划清界限。
　　果然，他哥的选择是对的，不能随便带家里的傻子出门。
　　“哥们，他们看的这是哪部番？什么什么之人，我怎么不记得有这部？我看你们一伙儿的，告诉我呗。”
　　被小伙子叫住的赵小圈完全不想说是这俩犯病了，搁这交流病情呢。
　　他含糊其辞，“就那部啊，balana点了防御。你居然不知道？”
　　周围人居然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哥们，这你都不知道，一看你就不是真爱二次元。”一边的青年嘲讽发言，“呃，那个……了nala点了防御多出名啊，哈哈。”
　　“就是，就是那部啊，一看你就不是资深二次元，他说的台词和那部剧里男主台词一模一样。”
　　“噢～”小伙子发出了郝建听君一席话的声音，“原来是那个嗯lana点了防御啊。”
　　几人相视一笑，颇有点惺惺相惜之感。
　　赵小圈捂着脸，冲进人群，拽起两人就跑，留下后面一堆拍视频的人在后面喊帅哥。
　　作者有话要说：
　　社死，真的无处不在，且殃及无辜！被殃及的社恐倒霉蛋如是说道

第16章
　　逃离人群的三人在一块空地上停了下来。
　　“唉？这是哪儿？”
　　“这是地狱之门即将开启的地方！”赵小圈咬牙切齿地说道。
　　陆闲闲and中二少年：“哇——”
　　“……你们还真听话呐！你丫发病有个分寸好不好，我家孩子都要被你带歪了！”
　　陆闲闲看了看他，坚定站中二少年，“对不起，我要和他拯救世界！”
　　“拯救毛啊！来个小偷你俩都搞不定！”
　　另一边无人的角落传来一声凄厉的女声：
　　“有小偷！！！”
　　赵小圈一惊，啪一下打在自己嘴上，这乌鸦嘴。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两人已经不见了！
　　陆闲闲捕捉到一条飞快奔跑的身影，立刻跟了上去。两人在小巷子里追逐起来。没想到快要追上时，一个拐弯，人居然不见了。
　　“他翻墙了，在这边！”巷子右边，是中二少年的声音。
　　陆闲闲利落地翻墙而过，很快看到了追着小偷跑的中二少年。少年与小偷就隔了十多米的距离，距离还在很快缩小。
　　“看好了，命定之人，这就是吾的实力！”少年一个起跳，一脚蹬在小偷后心。“哼，休想挑衅黑暗之主的威严！”
　　等等，你刚说你是暗红君主来着。
　　地上的小偷立刻翻身站起，从怀里掏出一把□□，猛地就要扎过去。少年背对着他，梳了梳刘海，丝毫不知背后的危险。
　　陆闲闲随手从旁边掰下一块石头，没有瞄准，直接扔了过去。
　　少年顺着他的动作转过了身，将心脏对准了刀尖的方向。
　　刀尖即将扎进少年身体的时候，石头打到了小偷手上。小偷疼得松了手，刀尖向下坠落，将少年的校服裤子剌出一道裂痕。
　　少年双腿紧了紧，感到裆下一股凉意。
　　眼看着刀尖即将扎他脚背上，凉意顺着□□向脚上蔓延。在少年惊恐的眼神中，哐当一声，有人在一旁伸出脚，踢了刀把一脚。
　　刀尖空中翻转三周半之后，再一次光临少年的裤子，飞到了一旁。
　　少年拽着裤腿一看，一个十字非常标准。他再一抬头，看到了满头银发，发丝顺着风的方向起伏着。
　　“你没事吧？”男人精致的双瞳看着少年，一脸担忧。
　　“我……”
　　“山阴太太？！”
　　陆闲闲慢悠悠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少年红着一张脸琢磨自己的裤子，赵小圈围在那个突然出现的白发人身边拍照。
　　“什么情况？红黑君主？”
　　“黑暗或者暗红都可以，但你不要随便结合好不好？”少年一甩刘海，扭头看了看那个奇怪的人。“命定之人，吾觉得，我好像恋爱了。你理解这种感觉吗？”
　　？？？陆闲闲不理解，但是大为震撼。
　　“她一定是我命中注定的女人。总有一天，我会踩着七彩祥云去见她。”
　　陆闲闲还是不懂。
　　“还有，我叫何初，在外面叫我的名字，不要暴露我的身份。”
　　陆闲闲郑重点头，“嗯嗯。”
　　两人走到了那个名叫山阴的人旁边。
　　山阴长得很好看，多情桃花眼，尖下巴，银色长发不像是假发，穿着一身白袍，从脖子到脚，捂得严严实实。如果忽略比何初还高一头的身高的话，妥妥的美女一个。
　　“山阴太太，这次怎么不出月神大人了？”
　　月神是赵小圈玩的游戏中的一个女角色，山阴经常出她的cos。
　　“想换个风格而已。”声音雌雄莫辨。
　　其实是家里的哈士奇把裙子扯烂了，他只能换衣服。好气哦，那件衣服好贵呢，才穿了一次！
　　山阴一边想着怎么收拾家里的哈士奇，一边转头，正对上陆闲闲的目光。山阴一惊，刚才情况太急，他稍稍使用了一些力量，不会直接被看穿了吧？
　　不会不会，就算裴光说他很厉害，应该也不会看穿，毕竟他现在只是一个普通人。
　　陆闲闲：盯——
　　山阴顶着压力，背后出了一层薄汗。不会吧，不会真的被认出来了吧？
　　“你的银发颜色很好看，像我见过的一位美人。”
　　山阴松了一口气，朝他笑了笑。果然，自己现在还是平凡人的身躯，就连他都看不出来。
　　“哎，陆闲闲，你手里石头哪来的？”
　　陆闲闲看了看手，给赵小圈遥遥指了个方向，“看见那个石狮子了吗？”
　　赵小圈眯起眼，五十米之外，的确有个石狮子。“你在那边的墙根底下捡的？这么远居然能扔准，武林高手啊。”
　　“不，我是说，我掰了石狮子两个角。”
　　“……你别太离谱！”
　　山阴：这叫普通人？瑟瑟发抖。
　　事实证明，现实的确很离谱。石狮子永远失去了它的两个小角，就如赵小圈不得不和他的钱说再见。因为是偷溜出来闯出的祸，这样也不能找梁故渊报销，所以赵小圈含泪自费赔偿了一个石狮子。
　　“对不起，事态紧急，所以没有……”
　　“不，是我对不起你，没学完《路边的野花不要采》就把你放了出来。”
　　回去的时候，只剩下何初一个人留在原地，山阴已经离开了。
　　何初手上拿着一根手绳，若有所思。
　　“喂，小中二，你在想什么？”
　　“在想我们的孩子随谁的姓。”
　　“？？？”
　　“他送了我一根手绳，他一定是想拴住我的心。我的心永远为他敞开。”何初坚定地将手绳套在手腕上。
　　“这是山阴女神出的周边啊，多少钱买的？”
　　“十五，支持各种支付方式。”
　　赵小圈直接笑出了声，“人家就是想做生意，你个小屁孩，还敢惦记山阴女神？”
　　“不，他一定是觉得直接不好意思，所以才用这种方式。”
　　“还有，山阴是男人啊，你根本不需要思考你俩孩子随谁姓。”
　　何初：？！
　　“山阴五官很精致，还经常出女装，所以经常有人将他直接认成女人，不过人家可是货真价实的男人，失恋了吧，小中二。”
　　何初一脸悲痛：“我们连性别都是相同的，果然，歃血之主的爱情，连天意都要祝福。我们俩就是天生一对。”
　　赵小圈：……
　　陆闲闲：“你到底有几个称号？”
　　三人回到漫展时，山阴周围已经围满了人。小矮子何初使劲蹦跶也看不见自己的心上人。倒是陆闲闲悠哉游哉，四处乱逛。
　　害怕他再次毁坏公物的赵小圈跟个小太监一样，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这个，魔女的魔法杖，厉害吧。”
　　陆闲闲两眼发光，“哇——”
　　“五十一个，还有音乐哦，送给家里小女孩一定喜欢。”
　　陆闲闲两眼发光的看着赵小圈。
　　-50，嘤嘤嘤
　　“要不要看看这个？迪迦同款神光棒，召唤迪迦，打败黑暗！！！”
　　“哇——”
　　“不能再买了！再买我得报工伤了。”
　　“小伙砸，你相信光吗？”店主咔哒一声摁开按钮，炫酷的光照亮了三人的脸庞。
　　赵小圈掐了把大腿还是没忍住，“哇——”
　　“三元一个，十元三个，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20
　　三人再次会面的时候，陆闲闲拎着一兜子塑料棒，神情满足。
　　“你们俩这是进货去了？”
　　赵小圈羞愧捂脸，“我只是犯了每个男人都会犯的错。”
　　何初重新掏出自己的黑色罗盘，七彩鹦鹉不知从什么地方飞了回来，落在他的肩膀。
　　“命定之人，给我指引吧。”
　　陆闲闲接过罗盘，玉质的底，入手冰凉，一摸就是好料子，再一摸，好熟悉的手感……
　　他总算知道当年他花大价钱买的冰料石晶到底去哪了。感情让师弟偷家去当传家宝了！
　　“怎么了？”赵小圈在一边担忧地瞅着。
　　“料子极好，一定花了值不少钱。”呜呜，当年他抵了全部身家才买的这块石料！
　　“怎么样，你有得到什么预言吗？”
　　“没有。”只有一丝迟到的心痛。
　　“唉，好叭，还以为你会有什么不一样呢。”
　　赵小圈疑惑：“你到底找他干嘛？”
　　“我预感，”何初凝重地看着陆闲闲：“他会为我解开这个命盘的秘密。但是没想到命盘在他手里好像没什么不一样。”
　　陆闲闲拨弄罗盘的手指顿了顿。师弟做的东西向来古怪，他还真猜不到这罗盘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但有一天我一定会参透命盘的玄机，那一定是我拯救世界的指引！”
　　赵小圈：……
　　何初把罗盘放回书包，拿出一张黑色卡片，扑克那么大，纯黑色的卡面上只有两行白色的字。
　　“给你，这是我的名片，下次联系。”
　　陆闲闲接过卡片，上面除了一行电话之外还画了一个字母，“为什么要画一个勾儿？”
　　“这特么是J，还是我学了好久的意大利花体，你个文盲。下次见。别忘了我们的计划。”
　　“计划！计划！”鹦鹉嘎嘎乱叫。
　　少年背着书包，扛着鹦鹉走了。
　　陆闲闲轻飘飘地向那只鹦鹉甩出一抹流光，毕竟是个快成精的，帮它一把，能不能快些生出灵智就看它的造化了。
　　赵小圈目瞪口呆地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预感事情不妙。“你们什么计划？”
　　“迎接光明之神的计划。”陆闲闲眼睛一眯，高深莫测。
　　所以何初到底有几个称号？
　　赵小圈顶着一头黑线拿过名片，“名片？上面的字都是拿涂改液画的。还意大利花体，下此直接送他本衡水体字帖。”
　　—
　　下午，两个人简单在附近逛了逛。
　　陆闲闲真心觉得，漫展之上人才辈出，很多他没见过的异族仙术，没想到在今天开了眼界，甚至他还看见一只没有妖力但是长了狐狸耳朵的人。虽是匆匆一瞥，足以震撼他三年。
　　现代社会恐怖如斯。
　　不过这种地方居然还有鬼怪敢混进来，着实胆大。
　　陆闲闲瞥向会场的东北角落，那里算得上是冷清，没什么人会在那里停留。没有人，但是有鬼。
　　是个缺胳膊少腿的碎尸鬼，这种鬼要超度有点困难，得帮他找齐所有尸体，才能助他往生。
　　幸好，他不是佛家的人，不信超度那一套。在他这里，所有鬼怪都可以暴力超度。
　　陆闲闲闲庭信步般踱步走了过去。走进了还能听见碎尸鬼小声不满地逼逼：“怎么回事，出门怎么就能忘记带手机呢！还得我大白天来送，嘤，差点就被黑白无常抓去噶掉，还好我跑得快。”
　　“谁啊，居然还让你大白天来送手机？”
　　“看见没，就是那个——卧槽！你特么能看见我？”碎尸鬼很震惊。
　　陆闲闲也很震惊，“你修为这么低，为什么不能看见你？”
　　碎尸鬼：“老兄，你精神状态没问题吧？我是鬼唉，给我的身份一些尊重好吗？至少震惊一下吧？”
　　“喔——哇哦。”
　　好敷衍。碎尸鬼吐槽一句，飞速向旁边躲了过去，躲过了陆闲闲伸过来的爪爪。
　　“哇哦！你速度好快。”
　　“哼，爷练过。”
　　得瑟的碎尸鬼还没来得及逃跑，直接就被陆闲闲甩过来的一个暗器定住了。
　　专心拍照的的赵小圈只觉得后脑勺一凉，扭头一看，墙上多了一张插进去的黑色卡片，甚是眼熟呢，甚至能让他听到钱包瘪下去的声音呢。
　　卡片，直直扎入墙壁中。
　　boss好像说让他今天做个活动总结，他现在文思如泉，名字就叫钱包清除计划，带上他哭泣的声音，大概明天能讲个半小时。
　　“你怎么了？”
　　“你见过在大润发卖了十年鱼却没有挣到钱的绝望的眼神吗？”
　　陆闲闲诚实摇头，“没有。”
　　赵小圈扭过头来，一双空洞的死鱼眼望着他，“现在你看见了。”
　　陆闲闲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靠，卑鄙的凡人，居然用暗器！”
　　陆闲闲很无辜，“因为我跑不过你啊，也不会爬墙。”
　　好真诚，竟然无法骂出口了。碎尸鬼拼命想把自己从名片下拽出来。
　　突然，一阵阴寒席卷过地面，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躁动起来了。碎尸鬼惊慌失措，甚至要断腿逃跑。
　　“靠，空调怎么调这么低，好冷啊。”
　　赵小圈搓了搓胳膊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有些奇怪。身体好像在刚刚一瞬间被定住了，脑子在转，但是身体却不听指挥，但也只是不到一秒，他只当自己晃了个神，丝毫不知道在场所有人都出现了他这种情况。
　　会场重新恢复了喧闹。没有人注意到，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突然冒出两个人。唯有陆闲闲探头探脑地张望着。
　　作者有话要说：
　　出门记得带手机，因为你永远不知道，给你送东西的人会不会半路被黑白无常给拘走。经验来自某个没有手机暴走十里地的人。

第17章
　　“霁野哥哥！”
　　两个小男孩，穿着一黑一白的卫衣，个头差不多，脑袋上还都带着相同颜色的帽子，一顶上面绣着一生见财，另一顶是天下太平。
　　“哥哥！”两人一前一后就要飞扑过来。
　　赵小圈见状，如临大敌，双手大大展开将陆闲闲护在身后，大喝一声：“呔，你俩是谁？找不到妈妈了吗？需要哥哥帮你俩广播找妈妈吗？”
　　两个小孩儿愣住了，对视一眼：这位哥哥是在问我们的凡间身份吗？
　　俩孩子乖乖回答，“哥哥你好，我是白发发，他是黑七七。”
　　“好奇怪的名字，看你俩这打扮我还以为你俩要叫黑白无常呢。”
　　两个小孩子尴尬一笑，“啊哈哈，怎么可能呢？”
　　两人绕过赵小圈，把他后面的陆闲闲拽到一边，“我们和这个哥哥有话要说。”
　　“居然还专门避开我，行行行，去吧去吧”
　　三人躲到碎尸鬼附近的角落里，陆闲闲直接说道：“你们的名字好奇怪。”
　　“没办法嘛，我们是地府办公人员，不能在凡人面前暴露身份的，也不可能直接叫范无咎和谢必安。上次被那个凡人看见了真身，害得我们还得去消除他的记忆。”
　　陆闲闲沉思，他们俩说得该不会是祝西吧？怪不得祝西那么八卦的人，后面居然在也没问过那天在洞窟里的事情。
　　“为何要隐瞒？”
　　“时代变了啊哥哥。现在人类讲究科学，我们贸然出现，是会扰乱人间秩序的。”
　　“所以，你们俩这次是为了追那个碎尸鬼吗？”
　　“是的，”两个小孩哭丧着一张包子脸，“这只鬼我们追了好久，结果快要追到的时候一道仙气挡了一下。”
　　“鬼的身上，居然有仙力护身？”
　　“对啊对啊。”黑七七疯狂点头，委屈巴巴地就要诉苦。“而且这只碎尸鬼尸骸不全，我们还要帮他找齐剩下的骸骨。”
　　陆闲闲凭空掐诀，不解地问道：“直接杀死不就好了吗？”
　　一边安静如鸡的碎尸鬼抖得都快抽搐了。
　　两个小家伙直接拦住了陆闲闲的动作：“不可以哒！现在酆都倡导临终关怀、人道超度，他犯了错只能进十八地狱接受惩罚。即使他杀了这么多人，我们也不能随便把他弄死的。”
　　“呜呜，碎成这样，这要怎么找嘛……”
　　小白挡住了黑黑滔滔不绝哭下去的欲望，“哥哥，那道仙力来历不明，情况紧急，必须马上通知酆都大帝。我们今晚再去拜会你。”
　　“好。”陆闲闲任由他们在自己身上留下追魂印。他们俩有很多疑惑，自己也一样。他总觉得自己的重生一定有所蹊跷。
　　居然还有护着厉鬼的仙人……
　　希望今晚这两个小东西能给他一些有用的消息。
　　—
　　不一会，赵小圈看见两个小孩子拖着两条铁链回来了，一左一右跟在陆闲闲身后，像是来锁魂一样，周围好多小姑娘还在小声惊呼“哇好帅，他身边的小孩子也好可爱，奶酷奶酷的，好可爱。”
　　帅？好吧，陆闲闲的确挺帅的，跟山阴的雌雄莫辨不一样，跟梁故渊的英挺斯文也不同，是一种刚进入青年还略带青涩的帅气，就是……算了，就是纯帅，五官好，气质也好的那种纯。
　　看着两个孩子围着陆闲闲依依不舍告别，一圈妹子围着俩孩子咔嚓拍照，赵小圈被挤到一边，默默咬手绢。
　　逛够了，也集邮完毕了，赵小圈心满意足带着陆闲闲回家报道去了。
　　“喂，就把你送到这了，我害怕再迟点碰上我哥，你快回去吧，我把观后感发你你抄一份应付一下我哥，走了啊。”
　　“嗯，我……”
　　陆闲闲话还没说完，门从里面打开了，梁故渊穿着黑色西装裤，白色衬衫，领结解了一半。
　　“抄什么？”梁总裁漫不经心地把领结解下，抬起眼皮看着他们。
　　冰冷的镜片下，是赵小圈冰凉的小心脏。
　　“抄……抄字帖。闲闲，回去好好练字，你写字跟小学生一样，啊，我就先回去了，哥不用送了。”
　　“站住。”
　　赵小圈怂哒哒地抖了一下，乖乖不敢动了。
　　“科技馆的导游说今天下午压根没见到你们。陆闲闲，今天他带你去哪儿了？”
　　在赵小圈拼命的挤眉弄眼中，陆闲闲了然点头，稳得一批，“去感受世界，没想到世界变化竟然如此之快，有太多我没见过的事物了，果然，人不能封闭自我。你说得对，我得多多学习，开拓眼界，争取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才。”
　　赵小圈松了口气，大咧咧拍了拍他的肩，“好！都是我曾经教过的词儿。哥你看，我带闲闲去的可都是正经地方。”
　　陆闲闲用眼睛小心翼翼瞥他，好像只要他说个不满意，他就能继续发表感言。看着他暗戳戳的小表情，梁故渊都要气笑了。
　　“是吗？”
　　接收到他危险的目光，陆闲闲乖巧如鹌鹑。
　　“嗯？不说实话，作业加倍。”他凉凉的挑眉看他。
　　陆闲闲想起刚学的星期一到星期天的可怕单词，象征性挣扎一下，直接叛变，“对不起，我不该让他带着我出去玩的。”
　　他微微垂着头，刘海遮住了一半的脸，只能看见消瘦的下巴和过于突兀的锁骨，显得可怜巴巴的。
　　“都是我不好，你要说就说我吧。”甚至还哽咽了一下，活脱脱戏精附体。
　　突如其来的骚，差点闪了梁故渊的腰。
　　赵小圈被他的顶锅行为感动到了，迅速挡在他前面，表情慷慨就义，“哥，你要骂就骂我吧，他就是个失忆、没常识还需要别人照顾、连26键盘都使不顺溜的小可怜，别迁怒他。”
　　陆闲闲偷摸摸抬起眼睛看他一眼，两人正巧对视上了，他又赶忙低下头去，继续一副楚楚可怜的小模样。
　　梁故渊：“……你又给他看什么乱七八糟的电视剧？”
　　赵小圈一脸懵逼：“啊？你说的是《绿茶女配惹人爱》？最近挺火的。”
　　梁故渊：……
　　看得出来，为了不写作业，他是真的尽力了。
　　—
　　吃过饭后，梁故渊硬拽着他，两人一块看了三集走近科学，希望能洗掉绿茶女配对陆闲闲的精神污染。
　　要不是突然有事要出门，三集绝对不是他的上限。
　　等梁故渊车子的声音逐渐远去之后，两个人影显出身形。
　　“霁野哥哥！”
　　两个崽兴奋地凑到陆闲闲怀里。
　　“哥哥，你是怎么复活的？”
　　这个问题问得好，陆闲闲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复活的。要复活他这种人，至少需要动用天道的力量，但是当初的死就是天道刻意为之，怎么会重新将他复活呢。
　　“不知道。但是这件事，至少有仙人参加。”
　　两个崽崽皱起小眉头：“仙人怎么可能……”话没说完，两人就捂住了嘴巴。
　　当年陆闲闲必死是众仙心照不宣的事实，但只有陆闲闲不知道。他天真的以为认真当好荒山的怀山人，守好九万怨魂，终有一天能离开荒山。
　　直到天灾降下，他才隐约察觉到天意。
　　但万万没想到，时隔千年，他居然会重新活过来。况且，大多仙人早已身死道消，剩下的几位勉强在灵气匮乏的现代苟延残喘，怎么可能抽出力量来复活他。
　　“这件事，我也没有头绪。”
　　“那你体内封印的九万恶灵还在吗？”
　　陆闲闲点头。这些恶灵原本是被一位名叫沉咎的上仙封入荒山，后来荒山封印动摇，九万恶灵即将冲破封印时，道术第一人陆闲闲堕入妖道，以凡躯融入封印，从此九万恶灵被他锁进自己的身体。
　　没想到，重活一次，这些恶灵居然还存在于他体内，大有和他恩恩爱爱相伴到天涯的架势。
　　没想到对面的黑黑眼睛一亮，“九万亡魂啊，好多业绩哇！”
　　陆闲闲：？？？小伙砸，你的想法有点危险。
　　“对了，你们怎么会变成小孩子？”
　　一说起这个，黑七七憋着个嘴，有点郁闷。“这是节能模式。地府运转依靠阴气，你死去之后，世间怨魂逐渐变少，厉鬼更是少之又少，厉鬼没了，他们提供的阴气就更少了。现在地府到处缩减开支，我们为了节省阴气，只能先这样了。”
　　仙人靠仙力，他们这些地下工作者靠阴气。阴气少了，他们的行动也会受到掣肘。
　　“现在阎罗王给我们布置了任务，一周之内必须捉一只百年以上的厉鬼。”白发发补充道。
　　“呜呜呜，还要KPI绩效考核，酆都大帝去了一次人间之后就变得好可怕。”
　　所以陆闲闲体内的九万恶灵可都是绩效啊。可惜封印是由沉咎上仙亲自布下，那种上古仙人的封印绝对不是他们能随便解开的。
　　“不过最近，任务完成越来越简单了，一个死了十几年的小鬼也能成为为祸一方的鬼王。”
　　陆闲闲闻言，紧锁眉头。恶鬼修炼，一定要通过杀人作乱吸足了怨气才能成为王，这个过程，短则几十年，长则几百年。
　　现在居然冒出了十年份的鬼王，跟吃了有机饲料一样，其中必有蹊跷。

第18章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异象吗？”
　　较为稳重的白发发想了想，说道：“还有，厉鬼的数量也在变多，但是实力比不上过去的鬼王，像是有人刻意催生一批没什么用的鬼王一样。而且越来越集中到苏城这一带。”
　　而且，连陆闲闲都重生到了苏城，buff叠满了，苏城这是必定会出事的节奏。
　　“虽然鬼王变多，给酆都造成了些困扰，但也只能算是麻烦了点而已，酆都大帝觉得，他们背后的目的应该不是酆都，而是人间。”
　　陆闲闲沉思。他能感觉到暗处已经有人展开了铺天大网，但他们究竟要网住谁呢？是他？还是其他人？
　　“哥哥？”两个小崽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
　　“别担心我，我能自保。”他揉了揉两只崽的头顶，“酆都大帝没让你们带话吗？”
　　按他那个话唠的性子，不应该对他的复生熟视无睹啊。
　　两人摇摇头。“地府阴气不足，大帝已经无暇顾及其他事情了。啊！我们要抓紧时间上班去了。”
　　“嗯？”
　　“迟到了要扣钱哒！”黑七七哭丧着小脸。“哥哥，我们下此再来找你玩。”
　　两只崽已经从当初的懵懂小鬼成功变身职场社畜，陆闲闲感慨万千，“好。”
　　“哥哥，我们会经常来看你的。”两个崽压了压帽子，风一卷，身影逐渐消散在空中。
　　“有消息记得通知我——”陆闲闲喊完话，挥了挥袖子，扇去空气中残留的黄泉味道。
　　梁故渊一进来，看见的就是陆闲闲对着空气喊了一句“记得通知我”，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陆闲闲回过头，对上梁故渊震惊的眼神。
　　他看着陆闲闲。
　　陆闲闲看着他。
　　“你……在和谁说话？”
　　陆闲闲腼腆低头：“我的两个朋友。”
　　梁故渊震惊道：“家里什么时候进人了？”
　　“他们俩没走门，下此有缘介绍给你，没准能看看你身上的诅咒。”陆闲闲看起来挺开心地朝他招招手，进屋去了。
　　梁故渊走进书房，调出监控。
　　陆闲闲说得没错，的确没走门，因为——根本就没人进来！！！全程都是陆闲闲一个人站在客厅，说得有来有回。
　　苍白的灯打下来，看的梁总裁有点冒冷汗。
　　总裁冷静地扶了扶眼镜，冷静地联系了第二天的上门问诊。大概是受了视频的影响，整整一个晚上他都觉得后背发凉，像是有人在暗处盯着他一样。
　　—
　　窗外，一道月白色人影轻轻闪过，消失在别墅的监控死角。
　　“怎么样？那两个小崽子说什么了？”黑衣男子吊儿郎当地倒吊在树上。
　　“你敢跟这么近，就不怕被他发现吗？”
　　“切，就陆闲闲？”男子从树上跳下，跛着一条腿，“被发现就干脆杀了他好喽。”
　　月白色男子梳理着自己的长发，警告道：“别冲动，他的封印留着有用。酆都还没发现镇阴冼被盗，我们暂时还在暗处，你别惹乱子。”
　　“好好好。哎？”男子举着手机惊讶道：“五哥，那小子居然真的联系你了。”
　　他瞥了眼手机，没有接话。
　　“你不会还要对他心软吧？这一次，他的罗盘可是解开封印的关键！”
　　月白色男子收起手机，笑得异常危险，“怎么可能？能利用这个蠢货，我高兴还来不及。”
　　手机息屏前，是一条私信——
　　你好啊，我叫何初，你的作品好优秀啊啊啊！可以认识一下你吗^_^
　　—
　　早上七点，陆闲闲神清气爽地起床，下楼就看见沙发上坐着两个人，一扭头，居然是安医生和梁故渊。安医生目光炯炯的看着他。
　　“怎……怎么了？”
　　陆闲闲一身睡衣，一脸懵逼地被邀请到中间坐着。
　　“别紧张，我就是来看看你，和你聊聊天而已。”安医生笑道。
　　如果他笑得不那么刻意的话，陆闲闲没准就信了。陆闲闲坐在梁故渊旁边，双手搁在膝盖上，和安医生面对面。
　　主要还是梁故渊在聊，偶尔安医生会将话题引到他身上，问他的朋友，问他最近的经历。一辈子只和鬼怪打交道的陆闲闲哪见过这种阵仗，当即就招了。
　　“朋友是黑白无常，他们只是担心我，来看望我而已。”
　　“嗯……你这个症状，啊不是，这个朋友持续多久了？”
　　“第一次看见他们是在什么时候？”
　　“他们有跟你说什么吗？”
　　安医生虽然还坐在原地，目光克制，但他能感觉到其中的热切，好像要把他剖开，看看他的心里到底怎么想。陆闲闲无助地看了一眼梁故渊。
　　梁总裁于心不忍，打断了他，“今天先聊到这儿吧。”
　　—
　　“梁先生，初步诊断为精神分裂症。他有很严重的幻觉症状，但现在看来，并没有暴力躁狂倾向，建议先吃药观察。病情起因很大可能是因为失忆造成的三观解构。”
　　梁故渊一边翻着病历本，一边安排人跟着医生去拿药。
　　安医生看着他，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梁先生，其实陆闲闲本身性格是有问题的。他很容易陷入到自我封闭的独处空间中，如果周围人不在意他的话，他也不会主动融入。这种性格很不健康，也不利于他的恢复。”
　　“所以？”
　　“虽然你这样养着他也没关系，但要是想让他痊愈，也需要给他提供一定的情感支持。如果你不能做到的话，还是尽早联系他的家人吧。”
　　梁故渊掐着眉心，有点无奈。
　　他当然知道要联系陆闲闲的家人，但是前两天安排人去联系的时候，才发现陆闲闲传说中唯一的亲人居然是个假的，他血缘上的亲人一个都找不到。换句话说，除了梁故渊愿意揽下他这个烂摊子，根本没人在意陆闲闲。
　　提供感情支持？他去哪给陆闲闲找个爹妈提供感情支持啊。
　　—
　　“陆闲闲，有空吗？陪我去一趟A校怎么样？”祝西在电话那头使劲勾搭陆闲闲。
　　陆闲闲摇头，意识到他看不见又重新说了一句：“不去。”
　　梁故渊养的梨花小猪咪趴在他膝头，安安静静的睡觉。陆闲闲窝在躺椅上，刚结束交通知识课程的他有点累，暂时不想听到学堂这类字眼，学校也不可以。
　　“那你帮我算算，我今天桃花运怎么样？”
　　陆闲闲掐算一番，有些为难：“唔，命中带红，两点……”
　　“嗯？难道我今天还不止一朵桃花？那我要不要先做一下准备啊，唔，两个有点难，但也不是不可以……”
　　“……命中带红，两点血光一处开，意思是你今天有血光之灾，两次！”
　　“！！！我好不容易从家里跑出来！今天一定要去A大。这玩意有解吗？”祝西哭丧着，他一哭，陆闲闲就皱眉，招架不住。
　　陆闲闲把手机稍微移开了点，“一劫易解一劫难，总之你今天是不宜出门的，再怎么也会遇到危险。”
　　“那你能解的了吗？”
　　陆闲闲一脸警惕：“你再怎么求我我也不会去的。”
　　“哦吼，是吗？”祝西嘿嘿一笑。
　　然后，陆闲闲就被他用一串菩提子诱哄了。
　　陆闲闲从视频里看着珠子，有些不解：“你有血光之灾，带上我也没用啊。”
　　“nonono，封建迷信不可取。”
　　陆闲闲叹口气，“那你带我干嘛？”
　　祝西诚恳地看着他，“带上你有安全感。”
　　“你会随时把握我的动态的，对吧？预感到我有危险的时候会给我预警的，对吧？”
　　祝西猥琐一笑，又掏出一把手串，“南山的，北山的，泰山的，我都有，你要是想要，我可以延着秦岭淮河一路给你采。怎么样？”
　　祝西手晃到哪，陆闲闲的眼珠子就跟到哪。直勾勾盯着其中一串菩提子。
　　那菩提子，质量顶的上当初他珍藏的那一串了。
　　“我去！”
　　—
　　“不准去！”梁故渊直接否了他的提议，“要去，也得找一个人陪你去。”
　　废话，陆闲闲这么危险的精神状态，放他出去万一出事怎么办？万一当场发病，陆闲闲那体格子，能直接撂倒他一个保安队。
　　“那，赵助理在吗？”陆闲闲弱弱提问。
　　提起赵小圈，总裁就郁闷。第一次把人交给赵小圈之后，陆闲闲看上神棍了，第二次把人交给他，去了一趟漫展，陆闲闲直接精神分裂了。他说什么也不敢让赵小圈来照顾人。
　　“我去找人，你先等等好吗？”
　　梁故渊转过身去安排另一位助理过来。
　　陆闲闲悠悠在他背后叹了口气，熟稔地操着一口绿茶味：“闲闲这样麻烦哥哥，助理知道了不会生气吧，助理知道了不会背地里骂giegie吧，不像我，我只会心疼giegie～”
　　梁故渊：……他的头号敌人居然从神棍变成了绿茶女配。
　　“少看奇奇怪怪的电视剧。还有……”再次转过身的时候，陆闲闲突然脸色大变，人直接跨上窗户檐，打断了他的发言。
　　“祝西快不行了，我去去就回，别担心。”说着就蹦下去了。
　　我靠，这三楼！
　　梁故渊扒着窗户往外看，只能看见陆闲闲飞奔而去的背影。那矫健的英姿，那伟岸的背影，好像是去拯救公主的王子。
　　梁总裁有点酸，费心费力给孩子做打算，结果为了外面一个狗男人，都不肯听他把话说完。
　　小没良心的。
　　幸好陆闲闲出门时没忘记带手机。梁故渊一边套上外套，一边打开手机定位，一个红点正朝着学南路快速移动。
　　“喂？秦迟，开车去学南路，找陆闲闲，我把定位发你。找到之后看着他，他要去哪就送他，但是一定要把人看住！”
　　安排给秦迟之后，梁故渊也没闲着，拽上司机就朝着那边赶。
　　后排，总裁看着手机上飞快移动的红点陷入沉思。
　　陆闲闲兜里没钱，打不上车。这速度应该纯是他两条腿跑出来的。
　　这速度，根本不像一个普通人能拥有的速度。
　　难道，他一直以来想把陆闲闲塑造成柔弱学术分子的方向是错误的？其实，陆闲闲真正的天赋在于田径运动？
　　“喂？秦迟，找到人了吗？”
　　另一头的助理有些犹豫说道：“找是找到了，但是……他现在扒在人家公交车顶，逮不到。梁总，要报警吗？”
　　……去特么的田径运动。
　　“先把司机拦下来，让陆闲闲安全下车。”
　　“梁总，他好像发现我们了，啊！”
　　“怎么了？”梁故渊急急问道。
　　“他跳下车跑了。”
　　“追啊！”
　　梁故渊有点心累，他一个安分守己的好总裁，没为白月光嘎过谁腰子，也没为谁天凉王破，为什么就一个陆闲闲这么让他操心呢？
　　再看一眼手机定位，这会人直接蹦到了A大校区。

第19章
　　此时，A大校区里，陆闲闲看着荒凉的废弃教学楼，有点无语。
　　这地方就连普通人都能感受到冲天煞气，他就不明白了，祝西找桃花是怎么找到这种地方来的，是打算直接结阴婚一步到位吗？
　　接到祝西电话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了不对劲，过来一看，好家伙，但凡祝西的电话迟几分钟，他就可以直接来收尸了。
　　凭空顺过一张符，陆闲闲双指夹住，念出祝西的生辰八字之后，黄符缓慢升起，飘飘悠悠荡进了黑暗里。陆闲闲跟在后面。
　　快入冬的时候，天黑得格外早。这时候本来人就少，这里是新建的教学楼，建了一半还没修好，人就更少了，偶尔能看见几个跑步的学生从水泥堆里跑进跑出。
　　这楼风水不好，插在在西北斜线上，周围一片荒地，这地儿过去还是乱葬岗，几层buff这么一叠，这楼修不起来是小事，怨气太冲闹出人命才是大事。
　　不过目前来看，这里还没来得及出人命，其中的厉鬼就被这群闯进去的小崽子给招出来了。
　　陆闲闲走在其中，虽然脚步不慢，但神态怡然自得，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昏暗的路灯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月亮不见了，只剩下乌云藏在暗蓝色的幕布里。
　　手机信号已经没有了，陆闲闲把手机妥善收好。
　　忽然，手里的符乍然闪烁了一下又黯淡下去，这意味着祝西的处境微妙起来，若能妥善处理，没准就能绝地求生，若是没有处理得当的话，那可就是死路一条。
　　生的概率只有两成。
　　他们就是一群普通人，居然能将这厉鬼逼到这种地步，即便只为他们夺得了两成生机，也很神奇。
　　陆闲闲没犹豫，跟着黄符找到了他们所在的位置。
　　从楼的东门进入之后，楼道里黑乎乎的一片，只有两边绿油油的通道指示牌格外扎眼。
　　刚走进楼道里，一股焚烧的味道冲进鼻腔，与此同时，一直给陆闲闲引路的黄符突然一下灭掉了。
　　“放开我，放开我……啊——”
　　刺耳的女声尖叫响起，随后是指甲划在黑板上的声音，听得人汗毛倒立，头皮发麻。
　　陆闲闲看着泯然成灰的黄符，有了点不好的预感。他急忙顺着楼梯冲上四楼。
　　几个人还真不避讳，直接选了个四楼的404教室，生怕自己死得不够透。
　　能容纳三百人的大教室此时被冲天的怨气完全包围起来，普通人根本无法进入。站在门外还能听见里面的凄厉哀嚎。
　　“啊——救救我，快救我！”
　　接着是一阵乒乒乓乓椅子摔倒的声音。
　　“靠，根本打不通电话。”
　　“我要回家，我再也不玩了，呜呜，快放开我的手，啊——”
　　祝西焦急地攥着手机，指尖发白。谁能想到，大家就是来玩个笔仙，本来就是图个猎奇，谁能想到，他们真能招来了鬼。
　　——一个不肯放过他们的女鬼。
　　此时握着笔的两人双手已经开始腐烂，笔尖沾着鲜血，狠狠划过纸面，
　　除了桌上快要昏过去的两人，带上他，还有其他三人。除了他，全都在鬼哭狼嚎，甚至有一个人已经哭得尿了裤子。
　　没人嘲笑他，因为没人能接住这种恐怖的画面。
　　一尊只有上半身的人像浮在半空中，女的，清朝贵族装扮，脖子上扎了根簪子，或许是太用力，颈骨都被挑了出来，露了个骨头碴子出来。
　　妆发整齐，所以才衬得她脸色极白，嘴唇极红。虽然腰下没有双腿，但是一双穿着红鞋的三寸金莲好端端地放在地上。
　　“为什么算不出来，为什么！你们都得死！！！”
　　她冲过来掐住了祝西的脖子，他后知后觉地看向地面。
　　人过来了，脚居然还没走过来，这还是个拼装鬼。
　　“在看哪儿？”她咯咯笑着，祝西瞳孔不自觉地颤抖着。“你在笑我？你居然敢嘲笑本宫？”
　　脸都憋紫了的祝西视线下移，看见三寸金莲脚尖冲着他，一蹦一蹦跳了过来，背景音乐是几个人的鬼哭狼嚎。小脚蹦一下，地面就留下一个血脚印。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了。
　　咚咚咚——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停下声音，连女鬼都忍不住松了力道，朝门的方向看过去。
　　安静的空间里只能听见女鬼腰下的血滴在地面的声音，滴答滴答。
　　“里面有人吗？”
　　祝西几乎是瞬间挣扎起来，他听出了那是陆闲闲的声音，他真的来救人了！
　　“呜呜，救命——”
　　“闭嘴！”
　　耳朵被血堵住了，只能听见自己身体里的声音，咔嚓一声，祝西恍然听见了自己骨头裂开的声音。
　　“对不起，我进来了。”
　　大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这么讲礼貌。祝西在内心疯狂呐喊，但喉咙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陆闲闲虽然讲礼貌，但是门好像不太讲武德，他一脚踹在门上，门居然没开，横着卡出来一道裂纹。
　　祝西目瞪狗呆：门……门劫裂夫？
　　陆闲闲退后两步，一个加速——
　　然后，在木门上踹出来一个洞。
　　“哎呀，卡腿了。”
　　力气太大，直接把他腿卡在洞里，他抽了抽，甚至还没抽出来。
　　“抱歉，等我一下。”
　　祝西：……这傻逼谁？绝对不是能把他们救出去的陆闲闲
　　女鬼愣了三秒之后笑了，直接将祝西摔到一边，把祝西摔了个七荤八素。他咳嗽着，咳出一团血，被另一个哭得泪眼朦胧的男生扶起。
　　女鬼慢慢朝门飘了过去，欻的一下，门开了，带着卡了一条腿的陆闲闲直接在空中劈了个叉。
　　陆闲闲与女鬼对视三秒。
　　啊，不知道说什么，就表演一个劈叉吧。
　　“谢谢。”陆闲闲朝她点点头，费劲地用拳头把门上的洞掰开，才终于把腿解放出来。
　　祝西：……这大哥特么为什么这么讲礼貌，把这人叉出去，他画风和我们不一样！
　　祝西甚至怀疑陆闲闲打架之前，是不是还要给对方鞠一躬。
　　把陆闲闲放进来之后，砰的一下，门重新关上了。
　　“是你，叫来的人？为什么，非要忤逆我呢！”
　　女鬼朝着角落的祝西飘了过去，一上来又要锁喉。
　　祝西直接四肢着地，仓皇躲避。直到逃到墙角，身后都没有鬼追上来。他胆战心惊地朝后一看，陆闲闲坚定地站在他身后。
　　好兄弟！！！
　　“放开本宫！！！”
　　嗯？放开什么？祝西疑惑，抖着手看过去——
　　一双干净的棉质拖鞋，稳稳踩在女鬼的三寸金莲上。
　　说好的文明打架呢？你丫怎么耍阴招。
　　“你放过他们，我自然放过你。”
　　“放过他们？那他们，有放过我吗！”女鬼凄厉一啸，四扇窗户八面玻璃直接应声而破。阴风卷起窗帘，扑头盖连地吹向所有人。
　　所有人都缩在墙角，唯有陆闲闲一人站在正中央，茕茕独立，孑然一身。
　　看了看泣出血泪的女鬼，再看看桌子两边瑟瑟发抖的两个男生，陆闲闲蹙眉，难道这其中还有隐情？
　　凡厉鬼恶灵，必定是死时就带着极大的怨气，仇恨得不到纾解，怨气便越积越多，能把她气成这样，难道这几人当中还有她的仇人？
　　不应该啊，再怎么这也是个清朝年份的恶鬼了，前世仇不找来生人，这几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怎么惹着她呢？难道无意间刨了她的坟？
　　即便是人，若是犯下过错，他也不会姑息。
　　行道者，惩恶扬善是也。
　　“你们干了什么？”
　　顶着陆闲闲无悲无喜的眼神，以及女鬼想要撕碎他们的表情，坐在桌子边的两人终于忍不住了，腿抖得能把桌子掀翻，声音都打着颤。
　　右边那人边哭边说道：
　　“我就是，让她，算了算，今天高数试卷最后一道选择题的答案而已啊呜呜呜……”
　　“啊——高数，高数！！！”女鬼被刺到一般，尖叫起来。
　　只有陆闲闲一脸茫然。
　　谁来解释解释，什么叫高数？
　　“就是用洛必达法则进行极限运算而已啊，我四个选项都写出来了，为什么连高旺搞对象的时间都能算出来，算不出这个答案啊！”
　　那学生越哭越委屈。
　　“我就是想看看答案啊，有错吗！”
　　“你闭嘴！”女鬼一拍桌子。“你看看他们对我做了什么！我算不出来，他们还嘲讽我，还不肯说结束语不肯放我回去。不知道本宫最讨厌算术了吗！”
　　所以，一气之下，女鬼干脆把人关起来了。
　　哦吼，怪不得刚刚黄符显示，他们能有一线生机呢，若是那时候嘴下积德，这帮子人也不至于被关起来。
　　“那我们现在不让你算了，你放过我们吧，呜呜，我的手……”
　　两人握笔的那只手已经发紫浮肿了，有些地方甚至冒出脓液和鲜血。指尖更是可怖，直接开始溃烂，十分惨烈。
　　“我明天还要考试啊！”
　　这把就是传说中，学霸的高端局。
　　“放过你们？呵，来，给本宫说说，什么叫洛必达法则，什么，叫TMD的洛必达！讲不清楚就别想回去！”
　　几人抽搭着小眼泪，期盼的眼神落在陆闲闲身上。
　　“所以，到底什么叫洛必达法则？”
　　“……”
　　一帮学生苦哈哈开始绞尽脑汁回想课堂知识。
　　“数学，不行就是不行，再努力也不行啊呜呜呜。”

第20章
　　看着抱头痛哭的几人，祝西飘到陆闲闲身后，哑着嗓子问：“你帮我们算个答案不就好了？”
　　陆闲闲慢吞吞地站起身，“我不是你的算卦工具，况且算得太多，也会损耗我的寿元。”
　　祝西浑身一凉，有些结巴：“啊？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些会让你……那你算我的那一卦，是不是已经损伤你的寿命了啊？”
　　“对啊，因为今天有你的灭顶之灾，影响到你的命数，强行算出来至少让我损伤一年寿命。”
　　祝西更磕巴了，双手都开始颤抖。万一陆闲闲因为他这一卦，让本就不富裕的寿命雪上加霜，那他，岂不就成了罪人？万一陆闲闲没两年可活了，他还逼着他算卦，可太不是个人了。
　　而且他还随意指示陆闲闲，把他当作自己的工具……
　　一股愧疚瞬间涌上心头。
　　祝西抖着嗓子问道：“那你还剩多少寿命啊？”
　　“大概还有五百年吧，努力一下可以冲击八百岁。”
　　正愧疚的祝西瞬间收回自己的后悔，面无表情道：“……我去看看他们的进度，你在此地不要走动。”
　　陆闲闲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想笑。
　　不过，五百岁还是有些夸张了，明明可以冲击一下直接成仙的嘛。但是，莫名其妙的重生让他觉得，应该不会有人让他安安稳稳得道升仙。
　　—
　　距离陆闲闲失去信号已经半个多小时了，梁故渊最后看到的定位是在A大的某栋教学楼。自从他进入教学楼之后就失去了信号，定位也没有更新过。
　　此时助理在后面联系学校保安队，梁故渊打着手电，犹豫着要不要冲进去莽一把。
　　“总裁，保安队到这儿还得一段时间，要不我们先进去找人？”
　　作为一位冷静自持、莫得感情的总裁，梁故渊斜了他一眼。
　　“万一他是被绑架到这里的，我们上去岂不是打草惊蛇？况且，里面这么黑……”
　　秦迟一拍脑门，“噢，您怕黑。”
　　总裁邪魅一笑，“呵？我会怕黑？”
　　说完，他扶了扶眼镜，淡定地踏步走进大楼。
　　紧接着，传来楼上玻璃碎裂的啪啪声，依稀甚至还有尖叫声。
　　“不会真出事了吧！”梁故渊急忙顺着楼道向上跑，三阶并作一阶，一口气跑上了四楼。
　　秦迟气喘吁吁跟在后面。两人一到四楼就齐齐打了个冷战。莫名的冷气黏糊糊得缠上裸露在外的皮肤，吓得秦迟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两人谨慎地走在楼道中，每一间教室似乎都长得差不多，因为没通电，两人只能摸索着在黑暗中前进。走了将近十分钟，两人拐了四个弯，居然还没走到头。
　　“总裁，我记得这栋楼格局没这么复杂啊。”秦迟搓了搓手臂上的汗毛，问道。
　　梁故渊皱眉，“直接叫！”
　　助理立马开嗓：“陆闲闲——你在吗？”
　　听到这个名字，冷气似乎自动荡开一条通道。就在两人商量着要如何找人的时候，楼道里传来了走路的声音，接着就是一道光打了过来。
　　“梁故渊，我在这里。”陆闲闲举着手机，在教室门口朝他们招手，待他们走过来之后，他无意地拍拍他的肩膀，抹去梁故渊在楼道里沾染的怨气。
　　“你在干嘛？”
　　“给你晚上一个好梦。”
　　陆闲闲笑着看他，至少能保证他晚上不会做噩梦，不会再将一些倒霉鬼坤在梦里。
　　总裁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
　　“走吧，先进去。”
　　梁故渊一进教室，就看见了六个人围着桌子，苍白的光只能照亮一张小桌子。几人印堂黑的他都能看出不对劲，甚至有人脸上还有泪痕。
　　再走进些，几人脸色沉重，在讨论，洛必达法则的应用范围？
　　梁故渊看向陆闲闲，用眼神询问：什么情况？
　　“好学者在传授知识而已。你看他们学得多开心啊。”
　　祝西肿着眼睛，哭得嗓音都劈叉了：“嗯，开心。”
　　一阵小阴风打着卷也刮了一下。
　　梁故渊：“……可是，你们说得都是错的啊。”
　　在梁总裁的帮助下，几人如痴如醉地听着，直到小阴风重新卷了一下。
　　“好了，她说她好像听明白了。”陆闲闲开口。
　　几个学生喜极而泣，抱在一起痛哭。坐在桌子旁的两人立马勾着笔，开始念出送笔仙的咒语。
　　“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学开心了，庆祝一下。”陆闲闲欣慰地看着他们。
　　梁故渊：……你当我傻的吗？
　　但他没继续询问，而是盯住了坐在中间的祝西。
　　祝西：“怎么感觉背后一凉。”
　　另一边，女鬼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来到了陆闲闲身边，更确切的说，是被拘来的。
　　“你干嘛，要送本宫去投胎？本宫双腿找不到，投不了胎的。”
　　陆闲闲有点无奈，尸骨不全，不得投胎，就算是把牛头马面叫过来，也得帮她找着腿，要不然她下辈子只能走三恶道。
　　如花似玉的小姑娘要是落进畜生道里，那就太倒霉了。
　　陆闲闲正想着要不要起卦算一下，就被旁边梁故渊的惊呼打断了。
　　“我手机！”
　　他就是路过一下窗户，想看看这群热爱学习的小崽子是怎么赤手空拳把玻璃打碎的，结果嘎吱一声，他莫名其妙被绊了一下，兜里的手机空中翻转三周半之后，矫健地跃出了窗框。
　　梁故渊懊恼地朝下看去，四楼的高度，手机呈稀巴烂状态。
　　与此同时，陆闲闲跟被打着麻筋一样，虎躯一震。
　　他倒是忘了，梁故渊神奇的命格总能让事情变得柳暗花明。
　　“在那！”
　　“啥？”
　　梁故渊没得到回应，只看见一张黄符轻飘飘落了下去，符纸正好落在手机上。
　　少侠好准头！
　　梁故渊不可思议地转头，就看到陆闲闲站在中央，双手结印，缓缓闭上眼睛，微卷的发丝顺着风微微晃动，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晴了，姗姗来迟的月光照在他的脸上。
　　他双手握在胸前，在荧荧月光下，像一座凝固的雕像。
　　梁故渊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陆闲闲，眼前的这个人，在亮堂堂的月光下，居然多了一丝神性。梁故渊压下心里乱七八糟的思绪，站在他身边。
　　直觉告诉他，此时最好不要动陆闲闲。
　　五分钟后，陆闲闲半睁开眼睛，说道：“找到了，去吧。”
　　窗外忽然吹进一阵大风，窗帘却被奇怪的卷了出去。
　　几个学生蜷缩在角落，看得目瞪口呆，其中一人喃喃开口：“他是，谪仙转世吧？这也太仙儿了。”
　　直到风停了，确定女鬼已经离开之后，陆闲闲睁开眼睛，看向众人。
　　“蛤？”
　　仙儿个屁，那分明就是清澈的愚蠢。
　　“已经很晚了，回去吧。”梁故渊将陆闲闲带走，临走时还警告性地瞪了一眼祝西。祝西双腿一打颤，差点跪下。今天晚上这事，可怎么跟梁总裁说明白啊。
　　“好。”陆闲闲乖乖跟在他身后。
　　他倒是不会厌烦梁故渊语气中的命令，他心里清楚，梁故渊是在担心自己。他很感谢梁故渊把他的安危放在心上。
　　走到楼下时，陆闲闲若有所思地仰头，看向上方楼顶。
　　楼上隐隐约约有两个人影，一站一坐，一红一白，齐齐看着他。坐着的那个坐在楼的边缘，双腿耷拉下来，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旁边站着的白衣人冷漠的回望着，随手甩出一道冰针，直冲他旁边的梁故渊而去。
　　陆闲闲冷着脸一把将梁故渊拽了过来。两人靠近的一瞬间，梁故渊周围突然爆出一股清香，味道清淡干净，像极了寺庙的香火气息。
　　这味道他记得，在饿死鬼被救走的时候曾经出现过这股清香。
　　难道，当时出手的是梁故渊？还是说……
　　梁故渊被拽得一个趔趄，撞在陆闲闲肩膀上。“怎么了？”
　　陆闲闲摇摇头，再抬头的时候，上面的人影已经消失了。
　　虽然隔得很远，但他总觉得那两人身上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难道过去见过？白衣人忽然对梁故渊出手，又是为了什么？
　　陆闲闲敛下眉眼，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目光不善。

第21章
　　显然，祝西的担忧是真的。第二天，祝西被揪来解释昨晚的事情，才刚起了个头说到玩笔仙的时候，梁故渊就已经开始皱眉了。
　　顶着梁故渊冰冷的眼神，祝西颤颤巍巍的说出昨晚的事件。
　　显然，梁总裁不信，不仅他不信，处理这件事的校方也不信。梁故渊和校方一致认为是熊孩子扯谎。最后，几个倒霉学生被罚了处分、写了检讨之后，还被安排了马哲课重修。
　　不过陆闲闲对这一切都不知情。
　　昨天看到的那两个人影，让他一直觉得梁故渊不太安全。那么浓重的阴气，随随便便就能把普通人戳死。虽然梁故渊命格特殊，但总归是不太放心。
　　所以，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当务之急是先把梁故渊的咒解了，然后教他道术，这样他就可以自保了，陆闲闲也能放心去追查那两人的身份，以及自己重生的真相。
　　梁故渊身上的诅咒太过奇怪，陆闲闲把主意打到了何初身上。
　　这个少年能驾驭他师弟的法器，肯定也得到了传承吧。他师弟陆柄和他不一样，陆闲闲在道观修习，学成之后直接被钦点为荒山怀山人，在山上守着九万亡魂一百载，不曾下山。
　　后来荒山封印动荡，他为了将九万亡魂被封进体内，不惜堕入妖道，从此成了一枚定时炸弹，更不可能游走人间。所以，他没在人间历练过几年。
　　但是师弟和他不一样，他在人间修行，后来成为道观的当家人，更是与人打交道，所以见多识广。那得了他传承的何初肯定也知道不少东西。
　　照着卡片上的电话，两人联系起来。
　　作为一个中二少年，何初最不缺的就是联想能力。
　　君主再临：睡美人咒？有这么离谱的诅咒吗？怎么越听越耳熟。难道还需要一个王子来吻醒他？
　　陆闲闲：不知道，哪里有王子？
　　两个憨憨，一个敢说，一个敢信。
　　何初翻了一下午书也没找到头绪，干脆发了一份万能丹方给陆闲闲，号称能解大部分诅咒。
　　陆闲闲捧着丹方，在秦迟的陪同下，走出家门。
　　隔日，梁总裁看着银行卡支出提醒，再看看小票上的朱纱、狗血、大公鸡，陷入沉思。
　　“他说他买这些东西干什么？”
　　秦迟迟疑一瞬：“给您……煲汤炼药。”
　　梁总裁：……
　　—
　　劳累了一天的梁总裁，疲惫地打开门，傍晚余晖落在厨房里，照亮了在厨房忙活的陆闲闲，为他染上了一丝暖色。
　　什么情况？陆闲闲已经进化成田螺姑娘了？难道真的是给他煲汤？
　　“你回来了。”陆闲闲摘下手套，笑着招呼他进来。
　　梁故渊沉寂已久的心突然躁动了一下。他一直向往的凡间烟火居然在此时因为一个不可能的人出现了。
　　厨房腾出的水汽将他的眼睛蒙上一层水雾，又很快散去，疲惫了一天的他，因为这一丝烟火气软下了眉眼。
　　炉火上炖着砂锅，有股中药的味道，还夹杂着一些……孜然的清香。
　　梁故渊心头升起一丝不妙。
　　果然，不出意外的话是出意外了。
　　陆闲闲掀开锅盖的一瞬间，火腾的一下烧了起来，一朵蘑菇云颤悠悠地从锅里飘了上来，糊住了陆闲闲的脑袋。
　　这变故吓得梁故渊推门而入，一把将陆闲闲扯到后面。
　　“没事吧？”
　　“没事。咳，给你炼的丹，呐。”陆闲闲亮着一双眼睛，指向烧成碳的锅底上躺着五枚丸状物，红色的，直冒火星子。
　　？？？梁故渊眉眼软了，拳头硬了。
　　“你再说一遍？”
　　“丹药，给你吃，为了让它味道更好，我还加了孜然。”求夸奖！
　　陆闲闲扇了扇漂起来的黑烟，“刚出锅的！”
　　“看着像刚出土的。”
　　看看五颗圆滚滚的丸子，再看看陆闲闲，梁故渊冷脸拒绝，“谢谢，我不吃。”
　　凡间烟火个屁，顶多是个烟熏火燎。梁故渊冷着脸，刚碰到砂锅的边缘时，锅就直接裂开了。
　　梁故渊如同裂开了锅一样，也裂开了。
　　感动？呵，他心脏但凡多跳一下都对不起这个莫名其妙牺牲的砂锅。
　　“谁教你这样做的？”
　　“何初！”
　　“谁？”
　　陆闲闲迟疑了一下，“呃，勾儿？”
　　—
　　“那不是勾儿，是J。是我们在漫展上遇到的一个中二少年。”
　　经过赵小圈的讲述，他才得知这个勾儿到底是谁。原来是把陆闲闲推向封建迷信的推手之一。
　　想到安医生之前说的，最好还是多带陆闲闲出去看看大世界的建议，梁故渊这次决定自己亲自出手，特意腾出一天时间带陆闲闲逛逛。
　　不过，对于科技馆那些地方，陆闲闲已经表现出了很明显的抗拒，所有梁故渊打算换个地方。
　　正巧，李勘最近准备筹备一个香水展，大多都是像陆闲闲这样的年轻人参加，倒是很适合他带着陆闲闲去看看。
　　至少能确保进去不会再让他的病情更严重。
　　陆闲闲答应的挺开心，干什么事他都挺开心的，好像根本不会感觉烦一样。
　　出发那天，梁故渊特意给他挑了一身西装，暗蓝色的料子，里面搭一件小马甲，经过捯饬过后的陆闲闲，整个人像是安静优雅的小王子。
　　陆闲闲揪了揪领结，“一定要这么穿吗？”
　　“不舒服？那你想穿什么？我安排人去买。”
　　“道袍。”
　　“……”他就多余问这一句。
　　陆闲闲不死心地加上一句，“蓝色的那种。”
　　—
　　梁故渊带人走进会场的时候，李勘跟个花孔雀一样，站在人群中向众人展示自己搜罗来的展品。
　　虽说是一个香水展览，但也只是各类商人广交人脉的场所罢了。梁故渊并不怎么喜欢这种披着欣赏香水的皮子进行交易的行为，也不会主动去结交他人。
　　毕竟，以他现在的身份，也不需要靠这种手段拉拢人脉。
　　所以一整天的时间，他都用来陪着陆闲闲。
　　李勘看见他进来了，和周围的人打声招呼，径直朝他们走过来。
　　“你真的来了？很给面子啊。”
　　要不是李勘说这里年轻人多，可以让陆闲闲和合适的人聊一聊，他才不会无聊到来这地方消磨时间。
　　梁故渊朝他点点头，看到他眼神不由自主瞥向一边的陆闲闲，然后对着他挤眉弄眼，不出声的说了句话。
　　看口型，再搭配他揶揄的表情，梁故渊猜测他说的应该是“鸭妈妈”。
　　梁故渊瞥他一眼，暗含警告。
　　“怎么样，要不要我亲自为你们介绍一下？”李勘朝陆闲闲抛出一个媚眼。
　　梁故渊淡定拒绝，“不必，你是东道主，还要招待朋友，我带他随便逛逛就好。”
　　李勘冲他们笑了笑，“还是你体贴我，走了，看上什么和我说。”而后转手招招手离开了。
　　梁故渊像陆闲闲介绍道：“那是李勘，展会的负责人。”
　　“他好像，不太喜欢我？”
　　梁故渊惊讶于他洞察人心的直觉。的确，李勘不怎么喜欢陆闲闲。当初陆闲闲在他这里吃瘪之后，也曾经用相似的手段勾搭过李勘，不过李勘跟个狐狸一样，把陆闲闲耍了一通之后两人断了联系。
　　后来陆闲闲失忆，李勘一直觉得这是陆闲闲的新型抱大腿方式，并且对于梁故渊负责到底的态度十分不赞同。
　　“给他六千万，保准失忆症药到病除。”
　　“给了，现在人还是个傻的。”
　　“那一定是给的不够多！”
　　李勘坚定认为陆闲闲还是曾经那个爬床的少年，没有一丝丝改变。不过这厮惯会装模做样，即便再讨厌也会装得情真意切一副好兄弟的模样。
　　所以，对于陆闲闲一眼就看穿了李勘的伪装，梁故渊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对他人的恶意居然如此敏锐，很好，不用担心他被人贩子拐跑了。
　　对此，鸭妈妈欣慰地笑了。
　　—
　　“这款是国际先锋设计师丝柏莉女士设计的新款香水，前调以橙花油和香柠檬为主，味道酸甜，中调是魅惑的玫瑰和鸢尾花，后调则是琥珀、香草和麝香。”
　　展台上，负责介绍的小姐姐讲得生动，下面，对香水一窍不通的陆闲闲居然也听得认真，偶尔还会拿起瓶子凑到眼前观赏一番。
　　温柔的小王子拿着褐色锥形瓶把玩的画面实在是赏心悦目，吸引了不少年轻人的驻足，甚至有不少人上前和他攀谈。
　　梁故渊继续欣慰地笑，这才是他该来的地方嘛。
　　“有什么感想吗？”
　　陆闲闲没理他，放下瓶子，捂住鼻子撇开头，打了一个极其压制的喷嚏。
　　“哈啾！咳，闻太猛了，有点冲。”他抱歉地看他一眼。
　　梁故渊还没来得及说话，倒是旁边一个男人笑了。
　　“这款香水后调味道较重，不适合一下子闻一大口，要不看看这款。”男人笑着将旁边一瓶香水递过来，甚至指尖暧昧的朝着他的鼻尖而去。
　　梁故渊在中途截下香水瓶，“谢谢。”虽是道谢，但是脸上面无表情，微抬着下巴，目光冷漠。
　　周围的人都因为这一幕噤了声。
　　男人识趣地退到一边。
　　直到他们两人走远了，人群才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哎，那不是瑞锋的梁总吗？他旁边那个是谁？新包的小情人？”
　　“不是说梁总裁从来不搞这些么？”
　　“你也不看看那个小情人的脸，那小脸儿，那小身段，再无情无欲的人都得认栽。”
　　“那人到底是谁啊，以前从没听过啊。”
　　梁总裁包了个小情人的传言越传越广。

第22章
　　对此毫不知情的两人正在另一个展览柜边上溜达。
　　“梁故渊，你看这个。”
　　香水的名字是“预言”。
　　这一段香评写得朦朦胧胧，如同隔纱看月，有种稀里糊涂的美。
　　梁故渊单手拿起香水瓶看了看，“这款是前几年一位调香新秀调制的，是他最出名的一款，前调清淡，转入中调后味道浓烈，后调回味悠长。有人说这款香水的味道像是提前得知命运的走向，又想挣扎又不得不顺从，所以起名为预言。可惜后来他的作品都没有达到这一款的高度。”
　　看见陆闲闲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直勾勾看着他手里的香水，他递过去：“有什么想法？”
　　陆闲闲绷着一张小脸，转过来看他，“这，也许是在暗示未来。”
　　“？？？”
　　陆闲闲指着香水相面的香评——
　　黑暗与光明相拥，黎明与夕阳接吻，浓烈与清雅混为一团，当黑与白成为混沌时，世界的一角自此坍塌。
　　“黎明与夕阳，那就是阴阳相接，阴阳相接是为混沌，自盘古大帝开天以来，混沌被打破，化成昼与夜。”
　　梁故渊艰难问道：“所以？”
　　“黑白不分、阴阳相接是为大凶之兆啊！我知道了，这段话的意思是在暗示未来一定会出现不祥之兆！”
　　他越想越觉得在理，小小一瓶香水竟有如此惊天之力，陆闲闲更认真了。他虔诚地捧起，拿出试香纸，喷上香水后闻了一下。
　　“嗯？”
　　再闻一下。
　　他凑到梁故渊耳边小声说道：“这个未来的味道，怎么一股子咱家沐浴液的味儿？”
　　梁故渊：……回家就把沐浴液丢掉。他暂时不想闻到这个味道。
　　“我知道了！”
　　你又知道什么了！
　　“咱家沐浴液一定有问题，没准它就是引起世界末日的起源。”
　　“……你老实跟我说，赵小圈又给你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陆闲闲腼腆低头，“刚看了《2012》，很好看。”
　　赵小圈！阻碍陆闲闲相信科学道路上的顽石！
　　后来，梁总裁接到了这款沐浴液的合作邀请。虽然各方面都很满意，但是由于这段经历，梁总裁咬着后槽牙拒绝了合作。
　　再后来，沐浴液被查出产品质量问题，整个公司直接倒闭。自此以后，梁总裁再也没见过这款沐浴液了。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预言也算帮了他一把？
　　—
　　带着陆闲闲和不少人交谈一番之后，梁总裁总算放过了陆闲闲。
　　陆闲闲就在会场里瞎溜达。他喜欢去整个房间都贴满了透明镜子的香室，也喜欢四周电子屏幕上全是海浪和白云的房间。
　　雪白的浪花摔在礁石上，哗啦哗啦的声音让人混混欲睡。上方的出香口处，凉风吹来的香是带着海水咸味的清爽香味，香水的名字叫做千堆雪。
　　小小一个空间只有陆闲闲一个人，让他格外放松。他并不是喜欢交际的那类人，比起交谈，他更喜欢倾听。梁故渊想让他多交些朋友，他知道他是好意，但交流太多会让他很累。
　　毕竟上辈子，他与人正常交流的次数少之又少。
　　突然，门被人打开了。陆闲闲看向来人。
　　来人居然是在会展上主动向他递来香水却被梁故渊拦下的那个男人。房间昏暗，看不清楚男人的神情，却能看到他比陆闲闲大了一号的体格子。
　　“你好小朋友，我叫简封同，能冒昧问一下你的名字吗？”
　　“不能把名字随便告诉别人。”梁故渊上的安全课程他还是有看的。
　　简封同走近了些，表情悲伤，但是悲伤的很做作。“唉，我都不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我好伤心。”
　　伤不伤心他不知道，他只觉得他好吵，还好奇怪。陆闲闲忍不住后撤一步，离远了些。
　　大概是陆闲闲的动作有些让他挂不住面子，简封同直接跟进一步，把人逼到了角落。
　　“小朋友，梁总多少钱包的你？我给双倍怎么样。”简封同左臂一撑，直接来了个壁咚，顺便还捋了捋自己的发型。
　　—
　　此时，找不到人的梁故渊皱着眉来找自家小鸭子。他径直找到千堆雪的房间，他记得陆闲闲很喜欢这里。
　　他一进门就看见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站在角落，姿势猥琐，有点像在随地大小便。
　　不过，仔细一看还是能隐约看见有个人被他挡在角落里。
　　“对不起，打扰了。”以为自己撞见情趣现场的梁故渊直接退了出来。
　　等等！被挡住的那人，衣服怎么那么眼熟呢？我靠，敢泡老子养的小鸭子？他还是个二十六键都用不利索的孩砸！
　　梁故渊直接推门而入，然后愣在当场。
　　柔弱的小鸭子用他二十六键还不熟练的右手一个劈砍，砍在男人撑墙的手肘上，男人踉跄一下直接脸朝着墙面砸了过去。
　　这还不算完，陆闲闲一个闪身瞬移到男人背后，一脚蹬在膝窝，把男人直接踹跪了。
　　梁故渊：忘了他手拍大理石，徒手攀巴士的壮举了。
　　男人费劲地爬起来，踉跄两下又重新跌了回去。
　　“靠他妈的，小崽子别给脸不要脸！一个爬床的婊子……”
　　“你在说谁？”梁故渊冰冷的镜片后面是他毫无波澜的双眼，“是在说我的人吗？”
　　梁故渊直接一脚踩在男人肩膀上，一个用力，把他蹬出去老远。“凭你，凭你们简家，还没资格来教训我的人。”
　　“梁……梁总！对不起，我错了，我只是……是他，是他先勾引我的！”
　　他以为陆闲闲只是一个随便让人玩的小玩意儿，没想到梁故渊居然为了他一点面子都不给。为了自家生意，他只能先把脏水泼到陆闲闲身上了。
　　无辜被拉下水的陆闲闲站在梁故渊身后，双手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符咒。金光一闪，直接顺着男人的嘴钻了进去。
　　“呃，”男人停顿了一下，“其实我是来勾引那小子的，想让他跟了我，再拍些床上面的照片，发出去。虽然就是个任人玩的小东西，但毕竟是梁故渊碰过的，发出去肯定有不少人关注……”
　　男人越说，表情越惊恐，可是嘴像是不听使唤，叽里咕噜全都说了出来。
　　梁故渊冷笑一声，“发出去？”
　　“让他们都知道梁总被戴了绿帽子，让梁故渊丢个大脸。”男人战战兢兢补充道。说完之后立刻捂住自己的嘴。
　　“对不起对不起，梁总，这不是我想说的啊……”
　　“嗯？那你想说什么？”梁故渊不在意地垂下眼，掸了掸衣角。
　　简封同拼命死咬着嘴唇，都咬出了血，可嘴巴还是不受控制。
　　“在李勘的场子上让你丢脸，两家的生意很定会掰……”
　　梁故渊不想知道这个简封同为什么神经质一样，把自己的计划主动暴露出来，他只是朝他走过去。
　　“你要打人吗？”陆闲闲拉住他。
　　“不，那样有辱斯文。”
　　梁故渊心里怒气腾腾，表面依旧是那副冷漠理智的模样。
　　“你现在要天凉王破了吗？”
　　“……没用的电视剧少看一点。”
　　梁故渊检查了简封同的手机，里面果然有不少陆闲闲被偷拍的照片，直接将手机递给陆闲闲。
　　“掰碎它。”
　　简封同抽了抽嘴角，开什么玩笑，8688成功人士必备手机，前面镶金后面镶钻的，岂是他……嘎巴，手机整整齐齐碎成两半！
　　“还给你。”梁故渊把残骸踢到他面前，“不该惹的人别惹。不然出了事，我很难收拾的。”
　　简封同心一抽，刚刚被陆闲闲踢到的地方隐隐作痛。
　　梁故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隐在眼镜后面的眼神让他不由自主抖了抖。
　　“简先生，随后我的律师团会和您联系的。”说罢，带着陆闲闲离开了房间。
　　—
　　陆闲闲第一次见到浑身敌意的梁故渊。
　　“你现在比山上的狐狸还可怕。”
　　梁故渊凉凉瞥他一眼，“以后遇到这种人，记得自保，不要让人随便欺负。”
　　“我如果打伤了人，是不是会给你惹麻烦啊。”陆闲闲小小纠结了一下。毕竟以他的战斗力，刚刚简封同凑上来的时候，就已经是重伤预定了。
　　“不会，放心。”
　　随后的事情就交给李勘去处理了，毕竟是他的会场，梁故渊也不好意思把事情闹大，给他添麻烦。
　　两人没逗留，一前一后去了会场餐厅。服务生将两人带进一件独立的茶室。这里没有设置香水，反而在角落点了一支线香，袅袅升烟。
　　满屋子的茶香，掩盖住了暗处的蠢蠢欲动。
　　“尝尝这个，这里的茶点很香。”
　　梁故渊把碟子递过去，不动声色的观察着他。
　　陆闲闲这人，虽说是失忆了，但是品茶的动作倒是很熟练，一点都不像第一次来茶室。
　　接收到他琢磨的视线，陆闲闲动作一顿。
　　“怎么了？”
　　“你的动作很熟练，不像是第一次。你以前来过茶室？”
　　“嗯？没有。”
　　“难道？”
　　陆闲闲心里一咯噔，难道这人发现他是借尸还魂？他倒是不介意说出来，但是莫名地，他不太想让梁故渊知道。
　　“难道电视剧里还有介绍茶室的剧情？”
　　“啊对。”陆闲闲打个哈哈，莫名松了口气。

第23章
　　晚上，李勘亲自做东，为白天的事情道歉。毕竟，如果简封同的计划真的实现，那被小金丝雀绿了的梁故渊一定会成为圈子里的笑话，到时候事情可就麻烦多了。
　　为了保证私密性，李勘特地选了自己名下的私厨。
　　“这家你是不是还没来过？来尝尝，当天从云南本地现采现摘运过来的菌子，特别鲜。闲闲也尝一尝。”
　　陆闲闲乖乖尝了一口，蘑菇味道鲜甜，的确对得起李勘卖力的推荐。
　　“怎么样？不错吧。”
　　两个人互相聊着天，即便是生意上的事情也没避讳着陆闲闲。
　　饭后，三人相跟着离开。站在门口正准备道别的时候，陆闲闲眼角瞥到一个熟悉的人影。一大团影子坠在那人身后，眼看着就要追上。
　　“你等等我。”
　　“哎？”
　　梁故渊还在楞着的时候，旁边的李勘揶揄地看着他。
　　“还愣着呢？你的小鸭子可要抛弃你奔赴下一爱了呦。”
　　梁故渊看着陆闲闲奔跑的方向，有些皱眉。哪个方向的路上，只有一个男人，最瞩目的是他一头银色的及腰长发。那人身量很高，但走起来速度款款的，没几步陆闲闲就能追上。
　　“不上去看看？那可是童家的幺儿，很受宠的。要是被小鸭子碰瓷成功了，啧啧啧。”
　　童家他知道，靠混娱乐圈起来的家族，人脉很广。童家的幺儿并不经常抛头露面，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
　　“等人家扒上了另一条大腿，可就不是你的小鸭子喽。”李勘揶揄道。
　　梁故渊瞥他一眼，他立马给自己的嘴拉上拉链。
　　那边那两人似乎已经打上了招呼。
　　陆闲闲刚跑过去，那一大团影子居然直接钻进了前面那人的影子里。陆闲闲啧了一声，拉住了前面人的胳膊。
　　熟悉的眉眼和银色长发，简单的衣着，陆闲闲一眼就认出了他。
　　“山阴？”
　　山阴眼中的警惕一闪而过，而后笑着和他打了声招呼。
　　两人此时站在一条窄巷子里，周围基本没有人，皮鞋踩在地上的哒哒声很明显。
　　陆闲闲闻声转过身去，梁故渊和李勘一前一后走了过来。李勘的眼神在他和山阴身上转了一圈，嘴角似笑非笑，看好戏似的。
　　“梁先生？”
　　梁故渊朝山阴点点头，“童先生，幸会。”
　　山阴莫名有点发怵，这人看他的眼神一点也没有幸会的高兴好吗。
　　“闲闲，还有什么事吗？”
　　被点到的陆闲闲正在踩山阴的影子。
　　“啊？”他一个没控制住，脚下用了力气，一彭黑烟直接冒了出来。巷子前后三盏路灯齐刷刷灭了。
　　李勘被吓了一跳，“哎！什么情况？”
　　梁故渊倒是很冷静，不急不缓地掏出手机，勉强照亮了周围，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地面，有些诡异。
　　“卧槽，梁哥，他们俩，不见了！”李勘惊讶地说道，“至于吗，为了躲你，跑这么快？”
　　梁故渊没搭理他，拽了拽他的袖子，示意他转身。
　　李勘一扭过头就愣住了。
　　数不清的纸扎人一排一排整整齐齐站在他们身后。红色上衣，绿色裤子，红鞋，头上一左一右顶着两个小花苞。
　　“故、故渊呐，有没有看到，一群小人儿在看着我们呐？”李勘声音抖得劈了叉。
　　“嗯。”
　　“那就好，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看见了呢。”李勘还没松口气，直接叫唤起来：“哎！他们怎么动了，还走过来了。”
　　梁故渊捂着腹部，冷汗直流，看东西都开始有重影了，他抖着嘴唇，“你没感觉那里不对劲吗？”
　　李勘也跟触电了似的，突然捂住了自己的胃。
　　“一定是……刚才的菌子没炒熟。”
　　“可是……谁家菌子小人长得这么像纸扎的？”
　　“因为你吃的，是一朵热爱我国传统文化的蘑菇。”
　　李勘晕了吧唧的点点头，“没错啊兄弟，我感觉我就是里面抬轿子的小人儿，哎，我要不要唱一首大花轿衬衬景啊。”
　　—
　　陷入黑暗的那一刻，陆闲闲就感到脚下的鬼不见了。再一抬眼，山阴也不见了。
　　陆闲闲想都没想直接追了出去。
　　“哈哈哈，中计了吧。”
　　陆闲闲定睛一看，哦吼，老熟人，居然是上次被救走的饿死鬼，大概在外面吃了不少孤魂野鬼，此时看起来居然强大了不少。
　　“不枉我苦读孙子兵法。中了我的调虎离山之计，你猜猜现在那两人还有活路吗？”
　　现在做鬼都这么卷了吗，居然还要熟读兵法？
　　即便饿死鬼笑得跟杀猪一样，陆闲闲也没慌，冷静转身，一步一踏地，整整走了七步之后，他的脚下亮起一个圈。
　　光圈的东边伸出一根线，快速的朝黑暗中延伸出去。
　　“他们俩还活着。”
　　“活着又如何？我想让他们三更死，他们还能撑得到五更去？”
　　陆闲闲看了看脚下的圈，再看看附着在墙壁上的饿死鬼。
　　“上次救你的不是山阴，但你这会儿却放过了他。”
　　饿死鬼狞笑一声，影子的嘴部突然张大，“山阴？放过他？干掉他我就能去到那位大人身边了，我怎么会放过他呢？这次算他跑得快。”
　　“哪位大人？”
　　饿死鬼的影子突然合拢，从墙壁上甩出一道鞭子一样的东西，“小子，还想套我的话？不知死活！”
　　陆闲闲闪身一躲，避开攻击。看来饿死鬼是不会再给他任何消息了。
　　陆闲闲脚下的圈突然脱离了他，像个圆环一样飞速飘到墙壁上，炙热的光瞬间燎上了饿死鬼，烫的他惨声大叫。
　　“嗷fer～fer～fer，烫死了，你小子到底是谁？”
　　“在下怀山人霁野，现名陆闲闲。”
　　陆闲闲甩出一道黄符，一丈长的白金色火焰忽地从他手中腾起，黑影瞬间从墙上移动到地面，缓缓凝出一个实体。
　　“住手！要不然……”
　　陆闲闲没住手，抄起一边的木棍直接劈下去。饿死鬼黑影般的身体被撕成两半之后又瞬间愈合，他似乎被惹恼了，腹部膨胀起来，四肢和上半身都在迅速瘪下去。
　　“敬酒不吃吃罚酒，嗬嗬，我要撕碎你！”
　　熟悉的雪松香气又卷了上来，不同于上次，这一回莫名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饿死鬼动作变得极为迅速，像只螳螂一样举起自己镰刀般的手臂，迅猛地朝他挥来。陆闲闲拿起棍子一档，直接给他削成了没有铁链的三节棍。
　　陆闲闲抽了抽鼻子，那股味道更加明显了，他心头一沉，脑中的锐痛陡然增加。每次闻到这股味道，他都会头痛，甚至第一次的时候，他直接失去了片刻的记忆。
　　可是关于这个味道的主人，陆闲闲没有半分思绪。
　　饿死鬼继续扑了上来，啪嗒一下，他感觉自己的脸好像撞上了什么坚硬的玩意儿。再一睁眼，陆闲闲锃光瓦亮的皮鞋压在他脸上，贼疼，还特么碾来碾去的，侮辱指数直接提升20％。
　　陆闲闲捂着额头，即便是面上痛苦，脚下一点都没留情。
　　“抱歉，等我一下，我先算一卦。”
　　“……你特么，侮辱鬼别太过分！！！”饿死鬼拼命挣扎，但就是逃不开脸上这只皮鞋。饿死鬼干脆挥舞镰刀就往他的小腿上砍。
　　白金色的火焰直接从他的西装裤腿上升起，点燃了饿死鬼的手臂，饿死鬼一缩，不敢动了。
　　总有鬼怪，会拜倒在他西装裤下，虽然是物理拜倒。
　　“先别打扰我，谢谢。”
　　饿死鬼：他居然还说了个谢谢，他真的，我哭死
　　陆闲闲掐着指尖，仔仔细细算了一卦，终于确定梁故渊那里有危险。他一着急，脑中的疼痛更加明显。
　　还是得先解决了饿死鬼，让这股味道消失啊。陆闲闲把目光转移到脚下。
　　—
　　梁故渊倒是没觉得自已有多危险，他只是觉得脑子有点晕。
　　眼前的纸扎小人一会有一会没的，每次出来都是一大片，跟那夕阳红老年舞团一样规模壮观，他都觉得能凑上去合跳一曲最炫民族风。
　　李勘穿着一身高定西服，挥着手臂，高歌着：“太阳出来我爬山坡，爬到了山顶我想唱歌。”
　　两人完全没觉得自己的生命安全被威胁了。
　　阎王爷：什么玩意儿在家门口忽闪忽闪的。
　　梁故渊就在一片“吆喝吆喝吆”中，指导着两个抬棺小纸人的动作。丝毫没注意到，两条铁索已经缠上了他和李勘的脖颈。
　　冰冷的铁链咔哒咔哒，慢慢收紧。梁故渊低头一看，觉得心口有点发凉。
　　突然，无边黑暗中被人斩出一线光亮！
　　“梁……梁故渊，你相信光吗？”李勘颤悠悠地问。
　　梁故渊抬了抬眼镜，“我需要喊一声迪迦吗？”
　　迪迦没有，只有一个陆闲闲披着光而来。他身后还坠着一条白金色尾焰，点着了在场所有纸扎人。
　　李勘：“突然有种兔死狐悲的感伤，哎，烧在身上居然不疼耶。”
　　“因为这是精神小火，只发动精神攻击。”
　　“嗷，好有道理，还是你厉害……”
　　说完就倒地不起了。
　　梁故渊还好些，至少还能站直溜，甚至还能拍灭身上的精神小火，把缠脖子上的链子摘掉。
　　咦，沉甸甸的，不是幻觉？有人要害朕！
　　陆闲闲一过来就看见被铁链锁住，半跪在地的梁故渊，笔挺的裤子被勒得皱巴巴，连衬衫都快扯成深V了，梁故渊捂着心口上的铁链。
　　陆闲闲呼吸一滞，莫名有些熟悉感，他不可抑制地抬手，指尖触了触他的脸颊。
　　梁故渊痛的额角出了汗，弄乱了精心打理好的头发。
　　“陆闲闲？怎、怎么了？”
　　“歪了。”
　　“啊，眼睛歪了，我说怎么……”
　　不对，不是眼镜，到底是什么歪了？陆闲闲拼命搜索着记忆，可偏偏犹如话到嘴边，怎么都说不出来。
　　梁故渊甩甩脑袋，一把把住陆闲闲的胳膊，打断了他的回忆。
　　“看看有信号没有，打120救人，还有110，有人要绑架……”话没说完就晕陆闲闲怀里了。
　　饿死鬼的局已经破了，信号也恢复了，接到电话之后，司机来得很快，小母牛上天，那速度是一路火花带闪电。
　　这一天几百万的病床，梁总裁总算有机会躺上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吃菌子中毒就是：
　　这是什么？咬一口，好好吃，晕倒～这是什么？咬一口，好好吃，晕倒～

第24章
　　医院里，安医生出来溜达的时候，突然看见了梁总。不过这次看病的好像不是陆闲闲。安医生好奇地凑过去瞄了眼情况。
　　病房里，梁故渊捂着手背不让扎针。
　　“把药拿开。”
　　“梁先生，你得输液啊！您这都出现幻觉了。”
　　梁故渊绷着一张面瘫脸，严肃地警告护士：“我现在是一个可怜的小纸人，水会把我淋湿的！”
　　护士姐姐：……
　　安医生：头一次听说神经病还带传染的。
　　最后，顶着梁总裁谴责的眼神，护士终于给他扎了针输上了液。
　　梁故渊看着手背无声沉默。
　　陆闲闲坐在一边，“你没事吧？”
　　“我被容嬷嬷扎了，现在是一个会漏气的纸人了，呼呼，听见了吗。”
　　……您能别用这张面无表情的脸说这么荒谬的事情吗，太崩人设了。
　　陆闲闲安慰他道：“一会儿我去买糨糊，你安心治病。”
　　“不。”梁故渊拉住他，一脸严肃：“要502。”
　　—
　　第二天，来看望梁总裁和李勘的狐朋狗友齐聚病房。
　　李勘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溜达在梁故渊的病房凑热闹。
　　“所以你俩到底看见了什么？”
　　“看见好多纸扎小人，还有小人拿着刀啊戟啊扎我，我就躲，躲到故渊身后就不扎我了。”李勘拿个苹果边啃边说。
　　陆闲闲：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些小人不是幻觉啊。要不是他到得及时，高低得给李勘留点印记。
　　“好家伙，就你俩这经历，走近科学能拍三集，哈哈哈哈。”一群人笑闹着。
　　“奇了怪了，昨天我们吃得那顿还留了样，今天送去检查，结果告诉我那里面只有少量的毒素，根本不至于中毒产生幻觉，除非是我俩倒霉到家了。”
　　倒是病床上的梁故渊很淡定，对这种事情见怪不怪，“可能是真的倒霉吧。”
　　被挤到一边的陆闲闲点点头，大概是梁故渊的特殊命格带来的影响。
　　“话说，闲闲为什么没事儿啊？”李勘溜达到他身边，上下打量。
　　梁故渊也停下了手里的工作，抬起头看他。
　　“我百毒不侵，蘑菇毒不倒我。”
　　“哈哈哈哈，闲闲真会开玩笑。”
　　没人把他这句大实话放在心上，只当他是开个玩笑，一群人嘻嘻哈哈地交谈着。李勘看着一本正经的陆闲闲，他对旁边人的笑声毫不在意，只是安静地站着。
　　李勘突然觉得，不绿茶的时候陆闲闲长得还挺周正，一副濯清涟而不妖的美感，尤其是眼睛，眼型圆润，长而不挑，还有那身段，那腰……等等，靠，他在想什么啊，这就是浓缩版绿茶，敢对他和梁故渊同时出击的狠人，他真是着了道了才会觉得陆闲闲好看。
　　李勘逼着自己收回视线，不再看他。
　　病房外，秦迟敲了敲门，径直走向梁故渊，附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总裁，昨天巷子里的路灯被查出是电线突然短路发热，造成路灯爆裂，另外，巷子里的监控因不明原因画面遗失，只有一片雪花点。”
　　梁故渊揉揉眉心，直觉告诉他事情并不简单。
　　一群人很有眼力见地散去了，只剩李勘和陆闲闲还在。
　　“没结果吗？”
　　“嗯，查不出来，很奇怪。”
　　李勘也跟着皱眉，他自己的场子他清楚，怎么可能会出现这种低级问题。除非，有人故意搞鬼。
　　“我再去看看，肯定有问题。”李勘也出去了。
　　喧嚣之后，只剩下陆闲闲还陪在病房里，坐在椅子上剥橘子。素净的手指仔仔细细将橘瓣上的白络撕去，不留一丝残渣。
　　梁故渊心里一暖，热闹过后，总还是有人陪在他身边的。不会再像以前一样，被丢在病房没人搭理。
　　然后……他就眼睁睁看着他把橘子塞进自己嘴里，一口一个沙糖桔，不带停顿的。
　　去他妈的感动，他气得心脏差点停止跳动。
　　“嗯？”陆闲闲疑惑地看他。
　　“好吃吗？”
　　陆闲闲开心点头，“好吃！”
　　“好吃，你就多吃点。”颇有点咬牙切齿的感觉。
　　梁故渊平复心情之后，才问起正经事。
　　“你和童家的人认识？”
　　陆闲闲歪头，“什么童家？”
　　“昨天的童山阴。”
　　陆闲闲恍然大悟，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漫展上认识的。赵助理很喜欢他。”
　　又是赵小圈，又是漫展。堂弟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那你昨天突然离开是因为看到了熟人？”
　　饿死鬼，也算是老熟人吧？陆闲闲点头。
　　嗯，孩子终于交到了一个正常的朋友，总裁欣慰。“朋友之间多联系。”
　　“再联系，应该就是下辈子了吧。”毕竟昨天晚上已经送它超度去了。
　　梁故渊：……
　　“朋友之间闹矛盾了很正常的，我回去找些社交技巧之类的课程给你。”
　　陆闲闲：？？？
　　“昨天，你们离开之后去了哪？”昨天可疑的人只有陆闲闲和童山阴，尤其是路灯熄灭之后，两人不约而同地离开，很让人生疑。
　　“唔，我一直跟着山阴走的。”陆闲闲回想着昨晚的情形，“走了一段，突然发现他消失了。”
　　山阴消失得很突兀也很彻底，像是有人特意接他离开，帮他掩盖住了气息。而他也被突然出现的饿死鬼吸引了视线，一时间竟没有察觉到。
　　山阴似乎和饿死鬼认识，他们都是“那位大人”的手下，他们身上那股让他头痛的香味没准就是那位大人的力量。
　　陆闲闲猛然想起了那天教学楼下的白衣人。那人又是哪一方的势力？
　　“想到什么了吗？”梁故渊问，“不知道也没关系，只是昨天有人公然来绑架我和李勘，还是要查清楚的。”
　　毕竟铁链子都绑自己脖子上了。李勘倒是没事，昨晚晕得很痛快，倒是他，挣扎了两下，胸口和腿上留下了一些红痕，穿上衣服之后擦的他生疼。
　　李勘这个富二代小时候被绑架过，所以对这件事还挺重视的。
　　陆闲闲摇摇头，“没什么思绪。”
　　他从窗口送来的花束上扯下两根红色丝带，随手栓了个三角形的结。“随身带上吧，关键时候救你一命。这段时间小心些。”
　　梁故渊：突然被小鸭子关心的鸭妈妈好感动。
　　“毕竟最近邪祟很多，你万事小心。”
　　梁故渊：感动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
　　就算是住院，梁故渊也没闲着。
　　“陆闲闲，你愿意来我这里工作吗？”
　　祝西破产之后直接和陆闲闲解了合同，之后陆闲闲就一直待业在家。安医生并不建议让他一直在家呆着，即便正在接受治疗，也不利于他病情的好转，但也不能放他去霍霍别家的单位，梁故渊索性安排了一个闲职，把人放在自己眼皮底下，出了事也好兜底。
　　在安医生诊断，认为他具备正常的工作能力之后，梁故渊才开始询问他的意见。
　　“工作？”
　　“对，工作内容很简单，赵助理会教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直接问他。”
　　“那我可以去驱邪吗？或者，给你做个风水？”
　　梁故渊这次没有直接反驳他，犹豫了一下说道：“陆闲闲，你可以去试试普通人的生活，不需要捉鬼，也不需要驱邪。”
　　陆闲闲愣了下，可是他除了这些东西，其他的根本不会。他远离凡间已经上百年了，他好像，已经忘了怎么做一个普通人。
　　他害怕回到凡间，但他真的不想回来吗？谁想孑然一身守着一座荒山上百年呢？谁又想因九万怨魂的封印而被世人忌惮呢？
　　要是可以，他也想看看普通人清茶淡酒的生活。
　　看见他没有立刻拒绝，梁故渊继续鼓励：“上次祝西送你的南红手串，我可以送你很多，作为你的工资，怎么样？”
　　“我还要菩提子！”
　　“好。”
　　就这样，陆闲闲开启了他的社畜生活。
　　—
　　第一天上班，梁故渊亲自把他带进公司，在自己办公室旁边给他安排了办公桌。
　　赵小圈、秦迟一左一右包着他，生怕他出意外。尤其是目睹过陆闲闲手掰石狮子现场的赵小圈，更是严阵以待。
　　“秦助，万一陆闲闲发疯的话，你一定要擒住他，我立马去找boss！”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秦助啊，你的名字就已经暗示你的任务了。放心，就算你没擒住英勇就义了，boss会给你报工伤的。”
　　陆闲闲：“放心，我不会随意伤人。”
　　“听说得这病的都会任意伤人。”
　　陆闲闲：“……第一个就先把你刀了。”
　　赵小圈：！！！
　　安心工作的陆闲闲晃悠着腿，准备接受上司的任务。
　　于是第一天，陆闲闲学会了开关机，并且掌握了蜘蛛纸牌的玩法。
　　第二天，陆闲闲学会了扫雷，以及使用办公室的各种电器，甚至被压着上了一节用电安全小课堂。因为他好奇摸了摸电门，电焦了一缕小卷毛。
　　第三天，赵小圈小心翼翼交给他一些碎纸、打印之类的小任务，陆闲闲同志完成的异常认真，获得boss表扬。
　　在这样充满爱与宽容的环境中，陆闲闲疑惑发问：“这就是工作？你们每天做这个不会感到无聊嘛？”
　　忙到飞起的赵小圈and秦迟：因为有人在替你负重前行。
　　最近，大家好像都很忙，陆闲闲甚至一天都见不到梁故渊，他更忙，每天晚上都是半夜才回去，有的时候甚至不回去。
　　赵小圈告诉他，那是因为最近公司在忙一款游戏制作，已经快到发布的时候了，这款游戏是公司转变制作的一步尝试，很重要。
　　陆闲闲不懂，陆闲闲只能感觉到公司大楼内的怨气越来越重。
　　“好喜欢上班啊，有一种牢底坐穿的感觉，呵呵。”一名女同事像阿飘一样路过陆闲闲，飘进茶水间。
　　“更喜欢早起啦，有种魂飞魄散的感觉。”另一位同事闭着眼，跟着走进茶水间。
　　好可怕的怨气！鬼见了都得叫声祖宗才敢走，这就是社畜的威力吗？

第25章
　　时隔多日之后，陆闲闲终于接到了第一个出外勤的任务——回家帮梁故渊取工作文件。
　　梁故渊顶着两个黑眼圈，看起来异常疲惫，两个助理也跟被榨干了精气一样，累到虚脱。陆闲闲看了看快黑的天，没忍心让他们再跑，主动接下了任务。
　　再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整栋楼只剩下总裁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回来了？东西放那里吧。”梁故渊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脑，根本来不及看他一眼。
　　电脑旁边还有一个人影，是负责游戏策划的李泽，他顶着更浓重的黑眼圈，举着自己的笔记本，搬个小板凳坐在总裁身边，两个人低声讨论着什么。
　　陆闲闲看了两人一眼，把东西放下后，并没有着急没有离开，而是转身去了茶水间，想给他们冲杯咖啡。这个东西似乎是他们加班时的必备饮品，急了眼赵小圈能连干五杯。
　　他头一次做这些，动作有些生疏。
　　端着咖啡路过镜子时，窸窸窣窣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那东西似乎就贴在陆闲闲脚边蠕动着。陆闲闲放下杯，屈指敲了下镜子，铛的一声之后，两个人影在镜子里现了出来。
　　“老兄，这家公司的怨气我都害怕，不敢呆。”
　　“你是刚来这的新人吧，居然还敢这在安家？你不知道这家公司特别邪门吗？”
　　“怎么说？”陆闲闲插嘴
　　“就是……我靠！你能看见我们？”
　　“嗯。”
　　“你为什么能看见？”两只小鬼抱在一起，格外惊恐。
　　“嗯……因为我有眼睛，视力很好，医生都夸我不用做眼保健操。”
　　“说的好有道理，要不是我是鬼，我都要信了。”
　　另一只挑着小包袱的鬼可怜巴巴看着他：“你你你，你要抓我们下地狱？”
　　“放心，我不抓你。”
　　两只小鬼松了口气。
　　“我叫鬼差来接你们。”
　　！好无情好冷漠QAQ
　　对于这种不成气候的小鬼，陆闲闲并不感兴趣，随手贴了个符，之后会有鬼差来送他们俩投胎去。
　　陆闲闲感兴趣的是刚刚那个鬼说的，这家公司邪门的事情——只要有小鬼敢来这里安家作祟，绝对逃不过被驱逐的命，严重点甚至还会被莫名其妙地绞杀。
　　等鬼差的时间，鬼大哥说：“曾经我还是一个天真的小魂儿的时候，跟着我大哥来过这里，大哥说这栋楼坐北朝南，一条小道直冲面门，犯了路冲煞，煞气强则怨气聚，在这里修行十年再犯两条人命，下一任鬼王必定是他。”
　　如他所说，这栋楼风水的确不好，甚至十分凶险，但是有梁故渊镇在这里十数年，煞气与梁故渊命格相抵，气候已成，连陆闲闲也不敢轻易改变这里的风水。
　　“可是，我那大哥刚到这里三天，怪事不断呐。”
　　“怎么说？”
　　“头一天，一辆大货车开得太快没刹住，直冲冲创了过来，嘿！正好把我大哥聚阴的阵眼给创没了。第二天，从路上飞过来一块大铁块，把我哥怨魂寄宿的镜子给砸了。第三天，修路整改，把我大哥连骨灰带陪葬都给挖出来了。三天下来，给我大哥折腾个半死，这楼里那小子，平白无故赚了好多赔偿，文化局都得给他送块锦旗，你说说这，邪门不。”
　　“那是挺邪门。”
　　这应该是梁故渊那神奇的命格起的作用。大概是最近梁故渊休息不好，过于疲劳，所以导致阳气不足，才让这些东西有机可乘，钻了进来。
　　除了这两只小鬼外，好像还混进来一个不得了的东西。陆闲闲端起旁边的杯子，重新换了一杯热咖啡。
　　咖啡端到桌子上的时候，梁故渊明显愣了一下。
　　“……你这咖啡，是不是还有别的作用？”
　　陆闲闲下意识接了一嘴：“一杯提神醒脑，两杯永不疲劳，三杯长生不老。”
　　梁故渊DNA动了一下：“……肾宝，味道好极了？”
　　“嗯。没有别的作用了。”
　　“是吗？上次给我送咖啡，一杯咖啡分32次均匀撒落在我衣服上。”
　　“那我，手好稳哦。”一杯咖啡洒32次也挺不容易的。
　　“对啊，每一次都能泼到不同的地方，知道的是你来碰瓷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拿咖啡给我身上画世界地图呢。”
　　陆闲闲听得津津有味，好像是在听别人的八卦。“那后来呢？有没有霸道总裁爱上我？”
　　梁故渊：“没有。而且财务部还不给我报销这件西装。”
　　陆闲闲：总裁的生活还真是朴实无华啊
　　“那我……现在赔你。”
　　“倒也不用赔，你能把office办公软件先学会就不错了。”
　　听到这个，陆闲闲卷毛都耷拉下来了。其实普通人的生活他不尝试也可以，他真的不会用excel快速批量求和啊。每次算这个，不是电脑在算，是他在算，算盘打得直冒火星子，算不过来还得掐指头算一卦，累的要死。
　　“嗷，那我还不如赔你钱——”
　　梁故渊眉眼弯了弯，忍住自己想抬手rua一把的冲动：“好了，你先回去吧，让司机去送你。”
　　陆闲闲点点头，转身离开。
　　梁故渊很快又投入了和李泽的讨论中。
　　这款游戏主打恐怖悬疑风，梁故渊对它的要求很高，不仅要剧情精彩，还要解密逻辑缜密，人设丰满，任何细节都要做到位。
　　电脑上播放的就是李泽专门制作的演示，他们已经讨论了一个下午了。
　　此时，电脑卡在了一个阴森森的枯井前，不动了。李泽疑惑地凑近了些，屏幕欻的一下变成了雪花点，把他吓得往后一仰。
　　“这个画面不错，很增加氛围感。”
　　“可是，我们没做这个画面啊。卡了吧？”
　　梁故渊没好气地白他一眼。
　　突然，电脑屏幕一黑，接着整个房间的灯都熄灭了，李泽被吓了一跳，忍不住往自家总裁哪儿凑了凑。
　　“应该是保安没检查，直接拉了总电闸，没事别害怕，你继续说你的游戏策划。”
　　“s……skr？总裁你好会押韵哦。”被瞪了一眼的李泽咳了一声，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我电脑还有电，总裁请看。”
　　笔记本端端正正放在中央，接着播放枯井。
　　这次没有雪花点了。随着恐怖歌谣bgm响起，枯井里缓慢伸出来一双惨白的手，白衣女鬼四肢着地，像个蜥蜴一样向前爬过来。
　　梁故渊手托下巴，点评道：“啧，剧情有点老，但是画面做的不错，很真实。不过，游戏毕竟是12＋，要照顾整个年龄段的玩家，恐怖氛围还是要降低一些。”
　　李泽颤悠悠指着屏幕：“可是……我们组没做过这个人物啊！”
　　“不是你们做的，难不成是他凭空出现的？”梁故渊没好气地打断他。
　　女鬼继续爬着，李泽恍然觉得那女鬼是朝着他们俩来的。
　　屏幕上，女鬼正以一个缓慢的速度穿过大树。梁故渊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女鬼动作顿了一下：难道被发现了？不应该啊，她不至于连个普通人都吓不着啊。
　　“这个建模是谁做的？人物都直接爬过大树了，穿模的问题很严重。”
　　女鬼：……继续爬
　　李泽：boss，我觉得这不是穿模的问题，都特么快穿次元了吧！那女鬼的爪子都快爬出来了！
　　但是他动不了，只能无助地颤抖着，眼睛睁到最大，眼珠子拼命斜向自家总裁。
　　梁故渊没察觉到他的异常，继续看着屏幕。
　　女鬼双手已经伸了过来，乍一看有些像扒在电脑框上，马上就要从屏幕另一端爬出来，纯黑的瞳孔穿过杂乱的头发，直勾勾盯着他。
　　要爬出来了，马上就要爬出来了！
　　“这个剧情和贞子高度重合，最好删掉，不过，3D做得不错，看起来像真鬼从里面爬出来一样，做的不错。”
　　李泽：总裁，那不是3D，那是现实版贞子啊啊啊！
　　坐在侧面的他，已经看到女鬼一只手快要伸到总裁眼睛上了。他在心里嚎成了呐喊小人：要是能活着离开，一定要自费给总裁买点叶黄素，补补他那双贫瘠的眼睛！
　　就算李泽心里有一万只尖叫鸡狂喊卧槽，声波也传不到梁总的听觉神经末梢。
　　突然，梁故渊一拍桌子，女鬼颤悠悠的爪子又被吓得一顿。
　　“后面这段画面太奇怪了，怎么感觉人物和背景不在一个图层？”
　　李泽被他这一巴掌拍醒了，冷汗瞬间流了下来，腿一蹬，椅子直接向后划出去两米远。
　　“总裁快跑，有鬼！”喊得跟太监进了女人堆一样，彷徨、无助，但嗓门贼大，还带着一丝丝颤抖。
　　女鬼直勾勾看着他，爪子瞬间抓到他的脸上，五指成爪，阴沉沉的灰雾笼罩住他的整张脸。
　　梁故渊什么场面没见过？
　　这种限制级画面真没见过。
　　总裁虽然被吓了一跳，但他迅速反应过来，在李泽被榨成人干之前，他迅速对桌上的电脑出手，一个左勾拳直接轰了女鬼的快乐老家。

第26章
　　此时，大楼东南角，何老道对着一道门鬼鬼祟祟，琢磨着怎么把门锁撬开。就在他打算上铁丝的时候，余光处，一条欣长人影从正门走了出来。
　　哦吼，有点眼熟，再一看，居然是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小伙子。他朝他招招手。
　　“嘿，小年轻，你怎么也在这儿。”
　　被何老道劫了道的陆闲闲也很疑惑，“你来这里，算命？”
　　“不不不，算命只是副业，主业捉鬼。”
　　“巧了，我也一样。”
　　何老道搓搓手，“小子，我一看你就是同道中人。怎么，你也是非处的？新人？”
　　非处？你们现代人一上来就聊这么开放的话题吗？
　　陆闲闲腼腆微笑，双手抱胸：“道友自重，我还是个处。”
　　“……非处，非自然现象处理部门，你特么在说什么？哎呦呦，你们这些小年轻啊，心思不正。”
　　心思不正的陆闲闲有些无辜，“最近看得霸总电视剧有点多。”
　　陆闲闲还是第一次听到非处这个称呼，不过此时何老道似乎没打算细讲下去。
　　“糟了！”何老道凑到了门缝边上，“闻到没？尸鬼的臭味。”
　　陆闲闲点点头。
　　“里面的人有危险！”
　　何老道加快了撬锁的动作，陆闲闲却突然抓住了他的手，制止了他。
　　“嘿呦喂！你干什么，再不进去里面的人凶多吉少！”
　　“我觉得……”
　　何老道敛下嘴角，“怎么，害怕了？为道者当济世救民！难道你修道的师父是让你来当一个薄情寡义的旁观者的吗！”
　　“我们可以走前门，没人。”
　　何老道：“……对哦。”
　　两人前脚刚踏进门槛，后脚楼里的灯就全部被灭了，像是专门等着他俩自投罗网似的。陆闲闲带着他迅速跑到梁故渊所在的楼层。
　　幸好梁故渊不是顶层爱好者，办公室设在楼中央。
　　一老一小跑断了腿终于爬了上来，整整十六层，爬得何老道都感觉自己骨质疏松了。两人一上来就看见梁故渊一拳头爆了电脑屏幕。
　　“啊——”凄厉的鬼叫声像容嬷嬷的针，直问你爱得深不深。
　　梁故渊扭头对李泽说：“你这电脑什么牌子？主机让我踹了一脚，音响居然还在叫，质量挺好。”
　　李泽：多谢夸奖，这360°立体式环绕鬼叫，不是鄙人的电脑音响能做到的程度。
　　“梁总，咱们这特么是撞鬼了，真的撞鬼了啊！你清醒一点，别再问我电脑牌子了！”
　　梁故渊回身一个潘周聃，巧妙躲开女鬼攻击，顺便踹了一脚李泽的椅子，正好带他擦过女鬼漆黑的指甲。
　　知道为什么质量上好的人体工学椅都带轮子吗？不是防止小孩误食，是为了让您快速躲开厉鬼攻击哦。李泽在此刻成为了一把椅子的忠实信仰者。
　　—
　　刚进门的何老道也被里面的阴气吓了一跳，慌忙取出包里的黄符和武器。
　　“你在拿什么？”
　　被堵在他身后的陆闲闲探着脑袋东张西望。
　　“掏装备，贫道一个奔七的人，也没来得及交工伤险，出了意外可没地方报销。小子，别藏拙，有什么东西赶紧拿出来，要不然一会开打，我可顾不上你这个小的。”
　　怨气如此强烈，这妖邪必定不简单，里面还有两个凡人，他可不能保证每个人都毫发无伤。
　　陆闲闲闻言，沉思片刻，也从包里掏出自己的装备。
　　咔哒一声，七彩神光照亮了这一片黑暗，连室内躲躲藏藏的两人都忍不住探出脑袋看了过来。
　　李泽那一瞬间觉得自己看见了光，甚至很想趴在椅子上问一句：你相信光吗？我信！
　　这一束光芒，短暂的驱散了黑暗，温暖了人心。
　　何老道咬牙切齿：“你特么拿的这是啥？”
　　“迪迦神光棒。”
　　“可以召唤迪迦？”
　　“不，可以让我变成光。”陆闲闲一脸坚定。
　　“……你特么中二病吧！”
　　房间里的女鬼也被七彩光吸引了注意力，转身朝他们走了过来。
　　女鬼可能和贞子是姐妹，打扮风格很相似，不过这位情绪比较外露，走得很慢，还嘎吱嘎吱怪笑着，似乎让人类感到害怕是她的小爱好。
　　“好新鲜的小伙子啊……”
　　何老道一脸严肃地挡在陆闲闲面前，七彩光芒为他罩上了一层神圣的光。
　　正所谓，正道的光，洒在了大地上——
　　这女鬼一看就有百岁高龄，手下人命更是不计其数，如此厉害的鬼怪，连何老道都没怎么见过。今天这一趟，怕是不好脱身啊。
　　“小子，要是我这次回不去了，替我照顾好孙子。”
　　“嗯。”
　　嗯？正常剧情不应该是饱含泪水说一句：不，前辈，你一定不会有事的！光明一定能战胜黑暗！
　　娃子怎么不按套路走？
　　“她要过来了，要不让我上？”陆闲闲含蓄说道。
　　“呵，小子，别小看我！”何老道手中金光一闪，黄符点燃的瞬间迅速被扔到半空中，桃木剑一挑，就着火光直接刺向女鬼。
　　女鬼不甘示弱，肉眼可见的黑雾从四面八方涌来，以她为中心向外扩散。
　　在黑雾即将接触到陆闲闲时，不知何时偷摸溜过来的梁故渊一把将人向后拉去。
　　“保护好自己。”
　　陆闲闲被他按进一张桌子底下，他则挡在他面前，紧张地看着和黑雾缠斗的何老道。
　　“我们这是在地震演习吗？”
　　“……没白教你。”
　　“你在害怕？”
　　“废话！”
　　他是总裁，又不是阎王爷，无神论的信仰一夜之间瞬间崩塌，谁能不害怕。他现在的害怕就像是不做麻醉上手术台，害怕得十分清晰且明确。
　　“不怕。”
　　梁故渊转头看向他，他此时的眼神不似平常那样认真呆板，反而像是添了一勺糖的西红柿炒蛋，像配了一瓶气泡水的西瓜，瞬间有了灵魂。
　　他那么温柔坚定地对他说，不怕。
　　梁故渊看着他，有些怔愣。七彩神光印在他脸上，在这个光怪陆离的夜晚，梁故渊突然体会了心跳加速的感觉。
　　一定是吊桥效应吧？不然怎么会心动的那么浅显。
　　“你拿好。”陆闲闲把怀里的神光棒递给他，然后挪到一边，准备起身去帮何老道。
　　“你干嘛去！”梁故渊急急拉住他，“你特么疯了？那是鬼！现代科技都无法探测到的神秘力量，你一个普通人去填什么乱！？”
　　陆闲闲撑死了就是一个体格较好的年轻人，他出去干嘛？用坚硬的脑壳砸穿女鬼的坟头吗？
　　“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是，何老道撑不住了，我得去帮他。”
　　“你去，帮忙？”
　　“我先变身！”
　　“啥？”
　　他看着他，一脸坚定地爬出去，“新的风暴已经出现，怎么能够停滞不前！迪迦——”
　　梁故渊揣着神光棒，内心只有俩字：卧槽？卧槽！
　　心动有没有他不知道，心梗倒是够够的。
　　今天也是被陆闲闲气死的一天呢。
　　梁故渊立马跟着起身，眼前闪出一片小黑点，奔三的人起猛了，头晕。他把眼镜扔到一边，忍着头晕摸着黑，企图拦住一往无前的陆闲闲。
　　虽然没有神光棒召唤迪迦，但是陆闲闲随手召唤出了一面镜子，不知道是从哪个小姑娘的办公桌上飞来的，普普通通一把迪士尼公主镜，握着手柄可以直接问魔镜魔镜谁最美。
　　一道黄符贴在镜子正中心，逼出指尖血在镜面上抹了一道，陆闲闲低声念出咒语：“凶秽消散，道炁常存，急急如律令。”
　　霎时间，厉鬼黑雾散尽，露出了被困在里面的何老道。
　　“现！”
　　“住手！啊——”白衣女鬼瞬间现出原形，镜子里的光照在她身上，像是烧焦了一般，嗤嗤冒着黑烟。
　　何老道吐出一口血，发型乱了道袍也乱了，狼狈不堪地扶着桌子喘着粗气。他此时连惊叹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惊恐。
　　刚才被困在其中的时候，蓦地冒出一股清凉的味道，那气味竟然直接化去他的防御。再迟一点，恐怕他就要被硬生生困死在里面，让躯体被怨气撕咬殆尽了。
　　此时，沐浴在镜光下，女鬼外层的白衣消失了，露出里面旗袍一样的服装，可怖的硬币形疤痕遍布在她身上。她此时竟然完全动不了了，根本没了刚刚嚣张的劲头。
　　陆闲闲抽抽鼻子，淡淡的雪松般清香再次出现，让他的头微微有些刺痛。他停了手，扭头凑到梁故渊身边嗅了嗅。
　　女鬼身上的味道竟然和梁故渊的一模一样。
　　陆闲闲幽怨看他：“你身上有她的香水味，是我鼻子犯得罪。”
　　梁故渊：……歌单也得给他清一清。
　　李泽也从椅子底下钻了出来，看着陆闲闲用金角大王“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的姿势，用镜子照着女鬼。大概是女鬼衣着得体、发型整齐，甚至还能看出生前娇俏的模样，他也胆大起来。
　　“刚刚不是白衣服贞子吗？怎么，你们捉鬼还流行中间插一个变装小游戏？”
　　“不是，白衣服只是她的伪装而已。”
　　“好家伙，装成贞子能加buff啊。”李泽凑近一点，仔细瞧着女鬼。
　　女鬼艰难抬头，浑身上下都遍布瘢痕的她，唯独脸上干干净净的，“嘤嘤嘤，人家听说贞子是个名角，才伪装成她的嘛。”

第27章
　　女鬼名为明珠，民国时候的歌姬，后来被奸人陷害，自缢于废弃舞厅，再后来，舞厅被人一把火烧了，怨气直接超级加倍，生出来她这么一个厉鬼。
　　“我可没有杀过什么人，大师你就放过我吧。”明珠动作僵硬地理了理自己的卷发，哀求道。
　　陆闲闲面无表情，“没有杀人？那你仇人一家三十六口为谁所杀？”
　　“冤有头债有主罢了！她害我至此，我又凭什么以德报怨！”
　　陆闲闲不想为这种事情判个是非对错，个中恩怨是非是酆都大帝该管的事情，他的任务只是送她去见阎王而已。
　　“你身上的异香又是何故？”
　　明珠狡黠一笑，手指绕着头发打卷，“想知道？那大人要用什么来交换呢？”
　　陆闲闲皱眉。一般来说，和厉鬼做交易可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毕竟，做鬼生意，听的是鬼话，其中正确性有多少就不得而知了。
　　“你不说，我大可以抽魂取魄，到时候就由不得你不说了。”
　　抽魂取魄虽然能知道他想知道的，但也有可能损伤厉鬼魂魄，甚至魂飞魄散直接消弭，连去下三道的机会都没有，所以，他对于这个办法还是慎之又慎。
　　明珠转了转眼睛，大概是用力过猛，眼珠子直接掉了出来，她着急去捞，精心打理的卷发却被扯下，变成一团黑烟消失了，身上整齐的旗袍也变得破烂不堪，此时的她才像一个真正的女鬼。
　　“啊——”猛然涌上的黑气让她整个人露出了原型，烧得焦黑的四肢配上浑身的硬币状瘢痕，异常可怖。
　　周围人齐齐向后撤了一步，唯独陆闲闲凌空捡起滚落在地的眼球，隔空送了回去，甚至还好心的拍了一道黄符，让她恢复了刚才年轻貌美的模样。
　　“稳住你的怨气，要不然乾天镜会直接让你魂飞魄散的。”
　　明珠眼神复杂地看着他，眼前那人目光轻灵，没有责备也没有恐惧，只是轻飘飘地看着她。
　　“你会送我去地狱吗？”
　　“犯了错就会下去。”
　　“我听说那里很痛苦的，人家细皮嫩肉的，很怕疼的。”
　　陆闲闲微微一笑，“魄荡魂飞，痛痛飞飞哦。”
　　明珠：“……这不还是魂飞魄散吗！？人家投诚还不行嘛。”她捂着自己的眼睛，“那异香是一位鬼王大人下在我身上的咒，他把我收为下属之后，给我说这个东西能保我一命。”
　　李泽咂嘴：“嚯，还是被动技能。”
　　“鬼王？鬼王现世，酆都怎么会置之不理？”
　　鬼王是大煞，一旦现世，方圆百里之内一定血流成河，数万人因此丧命也不奇怪。鬼王是由厉鬼炼成，捉拿厉鬼本就是酆都的任务，若是厉鬼成王，那必定是酆都的失误，酆都大帝向来不会对此置之不理。
　　“那位大人很厉害的，出世时甚至骗过了酆都的黑白无常。”明珠凭空凝出一杆烟袋，薄雾自秀口吐出，妖娆曼妙。
　　“那他派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明珠暧昧一笑，“当然是为了命……”
　　“命？什么人的命？”
　　她正要开口，突然被看不见的手掐住了脖子，她拼命挣扎，却只能看着自己像个提线木偶被掐着脖子拎起来，双腿无力的乱蹬，手里的烟杆掉了下来，在半空中变成一缕黑烟。
　　众人都被这变故吓了一跳。
　　“呃，救我……”她妖冶的眼角滑过一滴血泪，拼命朝陆闲闲望去。
　　陆闲闲将手中镜子向上一抛，亮眼的光随着镜面翻转在半空中扫来扫去，拼凑出一个白衣人模糊的身影。
　　血雾包裹住明珠，不到一息，她就没了动静。没有了陆闲闲贴在她身上的化形咒，她又重新变回了那个被烧得焦黑的丑陋模样。她被人随意扔在地上，像个没人要的破布娃娃。
　　“明珠多有叨扰，实属不该，鄙人代她向各位道歉。有缘下次再见，这个小物件赠予各位，聊表心意。”
　　陆闲闲打算去追，却被他突然扔出来的东西砸个正着。众人皆是一惊，着急往他身边凑过去。
　　“陆闲闲！”
　　在梁故渊声嘶力竭的叫声中，他看到有什么东西朝自己飞来，紧接着便感觉到脸上一股粘腻，一阵灼烧感遍布脸颊。莫名的腐臭弥散开来。
　　“霁野君，呵呵，珍重。”
　　白衣人很快隐入黑暗中。熟悉的异香笼罩了他，陆闲闲感觉脑中一阵锐痛，像是有根簪子狠狠扎进了自己的脑壳中，肆意破坏。
　　陆闲闲猛地倒下，硬生生疼出一身冷汗。
　　“陆闲闲，你怎么样！”
　　梁故渊扶着他，接住了他伸在半空中颤抖的手。他把人揽在自己怀里，才发现陆闲闲后背已经湿了。
　　其他人静默地站在一边，看着这场即将出现在眼前的生离死别。
　　“陆大师那么厉害，决计不会被轻易害死的！”
　　“对啊，总裁，你要坚强！这东西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你可千万要小心啊，别碰到伤了自己。”衷心的李泽劝着梁故渊。
　　两个人一个递纸一个叫救护车，沉默地忙碌着。
　　只有陆闲闲艰难地擦去嘴巴上的粘液，“咳咳。”
　　梁故渊急忙把他扶起，惊喜地看着他。
　　“活了活了！”
　　“还没死还没死！”
　　“扶我去……卫生间。”
　　几人又是一阵鸡飞狗跳。梁故渊帮着他清洗脸庞，剩下俩人小跟班一样，期期艾艾地瞅着。
　　“只是蟾蜍的粘液而已，不必惊慌。”用不着搞得跟生离死别一样。
　　这玩意儿糊在脸上，像张面膜一样。陆闲闲闭着眼睛，总算把鼻腔里的粘液擦干净，狠狠吸了一口卫生间的新鲜空气。
　　玄学大佬再牛逼，也躲不开物理攻击。
　　“这真的是简单的蟾蜍粘液吗？”何老道有些不可置信，出场那么高的逼格，居然用这种武器？还搞偷袭？其中绝对有猫腻啊。
　　陆闲闲摇摇头。
　　何老道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果然，这蟾蜍粘液一定不同反响。
　　“里面还混了臭鸡蛋。”
　　……羞辱程度加倍。
　　“就这？”
　　陆闲闲擦着额前的刘海，“对。如果他是明珠所说的那位鬼王，那他为了躲避酆都大帝的搜查肯定会消耗大量的力量，为了留存怨气，用这手段也可以理解。”
　　就是，这手段实在是太卑鄙了，他现在都觉得自己身上一股子沼泽地的腐臭味儿。
　　“我记得小花桌子上有香水，我去拿。”李泽准备出卫生间，看见外面还躺着明珠的尸体，他又缩回了脚，“梁总啊，你陪我去呗，突然忘了小花的工位是哪一个。”
　　“怕死就直说。”
　　“嘤嘤嘤～”李泽躲在梁故渊身后，两人走出卫生间。
　　看着前面对着镜子清洗自己的陆闲闲，何老道突然一个泄力瘫坐在地。被明珠的怨气缠住的时候，他都以为自己活着走不出去了，都要拉着陆闲闲的手托孤了，结果。
　　结果！！！何老道眼神复杂地看着陆闲闲。
　　谁能想到一个平平无奇的小青年，居然会是如此大能，恐怕是顾家那个天赋出众的小子都比不上的。不，别说顾家那小子，就算是管理家族多年的顾家大哥都不一定能如此轻松地制服尸鬼。
　　怪了，这么年轻怎会有如此深的道行？难道说……
　　他明天也要去买迪迦神光棒！不，他要批发！
　　何老道坚定信念之后，起身拿出自己的包，蹲在一边掏掏掏，掏出来两张简单的黄符。
　　“你要干什么？”
　　“给他们俩消除记忆啊。今天这事不能让普通人知道，要不处里是要给我处分的。”
　　黄符不仅能让人暂时失去记忆，还能驱散他们俩身上沾染的怨气，以免两人神魂不稳损伤寿命。何老道动作熟练，显然处理过很多次这种情况，趁两人不备，黄符往背后一贴，搞定。
　　陆闲闲接住了两个昏倒的人，将他们平躺在地面上，何老道盘膝坐在地上念咒。
　　陆闲闲没插手，转身走向明珠。
　　这个爱美的女人，最后还是死得狼狈不堪，肮脏污秽。她的魂魄已经被白衣人捏碎，入不了六道轮回了。
　　陆闲闲捡起唯一完整的眼珠，重新安回她的眼眶。随后将她摆成双手交叠于腹部的整洁姿势之后，陆闲闲拿起一旁的西装外套，盖在她身上。
　　“一路走好。”
　　从他掌心逸散出的光星星点点浮在她的身上，很快带着她的尸体一起消失了。
　　何老道凑过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最后一幕，“哎？她最后是不是笑了一下？”
　　“是吗？可能吧。”
　　“魂魄都碎了的人，哪还能再笑呢？难道我老花了？”何老道摸摸胡子，有些迷茫。
　　陆闲闲一把扛起还昏迷着的梁故渊，“我带他回家了。”
　　何老道急忙追上去，“哎等等，小伙子，留一个联系方式。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来一趟非处呗？”
　　说到神秘组织，陆闲闲倒是来了一点兴趣，“明天吧。”
　　“好，留下地址，明天我去接你。”
　　—
　　梁故渊在醒过来的时候，就是在出租车上了，车还是何老道帮忙拦的。
　　“嘶，这是哪？”梁故渊迷迷糊糊地爬起来，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景有些迷茫。
　　“回家的路上。”
　　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他一跳，他扭头一看，陆闲闲礼貌微笑，还朝他招了招手。
　　等等，他不是在公司加班吗？然后，人物穿模了，音画不同步，再然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难道陆闲闲给他下了药，孩子被他逼得直接黑化，从不法渠道购买药物把他迷晕拖到野外噶腰子，只为了报那背写滕王阁序之仇！？
　　总裁内心戏十分丰富。
　　“你累得睡过去了，李哥就让我把你先送回来。”
　　“总感觉你隐瞒了什么。”
　　“怎么会呢？”陆闲闲瞪着一双无辜的眼看他。
　　“怎么感觉有点冷。”
　　“哎？降温了吧。”
　　梁故渊总感觉那里不对劲，回到家门口才发觉，自己的外套呢？
　　第二天一大早，梁故渊在自家公司地板上看到了自己被踩了两个脚印的高定西服。

第28章
　　陆闲闲：我出门溜达一圈
　　梁故渊：好，认得路吗？让赵小圈陪你？
　　陆闲闲：不用不用，并不远
　　梁故渊：好，迷路了记得给我打电话。
　　和梁故渊报备好之后，陆闲闲戴上头盔，坐上何老道的小电驴。这会儿正是傍晚的时候，阴阳交替之时，让他感觉很惬意。
　　何老道骑着电驴，带着他骑进市区，又七拐八拐闯进一条窄巷子，最后抵达目的地——城南居委会。
　　陆闲闲：“？？？”
　　和他想象中立于巍峨福地的宏伟道观好像不太一样哦。
　　“愣什么愣，本部门现在挂在居委会名下嘛，很奇怪吗？”
　　是有点。
　　虽然房子看着挺老，但是两边红艳艳的对联很齐整。何老道带着他从侧门进入，里面是一个院子，种了两棵槐树，树下估计埋了东西镇着，整个院落的风水都极为温和。
　　东边是一排平房，西边则是三层小楼，也就是居委会的办公地。院子东边用桃木歪歪扭扭写了个“非自然现象处理部门”。
　　“进来吧。”
　　何老道领着他走进一间小办公室，里面就摆了一张木头桌子一个风扇，后面还有一个立式书柜。桌子的黄漆蹭掉了一大片，看上去很有历史的厚重感。
　　“来，先登记一下信息”何老道抽出一张表，摆在他面前。
　　“你叫陆闲闲是吧？”
　　陆闲闲点点头，拿起表仔细阅读。
　　“闲闲啊，是这样，我也知道你有本事，但是为了维护社会的稳定，咱们这都得登记，所以你看要不先登记一下。如果想要加入非处，我也给你安排。”
　　即便是灵气稀薄，但是民间的能人异士依旧不少，非处的建立一方面是为了集结人才处理全国的非自然事件，另一方面也是对这些人有一个管束，防止他们用这些手段扰乱秩序。
　　依陆闲闲的本事，在何老道看来，全国能斗得过他的估计没几个。这样的人本领大，危险性也大，得妥善安排。
　　重生后这么久，陆闲闲大概也明白了些，提笔写了自己的名字。
　　“好了，等三个工作日就能来领证了。这地方就算是咱们组织的据点了，以后要是拘了厉鬼有奖励，数量多了能领桶油回去。”
　　他们和地府也有交易的，捉到的厉鬼足够多的话，地府会给他们鬼差的驱使权。即便是是最低等的鬼差，也足够让他们趋之若鹜。若是能力足够出众，捉到的厉鬼足够多，甚至能在黑白无常面前混个脸熟的话，那基本阴阳两界通吃了。
　　非处的创始人、上一位顾家家主，甚至能与酆都大帝聊到一块去，可惜老爷子身体不好，前几年因病仙逝，其长子接过顾家后，虽然不善驱邪，但他长袖善舞，倒是将非处打理得更上一层楼。
　　“哎，总之呢，组织里面的弯弯绕绕你以后都会知道的。你这样的身手，过两天我一定引荐给顾家家主。”
　　顾？这个姓氏好耳熟，在哪听过来着？陆闲闲挠挠头，放弃思考。
　　“哎，方便问你一句，你是那个门派的吗？或者是哪个大妖的小徒弟？不过也不像啊，我看你那天的身法……”
　　“祖传的普通道术而已，不稀奇。”
　　“是吗？”为啥他越想越觉得熟悉呢。
　　“没准百八十年前是一家。”陆闲闲比划着解释。
　　“这倒是有可能。不过你无门无派的话，不如挂到我门下，五行道门，这样在非处接任务可以省很多麻烦的。怎么样？”
　　何老道眯着一双老花眼，写满精打细算。
　　五行道门虽然听着牛，地位也不低，但已经好几年没收过新人了，人丁凋零，好几任掌门五弊三缺缺的都是钱，逼得他这个老掌门打着自家道门的旗号去开网店，贴补家用。要是能招到陆闲闲，至少能为自己填个助力。
　　“我已经有门派了。”虽然门派可能已经消弭在历史中了。
　　“没关系，就是挂个名而已，又没让你真拜师。而且处里很多活动都是不对个人开放的，你一个人孤苦伶仃多不方便。”
　　非处基本上笼络了全国所有的奇人异士，搭上何老道的话倒是能方便他查些事情，比如梁故渊那个奇奇怪怪的诅咒。
　　陆闲闲同意了。
　　于是何老道再次骑上他的小电驴。这次他带着陆闲闲到了城郊山上的一个破庙里。这庙看上去有些年头了，也算不上破，就是有点寒酸。
　　“进来吧，先别去那边，那边还没修好。”
　　进了大门，路过左右两尊高达三米的门神之后，便是一片开阔的院。正当中摆了个青铜香炉，香灰虽然很厚，但只寥寥点了几支香，看上去有些冷清。
　　香炉之后，直冲面门的正殿阖着门。右手边则是正在修缮的建筑。左手边的房间里传出来乒乒乓乓的动静，一个人影窜了出来。
　　“爷爷，你回来啦！”未来的暗黑之主扛着他的鹦鹉，探出脑袋。
　　突然，看到陆闲闲的时候，他顿住了，展开大大的笑脸，“哎，际会之人！”
　　陆闲闲也浅笑一声，逗他玩似的说道：“勾儿？”
　　“！！！那不是勾儿，是J！还有，我叫何初。”
　　来人正是漫展上碰到的中二少年何初。
　　“难怪今天我的命盘一直有异动，原来是要见到你啊。”何初从屋子里搬来他的大罗盘，上面金丝描边的指针果然缓慢地转了个圈指向陆闲闲。
　　“这罗盘还真能用？”何老道疑惑地凑上来。
　　这命盘是他祖上传下来的，可奇怪的是在孙子出生之前，他从未见过这罗盘。直到何初小学的时候爬进专门存放祖上遗物的仓库去玩，意外翻出了这个罗盘。
　　何老道一直觉得这罗盘是个古怪玩意儿，一丝灵气都没有，上面的指针也不怎么转动，只有孙子拿着的时候才能偶尔算个失物、找个人。
　　没想到，这玩意儿今天居然直愣愣地指向了陆闲闲。
　　陆闲闲也殷切地看向命盘。
　　属于是双向奔赴了。
　　“你们俩居然还认识？”
　　“对啊爷爷，我跟你说过的人就是他。”
　　何初简单说了说漫展上的事情。
　　“行了行了，来吧，先进来拜拜祖宗。”何老道赶走何初，把他邀进东边头一间屋子。
　　屋头正当中摆了张案几，上面依次供着三位，陆闲闲左看右看，那画像的仙人不像他见过的任何一位，难道这拜的是上古跟着混沌一同殉道的神？
　　木雕前面的牌位上是一串长长的名字。
　　“咋了，认不得？”
　　陆闲闲无辜看他。
　　“喏，当中这位，是当初灭了混沌的大神，大明创道玄真圣君神。”
　　“蛤？”陆闲闲看着上面那一长串的名字，一言难尽：“谁说他名字是这个的？”
　　不记得上神名字这么长啊？
　　“太久远了嘛，后人只能根据功绩给上神定一个名号喽。”
　　陆闲闲指了指右边那个：“那这个呢？”
　　“至德弘道佑安大帝。传说上古时候，鬼怪霍乱人间，他以凡人之躯，一人一剑，肃清人间乌烟瘴气，将九万怨鬼全部锁进荒山，所以取佑安之名。”
　　佑安，这名字好，很配得上沉咎仙人。
　　“最后那个，是安世卫道圣德天师，这可是我们五行道门的老祖宗，虽然他老人家不曾入世，但他镇守荒山封印百年，后来荒山封印即将瓦解之时，他老人家以三百岁高龄，将九万怨魂转移到自己体内，甚至为了巩固封印，不惜动用禁忌妖术，断送自己得道成仙的希望。”
　　“实在是可歌可泣啊。”何老道唏嘘不已。
　　这故事好耳熟，不会…没准…说得真是他？这寒碜的破庙，居然是他的道门！？
　　等等，画像上，芒果脸型加络腮胡，有种撕心裂肺的美感，鬼进来都得吓一跟头。前面二位都很正常，怎么到他这儿是这德性？
　　“谁传下来的画像？”
　　“这可是本道门祖上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前面两张都是编篡的，唯独这一张货真价实的天师画像。”
　　难道是他师弟给他留下来的？想到他师弟的画功，这幅画突然正常起来了。毕竟他师弟那爪子，能给他画的像个人已经很尽力了。
　　何老道凑到他耳边贼兮兮地说：“听我太爷爷说，祖上真身比这丑的更夸张呢。”
　　……夸早了，为了不暴露自己不善丹青的事实，居然污蔑他的长相！他师弟就不可能干人事。
　　“唉，祖宗长成这样也不是他的错，毕竟被九万亡魂折磨，怎么能好看得了呢。”
　　“……”
　　“可惜，这位祖宗的死因却没传下来，听说死得很可疑呢。”
　　“怎么可疑？”陆闲闲插嘴问道。
　　“嘿，关于他的死亡，书里竟然完全没有记载。后人猜测，可能是天道无情，毕竟九万怨魂留在人间就是个定时炸弹，天道索性降下天罚，将他连同九万怨魂一起送进了六道轮回，舍一人而保万民。”
　　“亡魂不散，则祖宗之魂永世不得超升，唉。”
　　他这一口气，叹得真情实感，让老祖宗本人陆闲闲都有点不好意思说出实情，其实他并不是死于天罚，或者说，天道只是推波助澜了一把而已。
　　“不对，网上有人说了，老祖宗是死于九万亡魂的反噬！”何初反驳道。
　　“屁，胡说八道！就是因为天罚！”
　　“是反噬！”
　　祖孙俩眼看着要吵起来。
　　“别吵了，其实他是死于泥石流。”
　　他这话刚一撂地，祖孙俩齐齐回过头来瞪着他：“开什么玩笑？”
　　“你怎么能这么侮辱我们老祖宗！”
　　陆闲闲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就是的啊，百年暴雨，把他和洞府一块儿冲走了嘛。你们说得都是错的。”
　　“别和我犟，就是天罚！”
　　“可是……”
　　何老道一口唾沫星子让他闭嘴：“他可是我们老祖宗，怎么可能死得那么憋屈？！”
　　“就是，老祖宗可是一介半仙。”

第29章
　　好吧，死得很憋屈但是不敢说的陆闲闲，只好换了个话题。
　　“为什么这些名字都取得这么长？”
　　“这都是我们的一片敬畏之心呐。”
　　何初闻言，撇撇嘴，“切，取了他老人家也听不见。”
　　“听得到的。”陆闲闲接话。
　　“小兔崽子，看看人家这思想觉悟。”何老道一个巴掌拍他后脑勺上。
　　“听得见也记不住，哼！”
　　“那倒是。”念了三遍他舌头都没捋直。
　　“记不住怎么了？前段时间外国人来咱这儿交流学习，还给我们老祖宗取了个洋名呢。”
　　陆闲闲颇有兴趣：“叫什么？”
　　“叫……什么马斯特，没记住。来，再看看我们祖宗的供台。”
　　何老道打开了正殿的门，绕过三座金身塑像，后面竟然藏着一个小门，金字塔一样的烛台常年燃着，里面供着七十二牌位，最顶上的那一座就是陆闲闲。
　　“哇——”
　　“哼哼。”何老道拨了拨烛芯，笑得格外得意。他们虽说门厅凋敝，但论传承，五行道门绝对是国内第一。“怎么样，有什么想法吗？”
　　陆闲闲深深吸一口香灰的味道，有点馋：“想坐你供台上蹭气运。”
　　供的明明是他，但是这功德可没算在他身上，他好馋。
　　“……这你也敢馋！？”
　　正说着，外面闯进来两人。两个人不像头一次来。
　　一个吊着一双倒八眉毛，一双三白眼，招呼没打就直接推门而入。后面那人是个四十多的憔悴大叔，胡子拉碴跟在年轻人后面。
　　“呦，何老道，又拐了一个小年轻入你们五行道门啊？”年轻人看起来年岁和陆闲闲差不多，看着陆闲闲俨然一副前辈的做派。
　　“谷幻，你又来干嘛？怎么，上次的花圈不够使的吗？”
　　谷幻闻言，立马跟个河豚一样鼓了起来。
　　“切，你个老道士不讲武德，打不过就是打不过，给老子家里寄花圈算什么本事！”
　　花圈也就算了，本来干他们这行的的，就是跟死人打交道，倒是也没什么忌讳，但那个花圈居然还特么是电子花圈，哀乐吵得人头疼。
　　他只能偷偷摸摸扔垃圾桶，结果业主群炸锅了，把他翻过来倒过去骂了99＋。气得他只能偷偷摸摸再去扛回来搁家里，最后听了一晚上的大悲咒，那破音响才算停下。
　　第二天，全小区都知道有个心思不正的变|态喜欢买花圈，还有个变|态喜欢捡花圈。
　　一提起这事儿，谷幻气得脸都红了。
　　“哼，送你礼物你就拿着，要是再敢欺负我徒弟，我现场给你摆个灵堂。”何老道也丝毫不怵，吹胡子瞪眼，梗着脖子跟年轻人对呛。
　　“好了，说正事。”谷幻身后的中年人打断两人的争吵。
　　何老道退后一步，双手抱胸，“哼，你们俩能有什么正事？”
　　老张浑浊的眼瞥了一眼身后的陆闲闲。
　　“他也是我道门的人。”何老道拍拍陆闲闲的肩膀，“有什么事儿直说吧，昨天的尸鬼他也在现场。”
　　两人皱了皱眉，说出他们的来意。
　　“最近各地厉鬼突然变多，很多地方人手都不够了。前段时间洛河庄甚至出现了鬼王，当地的捉鬼队十五人全军覆没。”
　　说到这个，谷幻紧皱着眉头。
　　“后来落霞亲自跟过去，也被打伤了，他甚至没看出来那只鬼王的本体。”老张补充道。
　　何老道闻言一惊，“落霞那样的百年大妖，居然都敌不过？那鬼王到底是什么来头？”
　　“不知道，正在查。”
　　“地府的人怎么说？”
　　谷幻没骨头似的身子突然站直了，“那边的大人没有回话，但是听说下面已经一团乱了。”
　　“什么？”
　　“十八地狱逃出来一个倒霉鬼，听说给下面搅出了大乱子，抽不出人手来调查洛河庄鬼王。”
　　“一个倒霉鬼而已，成不了气候。”老张语气轻蔑，似乎不把这个倒霉鬼当回事。
　　也对，大凶大煞之鬼往往死法凄惨、不得安宁，这样熬出来的鬼才会格外凶。所以邪门歪道者往往选择活埋、火烧、凌迟、鹰食等方法把人逼死，这样炼出来的鬼怨气才足够强。
　　像倒霉鬼这种，顶多算是死的时候憋屈点，或者被突然掉下来的石头砸死了，或者黑天夜路摔死了，反正到不了凶煞的程度，这种鬼的怨气不够，杀伤力也不大，没人把这种鬼当回事。
　　陆闲闲忽然插嘴道：“倒霉鬼被拘魂后一般直接进轮回，为什么他会在十八地狱？”
　　这种鬼不成气候，就算是想作恶也会因为自身倒霉的体制，造不出什么大孽，诘问功德之后，一般会直接让他们进轮回，摆脱倒霉一辈子的命运。什么倒霉鬼，会直接被打进十八地狱去？
　　老张古怪的看他一眼，“呵，要不怎么说那是个倒霉鬼呢？他活着的时候，有人把他的命格换走了，别人作的孽全算在了他身上。”
　　生前活得憋屈，死后替别人下地狱，也真是倒霉到头了。
　　“据前段时间来收拾婴儿窟的鬼差说，他们曾经在附近感觉到一阵怨气，那应该是倒霉鬼第一次现身，那时候根本没发现他已经逃跑了，酆都大帝猜测倒霉鬼背后必定还有更厉害的人在帮他隐蔽。”
　　“帮他的人，与洛河庄的鬼王是同一人吗？”陆闲闲问。
　　老张摇摇头表示不知道，“不知道，我们没有确切的信息。”
　　敌人在暗他们在明，非处甚至至今都不知道那帮人的目的何在。
　　“总之，其他地方都已经安排好了人，考虑到苏城就你们这一个小破道门，顾家主特地派了我们俩前来助阵。”
　　非处在各个地方都设有管理所，用以监察各地的异象，防止非人类原因侵扰人类社会。
　　自非处成立以来，一直都是五行道门坐镇苏城，不过道门逐渐凋敝，到了何老道这一代，只剩爷孙俩外带两个坑过来的小徒弟，除了何老道，没一个能打的。
　　“还有，前段时间南方那个老卦师算出接下来可能会出现异象，嘱托我们这段时间多加注意。”
　　何老道捋了捋胡子，“那姓魏的老卦师都出山了，看来的确是大事啊。行了，我叫何初去联系那俩小徒弟，苏城不会出事。”
　　谷幻和老张退了出去。
　　“哎，小子，听见了吧，接下来可不知道会出现什么大事呢，你要是害怕了就赶紧从哪来回哪去，要是不害怕，凭你的本事，这可是你出风头的好机会。”
　　陆闲闲对出风头不感兴趣，他只是下意识觉得这些人说得可能与自己有点关系。
　　“我先来给你做做培训，过段时间顾家可能会安排公开课啥的让你听听。”
　　陆闲闲闻言，不可思议地回头，“蛤？培训？公开课？”
　　为什么逃离了梁故渊，还是躲不过上课的命运！？
　　—
　　揣着一本《驱邪道士开展社会活动须知》，陆闲闲溜达着回了家。
　　路上，他一边翻一边慢悠悠地走在路边。书没多厚，里面密密麻麻写着：不准在人类面前传播灵异思想，不准暴露鬼怪的存在，不准扰乱公共秩序，驱邪活动应在规定下执行。
　　嗷，他算了算自己这几次捉鬼，好像暴露了好多呢，罪过罪过。
　　兜里手机响了一声，不用猜，肯定是梁故渊。这时候还惦记着他的，只有他了。
　　陆闲闲自己都没注意自己嘴角微扬。
　　“喂？”
　　“在哪？”
　　深秋的夜风有点凉，树叶打着卷吹下来，在路灯下铺了一路，金灿灿的。
　　“在路边，快到家了。”他说话慢悠悠的，步伐也慢吞吞的。
　　电话那头的人好像叹了口气，“你离家还有两公里呢。”
　　“走路很快的。哎！你又偷看我的位置。”
　　身后的车鸣笛两声，前照灯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走吧，带你回家。”梁故渊把手上的围巾递给他。“来的有点晚了，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去接你？”
　　陆闲闲下半张脸埋进围巾，“太麻烦你了。”
　　梁故渊把他当作什么都不知道的病人，所以对他格外关照。但他知道自己既不是以前的陆闲闲，也不是脑子受损的病人，等到两人的三年契约结束之后，大概这里的危险也解决了，他也就要离开了。
　　离开之后去哪呢？荒山没有了，道观和师弟也没有了，他好像又成了一个人。那时候，他就在何老道的庙跟前垒个小房子，一个人守着自家快倒闭的道门。
　　“想什么呢？”
　　陆闲闲避开他的视线，“在想，以后我去哪里。”
　　“你有什么打算吗？”
　　他陪他坐在路边的座椅上，昏黄的灯光好像有了一丝暖意。
　　陆闲闲小声回答，“没有。”
　　“那在瑞锋工作，感觉怎么样？”
　　他很认真地思考，“很好，赵小圈和秦迟都很好，还有小姐姐会给我塞零食，虽然excel很难学，但我很喜欢那里。”
　　“那就安心在哪儿呆着，等你以后有了别的打算也可以随时离开。”
　　大不了专门设一个咸鱼岗，让他呆在公司做一个吉祥物也无所谓，反正梁总裁也养得起。
　　“真的吗？”陆闲闲眼睛亮晶晶的。
　　“对。”

第30章
　　陆闲闲笑得单纯，开心的很纯粹。
　　“要是以后不想住那里了，我也可以帮你找房子。”
　　陆闲闲弯着一双眼睛，笑着问他：“梁故渊，你好好呀。对我这么好，不怕我骗你吗？”
　　“省省吧，你的智商不足以支撑你的脑瓜进行这么复杂的行动，你瞒不过我的。”
　　陆闲闲骄傲挺胸，“哼，谁说的，我今天去哪了你肯定不知道。”
　　梁故渊无奈地看他两秒，掏出手机，“那我现在就看，哎？”
　　“哼哼，看不见了吧。”陆闲闲得瑟得双手背后，藏在袖子里的指尖随手一画，一道金光闪过，悄无声息钻进梁故渊手机里。
　　梁故渊看着突然黑屏没反应的手机无语凝噎，居然在这时候没电了，“那你好厉害。”
　　“那是当然，我会的还有很多呢。”
　　大概是晚上气温正好，梁故渊难得有了想聊天的心情。
　　“你是不是能看见很多我看不到的东西？”他斟酌着语气，旁敲侧击，想看看陆闲闲这个幻想症病人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陆闲闲点头，“可多了，可惜你看不见。”
　　“那你讲讲？”
　　陆闲闲随手指着路边一棵树，“那边死过人，上吊勒死的，舌头伸了那——么长。”
　　梁故渊看过去，很认真地捧场：“喔，好厉害。”
　　陆闲闲惊讶，一般谈起这些，梁故渊从来不信的。他跟受到鼓励的小孔雀一样，矜持地摆摆尾巴，“也没有啦。他说，要是你高兴，它可以晚上去找你哦。”
　　梁故渊：……倒也不必
　　“你知道吊死鬼一般怎么打招呼吗？”
　　梁故渊扶扶眼镜，硬着头皮搭话：“怎么？”
　　“他们会在半夜现身，吊死鬼离不了横梁，所以他们一般都是吊在半空中，等到半夜夜深人静熟睡的时候，他就会从房梁上吊下来，悬在床的上方，脚尖正好能踢到你的后背。”
　　梁故渊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们喜欢跟个钟摆一样，晃来晃去。若是叫醒了，他们就会在你房梁上彻夜哭丧，若是叫不醒……”
　　“叫不醒会怎样？”梁故渊也跟着压低了声音。
　　“就会，哇——”他吐着舌头扭过脸来，猛地凑了上去大叫一声。
　　梁故渊被他突然的动静吓了一大跳，连退两步。
　　“哈哈哈，就会这样吓你，吓醒你为止。”
　　梁故渊绷着脸不说话。
　　“怎么了，吓到你了？”
　　陆闲闲凑上来，看他冷着张脸心里惴惴，不会真把人吓到了吧，他只是叫的声音大了点而已嘛。他没忍住又凑近了点，梁故渊眼睛下面那粒小痣蛊惑着他，让他再近些。
　　他忽然感觉有些眼晕，着魔似的摘了他的眼镜，看到他眼底的一抹诧异，陆闲闲得瑟地扬着嘴角，直到踮着脚能听见呼吸的距离了，梁故渊突然在他耳边猛吹一口气。
　　“哇——”
　　“啊！梁故渊，你好幼稚。”
　　“跟你学的。”
　　“你眼镜还在我手里喔。”
　　梁故渊挑衅地扬眉，没了眼镜的遮挡，如墨的眉眼彻底露了出来，狭长的眼睛里一点都没有平日的冷静自持，他笑得像个刚出头肆无忌惮的小年轻，“怎么，恼羞成怒要撕票啊。”
　　头一次看见笑得这么灿烂的梁故渊，陆闲闲愣了愣，憨头憨脑的冒出一句：“梁故渊，你这样笑好好看，你要是一直笑得这么好看，我就带你去山上的溪里钓鱼行不行？只有我知道那里能钓到鱼喔。”
　　“小没良心，不好看还不带我去？”
　　陆闲闲很认真的思考了下，叹口气，“好吧，真拿你没办法。”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虽然沉默着，但气氛与平日的冷凝完全不同，两人终于有了点同居的熟稔。
　　直到半夜，梁总裁躺在被窝回想今天的事件，莫名想起了吊死鬼——会吊下来一下一下用脚尖踢你的后背哦。
　　梁故渊面无表情地翻个身，默默把被窝外面的脚缩回来，算了，今天晚上还是平躺着睡吧。
　　—
　　第二天，陆闲闲快快乐乐跟着他上班去了。
　　梁总裁就在隔壁，听着秦迟的报告。
　　“所以，突然有人联系到了我们，自称是陆闲闲的家属？”
　　“对，他们说自己是陆闲闲的爷爷和堂弟，听说他出了事，想把他接回老家。”
　　梁故渊看着文件头都没抬，“各方面消息都对的上？”
　　“能对上，但是……我们之前没查到他老家还有爷爷和堂弟这样的亲戚，甚至他的老家都没找着。”这俩亲戚就好像突然蹦出来的一样。
　　所以有一定可能，他们是来骗人的。
　　根据以前的资料，陆闲闲来到苏城之后第一时间投奔了梁家，据梁故渊所知，那之后陆闲闲基本没有回去过，一直呆在苏城，谈到亲人时，他只说自己只剩下一位父亲还在世。
　　后来查明，他口中的父亲只是他雇来演戏的而已。
　　可是现在，居然出来了两个自称是亲戚的人。
　　梁故渊思躇片刻，将陆闲闲叫了进来询问。连他都没查到的事情，陆闲闲更不可能知道了。
　　“要不我回去一趟看看吧。”若真是前主的亲戚，他也得负起责任。
　　梁故渊没拒绝，安排助理给他订机票。
　　一直到出发前一天，梁故渊叹了口气，还是跟着他一起上了飞机。
　　“你不是很忙吗？我可以自己去。”
　　梁故渊看了看他的兔子背包，还是放心不下，赶走了秦迟，总裁这次要亲自上阵，没有人能在他的眼皮底下传播封建迷信！
　　—
　　陆闲闲的老家在一个山沟里，路不好走，地方也不好找。为了给陆闲闲创造社会实践机会，梁总裁硬生生没带助理，两个人从飞机到越野再到城际公交，最后走了半里地才总算从一条小土路里杀进去。
　　玉井寨背靠玉井山，寨子安在山腰上，基本通不了车，只能靠脚一步一步走上去。两人从城际公交下车之后走了一个多小时才总算来到山脚下。
　　梁故渊穿着一身休闲装，疑惑地看向突然停下的陆闲闲。“怎么了？”
　　他仰着头，看着环绕在山顶的一团阴气，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望着他。
　　玉井山位于山脉断绝之处，原本的山脉走向应该是自西向东，一线通天，偏偏在玉井山这儿高出来一截，就像是一条平滑的直线突然打个磕巴凸了出来，坏了整座山脉的气势。
　　赶巧了，玉井山正点在龙脉的吉位上，整座龙脉都养着这么一座山，让玉井山像个坠在山脉中的婴孩，损坏整座山脉的气运不说，还将好的全吸到山上去了。
　　这位置养出来的人，必定各个都是油光水滑的大耗子。
　　玉井寨青山绿水，除了人不多，啥都挺丰富，保留了山村野林的原滋原味。
　　天黑之前，两人总算联系到了陆闲闲的爷爷，山里信号断断续续的，一进入山里，陆闲闲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旁边在水田里种地的农民伯伯是个穿山甲，担着扁担的大妈是个麻雀精，一路走过来，居然没一个人！
　　“喂！是闲闲表哥吗？”
　　村口的大槐树旁边一个少年在向他挥手。陆闲闲一眼就看见了少年努力收回去的狐狸尾巴。
　　是只刚学会化形的小狐狸。
　　“那就是你的弟弟，陆狸。”梁故渊看了看手机上秦迟发来的信息，确认他就是陆狸。
　　“哥哥。”小少年虽然个头不高，但是长了一双标准的狐狸眼，小眼神跟沾着胶一样，看人都是腻腻乎乎的。
　　梁故渊本能感觉到不舒服。虽然不少人都用眼神勾过他，但还是第一次像陆狸这样又漂亮又危险，让他一瞬间就提高了警惕。
　　“闲闲表哥，我是陆狸，时间不早了，先带你们去爷爷家吧。”陆狸一字一挑的语气让人极不舒服，这嗓音一顿至少三个夹子。
　　两人对视一眼，沉默地跟在他身后。梁故渊把手机递给陆闲闲，示意他看。
　　梁故渊：我们是不是被骗了？
　　这地方他越看越像是噶腰子的组织。
　　陆闲闲：好像是的哦
　　一寨子妖怪怎么可能是陆闲闲一个凡人的亲戚，铁定被骗了。
　　梁故渊：山上没信号，等会要是出了意外，你别乱跑
　　毕竟这里都是深山老林，一不小心跑进了后山，危险程度直接超级加倍。
　　陆闲闲：放心，我保护你
　　梁故渊想了想他惊人的战斗力，没拒绝。
　　陆狸在前头领路，路是刚铺的水泥路，宽度勉强容得下一辆小三轮，两边修长的竹子被篱笆围了起来，竹叶郁郁葱葱，遮住了一大半天空。前面的路越走越黑。
　　小风一吹，梁故渊忽然头皮一紧，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夜里风凉，二位小心。”
　　这种环境下，陆狸尖细的嗓子让人心脏像被人捏了一把，听得梁故渊直皱眉。
　　浑身不舒服的感觉陡然消失，梁故渊一扭头，发现陆闲闲把手搭在了他肩上。
　　“还有多久？”
　　“啊，快了快了。”他加快脚步，领着两人走出竹林。
　　“你有没有不舒服啊？”陆闲闲凑到他耳边问。
　　要说不舒服倒也没有，但就是觉得有些违和，这地方给他的感觉，就像是死鬼开派对，又欢快又惊悚的。
　　“暂时没有。”
　　“那就好。”这样妖气阴气混成一团的地方，他还真担心梁故渊身体适应不了。

第31章
　　竹林外边更热闹，一排排小巧的石头房子，好奇的小孩子们身子藏在大门后边张望着。最引人注目的，是一边青砖搭起来的戏台子，两串大红灯笼看的他心慌，一左一右的对联仿佛是天书一般，看得久了甚至让人有些头晕目眩。
　　“那是什么地方？”梁故渊指了指那戏台子。
　　“戏台呗，逢年过节，村长会请些民间剧团来这唱唱戏、耍耍杂技之类的，村里会杂耍的人也不少呢。”
　　陆狸笑着和他解释。
　　陆狸把两人带到了寨子最里面的小院里，旁边就邻着一座红墙小庙，小巧精致，建得跟孙悟空二郎神斗法的时候大圣变得那座小庙一样。
　　最奇怪的是，庙周围居然开满了红色花朵。
　　陆狸偏头去看他们，狭长的狐狸眼睛似笑非笑：“二位，彼岸花呦，后面连着的是黄泉水，可别轻易去碰。”
　　“彼岸花？”
　　梁故渊见缝插针给他科普：“彼岸花，学名石蒜，根茎有毒，不能碰。传说是三途河边的接引之花，也有说是黄泉河边，不过都是封建迷信的传说罢了。”
　　陆闲闲似懂非懂地点头。
　　陆狸：……我辛辛苦苦引黄泉水浇花花，你跟我说封建迷信！？
　　两人跟着陆狸一路走进旁边的院子里。
　　院子里开了盏灯泡，当中的条凳上坐着一位花白头发的老人，佝偻着背在剥豆子，他背后是一间一层的砖房，看着怪简陋的。
　　“嘿嘿，闲闲来啦？哎呀，旁边就是梁总裁吧，你看你们来就来——”老人家慢吞吞地起身，语速倒是一点不慢：“……还真没带东西啊，没带就好，没带就好。”
　　老人搓了搓手，绿豆眼眯了眯。
　　小小的眼睛，大大的失望。
　　梁总裁好久没体会这种尴尬的场面了，他礼貌地欠了欠身，“这次来的着急，疏忽了，下次闲闲再来，一定给您捎些苏城的特产。”
　　老头子闻言笑了笑，脸上松弛而粗糙的皮肤都挤在了一起，让梁总裁下意识皱眉，觉得不对劲。
　　“没事没事，天色也晚了，你们先住下吧，明天我带……闲闲去村子里溜达溜达，他不是失忆了吗，他从小就住这儿，看看能不能让他想起些什么来。”
　　“好，那先谢谢您了。”
　　陆狸带着两人去了东屋，里面就一张挺大的木头床，旁边还有一张看起来像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立柜，以及效果堪比哈哈镜的梳妆台，条件简陋到令人发指。
　　不过，梁故渊也没什么好计较的了。
　　用镂空花墙围起来的茅房，茅房旁边的猪圈，紧邻着东屋的鸡窝，每一点都让他抓狂，比较下来，这屋子反倒是他最能接受的了。
　　“先将就着住吧，咱家这条件可比不上城里呢。”
　　陆狸走到柜子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柜里拿出一个巨大的折叠纱罩。
　　“山里面晚上蚊虫可不少，用这个挡挡吧，晚上睡觉记得用上啊，你们早点休息吧。”
　　梁故渊皱了皱眉，这都深秋了，哪里来的蚊虫。倒是陆闲闲一脸好奇地展开纱罩，看起来就是一个加大版的折叠蚊帐，没什么奇怪的。
　　两人简单用院子里的水龙头洗了洗，就这么囫囵躺在了床上。
　　陆闲闲在床上玩着蚊帐，刷一下打开，再合上。倒是梁故渊摘了眼镜，双手交叠，规规矩矩躺在床上，尽量减少与身下一股馊味儿的床单接触。
　　“这蚊帐是非用不可吗？”他无奈地看着玩得不亦乐乎的他。
　　陆闲闲展开纱帐，舒舒服服躺在他旁边，“对啊。”
　　他看了看自己周围的纱帐，“我感觉自己现在像一盘隔夜的菜。”
　　这玩意也太像饭罩子了。
　　“陆闲闲，你有想起什么吗？”
　　“唔，没有。”
　　“对那两人也没什么印象？”
　　陆闲闲小声嘀咕：“什么人啊，那就是一个大乌龟和一只小狐狸。”
　　他轻笑一声，“你比喻倒是挺精准。”可不就是一只绿豆眼大龟，和一只瓜子脸小狐狸吗。
　　陆闲闲倒是没笑，他白日里观察过这栋屋子，东南西北四角分别镇着金物，构成一方镇术，像是要把什么人囚起来。不过镇术气数已去，被囚的那人估计已经破阵离开了。
　　他只是担心，若是那乌龟重新坐与四方中位，骑上中柱，那就算是他破阵也要费些功夫。
　　“怎么了？”
　　“怕乌龟骑……”
　　“怕……怕空欢喜？”他顺嘴一接。
　　“怕来的不是你……不是不是，这都什么跟什么。”陆闲闲摆手，把挥之不去的旋律扔出脑子，“我是害怕乌龟骑上中柱，阵成。”
　　梁故渊越听越迷糊。陆闲闲越讲越兴奋。等他停下的时候，四周只剩梁故渊的呼吸声了，赶了一天路，他早就困成了狗，实在没忍住困意。
　　“嗯？怎么，不讲了？”梁故渊意识恍惚的嘟囔着。
　　“睡吧睡吧。”陆闲闲拉了灯。
　　半夜。
　　梁总裁闭着眼睛睡得正沉，丝毫不知道，此时陆闲闲正饶有兴趣地捏起爬到他耳边的蜈蚣。
　　各种各样的虫子齐聚一堂，将两人的床围了个水泄不通。梁故渊那边的纱帐已经漏了好几个洞。陆闲闲咬破手指，用血在他枕边画了个符，小虫子们便不敢靠近了。
　　他翻身下床，趴到床底，果然在床下扒拉出一个布满灰尘的陶罐子。他毫不在意地扯了块床单，擦掉上面的蜘蛛网和灰，就是一很普通的腌咸菜罐子，比他巴掌稍微大点，上面绘着扭曲的虫子花纹。
　　陆闲闲毫不犹豫地拔出上面的塞子，一股酸了吧唧的味道冒出来，味道之难闻，连睡梦中的梁故渊都没忍住皱了眉。
　　罐子里面有三条扭来扭曲的白色尸蛆，他捏出来一条观察，这玩意一般是用死人养出来的，这种虫蛊带有死气，能招来百虫。
　　这招式倒是死不了人，就是怪恶心的。
　　“嗯……陆闲闲？”梁故渊艰难的睁开眼睛，想要去看旁边悉悉索索是什么动静。
　　陆闲闲毫不客气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睡！”
　　“哦……”总裁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陆闲闲看着满手虫子粘液，再看看总裁脑门上通红的巴掌印上面也是这玩意儿，心里突然有点愧疚。
　　三条虫子，被他一不小心拍死一条，还弄脏了总裁聪明的脑门，这可怎么办。
　　—
　　第二天，梁故渊摸着自己红了的脑门有点奇怪。
　　“怎么感觉怪怪的。”
　　陆闲闲心虚地咳了一声，尽职尽责给他递香皂找毛巾。
　　“陆闲闲，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被点到名字的陆同学一脸天真地看着他：“你确定要知道吗？”
　　“什么？”
　　“昨天，在你额头拍死了一只虫子。”
　　“哦。”总裁面无表情，仔细擦着自己沾上水的头发。
　　“死人蛆，应该是刚从死人身体里爬出来就被放到我们床下的。”
　　“！！！”
　　“从体型上来说，它至少扒了三代人的坟，才能长那么大个头，肥嘟嘟的。”
　　梁总裁一个健步冲到水冲头旁边，疯狂冲洗自己的额头。
　　“我还可以描述一下它的外表，你还要听么？就是白白的，肉肉的，咕涌咕涌地在你额头上……”
　　“闭嘴吧你！”
　　头一次看见总裁这么不拘小节，扎个马步蹲在水池边洗脸，一点都不像昨天一样，计较水凉池子位置低。陆闲闲笑出了声。
　　“不准笑。”
　　“哦。”他努力憋住嘴，眼睛还是忍不住弯了。
　　陆狸扶着爷爷，慢吞吞从堂屋走出来。
　　“早啊表哥，早啊梁哥哥。”陆狸的狐狸眼底下一片青黑，衬得一张小脸儿都蔫儿了。
　　梁故渊无视小夹子，继续清洗自己脑门。
　　“梁哥哥～”
　　三个字硬是说出了九曲十八弯的跌宕起伏，听得陆闲闲都忍不住搓了搓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梁故渊看过去，正好看见一只小蜈蚣在陆狸的裤脚下若隐若现，梁总裁忍不住退后三步。
　　陆狸尴尬的笑笑，状似不经意的扔掉袖口的蜘蛛：“我去准备早饭。”
　　看来这两位昨天也没睡个好觉，毕竟他把罐子砸了，剩下两条死人蛆直接投送到了这两人的床上，一人一条，杜绝厚此薄彼。没有罐子的阻挡，百虫更兴奋了呢。
　　没一会儿，陆狸端上来一盆子馒头和一盘土豆丝，还有一盘红豆炒绿豆。陆闲闲伸出去的筷子拐了个弯，收了回来，一脸疑惑地看着王八爷爷。
　　“二位知道红豆绿豆有何含义吗？”
　　梁故渊：有中毒的寒意
　　“红豆配相思。”
　　“绿豆配王八。”陆闲闲凉凉瞥了一眼。
　　“相思太苦。”
　　“王八大补。”
　　被他盯着的王八爷爷感觉后背一凉，“嘿嘿，好诗。”
　　能不是好诗吗，他师弟琢磨了一晚上才想出来的暗号，因为当时师弟正在失恋，所以以红豆入题，两人一年只能见一次的机会，师弟用来念叨他这两句诗。
　　能有这句暗号，这个寨子估计就是他师弟安排的。就是不知道，师弟陆柄到底在这藏了什么东西，还专门派了只王八守着。
　　吃过早饭之后，爷爷把脚边的蟾蜍踢开，叫住了陆闲闲。
　　“来，闲闲，今天爷爷带你去寨子里转转，看看能不能想起来什么。”
　　“好叭。”
　　“我陪你去。”梁故渊放下只吃了三两口的饭，站起来。
　　“哎呀，祠堂重地，外人还是别来比较好，陆狸，带梁总出去转转。”
　　梁故渊本能感觉不对劲，但陆闲闲朝他眨了眨眼，又晃了晃自己的手机，示意他稍安勿躁。

第32章
　　陆闲闲跟着王八老爷爷，一路走到了旁边的小红庙里。
　　庙里更简陋了，供台上没放佛祖金身，反而放了一块两米高的月白色石头，一张断腿的木头桌子斜歪着，两个蒲团随意扔在地上。
　　王八爷爷闭上了门，颤悠悠地问：“请问，是怀山人霁野君吗？”
　　“是。”陆闲闲也没惊讶。
　　“哎呀，您总算回来了。”老王八眼泪直接掉下来。
　　总算能摆脱陆柄那个混球的禁锢了。想他活了上千岁，大多数时间都被困在这里等人，外面的花花世界他是一眼没见过，活得太憋屈了。
　　“怎么回事？”
　　“咳，说来话长啊。”老王八一边抹着小眼泪，一边偷瞄陆闲闲，“当初我还是只小王八，陆柄大师就把等待您复生的重任交给了我。您这个壳子就是我给找来的。”
　　“壳子？”
　　“对对对。当时陆柄大师算到您会复生，特意让我给您准备个壳子，我可是上天入地花了百年才找到这么个合适您的壳子啊。谁知道一时没注意，让个孤魂野鬼给钻了空子，我们又没办法驱赶他，就只好先养着，等您回来，嘿嘿。”
　　他说的孤魂野鬼大概就是之前的陆闲闲。怪不得，原主的命格如此轻，被广告牌扇了一巴掌就魂归故里了，合着是躯壳与神魂排异了。
　　“那昨天的死人蛆是怎么回事？”
　　“那个啊，是为了确保您确实是霁野君啊，之前那小子骗过我们，可把我们害惨了。”
　　他们这些小妖小精，被那人耍的团团转，那人离开前甚至一把火烧了整个寨子，把陆狸辛辛苦苦养的石蒜，啊不是，彼岸花烧了个精光，还把壳子给偷走了，差点给他一只千年王八吓成黑白的。
　　索性，后来陆狸学会上网了，才得知了陆闲闲的消息。
　　“什么消息？”
　　“您扒了某导演裤子的消息啊。”老王八试图拍马屁，“嗯，不愧是您，干净利落，行云流水。”
　　陆闲闲：……死去的回忆突然开始攻击我。
　　“陆柄大师说，秘密皆在石像里，您给看看，这石头有什么古怪的？”
　　月白色石头很眼熟，陆柄曾经扛着这块石头来找他点过灵。陆柄似乎想要雕刻一尊石像。
　　“陆柄让你们供奉这尊石头的？”
　　“对啊，这石头也无人像，虽然点过灵，但是半分灵气都无，任我们怎么拜都没用。”
　　陆闲闲捡过一个蒲团撂在地上，“给我拿三只香。”
　　“好嘞，一炷香二十块钱，您是扫码还是现金。”
　　陆闲闲：……蛤？
　　老王八心虚地捂住嘴，“咳咳，职业病职业病。”
　　上好了香，一道金色供奉钻进了石像里。陆闲闲挑眉，他这师弟好像在给谁攒供奉赎罪？
　　有罪之人不可抬上供台，所以供台上摆的都是位列仙班的神仙们，人间的香火让他们仙力恒昌。陆柄反其道而行，供了尊石头。若是陆闲闲没猜错，大概是有人像的，只不过藏在里面，外面盖了层石头料子而已。以这种方式偷了供奉，为里面的有罪之人赎罪罢了。
　　陆闲闲大概能猜到陆柄供的那人是谁。这些都是他师弟的孽缘，他不好插手。
　　“陆柄还给你们交代了什么？”
　　“请您跟我来。”
　　老王八像掀开幕布一样，掀起石头前面的空间，率先钻了进去。后面跟着的陆闲闲猝不及防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
　　再睁眼时，周围环境皆变了，一旁一个背着光、穿着僧袍的男人擒住了他的手。
　　“放回去。”那人语气淡淡的。
　　“我不！”他恶狠狠地咬了一口手上刚偷来的包子。
　　那人终于肯无可奈何的扭过头，施舍般看了他一眼。
　　陆闲闲眼里两泡眼泪要掉不掉。“我饿！”
　　僧人松开了他，无奈地叹口气，从袖袋里摸摸索索掏出三个铜板，递给了一旁气势汹汹的大妈。“给你，就当是我买了。”
　　大娘接过铜板，心满意足地离开。僧人捏捏钱袋子，沉默地朝相反方向走去。
　　陆闲闲不由自主地跟上去。
　　“哎。”他黑黑的脏爪子抓住僧人的袍角，“你是不是很缺钱？我……我还你钱。”
　　那人终于停下了脚步，正眼看着他，“不必。你不是说你的同伴还在等你吗？回去吧。”
　　“啊！”他着急忙慌地撒开僧人就往回赶。
　　他差点忘了，小九还在等他回去。
　　陆闲闲终于想起来了，这是自己十五岁时候的事情，那时候自己和小九费尽心思，总算从鬼窝里逃了出来，可惜两人为了躲避养鬼人的追踪，分道逃亡，自此他就失去了小九的消息。
　　被师傅捡回去之前，他被人打伤了脑子，什么都记不得了。没想到他的师弟居然帮他找到了记忆。
　　记忆中，他没管那僧人，拐了几个弯就去找人。
　　他和小九是分开逃跑的，他选了左边的路，小九选了右边。现在，他又重新回到了这个分岔口，顺着右边的小路跑进去，他左右张望着，还是没能看见小九。
　　一边的院墙里忽然传出悉悉索索的动静。
　　“哥……救命……”那声音气若游丝，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
　　他着急地攀上墙，却被莫名的屏障弹了下来。这是养鬼人设的禁制，他一个小屁孩当然破不了。他解不了，但是有人能解开！他瞬间就想到了刚刚那僧人，急忙转身跑了回去。
　　大概是太久没有进食的原因，他跑得太快，很快嘴里涌上一股铁锈的味道，眼前一阵阵发黑。
　　“砰”的一声，他捂着被撞到的额头，眼睛彻底看不见了，他茫然抬头，寻着着声音。
　　“怎么又是你？”
　　熟悉的声音，就是那僧人！他激动得拽住他。
　　“救人！救救我弟弟。”
　　僧人被他莫名其妙的拽住。
　　“你眼睛怎么回事？”僧人拧眉看着他已经流出血泪的眼睛。
　　“我也不知道，你先去救我弟弟好不好，求你，求你了！”他毫不犹豫地跪下就要磕头。
　　有个姐姐教过他，求人一定要给人家磕头，流的血越多，他们没准就会心软。后来那姐姐给养鬼人磕头求他们放过自己，磕得整个额头血肉模糊。姐姐如愿从鬼窝离开，他再也没见过那姐姐。大概是磕头真的有用，她被心善的养鬼人放走了吧。
　　当时，他被小五捂着耳朵，没听见叫了一晚上的惨叫，只是记住了姐姐说的这句话。所以他现在狠狠地把脑袋砸在地上，希望有人能救救小九。
　　脑袋还没磕到地上，就被一双手托住了脑门。
　　“起来，告诉我在哪。”
　　他撑着软虚虚的腿，“在前面那个灰墙里面！他被关在里面，有禁制。”
　　他想快步跑过去指路，结果被路上的小石头一脚绊倒，摔了个狗啃泥。手掌好像擦破了，扎进去不少小石子。
　　一只暖呼呼的手牵住了他，“我带着你，别乱跑。”
　　僧人带着他停在一处院落前，冲天煞气让这一片的天儿都是阴沉沉的。
　　“这里面是什么人？”
　　“很多养鬼人，应该还有小鬼。”
　　养鬼人是一群做鬼生意的人。这年头，鬼能害人也能为人所用，怨气越重，鬼就越有用，越能卖个好价钱。厉鬼炼成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于是就生出了这么一种职业——养鬼人，专门炼制厉鬼，怎么凶险怎么来。
　　他们带着的小鬼，不是真正的鬼魂，而是人，质量最好的小鬼就是阴气重的小孩儿，年龄不能太大，活得也不能太顺利，必须要满怀怨气。所以他们养小鬼的地方叫鬼窝。
　　小鬼长到一定的岁数，要么喂给现成的厉鬼，以增长厉鬼的怨气，要么就是残忍宰杀，而后炼制，让小鬼变成厉鬼，这就是养鬼人的活计。
　　他和小五、小九都是小鬼，按年岁排下来，他是里面的小八。除了他们三个，其他人都死掉了。小五因为长得好看，前两年被卖出去了，后来他和小九钻了空子，才从鬼窝里面逃了出来。
　　提到养鬼人，僧人厌恶地皱起眉，“你是从里面逃出来的？”
　　“嗯。”他有点胆怯，害怕再次被送进去。他五岁的时候就是被娘亲卖出去的，换了一串铜板，他数不清楚有多少，就是感觉娘亲还挺高兴的。
　　娘亲笑了他也跟着笑，被养鬼人狠狠扇了一巴掌，“都被卖了还傻乐呢，不会是个傻的吧。”
　　那边僧人扣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门里没人答应，僧人干脆一脚踹开了门，一阵阴风卷着两人直接把他俩带了进去。
　　“锵”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擦着他的脸飞了过去。他后知后觉摸了把脸，湿乎乎的。
　　“怎么了？”他努力睁大眼睛，依旧是一脸茫然，什么都看不见。
　　肩膀一沉，僧人的手按住他，他像是找到避风港一样往那边挪了挪。
　　“我们被关在里面了。我先给你治好眼睛。”
　　肩膀上的手消失了，他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只暴露在草原上的兔子，随时有可能被老鹰叼走。
　　“喂，你走了吗？”他抖着嗓子，小心翼翼开口，等了一会无人回应。
　　“那……有人吗？”他声音很小，既害怕没人，也害怕有人，害怕那些总是殴打他的养鬼人出现，再次把他带走。
　　“别动。”
　　有人碰了碰他的双颊，带着井水的凉。
　　“你没走？”
　　“没有，闭眼。”
　　他听话地闭上眼，一条浸满水的布条轻轻擦着他的眼睛。他揪着自己的衣角，直挺挺站着。
　　“大师，你叫什么名字啊？”
　　“沉言。”
　　“你是哪个庙的和尚？等我以后有了钱，我去捐些香火钱。”
　　“无根浮萍。别动，能看见了吗？”
　　他努力眨了眨眼，大致只能看见个虚影。他胡乱点头，不想给僧人惹麻烦。
　　和尚把手里的布条扔给他，“自己擦。”
　　布条上有药，他仔仔细细把眼睛上的血迹擦干净之后，才总算看清了那人的脸。沉言的确是个沉默寡言的和尚，即便穿着僧袍，也盖不住他脸上的冷漠。右眼下面一粒小痣，让他看起来有些不近人情。
　　“我弟弟呢？”
　　“进来的时候里面的人已经走了，他们在内部下了禁制，把我们关起来了。”
　　那群人跑得快，还留了一手来恶心人。屋子里的禁制让两人出不去也就算了，院中还留了一只镇宅鬼，冲天怨气让他忍不住皱眉。
　　“你叫什么？”
　　“小……小八。”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头一次感觉自己的名字有点拿不出手。
　　“走吧，看看周围，这里被放了一只镇宅鬼，他暂时躲起来了，你小心些，别被他伤到。”
　　和尚虽然面冷，但总是在照顾他。

第33章
　　一直到晚上子时，宅中才出现异象。子时一到，白日里惨淡破败的宅子突然亮起了红灯笼，灯笼虽然是红纸糊的，上面的字却是白色，看的人眼睛疼。
　　白日蛰伏着的小鬼魂们现在都冒了出来，窈窕的侍女端着食盒进进出出，屋子里似乎来了什么大人物，莺莺燕燕，格外热闹。仔细一看，又觉得诡异无比，那些人走路轻盈极了，好像是飘在空中的一样。
　　两人趴在房梁上，小心偷听下面侍女的讲话。
　　“老爷今日又寻了一个小妾呢。”
　　“对啊，看着那模样可真是俊呢。”
　　两人对视一眼。
　　“这些人都是给院主人陪葬的，得想个办法，把院子的主人找出来。”沉言小声和他商量。
　　小八趴在他身边点头点得很用力。
　　沉言环顾一圈，选择了后院的正房，那里明显鬼魂少些。两个人小心翼翼走在房梁上。
　　“大师，厢房有动静。”小八拽了拽沉言的衣角，示意他听。
　　两个人重新趴下，附耳去听。
　　的确有动静，嗯嗯啊啊的打架声，听得沉言脸都黑了。
　　“他们说老爷娶了一个新小妾，他和小妾在一起呢。”小八无辜地瞅着他。
　　沉言瞪他一眼，掀开瓦片。
　　果然，下面已经是狼藉一片，纵使两人高居梁上，居然还能闻到屋子里让人犯晕的熏香味道，还带着阴飕飕的小风。
　　又掀了两片瓦，两人才看清楚整间屋子的动静。小妾被一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锁在桌子上，地上铺满了乱七八糟的衣服。
　　香肩半露，衣服被撤下后是平坦的胸|脯。那小妾居然还是个男子！沉言黑着脸，一把捂住了小八的眼睛，默了两秒，命令道：“自己捂上耳朵。”
　　“哦。”小八乖乖拢住耳朵，好奇的问道：“你脸好红。你没见过这种事吗？”
　　那语气，包含了你好没见识哦、算了不嫌弃你没见识等多重含义。
　　沉言额角青筋爆出来两根，咬牙切齿道：“你见过？”
　　小八：“见过啊，养鬼人经常这样惩罚小鬼。”
　　这种事情在鬼窝很常见啊。养鬼人偶尔也会这样折磨他们，不过他没在这么香还有床的屋子里见过。每次养鬼人只会在冷硬的地板上惩罚他们，小五也会像沉言一样，捂住他的眼睛。
　　可惜后来小五也被惩罚了，再也没有捂过他的眼睛。
　　现在，另一双暖和干净的手拍在他眼睛上，压得他眼珠子疼。
　　沉言沉默两秒，“……你也受过惩罚。”
　　“没有，小五把我藏起来了。惩罚很疼，会流很多的血。你要想看就看吧，我不打搅你。”
　　“……我先去看看。”
　　“好，你要是看不懂，我还可以教你怎样承受不会疼……”他特自豪地昂头。
　　沉言太阳穴上的青筋也蹦跶出来了。“闭嘴，乖乖捂住耳朵。”
　　小八又捂紧了些。
　　“安生呆着，我下去解决了他们。”
　　“好！”小八偷偷看他。
　　“……耳朵，捂紧。”沉言敲敲他的脑瓜子，
　　眼睛上的触感没有了，他听话地闭着眼睛，捂住耳朵。沉言真是有点强人所难了，无论捂多紧，下面的惨叫他都能听见。
　　小八缩着身子乖乖蹲在房顶，下边惨叫声音太凄厉，让他想起了大哥和二哥。
　　大哥身材魁梧，心也善，多重的鞭打都不会让他积攒怨气。但是大哥是个好胚子，为了让大哥养出怨气，养鬼人可真是废了一番功夫。
　　有一日，他们干脆给大哥灌了药，把大哥和二哥锁在幕天席地的院子里。所有的小鬼都被关在院旁边的笼子里。
　　“看看，这就是照顾你们照顾了好久的小畜生。”养鬼人带着白色面具，脚踩在大哥的肩上。“怎么样，愤怒吗？愤怒就对了，小畜生们，珍惜这个机会，乖乖多攒些怨气，以后还能少吃点苦头。”
　　反抗不了的事情越多，吃苦受罪越多，怨气越足。他们所有人被逼着目睹大哥的惩罚。他被挤到笼子一边，瞪大了眼睛，看着大哥把二哥欺负到遍地都是鲜血。
　　二哥那个孱弱的身子，硬是吊着一口气不肯死。死了，魂魄就会被外面等待好久的养鬼人捉住，炼化之后，就是一条厉鬼，永世不得超生。
　　大哥哭得泣出了血，周围的小鬼目眦欲裂，泪糊了满脸，只有他愣愣的想起，大哥说以后离开了鬼窝，一定要带着二哥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好好生活。他们还说要给小八也找一个媳妇。
　　“阿清，对不起，阿清……”大哥嗓音哑了，喊道最后，甚至咳出了血。
　　两人都没死，炼鬼计划失败了，养鬼人气不过，直接一刀扎在二哥心口，捏碎了他的魂魄，然后逼着大哥食肉饮血。
　　风把二哥的碎片吹散了，他解脱了。小八也想被风带走，不想呆在鬼窝。
　　大哥先是哭，随后是笑，疯了一样地啃咬着地上那具遍体鳞伤的尸体。
　　“阿清，等我去找你，去找你……”
　　冲天的煞气吓坏了养鬼人，他们先是惊恐，接着是狂热。
　　“发……发财了，发财了！好浓的怨气啊。”
　　“就说嘛，越是老实善良的人，越是上好的厉鬼胚子。快！捉住它，赶紧炼化！”
　　厉鬼冲上天际，怨气彻底笼盖住鬼窝，逼得养鬼人硬生生退后三步。
　　可惜，大哥再厉害也只是一个初生的厉鬼而已，比不过险恶人心。唯一可喜的是，大哥没有被捉住，也没有被炼化，两人双双拼了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大哥二哥人都很好，所以这是最好的结局了。
　　大哥没了之后，他们几人再也没谈过什么以后。
　　—
　　“喂，你哭什么？吓到了？”
　　小八拿开手，接过沉言递过来的粗布帕子，怔了片刻才摇头，“没有。”
　　“我没有找到你的小九，他可能……”沉言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睛，硬生生拐了个弯，“可能被养鬼人捉走了。”
　　小八失落地低下头。
　　“这里的怨魂需要我来超度。”
　　“那我……我就不麻烦你了，我自己去找小九。”小八笑了笑，转身，小心翼翼扒着房梁。
　　“站住。”沉言拧住他的肩膀，把他送到地面。“你身上……怎么有这么浓的怨气？”
　　院子里的宅鬼已经被除去，但是院中冲天的怨气丝毫不减，沉言才发现，怨气的本体居然是身边这个瘦巴巴的小孩儿。
　　白天被天光压着，还觉不出来，到了这时，沉言才发现不对劲。这怨气都不用炼化，杀了就是现成的厉鬼胚子。
　　一个毫无修为的小孩儿，身上的怨气能养活半个酆都了。
　　小八背着手站在原地，不敢妄动。
　　“你一定要去找小九吗？我可以给你安稳的生活，让你下半生无虞。”
　　小八摇摇头，“我必须得找到他。”
　　沉言道：“你们兄弟九个，其他人呢？”
　　“大哥和二哥殉了，小五被窑|子里一个阿婆买走了，其他人早就被吃掉了，活着的应该只剩我和小九了。”
　　沉言无言地看着他。
　　“我得去找他。”
　　小五说他们几个，就他活得没心没肺，他这样的才能活得痛快。
　　小五说错了，他活得一点都不痛快。他的确没心没肺，惯会发呆糊弄，只有这样，鞭子抽在身上的时候，他才能不那么疼。可是，要是让他在小九这件事情上糊弄过去，他做不到，他活得一点都不痛快。
　　沉言软下了语气，“你要去找小九，我陪你，但是你得待在我身边，等你身上的怨气净化干净了才能走。”
　　要不然，这么一个人放在人间就是一个隐藏的祸患。
　　“可是……”和尚好像挺厉害，但是养鬼人更厉害，一个和尚能打过一个镇宅鬼，三个镇宅鬼差不多可以降住一个养鬼人，那一个和尚、一个养鬼人……啊，算不过来。
　　“你在想什么呢？”
　　“想你能不能打过他们。”
　　“你那个绿豆大的小脑子留着想想自己吧，不用担心我。”
　　“好。”他喜滋滋地答应下来。能让和尚帮忙找人，他挺愿意的。
　　沉言念了一晚上的往生咒，小八歪在他脚边，头一回梦了一个没被人打搅的清梦。
　　这一找，直接找了三年。每一天，沉言都要在他睡前念一编净心咒。
　　接触久了，小八才发现，和尚是个很有趣的人，穿着一身破旧的僧袍却爱干净得很，表面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实际上会说梦话小声抱怨每天都要念净心咒，烦得很。
　　他还会忽悠小八去抓鱼，说自己喜欢吃鱼，实际是他被野鸡叨怕了，看见尖尖的喙就发怵。两个人的风餐露宿被他称为苦修，他会给小八讲一通苦修的好处，然后背着小八捏着空空的钱袋子欲哭无泪。
　　沉言还是个口是心非的人，明明晚上迷迷糊糊抱着他不放的是沉言，白天勒令他不准钻他怀里的也是沉言。沉言就像一本晦涩的佛经，只有逐字解析开才知道，冷冰冰的人原来这么好玩。
　　两人闯过妖精窝，和鬼怪拜过堂，在人间被乞丐偷过钱，在阴间被女鬼上过身。
　　当然，被上身的倒霉蛋是他，被他缠着不放要一起拜堂的是沉言。上他身的那个大概还是个女流|氓，对沉言展开了一系列的饿虎扑食、黑虎掏心、上下其手，就差把脸皮忒薄的和尚扒干净扔床上。
　　幸好，沉言的僧袍够结实，被抓成布条还依旧□□地挂在他身上。
　　不过若隐若现好像比光着更让女流|氓兴奋。因为他流鼻血了。他一个天天吃不饱饭、三天两头饿的发昏的人，居然流鼻血了。
　　当然，被鬼上身也有后遗症。沉言挂着布条的样子在他梦里舞了三天三夜才算完。

第34章
　　沉言带着他翻山越岭，捣了不少鬼窝，两人一边被追杀的狼狈逃窜，一边乐在其中。每一次追杀虽然凶险，但是和尚总会把他保护得很好。
　　唯独有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和尚受了很严重的伤，没护住他。
　　“沉言，你疼不疼啊，我轻点。”小八忍着眼泪给他抹药。一道贯穿胸口的刀伤，险些要了沉言的命。
　　那么大一把刀砍到沉言身上，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看吧，小五又说错了，他若是没心没肺，怎么此时会这么心痛呢。
　　沉言摇头，垂着眼睛看他脸上的伤口。
　　“破了相了，你疼不疼？”
　　小八哇的一声哭出来，一边哭一边抖着手撒药。
　　沉言没说话，昏昏沉沉的看着他。“蠢头巴脑的小呆子，看见有人拿着刀还敢冲上来。知不知道青楼的阿婆要给我多少银子买你这张脸？”
　　小八只顾着哭，哭得喘不上气来。
　　“知不知道你要跟着阿婆去了，能拿多少金银珠宝？能过更好的日子，小呆子，偏要跟着我。现在好了，脸也破相了，以后可卖不出去了。”
　　“我不要……不要金银珠宝，我只要你，要你好好的……”
　　小呆子虽然哭得凶，但是手上动作一点没停，麻溜地给他缠上布条。
　　“是不是念咒把你念傻了，荣华富贵的好日子不要，偏要跟着我一个和尚苦修，我可不会跟你大哥一样，给你找个媳妇……”他发了烧，烧的人有些迷糊，前所未有的话多。
　　木讷的少年像是被猜中心事一样，仰着哭得稀里哗啦的一张小脸儿，打着哭嗝，“和尚哥哥，你还不还俗啊……你还俗，我就有……有媳妇儿了……”
　　小瓜娃子可真会做生意。他骂他一句小呆子，便彻底晕了过去。
　　小呆子守了一夜，也想了一夜，还是想让和尚做他媳妇。一想到两人若要分离，那他一定会很难受，比养鬼人的蛇鞭打在身上还要痛。
　　沉言晕了三天，他就傻乎乎地在破庙里守了三天，用水不断地给他擦拭，总算让他退了烧。
　　醒来后的第一天，小八呐呐，支吾着和他商量，“我……我看了你身子，要对你负责的。”
　　沉言没嫌弃他嘴笨，只是问他：“小八，你知不知道，男子和男子本就是不可能之事。”
　　“不是的，不是不可能。”他听到过的，大哥曾经对着二哥喊过一声媳妇儿，他听得很清楚。
　　沉言艰难地和他解释，“互相喜欢的人才可以做夫妻，而我们……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小八愣愣地看他。
　　沉言叹了口气，像是对他失望了，又像是松了一口气一样，浑身卸了力气，“你看，你连什么是喜欢都不知道。”
　　“知道！喜欢就是我会等你直到你长出头发！”
　　“为什么？”
　　“那时你就还俗了，就可以做我的媳妇儿。不管你剃多少次，我都愿意等。当然你要是不愿意还俗，我也可以陪你剃光头……”
　　沉言没好气地弹他一个脑瓜嘣，“闭嘴吧你，脑子绿豆点大，就别想那么多。”
　　“我不想了，我可以直接问吗？”
　　“问。”
　　“你脸红什么？是不是又发烧了？”
　　沉言脖子都红了，丝毫没有杀人时候的冷酷。“不准问！”
　　“哦。”
　　两个人再一次沉默着上路。顺着那伙人留下的痕迹，他们一路冲到了老巢。
　　小八没想到，最后见到小九，会是这样。
　　小九消瘦的身体拦腰吊在横梁上，红线像蛛丝一样裹住了他。他的四肢被重新缝了起来，大概是修补的人太不用心，针脚十分粗糙，接缝处长长短短，很不规整，他的右腿因为腐烂，已经有一半耷拉下来了。墙上、地上都是用人血画下的符。
　　小九的右嘴角被拉开了一道口子，格外可怖凄惨。
　　“他被人换走了阴德，救不回来了。”
　　他人欠下的因缘债、犯下的过全被移到了小九身上。小九是个倒霉蛋，生前得不到解脱，明明什么坏事都没做，死后还要做个替罪羊，替别人下地狱。
　　“为什么？”小八不懂，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从没有做过坏事，却要被这样对待。
　　“因为弱小。”一个白衣人走到他身边，那人白的纤尘不染，唇角翘着，一脸慈悲相。“因为你们弱小，合该被人欺负。”
　　“无咎！”沉言挡在他身前。
　　白衣人看了看沉言，两人默契地避开小八。
　　小八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陡然升起一阵害怕。小九他没留住，大概连沉言也就离开了。
　　沉言回来的时候已经天黑了。
　　“埋了？”
　　“嗯。”小八垂着眼擦着手上的泥土。“你是不是，要离开了？”
　　沉言诧异地看着他，“说你呆，你倒也机灵，什么事都能看个七七八八，说你聪明，你也真呆，这种事情，非要摆出来，明明白白地问我。”
　　沉言拿过他手里的粗布帕子，沾了水，给他把手上的泥擦掉。
　　“你要走。”
　　“小呆子，我会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保你后半生无虞。”
　　“你就是要走。你不让我对你负责！你个负心汉！”
　　沉言手足无措，都来不及指正他用错了的词。“哎，你别……你偏要选我这个和尚干嘛？”
　　小八吧嗒着眼泪不说话。沉言也沉默着，隔了好久才下了很大决心。
　　“那你等等我好不好。等我十八年，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小镇，十八年后，我一定去找你。”
　　他呐呐点头，不明白十八年的约定有多长久，也不知道沉言付出的到底是什么。他只是拿走了沉言向来随身携带的菩提子。
　　沉言离开的第一个晚上，名叫无咎的奇怪白衣人找到了他。
　　“啧，就是你啊，让他放弃得道成仙的机会？”
　　“什么？”
　　他随手挥了挥，丝毫不在意，“忘了吧，收起你的痴心妄想。”
　　再后来，就是被四处游历的师父捡回去，修道，收心。师父说，捡到他的时候，他痴痴傻傻，被人一板砖砸了脑袋，所以以前的事情都记不太清了。
　　直到十八年后，九万亡魂被收进荒山，他替年迈的师父担任怀山人一职，自此前尘往事皆散了，他与一座山相依为伴。
　　九万亡魂的怨气无时无刻不在侵扰他的神魂，为了让他保持清明，每年都有一位僧人专门为他开坛布道，每年一到那天，他就睡得格外好。
　　每年只见一次，他看着那僧人的头发越长越长。
　　第一年，他知道了那僧人是名副其实的谪仙。第二年，他记住了僧人的法号，沉言，他念叨了一整天，总觉得熟悉的很。第五年，他开始越来越期待每一次与沉言的见面。
　　第八年，沉言问了他一个奇怪的问题，“都说缘分一词最难解，霁野君可曾心动？”
　　他睡得迷迷糊糊，答的也颠三倒四：“心不是每天都在动嘛。”
　　沉言失笑，“我说的，是见着心爱之人的心动。”
　　“那大抵是不曾心动。”师弟说他是块木头，这辈子可能连什么是心爱都不会知道。
　　礼尚往来，他也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沉言是庙里的得道高僧，为何要带发修行呢？”
　　“尘缘未了，心猿未收。”
　　“那就是你有个心动的人喽？何必还来问我呢？”
　　僧人看他的眼神很奇怪，好像有些不甘又有些释然。“因为欠他一个结果。”
　　看来还是段有缘无份的爱恋。他怜悯地看他一眼。
　　第十年，师弟说自己爱上了一个人，喝着酒大着舌头来他这里诉相思之苦。师弟快把龟壳敲烂了，也算不出自己的姻缘。
　　听着陆柄来回念叨自己的喜欢，他才后知后觉，自己对沉言，好像也是喜欢。
　　第十二年再见他的时候，他难得没有睡着，反而直了吧唧的问他，“沉言，你的缘分还没结果吗？”
　　“没有。”
　　“那你把他忘了吧，这么多年都没结果，那人一定是个渣男。”他把陆柄的评价直接扔给沉言。
　　沉言头一回笑得那么肆意。
　　他不满地揪着沉言的头发，“你忘掉他吧，他不合适，换我来，我疼你。”
　　“你怎么总是这样，直愣愣的。”
　　那天沉言的表情好奇怪，像是同时接收到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开心也开心的不尽兴。沉言这个负心汉，四处欠下情债，这次又欠了他一个结果，沉言这次，大概也要为他蓄发了。
　　再后来，荒山动荡，封印将崩，他堕入妖道，沉咎仙人现身，拼尽全力将封印封入他体内。自那之后，再也没见过那个沉言。
　　荒山百年，再也没有沉言为他诵经沏茶。
　　—
　　此时，他终于想起了那些尘封多年的事，乱七八糟的记忆如同泥石流一样涌进脑子，一时之间让陆闲闲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哎？泥石流？等等，老王八坑他！
　　“霁野大师，霁野大师？您醒啦？”
　　陆闲闲一睁眼就是一对小绿豆眼睛，两个人对视良久。
　　“这怎么回事？”陆闲闲趴在龟壳上，冰冷的雨在他脸上胡乱地拍。
　　“嘿嘿，因为您动了陆柄大师存放在这的念珠，所以引发了天地异象。”
　　“所以？”
　　“所以……咱从山顶上一路漂了下来。”
　　他坐在龟壳上，漂在河里，面无表情地思索着他与泥石流的恩怨情仇。上一世就是被冲死的，这一次不会还是吧？他亲爱的师弟帮他保存记忆，他很感动，但是为什么就不能选个安全的地方。
　　“不会淹死的，你最多是被石头砸死。”老王八贴心提醒道，“我听见山上的石块松动了，一个不小心咱就可能被砸死了，不过幸好，我还有龟壳，嘿嘿。”
　　意思就是：我苟了，您随意。
　　时刻有可能被砸死的陆闲闲思考着这个沉重的问题，他还不想两次都死在泥石流里。
　　“啊，大师注意，前面的路可不太好过。”
　　前方两侧都是高坡，随时有可能塌方，甚至右侧已经有些泥块被水流冲下来了。陆闲闲摸一把脸上的水，丝毫不见以往慢吞吞地模样。他双手并用，一块在水里划拉。
　　“老王八，咱们快走！”
　　双手双脚一起插水里划拉，一人一龟还没游出去两米，陆闲闲的手已经被手里的石头剌了道口子。与此同时，他清晰的听到了库叉库叉的声音。
　　完蛋喽，他真是信了陆柄的邪。
　　右侧的泥土肉眼可见的抖落，陆闲闲开始思考钻进龟壳的可能性。
　　土石坍塌的瞬间，一张大网从天而降，带着一人一龟迅速靠到左边。陆闲闲看都来不及看，手脚并用顺着左侧的石壁向上爬，老王八在下面给他垫脚。还好左侧的石壁没那么容易塌，只是石头被水冲得太滑。
　　右方的泥土带着滚石轰隆隆砸了下来，溅起的水浪差点把挂在石壁上的陆闲闲冲走。
　　“陆闲闲！拽住绳子。”
　　陆闲闲浑身一抖，像被雷劈了一样呆楞在原地，不可置信地抬头，雨水砸在他脸上，他依旧不肯闭眼。
　　前世的山风呼啸而过，回忆与现世丝丝入扣缓慢交叠。
　　师父临终时对他说：“霁野，有人会救你两次，一次在过去，一次在未来。那人的执念太纯粹，你的缘分呐，断不了的。”
　　山间，佛经，茶香，那个人以崭新的方式重新找到了他。
　　“拽绳子啊！”
　　陆闲闲木然把绳子缠在手腕上，勒到了伤口他也浑然不知。
　　直到此时，他才觉得那段记忆对他来说是多么珍贵，多么……值得铭记。
　　像是做了一场大梦，直到此时如梦初醒，梦里悠扬的佛经诵念散去了，他终于落到了实处。陆闲闲无意识地抹一把脸，抹去眼角的酸涩和湿润。

第35章
　　刚上去，陆闲闲脑袋上就被兜头罩了个塑料袋，勉强盖住脑袋。
　　“你们有病吗？阴天，找回忆找到山顶上去了！”梁故渊套了一身黑色塑料袋，眼镜没戴，平常打理精致的头发此时也服帖的贴在脑门上。
　　如墨的眉眼在雨水浸润下，沾上了怒气，平常的冷漠丢了七七八八，更加生动。
　　陆闲闲愣着看他，手指微动，想抬手擦拭他睫毛上的雨珠。那一瞬间，沉言和梁故渊的脸在他脑海里重叠。
　　“想什么呢？”梁故渊没好气地牵起他的手，伤口都泡白了，血还没止住。
　　“在想你光头的样子。”
　　梁故渊：……
　　陆狸哭着一张小脸儿，苦哈哈的打断他们的对视。“梁哥哥，咱们……先走吧，下雨好讨厌。”再淋下去，他的尾巴毛都要湿透了。
　　梁故渊简单给他的手包了一下，用身上的塑料袋儿罩住他。这地方物资实在太少，陆狸翻了半天连把伞都没有，梁总裁只能委委屈屈套上塑料袋挡雨，不得不说，塑料袋还是好用的，不仅挡雨还保暖。
　　“梁故渊？”
　　“怎么了？”梁故渊没好气地回他。
　　“你衣服湿了。”
　　“那怎么办啊？”他继续敷衍接话。
　　“我给你挡雨。”
　　在梁故渊震惊的眼神中，他举起了旁边一米宽的大龟壳，顶在了脑袋上，“快进来，你都淋湿了。”
　　梁故渊：目瞪狗呆，不敢说话
　　“我也要我也要。”陆狸也钻进来。
　　几个人就这么摸着路下了山，有老王八和陆狸暗中帮忙，两人的下山倒是很轻松。轻松到梁故渊觉得有点不可置信。
　　暴雨，泥石流，三个小伙子一个大乌龟，居然能全头全脑的回来，也没冲走一个，很神奇。
　　—
　　屋里，陆闲闲拿着一条毛巾擦头发，一边踢了踢地上装死的老王八，“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老王八从龟壳里探出脑袋，可怜巴巴看着他，小眼睛里都快哭出来了，挤出来的泪珠子比他眼睛都大：“大师，我知道的我都说了，您就饶了我吧，我活这么大岁数也不容易。”
　　“那你呢？”他看向陆狸。
　　陆狸被他一蹬，吓得狐狸尾巴撑破了裤子，钻了出来。他着急忙慌地用衣服盖住，偷瞄着远处背对他们的梁故渊。
　　“我我我，我也没有啊……人家就是一看门的……”
　　看样子，也问不出什么东西了。
　　把一龟一狐赶出去之后，陆闲闲就呆呆看着梁故渊的背影，湿透的衬衫贴在他的脊背上，透出里面的肉色和肌肉。陆闲闲喉咙一紧，莫名叫了他一声。
　　“嗯？”梁故渊回头，头发全都梳到脑后，没带眼睛，挑着一边眉看他。
　　他想起了每日为他诵念佛经的沉言。两个人长得太像了，尤其是右眼下方那一粒小痣，让他面无表情的脸上添了一丝别的东西。
　　在沉言身上是悲悯，在梁故渊身上，就是性|感。
　　“上山一趟怎么样？”
　　“就像是做了一场梦，醒来还是很感动。”
　　“说人话。”
　　陆闲闲垂头，“想起了一些……你和我之前的事情。”
　　你和我……梁故渊听得肝儿颤，他说的不会是之前死缠烂打求结婚的事情吧。什么意思，难道这小子还要继续作妖？
　　“那你什么打算？”
　　“我……”陆闲闲突然想起，梁故渊没有沉言的记忆。
　　现在，梁故渊不完全等于沉言，他要是想找到当初的沉言，就得让梁故渊恢复记忆。沉言等于梁故渊加上之前的记忆，那沉言就不完全等于梁故渊……好乱。
　　梁故渊警惕地盯着他，哎等等，他脸红什么？
　　“你在想什么？”
　　“在想加减法，脑子好痒，我好像要长脑子了。”
　　“……放心，你脑子也就绿豆点大。”
　　“！！！”
　　梁故渊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摆摆手，“好了好了，不说你呆了还不行吗。”
　　“不是，你和以前一模一样。”他垂下眼，好像怀念又好像期待一般，看得梁故渊也莫名悲伤起来，“你能不能……再骂一次？”
　　“……”梁故渊收回刚伸出去准备安慰他的手，面无表情地转身。陆闲闲的脑回路，将成为他一辈子的阴影。
　　“喂，梁故渊，”陆闲闲叫住他，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我会对你负责的！”
　　“蛤？这话你说反了吧？”以前都是逼着他对陆闲闲负责啊，今天怎么还反过来了？
　　“总之你别担心，先休息吧。”
　　……有你这句话，我就更睡不着了。
　　—
　　雨总算在天黑之前停了。
　　后山，某个倒霉鬼，扶着树干爬起来。
　　“叫你乖乖别动，你非要来，不知道自己什么破体质吗？”蓝衣青年拿着钳子，郁闷又无语。
　　“草，你轻点啊，哥哥哥，错了错了。谁知道那山洞里躲着两只豪猪啊，我就是进去躲躲雨而已，靠，扎我一身刺。”倒霉鬼毫不客气地指使他，“后背还有，扎死我了。”
　　蓝衣人抓狂崩溃，“你一个鬼，躲什么雨。疼就听话点，下次长个心眼子吧镹渠。”
　　拔完了身上的刺，镹渠雄赳赳气昂昂地站起来，“走，找他们算账去。哼，就不信这次还能让他们给逃了。”
　　—
　　于是，半夜三更，起来起夜的梁总裁裤子都没兜好，就看见了院子里站着的二位。
　　二位一红一蓝，带着兜帽，连头发丝都看不见，黑色面具，一站一蹲，也有可能是一站一坐，那位的姿势过于扭曲，让他一时半会没看明白。两人皆带着黑色面具，看不出真容。
　　“谁？”
　　“呦，是你啊。”蹲着的那个终于站起了身，如果脚边没有那条一口咬在他腿上的鱼的话，那肯定是一个极其嚣张的男子。
　　陆闲闲此时听见动静也走了出来，揉着眼睛，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梁故渊？你从哪找来的……森林冰火人？”
　　梁故渊也很想知道这俩冰火人咋来的。
　　还没开口问，小红已经动手了，他右腿走起路来有些跛，手上动作却很快，只见他单手一挥，直接朝他的脑袋掷去一枚物件，黑灯瞎火的，梁故渊被他的动作彻底吓醒了，下意识朝旁边一躲。
　　“哈哈哈哈，废物，你以为这样就能躲过吗？”
　　这时候梁故渊才看清，小红手上拿着一个线匝一样的东西，线的另一头，也就是朝他砸过去的东西，居然是一根纯黑的钉子，比他整个手掌都长。
　　他话音未落，陆闲闲就已经朝小红攻了过去，小蓝不甘示弱，迎了上去，硬生生靠一身钢铁之躯顶住了陆闲闲的掌。梁故渊甚至听到了骨头错位的嘎吱声。可小蓝居然依旧行动自如。
　　他无暇顾及陆闲闲那边了，小红似乎对他兴趣更大。
　　“这就是大人缺失的命格？拿来吧你。”
　　梁故渊一招秦王绕柱，躲开他的擒拿手，冷静对话，“你们想要什么，我都可以满足，只要不伤害我们。”
　　小红毫不心动。
　　“钱，或者别的……”
　　说到钱的时候，梁故渊敏锐地察觉到，小红狠狠心动了。有戏！
　　“多少钱都可以给你们，几千万，或者房地产？”
　　“镹渠，收心！我们不是来拿钱的！”小蓝在一旁恨铁不成钢地打断。
　　“你这个卑鄙小人！给我闭嘴！”小红好像被羞辱到了，砸钉子的动作更快了。
　　就在钉子即将碰到梁故渊的时候，陆闲闲一脚踹过去一个硕大的龟壳，锵的一声，钉子被打落。早就脱了壳躲在堂屋偷瞄的老王八扶着柱子，一脸心痛，哎呦呦的小声叹气。
　　钉子回弹，传来一声吼叫。
　　“嗷——”
　　壳没事，梁故渊没事，钉子也没事，猜猜是谁出了事在叫唤？
　　钉子从龟壳上反弹过来，正中小红的脑阔，黑色面具的太阳穴位置瞬间张开一个蛛网状的纹路。小红嗷一嗓子，凭实力让局面扑朔迷离起来。
　　“TMD，就知道不该让你来！你这个倒霉催的。”小蓝咬碎了一口银牙，挣脱陆闲闲。
　　小红即便被误伤了也不放弃反派的职业操守，一边把钉子从自己太阳穴里拔出来，一边放狠话：“霁野，哼，老子不会放过你的。”
　　梁故渊：……你跟霁野有仇，朝我砸什么钉子？有病病？
　　局势逆转之际，小蓝从袖袋中取出一白玉龟，扔在了庭中中位上，瞬间院中狂风四起，院子里的中央缓慢升起一巨柱，两人合抱之粗，顶天立地，白玉龟匐在柱顶。
　　“这特么……就是你说的怕乌龟骑？”梁故渊没带眼镜，眯着眼睛看巨柱缓缓升起。
　　“对啊对啊。”
　　老王八惊恐地从门后探出脑袋，“快，快把那龟取下来啊，这阵开不得！”
　　看了看快升到三米的柱子，梁故渊表面风平浪静，内心疯狂尖叫。
　　这是什么？机关之术吗？这么高，怎么升起来的？难道在这个路都没通的小山村里，地底还藏着一个升降机？太离谱了吧。
　　梁故渊冷静地看了一眼陆闲闲。很好，完全冷静不下来了。
　　不知何时，陆闲闲身前漂浮着八张黄符，呈八卦方位摆开，朱笔画的咒文盈盈发光，陆闲闲站在八卦符后面结手印，眉眼淡然，岿然不动。
　　梁故渊：……这不符合牛顿基本定理！
　　老王八还在一旁呐喊助威，扯着嗓子喊：“霁野大师，一张符八十啊，八十！”
　　这是什么品种的财迷啊，这时候还敢做买卖，葛朗台都没他敬业。
　　趁他还在惊讶，小红甩着钉子就砸了上去。咣叽一声，钉子好像被什么东西软软弹开，梁故渊感觉自己心脏似乎被狠狠敲了一下，持续的耳鸣让他眼前一黑，直接昏了过去。
　　“靠，什么盗版垃圾，勾魂失败了。”小红把钉子扔地上，嘴里咒骂。
　　小蓝拽着小红，在柱子停止之前跳上房梁。小红嚣张的叫喊在风中支离破碎地传进他耳朵，“陆闲闲，祝你这次也能化险为夷，哈哈。”
　　陆闲闲压着镇术，腾不出手，硬生生看着两鬼踩着房梁准备离开，然后……小红一个脚滑，带着小蓝叽里咕噜从房梁上滚到了墙的另一边。陆闲闲连出手都没来得及，就已经不见了他们的身影。
　　“靠，你特么个倒霉鬼离我远点！！！”
　　陆闲闲：……总觉得自己不用出手，他们也可以玩死自己。
　　敢把这么一个给自己队伍加debuff的倒霉鬼收入自己阵营，他有点佩服那位鬼王了。
　　身前八张黄符一张一张灭了下去，柱子还在上升。
　　这个镇术，怕是非开不可了。

第36章
　　陆闲闲扶起倒在地上的梁故渊，人没事，就是晕过去了而已。
　　“那是什么东西？”
　　被抓到眼前的老王八仔细回想了一下，砸了梁故渊的是一根玄黑钉子，隐约还闪着红光。
　　“嘿嘿，大师，咨询一次二百。”
　　陆闲闲：“……你真敬业，先赊着，最后一块儿给。”
　　“好嘞。老朽瞧着，那玩意儿有点像楔魂铆。这东西一般是用来敲魂的，碰上恶鬼上身就会选择用这东西，把附在活人身上的鬼敲下来，不过那倒霉鬼用的楔魂铆不仅造型奇特，而且用途好像也不太一样。老朽斗胆猜测，他可能是想用这东西来窃取他的命格。”
　　“窃取命格？”
　　“对啊，大师你也感觉到了吧，这人的命格不一般呢。”老王八悄咪咪指了指梁故渊。“至阴至阳，不简单，恶鬼盯上倒也正常。”
　　陆闲闲当然清楚。把梁故渊搬到屋里妥善安置之后，他看着院中的中柱。
　　这镇术比他想象中还要复杂，柱身上刻百鬼，四方镇金器，应该是出自他师弟的手法，陆柄下手向来阴狠，对待阴物丝毫不留情，即便只是个镇术，也充满杀机。
　　陆闲闲偏头，沉声问：“这里以前关的是谁？”
　　“是一个白发女鬼，陆柄大师把她关进来之后便一直守着这座山，直到女鬼戾气消弭，投胎去了，他才离开。”
　　哦，看来是师弟的感情纠葛。那就更棘手了。
　　柱子停止升起的一瞬，陆闲闲听到自己体内咔嚓一声，丝丝黑气从他的七窍中飘出。
　　他体内的封印，居然裂开了一条缝。
　　黑雾笼罩的陆闲闲佝着腰，黑沉沉的眼睛有一瞬的失焦，他扶着柱子，勉强把体内暴动的亡魂压制回去。
　　“大师，您怎么了？”
　　“封印，松动了。”
　　“那可怎么办啊？”老王八已经吓成了一个呐喊小人，围着屋子焦虑地来回转悠。“还有这镇术……”
　　柱子虽然不动了，但镇术还在蔓延，很快笼罩了整个玉井山。他师弟也真是费心了，取整座山脉的气聚集在玉井山上，以山灵驱除女鬼阴气，不仅能做到无痛超度，还能保女鬼下辈子投个好胎。
　　不过毁了整座山脉的陆柄，大概是个惨死的结局吧。难怪上一世，师弟明明寿数未到，却已有早衰之相。师弟那游戏人间的态度，居然会因为情之一字搭上自己，真是叫人唏嘘。
　　感情还真是奇妙，让人成魔成仙。
　　陆闲闲没忍住，偷闲瞥了一眼屋子里的梁故渊——
　　沉言就在那里，兜兜转转他还能再见到他，好开心好开心！咳，冷静，先干正事。
　　陆闲闲压下嘴角，收起这不合时宜的想法，举目四望。
　　—
　　苏城，顾家。
　　“玉井山什么情况？”顾家家主顾之崇焦急问道。
　　“有人动了山上的镇术，一整座山脉的山灵突然全涌向了玉井山。现在整座山都被隔绝了。”谷幻脸色阴晴不定，但还是格外恭敬。
　　“何老道已经去查解除镇术的方法了。”
　　“切，玉井山上的镇术存在的年份比非处岁数都大，能解除早就解除了，现在查有什么用。”谷幻反唇相讥。
　　顾之崇揉着眉心，这次的情况比他处理其他事务都要棘手。“查出山里是谁动了镇术吗？”
　　“联系不上，山里那个小妖怪村也失联了。”老张沉声说道。
　　“情况很紧急，再不想办法，镇术会直接把整座山脉笼罩，横跨两省，波及范围太大。现在有些偏远的乡镇已经没信号了，继续下去，镇术可能把所有人都困在里面。”
　　顾之崇闭了闭眼，这几年厉鬼兴不起风浪，妖怪也被他们妥善安置，已经好久没有碰上这种麻烦的事情了，而且前段时间为了剿灭突然多出来的厉鬼，大多数术士异人都被外派，他甚至没办法紧急抽调人员来处理这次的事情。
　　“何老道怎么说？”
　　“他还在查书，多半靠不上，不如找找他们门派那个天才小道士赫连容，他现在就在玉井山附近。”
　　接到命令的赫连容丢下手里的奶茶，摸摸光头，临时组了一队人，搭上城际公交晃晃悠悠启程了。
　　山雾弥漫中，他们一行四人狗狗祟祟走在山路中。
　　“赫连，这地方好邪门。”
　　“哼，你还是个胆小鬼。”一道浑厚男声传来，一身腱子肉，鄙夷地看着刚才说话的人。
　　“这地方闭塞了上百年，十几年前才被考古学家发现。此时镇术开启，邪门点才正常。”赫连容平静解释。
　　“而且，传说这处镇术是你们五行道门祖师爷为了关押厉鬼亲自布置的，镇术一旦开启，入则百鬼缠身，出则五雷轰顶，殃及前后两省，无人能破。”
　　腱子肉□□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脸上的畏惧一闪而过，“都是唬人的传言而已，能有多可怕。”他向来不把五行道门放在眼里。但是莫名的，他居然对这里的环境有了一丝恐惧。
　　胆小鬼张松举着桃木剑缩头巴脑的，躲在赫连容身后。他走得好好的突然一个踉跄，扑到赫连容背上。
　　“啊！！！”
　　—
　　“霁野大师，咱们这可怎么办啊？”老王八缩在龟壳里瑟瑟发抖。
　　陆闲闲也没招，术法方面他可没陆柄精通。“要不把中柱砍倒算了。”
　　老王八兜着下巴惊恐看他：“啊？不太好吧，毕竟是陆柄大师留下来的，怎么说也算是个历史文物了。”
　　“那就只能把山炸了。”暴力拆除他比较在行。
　　老王八：“……突然觉得，中柱砍断也不错呢。”
　　陆闲闲算了算时间，从镇术展开到现在，已经过去五个小时了，天都快亮了。镇术乘的是山灵的势，清晨山雾正浓，露重且阴，正是镇术强盛的时候，不可选在清晨。若要破镇，只能选在正午。
　　确定了时间，陆闲闲也不着急了，径直坐在梁故渊身边。他被那根钉子砸了一下，正中心脏，此时看上去并无大碍，但他还是有点担心。
　　他向来是直来直去的性子，有问题就解决，不能解决就放弃，对他来说，担心是一种无用的情绪，并不能带来任何解决办法。但是气氛都到这儿了，他的心已经开始不受控了。
　　这可是他错过了千年、来之不易的爱人。
　　这个认知让他前所未有的放松下来，放松到，就算是鬼王手拉手上山灭他，他想起来也会忍不住笑的程度。梁故渊就是打破他所有平静封闭情绪的小锤子。从前是，现在也是。
　　“什么动静？”陆闲闲猛然站起身，朝着东边拧眉看过去。
　　“不知好歹的人上山了呗。”老王八丝毫不觉得人命是什么稀罕玩意儿。
　　陆闲闲从老王八的香台上拿出一张符，双手夹住缠绕在手指上，“去！”
　　东边，正在和百鬼奋战的四人，谁也没注意到，一颗圆滚滚的眼珠子落在他们附近。通过眼珠子，陆闲闲清晰看到那边的情况。
　　他们被逼到了一处树林里，树上的吊死鬼跟钟摆一样随风来回摆动，基本上每一棵树上都挂着一个。树下，僵尸样的尸鬼缓慢包围了四人。
　　“赫连，怎么办？”唯一一位女性开口问道。她一身红裙，手里魔法杖舞得虎虎生威。尸鬼太多，她这一棍子下去能扫开一片，还带电击效果，劈里啪啦的。
　　“巫女，你的净化瓶还有没有？我们集中杀出一条路。”
　　巫女从她那个硕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锥形瓶，抛向空中，其中的液体并未散落，反而停滞空中，随着巫女的魔杖挥动，集中落到赫连容拼杀的方向。
　　嗤嗤白烟冒出，瞬间空出来一片。
　　“走！”赫连容在前面开路，一颗光头上全是碎尸腐肉。
　　□□扛着砍刀，挤开巫女，利落的跟上赫连容。
　　后边的吊死鬼不像是吊在书上，反而像一片风吹着的塑料袋，一大片吊死鬼紧紧跟在他们四人身后，冷不丁伸出长舌迅速击向巫女的背后。
　　巫女就地一滚，躲开攻击。
　　“那玩意儿甩不掉，怎么办？”
　　赫连容拽下脖子上的佛珠，掌心血抹上佛珠，上面的小字一个一个亮起来。
　　“去！”珠子似有感知，矢无虚发。
　　“小僧刚买回来的佛珠啊。”他痛心疾首的心丝毫不影响逃命的速度。
　　陆闲闲的眼珠子跟弹珠一样跳来跳去，钻进了一片最密集的吊死鬼里，嘣的一声，爆了个鲜血淋漓。
　　这几人实力不俗，应该能撑到他来救他们的时候。
　　另一边的陆闲闲放下镜子，巡视四周，选了个武器之后立即就要出门。
　　“大师大师，不过是几个凡人而已，何必去救他们。”老王八拦住他，“咱们还是想想怎么能不伤害中柱的解咒办法吧。”
　　陆闲闲停下，“那几个人要撑不住了。”
　　“玉井山上，人类的尸骨还算少吗？后山就有一个古乱葬岗。弱小的生灵总要面临被收回恩赐的危险。”老王八这种天生自带八百岁寿命的生命，自然看不起凡人不堪一击的命。
　　陆闲闲直勾勾看着他，看的他心里直发毛。“我体内的封印，本就是为了守护人间安乐的，现在怎么可能见死不救？”
　　沉咎上仙赐他封印时，将护佑人间四个字刻在封印上一块儿丢进他体内。从此，这四个字就没离开过。
　　老王八不甘不愿地放手，“老朽愚钝。”
　　没管它鱼不鱼炖不炖的，陆闲闲只吩咐了一句照顾好梁故渊就离开了。

第37章
　　由于陆闲闲空投的那枚眼珠子起了点作用，在他赶到的时候，四人暂时没有大碍，不过看起来都挺狼狈的，巫女裙摆被抓成了碎布条，张松桃木剑断成两截都没扔，□□更离谱，大砍刀都卷刃了。
　　唯一看起来好点的就是赫连容。
　　陆闲闲从山崖上跳下，手里锄头一挥，直接敲碎周围一圈尸鬼的脑壳。正好给他腾出地方让他落在四人中间。
　　□□被吓得嘤咛一声，差点双手双脚挂在赫连容身上。
　　“我是帮你们的。”陆闲闲赶紧解释，以防四人痛击队友，在四人惊恐怀疑的目光中，他夹住一道黄符，按在地上，“离火！”
　　一道红中带黑的火墙腾空而起，附近的尸鬼全都泯然成灰。
　　陆闲闲一人发了一张黄符，率先在前面领路，“跟我走！”
　　四个人不敢吱声，跟小鸭子一样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多了四个拖油瓶，陆闲闲也更加谨慎。他们迅速甩掉了行动僵硬的尸鬼，闯进一阵白雾中。
　　“好、好奇怪的雾。”张松说话打着磕巴，整个人抖成糠筛。
　　大概是没了追兵，□□放松下来。“胆小鬼，山里起雾不是常有的事吗？喂，你知道路怎么走吗？”
　　被□□叫住的陆闲闲眉头一蹙。
　　“不知道。”
　　□□显然被他这个耿直答案气到了，扛着大刀气势汹汹地瞪着他，“不知道你走个屁啊。”
　　“□□！”赫连容把他拽到后面，有些后悔选了这个蠢货。“施主您好，小僧是赫连容。”
　　“唔，莲蓉你好，我是咸蛋黄。”
　　赫连容：“……小僧复姓赫连，单名一个容字。”
　　“我是陆闲闲。你们半夜上山来干嘛？”
　　赫连容被他直白的问话噎住了，把准备好的寒暄吹捧咽回去，“玉井山镇术开了，我们来查看情况。”
　　“别查了。你们查不了。”
　　“你说不查就不查？你算个什么东西？”□□恶狠狠地瞪他，这一趟任务能给他带来不少佣金，岂是陆闲闲一个不查就能解决的。
　　张松原本一副怂哒哒的样子，此时居然也坚定地站在□□身后。只有巫女拿着魔杖沉默不言。
　　无知者无畏，陆闲闲也不生气，继续领路。
　　没人注意到，五个人的队伍，地上却有六双脚印。
　　—
　　梁故渊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脑子像是一块礁石，被思虑的海浪一遍一遍冲刷、清洗，让他不知今夕何夕。
　　“这……什么情况？”梁故渊颤抖着手，围观院子里已经升到五层楼高的中柱。
　　“哎呀呀，祖上留下来的机关，厉害吧？”陆狸凑上来，扶住了梁故渊颤抖的手。
　　梁故渊面无表情地看回去：你把我当傻子哄呢？
　　这就算是鲁班在世也不能把这高一根柱子凭空变出来吧。
　　“那昨天晚上那两人呢？”
　　老王八讪笑着，“他们就是……看你们有钱，动了贼心而已。”
　　梁故渊：你看我信吗？
　　老王八：你还能不信吗？
　　梁故渊头还晕着，完全不想思考信不信的问题。“陆闲闲呢？”
　　“有人要上山，他出去接人去了，一会就回来。”
　　梁故渊看着极不正常的天，心里下意识感觉不妙。他直觉一向很准。突然的暴雨，山间小屋，面具人……莫名其聊的记忆碎片像突然亮起的电影幕布，瞬间笼罩住他的脑子——
　　“沉言，我们出不去了！”阴暗的房间里，一个人悄声对他说，两人靠得极近，甚至能感觉到那人的唇无意识蹭了一下他的耳廓。
　　冰凉的黑暗里，那是唯一的触觉，又痒又麻。
　　他微错开身子，“我出去引开他们，你趁机溜出去，从后边点燃爆竹。”
　　“崩死他们。”
　　“……文雅一点。”
　　“哦，给他们崩出一场丧事来。”
　　算了，他尽力了。
　　他调整呼吸，猛地打开门，外面围着的两个面具人被他踹得人仰马翻。一旁一个小猴子一样的身影骤然窜出去。对方毕竟人多势众，很快他就感到了吃力，就在他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一串鞭炮声劈里啪啦响起来。
　　“沉言！”
　　小猴子背着光，一把把提刀砍他那人的裤子拽了下来，而后迅速窜上他的后背，两个人踉踉跄跄借着混乱，逃向黑暗。
　　梁故渊回过神，掐着眉心，乱七八糟的记忆一闪而过，除了头疼，什么也没给他留下。
　　真是见了鬼了。
　　—
　　陆闲闲成功把人带了回去。
　　“嚯，这中柱也太高了吧。”
　　“水晶球显示这里的能量波动异常。”巫女收起自己的水晶球，掏出一副塔罗，就地占卜。
　　陆闲闲在一边看得起劲。
　　“陆闲闲。”
　　“哎？梁故渊你醒啦。”
　　陆闲闲拽上梁故渊，挂在他肩膀上，“走走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梁故渊被他莫名其妙的动作弄得一愣，印象中，陆闲闲从来不会对他表现得这么亲密。
　　“去哪？”
　　“旁边那个小庙。”
　　“不是宗祠重地，外人禁入吗？”
　　陆闲闲顺口一回，“你不算外人。”
　　老王八在他们身后吆喝，“哎！门票八十哎，八十！”
　　小庙依旧是破旧的模样，周围长了一片彼岸花。
　　陆闲闲推开庙门，果然，失去念珠之后，陆柄的力量所剩无几，连供台上的石头都变得黯淡了不少。陆闲闲把手放在石头上，把他带到山顶的阵法已经消失了。
　　梁故渊也走了过来，奇怪的问道，“为什么要供一石头？”
　　“你猜。”
　　梁故渊总觉得淋了场泥石流，陆闲闲好像变得和他更亲近了。他不动声色地扶了扶眼镜，“为什么？”
　　“因为里面有秘密啊。”陆闲闲一个弹指弹到石头上，瞬间一片裂缝蔓延开。
　　“一……一指禅？”
　　外层的石头裂开，展现出里面藏着的石像。居然是一座栩栩如生的人像，面容精致，美得雌雄莫辨，丝毫没有佛像的庄严，反而多了一丝妩媚。
　　“有点眼熟。”陆闲闲托着下巴端详。
　　他忽然记起来，这个人的确是见过的，在陆柄被迷得不着四六陷在妖精窝之前，他就见过这人，在发现小九死亡的那个小镇上。
　　他倚在青|楼二楼的栏边，从上往下的看他。
　　“喂，你还记得我吗？”
　　当时陆闲闲摇了摇头，并不知道这个美得让人心惊的人是谁。
　　“忘了？忘了也好，没心没肺的，才能活得痛快嘛。”他没再看他，回了屋子。
　　“喂，这座石像你认识？这是他们寨子里的山神？”
　　“不是，是只鬼。”
　　梁故渊：……
　　陆闲闲从一堆石块里扒拉出一节保存良好的竹筒，里面是一封卷起来的信。能把给师弟的绝笔信藏在心上人的石像里，陆柄的不靠谱果然从来不让他失望。
　　他展开信，一行字缓缓浮现，一边的梁故渊看得目瞪口呆。
　　——何吾名？
　　陆闲闲：“……”
　　按陆柄的路数，绝对不是简单的让他回答陆柄的名字。他沉思片刻，“青君的夫郎。”
　　两个人眼睁睁看着纸上的字变了，换成了另一个问题。
　　梁故渊：“……这还有密保？”
　　一连回答了三个问题，手上的信纸才变成了一方丝绢，上面密密麻麻，的确是陆柄的字迹，丑的超凡脱俗。
　　——师兄啊，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你英明神武的师弟已经嘎嘣归西了。你的记忆念珠是师父交代给我的，我帮你保存到山顶上了，老王八会带你去的，专门给你选了个好地方，让你好好享受恢复记忆的过程，不用谢我。不过记得早点下山啊，要不然动了念珠会引发天地异象的。
　　陆闲闲：……
　　——还有，帮我把青君的石像好好擦擦，老子雕了两年多呢，不准磕着碰着。我算过了，青君会投个好胎，不用过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了，摆脱了那些人，也不用忍受那副男不男女不女的身子了，你要是有空就帮我照顾照顾他。
　　——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投胎，动了一整座龙脉，大概率是个早衰的命，倒霉呀倒霉。不过，要是你有本事帮我恢复传承也能让我多活两年。师弟的小命可就全在你身上了啊师兄。
　　——还有，千万千万千万不要触发镇术！！！后果很严重！当然，如果你不小心动了镇术，那就直接砍倒中柱，最好直接毁灭，别剩下什么。哎还有，把我的东西送给青君，师弟先谢过师兄了哈。
　　陆闲闲丝毫没有避讳，因此梁故渊也瞥到了两眼。
　　“你师弟……是个恋爱脑吧。”
　　“谁知道呢。”陆闲闲把丝绢扔到一边，从一堆碎石里扒拉出一个小木盒，里面是一串菩提子，这是当时沉言离开时送他的，是他唯一一样从不离身、带了百年的东西，身陨道消之后，陆柄居然给他找回来了。
　　此时菩提子拿在手里，他才觉到一点安心。
　　木盒里还有一样东西，是一节玉竹，橙黄的光泽看上去格外莹润。这大概就是陆柄要送给青君的东西。
　　“走吧，重要的东西已经拿到了，我们回去。”

第38章
　　正午未到，陆闲闲坐在院子中间，和赫连容一起准备黄符。
　　梁故渊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但是气氛紧绷，他压下自己的怀疑，看着院中的几人忙碌着。
　　符阵准备好之后，正午时间刚好，陆闲闲扛着顺来的锄头，挥舞了两下，看得老王八心肝直颤。
　　“真要砸啊，就不能换个法子吗？”毕竟是陆柄留下来的呢。
　　赫连容叹口气，“这种情况，耶|稣来了都得摇头。”
　　“你不一和尚吗？”
　　“非也非也，小僧来自五行道门。”
　　老王八：“……什么都修只会害了你”
　　赫连容和善一笑，“全方面发展嘛。”
　　正午的日头一晃而过。陆闲闲举起锄头，狠狠横着砸向中柱，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震得他双手发麻，无形风平地而起，吹乱了院中的黄符。再砸一下，土石的崩裂声咔嚓咔嚓响起，风更猛烈了。
　　整整三下，中空的柱子表面迅速覆上一层蛛网状裂纹，百鬼嚎哭。
　　陆闲闲捂住右眼，八卦样符咒在他瞳孔中显现，中柱的崩溃，居然带动了他体内的封印，陆闲闲能感觉到，封印的裂缝也在扩大。他咬了咬舌尖，狠狠压制着九万亡魂。
　　这根本就不是陆柄所说的简单的中柱。陆柄这个不靠谱的。
　　令人头皮发麻的厉啸声过后，柱子终于从外塌陷，彻底变成一堆没用的土石。
　　与此同时，后面隐藏起来的镇尸也显现出来。
　　众人眼睛倏然瞪大——那不是普通的镇尸，那具尸体看起来保存完好，毫无腐烂，甚至连道袍都是完整的。尸体缓慢抬头，肤色青灰，骨骼的磕啦声让他们出了一层鸡皮疙瘩。
　　陆闲闲呼吸一紧。
　　“这……这位看起来怎么有些眼熟？”
　　能不眼熟吗？那是摆在五行道门第四位的掌门，是他从来没靠谱过的师弟——陆柄。
　　难怪这一方镇术居然能蔓延到两省，难怪信中陆柄对这根中柱含糊其辞，合着这人居然把他自己的尸体藏了进去！
　　陆闲闲都要气笑了。他们修习道术二十多年，最知道尸体的重要，陆柄不寻个宝地立坟也就算了，他居然敢将自己的尸体埋在镇术的中柱中，以充当镇尸，确保镇术的安稳。
　　只为了保青君在玉井山安然投胎。
　　那具尸体已经没了魂魄，没了意识，变成一具行尸走肉，只凭着最后的执念护佑镇术。
　　“哎！他动了动了！”□□猴子似的躲到后面。
　　能坐稳掌门这个职位，陆柄实力当然不俗，甚至有些隐隐盖过现在的陆闲闲。
　　几人就像老鹰捉小鸡似的，陆闲闲挡在最前面。几番缠斗下来，陆柄身上多了不少伤口，但他不知痛不怕痛，伤口对他来说毫无影响。
　　陆闲闲面色不改，一锄头断了他的腿。陆柄即便是拖着一条废腿，也要晃悠悠地站起来，周围几人迅速后退。
　　头一次见识这种场面，梁故渊反应迅速，也朝着后面退去。然而刚退回去两步，一双手就把他推了出去，以一个见老朋友的姿势朝陆柄扑过去。
　　“梁故渊！”
　　梁故渊强行调整好姿势，往一旁偏了偏。陆柄黑色指甲也跟着拐了弯，继续冲他面门而来。就在他以为自己大概要命丧当场的时刻，陆柄突然一个倾斜，擦着梁故渊的身摔倒了。
　　梁故渊往后一看——
　　“你……扒他裤子干嘛？”
　　“小裤一扒，谁都不怕。”
　　梁故渊：……莫名眼熟
　　两个人急流勇退，撤到了一边，陆柄摇摇晃晃地重新站起来，拖拉下来的裤子只让他停顿了两秒，
　　“陆哥，这怎么办？”赫连容一边闪躲一边着急问道。
　　陆闲闲也感到了棘手，一枚铜钱狠狠甩出，直接在陆柄手背上灼烧出一个圆形的瘢痕。陆柄动作不停，继续朝着他攻去。
　　“这情况，必须见血才能安抚住。”
　　陆闲闲虽然没有因为他是师弟而手下留情，但现在的他毕竟不是当初的霁野君。陆柄没有意识，攻击本能还在，实力丝毫不逊色于当年。
　　“见血？见谁的血？”
　　“谁的都可以。”
　　话音刚落，一个人影就踉跄着朝陆柄拥过去，居然是一向胆小的张松。张松大概也没料到这局面，手忙脚乱中掏出一枚骨哨。
　　凄厉的哨声之后，地面出现一双红色绣花鞋，鞋尖朝着张松。
　　“啊——”
　　他的挣扎并没有用，张松腹部被陆柄的手臂直接贯穿，血溅了三尺高，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咳，你……等着，大人会……惩罚你的……”张松软软倒地，地上的血液竟然全都朝着绣花鞋的方向流去。
　　细细的血线瞬间浸湿了绣花鞋雪白的鞋底。
　　几人都被这变故吓到了，眼睁睁看着绣花鞋如同少女的三寸金莲一般，一步一个红脚印走向陆柄。陆柄也像是感知到了危险，警惕地站在原地。
　　除了陆闲闲和陆柄，剩下几人发现自己居然动不了了，好像身体各关节处被绑上了枷锁，只能惊恐地瞪着自己的眼珠子，迎接接下来的未知。
　　红色的线一圈一圈捆住了他们的关节，几乎要将众人的骨头勒断。
　　这些线不是一瞬间就出现的，必定有所缘由。陆闲闲看着地上已经断气的张松，目光不善。这人，居然还是个内鬼，偷偷将绣花鞋带进来，还在他们身上系了红线。
　　陆闲闲一把揪断缠上他的红线，引了张沾人血的符啪地拍到陆柄额头，把他定住了，与此同时，无数扯不断的红线如同傀儡丝一样缠绕在陆柄身上。
　　小巧的绣花鞋消失了，院墙之上站了一个人，十来岁女童的模样，一身喜庆的红衣裳，让她看起来更像个瓷娃娃，手里的傀儡丝垂下来，丝丝缕缕连着陆柄。
　　居然是傀鬼。
　　“来。”
　　她的声音空灵，像寺院钟声，让人脑子一空。被缠绕住的陆柄竟然真的动了动脚尖，就要朝着那边走过去。
　　陆闲闲又补了一张黄符，提着锄头就要上去。
　　“落。”女童继续发出指令，傀儡丝像蛛丝一样转头缠上了他。如雪松一般的香味猛然涌进鼻腔，让他退后两步。
　　每次都是这个味道，克制得他死死的。
　　“霁野，青君让我给你带句话：陆柄杀我恩人、杀我兄弟姐妹，囚我百年，这一仇，青君必报。”
　　陆闲闲变了脸色，忍着头痛抬头寻找，再抬眼时，傀鬼已经带着陆柄消失了。
　　中柱毁了，镇术也解开了。
　　陆闲闲调整好呼吸，将剩下的几人解救出来。最后他停留在□□面前。从□□的视角看过去，张松的视线直勾勾盯着这边。
　　“是你把他推出去的。”
　　□□头发都炸了起来，“怎么可能！？”他刻意移开目光，不敢与死不瞑目的张松对视。
　　“再说了，就算是我把他推出去的又怎样？他把绣花鞋带了进来，一看就是没安好心！我还救了你们呢！”他梗着脖子辩解。
　　“是吗？呵，不是不报，时候未到。”陆闲闲只留下一句话，剩下的报应都交给天。
　　几个人收拾好了院子。赫连容掏了掏背包，揪出一张黄符，一巴掌拍到梁故渊后背。
　　陆闲闲：“……你师傅何老道吧？”
　　“对啊，大师您知道？”
　　这手法，太眼熟了，恭喜梁故渊喜提二次失忆。陆闲闲抱着昏过去的梁故渊，一脸复杂。
　　赫连容搓着手站在他身边。
　　“大师，刚才傀鬼对您的称呼，是您的道号？”
　　陆闲闲眉头一跳，刚才傀鬼叫他霁野，他的身份该不会要暴露了吧？
　　“可真是巧了，您和我们道门的老祖宗名号一样耶，你也是老祖宗的粉丝！你对我们道门感兴趣不？要不要加入？”赫连容笑得非常灿烂。
　　看得出来，的确和何老道师承一脉，这招揽人的劲头一样一样的。
　　“还是先查查这件事吧。”陆闲闲指了指地上还未敛尸的张松，“他很可疑。”
　　这人悄悄把傀鬼的绣花鞋带了进来，死前还说了“那位大人”，这称呼让他想起当初的饿死鬼还有明珠。他们背后是同一人，源源不断地纠缠上来，似乎是为了梁故渊的命格？
　　赫连容也严肃起来，“我会去查清楚这人的，居然有人混进了非处。后续有情况了我再联系你。”
　　剩下的事情都交给非处那些人，陆闲闲领着一脸迷茫的梁故渊离开了。
　　他走后，赫连容看着他们的背影，若有所思。
　　霁野君？陆柄？他不信陆闲闲和这些没关系。但是要把人套出话来，还是得费一番功夫。

第39章
　　从玉井山回来之后，梁故渊就叫秦迟去查玉井寨。这一趟，他总觉得不对劲。莫名其妙不连贯的记忆，晚上奇奇怪怪但又记不住的梦，让梁故渊整整一天都不再状态。
　　一天后，赫连容首先给陆闲闲发了消息。
　　赫连容：□□死了，张松的尸体不见了
　　随后，他发来一张照片，□□死状极其凄惨，四肢关节都被穿了个洞，红线穿骨而过，将他的尸体吊了起来，挂在天花板上，像个垂下来的傀儡木偶。
　　陆闲闲一看就知道，这是傀鬼的手笔，大概是受了张松的供奉，以这种方式给他报仇。张松的尸体大概率是被傀鬼偷走的。如果没猜错，尸体应该是被用去炼制尸油，用来保养她的傀儡。
　　赫连容：除此之外，我们还在张松的家里找到了一座神像
　　对面好像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他，消息框显示正在输入中，却迟迟不见他发来消息。
　　陆闲闲：不能告诉我吗？
　　赫连容：倒也不是，只是那座神像实在太邪门了，家主不让往外传播，等有了结果再告诉你
　　看来是不信任他，陆闲闲叹口气，问了他另一件事。
　　陆闲闲：你认得纯黑的楔魂铆吗？大概有一个巴掌大
　　老王八说，那晚倒霉鬼用来窃取梁故渊命格的东西，并不是简单的楔魂铆，那东西来头不小。
　　赫连容：纯黑的楔魂铆？祖上的传书似乎记载过，传说那玩意是用来惩罚仙人的刑具，威力大的甚至能将掠夺仙格，陆柄老祖传下来的书里还记载过楔魂铆的制作方法。不过老祖曾批注，这玩意伤天害理，容易被雷劈。
　　又是他那从不靠谱的好师弟。
　　赫连容：普通人的命格只需要楔魂铆就足够，但是像吉象那种顶好的命格要配合魂锤使用，
　　陆闲闲：怎么找魂锤？
　　赫连容：这就不知道了，那东西已经失传好久了，就算真有也没人能认出来
　　大概那些人也在找魂锤吧。陆闲闲思考着办法。
　　—
　　梁故渊在办公室烦躁地扯着自己的领带。又是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自从他从玉井山回来这种感觉就一直持续，一旦他独自处于密闭空间，就会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偷偷看他，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也许在他松懈的时候给他一下。
　　可他现在在26楼，附近连个高层建筑都没有，整个房间也没有监控，怎么能偷窥到他？
　　“叩叩”两声敲门声，打破宁静，那种感觉暂时被压制下去。
　　“进。”
　　秦迟后面跟着一个探头探脑的陆闲闲，秦助理一脸无奈。“梁总，陆先生一定要进来。”
　　“没关系，你先出去吧。”
　　房间只剩下他们两人，被窥视感像狡猾的兔子突然躲进自己的洞窟，让梁故渊松了口气。
　　“不舒服？”陆闲闲闻到了暗处那股讨厌的味道，皱了皱眉。
　　梁故渊摇头，眼下一片青黑，连头都有点晕，“可能是加班的原因吧。”
　　“我陪你出去走走吧。”
　　他下意识想要拒绝，但是直觉告诉他，这时候还是不要独处的好，一旦只剩自己一个人，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又会回来。梁故渊掐红了眉心，关了电脑，穿上外套。
　　“那走吧。”
　　窗外的阴影处，一团漆黑的如肉块一样的东西，快速蠕动着，融进黑暗里消失了。
　　附近有个小型的公园，两个人一路溜达进公园里。快入冬了，公园里除了枯枝落叶，没什么看头，也没什么人。
　　空旷的环境让梁故渊有些烦躁，他只能时刻绷紧神经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危机，但偏偏旁边站了个陆闲闲，暗示着他这里只是一个普通的公园，不可能出现什么危险。虚幻和理智让他产生了一种撕裂感。
　　直觉告诉他，快跑，暗处有危险：但是理智让他冷静，让他放松，让他保持以往正常的行为而不要疑神疑鬼。这种割裂感从玉井山回来之后就一直存在。
　　两人走到一座桥上时，梁故渊陡然升起一股不安全感。陆闲闲停住了脚步，目光定在河面上。
　　梁故渊也跟着看过去，虽然是下午，但是水面一片幽深，什么都看不见。水深为渊，呈黑色，可这顶多就是一条人工河，没多深，绝不可能出现黑色。
　　陆闲闲戳了戳他，指向河堤处，“去那边看看。”
　　河堤是个微陡的斜坡，上面铺着拳头大的鹅卵石，有些已经掉了，只留下坑坑洼洼的表面。梁故渊皱眉，正想问一句，陆闲闲已经朝着河堤走过去了。
　　河堤旁边的水里还放了一只简陋的筏子，大概是环卫工用来捕捞河面垃圾的。
　　“在边上看看就够了，下面危险。”
　　“你看那是什么。”陆闲闲指着水中央。
　　梁故渊努力眯起眼睛看，一团黑影若隐若现。
　　“那是什么……陆闲闲！！！”
　　陆闲闲居然探着身子，直接坠进水里，瞬间，水面风起云涌，不知何时起的风将水面吹皱，掀起的巨浪瞬间掩埋了陆闲闲的身影。
　　“陆闲闲！”梁故渊跑到水边，河水已经浸没了他的膝盖，他努力搜寻着陆闲闲的身影。
　　如果他是一个合格的霸道总裁，他此时应该拿起手机，邪魅一笑，叫人来把这条河的水抽干。
　　但他是个正常的总裁，还是个游两米掉一米、可以在水里匀速下降的总裁，他只能站在岸边茫然地叫他的名字。
　　梁故渊冷静地扶了扶眼睛，仿佛刚才的惊慌只是一场幻觉。
　　淡定，以自己的游泳水平，绝对理智的处理办法应该是摇人，在原地等待救援，而不是葫芦娃救爷爷，一个一个送。
　　梁故渊迅速拿起手机，放在兜里的手机已经被浸湿关机了，梁故渊着急地按了两下开机键，彻底用不了了。
　　冷静，保持理智，他现在应该立刻去街上找个水性好的路人，或者借个手机。
　　河中央，一个黑色脑袋浮起来又迅速沉下去。梁故渊看得浑身血都冷了。
　　妈的，去他妈的的冷静，等他回来，陆闲闲估计都喝饱了，还救什么人。这还理智个屁，那可是他的……
　　扑通一声，梁故渊拼尽全力朝河心游去。早知如此，当初累到吐血他也应该先挤出时间去学游泳。梁故渊憋着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不下降的那么快。
　　河水流向十分奇怪，好像水流推着他把他送到河心，下方似乎有什么东西托着他，让他不至于直接沉下去。
　　越靠近河心，越不对劲，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侧滑过，又迅速隐入水中。他深吸一口气一猛子扎进水里。一个个柔软的像带鱼一样的东西游来游去，体型与成人差不多，没有双臂，没有腿，只有一条灰色的鱼尾，和一个顶着长发的人头！
　　一团团泡发的腐肉在下面托着他，滑来滑去，梁故渊一口气没憋住差点吐出来。
　　在浑浊的水中，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更加强烈了。
　　他咬牙小心翼翼躲开那些东西，搜寻着陆闲闲的身影。
　　若有似无的水草缠上他的腰，这东西不管摸起来还是看起来，都特别像那些人头鱼的长发。这些生物怎么看，都像是走近科学得拍三集的东西。甚至，这个科学……不一定能走的进去。
　　他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就是赶紧找到陆闲闲。
　　可是陆闲闲呢？梁故渊急得差点张嘴，一串泡泡吐了出来。那些人头鱼瞬间停止了游动，动作一致地朝他看过来，青黑的脸上是一模一样的狞笑。
　　几十只眼睛绿幽幽地看着，他心下一沉，秉承着敌不动我不动的战术暗中观察。
　　战术没用，人头鱼只安静了三秒钟，旋即争先恐后地朝他游过去。敌一动，他只能疯狂乱动。梁故渊一边回想游泳课上的理论知识一边运用实践，长手长脚的倒是让他蹬着那些腐肉挣扎出去三四米。
　　毕竟在别人的地盘上，那些鱼的速度快到不可置信，很快就追了上来。
　　完了，他居然要葬身鱼腹！陆闲闲不会已经……
　　突然一双手托住他的腰，梁故渊半睁开眼，是陆闲闲一双笑盈盈的眼睛。
　　梁故渊反手拥住他，把他推了出去。
　　——快走，后面那群鱼不对劲！
　　陆闲闲眨眨眼睛，牵住他的手带他浮出水面。重新呼吸到空气的那一瞬间，梁故渊心脏一痛，只听到嗡鸣一声，接着什么都听不到了，只能看见陆闲闲一张一闭的嘴。
　　身后，那些鱼虎视眈眈，绿油油的眼睛让他背后一凉。
　　他想让陆闲闲赶紧跑，可是他清了清嗓子，只呛了两口水，什么都说不出来。陆闲闲可能也发现了他的不对劲，把他拖上河堤，焦急地看着他。
　　梁故渊指了指自己的嗓子，再指指自己的耳朵，示意自己现在又聋又哑。
　　陆闲闲沉思片刻，低头在梁故渊手心写字——
　　原地等我，别担心。
　　他甚至还画了一个句号。
　　梁故渊收回手，目光复杂，看着他重新跳进水里。能在水里憋那么长时间还把他拖回来，陆闲闲的水性绝对要比他好得多。
　　但他还是担忧，狂风四起，吹得他浑身发冷。

第40章
　　又过了两分钟，陆闲闲抱了条鱼回来了，这一条人头鱼是个大头脑袋孩子身，稀疏的胎毛软趴趴的，舌头耷拉出来，留着涎水，格外恶心。
　　陆闲闲拎着鱼尾把鱼倒吊起来，抖了抖，从鱼嘴里掉落出一个珠子。
　　梁故渊：？？？
　　珠子被陆闲闲直接贴在他的眉心。怀里的人头鱼猛地挣扎起来，冰冷的鱼在脸上胡乱地拍，拍的陆闲闲一个措手不及。
　　珠子直接融进了梁故渊的眉心。
　　耳朵里的嗡鸣终于像海水一样退去了，梁故渊清清嗓子。
　　“怎么样？”
　　“好了。”
　　陆闲闲满意地拎着鱼尾巴，随手一扔。梁故渊看着惨不忍睹的人头鱼，试探地问：“你认识这东西？”
　　“水鬼啊。”
　　“……往科学方面想，没准是未发现的水生品种。要怎么处理？”按照他的生活方式，这玩意不像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水生生物，应该直接放生。
　　陆闲闲也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这种，我以前一般是直接弄死的。”
　　“！！！长得越怪，判刑越快。万一真是水生保护动物……”
　　虽然它看起来好像不太需要保护。
　　“那我们怎么办？”
　　“拍个视频发给小亮老师，在线鉴定水猴子。”
　　“哈？”
　　梁故渊咳嗽一声，收起开玩笑的心思，“放生吧，下面还有很多他的同类。”下面的人头鱼那么多，多这一个不多，少这一个不少，这总归不会错吧。
　　陆闲闲晃了晃鱼尾巴，看着还粘在梁故渊腰上的头发，黑色的头发丝缠在透着肉色的白衬衫上，格外显眼。他若有所思，凭空从自己眉心抽出一缕魂丝，缠绕成珠，塞回人头鱼嘴里，瞬间，人头鱼又变的berber乱蹦。
　　扔了鱼，两人叫了司机，并行离开。
　　大概是下午浑身湿透吹了风，还呛了不干净的河水，梁故渊睡到半夜就开始发烧，烧得迷迷糊糊躺在床上。
　　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水里，刺骨的河水疯狂灌进自己的鼻腔，顺着气管灌进肺里。他挣扎着向上，却只能看见无数影子一样的生物在慢慢靠近。
　　湿滑，阴冷，脑袋像泡发的尸体一样，拖着长长的舌头，它们无手，他却能感觉到无数股力量在牵扯着他下坠。
　　“沉言！”
　　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小猴子扑腾着拽住他的胳膊，大概是他太沉了，瘦了吧唧的小猴子只能拽他的腰。不知是谁的伤口殷殷流着血，染红了周围的河水。
　　梦境和白天的情景有些像，梁故渊下意识把陆闲闲的脸带入到那个救人的孩子身上去。
　　他被拖上岸之后，居然身残志坚地坐了起来，然后！！！
　　他居然扯着湿漉漉的衣领强|吻了小孩儿！？
　　梁故渊挣扎着醒过来。
　　唇上的触感好像还在，甚至浑身湿重的感觉也在。他这才发现自己捂出了一身汗。
　　—
　　门外，陆闲闲站在黑暗里，镇着暗处那些蠢蠢欲动的阴物。都是些不入流的小鬼，连人的意识都已经消失了，只是遵从本能的聚拢在梁故渊周围。
　　一旦梁故渊太过虚弱，这些东西就会围上来，伺机窃取他的命格。
　　他听力极好，能清楚地听到里面的人突然呼吸急促，狠狠喘息的声音在黑暗中异常明显。
　　有些不对劲。
　　陆闲闲着急敲响了他的房间门。“梁故渊，你睡着了吗？”
　　喘息平静之后，里面毫无动静。
　　“梁故渊！”
　　过了好久，里面才传来咔哒一声，昏黄的灯光透过门缝流了出来，形成一片光的海浪。
　　“有什么事？”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不自然。
　　啪嗒声响起，梁故渊给他开了门，看着他的眼神有些躲闪和不自在。
　　“你……”陆闲闲看着他红着的脸，话语戛然而止。他额角的汗渍洇湿了刘海，眼镜也有些滑了下来，露出深邃的眼窝。
　　他呐呐开口，“你脸好红。”
　　梁故渊抬手压了压自己的额头，“下午淋了水，大概是发烧了，吃点药就好。”
　　“我去拿！一般发烧应该吃扑热息痛，成人一次一粒，12岁以下一次半颗，家里医药箱放在一楼储物柜第二排，你教过我都记得！”
　　梁故渊笑了一下，表扬他似的，“对。”
　　一看他笑，陆闲闲就有点飘飘然，急忙跑下去那药，顺便还捎了一杯温水。回来的时候梁故渊已经重新躺回了被窝。
　　梁故渊身长腿长，躺床上就是长长一条，衬得旁边的库洛米好娇小。
　　看他一直盯着旁边的玩偶看，梁故渊有气无力地瞪他一眼，“干嘛？没见过总裁晚上抱着东西睡觉的吗？”
　　“没见过。”陆闲闲顿了一下，“见过和尚晚上抱着东西睡的。”
　　陆闲闲把药片递给他，又翻出退烧贴贴上，手指不小心触到了他的额头。
　　“你额头好烫。”
　　梁故渊叹口气，哄小孩似的，“那要怎么办呢？”
　　“要不我给你做个法。”
　　梁故渊：……倒也不必。
　　“我没事，你先回去睡觉吧。”
　　真的没事吗？陆闲闲瞥了眼挤在窗户玻璃上的腐肉，那些东西像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立刻闪开了。陆闲闲上前把窗帘拉紧。那些东西在这里，梁故渊今天晚上别想休息好了。
　　“我能不能，在这陪着你。”他说得有些小心翼翼。
　　梁故渊愣了愣，半睁着眼去寻他的目光。
　　陆闲闲耿直地昂首挺胸，迎着他审视的目光，丝毫没有陪人过夜的羞涩感。他想说他不需要陪伴，但是陆闲闲过于正直的目光让他鬼使神差点了头。
　　“被子在那边的柜子里。”
　　“喔。”陆闲闲乖乖去拿，躺在另一边。
　　梁故渊关了灯，大概是吃了药的缘故，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很快就有了睡意。一旁那个闲不住的小崽子咕涌着凑上来。
　　“远点，别把病气过给你。”
　　陆闲闲声音闷闷的，“没事，我免疫系统很好。”
　　“呵，还记得呢，学个生理知识就跟要了你命一样。”
　　陆闲闲学得最不耐烦的一节课就是生物，老师说肾是泌尿器官，他说肾主水补阳，老师说人体有九大系统，他说人体五行相生相克，气得老师干脆不教了。
　　梁故渊就只能教了他些平常能用得上的医药知识，也算是补齐了他的常识。如果陆闲闲恢复记忆的话，那他是不是算白花这么久的功夫了。
　　“你在玉井山到底想起了什么？”梁故渊还真有点好奇。
　　“想起了……上辈子的事情。”
　　梁故渊：……他还是那么坚定的相信着神棍，不忘初心，真好。
　　就着这么个想法，梁故渊迷迷糊糊地昏睡过去，一直到半夜才感觉自己额头凉凉的，一摸，摸了一手水，一条毛巾搭在额头上。
　　这时候他才感觉浑身冷得厉害，就像还浸在河里一样。
　　“你怎么样？”陆闲闲担忧地问。
　　“有点冷。”
　　“喝药。”
　　陆闲闲递给他一直碗，有些淡淡的酒精味，淡蓝色的火焰沿着碗边烧了一圈，里面的液体有些浑浊。
　　他木着的脑壳终于稍稍清醒了一些，“……这什么药？”
　　“家里的土方子。”他含糊其辞。
　　毕竟梁故渊也不是简单的风寒，而是被抽了魂丝，还喝下了水鬼的污水。但是要让梁故渊知道自己这一碗是烧得黄符水，他大概不会喝吧。
　　梁故渊身体醒了，但脑子好像落在梦里面了，不疑有他，直接干了。
　　第二天一早，梁故渊先醒了。
　　外面天还没亮，一旁的小桌子上乱七八糟放了好多东西。最上面是张小纸条，梁故渊拿过来一看——
　　起床，收拾干净房间和厨房，做早餐，喂猫
　　做早餐的“做”划去了，在后面补了个“买”。
　　往常的时候，这些事情简单的梁故渊就顺手做了，早餐什么的一般都是在公司解决。大概是昨晚和秦迟交代工作的时候，陆闲闲在一边听见了自己休息一天，担心他这个病人早上吃不饱，特意写出来提醒自己。
　　陆闲闲不怎么会用厨房那些东西，他连手机都玩不明白。不是笨，只是单纯觉得自己用不上而已。
　　梁故渊轻轻转了个身，窗帘拉着，屋里昏暗又透着点光，视觉是模糊的，所以其他感官总是过分敏锐。
　　比如陆闲闲轻喘的呼吸，通过被子和床垫传来的热感，还有他偷溜进来顶着自己的膝盖。
　　梁故渊闭上眼，轻轻叹口气，一向精明的商人终于露出了茫然的神色。他不明白，这段关系是怎么走到现在这样超乎自己掌控的地步的。
　　—
　　陆闲闲迷迷糊糊爬起床。起得不算迟，外面天光正好，阳光驱散了暗处滋生的阴物。
　　他哼着不着调的曲儿向厨房进军。想了想，他还是决定自己亲自来比较好，他对自己的厨艺很有信心。先开水，熬个皮蛋瘦肉粥，再简单煎两片面包，足够了。
　　“我想吃小馒头。”
　　啊，这个他倒是做过，不过需要很长时间，梁故渊会不会被饿死啊。他一边思考，一边往旁边看。梁故渊靠在厨房门框上，打着哈欠。
　　“哎？你醒了？”
　　“嗯。”
　　“身体好点了吗？”
　　梁故渊摸摸额头，“烧退了。你昨天给我喂了什么？”
　　陆闲闲装傻充愣，“什么？不就是普通的退烧药吗？”
　　他低着头切菜，不敢看，只听见他轻嗤一声，“你那个直愣性子，有一天居然还费劲来骗人了？”
　　陆闲闲心虚了，头都快埋胸口里了。
　　“小馒头。”
　　“现在蒸馒头已经很迟了……”他终于肯抬头了，嘟囔着去看梁故渊。
　　呵欠打完之后，他眼尾红红的，没戴眼镜，只穿着一身家居服，偶然一见的温和样子让陆闲闲觉得眼熟，头发要是再长点就和沉言一模一样了。他就这么执着的看着他。
　　“好吧好吧，馒头就馒头。”
　　又不是没做过。和沉言一起流浪的时候，他偷偷溜进别人家的厨房，蒸了满满一屉白白胖胖的馒头，不过最后被逮到了，还是沉言把他赎回去的。那一屉馒头花光了两个人一半银钱。
　　后来沉言总是很后悔，因为那是他头一次做出了像模像样的东西。但是两人一口也没吃上。

第41章
　　陆闲闲踌躇满志地翻出面袋子，倒盆里，循着记忆一步一步来，梁故渊就在一边看着，偶尔打个下手。
　　“粘不起来，是不是水少了？”他嘀咕着。
　　“……你是在询问面团意见吗？”
　　陆闲闲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要不我问问？”
　　梁故渊：……
　　揉面，醒面，搓团，上锅。
　　陆闲闲偷瞄站在旁边的人，氤氲的水蒸气起起伏伏，他的目光带着沉思与茫然。
　　“怎么了？”
　　梁故渊摇了摇头，同样的目光落在了陆闲闲身上，多了一丝审视，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一顿饭折腾了半上午，吃到嘴里的时候陆闲闲已经饿猛了。桌子对面，梁故渊一直看着他的动作，心不在焉。
　　—
　　只一天，梁故渊就彻底康复了。陆闲闲没再去折腾他，转而联系了何初。
　　陆柄既然能记载楔魂铆，那魂锤的去向应该也知道一星半点。作为被选中的陆柄的传承者，何初多多少少应该知道点。那群鬼掠夺梁故渊命格的具体目的还不清楚，最好赶在他们前面找到魂锤。
　　陆闲闲：纯黑色的楔魂铆，还有魂锤，有印象吗？或者陆柄留下了什么有关的书籍？
　　何初：你怎么知道山阴约我出去玩，我没时间陪你的？
　　陆闲闲：……蛤？谁问你山阴了？
　　何初：你怎么知道还是山阴主动找我的，害羞jpg.
　　何初：不和你说了，我要准备去约会了。
　　陆闲闲实在不知道，这俩人是怎么联系起来了，他好奇，也就问了。随后就是99＋的回复，何初从中二少年直接变身为情窦初开小男生，逮着陆闲闲一个人使劲嚎。
　　何初：那天回去我就找到了他社交号啊，上面有好多他的cos，山阴真的好好看啊！！！
　　然后就是一系列cos图，虽然山阴身份可疑，但是他的脸是真的好看，精致的五官，185＋的身高，他好像很偏爱女装，很多都是裙子。不过山阴不会刻意穿胸垫、遮喉结，一眼还是能看出他是个男人。
　　何初：我只是关注了他，给他发了私信打了声招呼，没想到他居然主动回我了，他还让我早点睡觉，不要熬夜，他人真好
　　粉红泡泡都能穿过屏幕飘到陆闲闲这边来。这个劲头，让他想起他那痴情的好师弟。
　　上一世背负封印后，他唯一一次出山，就是为了把师弟从妖精窝里捞出来。下了山到了地方，他才发现，他那缺心眼的师弟居然是甘愿留在那里的，原因就是爱上了，舍不得打。
　　陆闲闲：……爱情让人奇奇怪怪。
　　现在，何初隐约有了那股势头。
　　陆闲闲：所以，你们就约上了？你们好像还不熟悉吧
　　何初：聊着聊着就熟了，一见钟情你懂不懂？
　　陆闲闲不懂，陆闲闲大为震惊。不过何初也不打算和他解释了，他已经奔赴山阴的约了。
　　没收到回复的陆闲闲只好自己想办法。
　　“嗨小闲闲，你在看什么？”赵小圈凑在他电脑跟前。“几天不见，学会善用搜索了？”
　　“嗯。”不得不承认，电子产品真的要方便得多，回车一敲，就能给出所有有关魂锤的消息。
　　“魂锤？这什么？游戏里的装备吗？”赵小圈看得有点迷糊。
　　“不是，是一个，呃，法器。”
　　赵小圈：“你玩的还是法师？！”
　　对视三秒后，两人放弃交流。
　　“你这东西最好别让我哥知道。上次你放抽屉里的朱纱已经让他很生气了。”
　　陆闲闲小心问道：“要是我告诉他世界上有鬼……”
　　“他会给你一本唯物论，或者宇宙起源。”
　　陆闲闲耷拉着脑袋。他一贯直来直去的性子，这会也开始琢磨怎么才能在不吓到他的前提下告诉他真相。但凡换一个人，他也不会想这么多。
　　陆闲闲目光重新回到搜索界面，基本上没有几个有用的信息，即使有也只是寥寥数语，语焉不详。唯独有一条引起了他的注意。
　　——洛河庄传统文化传承者，九零后小伙坚守铸剑工艺二十年。
　　下面配了张图，其中一张就是一个男人挥着铁锤打铁的图片。这则新闻是好几年前的，文中除了这个男人，还着重写了他家祖传的铁锤。整篇文章唯有一处提到了这柄锤子有可能名为魂锤。锤子也是玄黑色的，和楔魂铆一个色系。
　　洛河庄，似乎在何老道那里听过一嘴，那地方前段时间出了鬼王，也不知道他们解决的如何了。
　　—
　　何老道的消息是何初送来的。两人约在何初学校附近的奶茶店见面。
　　“我爷爷还在顾家，帮忙收拾镇术的残局，还有赫连容带回来的那座神像也很可疑，他最近是回不来了，忙的很。”
　　何初依旧背着他的大书包，肩上扛着鸟。
　　“你问的洛河庄那件事，鬼王在那里现世，被发现之后就逃走了，这么多天依旧下落不明，等处理了镇术，顾家主打算让我爷爷去洛河庄瞧瞧情况，算算鬼王的踪迹，到时候你也可以去。”
　　“你不去吗？”
　　何初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我道行不够呗。”
　　陆闲闲这才认真的审视他。他说的没错，何初的确资质平庸甚至算是中下，面相寡薄，就算一辈子活得小心翼翼不出意外，估计也活不到六十。
　　他不怎么喜欢窥探别人的命运，就像现在这样，明明面前坐了一个十八岁的小少年，他对生活还有着无限的憧憬，但自己却透过命运看见了他垂死挣扎的结局。
　　这种割裂，让他有些唏嘘。
　　“不过正好，我可以有时间去追山阴啦！”
　　陆闲闲的唏嘘戛然而止，“啥？”
　　“哼，那些事情就让他们忙去吧，老子要去追男朋友。”
　　和陆柄多年的相处经验让他诡异地读懂了何初的想法。
　　对此，陆闲闲虚心请教；“怎么追？”
　　何初也卡了壳，“就……讨他开心呗。送礼物，约会，及时关心他，多交流，还能怎么追？”他顿了顿，“你要追谁？给我看看照片。”
　　“没有。”
　　何初哽了哽，“一看你就是第一次，要不要我教你。电视剧总看过吧，就照着上面的学。”他掏出一张撕得整整齐齐的纸得瑟地晃了晃，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看看，这都是哥熬了三天的心血啊。”
　　陆闲闲接过来一看，上面满当当记了各部电视剧男主追女生的技巧步骤。
　　“喔～大开眼界，这就去试！”
　　—
　　在秦迟和赵小圈努力工作的时候，坐在他们旁边的陆闲闲挂着耳机刷完了整部剧。
　　赵小圈挂着两个黑眼圈：“怎么样，好看吗？”
　　陆闲闲严肃地点点脑袋，“感触颇深，这就运用到实践中。”
　　赵小圈和秦迟对视一眼，“他看的是电视剧不是马克思理论吧，什么玩意儿还要运用到实践中？”
　　第二天，梁故渊站在茶水间，看着偷摸挤到他身边的陆闲闲，扶额无奈。
　　“你这是……哪来的衣服？”
　　流苏，亮片，出门就可以应聘夜店灯球，闪瞎人的那种。
　　“何初给的，他说这个可以增加魅力值。他见山阴就是这套战服。”
　　梁故渊无语，“山阴答应见他，完全是出于同情心吧。”
　　陆闲闲掏出准备好的玫瑰叼上，手撑着墙，穿着布灵布灵的亮片衣服，“这位美丽的，咳咳，帅气的小伙儿，你愿意今天，”他转了个圈转到他身边，“今天晚上来赴我的约吗？”
　　路过的员工好奇地张望，又被总裁的气场吓得不敢进来。
　　“你从哪学的？”
　　“电视剧，霸道娇妻和她的小总裁。”
　　梁故渊嘴角一抽，“……这哪个导演拍的？”
　　“怎么啦，你要说天凉王破了吗？”陆闲闲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你还可以说，小朋友你引起了我的兴趣。”
　　他淡定扶眼镜，“只是想终止合作，这种艺术风格与我司企业文化严重不符。”他从他嘴里扯下玫瑰花，皱眉捏着一点点花茎，非常小心地避免自己沾到上面的口水。
　　“以后别看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陆闲闲指着他手里的玫瑰，“收了我的花，忘记那个他。”
　　“……”
　　“喝了我的奶，忘记那个崽。”陆闲闲掏出一罐旺仔，十分深情的望着他。
　　突兀的扑哧一声笑声打破了两人的对视。梁故渊突然意识到，他和某人的沙雕对话好像被全程围观了。这突如其来的社死。
　　沉默，是今晚的茶水间。
　　梁总裁拖着陆闲闲出来的时候，外面看热闹的脑袋齐刷刷扭到一边，生怕自己被boss记住，第二天因为左脚先踏进办公室被开除。
　　“啊，赵助理，谢谢你的奶。”
　　人群里的赵小圈缩着脖子，欲哭无泪，他已经感受到他哥阴森森的目光了。
　　隔天，公司里传出灰姑娘勾搭霸总的流言。
　　“你听说了吗，老总被人壁咚告白了，还送了花和牛奶。”
　　“什么？有人给梁总裁送了999玫瑰花，还要嘴对嘴喂|奶？”
　　“什么什么？有人壁咚了霸总还强行喂|奶？”
　　“什么什么什么？有个男的要挤奶喂给BOSS？太拼了吧。”众人咋舌。
　　事后，谣言逐渐变成了一辆小黄车，越传越离谱，众人看梁故渊的眼神都不对劲起来。至于传说中的灰姑娘，喜提一个新外号——灰灯球。

第42章
　　“……近期，何氏集团当家人离奇失踪，警方已全力展开搜索……”
　　陆闲闲回过头，仔细看着新闻上那张脸。
　　“何氏？啧，又失踪一个啊。”赵小圈忙里偷闲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新闻。
　　“又？”
　　“对啊，已经有好几个失踪的了，不是老总就是公司高管，都在传是他们偷渡出国，躲灾去了。”
　　陆闲闲打量着失踪者的照片，方额阔鼻，看起来像个敦厚温和的中年人，唯独一对三白眼坏了面相。这人乍一看应该是个长寿的命，但又处处透着古怪。
　　手里的手机震动一下，扯回了他的注意。居然是久不联系的何老道。
　　——洛河庄，速来，救命
　　简洁明了，就差把“我快挂了”写在明面上了。
　　陆闲闲掐指，何老道此时的命数虽然晦涩，但生机还是有的，此时大概是性命无虞，很有可能是被人关起来了。陆闲闲试着发去两句话询问情况，却再没收到回信。
　　陆闲闲给何初打去了电话。
　　何初并没有接到何老道的消息，大概是老爷子害怕孙儿担心，学葫芦娃救爷爷结果把自己搭进去，所以特地避开了何初。陆闲闲没说何老道的消息，只说他要启程去洛河庄，让他照顾好自己之后，就开始动身。
　　“我出差几天，你这几天跟着赵小圈，照顾好自己，知道吗？”梁故渊叮嘱他。
　　哎？这句话他好像刚跟何初说过。陆闲闲乖巧点头，冲他招手告别，笑得特灿烂。
　　还准备说点什么的梁故渊：……总感觉他巴不得自己早点走。
　　“怎么了？还不走吗？”
　　梁故渊果断转身离开。
　　没有梁故渊，陆闲闲忽悠赵小圈就简单多了。随意找了借口，他拖着箱子就去了机场。一天之后，到达了洛河庄所在的城市——淮城。
　　淮城在以前名叫徊城，在以前，徊城是最大的鬼窝，是养鬼人的屠宰场，那些没有价值的怨魂在此徘徊，久不散去，积累的怨气是厉鬼最好的养分，所以养鬼人都喜欢在这里扎根。
　　陆闲闲当初还是小八的时候，曾经和沉言来过一次徊城，那一次两人差点丧命。
　　现在再来到这儿，倒是变了很多，积累的怨气已经散干净了，整座城市依山傍水，环境很好。下了飞机之后，顾家的人直接带上他赶往洛河庄。
　　车上，陆闲闲居然看见了熟人，谷幻、老张、赫连容，三个陌生人，还有一只笑面狐狸——落霞，是一只货真价实的狐狸。
　　落霞单独坐在位置上，没人敢打扰。
　　“知道你为什么能来吗？”没有何老道在一边压制，谷幻嘴欠的跟吃了炮仗一样，吊着一双眼睛斜觑着陆闲闲。
　　“因为何老道那个怕死的，生怕来的人救不了他这个怂包，一条消息愣是群发了三百多个人，哈哈哈。要不是顾家主安排好了，估计收到消息赶来洛河庄的人都能围攻光明顶了。”
　　一旁的赫连容皱起眉。
　　“看什么看，你这个杂毛和尚，修的道比我吃的饭都杂。啊不对，鸡还有毛呢，你连毛都没有，是个秃头和尚，哈哈哈。”
　　“那也好过你这个小杂碎。”赫连容毫不示弱。两人瞪得都快打起来了，老张才将谷幻拖走。
　　车上的人基本都遭受到了他的无差别攻击，大多数人唯唯诺诺低着头，生怕惹他生气。也就是赫连容敢偶尔呛他一声。
　　陆闲闲戳戳一边的落霞，“他怎么不骂你？你是不是被孤立了？”他同情地看着落霞。
　　落霞笑眯眯地回答，“大概是因为我长得好看吧。”
　　嘴欠的谷幻哽了一下，面色有一瞬间的狰狞，“落霞前辈，我不是……”
　　“喔，原来是个见色起意的人。”陆闲闲小声说道。
　　一边传来扑哧一声，谷幻脸更黑了。赫连容接道：“正确的，一针见血的。”
　　谷幻手臂青筋暴起，一拳就冲着陆闲闲砸过去。拳风吹乱了陆闲闲的刘海，在他鼻子跟前被拦下了。
　　“落霞前辈？”谷幻瞬间收回手，一脸尴尬。
　　“忘了顾家主出来的时候告诉你的了吗？脾气这么大，嘴这么欠，吓到人家小朋友了可怎么办？”落霞笑眯眯地收回手，看着陆闲闲的目光别有深意。
　　谷幻瞪了他一眼，不敢说话了。
　　陆闲闲总觉得这只狐狸目的不纯，这一招，表面帮了他，实际上让他被小心眼的谷幻盯上，这可是一个大麻烦。
　　一行人坐着车晃晃悠悠进了山庄。洛河庄勉强算个旅游度假村，北边大多都是新修起来的农家乐，南边挨着水田，水田旁边还有一个简单的铁器展览馆，摆的都是从当地挖出来的古代铁器。
　　他们被集体安排在了一个农家乐里。
　　“嚯，这怨气，这个村还能有活人吗？”赫连容站在田垄上，举目四望。虽然是阴天，但是整个村庄的大概还是能看清楚的。
　　凡有怨气滋生的地方，阴物腐物就会凝聚，阴阳此消彼长，人间的阳气自然会被压制。
　　“前段时间鬼王现身的时候，顾家主就已经安排人安置好村民了。”
　　一半鬼王现身，总是会先斩百人祭魂，更厉害的甚至要屠城，所以保险起见，顾之崇为这里的村民安排好了其他居住地。
　　“都安排好了吗？”陆闲闲疑惑发问。
　　“那是当然，顾家主的安排岂容你来质疑？”
　　“可是……”陆闲闲指了指东南方一个移动的小黑点，“那是什么？”
　　在众人的翘首中，小黑点以迅雷之速飞快移动着。那个小黑点看见这一群人似乎也愣了下，速度降了降，接着以更快的速度奔了过来，远远还能听见呼喊
　　——快跑！快跑！
　　陆闲闲往他们后面看了看，一股纯黑的怨气犹如一只猎豹，对他们穷追不舍。
　　其他人听力不如陆闲闲，互相看了看，“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我要急支糖浆。”
　　“……”
　　“没看见后面那股怨气吗？”
　　几人拧眉望去，哦吼，两米×两米的大黑豹子追得正起劲，豹子后面还跟着其他怨魂。两人骑着一头小电驴东躲西闪，靠着猥|琐走位硬生生杀出来一条路。几人看着豹子，后背一阵发凉，再次对视一眼，不自觉的后退两步，准备随时撤退。
　　“那两个是活人，得救，有把握吗？”老张问道。
　　谷幻轻蔑一哼，活动着手腕，“区区能化形的怨气而已，借了一抹豹子的生魂，也敢来挑衅我？落霞前辈，这种杂碎交给我们就好。”
　　谷幻不退反进，率先迎了上去，耍帅的同时还不忘甩一个鄙夷的眼神给陆闲闲和赫连容。
　　“他有把握，为什么要瞪我？”陆闲闲不解。
　　“因为他这个散修，向来看不惯传承之地，尤其是五行道门这种流传了几千年的门派。”赫连容慢悠悠地跟在后面，“今天就让他长长眼。”

第43章
　　剩余几人一看形势，也咬牙跟了过去，这么多人对付怨气足矣。陆闲闲站在原地，看了看旁边的落霞。
　　“这种程度，还用不着我出手。”落霞依旧笑着，只是笑意不达眼底，眼波流转，几乎让人溺死在其中，“小朋友，来，告诉我，你是谁？”
　　他深情地望着陆闲闲，那眼神别说一般男人，估计就是条狗都拒绝不了。
　　可惜陆闲闲不是狗，“白狐族的媚术对我没用。”
　　落霞眼里流露出一丝惊讶，“哎呀呀，没想到你很不简单呐。”落霞向后撤一步，“那这个呢？来比试比试。”
　　迷眼的雾自他身后腾起，瞬间笼罩了周围半径三米的区域。一张白狐狸脸如鬼魅般出现在陆闲闲脸前，张开獠牙就要冲他的脖子咬过来。
　　陆闲闲向旁边一躲，仔细看去，那白狐狸居然只有一个头，悬于半空，目露红光。这根本就不是比试，落霞真的动了杀心。陆闲闲双手结印，“坤土！”土石自他脚底盘旋而上，化为一条土龙，追着那白狐狸而去，将周围的妖气驱散开。
　　眼看着土龙就要追上白狐狸，陆闲闲突然心脏一痛，体内的怨气如同汹涌的海浪，差点冲溃他的神智。
　　他体内的封印裂缝，又扩大了。
　　陆闲闲急忙调整呼吸，压制着九万怨魂。由于这一变故，追着的土龙重新化为一捧黄土，散在空中。雾气也散了，重新现出周围枯黄的田垄。
　　落霞站在他面前，凑到他耳边，“看来你也不是很强嘛。”他用手指绕着他的发丝玩，“乖，只要你不插手这次的捉鬼行动，我就放过你。要是我的鬼王出了意外，你，还有那群废物，都别想活，知道吗？”
　　在这里，对他有威胁的只有来路不明的陆闲闲一人而已，只要他不插手，落霞能保证，没人能将鬼王捉走。
　　“为什么？”陆闲闲沉声问。
　　“小乖乖，你还没资格过问，就算你插手，我也能保证弄死你。”落霞擦着他的耳朵吹了口气。“只不过，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毕竟如果真的惹怒了顾家，他也有点头疼。
　　陆闲闲向他身后一瞧，一只无身子的白狐狸头眯着一双眼睛盯着他。
　　封印的裂痕越来越大，一旦封印崩裂，他不知道九万厉鬼集体出逃会给这里造成什么麻烦。洛河庄的鬼王出世可能会屠村，那他体内随便一只出世，屠宰的人数至少得乘个十。这种后果，他担不起。
　　现在，他的八成功力都得用来压制封印了。剩下的两成，难道要用来对付落霞？
　　“捉鬼，本就是我的职责。”丝丝怨气从他体内逸散，落霞眼睛一眯，警惕地看着他。“如果连理由都没有，我不会手下留情。”
　　“呵，关系不用搞得这么僵嘛，剑拔弩张的多不好。”他笑眯眯拍了拍他的肩，“理由我可以给你，不如晚上我单独说给你，嗯？”
　　他暧昧地靠在他耳边，向后一瞧，背对着陆闲闲的方向，谷幻等人正在朝这边赶来。
　　几人只能从背影看到，两人靠得极近。
　　陆闲闲眉头一皱，不舒服地后撤一步，扭头就看见了对他似笑非笑的谷幻。
　　“呦～知道害怕现在才来抱落霞前辈的大腿啊？”谷幻阴阳怪气的看着他，“胆小的就赶紧回去吧，到了前面吓尿了裤子多丢人呐。”
　　落霞一副看好戏的表情站在一边，没有给他解围的意思。跟着谷幻一起回来的几人都若有似无地瞥过来，等着他的表演。
　　陆闲闲没心情满足他们的八卦魂，他现在全部的精力神智都用在压制封印上。亡魂的尖叫、哭诉、绝望充斥着他的脑海。
　　亡魂大多都是冤死之魂，他们的执念不消，在陆闲闲体内逐渐转化为怨念，这种情况持续太久，会让陆闲闲神志不清，甚至陷入心魔，敌我不分。因此，他在继承了封印之后就被禁锢在荒山中，不得外出。
　　陆闲闲调整气息，转身，准备回到农家乐去。他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
　　走了没两步，后腰处一痛，好像被什么东西砸到了，陆闲闲踉跄两步，回头。
　　“看什么看，我可是帮你的。”谷幻嚣张地挑眉。
　　的确是在帮他，一团泥巴擦着陆闲闲的腰击中了他身前的一小股怨气。只不过大半的污泥都留到了陆闲闲身上，明眼人都能看出，他是故意的。
　　“怎么，要哭啊？那好哥哥给你擦擦不就好了吗。”谷幻嬉皮笑脸的凑过来，拿出手绢，将那一处赃物胡乱抹开，越擦越脏。
　　赫连容还没回来，谷幻下意识以为陆闲闲没人撑腰，看着跟软包子一样，好欺负的很。他向来讨厌这类没有实力、只会拖后腿的人。尤其，这个人长得还特漂亮。
　　不就是个玩意儿吗，居然敢跟来这种地方。谷幻不介意让他长个记性。
　　陆闲闲垂眸，盯着衣服上的脏污，这是他和梁故渊一起出去的时候，梁故渊亲手给他挑的。
　　亲、自、
　　封印无人压制，丝丝缕缕的黑气冒出来，遮住了他苍白的脸。
　　浑身怨气将陆闲闲彻底笼罩，谷幻忍不住后退两步。黑气像一条蛇，顺着谷幻拿着手帕的手缠了上去。
　　“啊——”他惊恐地看向自己的右臂，整条右臂已经彻底不能动了，那股阴森的寒气甚至还在侵袭。“你！你干了什么？！”
　　落霞也大吃一惊，甩出一道流焰帮谷幻挣脱。谷幻一屁股坐在地上，吭哧喘着粗气。
　　“落霞前辈，他不对劲！”
　　用不着提醒，落霞也察觉到了那股不正常的怨气。
　　“他不会是被……上身了吧。”谷幻看着黑气中若隐若现的红光，有点发怵。
　　落霞也不敢轻敌，召出一只白狐，狐狸爪子毫不留情地拍向陆闲闲，丝毫没有刚才的怜惜。陆闲闲没动，任由白狐挠在黑雾上，妖气混着陆闲闲周身的怨气，直冲云霄。锵的一声金鸣，仿佛是一个信号，解开了山庄百鬼的禁忌。
　　“啊——那，那是什么！”
　　落霞怔怔抬头，百鬼悬于半空之中，打头阵的是一尊红的刺眼的棺木，八个小鬼左右对半抬着棺椁，后边跟着奇形怪状的妖鬼。
　　天空陡然黑了下来，唯独空中那一尊棺材格外亮眼。
　　陆闲闲也被这一变故扰了心神，透过重重黑雾望向天空。

第44章
　　女鬼的呜咽哭泣，还有小鬼的嬉笑谩骂，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刺激着众人的耳膜。百鬼悬于半空，形态各异。
　　“落霞前辈，是您的妖气，逼他们现身了吗？”谷幻一脸崇拜的看着他。“不愧是白狐一族唯一的传人啊。”
　　落霞脸色难看，他道行比谷幻高得多，自然知道百鬼并不是被他的妖气激出来的。他转头看向陆闲闲，“你做了什么！”
　　一个普通人，身上怎么会有这么浓的怨气？！除非……不可能，怎么可能会有鬼能骗过他。
　　陆闲闲周身的怨气散了个干净，他无辜地摊手，“我还没来得及做点什么呢。”只是稍稍放松了对封印的压制，打算好好教训他们一下而已。
　　大概是怨气太纯，竟然直接将这里的鬼王勾了出来。
　　三人望向空中，红棺后跟着吊唁的人，吹着唢呐，甩着哭棍，为首的抬棺人看了他们一眼，意味深长。一行鬼又哭又笑，向西边缓慢走着。
　　“那边，是何老道他们失踪的地方。”落霞也沉下脸色，没了刚才吊儿郎当的劲儿。
　　“棺材里的，不会就是鬼王吧！”谷幻怔愣开口，显然是被吓到了。
　　忽然，他脖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直接带着他拖行了四五米，被陆闲闲眼疾手快地拽住了裤腿。
　　谷幻脸色涨得通红，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艰难说道：“裤子……要拽下来了……”
　　陆闲闲绷着一张脸，默默把手挪到了他的脚腕上。落霞挥手一劈，刺啦一声，一截红布条落了下来，兜头罩在谷幻脑袋上。
　　“我们大人在山里等着各位，当然，那得你们有命进来，哈哈哈。”那不是某一个人的声音，而是数不清的鬼哭鬼号纠缠到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百鬼向着西边渐行渐远。
　　谷幻一把扯下红布，布条在他手里变为一缕腐烂发黄的衣裳，沾着血迹的地方都发硬了，吓得他一把丢开。
　　落霞远远看着红棺，目光热切。棺内的东西，他是越来越感兴趣了。“有命进去？闲闲，这位鬼王好像很看不起我们哦。”
　　陆闲闲暂时不想看见他俩，转身朝农家乐走去。现在他就是一个遮起来的香饽饽，百鬼觊觎着他体内的怨气，他不得不重新将封印压制好。
　　刚才追出去的人都在农家乐里了，包括被救下来的那个小黑点——俩男人，外带一个小女孩。
　　两人都是他的熟人——何初，还有山阴。
　　“闲闲！我就知道你在这儿。”何初跟条大狗一样，时刻都很有活力，坐在他旁边的山阴矜持地点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陆闲闲扶额，万万没想到这个活宝能搅和进来。何老道明明避开了何初，居然还是让他溜进来了。
　　“山阴要拍山鬼的cos，想来这里取景，我看你和我爷爷都在这，干脆我就找来了。怎么样，是不是很惊喜。”何初嘿嘿一笑，陆闲闲和赫连容是笑不出来了，“怎么了，你俩不欢迎我？放心吧，我和山阴就在外围，不会遇到危险的。”
　　陆闲闲：“……刚刚好像遇见危险的就是你吧。”
　　“啊！”何初一副刚想起来的样子，“刚才那是意外，我们到这儿的时候发现山庄里已经没人了，只在山林里发现了一个小姑娘，她被林子里的怨气缠上了。”
　　何初身后的小姑娘探了个脑袋出来。
　　“小艺，来打个招呼。”
　　小姑娘一副腼腆的样子，大概是身体有问题，在气候暖和的洛河庄也穿得极厚实，连脖子都紧紧裹了一条围巾。小艺低着头，小声地说了一句哥哥好。
　　落霞笑眯眯地拍拍小艺的头，“哎呀，是我们的失职，没想到居然还漏了一个。小姑娘，你家在哪呀，哥哥现在就送你回家。”
　　小艺抬眼瞅了瞅他，又迅速低头。
　　“落哥，刚我问过了，小艺她是被姨妈姨父丢到这里来的。”何初挤挤眼睛，小声说了一句：“小丫头父母双亡，姨母一家占了他们家的房子就把她扔到这里来了，她姥爷住这儿。”
　　“原来是个小可怜啊。”落霞看着她，意味不明。普通人面对这种情况早就吓破了胆吧，可这个小姑娘看起来就是有点害羞，没什么大碍。落霞可不信这真是个小可怜。
　　一群人交谈的时候，躲在何初身后的小艺就偷瞄着看陆闲闲。他总觉得那双眼睛有点眼熟。
　　“哥哥。”小艺怯生生走到他面前。
　　“怎么了？”
　　“我害怕。”小艺揪着衣角，戴着一双指尖都磨破了的旧手套。
　　陆闲闲捏捏她的肩膀，体贴安慰着她，“别怕，没事的，我会保护你。”
　　“是吗？”小姑娘低着头，轻轻扯出一个笑。“那你可要，好好，保护我呀。”
　　简单收拾一番后，几人准备进山，何初、山阴还有小艺被安排在农家乐，等待山庄外面的人前来把他们带到安全区域。
　　老张掏出地图，指给众人看。百鬼去的西边尽头是一家传统手工的铸剑屋，就是陆闲闲在新闻上看到的祖传魂锤的那一家。农家乐离那里隔着一座不算茂密的林子。如果不绕路的话，几人只能穿过林子过去。
　　铸剑屋背靠一座山，前方开阔，很适合大鬼小鬼一锅端。林子疏而不密，人造林，范围很大，崎岖不平，适合他们被大鬼小鬼一锅端。还真难走。
　　一行人没有多耽搁，直接收拾行囊准备远航。
　　外面不知不觉起了雾，剩下的三人站在农家乐门口和他们挥手告别。陆闲闲特意留了一些自己准备的黄符，保证他们不出意外。
　　陆闲闲回头看了一眼，除了张着大嘴嘎嘎乐的何初之外，剩余两人都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既不愁也不惊，完全不像正常人初次接触到神鬼的样子。
　　洛河庄秘密不少，他自己是为魂锤而来，那这些人呢？或者说，这些妖魔鬼怪为了什么？
　　一行人走得很快，绕过一片农家乐建筑之后，直接奔着西边的林子而去。几人跟着罗盘的指引，越走越远。
　　“这个地方，我们已经绕过三次了。”落霞淡淡开口。
　　陆闲闲也感觉到了不对劲。“我们好像遇到了鬼打墙。”
　　“呵，你当我们是小孩儿过家家？连鬼打墙都看不破？”谷幻习惯性跟他别嘴。
　　的确，鬼打墙算是最低级的手段，但凡有点道行的都不会着了道。但偏偏，就是最低级的鬼打墙把他们一行七人拘在了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快考试了，小作者得去复习啦，接下来一个月改成隔天更，抱歉了

第45章
　　“山阴、小艺，走了，上车。”何初替他背着摄影包，在前面招呼两人。
　　后面的两人目光晦暗不明。
　　“何初哥哥真是个热心的好人。”小艺轻声喃喃，摩挲着手腕上的红线，也不在意身边的人到底听到没有。“好人会有好报的，对吧？”
　　山阴掖了掖耳边的银发，“对啊。”
　　“抢了那东西，他会死的很惨吧。”
　　“呵，”山阴笑得愉悦，“对啊。”
　　“你们在说什么呢？快上车，司机大哥在等我们。”何初凑过来，一脸迷茫。
　　一道汽车尾气喷过，将三人带往雾中。
　　—
　　此时，陆闲闲一行人已经在林子边缘徘徊了五次。落霞站在一棵树旁边，抚摸着树干。
　　“要我说，管他什么后果呢，先把这个障眼法炸开再说，看他还怎么让我们绕。”谷幻一拳头砸在树干上。
　　赫连容捻着佛珠，“这种咒，强行破开的后果绝对是我们想不到的。”
　　其他人惴惴，不敢吭声，只是眼巴巴瞅着落霞。
　　陆闲闲倚靠在树干上，逗着树叶上的小瓢虫。这种鬼打墙，不论怎么破都是要见血的，就算是他出手也得付出点代价。
　　“别特么玩儿了。”树叶上的瓢虫被人用树枝穿了个透心凉，陆闲闲略一偏头，才险险避开。
　　谷幻一脸烦躁地瞪着他，一副看着他就来气的模样。
　　“谷幻！你别太过分。”赫连容揪住他的领子一把将他推开。
　　陆闲闲将目光从地上的树枝移动到谷幻脸上。他不想对普通人下手，但这人实在聒噪。
　　他在鬼窝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一个道理，人有时候比鬼可怕得多。提防人远比防鬼要累。人若不斩草除根，绝对会加倍反扑。
　　所以他对人的容忍度格外低。因为一旦认定了某人是敌人，他绝对会将对方彻底按死。
　　刚抬起手，就被落霞压住了。“只是小打小闹而已，不至于非要下死手吧？”
　　陆闲闲歪头看他，一双眼睛很清澈无辜，“第二次了，他主动动手。”
　　“不会再有下一次了。”落霞是真的察觉到了陆闲闲身体里突然迸发出来的杀意，纯粹的，冷然的。他的目的不是吓唬人，所以他的杀心看起来格外云淡风轻。
　　谷幻挣脱赫连容，“切，我怕你！”
　　“谷幻！”落霞呵斥一句，示意他闭嘴。
　　陆闲闲正要动手时，一到尖锐的嗤剌声从雾中响起，白色面包车直冲谷幻而来。谷幻狼狈地就地一滚，剩下的人像被撞散的保龄球瓶，四散逃开。
　　面包车像是有眼睛似的，竟然一个蛇皮走位，冲着陆闲闲撞过来。陆闲闲闪身躲到车子的左侧，一个踢踹，车门直接凹了进去。车子顺着力道侧翻出去，在地上硬生生滚了两圈才止住，堪堪停在谷幻面前。
　　后面的谷幻看得目瞪口呆。
　　这得是条金刚腿才能踹出来这种效果吧。
　　陆闲闲走了过去。谷幻双腿一抖，差点跪下，一头小黄毛在空中无力地摇摆。
　　“你……”
　　陆闲闲一把扯开变形的车门，车门已经彻底和车身分离了，被他随手抛了出去。“嗯？”
　　谷幻咽了口口水，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车子侧翻严重，右侧朝天，右车门已经被陆闲闲掰开了，坐在副驾的人冒出个脑袋来。
　　“我靠，吓死哥了。”何初利索地从车门里钻出来，“闲闲！差点就见不着你了。”
　　“怎么是你们？”赫连容急忙将后座的两个人也拖了出来，面包车翻滚了三圈，何初这个从小修炼的人没受伤也不奇怪，怪的是就连小艺这个小姑娘都没受伤，只是外套划破了一道口子。赫连容敛下眉眼，古怪的看着两人。
　　“山阴山阴，你没事吧？”何初紧张的揪着他，明明比山阴矮了一个头，却比他本人还要着急。
　　“没事。”山阴抽出他手里的袖子。
　　何初急了，“怎么没事！”
　　连陆闲闲都紧张地看过来，仔细瞧着，山阴确实没受什么伤。
　　“头发都扯掉两绺，心疼。”
　　陆闲闲：……不懂恋爱脑。
　　何初向他们解释原因。
　　陆闲闲他们离开之后不久，庄子外的车就到了，接上三人准备离开下山回家。没想到，车子开到半道，坐在副驾的何初这么一回头，差点没把小心脏吓出来——驾驶座上的人居然化成了白骨一堆，关节处向上吊着红线，整座骨架就像一个傀儡木偶，被红线另一头的主人操纵着。
　　何初被吓得一书包砸了上去，没想到骨头一偏，带着整辆车闯入了浓雾之中，何初和白骨争夺方向盘，这才晃晃悠悠撞到了树上。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我进来的时候没看见你们啊，怎么撞了棵树，你们刷一下就出来了。”何初挠头，不明所以。
　　“因为你把鬼打墙唯一的标志给创了，所以你也被包进来了。”陆闲闲老实解释。
　　每个鬼打墙都是有标志的，一棵树，一块砖，明着暗着提醒人进入到了一节神秘空间的循环里。鬼打墙虽然八卦方位错乱，但八卦中心始终在标志物周围，条条捋顺，就是破开鬼打墙的关键。
　　现在好了，标志物倒了半截，除了暴力拆除，没有别的法子了。
　　落霞显然也想到了这一节，脸色不太好。“暴力拆除这个倒也没什么，麻烦的是我们不知道鬼打墙之外是什么。”
　　是另一个鬼打墙？还是一场诅咒的开始？
　　“算了，先出去再说吧。一直呆在这里总归不好，这地方太阴。”老张开口道。
　　落霞点点头，他毕竟是众人认可的首领，他有了办法，其他人的心也放了下来。陆闲闲也蛮认同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
　　“你……”谷幻又气又怕的看他一眼。
　　“嗯？”陆闲闲看他一眼，扬了扬手。谷幻立刻缩着脑袋往旁边一躲。
　　陆闲闲：……这个胆子是怎么敢出来吆五喝六挤兑别人的？
　　轰的一声，一旁的落霞和老张已经合力轰倒了三棵柳，树干咔嚓咔嚓倒下，连带着周围的环境也开始变化。鬼打墙消失之后，天是昏暗的，唯独西边山上还有一丝霞光，他们背后是破败的建筑，前方一片密林，脚下一条两人宽的小道幽幽向前。
　　小道两侧，飞着乱七八糟的白纸，再往远处看，还能看见拱起来的坟头。
　　看起来很安静，也很安全。几人松了口气，似乎后果没有那么严重。
　　几人试探着向前走去，走上小道。陆闲闲和何初坠在最后。何初拿着罗盘，指针在疯狂转动。
　　“这罗盘，好像……有点不对劲？”
　　前面的谷幻正想嘲讽一句，瞥了眼旁边的陆闲闲，又一声不吭地转了回去。
　　突然，陆闲闲拉住了何初的手腕。“的确不对劲。撤退！”
　　“都走到这儿了，退什么退？”谷幻还是没忍住自己的嘲讽技能，疯狂蹦跶。
　　陆闲闲没理他，径直看向队伍头部的人，“落霞！”
　　那双狐狸眼毫无感情的看过来，他心里一冷，差点忘了，这只狐狸可是巴不得那只鬼现身呢，为了那只鬼，他甚至可以杀掉队友，怎么可能现在撤退。
　　“那只鬼就在暗处下咒。”
　　这次连老张都忍不住了，“年轻人，警惕些是好事，但是也不能胡说八道啊。这周围只是环境吓人了点，一丝怨气都感受不到，怎么可能有鬼？还是太年轻。”
　　“况且，就算有鬼，我们这么多人，阳气都能压死他，哈哈哈。”
　　好吧，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没人听他这个几百岁老人的话，大家都在忙着赶路。
　　都忙啊，忙点好啊，忙点……
　　咻的一声，暗处袭来的红绳捆上了其中三人，直接将三人打包带走。以陆闲闲的好眼力，他甚至看见红绳的连接处还贴心打了个蝴蝶结。
　　还是个小公举嘞。
　　其他人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三人就已经消失了。地上留下三道被拖拽的痕迹。三秒之后，远处传出一声女人的尖叫，惊飞了老林中的鸟雀。
　　“怎么……怎么可能！？”老张不可思议地兜着下巴。
　　“还是太年轻啊。”陆闲闲幽幽回道。
　　“落霞前辈，我们这……这该怎么办？”
　　原本一行九人，还带着两个普通人，居然一下子就少了三个术士，这打击不可谓不大。
　　“当然是继续往前走喽，没准还有机会救他们。现在要是追出去，那就是着了他的道。”
　　谷幻接收到他的眼神莫名打了个寒战。落霞的眼里，分明没把那三个人当人命。
　　“怎么，还不跟上？”落霞笑着看他。谷幻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跟上他。
　　越往里走，光越暗。小风一吹，氛围感满满的。大家都没说话，只有走路的声音。
　　“闲闲，你在想什么？”何初捅了他一肘子，悄声问道。
　　“在想，这是多好的抛尸环境啊。”陆闲闲感慨道。
　　前面几个人脚步一顿，默默离远了点。
　　只有何初这个二愣子还在追问，“为什么？”
　　“这里方圆三里都没有人烟，尸体不容易被人发现，不管分尸还是伪装意外身亡都很方便，你看，那不就有人在分尸呢吗。”
　　众人悚然一惊，不约而同都朝那边看过去。

第46章
　　具体来说，那人不是在分尸，倒像是在挖坟抛尸。黑黢黢的背影挥着一柄锄头，看得出十分卖力，泥点子四溅，跟他们隔了两三米的距离。
　　问题就在于，太安静了，听不见锄头砸到地上的声音，也听不见土壤被翻出来的声音，甚至听不见任何喘气声！
　　几个人互相对视一眼，不敢靠近这浓雾中的人影。
　　老张皱眉开口：“会不会是幻境？那人根本不像个活物。”他不太能确定自己的判断。
　　连一边的落霞都沉默下来，其他人更是不敢吭声了。
　　“不是幻境，是实物。只是……”陆闲闲也有点迟疑，那东西给他的感觉似人非人，似鬼非鬼，模模糊糊，有一丝生机，但更像个死人。
　　雾气，越来越浓，沉重的水雾掩盖了他们来时的脚印。
　　谷幻大着胆子，从路边拾起一块石头，试探性地砸到那人脚边，那人没反应，甚至锄头都没停顿一下。见状，谷幻胆子稍稍大了点，第二颗石头直接擦着他的裤脚砸了过去。
　　“看来就是个只会重复动作的低级鬼。”谷幻不屑地撇撇嘴。“都不准出手，看爷爷收了他这小鬼。”
　　落霞在一边冷眼看着他作死。
　　谷幻直接挑了块巴掌大的石头，用黄符裹上，从裤兜掏出支笔，沾着朱纱的笔画了个符。若是一般的小鬼，这么一道下去，估计就是魂飞魄散的命。陆闲闲收回视线，没管他。
　　石头重重朝那人扔了过去。人影一个趔趄，锄头也脱了手，掉在一边，依旧是没有声音。
　　“咦，居然还站着？”谷幻掏出一张黄符掷过去，黄符在空中被点燃，火苗的光暂时照亮了那个人影。
　　那人居然身着深灰色的西装，布满泥点子，皮鞋，身形有些发福，但一点都不驼背含胸。生前大概是个极其体面的人，就是不知道怎么被拐来了这里。
　　火苗落地，地上是一滩血肉混合物，还夹杂着一些衣服布料。
　　“不会是个失智的活人吧？”何初疑惑地问道。
　　“不是活人。”陆闲闲冷着脸，他总算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了。“那人被制成了尸傀。”
　　尸傀，是傀鬼的手段。若单是控制尸体行动，倒也不算什么新鲜货，可是这个傀鬼制作尸傀的手段太过残忍，以活人为傀儡，断其四肢，折磨够了之后在掏空五脏，而后缝合。这人根本就不是自然死亡，而是被鬼硬生生折磨而死。
　　这手段，和他当初目睹的养鬼人同出一辙，甚至有过之而不及。
　　陆闲闲拿出何初背后的桃木剑，狠狠掷向那人的后脖颈。被西装领子遮起来的脖子顺着这力道露了出来，一截整齐的红线若隐若现。
　　“嗬嗬。”那人终于发出了点声音，整颗脑袋开始向后转动。180°还没转完，咔哒一下，脑袋就这么咣叽掉了下来，咕噜咕噜滚到众人脚边。
　　远处的无头身体僵硬着向远处跑去。
　　“哎，兄弟，你的益达，啊不是，你的脑袋！”何初大喊一句。
　　“不，是你的脑袋～”
　　地上的脑袋滚到了正面朝上的位置，何初被吓了一跳。那人的脸周从下巴颌一路延着发际线，居然用红线缝了一圈，看上去就像是把整张脸皮都缝了上去一样。
　　针脚细密，手艺精湛，是个手工达人。
　　陆闲闲也大吃一惊，“都走开！”他就近捞起旁边的小艺，迅速向后退去，周围人也呼啦啦后撤一步。
　　“嘿嘿！”脑袋似乎没有犹豫，径直朝着谷幻的腿上飞去。
　　“啊——”嗤嗤的声音响起，脑袋的断头处流出脓液，直接烧穿了谷幻的裤子。那张脸皮紧贴着谷幻的小腿。
　　谷幻慌张扯着脑袋的头发往后拽，那张脸皮也跟着向后拉扯，刺啦一声，脸皮像张布一样被直接扯了下来，脑袋也顺着力道扔出去两米远。
　　谷幻疼的眼泪糊满了脸，拼命夹着腿。
　　他的小腿已经血肉模糊，血色肌理上明晃晃印着一张脸，就像是打印上去的图像一样。诡异的是，那圈缝合的红线居然也跟着转移到了他的腿上。细细摸上去，还能感受到红线的凸起。
　　这张脸是个四十多岁男人的摸样。因为疼痛，谷幻的小腿肌肉抽搐着，连带着男人的脸也在动，就好像男人也在因为疼痛表情扭曲一样。
　　“这张脸有点眼熟。”老张摸着胡子沉思。
　　“这张脸也有点眼熟。”陆闲闲叹口气，看向地上那颗脑袋。没了缝上去的那张脸皮，脑袋露出了原本的模样，是个年轻男人。
　　“这是刚才不见了的于师兄啊！”何初惊讶道。陆闲闲终于想起来了，刚才失踪的三人里，这人是最沉默的那一个，话不多，他也就没怎么记住。
　　陆闲闲走到刚才尸傀挥舞锄头的坑前，埋在泥里的半截大腿还能看出个形状，剩下的都是些碎肉和骨头渣子了，还有沾满了泥土的衣服，看样子像是那个于师兄穿的衣服。
　　没想到，再一见面，人已经没了。
　　“那个又是谁？是刚才失踪的人吗？”陆闲闲指了指谷幻的腿。
　　老张摸着下巴，表情古怪。“不是，是……前段时间报道失踪的某个总裁。”
　　陆闲闲凑上去，印象中好像是在秦迟的报纸上看到过这个人的失踪信息。那段时间不止这一个人被报道失踪，至少有四个企业高管失踪，赵小圈和秦迟还讨论过这可能是一场商业密谋。
　　“这人怎么会被扯进来？那失踪的其他人是不是也被卷进来了。”
　　谷幻着急的脑门流汗，“等等，你们先别管这是谁，谁有办法解这个咒，疼死了要！”
　　“让你得瑟，嘿。”何初幸灾乐祸地围着他这条腿，那张脸就像是纹在上面一样，表情极其活灵活现，周围的一圈红线就跟真的似的。
　　旁观许久的落霞也凑过来，“替身咒，傀鬼下在尸傀上的咒术，你要承担尸傀所承担过的一切痛苦，直到变成新的尸傀，咒才能解。”落霞越说越兴奋，几乎要压抑不住口吻中的急切。“这种咒术很阴毒，只能一换一，换句话说，除非有人帮你背咒，要不然，尸傀怎么死的，你也一样的死法。”
　　谷幻打了个寒颤，“什么叫替我……背咒？”
　　“就是，替你去死啊。把你身上的咒移过去，就这么简单。”
　　谷幻瞳孔倏然缩小，茫然地朝着陆闲闲他们看去。陆闲闲实力不明，何初和赫连容是五行道门的人，还有小艺和山阴……在这个怪地方，普通人不还是要靠他们这些术士才能走出去吗，要是而没有他谷幻护着，他们俩也出不去啊，那是不是……
　　何初和陆闲闲把两人挡在身后，他像如梦初醒一般，猛然回了神。
　　“若是能找到下咒的傀鬼，你的咒也不是解不开。”陆闲闲皱眉提醒，厌恶的看向一旁挑火的落霞。
　　“对，只要找到傀鬼，还是有希望的。”落霞似笑非笑，迎接着他的目光。
　　在老张搀扶下，谷幻呲着牙，一瘸一拐的站起来，跟在几人后面。
　　小艺松开陆闲闲的衣角，回过头看了一眼谷幻，目光平淡。
　　“切，看什么看，要是没我，你们指不定谁要被这个咒赖上呢。”他摇头晃脑，把自己放在了牺牲自我拯救大家的位置上，丝毫没有刚才时逃跑的慌张。
　　“就是一普通小姑娘，你别叫唤了。”老张在一旁不耐烦地提醒。
　　“哼，就是一普通小姑娘我才不计较……等等，普通，小姑娘？！不对！”谷幻刚要发声，双唇就像被缝住了一样，他着急向前一扑，拽住了前面的小姑娘。
　　砰的一声，小艺被硬生生拽倒在地。
　　前面的几人回过头，后面只有一个摔倒的小姑娘。谷幻和老张，也消失了。
　　这回连落霞都变了脸色，连续两次在他面前把人偷走，就算他是为了傀鬼而来，此时也感觉到了棘手。
　　小艺在陆闲闲的搀扶下爬起身，一声不吭地拍打着身上的灰。
　　“你没事吧？”
　　小艺摇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陆闲闲避开她的目光，从她的上衣口袋里扯出一条露了个头的腕表，声音冷然。
　　“那这个东西，怎么会在你这儿？”
　　小艺猛然抬头，对上了陆闲闲黑沉沉的目光。
　　“什么东西啊？”何初凑过脑袋看着。
　　陆闲闲的声音中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腕表，梁故渊的。”
　　——
　　梁故渊睁开眼之后，就是在一个地窖里。
　　这不是个普通地窖，连一旁放着的酸菜缸子都透露着一股肆意狂狷。应该没有谁家好人，会用酸菜缸子腌人胳膊。梁故渊下意识扶了扶眼镜，这才发现自己的眼镜不见了。
　　梁故渊眯着眼睛，打量着酸菜缸子。墙壁上点着一盏煤油灯，灯光发黄。
　　地面有一些零星的血迹。五个大缸子一字排开，除了人体组织之外也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嘛，好歹没有歹徒虎视眈眈呢。梁故渊这样安慰自己。
　　地窖里留了出气孔，不知道哪来的气流吹动了煤油灯。
　　梁故渊目光缓慢移向墙壁，灯光将影子投在他面前，除了他自己的影子之外，五只黑沉沉的椭圆形影子也在跟着晃，底下还滴答着可疑液体。
　　他冷静片刻，缓慢转身，身后五只茧型物体像挂腊肉一样，被红绳拴在半空中。顶端是五个露在外面的人脑袋，不知道是死是活。

第47章
　　梁故渊不太冷静地扶了扶眼镜，恍然扶了个空，他眯着眼，走向五个红粽子。看了一圈，他发现这几个人甚是眼熟。
　　“李总？李总，醒醒。”
　　“赵总，赵总怎么样？”
　　“钟经理！”
　　虽然没人离他，但至少人还是热的。
　　一圈五个人，放出去全是商圈响当当的人物，若不是环境不对，梁故渊还以为自己是来参加某个晚会的。这几人虽然势力不小，但是经营范围并不重合，就算是玩绑|架买一送一，也不带这么送的。
　　哦，还附带了他这个商圈新贵倒霉蛋。
　　不对，若说相似点，这几个人倒也有，混生意之前，几人手里都不算干净，干得都是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还是后来慢慢洗白的。难道是几人之前的仇家干出来的？
　　梁故渊默默猜测着。
　　忽然传来一阵咔嚓的响动，他猫着腰藏起。离他三米远的上方突然松动，吱呀一声，一块木板被抬起，两个球状物像货物一样被扔了进来。
　　又是一声咔嚓，木板被锁上了。
　　没了眼镜，梁故渊只能看出地上躺着的是两个人，其中一个右小腿的裤子被扯下来了。
　　“别过去！”
　　梁故渊听到声音的瞬间，脑袋一痛，昏了过去。
　　——
　　“腕表是我在林子里捡到的。”小艺胆怯地低着头，小声解释，“姨妈把我送到爷爷家，但是家里没人，我听见林子里有声音，就过去看了看，就在地上捡到了这个。”
　　“然后呢？”
　　小艺缩了缩脑袋，“然后就被那个东西给缠住了。”
　　那个东西，应该就是后来追他们的怨气。
　　“意思就是，梁故渊是被那股怨气卷走了？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何初追问。
　　陆闲闲也想知道，好好在隔壁省出差的人，怎么会被卷进这场阴谋。
　　陆闲闲回头盯住了落霞，此时那人正在一边看好戏看得正起劲。
　　“干嘛，这可跟我没关系啊。”他倚靠在树干上，看上去随意极了，似乎那根本不是一条人命。“我可是承顾家主的人情才来这里收拾烂摊子的。”
　　陆闲闲深深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被陆闲闲的眼神叮了一下，绷紧了后背。
　　陆闲闲没再管他，转头对其他人说道：“现在继续往前吧，先找到出去的路，路上小心些。”
　　何初头一次见这么严肃的陆闲闲，和平常懒洋洋的人都不太相似，他也不由得正经起来。“嗯。哎你别这样严肃，怪不习惯的。”
　　陆闲闲白他一眼，继续在前面领路。
　　雾气越来越浓了，带着不太正常的血腥味。何初小心翼翼凑在山阴身边，陆闲闲则是紧紧护着小艺。
　　“哥哥，我好害怕。”小艺紧紧贴在他腿边，声音有些抖。
　　再怎么说，她也只是个小姑娘。陆闲闲不落忍，用手紧紧牵着她。“没事，我在呢，我会一直保护你。”
　　小艺眸光闪了闪。
　　“有没有感觉，有哪里不对劲？”落霞突然开口。他是妖，对环境的感知力远比他们要强得多。落霞很明显的察觉到暗处窥伺的视线。
　　何初看了陆闲闲一眼，用眼神询问他这人能不能信。
　　“不信吗？”落霞的白狐法身重新出现，狐狸头犹如一条闪电，唰地钻进浓雾里，不多时又回来了，嘴里叼着一件带血的衣服扔到地上。
　　“这衣服，是杨雪的。”赫连容开口，他说的杨雪，是第一次失踪的三人之一。“于师兄已经死了，估计杨雪也……”
　　在场的人都很清楚，失踪的人怕是要有去无回了。
　　落霞不甚在意，语气随意，“那小鬼跑得太快，没捉到，只扔了件衣服，要追过去吗？我可不能保证你们的安全哦。”
　　“追。”陆闲闲言简意赅。
　　几人动身，朝着那个方向前进。密林在浓雾中变成了一片张牙舞爪的线条，日光若隐若现，几人踩在沾了水汽的枯叶上，咯吱咯吱的。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理由。”陆闲闲戳了戳前面带路的人，突然出声提醒道。
　　落霞眨眨眼睛，上挑的狐狸眼睛暧昧的看着他，“啊，好像是说过，我要告诉你我的目的。”
　　他的确承诺过，要给陆闲闲一个理由，一个对鬼王手下留情的理由。
　　“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听说这里的鬼王是个傀鬼，我想用它来办件事。”
　　“用鬼办事儿，您可真放心啊。”何初感慨。
　　“若是有选择，谁会……”
　　“什么？”陆闲闲偏头看他。
　　落霞看着前方，轻笑一声，“我是白狐族最后一位继承人，可我的白狐法身却不完整。”
　　的确，若是正常得了祖辈传承的妖，法神都是完整的，不会像落霞一样，只有一个白狐狸头。
　　“因为我出生的时候，是个死胎。”落霞叹口气，“几千年前，天道借霁野君的死，抹除九万亡魂，鬼道式微，妖族也开始没落，相继绝后。我是白狐族最后一个出生的，自我之后，再也没有孕育出生命。他们千方百计想要保住白狐的血脉，可惜我难逃一劫，出生时便是个死胎。”
　　几人震惊地瞪大眼睛。
　　“族里的长老大概早已猜到这个结果，用了些法子，将我的身体制成了尸傀，”他轻笑一声，“严格来说，我不算妖，我应该是个傀鬼，只不过鬼是我，傀儡也是我。”
　　“怎么，你要来请教一下这个鬼王的傀儡之术吗？”赫连容没好气地呛他。
　　落霞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们，语气轻快，“呵，算是吧。放心，等捉到了她，我会和顾家主说明情况的，只要你们不弄死她就好。”
　　陆闲闲总觉得他的说辞那里不对劲，正当他继续细想下去的时候，思绪被一声尖叫打断。
　　“啊——”小艺叫完之后，猛地扑进陆闲闲怀里。
　　一个晃动的人影出现在他们前方。
　　两棵树中间寄了条红绳，像普普通通的晾衣绳，绳子上挂了一件不太普通的人皮。确切来说，是个人，皮肉分离的人，晾衣绳从人皮的肩颈穿过，将她吊在绳上。皮被扯得死紧，里面的肉像棉絮一样，松垮得向下坠着。
　　“啊这，皮都展开了。”何初震惊之余，还不忘踮着脚，绅士地为山阴捂上眼。不过一米九的山阴他够不太着。
　　“是杨雪。”赫连容也有些发怵，那尸体跟件衣服一样晃来晃去的，唯独脸上的皮是完好无损的，瞪着眼睛，看的他心底发毛。
　　“第二个了。如果他们都出现之后，我们还没出去，那估计死的就是剩下这几个人了。”落霞提醒道，“还是想办法早点离开林子比较好。”
　　“那他们，被抓走的人，就不管了吗？”赫连容捻着佛珠反驳。
　　“呵，你救得下来吗？你连自己都保不住。”
　　赫连容张了张嘴，却又沉默下来。
　　陆闲闲割断绳子，轻轻将死去的女士放在地上，脱下衣服盖住了她已经看不出人形的尸体。
　　“第二个人，明天一起来为他们敛尸。先休息一下吧。”
　　杨雪惨死之后，几个人更加沉默了。
　　半个小时后，他们围坐在一起，商量着出去的路。
　　“我刚才查过了，这里只是一片阴气比较重的林子，除了入口的鬼打墙之外，还真没有什么特别的咒术把我们困在这里。”
　　“所以，我们现在只是单纯的迷路了？”
　　落霞摇头，“还记得白狐追出去的那只小鬼吗？它给我们留下了杨雪的衣服。”
　　陆闲闲点头，“你想说，那只小鬼其实是在给我们引路？”
　　“对，他的行为很奇怪，除了这个解释，我想不出其他说法。”
　　赫连容也跟着他的思路，“所以，暗处有鬼在帮助我们走出去？”
　　何初不解地挠头，“他们是内部意见不统一？一个帮咱们，一个害咱们。”
　　山阴和小艺安静地坐在一边，听着他们的讨论。
　　赫连容懊恼地垂头，“林子里阴气太重，指南针不管用，我们缺少一个罗盘，要不也不用一直打转。”
　　说道罗盘，山阴动了动，欲言又止地看向何初。
　　“怎么了怎么了？冷了饿了还是孤独寂寞了？”
　　山阴向后一仰，避开他凑上来的脑袋，“我记得，你的背包里有一个圆盘一样的东西，那是罗盘吗？”
　　何初叹了一口大气，“对啊，但是那玩意在车子失控的时候，连着包一块被甩出去了，我也不知道丢哪了。我还专门趁空档回去找了找，没找着。唉，那可是我唯一的宝贝哎。”
　　“没有什么失物，是一道寻物诀解决不了的。”赫连容立刻翻开自己的包包，掏出一打黄符，“我看看，我记得我准备了。”
　　“不用，我帮你找回来了。”山阴淡淡开口，“包挂在树上了，你没看见。后来的事情太多，我被吓到了，就忘了给你。”
　　山阴从背包里取出罗盘，黑沉沉的罗盘经过山阴的手后，闪过一道暗沉的红光。何初双手接过，宝贝似的抱在怀里。
　　“山阴，你真好，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你带出去的。”
　　陆闲闲看在眼里，不曾开口。
　　“好了，有了罗盘就开始行动吧。”赫连容敲敲何初的脑瓜，接过罗盘之后，他捻着佛珠，口中喃喃，瞬间，罗盘上浮现出金色的佛文。
　　“厉害吧，这可是他的独门绝技，彻听。”

第48章
　　陆闲闲知道彻听，佛子的十八保护神之一，沉言曾经给他念过这一段佛经。没想到这个杂修和尚赫连容居然会这一招，连一边的落霞都被吸引过来，饶有兴趣的看着。佛文缠绕在罗盘四周，很快罗盘内的指针颤巍巍指了个方向。
　　他们几人跟着指针的方向一路朝北。
　　“我听见了，林子的出口就在前面，以我们的速度估计还得走一个多小时。”
　　陆闲闲心理有点着急，他迫切的想知道梁故渊的下落。
　　“急也没用，出去了就能找到了，我懂……”何初在一边宽慰他。
　　“放心，他会没事的。”沉默了一路的山阴也安慰着他。
　　——
　　梁故渊只觉得头疼，好像浑身五感全消失了，只剩下疼这一种感觉。
　　“别出去……”
　　“谁？”
　　那个声音沉默了片刻，无数记忆像是洪流一样塞进了他的脑子里。
　　下一瞬，他彻底陷入一片黑暗。
　　“哎，他没事吧？”
　　“大概，吧？”
　　“啧，醒了。”
　　梁故渊一睁眼，就看见两个脑袋凑在一块儿观察他。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另一个是右小腿流着血的年轻人。
　　“你们是谁？”
　　“嗐，意识挺清醒，看来是没什么大毛病。”
　　梁故渊忽然感觉不用眼镜也能看的清楚，他晃晃发胀的脑袋，看着两人。
　　“普通人？难得有一个还活着，走吧，先带你出去。”
　　“那几个人怎么办？”他指了指后面被吊起来放血的五个人。
　　“哦？他们啊，估计是没救了。”老张冷漠的收回眼神，并不关注。
　　老张和谷幻在前方讨论着地窖的环境，梁故渊则在后方，沉着眼睛看着两人的背影，轻轻一笑，而后又皱皱眉，好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爬上梯子，推了推上方的木板，“这里上锁了，啧，等我一下。”他一说话，腿上的伤口也叽里咕噜叫着，梁故渊这才看到他腿上那根本不是什么伤疤，而是一张诡异的人脸。
　　！这纹身也有点过于写实了吧，3D纹身黑科技？
　　只见谷幻抽出一张黄符，“赤炼！”一彭火焰犹如炸开的滚水，腾的一下燎着了木板，不出片刻，木板被烧出一个洞口来。
　　梁故渊心里吐槽了千百遍，这玩儿魔术呢？说来火就来？
　　“好了，下来吧。”闻言，火焰乖乖歇了气。
　　还是个听得懂人话的精神小火！过于高科技了吧！
　　“走吧。”谷幻率先钻了出去，老张紧随其后站在洞口边招呼他。
　　梁故渊正欲抬脚，突然被一个声音打断，“杀掉他们。”
　　“什么？”
　　“杀掉他们！”
　　“？？？我是良民。”
　　“嘿，你小子嘟囔什么呢？”老张已经出了地窖，从上方探进头来，神色不虞。
　　“你们，有听见什么声音吗？”
　　“什么什么声音，我就说别管这群普通人，干脆让他们自生自灭好了。”谷幻不善的话语传进来。
　　梁故渊迟疑地伸出手攀住梯子，那个声音却再也没有响起。
　　——
　　陆闲闲他们一直朝着北边前进，几人沉默地赶着路，即将到达林子的边缘，远处隐约露出些白光来，像是路灯一样的光。
　　“等等。”陆闲闲突然叫住了众人，他沉着脸走向另一边，那是个光照不到的角落，黑乎乎的，只能看见树伸出来的枝丫。
　　“怎么了？”何初探头探脑的看着。
　　“呵，看来不需要我们救了。第三个人已经死了。”
　　几个人没理会落霞的嘲弄，他们跟在陆闲闲身后，朝那边看过去。赫连容咔哒一声打开了手电，照亮了那个角落。
　　一具死尸被红绳拴着脚踝，倒吊在树上，双手自然垂下，左手紧紧抓着一颗头的头发。
　　“是老俞。”最后一个人的尸体，找到了。就在他们离开的边缘。
　　赫连容沉默了片刻，抖着声音开口问，“是不是我们早点过来，他就能不用死了。”
　　“唉师弟，你别自责。”何初干巴巴的安慰他。
　　“不是你的错。”
　　“是吧，我也觉得不是你的错。”何初拍拍他的肩。
　　“即便你早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到达也没用，尸体已经僵硬了，死了有半天了，他们应该是被抓走的时候就被勒死了。”
　　赫连容愣愣看他，看上去更伤心了，“啊？”
　　“嘿，有你这么安慰人的吗？说得很好，下次不准再说了。”
　　“喔。”陆闲闲点头。
　　“那收尸吧，造孽造孽。”何初告天告地，双手合十念叨几句之后，走上前，准备把尸体放下来。
　　山阴眼疾手快的拽住他。
　　“嗯？”
　　在何初疑惑的眼神中，他受惊似的松开手，仿佛这个动作完全是意料之外。“没什么。”
　　“哦。”
　　何初转过头，重新对着尸体。
　　“哎，你们看那颗头，他好像在说话是不是。”他半蹲在地，惊讶的指着被攥住头发的头颅，他的嘴唇在无声翁动，好像真有什么话要说。
　　“我听听。”陆闲闲上前，把耳朵凑过去，只有几道气流呼进呼出，他煞有其事的凝眉听着。
　　“说什么了？”
　　“他好像在说……”
　　“说什么了？你丫快说啊，别吊我胃口。”
　　“他在跟你say hello”
　　“蛤？”何初毫不客气地推开他，也凑过去。
　　头颅的嘴突然张大，猛地窜出去咬住了何初的耳朵，何初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陆闲闲赶忙点住头的太阳穴，让他松了嘴。
　　“哈你个鬼啊，再迟点爷的耳朵都要被哈下半只来。”何初哭唧唧地揉着自己的耳朵，不想理会陆闲闲。
　　陆闲闲笑的开心，“没事，就是被死人咬了一口嘛。”
　　这小子上辈子坑他的事儿海了去了。他刚被师父捡回去的时候，陆柄已经修习了好几年，不满意自己因为年龄小成了最小的师弟，成天仗着自己道行高，时不时捉些小鬼来吓唬陆闲闲。
　　有一次，陆柄这小子直接抓了个老头的魂放他床头，害得他一起床，一睁眼，就看见一个脸色青灰的老头儿盯着他，吓得他嚎一嗓子叫了出来，被师兄弟们笑了整整一天。
　　后来，师父派他领着师弟，去清剿养鬼人的鬼窝，由此知道了他的身世，知道他也曾是鬼窝的一个小鬼，他腰侧一大片的伤疤是被人用蜡烛烧了一整天，活活烧出来的。之后，陆柄再也没有笑话过他，还四处维护他。
　　今天，陆闲闲突然抓住一个机会坑回来，还挺开心，突然找到了当初他们一块玩闹的感觉。
　　“没事吧。”山阴担忧地看着他，掏出手帕俯身仔细擦了擦他的耳朵。殷出的血丝被他抹去。
　　“没事没事，就是稍微有点被吓到了。”何初受宠若惊地被他团在怀里，山阴虽然动作温柔，但是力气不小，疼的他呲牙咧嘴也不肯说出来。
　　“唉，春天来了啊。老衲见不得这种场面。”赫连容在一旁揶揄。
　　“嘿嘿。”何初挠头。
　　赫连容看不下去他这个憨样，利索地把尸体抱下来，安放在地上。一群人都围在尸体旁边，没人注意山阴把带血的手帕偷偷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尸体遗容整理完毕之后，几个人终于离开了林子。
　　“好像，没什么不对劲的？”
　　穿过林子，是一座中等规模的庄园，被密林围绕起来。
　　“这里就是那个私人的锻刀场吧，看起来还挺大。当时鬼王第一次现身的时候，就是在庄园附近，还是庄子的主人亲自打电话来求助的。”
　　一边的落霞接过了话，“对，第一次进这里是我带着十五人剿鬼队，当时怨气的范围很小，只能勉强覆盖庄园，我掉以轻心了，十五个人全被困在庄子里，只有我拼着受伤的威胁冲了出来。”
　　“我逃离之后，迅速禀告了顾家主，之后何老道等人被派来支援这里，结果也失去联系，你们这一次，算是来这里送死的第三批。”
　　“什么叫我们来送死啊？我们都没了，你一个人能独活？”何初呲牙反驳。
　　落霞轻蔑一笑，“比起你来，我自保的能力还是有的。就算捉不住傀鬼，能见识到她的技术，也足够我回去好好钻研一番了。不白来。”
　　陆闲闲倒是没在意他的说法，他更在意的是，庄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甚是熟悉。
　　在玉井山上，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傀鬼，他就有过这种熟悉的感觉。现在这种感觉更强烈了。这里一定有上辈子让他记忆深刻的人。

第49章
　　他们一行人小心翼翼地从正门进去，一路上居然没有活人。陆闲闲引了一张黄符，白烟颤悠悠指向了南边，那是个看起来规模挺大的堂屋，唐式的建筑。
　　“那边有活人。”
　　他们顺着小道走过去，就是一个锻刀功能挺齐全的工具屋，门已经被破开了，能看见里面有两个小房间，紧锁着门，门上包了层发黄的铜皮，看起来挺结实。
　　“我感觉到我爷爷的气息了！”何初担忧地看着里面，撸起袖子就要莽进去。
　　“你别着急。”山阴急忙把他拉住，看了眼陆闲闲。
　　好吧，陆闲闲任命打头阵，几个人还没走进去就听见叮了咣啷一阵响，朝后边一看，三个人气喘吁吁的倒在地上，其中一个抱着小腿，疼的直抽抽，连叫都叫不出来。
　　“是谷幻！”赫连容惊呼出声。倒在地上抱腿痛苦的赫然是谷幻。
　　一旁，蹲地上那人听见声音回过了头，居然是梁故渊。
　　“陆闲闲！怎么哪儿都有你。”他以为这只是一起恶性绑架，没想到陆闲闲居然也有关系。
　　梁故渊语气危险，“别告诉我，你是偷跑出来的！”
　　陆闲闲着急摆手：“莫生气，莫生气，为了小事发脾气，回头想来又何必，气伤身体无人替！”
　　梁故渊气极反笑。
　　自打陆闲闲和赵小圈凑一块儿之后，他办公室摆着现代抽象艺术画硬生生给换成了莫生气全诗，没想到这人居然还敢背出来劝他。
　　更气了。
　　“你先跟我说，那些事情不是你干的吧。”要真是他干的，他难道真要每年拎着饺子去局子里探望？
　　“不是不是，我是来帮忙的。”
　　“！你丫还是个从犯？”
　　“帮忙救人的。”陆闲闲缩着肩膀跟他解释。
　　总是担心陆闲闲试探法律的底线，而不得不操心的老父亲梁，总算松了一口气。
　　“现在这是怎么回事？”落霞问道。
　　梁故渊迟疑了两秒，“他可能是，急性病发？”
　　他们三个人从地窖出来之后，老张和谷幻在地上算算画画了半天，终于确定一个方向，之后三人直接来到了这里，还没走进屋子，谷幻突然像是哮喘发作，大喘气着直接站不起来，而后他腿上的人脸像是活了一样，张开了嘴大口嚼着什么。梁故渊真没见过这场面，正好奇呢，陆闲闲他们便出现了。
　　“落霞大人，快救救他吧。”老张哀求着落霞，谷幻和他搭档多年，现在折腾成这样，他毕竟不忍心。
　　“救他？你们身上被傀鬼种了提线，随时能被傀鬼发现踪迹，你们现在就是个祸患，杀还来不及，救？怎么可能？”
　　老张脸上的血色瞬间褪的一干二净，就连地上疼的翻滚的谷幻都有一瞬间的僵硬。
　　“落霞前辈……我……”他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黑血，血中还惨杂着些黑色的傀儡提线。谷幻手足无措的呆愣着。
　　“够了，先进去。”梁故渊打断他们。
　　落霞终于肯正眼看一眼梁故渊，只一瞬，他的眼睛就亮了起来。陆闲闲下意识挡在他前面。
　　几人鱼贯而入，进了大堂。两扇铜皮铁门依旧关的死紧。
　　“他们就在里面。”陆闲闲肯定的说。
　　门里的人似乎听见了声响，悄个咪咪开了一条缝，后面是个颇为狼狈的青年人。陆闲闲当初寻找魂锤消息的时候，曾经在一篇报道上看见过他，最有可能拥有魂锤的年轻锻刀师。
　　锻刀师此时正蔫头吧脑的看着他们，“大师？你们是来救我们的大师吗？”
　　年轻人期期艾艾瞅着他们，看得陆闲闲都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是，你们怎么样？”
　　“来来来，大师快请进。”吱呀一声，年轻人把门开了个只能一人侧身通过的缝，“我叫诸葛铁，前段时间庄子里出了怪事，我便让我哥联系了顾家主。”
　　赫连容接话，“你哥就是诸葛钢？”
　　“对对对。”年轻人猛点头。
　　最后一个进来的陆闲闲愣了一下，“那你爹就是，诸葛·奥斯特洛夫斯基？”
　　诸葛铁哀怨的看着他，“我爹和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一点关系都没有。”
　　一群人挨个侧身进入。昏暗的房间里，诸葛铁费劲地把门阖上，铜皮门嘎吱一声，像极了黑魔仙哈哈哈的笑声，几人被惊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一进到屋子里，陆闲闲直呼好家伙。
　　屋里大概就是个临时的休息室，只有一扇窗户，光照昏暗。里面简单的摆放了些生活用品，但是这布置一点都不简单。
　　陆闲闲指着床边一双红色布鞋，鞋尖正对着床，“您这是，打算给女鬼加一双增速鞋，生怕她来的不够快？”
　　诸葛铁不好意思地挠头，“我也不太懂这个嘛。”
　　“还有这横放的八卦图，”黑鱼在上白鱼在下，八卦方位全返了，“这是打算给鬼算命数，生怕他输出不够？”
　　“这是另一位大师特意给我的。”诸葛铁缺心眼似的挺胸，“大师说这样对我好。”
　　傻孩子，这么摆，明显是把你当枪靶子了呀。
　　“那大师人呢？”
　　“嘶，”诸葛铁一瞬间的卡壳，“大概在和女鬼准备生死局？”
　　“这是我爷爷的手法。”何初沉默着站出来，平常没心没肺的小孩儿此时看起来格外沉重，“这张八卦图是他的本名幡，我爷爷绝对不会有害人之心！”
　　“哎哎，大师你误会了，何大师让我这么摆，的确是有原因的。”
　　众人齐齐望向他。他磕磕绊绊的解释：“就是吧，我的铁锤妹妹，被鬼上身了。”
　　“什么！还有凡人被鬼上身？这么严重。”
　　陆闲闲眼睛一眯，觉得这个铁锤妹妹他不简单。
　　“谁被上身了？”
　　“人家的铁锤妹妹啦，陪伴了我数十个日月，我们感情甚笃，恩恩爱爱。可是就在前段时间，她突然变得格外暴躁，我怎么安抚她都没用，再加上那段时间后山怨气突然暴动，我哥觉得不对劲，就联系了顾家主。第一批都没听我说话，直接进了后山，结果被鬼王拖走了，后来何大师来了之后，给我出了这个招，看看能不能把铁锤身上的鬼给吸引过来。”
　　“等等，你的意思是，附身在铁锤上的鬼和鬼王不是同一个？”
　　“对啊，第一批来的人都不听我解释，直接就冲进后山了，结果被鬼王拽走了。我的铁锤妹妹至今下落不明。”
　　扒拉开快哭出泪花的诸葛铁，陆闲闲觉得事情不太对劲。
　　一路上针对他们的都是后山现世的鬼王，也就是傀鬼，那上身铁锤妹妹的鬼是谁？
　　“等等，你说的铁锤妹妹该不会……”
　　“是陪伴了我数十年的九世魂锤啊呜呜呜。再养几年就能生出器灵了。虽然它只是一把铁锤，但是我把它当老婆和挚友的。”
　　陆闲闲:……你不要太离谱。
　　“怎么，你也对魂锤有想法？”落霞不经意地瞥他一眼。
　　“！”诸葛铁惊恐地看着他。
　　“不是我有想法，是别人对它有想法。”那群人拿到了魂锤，再加上楔魂铆，那梁故渊的命格岌岌可危呀。
　　他当初选择来洛河庄的目的，不就是防止魂锤被抢吗。
　　“那你们能帮我找回来我的锤吗？”诸葛铁委屈巴巴的问，“对了，还得保证我的人身安全。我的铁锤妹妹被鬼上身之后，那个大锤子是哐哐往我身上抡啊，给我打的胆汁都摇匀了。”
　　“那只鬼应该只是想把魂锤带走，不至于伤人。你招惹他了？”
　　“啊？我就是叫了他一声铁锤妹妹撒。”
　　“看来是个娇羞小姑娘呢。”赫连容吹了声口哨。
　　“那我爷爷呢？他去哪了？”何初焦急问道。
　　瘫在地上沉默的谷幻突然出声，“在地窖。我和老张逃出来的时候看见了，他被关起来了。鬼王关了很多人，似乎要开始什么仪式。”
　　梁故渊也想起来了，他们从地窖出来之后进了一个地下室，里面的景象太过诡异，他甚至都没认出那是个人影。
　　“他的处境似乎不太妙，先救人？”梁故渊补充道。

第50章
　　“先救人。”陆闲闲
　　“救什么救！”谷幻不耐烦的怼他，“那是你说救就能救得了的吗？你以为鬼王是那么好对付的吗？第一批的十五个人全部阵亡，脂肪练成尸油来保养他的傀儡，骨骼和内脏还在地窖的坛子里封着呢！你以为何老道是那么好救的？”
　　他喘着粗气，胸腔起起伏伏，“反正也和我一样被傀鬼种了提线，救他干嘛！”
　　落霞嗤笑出声，看着他就像个小丑。
　　“你是在羡慕别人有出生入死的情谊？还是在怪我对你见死不救？”
　　谷幻一怔，下意识想要否认，他怎么可能会嫉妒何老道，嫉妒有人敢为了他出手相救，而自己，却是个被放弃的倒霉蛋。
　　“其实，你身上的提线倒也不是祛除不了。”
　　“呵，这种提线连我都拔除不了，你有把握？”落霞问道。
　　“只是有点麻烦。”
　　谷幻眼睛亮了一瞬，随即把视线转移开：“谁要你这个小白脸救！哼，就算你救了我，我也不可能认可你。”
　　梁故渊冰冷的眼神瞬间盯住了他。谷幻蓦地感到背后一阵冷飕飕。
　　陆闲闲疑惑地看过去，点点头，“嗯？”
　　谷幻哽了一下，扭曲着脸看他。
　　“陆闲闲，算我求你，救救我们吧。这次算欠你个人情，搭上我们这条船，我保证国内的术士绝对不敢动你。”老张眯着眼。
　　言下之意就是，不救人，也绝对不会给他好果汁吃？
　　梁故渊一瞬间有个冲动，地窖里那个声音似乎又响起来，在跟他说“杀掉他们”。
　　陆闲闲摊手，“是他自己说了不救啊。况且，就算他来求，我也不是很想救啊。”
　　“你！那你信誓旦旦说能解！”
　　“只是为了告诉你们，确实能解开啊。”老张被气得脸红脖子粗，恨不得立刻动手。
　　陆闲闲不再理会这两个人，径直走向诸葛铁。
　　“你先说说何老道为什么会和你分开？”
　　“唔，铁锤妹妹消失之后，我一直在这里躲着，何大师找到我，打算先去处理后山鬼王，临行前给我留下了他这些东西。他说铁锤毕竟和我相处十几年，这样布置之后保证还我原来的铁锤妹妹，然后他就离开了，没想到居然一直被关在地下室。”
　　“地下室在哪？”
　　“就在我这个屋子的下方，和地窖是相通的，已经很久没人进去了。我得找找那里的钥匙。”
　　在他寻找钥匙的时候，陆闲闲拽着梁故渊走到角落。
　　“谁把你带到这儿来的？”
　　他的问话让梁故渊愣了一下，好不容易把注意力从被紧握的手上转移开。来到这里以后，各种诡异的事情层出不穷，让他没有时间去捋顺这一系列变故。
　　“我当时正准备去开会，在车上莫名其妙睡着了。醒来之后，司机把车开到了这里。那个司机很奇怪。”
　　“奇怪？”
　　“对，我跟他说话他从来不应，我准备跳窗他都没反应。”可惜车换了防弹玻璃，安全锤也被收走，他根本破不开窗户。
　　陆闲闲摸着下巴，“司机很有可能也被傀鬼控制了。”
　　“什……什么？”
　　“呃，你继续说。”陆闲闲还没想好怎么和他解释这些事情，只好岔过话题。
　　“停车之后，司机自|杀了。”梁故渊努力想要表达那种惊悚，原本好好开着车的人，车停之后，就跟发条断了的机器人一样，ber一下就倒方向盘上了，他把刀捅进了自己的心脏。
　　梁故渊想找救护车，手机却没信号，他只能下车找个人来帮忙。结果，居然是个空村，连条大黄都没给他留下。
　　“当时我听见东边有声音，就跑过去看了看。”自己的车上死了人，他还是最后一个接触死者的人，怎么想都觉得他嫌疑颇大。所以那会他跑得贼快。
　　过去之后才发现那地方根本没人，地上是一个巨大的圆形莲花图案，那图案像是镌刻在土壤上，又像是利用周围植物围起来的一个图案。
　　走进图案中心之后，他就失去了意识，随后便是莫名其妙出现在地窖里。
　　“什么图案？”
　　梁故渊努力回想，“很抽象，但是我似乎见过。”他比比划划，“三个部分浑然一体，这玩意儿好像叫，三兔共耳？”
　　陆闲闲也跟着比比划划，“这样？”大概是画的不过瘾，他直接拉过他的手心，“还是这样？”
　　梁故渊缩了缩手指，罕见的微红了脸，“就，大概就是个那样吧。”
　　“三兔共耳……这个图案意味着轮回三世，前世，现世，来世。你怎么会和这个扯上关系呢？哎？你脸红了。”
　　“哦，大概是这里不太透气吧。”他淡定解释，故作轻松，但是手心里的痒仿佛融进了骨子里，让他忍不住悄悄攥拳。
　　“你没受伤吧。”
　　“这倒没有，不过我觉得这里不太对你。”应该说没一个对劲的地方。“在地窖里我看见五个人被绑起来放血，这里该不会是什么邪|教组织在举行祭祀吧。”
　　陆闲闲诡异地沉默一秒，“啊，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总之，你便别管这个情况，毕竟有点复杂。等会我会和他们一起去地下室寻找何老道，你和诸葛铁呆在这里，别乱走动。”
　　梁故渊下意识想要拒绝，“我和你一起去。”
　　“啊！”诸葛铁一声惊呼打断了两人的低语，哐当一声，一道铁门开了。
　　又是哐当一声，惊慌失措的诸葛铁把门又给闭上了。
　　“啧，得了，这次谁也走不了了。”赫连容暗骂一句，站起身来。
　　“完了完了完了。”诸葛铁回过身，哭丧着脸，“我就是想试试钥匙来着，就把这扇门开了。”
　　“门后面，是什么？”
　　他搓搓胳膊上惊起来的鸡皮疙瘩，简直不敢回想刚才他所看到的。“好多……好多僵尸！”
　　大概是两声声响惊动了门后面的东西，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响起，接着便是哐哐的砸门声，还有指甲挠过铁门的咯吱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居然跟这玩意儿，一块儿呆了这么长时间！一门之隔！”诸葛铁有点崩。
　　“那都是些简单的傀儡，只需要傀鬼一根提线就可以操控，没有思想没有意识，甚至连阳光都害怕。”
　　“畏光，也有可能是缺少维生素b2？”梁故渊呢喃出口。
　　屋子里一圈人奇怪的看着他。
　　好吧，看来是没这个可能了。如果真是僵尸……他好像见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隔壁砸门的声音更欢快了。
　　“从另一个门逃呗，就我们来的时候那扇门。”何初提建议。
　　诸葛铁欲哭无泪，“这边这扇门后面连着的就是地下室。你们要是想去地下室，还得碰上这群东西。”
　　“你丫是地鼠吗？打这么多洞，还相互连通？”
　　“没事，这些东西好解决。”赫连容搓搓手，跃跃欲试。
　　一行人商量好之后，打算直接解决后面的一群僵尸，从这一扇神奇的铁门离开。
　　“啊，我就不能留在这里吗？我是个手无寸铁的柔弱小可怜唔……”诸葛铁硬生生寄出两滴眼泪。
　　“硬气点。你以为我们开了门，你这儿还能幸免遇难吗？”
　　“被咬了会感染吗？会像电影里面一样变异吗？我见识可少，你们别忽悠我。”
　　“放心，”赫连容递出一串手串，“小僧护你。”
　　“果然还是好人多啊。”诸葛铁满意地把手串捧在胸前。
　　赫连容微微一笑，“八百一个，支持线上支付。给你春天一般的呵护。”
　　“去你丫的保护。”
　　两个人打打闹闹的时候，不知道那个词触动了梁故渊，他脑子里那个男人的声音再次出现——
　　我的来世，这次保护好他。
　　这一次，他甚至隐约看见了那人的轮廓。再想看清楚一些时，他感觉心脏猛然一痛。
　　梁故渊蹙起眉，他该不会是……
　　完了，这次回去，不仅得查查心脑血管疾病，还得走一遭神经科。
　　他大概，也得去安医生那里报个到。

第51章
　　赫连容闭目在中间打坐，耳朵偶尔动一下。
　　“听见了吗？外面有多少傀儡？”
　　他缓慢睁眼，“我的彻听练习还不精，但是就我听到的，外面一走廊都是。都是低级的，好对付，不过数量太多。”
　　陆闲闲点头。
　　他们队伍里，两个伤者，三个凡人，还有一个疑似叛徒的落霞，还真是不好安排。一路走过来大家都累了，急需休整。
　　几个人各忙各的，唯独落霞朝他走了过来。
　　“老张和谷幻就是鬼王的定位器，至于那个小女孩、山阴、还有突然出现的男人，甚至算上何初，都算是累赘，你确定这要全带着？连进了后山见到鬼王，你也要护着他们？”
　　陆闲闲看向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人，都是有价值的，对我来说，对大多数人来说，人的价值能上称算出个一二三来。一个年轻人和一个耄耋老人，一个科学家和一个碌碌无为之人，若在其中做个取舍，大家都会选择前者，抛弃后者。这就是人的价值不同。你呢？你要什么时候做出选择？”
　　陆闲闲终于正眼看他。
　　“那你呢？会用自己的命去换取更有价值的白狐幼崽吗？”陆闲闲轻嗤一声，“说什么价值论，年轻人也好，老人也罢，生命的本质都是一样的，难道要因为他的年龄、相貌、能力低人一等，而否定弱者的生命？没这道理。”
　　落霞看了他半晌，轻笑一声，“你真有意思。想想你的回答陆闲闲，你在下意识躲避选择，你在害怕？”
　　你在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做出选择吗？
　　陆闲闲恍然记起，曾经也有人问过这类似的问题，他是怎么回答的来着？他好像在那一次……做了些错事。
　　陆闲闲向来随遇而安的心，头一回有了动摇。
　　“你不承认生命有高低价值之分，那你能做到一视同仁吗？你被弱者拖累的时候，还能做到毫无怨言吗？承认众生平等，那是圣人才做的事儿。”
　　“你说既然众生平等，凭什么霁野君就要一个人承担九万亡魂的折磨？凭什么天下众生就可以享受河清海晏的人间？世上也没这道理啊。”
　　体内的封印咔嚓一下，又多了一条裂痕。密密麻麻的裂痕布满封印，沉咎上仙曾经赐他的“护佑人间”四个大字，在裂缝中摇摇欲坠。
　　陆闲闲猛然打断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落霞长久地注视着他，用那双狭长的狐狸眼。他早已不是活人，但此时眼中突然有了些许的怜悯，这丝怜悯让他自己都感到意外，他看着额角渗出冷汗的陆闲闲，叹了口气，“算了，等你被他们拖累、牵连、找不到生路的时候再来求我吧。”
　　他抛出一枚物品丢给他。
　　陆闲闲接过一看，是一枚镶金的硬币，比一块钱钢镚稍大点，上面刻着九瓣莲，中间是个三兔共耳图。另一面则是一个圆润的古语字——唵。
　　这是佛修的玩意儿，他上辈子听沉言讲过，佛修的东西还是浅显的知道点。陆闲闲摩挲着硬币正面的三只小兔子，皱眉沉思。
　　梁故渊来时也曾被这个图案吸引，可梁故渊那个司机，分明就是被傀鬼控制。傀鬼是后山刚现世的鬼王。落霞和梁故渊的事情，会有联系吗？
　　“这是什么？”
　　“好东西，出去之后你会知道的。”落霞转身朝着角落走去，不再给他回答。
　　这什么意思？直接撒币吗？
　　陆闲闲看了会，最后借了何初的罗盘，引一滴指尖血。以血为媒，算人生死，因缘结果，皆在其中。他默念着法咒，顺着所有线索回溯因果。
　　半晌之后，他睁开眼。
　　“起卦了？看见什么了？”何初吊儿郎当的站在一边问。
　　“什么，都看见了，但是……”但是什么都没看见。
　　陆闲闲头一次这么迷茫。
　　他在卦中看见了他自己和梁故渊，看见了何初，甚至看见了山阴和上一世的陆柄，看见了山水湖林，他看见了万物，却看不见万物之间的因果。
　　卦卜者，求因果也。算卦，无非是两个目的，一算因，算东西丢哪儿了，算这人前半生经历了什么，这都是算因：二算果，果并不是既定的结果，而是按照目前发展的趋势，估算出的一个范围。
　　大多数人选择算果，算考试成绩，算职业前景，最终的目的，都是想知道要不要改变结果，即改变现有的发展趋势。若是算出成绩不合格，那就更加用功或者另寻出路，如果职业在未来不顺心，那就从现在开始，跳槽也好辞职也好，都是为了改变这一个结果。
　　可是，陆闲闲起的这一卦，无因无果，空有万物。
　　他从没有见过这种卦象。这明明是……死人才会出现的现象啊。
　　除非，有人蒙蔽了他，遮盖住了其中的因果。那也得是上仙才能做得到的吧。
　　陆闲闲想不明白，也算不出来。比起谁复活了他，他现在更想知道，谁在后面摆弄这一盘命运的棋子。
　　“你想算什么？没准我可以告诉你。”落霞在角落里笑得像只狐狸。
　　“死狐狸，闲闲都算不出来的东西，你知道个屁。”何初怼他。虽然他并没见过陆闲闲的本事，但是他就是盲目信任陆闲闲。他打心底觉得，陆闲闲本事比他爷爷还高。
　　“你信奉利益。你的答案一定是笔交易，我不想听。”
　　“呵，难得有人敢这么直白的说我重利。行吧，那我就不说了。”落霞施施然走开。
　　试了两次，陆闲闲都失败了，他干脆放弃。
　　休息好之后，陆闲闲率先站在门后，赫连容挡在后面，两人蓄势待发。何初躲在一边，咔嚓开了门。
　　门开了。傀儡挤作一团，争抢着堵在门口。陆闲闲随手引了一道天火，噼里啪啦从傀儡脑袋上烧起来，赫连容的佛珠崩开，一百零八颗刻满佛文的珠子穿针引线，瞬间穿透傀儡胸膛。
　　梁故渊……梁故渊淡定地跟在后面，努力捡起自己的唯物观。
　　几人踩着碎尸进了门。傀儡大都是些腐尸，踩上去黏糊糊软哒哒的。
　　陆闲闲一直陪在梁故渊身边。
　　“回去和你解释。”陆闲闲朝他眨眨眼。
　　语言的力量太贫瘠，他觉得这现象有点解释不了。但是他没多说，淡然点头，回握着他的手。
　　走道黑乎乎的，他们一人拿着一个手电。
　　“在最里面。”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藏在脚步声中，众人几乎察觉不出，唯独闭目彻听的赫连容听到了。
　　“快走，我们似乎惊动鬼王了。”赫连容大喊一声。
　　陆闲闲拧眉，一道落雷直接砸下来，烧黑了一串傀儡。也不知道傀鬼到底招出来多少傀儡，前赴后继的，看不见头。
　　几个人仓皇向前，赫连容开路，陆闲闲断后。
　　“哥哥！”
　　陆闲闲应声回头，红线像一条红蛇缠住她小艺的脚踝，她被拖向相反的方向。
　　这一切都来的太快，快到陆闲闲甚至没有看见，这条红线是怎么潜入他们的队伍的。小艺明明站在中间，也不是最有价值的一个人，鬼王怎么就偏偏选上了她？
　　陆闲闲正要追上去，后面赫连容一声惊呼。他如果离开，后面那一群人靠赫连容和半吊子何初肯定不行，更何况还有个落霞……
　　他咬咬牙，转过身。
　　等着，等他先把那群人安顿好。
　　前面，诸葛铁哆嗦着手打开门，一行人涌进地下室。
　　何老道披散着头发被铁链绑在室中央，原本清癯的身形更加消瘦，简直像被吸干了生气。何初嗷呜一声扑了上去。
　　何老道被吵醒，无力地睁开眼睛，目光浑浊，头一句就是“快跑！”
　　这地儿混合着一股血腥和腐臭味，后面傀儡沉重的步伐已经响起来了，此地的确不宜久留。何初背上他，几个人预备离开。
　　“往前一直走就能进后山，在那我还有一座安全屋。”
　　“你丫属兔子的吧。”赫连容骂了一句，率先顶着碎肉尸块冲了出去。

第52章
　　把几人送出地下室，一路护送到后山的安全屋，陆闲闲才放心。
　　“你们现在这里呆着，我去找小艺。赫连容，这儿交给你了！”
　　赫连容应了一声，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顶得住意外情况。
　　陆闲闲仔细布下一个结界，然后对梁故渊说：“你就呆在这个圈里，千万不要离开。”
　　“啊？外面有妖精？”梁故渊感觉自己这待遇，好像和唐三藏差不多。
　　“嗯……大差不差吧。”
　　“你要去救那个小姑娘？”梁故渊虽然表面状若自然，其实心里充满了莫名的焦躁。他想要阻止陆闲闲，但是他找不出理由。
　　“对，别担心，我很快就回来。”
　　梁故渊拧着眉，心里的焦虑几乎无法抑制。他不明白这种感觉的来源，只好全部归咎于对陆闲闲的担忧。“会不会有危险。”
　　陆闲闲思考了一瞬，“应该没问题，傀鬼虽然厉害，但是我更厉害。放心。”
　　梁故渊还是安不下心，“要不我和你一起去。”
　　“这种情况你倒是真敢。”何初搭着陆闲闲的肩膀，朝他挤眉弄眼，“你一个普通人碰见这居然连腿软都没有，真厉害。不过你这种没有修习之人，还是别进去那地儿了，太煞。还是我去吧。”
　　“没必要。”陆闲闲拒绝。
　　“别介，我虽然修为不怎么样，但也是能帮上忙的。”
　　陆闲闲想说他不需要帮忙，但又想起，何初是他那个倒霉师弟的现世，短命，缺少气运，要是连机缘都碰不上一个，恢复传承之日真是遥遥无期啊。
　　恢复不了传承，就何初这个倒霉相，恐怕活不过六十。
　　陆闲闲点点头，“行。”
　　两人离开安全屋之后，重新返回了地下室，顺着走廊往回走。大概是傀鬼察觉到了什么，走廊上的傀儡已经被收回去了，只剩下一些烧焦的腐肉，泛着一股发霉的味道。
　　“你为什么要跟我进来？说实话。”陆闲闲问道。
　　何初性子和上辈子的陆柄一模一样，偷鸡摸狗、遛鸟捣窝的事儿一比一的精，但要是扯上除鬼修炼，跑得比谁都快，他不信何初会愿意跟着他重新回来。
　　“哎嘿，你看出来了啊。”何初厚着脸皮凑到他跟前，“山阴说你一个人毕竟不方便，要是有人能和你一块，帮衬着点就好了。他都这么说了，我能不表现表现嘛。”
　　陆闲闲无语扶额，他就知道事情不简单。山阴在他的卦中也曾出现过，这人的身份成谜，不知敌友，他也猜不出山阴背后是一股怎样的势力，在整件事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唯一能观察到山阴的就是他这个傻师弟。他转头看了一眼，何初被一只老鼠吓出了三级跳，算了，师弟估计是指望不上了。
　　两人捏着鼻子疾走而过。
　　走廊尽头是个开阔的地窖。两人一走进地窖就被冲天的血腥气兜头扇了一逼兜，这味儿甚至有点辣眼睛。但何初却瞪大了双眼，被吓得不轻。
　　哦豁，地窖里是五个红线捆起来的豪华版蚕茧，吊起来放血也就算了，这么长时间了人居然还活着。
　　持续的放血让人头晕目眩，那种感觉会让人陷入黑甜乡，像在做梦，又像是清醒着，飘飘然，分不清现实和虚幻。红绳紧紧缠在几人身上，血脉不通畅，末端的肢体会因为缺血逐渐坏死，但头晕又会让人忽视这种感觉，若是持续吊着这几人一口气，怕是脖子都腐烂了，这几人还在如梦似幻中沉沦着。
　　听起来，这种死法还挺美好，实际上，这几人的美梦很快就会终结，血快放完了，人也就清醒了，骤然从美梦中清醒就像是乞丐捡到千万支票，还没捂热就被风刮走了一样。这样的大起大落，要是个心智不坚定的因此疯了癫了都有可能。
　　更何况，就算他们挺过来了，离死也不远了。
　　看得出来傀鬼不太喜欢这几个人，给他们的折磨跟磕了炫迈一样，根本停不下来。
　　血线均匀持续地流在地上，顺着地面的凹槽汇入一个腌菜坛子。
　　“这……这是什么情况？”
　　“大概是个诅咒吧，我对鬼的诅咒不太了解，不过这个看起来，大概把这些人的祖宗十八代都给咒进去了。”
　　两人小心跨过血线，来到五人跟前。这几人是前不久刚上过新闻的大老板。
　　“啧，有点奇怪，这几人的面相，不像是会经历这一遭无妄之灾啊。”
　　何初摸着下巴，百思不得其解。
　　“你觉得他们的面相如何？”
　　“好面相，喏，就拿这一个来说，门庭饱满，山根挺直，唇厚而上扬，应该出生在一个祖上积阴德的家族，他本人能力也不错，借着祖上的势，绝对是人中龙凤的命格。”
　　“你再看看他的整体。”
　　何初听话地靠近了一点，“咦？有点不对劲。”
　　陆闲闲来了兴趣，问道：“那里不对劲。”
　　“这人五官分开来看，每一个都是好面相，但怎么结合起来看，就觉得不太协调呢，就跟五官之间不太熟似的，好像……”
　　“好像鼻子是跟甲借的，眼睛是跟乙拿的一样，下巴是偷的丙的，反正就不像是一个人的脸上长出来的。对不对？”
　　“对对对。”
　　“呵，因为你猜的不错，他这命格，是换来的，命格反应在脸上就是面相，所以五官也跟着变化，看起来才那么不协调。”
　　这几人，都是上一辈子的老熟人，徊城臭名昭著的养鬼人。徊城一半以上净化不了的鬼，都是出自他们之手。他们如今享受到的，不过都是从别人身上偷来的罢了。
　　人死后入酆都，见阎罗，第一道程序就是算功过，功者入轮回享福气，过者下地狱来抵罪。这些人本该下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可他们这一世，基本都是富贵家族出身，命格金贵，甚至混到了上层圈子，个个都是上天眷顾的商业天才，行内翘楚。
　　他们不是简单的换命，而是让人背了阴债。把做过的恶推给另一个倒霉蛋，让其背负恶人的过，替自己在死后入阿鼻地狱，然后，他们再把这个倒霉蛋杀死，这样，过消了，功有了，就是所谓的背阴债。
　　若是再贪一些，就养些积阴德的小鬼，然后抢其功德，这样，他们下一世的命格绝对尊贵。这种事情在上一世很常见。几乎每个养鬼人都会为自己准备十个八个背债鬼。
　　“居然还有这种情况，连阴曹地府都能骗过去……”何初轻喃出声，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一痛。
　　“何止阴曹地府，他们连天都敢骗。”陆闲闲也放轻了声音。
　　为了骗过地府的功德簿，这些人养的背债鬼那可多了去了。他们把那些小鬼当成工具，当成随意践踏的玩意儿，就是不把他们当个人。
　　可能，傀鬼也是上一世这些人手下养的小鬼之一吧。他曾经也是个小鬼，知道这些养鬼人的手段有多恶心，他不想插手这些恩怨。
　　就在陆闲闲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自丹田升起一股令人颤栗的力量。
　　“你……你怎么了！”何初看着欻欻冒着黑气的陆闲闲，目瞪狗呆。
　　陆闲闲抬眼，眼尾通红一片，皮肤下像是一串小蚂蚁游窜在体内，难受的他几乎要站立不住，印在封印上的四个大字好像要把他的灵魂烧出一个洞来。
　　这四个字此时像一把枷锁，将他牢牢拴在道义上。
　　陆闲闲忍无可忍，抬手，硬生生掰下一块坛子的瓷片，用力掷了出去，嗖的一声，红绳应声而断，五个人砰的摔在地上，彻底不省人事。
　　“走！”
　　他此时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沉咎赐给他的这四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霁野啊，上仙赐字是你的机缘，不过以后还是别下山了，你……罢了，我度化不了你了。”
　　师父当年省略的后半句，他好像隐约知道是什么意思了。护佑人间，他到底该护的是谁。
　　陆闲闲沉着脸离开地窖，在走廊上席地而坐。
　　“给我一张符。”
　　何初掏掏摸摸，抽出一张普通黄符递给他。陆闲闲点燃黄符，跳动的火光将他的脸照亮。
　　何初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觉得他此时的表情有点不对劲。
　　“没事吧？”
　　陆闲闲摇摇头，突然有点想笑。当初师父将他推上荒山，而不是更有天赋的陆柄，他还以为是师父终于认可他的实力，现在想来，师父大概早就想到，荒山、沉咎、九万亡魂就是一把枷锁，陆柄爱憎分明还一点就炸的性子，是决计受不了的。
　　黄符熄灭之后，残留的火星掉在地上，指出一个方向。
　　“走吧，先救人。”
　　陆闲闲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一路朝北，两人居然从另一个出口离开了地下室。
　　“我们这不会直接来了鬼王的老窝吧。”何初摆弄着他的罗盘，连说话都小声了。
　　“小艺应该在鬼王那里。”
　　“不是，她抓一小姑娘干什么，也没几两肉，都不够塞牙缝的。”何初嘟囔。
　　“不是吃人。傀鬼大概是想找一个完美的容器。”

第53章
　　玉井山上那次，是陆闲闲第一次见到傀鬼，那时候她是个小姑娘的形态，虽然刚现世，但是实力不俗，她挑选小艺大概也是因为小艺的形态很符合她的要求。
　　小艺，会成为一个鬼的容器，往坏处想，小艺没准是傀鬼为自己准备的，背债鬼。毕竟，甩掉身上的阴债之后，鬼就能入轮回，这大概是每一个鬼的梦想。
　　这笔阴债像踢皮球一样，只等着最后一个倒霉蛋来接下。
　　“哎！闲闲，罗盘显示那个方向有问题。”何初指了指南边。
　　这地方大概以前就是个铸铁厂，南边那就是个大仓库，比诸葛铁那个小工具屋大多了，外面零星摆着些集装箱，以及用白布蒙起来的货物。四周是一片空地。
　　“听说诸葛一家当初就是靠着冶铁发家的，他们这边正好守着一座铁矿，所以炼铁也方便。后来诸葛家两个儿子，大儿子接着家里资产已经进军物流业，小儿子则是喜欢艺术，炼铁厂也就逐渐转给了别家，后来这里的场子就废弃了。”
　　何初慢慢解释道。
　　“你怎么知道的那么清楚？”
　　“嘿嘿，毕竟山阴要来这里游玩嘛，我就多搜集了一下资料。”
　　陆闲闲不乐意搭理他，闷头往前走。
　　南边的仓库的确够大，大部分都是上世纪的老物件了，损毁的很严重，地面的水泥路裂成了一块一块的，硌脚还容易摔跤。仓库大门上有好几个凸起来的脚印，上面落了一把大锁。
　　“进去？”
　　陆闲闲点点头。
　　“哎，开锁这我倍儿熟。”何初从兜里掏出一根铁丝，门上的锁是老式的那种，一捅一个准。
　　两人迅速走进仓库。里面没有灯，只有在两米高的地方开了几扇窗户，脚步声回荡着，听得让人有股压抑不住的焦躁。
　　仓库里面杂乱摆放着废旧的机器，大多数已经生锈了，风一吹就吱呀吱呀的乱叫唤，惊得路过的老鼠到处乱窜。
　　他们两人倒是不怕就这环境，就怕完全没有声响，没有人的声响。
　　忽然，砰的一声，有人跳上了摞起来的集装箱上，两个人齐齐仰头，朝上看过去，快三米高的箱子上，一个黑乎乎的人影站在那，似乎在看他们，又似乎目光涣散。
　　何初呆愣愣的问出声，“为什么，我突然有一种心脏被击中的感觉？”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是一种物理感觉。”
　　下一秒，嗖的一声，一支箭破空而来，直直朝着何初而去。何初终于不再傻愣着，敏捷往旁边一躲。那支箭在半空中被陆闲闲拦了下来。
　　那人带着审视的目光看了过去，目光犹如实质，将陆闲闲钉在了原地。
　　“陆！柄！”
　　在玉井山上被带走的陆柄，居然重新出现在了这里。
　　陆柄疑惑地看着他，目光闪动了一瞬，又重新恢复死寂。
　　此时的陆柄是一具实实在在的尸体，没有思维没有意识，但这也不意味着他可以被人当做工具一样，被随意利用。
　　陆闲闲攥紧拳头，正要想办法把他弄下来，何初出声了。
　　“你，给老子下来！”何初比了个中指，非常不服气，“嘿呀，你还不听？”
　　陆柄终于看了他一眼，无机质的眼睛盯着他。他突然一个蹬地，落在地面。
　　何初捂住心脏，困惑地问：“我的心跳的好快，对他的感觉好强烈，我不会是移心别恋了吧？”
　　陆闲闲：……这是你前世你能没感觉吗？
　　“来，认识一下。”
　　“蛤？”
　　“这是你上辈子的尸体，这辈分，叫哥吧。”
　　“？咯咯咯，咯个屁啊……”何初猛然往旁边窜过去，躲开陆柄挥过来的弓。
　　陆柄的弓砸到地上，硬生生把水泥地砸开一个蛛网裂纹，小碎石擦着何初的侧脸飞了过去。
　　“看来他不太想认你。”
　　“这是认亲的地儿吗？你看他这是想认我吗！”
　　陆柄重新扛起半人高的重弓，面无表情地看着何初。
　　“呃——”陆柄的声带已经损毁，只能发出些无意义音节。何初困惑地看着他。
　　“这什么情况？真想认我？”
　　陆柄毫不客气地举起重弓朝他打过去。何初嗷一嗓子就往前窜。
　　在他们俩前世今生纠缠的高兴的时候，陆闲闲绕到后方，一胳膊肘敲在他的颈椎上，陆柄踉跄中掉了装备，也来不及捡起重弓，直接回身和陆闲闲扭打在一起。
　　“切他下路，左勾拳嘿。”何初一边叫嚷着，一边悄咪咪朝那柄重弓挪过去。
　　他觉得这是个好东西，得想办法弄回去。
　　陆闲闲猛然受了一击，退后半步，另一边陆柄也不好受，左侧肋骨已经瘪下去了。
　　“闲闲！你快打趴他呀。”
　　“都是一个师傅教的，破不了招。”
　　何初听不懂他的话，只能朝前一扑，扛着重弓撒丫子就往后面跑。
　　他一边跑，陆柄就在后面追。
　　“他怎么一直追我？”
　　“大概因为，他要急支糖浆？”
　　何初跑的像屁股燎了火，“你丫有完没完了，我快……我快不行了。”中考体育一千米都没他现在跑得快。
　　陆闲闲从后追上，抛给他一串锃亮的铜钱，“来了来了，接住！”
　　“这是什么？”
　　“……驱邪的。”没想到，曾经陆柄不止嘚瑟过一次的除鬼神器，如今却要用在他自己身上。
　　陆闲闲自己则是扯出一串菩提子，他捻过上面熟悉的佛文，一百零八颗，上辈子他摸过无数遍了。
　　“知道怎么用吗？”
　　何初挠挠头，“好像知道。”虽然他没用过，但是莫名有种熟悉感。
　　铜钱的红绳摸起来有点旧，却意外的顺手，红绳在他手指上转了个圈，五枚铜钱瞬间飞出，以凌厉的气势朝着陆柄的眉心而去。
　　陆闲闲也追在后面，菩提子化作一条灵蛇，捆住了陆柄的上半身。
　　“我坚持不了一会儿，等他挣开我们再……”
　　“没事，足够了。”何初轻松地朝他眨眨眼。
　　陆闲闲恍然觉得，此时的何初还真有点像上辈子的陆柄。
　　何初捡起地上的重弓，自信开弓——
　　“哎我靠，我拉不开。”
　　陆闲闲:……像个屁
　　在陆柄就要挣脱的一瞬，陆闲闲双手结印，口中无声念出一个音节。
　　陆柄如同石化一般，被定在了当场。
　　“哎？这就好了？你刚刚念得什么咒？”
　　“大音希声。”
　　“好吧，佛修的玩意儿，我学不来。”
　　两人走上前，何初手欠地戳了戳陆柄。
　　“你刚刚说，这是我的前世？我前世条件这么好啊，这尸体比博物馆保存的还新鲜。”
　　陆闲闲点头，收回他身上的菩提子。
　　菩提刚缠到手腕上，突然从两人后方窜出来三条红线，钉在了陆柄的双肩和颅顶，将他扯了回去。
　　“找的真快，是来找她的，还是他？”
　　小姑娘形态的傀鬼站在一个高温锅炉的支撑杠上，穿着古时的锦衣，像个古代的公主一样，衣着华丽，长裙曳在半空中，她俯视着他们。
　　地上则是一人一尸，一个小艺，一个陆柄。
　　“那个小姑娘情况不太妙啊。”何初拽拽他的袖子，小声说。
　　陆闲闲紧握着拳，不置一词，眼底翻腾着怒气。
　　“哎，跟你说话呢。”
　　“闲闲，陆闲闲！你说句话啊。”
　　陆闲闲：……听见了！两只耳朵都听见啦！你这个气氛破坏组你丫快闭嘴！

第54章
　　“哥哥……”小艺跪坐在地上，小脸上被划了一道口子，她就这么直直望着陆闲闲，随着他的沉默，她眼里求生的光一点一点熄灭。
　　“怎么，玩儿极限一换一啊？”何初吊儿郎当地上前两步，手里的铜钱在手指上转了两圈，“成年人可不做选择，我们，两个都要！”五枚铜钱突然破空而去，追着傀鬼而去。
　　同时，陆闲闲一个加速，抱起了地上的小艺，而后朝着另一旁的陆柄跑去。
　　傀鬼向后仰倒，铜钱擦着她的脸飞了过去，她一个漂亮的后翻，散开的裙裾之中突然飞出一把弯刀，直直朝着陆闲闲打过去。
　　陆闲闲险险躲开，回头。
　　一个蓝衣人幽灵似的出现在傀鬼身边。
　　陆闲闲眼睛以眯，“似里！”
　　蓝衣人悚然一惊，他万万没想到陆闲闲竟然能认出他，难道他已经知道了组织的安排？还是说组织的事情已经暴露？
　　“森林冰火人！”
　　蓝衣人石化：“蛤？”
　　陆闲闲记得他，在玉井山上抢夺梁故渊命格的两人之一。“小蓝，今天小红没来噻？”
　　“去你的小蓝小红！”弯刀飞了一圈又重新回到小蓝手里，他直接劈了过来。
　　“浑渊，这里交给你了。”傀鬼看了眼陆闲闲，意味深长。从傀鬼袖子里延伸而出的红线缠上陆柄的尸体，跟放风筝似的，将他悬空拖走。“我先带着他离开，送回去的迟了，青君要生气。”
　　听到青君的名字时，陆闲闲耳朵一动，“站住，青君在哪儿！”
　　“回来！”浑渊一柄弯刀钩住了他的脚，逼着他重新转身。
　　陆闲闲眼睁睁看着陆柄被傀鬼带走。
　　“别担心，那边交给我。”何初重新扛起重弓，追着傀鬼就走了。
　　陆闲闲松了口气。以何初的速度……他追任他追，反正追不上，傀鬼着急回去，应该不会费工夫弄死何初。至于陆柄和青君嘛，下次一定吧。
　　“你就是霁野？五行道门的老祖宗，千年前的第一天师？”浑渊语气轻佻，拿刀的手倒是意外的稳。
　　陆闲闲将怀里的小艺放在地上，“怎么，你要签名啊？”
　　“刀鬼浑渊，前来讨教！”
　　弯刀在他手中犹如一枚钩月，每一招到带着莹白的光。这鬼的刀，很不对劲。
　　一般鬼怪，虽然大多是在黑暗中行走，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敢借月光之势。月亮有个别称，为桂魄，主阴，取皎洁之意，鬼为怨气所结，主邪，两者的关系就像是大鱼和小鱼，虽然同属于水中，但大鱼是不包容小鱼的，甚至有时会把小鱼杀死。
　　浑渊的刀，不但能取月之神力，甚至能够将自身的怨气和月神相融合，简直不可思议。
　　陆闲闲好奇地观察着他的刀。
　　“很好奇？”
　　陆闲闲利落地向后一翻，躲开攻击，“嗯。”
　　“因为我生前就是望舒之神的后裔啊。”
　　陆闲闲猛然瞪大双眼，怪不得……
　　神仙神仙，神为第一，身为神的望舒算得上是最后一批榜上封神的人物。他的后裔就落在徊城一带。当年养鬼盛行，养鬼人几乎把各种命格、各种身份的人都试了一遍，身为神的后裔，望舒一脉也没有得到幸免，甚至在发现他们的体质更适于炼鬼之后，养鬼人几乎将望舒一脉灭了满门。
　　“我曾经见过你，可惜现在已经是物是人非。”
　　陆闲闲无端从这句话里感觉到了一丝埋怨，难道自己还和这人有仇不成？不对啊，望舒一脉应该是被养鬼人连锅端的，跟他有什么关系？
　　“霁野君，请赐教！”
　　弯刀一分为二，合起时正好融为圆月，一青一白宛如哪吒的风火轮，呈一个中心对称图形朝他回旋着飞过来，清白的光上面缠着黑色怨气，看起来煞是唬人。
　　陆闲闲抄起一旁掉在地上的铁棍，勉强架住两柄弯刀的袭击。
　　“不愧是霁野君，不过霁野君擅长的不是紧身搏斗，为什么不出全力？你在害怕什么？还是……在愧疚？”
　　大概是某一个词刺中了陆闲闲，他怔了一下，动作一松，手里的铁棍被削成了两节。
　　“当年徊城也有一个望舒族人，你没有救她。霁野，你口口声声说人没有价值高低之隔，没有九流之分，”两柄弯刀前后勾连，化做一个完整的满月，割向他的咽喉，“那为什么，当初你没救她！”
　　他一个道士，果然还是不太习惯近身战。陆闲闲擦去颈侧的血痕，思考着获胜的策略。
　　望舒本就是神，是比仙更厉害、更高级的血脉，他的后人就算堕落成鬼，其实力也不容小觑。他倒是有些好奇了，能把傀鬼召来不稀罕，能把望舒后人的刀鬼找来，躲在背后的人还真是不一般呐。
　　这是要集齐百鬼召唤神龙吗？
　　“怎么，想起什么来了？”刀鬼步步紧逼，圆月弯刀速度快到连残影都没留下。
　　“想不起来。”
　　“噢也对，青君说你没心没肺惯了，这种小事忘了也算正常。你记不起来没关系，我会逼着你，想起来，让你看看她是怎么被你利用、抛弃！”
　　陆闲闲快速向后退去，手中菩提一甩，菩提子打在刀刃上，激起一串火花。当年沉言留给他的这玩意儿，可真结实嘿。
　　一百零八颗菩提子轻松黏在刀刃上，将将停在他上方，只差一拳头就要朝着他面门砍过去。陆闲闲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勉强停住了。
　　“你说的那些，我的确已经忘记了。打下去也没什么结果，不如坐下来聊聊？”
　　“哈！霁野，你凭什么觉得，你有资格和我聊？”锵的一声，菩提破碎，散落在地上，弯刀重新回到浑渊手中。
　　“你守着封印在荒山三百年，而后又重生在一介凡人身上，你以为你还是当初那个名动天下的天师？你以为你现在还剩下多少能耐敢和我叫板？”
　　“原本以为你还保留一部分实力，现在看来，呵。霁野，你已经不是霁野了，不管你对上我，还是傀鬼，甚至是组织里的其他人，你都算不上一盘菜！”
　　陆闲闲手忙脚乱地捡拾起地上的珠子，小心翼翼地揣进自己的兜里，一边捡一边数着数。这是沉言留给他唯一的东西，他不想弄丢。
　　“你特么，听不见我说话是吗！”
　　呼啸的风刃骤然逼近，陆闲闲扭头的时间都没有，只来得及在手心画一个符文。
　　“乾卦，乾三连，天神护我！”
　　一嘭血花溅在缓缓升起的金色障壁之上。
　　陆闲闲目眦欲裂，看着小艺缓缓倒地。
　　“哥哥……”
　　弯刀像是受到了腐蚀一般，咣当掉在了地上。浑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嗖地一声，双刀回到他手中。他向后撤退，跑得无影无踪。
　　陆闲闲检查了她的伤口，刺到了肩膀，伤倒是不重，就是怨气入体有点麻烦，尤其是她的体质特殊……
　　陆闲闲捻了捻指尖的血，放在鼻下，怪不得弯刀碰到她会失控，感情这姑娘是个纯阳体质，属阴的月自然会被克制，尤其是沾了怨气的月。怪不得浑渊跑得那么快呢，这小姑娘简直是克得他死死的。
　　他简单帮她包扎了一下，叹了口气，把小姑娘背在背上。他当时的确是失了神，反应慢了些，但就算再慢，就算望舒后人再邪乎，那一招他也能挡下来。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还没到他腰的小姑娘，居然敢直接冲上来替他挡刀。
　　这可真是欠了个天大的人情了，因果线上又得加上一笔。照这么发展下去，没准还真和浑渊说得一样，他的八成功力恐怕都回不来了。
　　他匆匆捡起珠子，给小艺做了简单包扎。
　　“哥哥……”背上的小艺醒了，趴在他肩膀上小声地问。
　　“别动，先给你包扎。”
　　“哦。”小艺的脑袋搁在他肩上，小姑娘像个乖巧的小狗一样，默默忍着疼痛。
　　陆闲闲有些心疼她。女孩天生阴气重，偏偏生了阳命，怕是小艺这一辈子都坎坷不定，命途多舛。他轻声问，“你疼不疼？”
　　小姑娘沉默了一会，才小心翼翼地说了声疼。
　　小艺太乖了，乖的让人心软。
　　陆闲闲把她放下来，在手中画了个印，盖在她的肩膀上。
　　“哥哥，这是什么？”
　　“小猪佩奇。”
　　粉红色吹风筒顺着他的声音浮现在她的伤口上。
　　“哎？真的不疼了。”小艺惊奇地看着他。
　　“嗯，小猪佩奇保护你。”陆闲闲使了个巧，让图案变得更生动了些。
　　“哇，好厉害。”
　　陆闲闲看着女孩的笑脸，摸着下巴思索。既然小艺的血是浑渊克星，那不如……
　　刚才被他打的那么惨，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这不讨回来都对不起小艺那勇猛一扑啊，嘿嘿嘿，他想到怎么对付浑渊了。
　　“……哥哥，你笑的好诡异。”
　　“咳，”陆闲闲收敛笑容，“小艺啊，刚才那个人打了你，哥哥帮你报仇好不好。”
　　小艺沉默了两秒，艰难地点了点头。
　　“嘿，放心，跟着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陆闲闲轻轻点了点小艺肩头渗出来的血珠，浸染了三张黄符。这三张应该就差不多了。
　　他随手扔了跟小树枝，跟着树枝指的方向前进。
　　“来，我背着你。”
　　小艺乖乖爬上他的肩膀。
　　陆闲闲哼着歌，脚步欢快的寻找浑渊。哼，小小望舒后人，神的血脉几近没有，居然敢挑衅他，还敢把他的菩提手串砍断，他报复心很强哒。
　　等欺负够了浑渊，就把他的弯刀夺回来，让诸葛铁打一对铁镯子，让梁故渊扔着玩。
　　嗯，可能梁故渊不喜欢玩这个……
　　扔到半空的树枝忽然立着掉在了地面上，哦豁，这是快到了。
　　陆闲闲左右张望着，还不死心地嗅了嗅鼻子，确实比别的地方怨气更足。这里好像是个仓库，没门，顶棚也少了几块，隐约有昏暗的光照进来。
　　陆闲闲轻轻把小艺放在角落，“别担心，在这儿等我。”
　　小艺是浑渊的克星，应该不会被针对。
　　陆闲闲捏着三张符，淡定走进里面。

第55章
　　“浑渊是吧，能出来一下聊聊吗？”陆闲闲谨记礼仪手册，时刻保持礼貌。
　　可惜有些鬼他不讲武德，一道攻击直接偷袭过来。陆闲闲轻巧向后一点，躲开。
　　“第一道符，追魂。”陆闲闲手中黄符无火自燃，黄符化作一道流光，摇曳着尾光，嗖一下窜了出去。与此同时，不远处响起一声闷哼。
　　嘿，有戏。陆闲闲眉梢一挑，成竹在胸。
　　月光从破了洞的顶棚漏进来，如一条白练轻垂而下。第一道符，被破了。
　　陆闲闲抬头看了看月光，怪不得一直不出来，原来浑渊等的是月光。
　　月光下，比之前更狠厉的攻击袭来，刀刀带着弄死他的劲儿。弯刀在月光下一闪而过，陆闲闲只来得及侧身一躲，刀刃划着他的袖子穿过，滴下一串血珠子。弯刀在月光下重新散为点点荧光。
　　躲在暗处的浑渊微微笑着，作为望舒后人，他在月光下如鱼得水，作为刀鬼，他在黑暗中来去自如，只要是夜晚，他就是不败的，没有人能躲开他的攻击，也没有人能寻到他的气息。
　　“上仙，这一次我必定拿下他。”
　　上仙说他是最好用的一把刀，夸他天赋异禀，那他就要用自己的刀，为上仙献上敌人的头颅！
　　月光如同水波一样在空中荡开，每一圈涟漪都带着无尽的杀机。
　　陆闲闲微微皱眉，月倾如水，这是望舒的绝招，只有几位升仙的仙人才知道些，浑渊小小一个后人，不可能会这一招。
　　神的杀戮，普通人还真是不好躲，要换做上一世，他没准还能硬钢，但是现在，但凡躲得迟一点，月波能当场把他搅成碎肉。
　　失算了，他还真没想到小小一个刀鬼居然还有这么强的后手。
　　陆闲闲闭着眼，他已经快退到角落里了，再往后就是小艺了，他不敢再退。
　　“你以为你能破解神的杀戮吗？霁野，你现在只是一个凡人，不是曾经可以媲美仙人的身躯了，乖乖认输吧。”
　　浑渊在暗处，笑得狰狞。“你在黑夜中，是无敌的，没人能算到你的方位。”是的，上仙说的对，没有人能算出他的位置，他生来就应该在黑夜中杀戮。
　　一张黄符夹在指尖，陆闲闲轻声默念着，额头沁出汗珠。
　　涟漪越荡越宽，黑色的水纹却反射着莹白的光，看起来诡异无比。
　　“霁野，你猜那个小姑娘和你，谁先死？”
　　弯刀的尖刃已经抵在小艺的腰间。
　　“虽说杀她的确要废些功夫，但只是麻烦了些，对吧。”
　　小艺已经能感到刀刃上的森寒，她咬着唇，眼泪含在眼眶里，越蓄越多。
　　“哥哥，我害怕……”
　　陆闲闲岿然不动的身形轻微抖了抖。
　　浑渊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听不真切。“她可就要死了，可你连我在哪儿都算不出来，哈哈。”
　　“浑渊，难道没人告诉过你，不要招惹道士吗？”
　　他轻轻向前踏出一步，所有的月光涟漪彻底冻结，在浑渊惊恐的目光中，所有的波浪都在慢慢收回，就像是开启了时光的倒流，涟漪重新化为一点，最后归于平静。
　　“谁说，我算不到的？”
　　声音在耳边突然响起，浑渊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陆闲闲竟然已经摸到了他的背后。
　　“不可能！”他拼命冷静下来，闪身重新融入黑夜。
　　“没什么不可能，”纯黑的怨气丝丝缕缕缠上陆闲闲，“对于道士来说，万事皆有可能，就看你的筹码有多大了。”
　　陆闲闲付出的筹码也不算多，他借用了沉咎上仙的一丝仙力而已。
　　不过嘛，后果就是他的封印裂缝越来越大了。
　　大概是因为小艺揪着他衣角的样子太可怜，和曾经那个因他而死的孩子太像，所以他着急的想要救出那个孩子。
　　“哥哥，他在……我背后！”
　　小艺话音刚落，陆闲闲的黄符立刻飞出，小艺扯开自己肩头的包扎，血液的味道让浑渊动作一滞，黄符瞬间贴上浑渊的眉心，硬生生把他揪了出来。
　　“你……”浑渊震惊地看向小艺。
　　小艺咬破了手指，贴在他身上。浑渊未尽的话泯灭在空中，地上只剩下几滴变黑的血液。
　　死倒是不至于，但是元气大伤倒是真的。中了陆闲闲一道符，能逃出去已经很厉害了。
　　陆闲闲叹了口气，果然，他还是不太适合近战，也不适合像个佛修一样盘珠子，还是符咒更趁手一些。
　　陆闲闲微微笑了下，画了张符帮小艺止血，“小艺，谢谢你，但是下此以自己的安危为主，知道吗？走吧，我先带你回去找其他哥哥。”
　　小艺点头，重新回到陆闲闲背上。
　　陆闲闲掐指算着方位，脚步突然一顿。他竟然，找不到诸葛铁他们所在的位置了。看来他还真是不如当年了，算个方位也能出错。
　　“哥哥怎么了？”
　　“没事，你先休息。”
　　这地儿还真诡异，简直就是跟他八字不合。
　　就在他准备重启一卦的时候，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顾家给的玩意儿就是不一般，这地儿怨气浓的快滴出来了，居然还能使用。陆闲闲戳开通话键。
　　“喂！陆闲闲，我是诸葛铁，我们，我们被落霞带走了，现在在树林里，我也不知道这是哪儿，周围好多尸体，他们，他们在动！快来救人！”
　　咔哒，挂了。
　　这一天天的，都是些什么事儿啊，还没完没了了。
　　和神的后人对上也不是太轻松的事儿，他此时根本没什么力气去对付落霞。
　　陆闲闲重新拨回去，对面很快就通了。
　　“喂，让落霞接电话。”
　　“你好啊，找我谈谈吗？”
　　“谈吧。什么条件能放了他们？”
　　对面轻笑一声，毫不在意地说，“那个小姑娘对我很重要，我知道她在你旁边，交换怎么样？一个人换好几个人头挺值的吧。”
　　陆闲闲叹口气，他有些搞不明白了，傀鬼要抓这个小姑娘也就算了，毕竟是用来当背债鬼的，落霞跟着凑什么热闹呢。
　　“理由？”
　　“当然是，献给鬼王大人，来换傀儡提线喽。”
　　他要的肯定不是简单的傀儡提线。木偶戏需要提线牵扯才能活动，傀儡也一样，由傀鬼种在傀儡里，方便控制和操控傀儡活动，老张和谷幻体内的就是最简单的傀儡提线。当然，落霞想要的，应该是另一种更厉害的提线，能让傀儡变得像个活人一样，正常的行走、思考、甚至是……交|配。
　　落霞一具死尸，没这个功能。所以他想方设法都要变成一个正常人。
　　陆闲闲心里了然，不如将计就计。
　　“好啊，你先放了他们，我来和你交换。”
　　明明听筒的声音很小，但小艺还是一瞬间瞪大了眼。
　　“哈哈，你倒是意外的爽快呢。你觉得我会信吗？”
　　陆闲闲努力让自己的话可信。好吧，他这直性子，从来没撒过什么谎，更不要说对面还是只老奸巨猾的老狐狸。
　　陆闲闲难得动了动脑筋，既然对面陆闲闲难得的动了动脑筋，他要是真带着人过去，那可真是遂了对方的愿，送人头去了。
　　若是没有小艺，他一个人救人也算方便，但是现在……
　　想不出来，在这种敌强我弱，对方手里还有人质的情况下，他想不出怎么破解，毕竟这种情况对他来说还挺少见的。
　　不对，陆闲闲不虞地皱眉。
　　“霁野大师，放弃吧，那种情况她不可能活下来的。”
　　“她一个人，难道值得这么多人为她送死吗？”
　　“沉言！沉言大师被抓走了，别找那个女娃娃了，快跑！”
　　陆闲闲迷茫的抬起头，不明白为什么他会突然想起这件事。
　　那是他受命守山之后第一次下山，和沉言一起。那一次，他为了寻找一个小女孩，害沉言陷入险境。那个小女孩和小艺很像，她也曾经帮过他。
　　小艺现在可怜巴巴盯着他。陆闲闲把自己从回忆里扒出来，思考着现在的对策。
　　嗡的一声，兜里手机又响了，还是落霞。
　　“向东走半个小时，去厂房。”
　　厂房里，几个人被锁在机器旁边，一溜一溜的，唯独梁故渊被专门安排了个单人间。
　　落霞特意给他栓了最粗的链子，另一头绑在高温炉的架子上，绑的不高不低，让他站也站不直，坐也坐不下，只能单膝着地，右胳膊被高高吊起。
　　他摇摇晃晃的半阖着眼，既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对落霞怒目而视，也没有被吓到鼻涕眼泪一起流，他只是安静的待着，好像突然陷入了禅定。
　　“他这是犯天条了吧，被这么折磨。”
　　“闭嘴吧你，你先担心担心自己的处境吧。”
　　在地窖里被陆闲闲救下来的几人也被落霞带了出来，拴在一起。
　　至于诸葛铁和谷幻他们，已经完全看不懂局势了。
　　“我记得我是叫人来救人的。”诸葛铁一脸欲哭无泪。
　　“是的没错，我是被叫来救人的。”谷幻同样呆滞脸。
　　“现在我被救人的人给绑了。我不仅被自己的锤子锤了，我还被友军绑了！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落霞悠闲地坐在高处，逗弄着旁边的白狐，眼睛却看着地上的梁故渊。“可惜了，不能弄死他，留着还真是碍眼。”
　　地面的声音终止于一声脚步声。陆闲闲独自一人走了进来。他一走进来就看见了正当中低垂着头的梁故渊。
　　一米八几的身躯委屈地蜷缩着，头上隐隐有血渗出来，发尾黏在一起，脏兮兮的，衣服上还有干了的泥点子，完全没有平常高贵的总裁样子。
　　陆闲闲感觉口腔里泛起一阵血腥气，他攥紧了拳，努力克制着自己。
　　现在还不能动手，一旦动手，小艺那边也会出危险。
　　“怎么，不打算换？”
　　落霞悄然落地，站在他身后。
　　“我知道你想要傀儡提线，那东西不是只有傀鬼有，我也可以给你做出来。”
　　落霞嗤笑一声，继而大笑起来，像听见了很好笑的事情。
　　“陆闲闲啊陆闲闲，你以为这件事情这么简单吗？这只是一场简单的换人游戏，你只能做出选择，你以为还有别的路能走吗？”
　　陆闲闲一怔，感觉到了不对劲。
　　“哥哥……”
　　他猛然转身，小艺浑身是血的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楚表情。
　　“你会把我换出去吗？”
　　“我不是让你……”
　　“你让我拿着这个去寻找傀鬼，你要用我的命去换他们？”攥在手里的黄符轻飘飘的落地。
　　陆闲闲想说不是，他想说黄符是道替身符，就算她被攻击也不会受伤，他想说他没有放弃她。
　　小艺指了指角落里的几人。
　　“这次是这样，上次也是这样，无论我救你多少次，放过你多少次，你都不会选择我，是吗？”
　　小艺身上汩汩黑雾让陆闲闲下意识后退半步。

第56章
　　小艺指了指后面挤作一团的几人，“你就为了他们？”
　　“啊，大师救命啊！”
　　一条细如丝的红线缠绕在他们的脖子上，甚至已经勒出了血珠，几人更加不敢乱动了，哆哆嗦嗦地抖着嘴唇，哀求地看向陆闲闲。
　　“小艺。”
　　“闭嘴！”
　　小艺脖子上的围巾跌落，露出她脖子上的红线，沾满泥的手套也扔了，每个指关节都用红线密密匝匝地缝起来。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活人，她早就被炼制成一个傀儡，却保留了活人的气息。不，那也许，根本就是一个活人。
　　傀儡炼尸，一般选择死去的尸体，那种三魂七魄的才能更好的控制。而这个傀儡，居然用红线将三魂七魄缝了起来，三魂七魄一个没缺，那可不就是个活人吗，所以才能连他都骗过，这个傀鬼果然不一般。
　　“哥哥，把他们全都杀掉好不好。”
　　她平静的看着陆闲闲，等着他的一个回答。
　　“不可能。”陆闲闲抬起右手，凭空将那些人脖子上的红线扯断。
　　“你知道当初被我们救了的那些人，对我做了什么吗？你知道你现在救的这些人，曾经做过什么畜生事吗！你为什么永远，都要护着那些恶人！”
　　陆闲闲勉强压制住心脏剧烈的跳动，眼前的人和当初的小女孩逐渐重合。
　　“是你。”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小艺体内的傀鬼，那个曾经被他害了的女孩。
　　“我现在变成这个样子，都是因为他们，因为你！”
　　“如果不是因为你去救那个人，我怎么会被他们扔掉，被杀死变成一个鬼，如果不是你护着他们，我又怎么会被养成背债鬼，千世万世不得超生！”
　　陆闲闲猛然瞪大了眼，喘着粗气。一声声诘问勾的他体内的怨气肆意冲撞，他背着枷锁，努力压制着自己暴虐的念头。
　　“他们才是最该死的！杀死他们啊！”
　　“你说所有人都有价值，不论品性好坏，年龄大小，所有人都该救，对吗？这是谁告诉你的，霁野。”
　　“是，仙人。”
　　“对，度化世人是仙的使命，你成不了仙。你做不到。”落霞轻笑着，嘲讽地看着他。
　　“哥哥，你得不了道，升不了仙，因为你有私心，否则也不会当初抛下我，选择去救沉言。”傀鬼嗤笑着，看着冷汗岑岑的他。
　　女孩特有的尖细嗓子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听的他太阳穴一跳一跳的。陆闲闲猛然想起，沉咎上仙赐他封印时怜爱的目光。
　　“霁野，以你的功德，大抵是能位列仙班的。”
　　但是陆闲闲从没有看见过天道的垂怜，索性成仙也不是他的毕生所求，所以他没那么渴望。
　　“你知道为什么吗？”沉咎问。
　　他摇头。
　　“神仙，是要度化世人的，无偏爱，无倚重，无所求，对苏有人一视同仁。你私心太重。”沉咎看着他的目光似挣扎又似解脱。
　　“为什么？”
　　上仙似乎笑了一下，“如果你要保护一个蚁窝，你会给他们分善恶吗？”
　　人间，就是这个蚁窝。仙，高高在上。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最后，上仙什么都没说，只给了他四字箴言，和封印一起打进他的体内，护佑世人便如同一道枷锁，背在了他身上。他谨遵上仙的教诲，无论长□□女，上中下|流，皆是他庇护的对象。
　　“看见那些渣滓了吗？他们上一世杀人无数，屠镇，酷刑，最该死。我知道，你心里也认为他们该死，对吧？杀掉他们吧霁野，遵从你的私心，动手吧。”
　　陆闲闲下意识顺着落霞的声音看过去，冰冷的目光落在他身后。
　　几个人被他的眼神吓尿了裤子，虚瘫在地，抖得都快抽搐了。
　　“大师，大师！你是神仙啊大师，他们是恶鬼，你把他们杀死，快把他们杀死啊！”
　　“大师，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钱，我的公司，还有我最大的保险箱，都给你行不行，放过我吧……”
　　“对对对，你要什么都给你，快把她弄死！”
　　在女孩尖锐刺耳的尖叫中，他们涕泗横流的脸仿佛也扭曲起来。
　　“我要他们死！要他们也尝尝浑身的皮肤被缝合在一起的痛苦！杀了他们——”
　　陆闲闲动了动手指，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双手紧握，鲜血滴答在地板上。
　　无偏爱，无倚重，无所求？这个仙，他不修了，这个道，他也不悟了！什么度化世人，对这些恶人，他做不到。
　　猛然一声佛寺钟声，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一般，各种声音戛然而止。
　　“唵。”一声叹息如清风过境，所有人猛然松了口气。
　　那一道声音听不出男女老幼，像是无数人的声音合在一起，又像是简简单单一个人的叹息。
　　陆闲闲茫然抬头，尖叫声没了，傀鬼，消失了。
　　小艺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她脖子上的红线竟然也消失了。那一声钟声像是无形的手，强行抹除了傀鬼的存在。
　　“呵。”落霞摸了摸一边讨好的狐狸头，将它叼着的红绳揣进兜里，而后上下抛着手里的硬币。
　　“喂，霁野，有兴趣加入我们十三人团吗？”
　　陆闲闲没有理他，他沉默着，径直走到小艺身边，在身上擦了擦手，然后握住她的手，默念着七魂八魄归位咒。
　　傀鬼将她的魂魄缝合在一起，让她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刚刚那一道钟声不仅镇散了傀鬼，也伤到了小艺。小姑娘大概是一进到村子就被傀鬼盯上了，对她来说这一遭完全就是无妄之灾。
　　“霁野，记住我的邀请，十三人团在等着你。”落霞说完之后便离开了。
　　一边被搭救的几人哆嗦着手，将自己身上的绳子解开。
　　“哼，真是晦气。你们几个我记得是顾家的人对吧？真是没用！”
　　“顾家实力不行。白白浪费了老子好几天时间，哎呦，这种恶鬼就应该被镇到地下十八层去，害得老子受这罪，真是恶毒，老子浑身疼死了。”
　　“就是，呸，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你们几个，赶紧把我们送下山去。”
　　“闭嘴。”陆闲闲毫无波澜的看着他们。
　　几人被盯得有些不自在。
　　“这次你很不错，叫什么名字，下山之后联系我的助理，他给你安排酬金。”其中唯一一个还算得上体面的中年人昂着下巴，语气颇为不屑一顾，好像刚才被吓尿的人不是他一样。
　　“你们几个，好好安排我们下山，安全之后我们再给报酬。”
　　“呸，谁稀罕你们那几个破钱，拽个屁啊你，知道顾家是什么地位吗你。”谷幻瘸着一条腿，破口大骂。
　　傀鬼消失，他腿上的咒也消失了，小腿上缺了一大片皮肤，正汩汩冒着血。几个人好像重新披上了人皮，成了尊贵的家世显赫的上九流，扯着嗓子和谷幻对骂起来。
　　陆闲闲看都没看一眼，走到了梁故渊身边，他低垂着头，阖着眼，像是睡着了。
　　诸葛铁正拿着一把铁丝钳，想办法把他胳膊上的铁链子拿掉。
　　陆闲闲一个用力，拽断了。
　　诸葛铁看看他细皮嫩肉的手，再看看自己的小钳子:OwO好可怕！
　　梁故渊跌在他怀里。
　　“梁故渊？醒醒。”
　　梁故渊一睁眼便是陆闲闲担忧的眼，繁复纷杂的梦好像在他的眼神中融合成为一面镜子。镜子里的人，是陆闲闲，长头发，一人独坐的陆闲闲。
　　“小八……”
　　陆闲闲浑身一震，不可思议的看着他。
　　“你叫我什么？”
　　梁故渊一脸迷茫，“什么？”
　　陆闲闲也蒙了。
　　“你受伤了！”
　　思绪被梁故渊打断，他的手被握住，手心的血被小心擦拭干净。
　　“走吧走吧，先回安全屋。”
　　鬼王一死，村子安全了，老张和谷幻联系了山下的顾家人，把趾高气昂的那几位送下了山。他们则重新回到了山里的安全屋。
　　安全屋里，梁故渊沉默着给陆闲闲包扎，回来的路上滑倒了，他胳膊上划了道口子。梁故渊自始至终都很沉默，像是等待着什么。
　　倒是陆闲闲憋不住了。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梁故渊不说话，只是沉着眼睛看他。他久违的感受到了高冷大佬的气势。
　　陆闲闲缩着脖子，“你恢复记忆了？”
　　他惜字如金，“没有。”
　　“哦。”
　　“我做了一个梦，很乱。”
　　陆闲闲眼巴巴瞅着他。
　　“梦里……全村人被妖物挟持，我们和一个小姑娘去救人，后来，我陷入危险，你把她交给了村民，独自一人去救我。”
　　陆闲闲垂着脑袋不看他，“不是妖，是养鬼人。”
　　“好，是养鬼人。后来村民起了歹心，用她的命和养鬼人做交换，小姑娘没活下来。”
　　“嗯。”
　　陆闲闲不知道该说什么，那种情形下，他脑子里只有救人，救沉言，他没想到，村民真的能把小姑娘推向险境。那是他们的救命恩人，但他们下手时却没有丝毫犹豫。
　　但凡拖延上一会儿，陆闲闲也不至于赶不上。
　　“哥哥，你要去救人？”
　　“嗯，你就是从村里逃出来的吗？”
　　小姑娘脏兮兮的小脸上生出了几分犹豫，她紧张地掐着自己已经溃烂的手指，怯怯的点头。
　　“那你给哥哥指个路好不好。”
　　“你们找不到的。”小姑娘挣扎了一下，最后还是咬咬牙，“我带你们去吧。我就是从那个鬼窝里跑出来的。”
　　那个时候，养鬼人队伍庞大，能从那种地方逃出来，简直是不可思议。
　　“我摸了好几年的路才跑出来，有好几次差点被他们打死。”小姑娘骄傲地解释。“哥哥，你一定要保护好我，我不想再回去了。”
　　“好！”
　　最后，她还是没能逃出去，她被重新送到了养鬼人手上，炼成厉鬼。好几年的功夫，兜兜转转都没逃出这个结果。
　　陆闲闲发着呆，回想着小姑娘死前不解的目光。她大概不明白，为什么为她所救的人会害死她。
　　而陆闲闲，曾经的霁野，从放弃她和村民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他的偏心。
　　梁故渊叹了口气，“剩下的，回去再解释吧。”
　　“对，回去再解释，先救我的铁锤妹妹。”
　　两人齐齐看着他。诸葛铁忍不住后退半步，“怎……怎么了？”
　　“你可真有眼力见。”
　　诸葛铁摸头傻笑。
　　“算了，别为难他的智商了。”陆闲闲摆摆手，强打起精神，思考着魂锤的去向。
　　拿走魂锤的人，似乎和傀鬼不是一路，傀鬼死之前他们都没有现身，倒是落霞像是和她一伙儿的，还有落霞所说的十三人团，没准绑架这件事儿背后就有他们的手笔……
　　落霞将他引进傀鬼的局，步步紧逼，难道仅仅是让他想起上辈子的垃圾事儿？
　　陆闲闲突然一怔，掏出落霞先前给他的那枚硬币，十三人团！这玩意儿该不会是信物吧。
　　和硬币一起掉出来的手机嗡的一下亮了。
　　“喂！是陆闲闲吗？那几个人，在路上突然炸了！”
　　炸了，就是物理意义上的炸了，嘣人一脸血的那种。
　　哦豁，知道他的身份，能拉拢傀鬼，甚至能将五个商圈大佬一块绑架过来，还能在顾家眼皮底下杀人，而这仅仅是为了给傀鬼解气，或者报仇？
　　这个队伍，不简单呐。

第57章
　　电话里，老张语气急促，似乎很是信任陆闲闲，他已经默认傀鬼是被陆闲闲收拾的，此时火急火燎地朝陆闲闲汇报。只有陆闲闲感觉莫名其妙。
　　“你通知顾家主啊，问我干嘛？”
　　老张：……啊？噢对，差点忘了，陆闲闲不是他领导来着。跟了一路差点叛变。
　　突然意识到电话对面是他曾经轻视看不起的人，老张语气有点别捏。“好，我联系顾家主，你……你注意安全，谷幻一会儿会重新带人进山。”
　　在他还在悲秋伤春、思考物是人非的时候，对面啪一下给他挂了电话。
　　老张：……
　　现在安全屋里只有陆闲闲、梁故渊、诸葛铁三人，诸葛铁抓耳挠腮了半天。
　　“陆大师，咱这点人够吗？”
　　“够不够也就是这了。”
　　诸葛铁讪笑一声，“啊也对，你能一招结果了那个傀鬼，肯定很厉害。你那一招叫什么啊，我好像只是听了个声儿，那鬼就没了，好厉害，收徒吗陆大师？我能吃能睡，下雨会自己打伞。”
　　“那不是我的招。”
　　陆闲闲无辜否认。当时那一声“唵”是佛语，他一个道士，菩提子都用不来，那会那种招数啊。陆闲闲哀怨地看着梁故渊。梁故渊一声不吭给人上药，丝毫没有搭理人的意愿。
　　“不过你要学符咒炼丹吗？这我能教。”
　　诸葛铁缩回爪子，“道术啊，那算了。我爷爷说了，现在的道术都不纯，很多厉害的传承早就断了，学那玩意儿还不如继续钻研我家的锻刀术呢。”
　　“锻刀术？”梁故渊插嘴问了一句。
　　“对啊。知道武侯诸葛亮吗？我家祖上就是这一支分出来的。祖上继承的主要是炼器，诸葛弩，还有火兽什么的，严格上说，我祖上也算得上是道术出家。后来时间太久远，传承渐渐失传，很少有人炼器了，为了适应后来的时代，我这一支慢慢也就演变成了锻刀冶铁。”
　　“你家这，跨专业跨的有点大啊。”
　　诸葛铁傻笑一声，皓白的牙齿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锻刀，是什么？”梁故渊继续问。
　　诸葛铁愣了一下，拿过旁边的一根铁钉放在手中。“喏，你看，这是一根铁钉，是个成品，我的锻刀术，可以让它回归本源。”
　　铁钉慢慢在他手中发红，变成一滩铁水。
　　“这技术现在用机器照样能做到。我的厉害之处在于，能让它瞬息万变。”铁水被他握在掌心，再张开手掌时，里面躺着一把薄薄的刀片。他将刀片夹在手指中间，再一转，又成了一根四角锥。
　　最后，又重新变回了原来的铁钉。“它的形态会随我变化。不过，我更擅长用这个来锻刀，所以干脆叫它锻刀术了。”
　　“不过这玩意儿运行起来还是要靠八卦术，所以严格来说，我和道士算是一脉相承。”
　　梁故渊静静地看着那枚铁钉，“为什么运行要靠八卦？”
　　“嘿，你问题挺多啊。”在陆闲闲的眼神威逼下，他缩缩脖子继续解释，“知道五行吧？天尊将万物归为五行，换句话说任何事物最终的归宿都是五行中的一种。五行之间相生相克。
　　而人，是最神奇的，是唯一能将五行包含于一身的动物。心属火，肺属金，脾属土，肝属木，肾属水，一个人就包括了五行。五行在八卦中运转。所以人能借着八卦之力运转五行，我能将金属性的东西随意转换。”
　　“意思就是，任何金属性的东西，你都能控制形态？”
　　“太大的不行。”他的掌心出现一个小巧的八卦阵，将将能把他的手掌包括在内，“喏，就是这么大。”
　　“很神奇。”
　　“嘿，那当然。这玩意儿和佛修那可不一样。那群人天天念经快念傻了。我这道术可比佛修好玩儿。”铁钉在他手里像个随意把玩的玩具，瞬间又变为一枚铁珠，被他随手弹了出去。
　　珠子朝着门那边飞了过去，刷的一声，接着是一声开门声。
　　“靠！谁丫大半夜扔弹珠玩儿啊！缺德不缺德啊。”
　　几个人对视一眼，默默看着门口的人。
　　坏了，忘了一个，半道儿分开的何初没算进来。
　　何初嘶儿嘶儿抽着冷气，钢珠正在打在他小臂上，他搓着胳膊，“你们几个有毛病啊，大半夜不睡觉扔钢珠玩儿啊。”
　　陆闲闲觉得他好像那里不对劲，但具体又说不上来。
　　“你居然没受伤？”陆闲闲问的直接。
　　“你丫盼着我出事儿呢是吗，陆闲闲！”
　　陆闲闲无辜摊手，毕竟何初那三瓜俩枣的本事，居然没被锤，那可太神奇了。
　　“山阴呢？”
　　“送下山了，我一个人上来的。”何初避开了他的眼神，极其自然地回答。
　　陆闲闲看看何初，再看看梁故渊，感觉哪哪都不对劲。
　　“别想了，脑子本来就不好使。”何初劝他，顺便把他拉过来一点，还瞪了一眼梁故渊。
　　陆闲闲看着两人奇怪的低气压，有些莫名其妙。
　　“你不是去追陆柄的尸体了吗？”
　　“对，后来……反正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没追上，跟丢了。”
　　“傀鬼好像知道青君的下落。”不过傀鬼已经被抹杀了。
　　“不用。”
　　何初既没有问青君是谁，也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简简单单地拒绝了他。莫名其妙的压抑蔓延在他们之间。
　　“青君是谁？”诸葛铁探了个脑袋问。
　　“你丫不说话能死啊，你这个气氛破坏组。”
　　“我就是好奇问一下嘛。”
　　“你咋那么好奇呢。”何初扯着他腮帮子往后。
　　“哎疼疼疼！不准揪我头发！”
　　陆闲闲打断两人薅头发拽衣领的小学鸡打架。“先想想一会怎么去拿回魂锤吧。”
　　“对啊对啊，还是铁锤妹妹重要。”诸葛铁撒开他，眼巴巴蹲在陆闲闲身边。
　　何初大爷似的做他俩身边，“我知道啊，魂锤的下落我知道。不过嘛……”
　　诸葛铁小狗一样可怜兮兮地瞅着他。
　　何初的声音压低，指了指角落里收拾药物的梁故渊，“让他离开。”
　　诸葛铁:“？你话题跳的好快，我跟不上。”
　　何初没搭理他，只是看着陆闲闲。
　　梁故渊也抬起头盯着陆闲闲。
　　“不行，刚刚被绑架的人在山下全部死亡，现在让他一人下山很危险，不能下山。”
　　何初嗤笑一声，嘟囔一句，“谁踏马能弄死他老人家啊。”
　　陆闲闲:？
　　“算了，只要你不怕麻烦，随你。”何初脱下自己后背被血殷湿的衣服，“记住，有危险先顾自己，记住了吗？”
　　“喔。”
　　“还有你，诸葛铁，你的那些小把戏在他们面前不值一提，遇到危险就别管你那铁锤妹妹了，先跑，知道吗？”
　　诸葛铁怂哒哒地点头。
　　“天亮再动身吧，这地儿不安全。”

第58章
　　四个人轮流换岗撑过了这个夜晚。安全屋里只留了一盏煤油灯，在半夜就已经熄灭了。
　　陆闲闲打着哈欠窝在一边睡觉，大概是行军床太硬，他侧着身子，睡得特别不舒服。梁故渊坐在他前面，重新点亮了灯，陆闲闲躺在他的影子里，没有被灯光晃了眼。
　　梁故渊沉默地背对着他，阖着眼，梳理着一段一段的记忆。三百多年的记忆太漫长，让他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惦念了那么长时间的人，突然出现在了他面前，他忽然不敢靠近了。他轻声笑了一下，别人是近乡情怯，他倒好，近人情怯。
　　不过记忆全是断断续续的片段，还有一些彻底想不起来。比如——他是怎么把陆闲闲从天道的抹杀下保下来的。
　　当年陆闲闲身负九万亡魂，确实是个祸害，在封印即将崩溃的时候，天道降下天罚，将陆闲闲连带着亡魂一块儿毁灭。
　　梁故渊关于这一段的记忆消失了，或者说是被人偷走了。
　　梁故渊此时不想去深究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他忍了忍，终究还是转过身去，用目光一寸一寸摩挲着陆闲闲的眉眼。
　　当年他被无咎叫走，一别多年，再见到陆闲闲的时候，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脏兮兮的小八了，他被五行宗府认定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被老天师推上神坛，成了镇守荒山的年轻道士。当年的沉言借着佛修的名头混进荒山，只求每年能与他见一面。十二年，见了十二次，青丝越蓄越长。两人的红线却成了剪不断理还乱的死结。
　　上一世太过沉重。幸好这一世很好，陆闲闲没有那些负担，他过得很好。
　　梁故渊指尖即将触碰到那人酣睡的脸时，一枚小石子狠狠打在他的手背上，擦红了一片。
　　“你丫别动手动脚，我可警告你。”
　　“哼，陆柄。”梁故渊沉着眼看他。陆闲闲没那么多心思，他却不一样，自从何初走进安全屋开始，他就发现了，何初怕是早就换了个芯子。“鸠占鹊巢这一招你还真是屡试不爽。”
　　“切，在您老面前耍花招，鄙人可没那么大能耐。什么鸠占鹊巢，说的那么难听，何初本来就是我的来世，我只是醒过来了而已，您老肯定熟悉不是吗？”
　　何初大摇大摆搂起自己的下衣摆，在腰侧绘着一个黑色的三兔共耳图。
　　“怎么，你敢承认你没有？”
　　梁故渊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不用看，这个图案他身体上肯定也有。三兔共耳，意味着前世、今生、来世相互连接。
　　“我师兄呢，虽然心眼子不多，脑子也不太灵光，但没人能骗他，所以，你上一世那些腌臜事儿理完之前，我劝你还是好好当你的梁总裁，毕竟那事儿咱俩都有参与，你肯定也不想让他知道吧。”
　　梁故渊轻笑一声。何初这么说不就是在暗示他，让他隐瞒两人恢复记忆的事儿吗。他此时的确不太想和陆闲闲承认，他就是沉言。所以他沉默下来，算是默认了。
　　“还有，别对我师兄动手动脚，听见没。”
　　梁故渊没搭理他，继续坐在陆闲闲身前，替他挡着光。
　　第二天，天是阴的，安全屋外的树影张牙舞爪的，好像魑魅魍魉齐聚一堂。
　　诸葛铁揉了揉眼睛，呕吼，好像真的是齐聚一堂了……
　　“哥哥！”黑七七从影子里显出身，兴奋地抱住他的腰。白发发拘谨地站在一边。
　　陆闲闲拍拍两人的脑袋，“是你们啊。”
　　“酆都检测出这里怨气不太对劲，我们就立刻赶来了。其实昨天就到了……”
　　“只不过赶路消耗了太多力量，被鬼王的怨气一冲，我俩差点回酆都重开。所以就在外面恢复了两天。”黑七七不好意思地挠头。
　　小白则是在一边似乎有话想说。
　　“哥哥……你体内的怨气越来越重了。”
　　陆闲闲摸摸他的头，让他别担心。
　　倒是一边的何初插了个嘴，“以往鬼王现世都是酆都来解决，人类顶多打个辅助，怎么这次酆都大帝的动作这么慢呢？”他伸了个懒腰，瞥着白发发，“怎么，莫不是年纪大了老胳膊老腿走不动了？”
　　诸葛铁：“你……说话怎么突然变得文邹邹的？”
　　“闭嘴吧你个缺心眼儿。”
　　“此次大帝对鬼王出世判断失误，再加上地藏王那边出了问题，十八层地府出现奇怪的动荡。”
　　“对啊对啊，”黑七七凑上来，努力睁大双眼证明酆都很无辜，“动荡很奇怪，连坐镇地府的地藏王都惊动了，好多小鬼趁乱跑了出来，大帝怀疑……唔！”
　　白发发及时捂住他的嘴。“总之，此次确实是酆都失职。大帝命我们俩前来助阵。”
　　诸葛铁挠挠头，“可鬼王傀鬼已经消失了啊。”
　　“不，不只是傀鬼。她背后站着一个组织，大帝怀疑鬼王意外出世也是他们的手笔。”
　　陆闲闲瞬间想到了落霞背后的十三人团。
　　白发发担忧地看着陆闲闲，“我们发现，近半年来那个组织的目的是——收集、厉鬼。”
　　陆闲闲皱眉，这个组织怎么越听越像是上一世的养鬼人呢。白发发也想到了这一点，把脸蛋贴在他的掌心，默默陪伴着他。
　　梁故渊不动声色地盯着白发发。感受到视线的小白轻轻抖了抖，黑七七也看到了他不善的目光，在陆闲闲看不到的地方，黑七七呲着牙挑衅的瞪回去。
　　“好了，大帝让你们来查清楚那个组织？”
　　“对。这个组织来历不明，虽说他们降伏恶鬼的确是保护了凡间秩序，但是被他们收走的厉鬼去向不清，厉鬼身上的怨气也不知所踪。”
　　“嗐，说到底，你们大帝参活进这件事，不就是为了厉鬼身上的怨气吗？”诸葛铁毫不客气地总结。
　　没错，酆都虽然掌管轮回，但说到底是一座鬼城，鬼，都需要靠着怨气存活。酆都肯参与这件事，与背后实力不详的神秘组作对，不就是因为神秘组织把他们的能源抢走了吗。
　　黑七七气呼呼的鼓着腮帮子，想反驳又找不到理由。
　　倒是白发发小大人似的点点头，“没错，酆都的确是为了怨气。那么多的怨气留在人间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不仅不好，而且还是个定时炸弹，指不定养出个什么妖魔鬼怪来。
　　“所以干掉这个组织，不仅能解决一大祸患，还能顺便帮酆都一把，不好吗？”
　　何初吊儿郎当走过来，“好是好，就是……又帮你们捉鬼，又帮你们抢怨气的，怎么好处都让你们酆都占了呢？”
　　陆闲闲不清楚，但何初可知道上一世酆都都干了什么事儿，要不是天罚来得突然，酆都早就对陆闲闲体内的九万亡魂动手了。对他们来说，那可是块大肥肉。

第59章
　　黑七七和白发发不说话了，倒是阴影中的另一个人现了身。
　　“哎兄弟，话也不能这么说。”来人笑眯眯的，一米八几的身量，甚是魁梧，一副好说话的模样，“干掉那个神秘组织，大家都有好处拿的。”
　　何初、梁故渊甚至诸葛铁都冷着眼，齐齐看向他。他倒是不怵，依然淡定自若地笑着，“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关窑，走无常的，这次领命一块儿来处理这件事儿。”
　　“走无常？”陆闲闲好奇地打量着他。
　　“这年头鬼差不够用，活人来凑嘛，算是一种活鬼差。”关窑笑着解释，虽然他脸上还带着一条疤，但看起来是个爽朗、不拘小节的糙汉子。
　　“你先说说，什么好处？”
　　“那个组织名叫十三人团，他们藏着一个，仙格。”
　　仙格，这玩意儿和命格差不多，可以说是仙人的命格，其中带着天道的力量。所有修道者的目标，都是得道升仙，没有人会对这个不感兴趣。
　　几人的表情煞是精彩，所有人都低着脑袋，揣着自己的心思打算盘。关窑看在眼里。唯独陆闲闲挠着脑袋，“谁的仙格？”
　　“不清楚。总之仙格的主人已经逝去了，他们在寻找能承担仙格的人。”
　　“呵，连仙格这玩意儿都能找得到，真牛批。”何初嘲讽地看着他。
　　“打掉他们，仙格回归，对你们都有好处，你们自己心里清楚，不是吗？”
　　陆闲闲瞅瞅这个，看看那个，没看懂面色各异的他们眼底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他只好继续等着关窑说话，关窑反而沉默了。
　　“先解决掉这次的吧。老哥，你了解这次偷我锤子的是谁吗？”诸葛铁出声打破沉默。
　　“前段时间从十八层地府跑出来的倒霉鬼，还有一个你们绝对想不到的人。”
　　众人来了兴趣，忍不住凑近了几步。
　　“千年前，鬼族肆虐，为了安置百鬼，天道分出一半力量建成六道轮回，又派出众仙建设酆都，捕捉人间百鬼。”
　　没错，当时鬼怪在人间横着走，弱小的人类只有被压着揍的份儿。这种不平衡，让天道对鬼族出手。
　　“妖魔鬼怪人仙，唯独人族力量最弱，偏偏有一位仙人，以人族的身份入世，将人间横行的九万亡魂尽收荒山。”
　　那时酆都刚刚建成，力量太过弱小，根本容纳不了百鬼，只能将这些恶鬼暂时收押荒山。由此也就诞生了陆闲闲这个守山人。
　　“所以，你说的这是沉咎上仙？”
　　“对，就是他。不过他力量太强，下凡时将自己的魂魄一分为二，一半拥有高战斗力，负责收服恶鬼，另一半则用来在人间尝疾苦以渡劫。所以有人说，沉咎上仙，一半笑脸收恶鬼，一半冷眼观人间。”
　　“等等等等，这和后山偷我锤子的人有个毛关系啊？总以至于堂堂上仙大人来偷我一把小铁锤吧。”
　　关窑笑着看着诸葛铁，没有半点被他打断的不愉，“没错，计划偷你锤子的人，是收服恶鬼的那一半。”
　　诸葛铁愣住了，连何初一贯的吊儿郎当都收了回去。
　　“开什么玩笑？他……”
　　“而且他也在十三人团里，位列第十。他能降伏百鬼，自然也能放出恶鬼为祸人间。前段时间人间出现的厉鬼数量突然增多，我怀疑就是他的手笔。而这一次，放出鬼王大概是他顺手而为，他来到此地目的，只是魂锤。”
　　诸葛铁嘤嘤嘤地抽搭，十分绝望，“我的铁锤妹妹！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啊。这还能夺回来吗？”
　　何初一巴掌盖他后脑勺上，“闭嘴！”
　　“他拿魂锤的目的不明，不过能确定就是他。”
　　陆闲闲皱着眉，从扯到沉咎开始他就有些焦躁，“你们怎么就能确定，就是他？”
　　关窑脸上一成不变的笑头一次变了，像是嘲讽，“我知道，曾经的天神居然沦落到了利用恶鬼来达成目的的小人，这一事实让你很难接受，但是，抱歉，证据很充足。”
　　“我记得你，陆闲闲，曾经玉井山那个封印就是你出手的，对吧。当时你和赫连容的小队在一块儿，他们组内出现了一个叛徒，将傀鬼引了进去，带走了一具尸体。你猜猜，我们在那个叛徒的家里，发现了谁的神像？”
　　“不可能是他！”
　　“哥哥，真的是他。那尊佛像大帝看了，供奉的就是沉咎上仙，不过真正的上仙已经逝去，留下的是他的一半神魂。”黑七七揪着他的裤子，低着声音解释。
　　“对，严格来说，他不是沉咎，他只是其中一半，算得上是个伪仙。”
　　“好了，听故事的话就到此为止吧，大家伙儿，该干事儿了。”何初甩着自己的铜钱串，打断了他们的发言。
　　“对对对，不管是谁，我的锤得拿回来，那可是我的命根子。”
　　陆闲闲失魂落魄地蹲在地上。
　　梁故渊陪在他旁边，拍拍他的肩膀，“怎么了，不舒服吗？还是伤口发炎了？”
　　“想不明白，还是想不明白啊。”他不知道为什么好好的上仙，怎么会是放出恶鬼的帮凶呢？他的目的是什么，魂锤吗？
　　“你只是无法接受，以往在你心中的好人，突然变成了另有所图的坏人而已。”
　　陆闲闲眼巴巴瞅他，“对啊。”
　　“如果，他一开始，就不算是个好人呢？”
　　“哎？”陆闲闲愣愣地看着他起身，伸出一只手到他面前，“走吧，很多事情不会等你想明白才发生。”
　　陆闲闲别扭地看他，看得他心里发虚。
　　“你说话怎么突然这么正经了？好不适应啊。”
　　梁故渊一怔，伸在半空中的手指缩了缩。有些人，虽然缺心眼，脑子也不灵光，但他们通常直觉准的可怕。
　　“就是，这么会说教，怎么不去考个教资啊？”何初插了一嘴，特欠揍的瞄着梁故渊。
　　陆闲闲握着他的手站了起来。“你也一样，何初，非常不对劲。”
　　“对哦对哦，感觉你和几天前不太一样了。”诸葛铁也来起哄。
　　何初僵在原地，“哎……怎么可能呢，哈哈，我可没有那么假正经。”
　　几个人吵吵闹闹离开了安全屋。
　　——
　　后山山顶上修了一座山神庙，方圆几里荒无人烟的破地方，这座庙已经荒废很久了，除了后堂的佛像还保存的相对完整，其他佛像早就凋敝的不成样子。
　　门内，一左一右两座门神石像只剩了下半身，和保存完整的蜘蛛网。
　　一个人影逆着光站在当中，穿着一身黑色的简易唐装，短发，唯独后面松松绑了个小辫，垂到了腰间。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啊对对对，都是虚的。所以你能不能先把我从这把破锤子里弄出来。我困在这里面可是实实在在的事实啊！夷无咎！”
　　男子轻轻笑了一声，“镹渠，你被锁在里面也挺好的，你的倒霉命正好被压制住，不好吗？”
　　锤子依旧沉甸甸的摆放在地上。“靠！你等着，等我出去，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你！”
　　一头银发的人走上山阶，男子看了过去。
　　“给你，你要的罗盘。”
　　男子接过，戏谑地看着他，“你看起来很生气。”
　　银发人深深的吸了口气，再吐出来，才勉强平复了自己气喘吁吁的气息，“选的破地方，楼梯修的比皇帝登基还长，我差点折在半路。”
　　男子轻笑一声，“呵，你该好好锻炼身体了，山阴。”
　　山阴拢起汗湿了的长发，银丝如雪，“行了，人情还完了，让浑渊送我下山。”
　　蓝衣的浑渊从庙后走出，听话地停在他前面。
　　“夷无咎，最后给你一句忠告，不要小看陆闲闲和梁故渊。”
　　“怎么，你觉得这件事我还有退路吗？我们都一样。”
　　山阴叹了口气，“你好自为之。”
　　“哎！哎等等啊五哥，先把我弄出来啊——”
　　山阴面无表情地从锤子旁边走过，不太想承认自己认识这个聒噪的鬼。

第60章
　　夷无咎笑了笑，“别喊了，镹渠，求他还不如求我呢，他比我更薄情。”
　　“你别挑拨离间啊喂，我们俩那可是兄弟。”锤子里的声音有点委屈和别扭，“哎！”
　　夷无咎故意晾着他，没吭声。
　　“喂！你特么……行行行，求你求你求求你，快把我放出来，别不出声。锤子里面黑咕隆咚的。”
　　无咎狡猾地笑了，“乖，等命格到手，我就把你放出来。”
　　“靠，就知道你是个黑心肝，还骗我低三下四的求你！”
　　“谁让你倒霉呢。”
　　镹渠气得牙痒痒，但是没办法，他就是这么倒霉催的。
　　只有与魂锤自小签订契约的锻刀人才能操控魂锤，所以他们本来的计划是上那个锻刀人的身，以此控制魂锤。他这个倒霉鬼，千防万防，终于安安全全找到了锻刀人诸葛铁，结果一个滑铲，他上错了，附身到了锤子上，锤子还不听他使唤，他废了九牛二虎才勉强控制着锤子跑出来。
　　要不是一时失足，他早就操控着锻刀人去抢夺命格了，用得着在这里等啊等，等到那个锻刀人自己送上门吗。
　　“魂锤与锻刀人牵绊太深，如果放你出来，就连我也不一定能控制的住。你先委屈委屈，呆在里面吧。他们马上就上来了。”
　　镹渠终于安静下来。到时候绑了锻刀人，重新上一次身，然后使用魂锤，就能顺顺利利取出命格。
　　——
　　半山腰，陆闲闲蹦蹦跶跶跑在最前面，其他人半死不活地跟在后面。
　　“这破台阶，怎么这么长呢，要人命啊。”何初弯着腰，胳膊肘一曲，搭在旁边的诸葛铁肩上，吭哧吭哧喘着粗气，“你们家这坟修的，v我五万给你改改风水。”
　　“去去去，第一那是村里修的佛庙，不是我们家坟头，第二，就算要改风水也轮不到你来改，你一个半吊子的技术。”
　　“嘿，我当年也是叱咄风云的人物好吗，给你改个风水都大材小用了。”
　　“当年什么？”陆闲闲顶着被风吹乱的呆毛凑过来。
　　梁故渊冷冷瞥了何初一眼。
　　“咳，当年……我中二病犯得那些年”。
　　“喔。”
　　幸好陆闲闲好哄，要不然就他这个嘴迟早要暴露。
　　“山顶的庙供的是谁？”
　　“寺庙名为云月寺，供的是过去七佛。喏，你看北边，”诸葛铁指了指山顶，苍翠之间露出一个汉白玉塔尖，“七佛塔，几百年历史了。山顶那座庙估计没剩下几块砖，就那个七佛塔还保存的相对完整。”
　　“登上七佛山，踩上七块砖，看见黄河九道湾。这地儿风水倒是不错。”何初砸吧砸吧嘴，寻思着什么。“我当初怎么偏偏脑残，选了玉井山呢。”
　　“山上有人。”陆闲闲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几人仰头望去，过了山门的确有个人影，背对着他们，他站在远处，身影却莫名的显眼。
　　“啊，我的铁锤妹妹~”诸葛铁快走了两步，被何初扯着帽子揪回来。
　　“你丫是真没眼力见啊，看不见人家对你如饥似渴，等着你投怀送抱呢吗？”
　　诸葛铁回头眼巴巴瞅着他，“你人还怪有文化的嘞。”
　　“MDZZ，闭嘴吧你。”
　　黑七七和白发发轮着小短腿挡在陆闲闲前面，何初和梁故渊默契后撤，他俩恢复的只有记忆，这会儿也不打算凑上去添乱。
　　关窑离他们这一堆儿远点，此时也仰着脑袋往上看。如他所料，这一次出现的竟然真的是夷无咎，曾经在人间对抗过数万亡魂的人。
　　他感觉浑身的血都要沸腾了。
　　“他在兴奋什么？”何初皱着眉问。
　　黑七七扯扯他的袖子，示意他小点声，“千年前，沉咎上仙的魂魄一分为二，一半负责捉鬼，一半负责渡劫。换句话说，我们对上的，是当年将九万亡魂收归荒山的人。”
　　“呵呵，凡厉鬼者，皆恨不得啖其血食其肉，当年十大鬼王六位鬼帝一起围攻荒山，居然也困不住他，反而让他一人歼灭。夷无咎，那可是夷无咎啊。”
　　梁故渊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关窑如梦初醒一般，收回自己炽烈的目光，“抱歉抱歉，走无常嘛，有的时候也要对上一些恶鬼，这一位算是我们道上的保护神了，难免崇拜。”
　　“所以，你这是来亲手推翻自己的保护神的？”
　　关窑没有回答，只是虔诚的掏出一张黄纸，陆闲闲隐约看见上面画了很复杂的符咒，甚至还出现了梵文。关窑点燃了黄纸，拜了拜。黄纸化作灰烬吹散在山间，他掸了掸衣服上的灰。
　　“走吧。”
　　陆闲闲遥遥看着山顶上的人，那人心有灵犀似的转过了身，好像也在看他，耐心的等着他们登上山顶，一网打尽。
　　大有一个人包围他们七个的架势。
　　几人只用了一会儿就过了山门。夷无咎不慌不忙地等着他们。离的近了，才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来的很快，让我猜猜，是酆都的地藏王给你们的线索？我劫了地狱的鬼，他不出面反而派你们来，这手段，啧，真是叫人恶心。”
　　“不准对地藏王无礼！”黑七七奶乎乎的声音什么听起来没什么气势。
　　“呵，地狱未空，誓不成佛，好一副悲天悯人的姿态，确实是不该对他无礼。”话虽这么说，但他的表情十分不屑，“好了，我也不是来礼佛的，把锻刀人交出来吧。”
　　夷无咎声音不大，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绕在手腕上的白玉菩提，几人却感受到了实实在在的压力，那是来自千年前仙佛的威压，是他们几人远比不过的气势。
　　当年无咎一人的戮鬼之战，仿佛此时在他们面前掀开了一角，仅仅一角，铺天盖地的血气几乎将几人淹没。
　　仅一人，就让他们七个感受到了无穷的压力。那可是夷无咎啊，敢以凡人之躯收服恶鬼的人。
　　“交你娘的扳机！”何初最先按捺不住，一串铜钱从后方飞了出去，在空中擦上凌厉的火光，犹如一柄剑直直冲他飞过去。
　　只一瞬，五枚铜钱便被击飞在地，铜钱边缘变得凹凸不平，不能再用了。
　　几人大吃一惊。
　　“也太小看我了。即便我是堕仙，是伪仙，你们也不可能打败我。更何况……”他笑了，带着癫狂的渴求，“我马上就可以重获仙人之称！”
　　陆闲闲立马出击，“巽卦，风起！”
　　破空声犹如一道厉啸，直直刺过去。他一动，黑白无常也动了，甩出哭棍左右两侧包抄过去。
　　梁故渊看清那是什么东西后，忍无可忍，揪着何初的领子，“谁往他包里塞的烧火钳！”
　　“他自己选的嘛，你看他用着多趁手啊，嘿！离卦，火——”
　　何初的火让烧火钳的前端烧得通红。
　　诸葛铁急忙上前，手指一点，钳子立刻一分为二，在半空中变身成功，追着夷无咎嗖嗖的飞。
　　“别急，鬼来喽——”招魂幡动，山间阴沟里的阴魂全爬了出来，在地上阴暗地扭曲爬行。
　　夷无咎冷哼一声，打掉了甩在他身上的哭棍，同时抽出挂在腰间的长鞭，鞭子一甩，阴魂嚎哭，数万道凄厉的惨叫声让众人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没了诸葛铁的控制，两根火钳掉在地面。
　　“你们几个，能奈我何？”鞭子卷来，他们几人四散逃开。陆闲闲在其中灵活地像只峨眉山的猴。
　　“关窑！”
　　关窑立刻晃动招魂幡，阴魂重新聚集起来，四爪着地，前赴后继的送人头。
　　“呵，无聊！”他抬手，即将挥下去的时候，动作停止了。
　　四处逃窜的众人疑惑回头，夷无咎正呆滞地低头，看着地上的陆闲闲。
　　“霁！野！我要杀了你！”
　　“你教的？牛皮啊，我头一回见打不过就扒人裤子的。比我那招可阴多了。”何初看向同样呆滞的梁故渊。
　　“不是我教的扒裤子！”

第61章
　　夷无咎大概也没见过这场面，一张俊脸被气得通红，满是被戏弄的怒火。
　　“陆闲闲，快躲开！”
　　陆闲闲就地一滚，撒丫子就朝梁故渊那边跑过去。
　　“躲，你往哪儿躲！”
　　陆闲闲低头一看，鞭子居然无知无觉缠上了他的腰，在他反应过来之前，鞭子直接带着他甩到了后面，砸塌了中殿的墙。
　　墙柱倒塌，青砖灰瓦掉了一地，露出了殿中四位金身大佛，无悲无喜地看着众人。
　　“好家伙，我就说吧，他这么玩儿是要加钱的。”何初凉凉瞥着梁故渊，“咱还得赔修庙的钱。”
　　砖头堆里顶出一个脑袋，陆闲闲咳嗽两声，费力把自己吧拉出来。
　　“陆闲闲，快回来！”梁故渊着急喊着。
　　夷无咎顺着声音转过了头，谪仙般的气质陡然转变，“差点忘了，还有你。”
　　陆闲闲刚站起来，地面就开始晃动，他摇摇晃晃往旁边跌。地面的青砖突然悬浮起来，在半空中凝成一座一丈佛像，无上的仙佛气息泄出，他感觉自己好像被扔进了一股旋风里，周围氧气都被抽走，窒息感包围着他。
　　在狂风中，陆闲闲艰难地仰着脑袋，嘴巴张成o形。他还是头一回见这么夸张的佛像。明明是悲天悯人的姿态，但偏偏眼睛是红色的，若有似无的遮掩着那一丝怨气。
　　“那是……什么……”
　　“过去七佛之一，尸弃佛。”梁故渊皱眉看着空中的圣洁的佛像。难怪夷无咎会选择此地，是因为此地埋藏着的禅意能为他所用。
　　怔愣之间，无边业火包围了半边庙宇。诸葛铁绝望看天，“完了，放火烧山，牢底坐穿。恢复山林的钱也得咱包。”
　　业火之中，佛像上缠绕的金色梵文如同一条条绸带，源源不断将夷无咎包裹起来。
　　何初也被唬住了，难得认真严肃起来。“果然最讨厌佛修了。这他娘的，怎么打？”
　　佛像就那么静静地悬浮着，就足够让众人忌惮。
　　“毫无胜算，撤。”关窑收起招魂幡，果断后撤。
　　“哎不行，我的锤~没有它我可怎么活啊锤锤——”诸葛铁被何初捂着嘴往后退去。
　　“陆闲闲，撤退！”
　　陆闲闲没听，“锤子，得拿回来。”他躲开鞭子，同时将目光转过去，寻找着那柄锤子。夷无咎辛辛苦苦抢来的东西，应该不会放在显眼的地方。
　　“呵，就凭你？”夷无咎干干净净地站在佛像掌心，目光和他身后的佛像一模一样，毫无波澜。
　　佛像并不是实心的，碎裂的青石只给佛像裹了一层外壳，透过缝隙，陆闲闲看到了藏在佛像之中的，魂锤。
　　“坤卦，土字！”
　　他高高跃起，脚下土石托起他，不管不顾地冲进去。
　　“靠，那锤子是你老婆啊，你丫那么拼命。”何初破口大骂，藏在衣袖里的罗盘隐隐发热，“八卦甲子，神机鬼藏，九宫，开！”
　　巨大的九宫阵展开在陆闲闲脚下，将他包围起来，挡住了梵文的攻击。
　　何初咬紧牙龈，对旁边的梁故渊吼道：“快叫他下来，我撑不住多长时间！”
　　梁故渊也想骂脏话，“你看我叫的住他吗！”
　　“要你何用！”
　　两个人斗嘴的功夫，佛像上的金光越来越盛，即便是跑的最快的关窑也收到了冲击，金光犹如一个巨大的脚印，一寸一寸将他的招魂幡碾碎，霎时间，阴魂齐聚，万鬼恸哭。
　　关窑退无可退，咬着牙顶了上去。
　　半空中的陆闲闲像只灵蛇，操控着土石为自己铺路，借着何初的光，他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一路猪突猛进，直捣黄龙。
　　夷无咎十分小心，不再管地上那几人，集中精力追捕陆闲闲，不让他再靠近佛像半步。
　　陆闲闲咬咬牙，重重踏在地上，向前跃去。脱离了九宫的保护，他胳膊上很快擦出一道道血痕。
　　陆闲闲不管不顾，一杵子烧火棍捅进了佛像的后颈。
　　所有的金光都静止了，烧火棍上不祥的黑气如同汩汩黑水，流进圣洁的佛像内，几乎瞬间就讲青石染成了黑色。蛛网般的裂痕很快蔓延开，佛像碎了。
　　他双手护头，躲开碎石，抓住了内部安安静静的铁锤。
　　陆闲闲抱着锤子一跃而出，“诸葛铁！”
　　“噢噢。”诸葛铁立刻操纵着锤子往回飞，“老实点啊锤锤。”锤子的反抗瞬间被他强势镇压回去。铁锤带着陆闲闲安然着地。
　　“呵，霁野。”
　　陆闲闲闻声回头。
　　夷无咎依旧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清贵模样，只不过他手里的鞭子却绑着另一个人，“把锤子还回来，要不然我就杀了他！”
　　梁故渊被绑着，头发散乱，看不清表情。
　　“放开他，要不然我立刻把锤子里这只鬼捏死。”
　　夷无咎眯着眼，无机质的瞳仁冷淡的俯视着，“你以为我会在乎他？”
　　鞭子收紧，陆闲闲甚至听见了骨头碎裂的声音，他的心被狠狠揪起，几乎瞬间就撒了锤子要去救人。梁故渊，是他宁可放弃成仙也要保留的偏心。
　　“哼，真是愚蠢。”数道金光如同利刃，朝陆闲闲扎过去。
　　梁故渊终于抬起了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一字一顿，带着无形的力量。一切仿佛变成了慢动作，他看见被扔掉的锤子停在半空中，看见数道金光悬在陆闲闲身前两米，若再迟一点，恐怕会把他扎成一条渔网袜。
　　“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唵——”
　　声音落地，陆闲闲感觉自己五感乱了套，眼前景象好像变成了声音扎在耳膜上，声音好像变成了触觉刺激着他的皮肤。
　　他听见夷无咎张嘴，却看不清他喊了句什么，随后是一阵耳鸣眼花。
　　再睁眼时，那些金光仿佛挪了个地儿，都朝着地上的锤子刺过去。
　　夷无咎瞳孔一缩，立刻收回手，硬生生止住攻击。他一分神，梁故渊便从鞭子里挣脱开，被下面的陆闲闲接了个满怀——
　　啊，没接住，两人抱着在地上滚了两周半。
　　陆闲闲快速爬起来，一道黄符甩出去，把锤子里的鬼魂儿震了出来。一道红光从锤子里闪了出来，夷无咎着急去接，丝毫没注意到角落里的人。
　　角落里，诸葛铁悄咪咪摸过去，抱起心心念念的铁锤，撒丫子往回跑。
　　夷无咎一回头，人没了，锤子也没了。
　　“好，很好，不愧是你。”
　　梁故渊摇摇晃晃站起身，唇角带血，头一次露出了如此阴骛的表情。
　　“原本还想给你留一些时间的，你不珍惜就算了。”夷无咎看着梁故渊，眼底尽是疯狂。自他手腕处浮出三枚纯黑的铁钉，阴煞煞的，与他仙佛的气质互不相容。
　　“那是，楔魂铆……”所有人都被这股气势压的喘不过气。
　　正吭哧吭哧狂奔的诸葛铁突然感觉后背一凉，接着就被掀飞出去，怀里的锤子哐当掉在地上。
　　锤子被一条金光梵文卷起，送到了夷无咎手中。
　　叮的三声，三枚楔魂铆被依次打出，带着纯黑的怨气，朝梁故渊而去。
　　钉子被陆闲闲打掉了两根，还剩一根极其狡猾地躲开攻击，钉在了梁故渊右肩，重力之下，直接将他掼到后面的山石上。
　　“唔。”血流顺着他右胳膊留下，他能感觉到钉子卡进关节的异物感，以及刺骨的怨气在心脉间流窜。毕竟是针对他特意制作出来的楔魂铆，他感觉一阵头晕，有种魂魄离体的恍惚。
　　陆闲闲咬唇不语，剩下两枚钉子贯穿了他的腿，他踉跄着站不起来，只能慌乱的翻着包。包里还剩一件武器，被他用力投掷出去。
　　叮当一声，火杵被打掉，滚在了梁故渊面前。
　　虽然浑身疼的让他说不出话，地上的血已经积了小小一摊，但他还是想笑着问一句，到底是谁往包里塞的这些玩意儿啊，哪有道士打架用火钳、火杵的。算了，总比之前的锄头强点。陆闲闲的脑回路向来与众不同，从前是，现在依旧。
　　“你在笑？”夷无咎掐着他的下巴，强硬地抬起他的头，血污溅上他的睫毛，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他与夷无咎总是相反的，夷无咎有一双笑起来弯弯的眼，不笑时也总有一种与人为善的亲切。他不一样，冷眉冷眼，看起来拒人千里，虽然好看，但总归是不讨人喜欢的。
　　这是头一次，被血迹污染了的他，头一次有了仙的气质。
　　“当初你就不该与我作对，若不是你，沉咎怎么会沦落为堕仙呢。”
　　“呵……”他轻笑，想反驳却咳出一口血。
　　“算了，我不会再与你生气。拿走你的命格之后，你也就魂飞魄散，再无往生了。放心，如果霁野不来坏我的事，我可以放他一条生路。”
　　夷无咎掏出怀里的罗盘。纯黑的罗盘，金色指针格外显眼。
　　趴在地上动弹不得的何初看到那个罗盘，瞳孔一缩，下意识趴地更低了，就差把脑袋埋地里了。
　　造孽，他记得那玩意儿，他是给了山阴来着。

第62章
　　夷无咎手中的罗盘刚一拿出来就裂了。
　　裂了！裂成五块，整整齐齐。他不信邪，怀疑地将五块重新拼起来。可是罗盘裂的十分倔强，502都拼不起来。
　　何初趴在地上，小心翼翼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竟然敢骗我？他怎么敢！”
　　就在夷无咎怀疑人生的时间，一股阴气荡开，周围的草木都覆上冰雪。他警惕的看着南边。一个人影浮现，一左一右还跟了两个小孩儿。
　　“呵，我说这两个小鬼逃哪里去了，还以为是趁乱溜走了，没想到是去搬救兵了？”
　　“年轻人火气不要太冲。”当中那人拍了拍黑七七的脑袋，“敢入地狱捞鬼，无咎还是一如既往地肆意妄为啊。”
　　“哼，敢说出不渡地狱不成佛，地藏王您还是一如既往的虚伪呢。”夷无咎反唇相讥。
　　“地狱未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地藏王双手合十，目光无悲无喜，“厉鬼终究是厉鬼，留！”
　　一股吸力朝他袭来。夷无咎咬牙，立刻转身，再一眨眼就没了他的踪迹，连被抛出来的红色小鬼魂儿都被顺走了。陆闲闲双手撑在眼睛上面，看他跑着跑着突然平地摔个跟头。
　　“真是奇了怪了，逃跑也不忘记捎上他的倒霉鬼。”
　　陆闲闲侧脸幽怨地看向何初，“你先解释清楚今天的事。”
　　“哎！突然想起……”
　　“陆柄。”
　　被叫到名字的何初定在当场，哭丧着脸转过身，“行行行，这事儿咱晚上回去再掰扯。”
　　“霁野，好久不见。”地藏王双手合十，慈悲的看着他，而后意味深长地瞄了一眼梁故渊。“堕仙也是仙，无咎不好对付，你们珍重。”
　　“好。”
　　他走了两步，忽然又转过身，目光悲悯，“霁野，有些事情遵从本心即可，不必强求结果。”
　　陆闲闲歪着脑袋看他，不明白他说的啥。
　　地藏王皱眉，忽而又轻笑一声，“罢了，你一向选择自己的偏心，是我多虑。二位无常暂时留在人间协助你，无咎此人太偏激，你万事小心。”
　　地藏王离开之后，周围白霜散去，山下的声响才传上来。几人在山下吵的厉害，想听不见都难。何老道和谷幻打头，后面还跟了几个眼熟的，分成两派，各执一词。
　　“我孙子还在上面呢，愣什么愣，现在就上山！”
　　“你孙子重要，我们几人就不重要吗！上什么山，山上情况不明上什么山？”
　　陆闲闲领着黑白无常两个崽，在一边随声附和，“对啊对啊。”
　　“对你个头，我……陆闲闲！”何老道惊恐地看着他，“你们几个，下来了？何初呢？”
　　“爷爷我在这儿。”祖孙俩抱一块哭去了，剩下谷幻老张呆愣地看着两个崽。
　　“这是……无常大人？”他抖着嗓子，就差一骨碌跪下了，就连旁边的何老道也抽空看了这边一眼。
　　“霁野哥哥，我们先回去吧，我不想呆在这里。”黑七七摇晃着他的胳膊撒娇。
　　“！！！他叫的啥！”何老道蒙了，“乖孙啊，我耳朵也不好使了？”
　　谷幻同样的神情恍惚，“霁霁霁霁……”
　　“baby baby~”
　　“不是，你真的是霁野？不是说五行道门老祖宗长得异常丑陋……”他突然顿住了。
　　在他眼里，陆闲闲好像变成了一堆肉山，带着粉红色肌理的肉块从衣服里漏了出来，陆闲闲的脸也在逐渐变形，形状趋近于一个大芒果……
　　“你刚刚说什么？”
　　谷幻快要吓跪了，“没……我什么都没说！”
　　他看见陆闲闲的脸上好像长了四只眼两张嘴，其中一张嘴说道：“哎呀，被你发现我的真实长相了，这可怎么办呀？”
　　另一张嘴接道：“那当然是……杀人灭口喽。”
　　谷幻抖成了糠筛，头一次这么痛恨自己的这张破嘴。突然后脑勺一阵疼痛，“你愣什么呢？”
　　陆闲闲又变回了原来的俊俏模样，调皮的冲他眨眨眼，“大概他不小心中了障眼法吧。”
　　“蠢货，不就是霁野吗。”何初轻哼一声，被何老道兜着后脑勺挨了巴掌。
　　几个人拘谨地跟在陆闲闲屁股后下了山，唯独何初胳膊枕着脑袋，异常地吊儿郎当。
　　下山时梁故渊就发了消息给助理，回到村子时，顾家的人和他的人挤满了半个村。大概是之前失踪的五位老总身亡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所以梁故渊的人来的格外多，生怕自家总裁也突然没了。
　　在梁故渊的安排下，陆闲闲坐上了车，顺便还捎上了何初爷孙俩，外带两个小崽子。
　　“这可是我家祖师爷啊。我跟我家祖师爷做一个车上。”何老道呆愣地上车。
　　就这么，几个人终于离开了村子。
　　——
　　总算回到熟悉的家之后，陆闲闲瘫倒在沙发上。
　　“别动，我给你上药。”他胳膊上很多伤口，但是这次梁故渊没带着他往医院跑。他取出药箱，仔细将纱布缠在陆闲闲的伤口上。
　　“这几天小心点，别碰水。”
　　陆闲闲不语，目光直勾勾盯着他。
　　梁故渊:“……”
　　陆闲闲:“盯——”
　　梁故渊不自在的偏过头，不看他。
　　“你今天好奇怪。”
　　他心里一紧，“没有。”
　　陆闲闲靠的更近，“你脸好红喔，居然没有问我村子里的事情。”
　　“……我还有事，你在家好好待着，我回来再问。”
　　梁故渊冲了个澡收拾一番就急匆匆离开了，毕竟他失踪了三天两夜，公司虽然没有乱成一锅粥，但总归是影响不小。
　　走的时候，他难得和陆闲闲打了声招呼，瘫在沙发上的人闷闷应了一声。
　　黑七七和白发发从角落里冒出来，“霁野哥哥，你怎么了？”
　　陆闲闲把自己脑袋上的枕头把拉开，“我住在这儿快俩月了，这是他头一次出门和我报备行程的。”
　　以前都是叮嘱他不要玩水不要玩电，乖乖吃饭来着。梁故渊从来没有提到过自己回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也从来没有给过他今晚一定回来这样的承诺。
　　这样的举动突然让两人的关系变得亲近起来。两人如楚河汉界的私人边界，也开始变得暧昧不清。
　　不对劲，大大的不对劲。
　　黑七七歪了歪脑袋，“啊？所以呢？”
　　变化，就意味着某种平衡要被打破。追根溯源，一切的不对劲都是从见到傀鬼开始的。
　　“难道，他觉得自己也有病，准备去看安医生？”
　　——
　　何初找到陆闲闲的时候，他正在商场里带着俩崽子玩游戏机。
　　“看来那谁对你不错啊。”
　　“谁？”
　　“梁故渊呗。”
　　他说话阴阳怪气的，陆闲闲奇怪的看着他。
　　“看我干嘛。”
　　“你手里饮料花的他的钱。”
　　何初：“……靠，谁稀罕，爷不喝了，吃饭去。”
　　“梁故渊订了旁边的餐厅。”
　　“……算了，斗不过万恶的资本家。”
　　闹了一天，两个人带着两个崽悠闲地溜达在公园里。公园里人还挺多的，小孩儿老人扎堆走，每个人都挺悠闲。黑七七和白发发两个小屁孩混在一堆孩子里，玩沙子玩得正开心。
　　“真好啊，以前那会儿，这个点都没人敢出门。”
　　陆闲闲偏头看他，他身后是已经坠沉的夕阳，戍时一过，阴阳两分，之后就是鬼出没的时辰了，以前的时候普通人从不敢在这会儿出行。
　　“现在道门也没了，咱俩也不是霁野和陆柄了，可以过普通的生活。”
　　“但你还是要跟我说清楚。”
　　“行行行，我说。”他不耐烦地抓了抓头发，说回那天之后的事情。
　　那天傀鬼带着陆柄的尸体逃走，何初追上去之后，意外看见了山阴。陆柄的尸体，被交给了山阴。
　　直到傀鬼离开，何初才出现，找山阴要一个解释。之后的事情，就很抓马了。山阴抢了他的罗盘跑了。他翻山越岭找到人的时候，罗盘的封印被解开了，同时还触动了他锁在罗盘里的防御机制。
　　说到这儿，何初的脸红通红一片，然后沉默不语。
　　“所以，你放罗盘里的防御机制是什么。”
　　陆闲闲猜，那应该不是个好东西。陆柄向来心眼子多，专挑恶心人的招，能让他放在这么重要的罗盘里的，肯定又阴又毒。
　　“八级强的……毒药。总之罗盘封印解除，我恢复了记忆，陆柄的尸体被罗盘绞杀，现在我和山阴都中了毒。”何初伸出胳膊，脉搏处有一条红线藏在血管里，蜿蜒过掌心，止于小拇指。
　　这回轮到陆闲闲沉默了。
　　他记得这玩意儿是……情毒来着。
　　还是种异常阴邪的情毒。中毒后必须依靠情爱解毒，最恶心人的是，这不是一次就能解决的毒，而且中毒者会对第一个解毒的人上瘾。换句话说，救人，只有一次和无数次，一次之后，两人就算是绑定了。
　　不愧是陆柄，玩儿也要玩儿死别人，结果到头来，坑的却是自己。
　　“你们俩……”
　　“靠，你特么不挺正经的吗，怎么这玩意儿你也清楚！”
　　“师傅的药房里记载过。”
　　“烦，反正你别问。谁特么想说这种事儿啊，这一天天的。”
　　“你先告诉我，我死后怎么回事。为什么沉咎上仙会变成堕仙，还有酆都的人。”
　　何初重重叹了一口气，“这事儿不好说。当初天道灭了你之后，荒山崩塌，意外露出山底的乱葬岗，后来一查，当年无咎封印的九万亡魂，有一成是养鬼人炼成的厉鬼，而推动养鬼人的人，是无咎。”
　　九万亡魂，就算是一成，也是九千条人命。这些人，都成了沉咎成仙的铺路石，成了他功德簿上的一笔。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总之因为这事，沉咎被天道追杀，剥去仙格，镇入酆都。虽然酆都管不了沉咎的轮回，但也利用他的身份干了些龃龉事儿，也不是什么好人。十殿阎罗左右逢源的很。”
　　陆闲闲竟然一时说不出话，当年赐他护佑世人的人，居然是个滥杀无辜的小人。
　　“很难接受？”何初瞅了他一眼，后半句话没说出来:还有更难接受的。
　　“只是有点没想到。”
　　“别想那么多了。”
　　陆闲闲抿了抿嘴唇，纠结了半晌才问道，“当年沉言，你有没有再见过他？”

第63章
　　何初难得沉默了片刻，面无表情。
　　“如果他变了，你会依旧喜欢他？”
　　陆闲闲不太理解这个问题，他仔细想了想，“变？怎样算是变了呢？”
　　“大概就是，像沉咎一样，从救世渡人的仙，沦为草菅人命的魔。或者他做了大逆不道的事情，你能接受吗？”
　　陆闲闲歪着头想了想，“不知道。曾经他把我从鬼窝里救出来，陪我找小九差点连命都没了。”
　　“我既没有资格替那些无辜的人原谅他，也没有资格否认他对我的恩情。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陆闲闲语气轻松，“他成佛成魔，入天道还是下地狱，大概我都会陪着吧。”
　　“行吧行吧，你深情，你丫是情圣。跟你们一比，我真是自愧不如。回回回，不想跟你唠了。”何初没好气地挥手。
　　——
　　梁故渊晚上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开着，陆闲闲趴在沙发上睡得正酣，空气中有一丝黄泉水的气味，大概是两个无常离开时带进来的。
　　要搁在以前，梁故渊大概会毫不留情地叫醒他，喊他回卧室去睡。但是今天，他意外地坐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默默注视着。
　　陆闲闲眉眼温顺，软发被揉的一团乱，怀里还松垮的抱了个玩偶。梁故渊给他搭了一条薄薄的毯子。
　　这是他作为梁故渊以来，第一次仔细地描摹陆闲闲的脸。没有霁野那么冷清，眼睛更圆，完全想不到这人居然能一脚踹烂一张防盗门。
　　荒山第十三年，他见到他的最后一面，那时候霁野已经被怨气污染，终日沉睡。那时候他看起来脸色青白，眉头紧蹙，睡得极不安稳。像今天这样安静的摸样，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了。
　　荒山封印的前几天，他就像今天这样，一直在旁边看着，看了很久。荒山的封印本来就坚持不了多长时间，曾经的预想就是在封印将崩的时候，以活人做封，荒山的九万亡魂收进一人体内。
　　霁野是天道选中的人，算得上是宿命的选择，不管是沉言还是沉咎，都无法插手。但真到了那时候，他反而接受不了，是他把霁野亲手推上那个位置的，再后悔也没得选择了。
　　本来以他的功德，霁野足够得道升仙的，若是位列仙班，就算是背负九万亡魂也不至于灭亡，算是保住了他一命。但谁有能想到，他没有仙缘，原因竟然是私心太重。
　　“若是只能救一人，他的选择是你，若是舍十人、百人、万人来救你，他的选择还是你。他私心太重，成佛成魔皆在一瞬，此生必不会得道升仙。”天道曾经如此对他说。
　　霁野的私心，居然是他。得知这个结果的瞬间，他只觉得造化弄人。再后来，无咎炼鬼铸阴德的事情被发现，两人决裂，他提剑斩了数万人，造下杀孽，被剥夺仙格，罪孽缠身。
　　梁故渊养的猫绕着他的脚踝打转，夹着嗓子喵了一声，而后跳上陆闲闲的脚边。陆闲闲没穿袜子，一双脚冰凉。
　　梁故渊起身，抱起他朝卧室走去。
　　上楼梯的时候，陆闲闲就在他怀里醒了。他不安分地蹬腿。
　　“别动。”
　　他就乖乖窝在怀里，翘了翘脚趾，看着自己莫名其妙出来的一双袜子。好像是买睡衣的赠品，是海绵宝宝同款小黄袜，毛茸茸的还挺暖和。
　　陆闲闲双手还抱着一个玩偶，他丢开玩偶，双手拢上他的脖颈，抱了个满怀。
　　“沉言，我好想你……”
　　梁故渊脚步顿住，有一瞬间他真的想答应一声，对他说一句我想起来了，只要他不说，陆闲闲也不会追问，也不会知道那些肮脏事儿。他想不管不顾，抛弃上一世的沉言，带着陆闲闲隐居算了。
　　他咬了咬牙，咽下这句话。他做不到，而且，也不会有人让他清净。
　　抬脚，再踏下去时，周围豁然变了，不再是暖黄的灯光，转而变成了一个昏暗的空间。怀里的陆闲闲腾的一下窜了起来，猛拍梁故渊的后背。
　　“喂！梁故渊？”
　　梁故渊转了转眼珠表示自己动不了。
　　陆闲闲跳下来，环顾四周。周围虽然光线昏暗，只有烛光，但是看起来古香古色，颇有唐式建制的风格。梁故渊还穿着那件白衬衫没换，跟厂商里的模特一样，僵硬地站着。
　　陆闲闲捏了捏，人还是热乎的，只是动不了。歪歪脑袋，陆闲闲决定先把人扛到屏风后面的床上，他真的没有丝毫邪念，单纯害怕他站累了而已。
　　梁故渊像个真人娃娃，被他随意摆弄，乖的不得了。
　　“不会出事吧？”
　　“放心，不会。只是暂时将你们拖进来了而已。”屏风后面转出来俩人，一个甩着大狐狸尾巴，另一个坐在轮椅上。
　　不是，这年头狐狸都是批发生产吗，怎么转个角就能碰见一堆狐狸家族。
　　“这个空间是专门为你准备的，在这里你可以随心所欲。”
　　陆闲闲转了转眼珠，陆闲闲上下瞄了一眼梁故渊，陆闲闲露出一个坏笑。
　　“真的可以随我心意？”
　　“当然，而且他是被屏蔽了五感的，换句话说，这里发生的一起他都不会知道。”
　　不会个鬼，梁故渊在心里翻个白眼。
　　下一瞬，梁故渊的衬衫消失了，换成了上一世的僧袍，哎，真的可以哎，还怪合身的。陆闲闲更兴奋了，开启了真人版奇迹梁梁，玩的不亦乐乎。
　　“呃，要不咱先说正事？”狐狸打断了他的思路。
　　他重新把目光放回两人身上。两人大大方方任他看，轮椅上那个甚至坚强的笑着，回望着他。
　　“什么正事？”
　　“关于十三人团，还有仙格。”狐狸男抛出一枚硬币，叮的一声，硬币落在手心，闪出一丝诡异的光。
　　陆闲闲怀里的硬币开始发烫，他拿了出来，仔细看着。
　　“这是十三人团的信物。我是组织的第二席，怨憎狐。我们的确偷藏了沉咎上仙的仙格，但并不是为了私人恩怨，而是为了，复苏一位真正的仙。”
　　陆闲闲眨了眨眼睛，有些不敢相信。
　　“复苏，沉咎上仙。”

第64章
　　“不，怎么能算是复活呢，我们是要铸仙，亲手创造自己的仙。”坐在轮椅上那位老者开口，声音里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这将是第一位，被凡人，一个毫无力量的凡人，用最普通最笨拙的方式，创造出的仙。
　　他原本只是个没天赋的普通人，偶然接触到了异术。或妖或鬼，他也见了不少，但他始终都是一个悟不了道的凡人。再后来，机缘巧合下接手了十三人团，接触到了更多的秘辛。他逐渐产生了这个大胆的想法。
　　他没有修道的天赋，那他就亲手创造一位，仙。铸仙，那可是只有天道才有资格做的。
　　“作为怀山人霁野君，你也是知道的吧，最上古的成仙路，五毒六欲七情八苦九难十劫，渡了劫，方能得正道，悟乾坤，而后成仙。”
　　陆闲闲仔细听着他们的话，“所以，你们到哪一步了？”
　　怨憎狐神色尴尬，倒是老者面色不改，“咳，五毒心还未拔出，剩下的开始不了。”
　　“噢，原来连第一关都没过，跟着你们造什么仙，听起来好像没什么前景。”
　　“你！”被陆闲闲毫不客气的挑明白，怨憎狐有点挂不住脸。“你根本不知道，我们为了铸仙谋划了多少，就算现在进展缓慢，也绝对会完成的。我们的神明，一定会取代天道降临。”
　　陆闲闲想说，神和仙并不是一样的，他们要造也只能造出一个伪仙，就算真的成功，天道也没弱到会让仙取代自己。不过，陆闲闲也不太好打破他的幻想。他垂下眼，不太感兴趣。
　　“陆闲闲，后面的劫难，我们已经安排好了，只要你帮我们拔除五毒心，这个计划绝对可以完成。十三人团可以为了新神付出所有。”老者的眼中带着让人胆颤的狂热。
　　“先不说五毒心能不能祛除，就算可以，你们找到可以继承仙格的人了吗？能容纳仙格的人，不好找。”
　　老者诡异地笑了，“当然有，而且他不仅可以容纳仙格，他还是自己找到我们的。这个人，只有到了最后才能告诉你。”
　　听起来神神秘秘的，感觉更不靠谱了。“没兴趣，我对仙没兴趣，对仙格也不感兴趣。”
　　“呵，仙格是沉咎上仙的，你真的不感兴趣？你不想知道他成为堕仙的原因吗？”
　　陆闲闲淡定摇头。
　　“那如果说，沉咎曾经一分为二的魂，一半是无咎，另一半是沉言呢？”夷无咎从屏风后面走出，右手上的红镯在昏暗的空间中格外亮眼，“这样，你还要拒绝吗？”
　　陆闲闲下意识挡在梁故渊身前。夷无咎也看了过去，眼底闪过一丝憎恶。
　　怨憎狐的狐狸尾巴高高竖起，毛都炸了，“无咎！退下！”
　　“嗤，别以为我入了十三人团，就能忍得了你放肆，弄死你一只小狐鬼易如反掌，顾老，是不是？”
　　轮椅上被称作顾老的人拍了拍怨憎狐的手，声音微冷，“无咎，记得我们之前的约定。离开这里，不要干涉我和陆先生的对话。”
　　“啧，真会装，如果不想放我进来偷听，那空间的入口为什么恰好就在我周围？装都不想装了？”夷无咎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梁故渊，视线最后落在陆闲闲脸上，“别多想，我只是恰巧路过。我知道你还记得我，当年我和沉言就是沉咎的两魂，仙格是沉咎的，最后成仙的一定是我。”
　　他带着不可一世的目光，高高在上，“你若是想知道沉言当年的事情，等我继承仙格之后，大概还是可以把他的那部分记忆给你。”
　　夷无咎说罢，手一挥，露出一个通往外面的门，“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你们继续聊。”
　　等他彻底离开之后，怨憎狐大大地呼出一口气，擦了擦额角的汗。鬼魂对无咎总是有天然的畏惧，那就是他们的天敌。要不是顾先生在，他还真不敢顶撞夷无咎。
　　顾老转动轮椅，离得近了些，眼神真挚，“陆先生，我们真的不是故意放他进来的。不过他说的那些事情太过久远，我确实不知。”
　　陆闲闲摆摆手，不想深究他到底是故意还是不小心，“要我做什么？”
　　顾老：“五毒心分散在五个人体内，除掉他们就好。”
　　——
　　怨憎狐推着轮椅，走在夜晚的花园里。这座庄园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中式风格，每一处都精心设计过。
　　“顾老，陆闲闲真的会答应我们吗？”
　　“就算不会，也要逼着他答应。”顾老抬头，花园里的每一处建筑都是按照风水学摆置的，极其讲究，“去查查，夷无咎今晚说得那些信息是什么意思。好不容易从他嘴里露出点线索，一定要抓住。”
　　“是。”
　　“夷无咎就是从那个时代而来，知道很多上古秘密，他也见过真正的仙，可惜，他太傲慢，总是忤逆我。他的作用，也仅限于此了。”
　　夷无咎妄想拿到仙格一步登天，礼尚往来，他也要利用这一点好好将对方的价值用干净。至于最后的仙格会归于谁手，想到这里，顾老笑了笑，总之，绝对不会是夷无咎。
　　他要留着夷无咎，让他亲眼看着他最恨的人，拿到仙格。
　　“资质平庸，难堪大任，还妄想用占有仙格、亲自铸仙？痴人说梦。”夷无咎见到他的第一面就如此评价他，将他铸仙的梦想贬低到了尘埃里。他当然也要投桃报李，将夷无咎的梦想也彻底毁掉。
　　——
　　陆闲闲正在摆弄那个硬币，据怨憎狐说，这是十三人团的信物，里面蕴含着一丝仙力。
　　他们拿到仙格的时候，仙格已经被染上了五毒，贪嗔痴慢疑，为了保证仙格的纯洁，五毒分为了五份，被五个人控制。
　　按照顾老的想法，杀死这五个人，就能让五毒跟着这五人一起消失，以此彻底拔除五毒，释放仙格。
　　我慢心在夷无咎身上，也是顾老交给陆闲闲的第一个任务。报酬就是，仙格中关于沉言的所有记忆。
　　沉言的罪孽到底是什么，他必须要搞清楚。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我们怎么出去？”陆闲闲和梁故渊面对着面，“忘了你现在没有五蕴五感。”
　　既然空间内能任他操控的话，那让他恢复五感应该也不是问题吧。陆闲闲弹了一个响指。
　　“哎？没用？”
　　“……腿麻了。”
　　陆闲闲赶忙把他扶起来。
　　“还有我的衣服。”
　　陆闲闲心念一动。
　　于是，梁故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衬衫重新回到了自己身上，但是……“裤子呢？”梁故渊声音低的不行，就差磨着后槽牙说话了。
　　陆闲闲低头，说实话，到今天他才知道，单穿衬衫加袜子，好像比啥也不穿更刺激。他不敢乱瞄，赶紧把人的裤子还回去。
　　人吧，越着急就越容易出岔子，尤其是用脑子的时候。
　　“陆闲闲！你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陆闲闲一扭头，完蛋，怎么把这事儿给想起来了。
　　“哎呀呀，一不小心想岔了。”
　　他居然给人套了一件高开叉旗袍，勒的腹肌块块分明，隐约还能看见腿环的形状。梁故渊怒瞪着他，眼神快喷火了。
　　“你到底哪来的这些……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陆闲闲目光十分无辜纯良，“何初说，爱我的人一定会愿意给我穿女装。”
　　说的时候，何初顺便还发来了好多图片，他记性不好，只记住了最后一张，一个男人穿着高开叉的短款旗袍，短发，身材有一点像梁故渊。
　　“何初！我早晚要弄死他！”
　　“法治社会，杀人犯法。”
　　梁故渊冷静下来，紧接着听见陆闲闲说， “我可以帮你把他埋喽，埋在后山，露出胳膊来，土要是压实一点，他可以刨一晚上。”
　　“……有你真是他的福气。”
　　陆闲闲骄傲一笑。
　　“还有，把你的手放下去，顺便把衣服给我。”

第65章
　　摆弄了好久硬币，陆闲闲才总算带着梁故渊走出空间。这枚硬币算得上是一个独立空间，顾老居然就这么直接送了出来，也真够大方的。
　　当然，这一切陆闲闲不清楚，他举着硬币，对着灯光看正面的那个“唵”字，觉得还挺稀罕。
　　两人又回到了原地，梁故渊抱着他，耳垂还有些红。
　　“梁故渊梁故渊，这是好东西噻。”
　　梁故渊有一瞬间的僵硬，手都收紧了，卷起的衬衫袖子下面，鼓出一道青筋。
　　“哎？你怎么了？”陆闲闲靠的更近，丝毫没意识到自己正靠在他的肩膀前，两人的脸快要怼在一起了。“我知道了！你是不是也很好奇这玩意儿？”
　　你知道个屁！
　　“别乱动。”梁故渊冷着脸把人抱进了卧室。“早点睡吧。”
　　“等等，。”陆闲闲拽住他的衣摆，提醒道：“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梁故渊叹口气，逃避了很久，没想到还是要来。能让陆闲闲惦记这么久，他也认了。他笑了笑，恢复了平常总裁的强大气场，拿出平常谈生意的杀伐果决来。
　　“你想问什么？”
　　陆闲闲歪了歪脑袋，不太明白，这明明是梁故渊的坦白局，怎么问题突然抛给了他。
　　“或者你想知道什么？”
　　“……沉言？”
　　疑问的语气，但梁故渊却听出了里面的期待和小心翼翼。他怔了一瞬，有些没想到陆闲闲居然会这样叫他。默认了似的，他沉默着举手，摸了摸陆闲闲的脑袋。
　　“沉言！”他一胳膊搂住了梁故渊，趴在他的肩膀上。
　　肩膀上隐约有些湿，还有陆闲闲沉闷的哼唧声。
　　在他还是小八的时候，他就经常哭，一有事儿就要哭，受伤了要哭，吃不上饭也要哭，让他又头疼又心疼。后来两人分别多年，他早就不是当初任人欺负的小八，他是宗府最年轻的天师，不能再随意大喊大哭，也没人会哄着他，他也就不哭了。
　　大概是很长时间都没有流过眼泪了，这次的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梁故渊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好了，别哭了，还有正事要说呢。”
　　陆闲闲抬起泪汪汪的眼，下意识掀起梁故渊的衣摆擦了擦脸。
　　梁故渊只感觉到腰间一股凉意，紧接着腰上就覆上了一双爪子。
　　“……摸够了没？”
　　陆闲闲看着他，刚要说话就打了个哭嗝，眼泪又要不受控地掉下来。
　　梁故渊叹口气，揉了揉通红的耳朵，“行行行，你摸你摸。”
　　“你……先说，你是不是恢复记忆了？记起我是谁了？”
　　“是，但不准确。有一些事情始终想不起来，而且，我的记忆正在被消融。”
　　陆闲闲吸了吸鼻子，目光茫然，“哎？”
　　“意思就是，我想起来的东西正在慢慢消失。有什么东西在我体内，它不但阻止我想起来，还在消融我已经想起来的记忆。如果不快点处理，大概过不了一段时间，我又会变回之前的梁故渊。”
　　“那你当初离开荒山之后的记忆也没有了吗？”
　　梁故渊眸光闪动，摇了摇头，“没有。”
　　“等等，你先解释一下你和沉咎上仙的事情。你真的是他的一半？”
　　“是。刚开始的事情，我并不知道，我只以为自己是一个苦行僧，后来偶然遇到了无咎捉鬼，他透露了一些消息。不过，真正知道还是在你和我离开那次。”
　　那时候，无咎基本完成亡魂回收计划，两人飞升在即，无咎便将事情告诉了他。再后来，封印成，再见到霁野，就是在他身亡的时候了，他挣脱了沉咎的躯壳，义无反顾地寻找着霁野。
　　霁野的死，是天道要借此彻底铲除九万亡魂，但这背后也不乏无咎的推波助澜。不管有没有十三人会的参与，无咎，他必须要解决。
　　“那怎么办？”
　　“仙格是一定要拿回来的，里面有我全部的记忆。”包括他与无咎决裂之后的所有事情，里面绝对藏了很重要的东西，他必须拿回来。
　　“哎？那我们直接去找十三人会的老巢，抢回来好了。”
　　梁故渊沉默，另一边的陆闲闲已经开始数要带什么武器了。“把上次的火钳子带上好不好，用起来很方便，还有那把铁锹，本来打算埋何初的……”
　　“等等，一个无咎已经够难缠了，更不要说他们一共十三个人，我现在只是一个凡人，就你一个估计连门都找不着。这事不着急，顾老不是让你杀掉五毒心吗，你猜顾老为什么偏偏选中了你？”
　　陆闲闲咬手指沉思，思考别人的计谋对他来说不如直接动武。
　　“因为……我很厉害？”
　　“对，所以他想让你出手帮他铲除五毒。五毒也很厉害，你觉得他们会乖乖等着被打吗？”
　　陆闲闲摇头，“怎么会有人站着不动等人来揍呢。”
　　“对，五毒并不知道顾老的计划，所以他们到现在还没动手。记得刚才顾老针对无咎的计划吗？顾老想让你做这把暗箭，悄悄把他们除掉。”
　　顾老的计划说不上高明，但的确阴毒，而且绝对保险。
　　五毒心，贪嗔痴慢疑，夷无咎占了慢，即傲慢，他那样的人，最是高高在上、目中无人，对仙格势在必得。这样的人只相信他自己，听不进别人的话，偏偏他还有一个弱点，这种人最好对付。
　　“那我们就，将计就计，先按照顾老的计划，降住无咎再说。”无咎对他的命格格外在意，他必须得小心些。
　　顾老认为陆闲闲没有危险，是因为陆闲闲对仙格并不感兴趣，他在乎的是仙格内的那份记忆。顾老对陆闲闲知之甚少，似乎并不知道当初的沉言与霁野是什么关系。
　　这也不出意料，毕竟当年知道内情的人本来就不多，顾老所知道的那些，没准还是夷无咎无意之中漏出去的。
　　夷无咎傲慢，不论是玉井山上对梁故渊出手，还是面对傀鬼时抢夺魂锤，耍的都是明面上的招，难猜的是顾老，这人仅凭一点信息就能猜出各方的利益勾连，连夷无咎都能哄的住，怕是最难对付。
　　梁故渊看了眼陆闲闲，这人脑袋垫着他的肩膀，大概是刚刚哭累了，听着听着就睡着了。虽然脑子拐不过弯来，心大的很，但这份绝对的信任总是让人很满足。
　　同时，也让人有些心慌。
　　梁故渊垂下眼，拖着他的后背，把人慢慢放倒在床上，就这样让他先睡着吧，那些猜忌与争夺，从来都与他无关。
　　——
　　顾老的计划定在下周六的一个音乐会上。
　　巧的是，这场音乐会的主办方正好是李勘，梁故渊的狐朋狗友之一，圈里著名会玩的富二代。据说这场音乐会是他一时兴起，专门给自己搞乐队的小情人准备来玩儿的。
　　听说了陆闲闲也要参加，李勘十分惊讶，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话“他还玩儿这个？”
　　梁故渊头疼地捏着眉心，没打算和他细说，只说了给陆闲闲留个位置。
　　一周之后，梁故渊接到了陆闲闲第二个出场的消息……
　　“让你给他留个位置，你在干什么？李勘，全球变暖的水全灌进你脑子了吧？”
　　“你当初不是说他缠着你要进娱乐圈吗？我还以为……他曲线救国呢。”
　　梁故渊真的很想骂脏话，他是个文明人，他忍了忍。“救个屁啊，他连两只老虎都不会唱你让他上台唱什么！？从一数到十吗？”
　　陆闲闲在一边拉了拉他的衣角，“会唱，你给我听过，还会唱数鸭子。”
　　“闭嘴！”
　　电话那边的李勘也有点尴尬，他是万万没想到，留个位置的意思，真的只是表面意思，毕竟当了梁故渊朋友这么多年，他还没见过他的好友会因为这些琐事专门打电话来强调的。
　　“那怎么办？消息都发出去了，为了给你的小情人造势，现在基本全网都知道有个陆闲闲要空降了。”
　　梁故渊扶额，按住自己的蹦的欢快的青筋。现在好了，李勘一通宣传，网友们齐齐等着吃瓜，各方水军一块搅和，他现在想退出都难。
　　关键是，他一个游戏公司，上哪儿给人整个乐队去，现在开始做虚拟人物还来得及吗。

第66章
　　“你说这事儿，这还不好办吗，我随便给你拉两个人都能成，哎我办事你放心。”何初在电话里满口答应。
　　一边的梁故渊越听越觉得不靠谱，这次要是处理不好，那真的丢人丢大了，虽然陆闲闲没心思进娱乐圈里混，也不会受到什么影响，但梁故渊还是不想看见网上对他骂声一片。
　　这一头何初领了命，开开心心找人去了，那一边梁故渊也托人去找，不过时间太紧，不一定能找到合适的乐队来替换。
　　要不找个比陆闲闲来头大的多的乐队，还得是那种有口皆碑、路人缘好的不行的乐队，才能压住陆闲闲这则娱乐新闻，要不然真就只能让他亲自上了。
　　托李勘前期宣传的福，现在网上全是对陆闲闲身份的猜测，不乏被包|养之类的言论。梁故渊看了一圈，他就不明白了，连已婚退圈都老影帝都有人扯出来猜测，为什么没人往他的身上猜呢。
　　他这么年轻，还单身，还总裁，保|养的可能性不是更高吗？
　　“得了吧哥，现在外面全是磕你和焦泞的，你知道现在那些人都怎么传你吗？说您是难得一见的深情总裁，守着白月光念念不忘。”
　　李勘坐在卡座上，哀怨的看着他。原本造势强捧小情人的音乐节，结果最后的热点居然是陆闲闲这个空降的，他这场音乐节算是给别人做嫁衣了。
　　他倒不是心疼钱，他只是觉得陆闲闲不配。
　　陆闲闲除了占了一个好看，哪里比得过焦泞？焦泞可是梁故渊这么多年唯一一个承认过的前任。
　　“什么白月光？哪儿来的白月光？”他拧着眉落座，表情十分疑惑。
　　这地儿是个著名会所，能在这儿上班的，长得好看不说，还多少得带点才艺。李勘喜欢来这儿玩，也叫过他不少回。不过当他从这儿挖了三个美工一个剧情策划外带好几个配音之后，李勘再也没叫过他。梁故渊都是把这儿当人才储备役的。
　　他今天就是想来搜罗一下看看有没有懂音乐的，组个实力派上台炸场，只要现场效果足够，网友对陆闲闲的关注就能少点，到时候舆论一带，尽量将他从这里面干干净净地摘出来。
　　不过，听李勘这话，好像还有什么流言是他不知道的。
　　李勘讪笑一声，“焦泞啊，您老的前任，你不会忘记了吧？”
　　“没忘记他，但是前任，是不是误会有点大？还有白月光这事儿，是怎么回事？”
　　他还没问清楚，门就打开了，他抿唇看过去，一道人影被带了进来，身形欣长，面容精致，衣着不出挑，但也不会泯然众人，胸前别了一个小巧的珍珠胸针，看得出来是精心打理过造型的。
　　哦豁，这算不算说曹操曹操到。来人正是两人刚才谈论的人，大明星焦泞。
　　梁故渊扭头瞥了一眼李勘，后者尴尬的摸摸鼻子不太敢看他。这地方没有准许是不允许外人进入的，除非是提前通知过。
　　房间里面除了梁故渊和李勘，还有其他李勘叫来攒局的人，多一个焦泞好像也不奇怪，就是有一些别样的目光在梁故渊和焦泞身上来回扫射。
　　“咳，今天人家听说你要来，特地和我联系的，问了两三回，我也不能不给人家这个面子是吧。”
　　李勘做事圆滑，向来喜欢留一线，不会博人面子。更何况，他瞄了一眼朝他们走过来的焦泞，楚楚可怜的目光流连在梁故渊身上，一看就是对他一往情深。李勘还等着人家俩复合把陆闲闲踹走呢。他是真不喜欢陆闲闲，也是真心觉得焦泞更适合梁故渊。
　　“以后别给我扯这些桃花，没必要。”
　　“故渊，我……我只是想来看你一眼，跟你道个歉。”他的手自然而然的搭在梁故渊小臂上。
　　梁故渊抽手，转身就走。
　　“故渊，我知道你还在意那件事！”
　　他这么一出声，梁故渊感觉方圆五里地的人都在偷瞄着这边。看来这事儿还没完了。
　　“出去说。”梁故渊转身往外面走，走到一半，点了点李勘，“你也过来。”
　　这孤男寡男的，万一再传出点什么来，他就算有嘴也说不清楚了。
　　焦泞和李勘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不敢说话。
　　三人进了隔壁一间小房间，梁故渊点了支烟夹在手指尖，面无表情。
　　“故渊……”
　　“你要说什么？”
　　“我……”他捏了捏口袋里的红布包，“当年是我太任性对不起你，你还能……回头看看我吗？”
　　一股子幽香扑面而来，梁故渊张了张嘴，忽然感觉嗓子又干又涩，说不出话来。
　　焦泞微微一笑。
　　一阵扑簌簌的声音从头上传来，瞬间将梁故渊昏沉的思绪扯了回来。三人不约而同地抬头。一小股灰尘被震了下来，咔嚓一声，左上方雕画着欧洲圣母的天花板忽然破了个洞。
　　木质吊顶突然从上方被踹了个洞，一个人影瘦条条的吊下来，要多惊悚有多惊悚。夸擦一声电闪雷鸣，那条人影像个大鲤子鱼一样berbe乱蹦一下，从洞里挣出来，落在地上。
　　三个人目瞪狗呆。
　　这算什么？天空一声巨响，老子闪亮登场？
　　人影咳嗽两声，抬起一张灰扑扑的小脸，迷茫地看着他们，“hello？”
　　“陆……闲闲！”梁故渊惊了，“你什么情况？受伤没？”
　　陆闲闲拍拍手上的灰，“没有。我来追一只鬼。”
　　电灯啤咔一声，应声灭了。
　　李勘的声音颤悠悠响起来，“你说，追什么？”
　　“追鬼啊，笨蛋。你们被我包围啦！”
　　李勘尖叫一声，“哪儿来的小孩子！！！”
　　那道声音，是一个尖细的孩子音。
　　“怎么回事？你不是在追踪夷无咎吗？”
　　“对噻，但是跟丢了，他点出了好多小鬼，数量太多，黑七七和白发发去追了。感觉到你这里有动静，我就追来了。”
　　“你是怎么追到吊顶里面的？”
　　“定位符下错了噻。”陆闲闲牵住他的手，“你没事就好，把这个拿着。”
　　梁故渊下意识捏了捏，沉默了，如果猜的不错，这玩意儿好像是谛听的角。
　　“我拔了谛听的尾巴毛和角，你好好收着。”
　　“……地藏王就没把你叉出去吗？这可是他的爱宠坐骑。”
　　陆闲闲摇摇头，傻笑一声，悄悄捂住自己拔角时被踹了一脚的胸口。看他这动作，梁故渊哪还不明白，心疼但也无可奈何。
　　“下此别这么闹了。”
　　“知道知道，你快收起来。”
　　这俩人越聊越旁若无人，似乎完全没感觉到周围的危险，躲在暗处的小鬼气得吱哇乱叫。“你们，别太得瑟！”
　　房间里莫名多出来踢踏的脚步声，一步一顿，李勘吓得后背出了一层冷汗。“外面的人呢！他们没发现这里不对劲吗！我要投诉……”
　　“你清醒一点，这是鬼耶。”陆闲闲拍拍他的后背，示意他冷静。
　　“故渊别怕，我有爷爷的护身符，你到我身后来。”焦泞抽出脖子上的玉貔貅，清润的玉正发出盈盈弱光。
　　暗处的脚步声一顿。
　　“真的有用？”李勘忙不迭站在他身后，还顺手拽上了梁故渊。“快过来，这真有用。”
　　梁故渊丝毫不动，依旧站在陆闲闲身前。
　　“哎我靠……”李勘卡了壳，不知道该夸一句梁故渊真深情，这会儿还护着小情人，还是该说陆闲闲好手段，能把梁故渊哄到这种程度。
　　屋子里的小鬼似乎被激怒了，细小的风流如同刀割一般，混着小孩子的哭泣尖叫，刮在所有人身上，连李勘一米八的个子都不得不蹲下稳住自己。
　　刚一蹲下，手撑在地板上，他就摸到了湿湿滑滑的东西，有点粘。他后知后觉的猜测，这玩意儿，不会是血吧。

第67章
　　“好摸吗？”
　　李勘被突然的提问搞得有点懵，下意识回答：“呃还行，挺滑的，摸起来有点粘。”
　　“那你再摸摸这个？”幽怨的男声继续响起。
　　李勘下意识接过来，毛茸茸的，有一点温暖，好像是……一颗头！！！李勘尖叫一声，直接扔了出去，吓得在屋子里上蹿下跳，一只手还不忘抓住焦泞。
　　陆闲闲啧了一声，拽着梁故渊默默走远，“这人是不是有点缺心眼啊，少和他玩，会被传染的。”
　　梁故渊：……你居然好意思嘲笑别人缺心眼？
　　“故渊！”焦泞惊慌失措地拽住他的手，莹莹的白光之下，隐约印出他柔和的面庞，带着被吓到的惊恐和恰到好处的依赖，让人不得不感慨一句，好一个娇弱美人儿。
　　眼看着焦泞就要靠过来，手都快伸到梁故渊肩膀上了，梁故渊眉头一拧，下意识就要将他推出去。
　　可他后面，就是被鬼脑袋追的吱哇乱叫的李勘，以及阴飕飕盯着他们的鬼娃子。要是推开，这俩人就得被鬼娃子穿个串儿了。
　　梁故渊居然没拒绝，焦泞心中一阵窃喜，微微闭上眼睛，带着满心欢喜地扑进了……陆闲闲的怀抱。
　　焦泞：？？？晦气！
　　陆闲闲：OvO 哎？
　　梁故渊错了错身，避开了焦泞，同时掂起李勘扔到身后，将自己暴露在鬼娃子眼前。眼看着他就要被鬼娃子黑虎掏心，焦泞终于反应过来，把自己脖子上的玉符拽了下来，迅速扔出去。
　　鬼娃子的黑爪伸向了梁故渊太阳穴，与此同时，玉符扔到了他的身上。瞬间一道白光，鬼娃子被弹了出去，脑袋咕噜咕噜滚下来。
　　“你……”
　　焦泞哼了一声，示威似的瞥了一眼陆闲闲。“故渊，多亏了爷爷的玉符，才能救你出来。我把玉符给你，你带我出去好不好？”
　　李勘也惊魂未定地看向地板上的玉符，满眼的想要。
　　只有梁故渊捏了捏口袋里的小红布包，被人缝做一个元宝摸样，平平无奇，完全看不出里面装着什么。躺在他手心有点发烫。
　　焦泞大着胆子捡起地上的玉符，递给梁故渊，小声说道：“故渊，我们一块儿出去吧。我身上还有些东西，一定会带你离开的。”
　　“我也可以带你出去。”陆闲闲一把捉住梁故渊的手，像个警惕的小黄鸡，他后知后觉的感觉这个焦泞不对劲，但是说不上来，只能强势地站在梁故渊旁边，昂着小脸，丝毫不退。
　　梁故渊隐去眼底的笑意。
　　“你有法器吗？”李勘插嘴。
　　陆闲闲摇头。
　　“你有护身符吗？”
　　陆闲闲翻了翻口袋，继续摇头。
　　“那你丫哪来的自信。”李勘真无语了，但还是好心拽了拽陆闲闲，生怕焦泞一个不开心，就把陆闲闲丢这儿不管了，他虽然讨厌陆闲闲跟个牛皮糖一样，但也不忍心真看着他丢命。
　　人家白月光已经站在这里的，他不信梁故渊还真的会选择陆闲闲这个拖油瓶。
　　可惜陆闲闲丝毫没有觉察到自己的良苦用心，就是不肯撒开手。另一边的鬼娃子晕头转向地捡起脑袋安上，狞笑着盯着他们，盯得李勘后背汗毛倒竖，死咬着嘴不敢出声。
　　下一瞬，血雾弥漫，鬼娃子消失了。周围的人也一块儿消失了。
　　四周一片漆黑，半个人影都看不见，焦泞咽了咽口水，“不怕，爷爷教过我，这种东西都是需要引子引出来的。”
　　“引什么？”
　　“引出……你怎么会在这儿！故渊呢？”焦泞是真的没想到，留在他身边的居然是陆闲闲。
　　“唔，大概是被分开了吧。”有他的护身符护着，这种小玩意儿伤不到他，梁故渊不至于发生什么危险。
　　焦泞咬碎一口银牙，今天晚上有脏东西出现是他刻意引来，但这是为了给他创造和梁故渊独处的机会，谁要和一个情敌呆在一起啊。
　　此时陆闲闲站得近了，才闻到了一股不太寻常的香味，带着腥气，“就是你身上的味道把他引来的。”
　　焦泞一惊，恶狠狠地瞪着他，“什么味道！你别胡说八道。”
　　态度好凶，可能是踩到了别人的敏|感问题，陆闲闲礼貌闭嘴。
　　“喂，你就是陆闲闲是吧？”他投来挑剔的眼神，似乎从上到下每一处都好好审视了一番，最后发出一声气哼。虽然没明说，但是陆闲闲直觉感觉到，他的意思好像是“不过如此”？
　　陆闲闲点点头，黑暗中白色更为显眼，他清楚地看见，焦泞优雅地朝他翻了个白眼。
　　“真是倒了霉了。你走前面。”
　　陆闲闲没理他，自顾自地摸索着一边不太平常的地方。
　　“我让你走前面！呵，差点忘了，前段时间的故渊说你撞伤了头，神志不清，也难怪会这么没礼貌。你……你特么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你个小贱人！”
　　“在听的嘞，”陆闲闲扭过头来看他，目光清澈：“但是你说的都是废话。”
　　焦泞气得咬碎了牙，“陆闲闲！你以为装疯卖傻就能黏住故渊吗？你等着，故渊迟早会回到我身边，你就是他消遣的小玩意儿！”
　　陆闲闲抬起眼睛看他，神情严肃。
　　“怎么，想打架？”焦泞下意识后退一步，他忍不住暗骂一声自己不争气，居然会被陆闲闲唬住。
　　陆闲闲伸手朝着他精心保养的脸伸去。
　　处于莫名的胜负心，他梗着脖子不肯后退，同时腿上用力，准备随时和他打一架。
　　陆闲闲伸向他的耳侧，就在焦泞准备后撤的时候，他略过耳朵，一把抓住焦泞右肩后方的玩意儿，用力一扯，拽了出来。
　　焦泞漫不经心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的东西，
　　焦泞尖叫一声，往后蹦了三米远。
　　手里是颗被他揪住头发的鬼脑袋，也跟着一块儿尖叫起来。霎时间，眼珠子乱飞，血浆四溅，甚是热闹。
　　焦泞喊的嗓子都嘶哑了，“快拿开！”
　　“喔。”陆闲闲怪听话的，丢掉了手里的脑袋。
　　小脑瓜咕噜咕噜在地上翻滚三周半之后，又滚回了焦泞脚边，焦泞一动，脑袋也跟着动。焦泞惊慌失措，慌乱的看着陆闲闲。
　　“他为什么一直跟着我！你故意害我是不是。你这么狠毒，我要告诉故渊！”
　　陆闲闲摊手，“我都跟你说了你身上的味道不正，尽快丢掉。味儿那么浓，他当然跟着你喽。”
　　焦泞强忍着尖叫的冲动，再叫他的声音更哑，一会儿见到梁故渊，他可不想顶着唐老鸭的嗓音哭成小白花。
　　“你……你先把他拿走！”
　　陆闲闲蹲在地上，朝那个脑袋招招手，“嘬嘬嘬，过来。”
　　焦泞瞬间暴走，“你他么逗我玩？你当那玩意儿是狗吗！”
　　在焦泞震惊的目光下，脑袋自动滚了回去。
　　焦泞惊疑不定：“……这么好使？嘬嘬嘬？”
　　乖如小狗的脑袋无视了他的请求，丝毫不动。
　　“我是念了咒的，你嘬什么？”
　　“……你管我！”
　　好歹毒，居然念咒还不告诉他，就这么看他出丑，还好此处只有他们两人，出丑也不会被人看到。陆闲闲此人心思果然狠毒，不容小觑。
　　陆闲闲：……阿嚏
　　脑袋被抓住之后，将他们困住的鬼现身了，不是刚才的鬼娃子，这次又变成了一个青年，穿着长衫，脸色白的像刷了三层白漆，带着青灰的死气，哀怨地看着他们，硬生生盯得焦泞汗毛直立，不由自主地往陆闲闲身边凑了凑。
　　陆闲闲：哦豁，这鬼还会变身。
　　“为什么……为什么要阻止我，我要杀了你们。”鬼青年举起刀，怨恨地扑过来，两人一躲，刀砍到地面发出锵的一声。
　　“呵呵，躲不掉的。”
　　大概越是受了惊吓，思维越是转不过来，此时焦泞看着刀光眼神迷瞪，他怎么碰到了玩物理攻击的鬼。不对，他不能死。那不如……让陆闲闲替他死好了，死了也只能算他运气不好。
　　焦泞狼狈的躲闪着，尽量往陆闲闲身后藏，同时将身上的香囊拿出来，偷偷扔到了陆闲闲兜帽里。
　　刀光一晃，追着他的鬼青年居然真的转了方向，刀尖对准了陆闲闲。
　　焦泞心中一喜，躲得远远的，生怕受到牵连。
　　鬼青年的刀高高举起，刀柄有些生锈，刀刃也卷边了，用点力一刀捅下去，卷起的刀刃估计能把内脏带出来。
　　一刀死不了人，大概还得补上几刀。如果死不了，焦泞心中暗暗想着，他不能脏了自己的手，但是给他毁容还是可以做到的……
　　焦泞思维发散着，甚至有些诡异的兴奋。
　　刀，朝着他的腹部捅了过去，空气中甚至隐约有了血腥味。
　　焦泞眼睛倏然瞪大，不可思议的看着这一幕。
　　陆闲闲侧身偏了一步，竟然擒住了鬼青年的手腕。
　　那可是能把地板剁成两半的手！竟然被他一只手挡住了。这是什么天生神力。
　　焦泞滑落在地，腿还抖着，脸上冷汗岑岑。
　　陆闲闲一只手擒住鬼，另一只手直接照着他脸上砸去，力道之大，硬生生让一个不怕疼的鬼后退三步，再一脚蹬在他的心口，鬼青年直接摔在焦泞旁边。
　　焦泞叫都叫不出来了，蹬着腿就往旁边爬，边爬边哭。
　　陆闲闲朝他走过来，无机质的眸子锁定他，虽然他看不见陆闲闲的表情，但是他感觉到了一股森寒。
　　是他一时鬼迷心窍，完蛋了，这次没弄死陆闲闲，没准还要被人反杀。就他打架那个劲儿，估计杀人也不是难事，没准手里已经有人命了。
　　他真是瞎了眼，居然觉得这种人就是个攀附男人的柔弱小绿茶。
　　咚咚咚的脚步声响起，听的他腹部发紧，一股尿意流窜，爬都爬不起来。终于，声音停下了，黑色的影子笼罩住他。陆闲闲皱着眉，神情不悦。
　　“垃圾要丢进垃圾桶，爱护卫生，不要丢在我身上，我不会帮你扔的。”
　　他把兜帽里的香囊掏出来，随手扔进焦泞怀里。焦泞抖着手，赶忙把这个烫手山芋丢在一边。
　　站起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吓到失声，说不出话了。焦泞期期艾艾地拽住陆闲闲的袖子，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陆闲闲脚踢了踢鬼青年，把他翻了个身，露出正脸来。鬼青年脸上的五官居然模糊了，像是打了马赛克一样。
　　“唔，是狐鬼，难怪变来变去的。”
　　狐鬼就是狐妖死后化作的鬼，比一般的小鬼魂更难对付。狐擅幻术，真真假假不好分辨。这个狐鬼是故意把他和梁故渊分开的。
　　狐鬼是夷无咎的鬼。
　　陆闲闲难得转了转脑子，脚下更加用力。焦泞好像听到了骨头碎掉的咔嚓声，他闭着嘴巴，竭力控制住自己的颤抖。
　　陆闲闲蹲下来，冷声问：“另外两个人被你弄到哪里去了？”
　　“呵，你猜。”
　　陆闲闲站起身，大不了强行搜魂，办法有的是。
　　正准备动手的时候，氤氲的白雾散开，驱赶了黑暗，走出来一个人，与此同时，他也隐约看见了角落的身影。
　　梁故渊坐在角落，右手紧捏着他的红布包，头无力的垂下，生死不知。
　　陆闲闲瞳孔一缩，双手瞬间握紧。
　　“喏，不是想看吗，给你看。”镹渠戏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恶劣，像是淬了毒。“心疼吗，没想到自己也有这么倒霉的时候？”
　　倒霉鬼镹渠就像是捉住了小猫的尾巴，稍显幼气的脸上尽是玩味。

第68章
　　作为一个倒霉鬼，镹渠向来看不惯命好的人，作为陆闲闲的老熟人，他尤其看不惯陆闲闲命好，如今总算是找到了能嘲笑的地方，他可要一次笑个够。
　　镹渠带着黑色面具，遮住了下半张脸。杏仁眼睛里全是恶劣的笑意。“这就受不住了，那这个呢？”
　　陆闲闲下意识感到不对劲，他张开手猛的一扑，想要挡在梁故渊身前。
　　叮的一声，一阵耳鸣之后，铆钉穿过他的肩胛骨，刺进了梁故渊心脏上三寸。没有血液流出来，只觉得一股阴寒荡开。
　　陆闲闲心脏猛然一缩，感觉自己喘不上气来。始终镇压着的恶意如同洪水开闸，瞬间将他吞噬。
　　体内的封印如同一块已经裂开的玻璃，轻轻一碰就会变成玻璃渣子掉一地。纯黑的怨气从封印的裂缝中窜出，萦绕在他的身周，他好像从地狱走出的恶鬼。
　　角落里的焦泞不自觉地战栗着，明明什么声音都没有，但他好像就是听见了数万亡魂齐声嘶喊，世间的苦难全被宣泄而出，如同滚滚长河，压得他几乎窒息。瘫在地上抽搐了片刻，他便晕了过去。
　　镹渠抽了抽鼻子，闻到了那一丝至纯的怨气，“哈，没想到啊，当年最年轻的天才天师，居然有这么纯的怨气，怎么，那群牛鼻子就没把你当作恶鬼捉起来，打入地狱吗？”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其中的恶意快要满的溢出来。他明明知道，镇压恶魂就是镇压那一团怨气，镇压他们死时的恶意。这样一团怨气藏在身体内，陆闲闲就算没被天下人抛弃，也难免被排挤。
　　带着数万亡魂就如同带着一个定时炸弹，谁也不知道，陆闲闲会在何时被其中的恶意沾染，失去理智，变得疯魔。所以，从镇守荒山开始，陆闲闲就被天下人厌恶害怕了。
　　这些事情镹渠知道，他当初甚至偷偷去看过，关在荒山的陆闲闲被怨气折磨，终日昏睡，他只感到幸灾乐祸，此时他更痛快了，原来陆闲闲也会这么倒霉，亲眼看着在乎的人危在旦夕。
　　“哈哈，终于让我等到这一天了。”
　　“咳。”梁故渊捂着胸口，搭住陆闲闲的肩膀站了起来，轻轻瞥了一眼镹渠，后者打了个冷颤。梁故渊并没有理他，而是看着他身后，“夷无咎，出来。”
　　镹渠身后显出一个人来，正是一身干干净净的白衣夷无咎。
　　“怎么，真以为顾老的阵能拖住我？给你个教训，下次别在我面前玩那些小动作。梁故渊，再让你活两天，下一次，第三根楔魂铆就会钉在你心脏上，你的命格是我的，仙格，也是我的。”
　　他一贯高高在上的神态，对那两人不屑一顾。转身准备走时，陆闲闲动了，不顾肩膀上还在流血的伤口，他抄起旁边的棒球棍直接抡了上去。
　　“不自量力。”夷无咎轻松躲开，恰好露出了身后的镹渠。
　　陆闲闲立马丢掉武器，一招黑虎掏心，没有抓到镹渠，倒是拽掉了他的面具。
　　面具下面是一张带着伤疤的脸，右嘴角延伸出一刀弯弯的蜈蚣形伤疤，有点像裂口女，与他幼态的娃娃脸和杏仁眼格格不入。
　　镹渠阴骛地瞪着他，快步捡起地上的面具盖在脸上。走快了才发现他右腿有一些跛。陆闲闲没有动作，即便镹渠此时在他眼里破绽百出，就算要不了命，也有机会重伤他。
　　但是他没动，他愣着看镹渠重新戴好面具。
　　“你们，好自为之。”夷无咎转身，镹渠防备地看他一眼，跟上了夷无咎的脚步。
　　“小九！”
　　镹渠只是脚步顿了顿，不曾回头。
　　过了很久，空气中那股寒冷散尽了，梁故渊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回过神来。
　　“梁故渊……”
　　梁故渊抱住了不知所措的他，轻拍着他的后背。
　　梁故渊的怀抱很宽，能把他一整个包住，很暖和，很舒服，或许在今天之前，他会很欢喜，美滋滋的回抱住他。
　　但是现在他只觉得茫然，他的小九当初不是魂飞魄散了吗，当初是他和沉言一起把他埋葬的，沉言念了三天的往生咒，都没有招出他的一丝魂魄，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跟在……夷无咎身后？
　　能将数万恶鬼镇压，能逼得千人放弃生命转而做鬼，只为了除掉这些鬼，攒下自己成仙路上的功德，这样的人怎么会是良善之辈，怎么会好心收留小九！小九有危险，而且梁故渊……他抬头，看见梁故渊的心口上方冒着黑气。
　　已经有两根楔魂铆钉入他的体内了，再来一根，梁故渊的命格离体，他也别想活了。
　　“你怎么样？”
　　“没事。”
　　陆闲闲咬着唇，下定了决心似的，捡起地上的棒球棍。
　　“干什么去。”梁故渊掀了掀眼皮。
　　陆闲闲红着眼睛，“去恁死夷无咎，和他拼命！”
　　“回来。这次顾老的阵是为了试探他，没想到不但没有拖住他，反而让他轻易逃脱，你觉得以顾老的手段，他制作的阵怎么可能会这么弱？
　　陆闲闲猛然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顾老给的阵法有问题？他的目的是什么？看着我和夷无咎打起来？”
　　梁故渊揉揉眉心，眼底一片晦涩不明，“他的目的是，两败俱伤。你和夷无咎，是最大的变数，能借着夷无咎的手，削弱你的实力，他是十分乐意的。你这一去，没准是他渔翁得利。”
　　顾老的目的是铸神，他憎恶所有可能影响到这个目标的威胁，陆闲闲作为上一世的霁野，是最大的变数。
　　陆闲闲脑子就像团揉乱的毛线，“蛤？”
　　梁故渊揉了揉他的脑袋，轻笑一声，眼里的阴骛一扫而去，“放心，这些交给我，不需要去动这些心思。这次没有困住夷无咎，他可能会更加警惕，硬闯不是好办法，你别着急。”他话音一顿，捂住胸口，突然呕出一口血来。
　　两枚楔魂铆的确厉害，让他几乎难以支撑，倒在陆闲闲身上。血液顺着嘴角留下，滴在冷白的手背上，滚烫而灼热。
　　“梁故渊！”
　　“放心，闲闲，别担心……”说完他就昏了过去。
　　——
　　医院里，梁故渊躺在病床上，即便双目紧闭，也依旧皱着眉。
　　“行了，先坐会儿吧，医生说他没事，查不出昏迷的病因，猜测可能是没休息好，先给他吊了瓶葡萄糖。”
　　陆闲闲执拗地站在病房门口，站的比守门的石狮子还标准。
　　焦泞也沉默不语，默默坐在椅子上，跟傻了一样。
　　李勘叹了口气，极不情愿地回想着今天晚上的经历。放以前，他对怪力乱神的东西向来是嗤之以鼻的，甚至曾经嚣张地放出狠话，要真有神鬼，他倒立洗头。但是万万没想到，他居然还真就碰上了，他立下的flag在今天晚上被一脚踹翻，踹个稀烂。
　　当时在房间中，和陆闲闲两人分开之后，鬼娃子倒是不追了，出现了一个一身矜贵的青年，眼神高傲，那个平等的看不起所有人的劲儿，看得他特别想揍人。
　　但是他不敢，因为那人手上悬浮着一柄锤子。
　　悬浮！就跟磁悬浮一样飘在空中的那种悬浮！
　　这位兄弟是有点子本领在身上的。
　　那人二话不说，掏出钉子就朝着梁故渊打过去。几乎没费什么力，钉子就对准了梁故渊的心脏。就在锤子挥下去之前，吓得快要摊成一滩水的李勘听见了一句话：
　　“沉言，你把所有力量都给了他，为了让他重生，你却变成一个废物，连我一招都接不住。当初若是听了我的话，又何必变成今天这样呢？呵，算了，我早晚会让你后悔，会让你知道，当初你的选择是多么愚蠢。”
　　李勘连那人长什么样都没记住，却独独记住了这一句对话，当时梁故渊回答的是：
　　“你终将会死于你的傲慢，无咎。”

第69章
　　李勘垂着手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裤腿还在滴着血，整个人就是一副世界观重塑的呆愣样儿。他记得自己只是去了一个会所而已，顺便想要撮合一下好友，怎么看都是富二代游手好闲的无聊生活啊，为什么最后会画风突变，转惊悚频道了？到底哪一步出现了错误？
　　陆闲闲拍了拍李勘，“总之情况就是你看到的情况。”
　　李勘抓狂，“什么情况，你看我像是知道情况的情况吗！”
　　“哎，医院里禁忌喧哗。”
　　被护士吼了一句，李勘勉强坐了下来。
　　陆闲闲这会没空解释，他只想蹲在病房门口，神游天外。直觉告诉他，夷无咎有问题，顾老有问题，梁故渊……也有问题。
　　当初小九死状凄惨，但是他的命格卑贱，注定不可能成为祸害一方的恶鬼。沉言念了三天的往生咒，企图把他送入轮回，但是他们都知道，背了阴债的背债鬼即便是投胎，下辈子也是个凄惨的命。
　　他第一次见到无咎，似乎就是在找到小九的那一天。
　　无咎因杀孽沦为堕仙，但沉言也是沉咎上仙的一部分，理应取代无咎，彻底继承仙格才对，那沉言为什么也会被剥夺仙格成为堕仙呢。
　　桩桩件件陈在他面前，逼得陆闲闲不得不去深究其中的缘由。他勉强压下心中的烦躁，对这些事情抽丝剥茧。
　　——五分钟后，他靠着墙，睡得特别好。
　　果然思考催人入梦。对陆闲闲来说更是如此。
　　——
　　某栋大楼的楼顶，镹渠支着下巴，坐在废弃的铁栏杆上，他坐在最高处，俯视着下面的城市。这景象他已经看了无数遍，但无聊时他还是习惯坐在这里。
　　当他第一次看见五光十色的城市时，他想要呐喊，却被吹上天的塑料袋糊了一脸。
　　作为倒霉鬼，他的一生都遵循着倒霉这个定律。
　　夷无咎站在他身后三米开外，长及腰的鞭子被风吹起，“你在想陆闲闲？还是上辈子的事情？”
　　“在想上辈子，你把我捉住要镇到荒山。”
　　他就一个倒霉催的小鬼魂，和那些十恶不赦的怨鬼差的多了，化了怨气送入往生就好。但是那个时候的夷无咎偏不，坚定的认为所有鬼都必须镇入荒山，才能断绝恶鬼乱世的可能。
　　凡成鬼者，皆是十恶不赦的罪人，没有投胎的资格。这是夷无咎的理念。若是小九碰上了其他的道士和尚，没准还有机会入轮回。但他偏偏遇上了路过的夷无咎。
　　只是，夷无咎有些低估了倒霉鬼的力量。
　　抓到他的第一天，林子里的鸟群路过，淋了夷无咎满身的鸟粪。第二天，好好的路突然拌了他一下，身上的钱袋落进了旁边的万丈深渊，第三天，在湿寒的沼泽地里好不容易捡了柴火，突然一场雨把火苗浇了个透。
　　夷无咎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他把镹渠拎出来，自己坐在洞口前沉思。
　　沉思的时候，山洞里的老鼠叼走了他的食物。一向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夷无咎，头一次他对自己的信念产生了怀疑。
　　这个鬼，倒也不是非镇不可。
　　镹渠缩在一边不敢说话。
　　“去到荒山还要三天时间……我现在就念往生咒把你送走，轮回去吧。”
　　镹渠思考了片刻，颤巍巍的开口：“我这辈子过得挺惨的，还帮人背了阴债，下辈子估计更惨，能不能死之前让我去看看命好的人，他们是怎么活的？”
　　夷无咎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应了。他带着他去看了皇宫，看了贵胄子弟骄奢淫逸的生活，看了享受着酒池肉林糟践人命的逍遥皇子，鱼肉百姓却被气运庇护的贪官。看了一圈之后，夷无咎一声不吭地放过了他，甚至把他养成了一个恶鬼。
　　作为一个倒霉鬼，他修炼的上限真的不高，成不了气候。但是夷无咎没放弃他，反而对他说“给你一天时间，你做什么都可以，杀掉那些欺负你的人，或者毁掉这些你嫉妒的人，都无所谓，我会帮你。”
　　他哆嗦着手说：“我我我……我不敢，我呆在人家房顶一天，就足够他们倒霉的了。”
　　“嗤，那些受祖上荫庇的人，你一个小小的鬼魂，三天不死都算命大。跟着我，我赐你好命。”
　　然后就一路跟到了现在。
　　镹渠回过神，仰着头看向后面的夷无咎。后者身形挺立，望着远方，大有睥睨天下众生的气势。
　　“你可以把我放出去，我去他们周围晃一圈，他们的计划保准成不了。”镹渠对自己带给别人霉运的实力还是相当自信的。
　　“你觉得我会需要吗。”夷无咎从来不需要这种帮助，甚至对此嗤之以鼻。“乖乖呆着，姓顾的那个靠不住，暂时不要行动了，等到后天，第三根楔魂铆打下，一切就能结束了。”
　　“镹渠，我会成仙，会帮你改命，会向天下众生降下福泽，抹去前世所有因果，让所有人的命运平等。那些不配持有大气运的人，那些不配享受天生好命的人，都将会被归正。”
　　“过来，我想看看你。”
　　镹渠乖乖应了，跳下栏杆，脚一滑，慌乱中拽住了夷无咎的辫子，两人直接摔在地上。
　　镹渠：……抱一丝啊抱一丝
　　“我特么，还是把你打包送出去比较好！”
　　——
　　梁故渊昏迷了一天一夜，一觉醒来就到了音乐节这天，乐队的事情自然也不了了之。此时，他正躺在病床上，思考着如何把主治医师应付过去。
　　“梁先生，您的身体此时十分虚弱，各项指标都出现异常，但是查不出病因，短时间内是不能出院的，那是对您生命的不负责！”
　　梁故渊：……他好像体会到了陆闲闲当初被强压着进医院的心情，弱小无助……
　　咣当一声，陆闲闲闯了进来，后面还跟了一个溜溜达达的何初。
　　嗯，弱小无助，但能打。
　　“梁故渊，你丫就好好休息吧，我都给陆闲闲准备好了，保证不丢你面儿。”何初拍胸口保证。
　　他这一说，梁故渊就放心了……才怪，何初的人品他根本信不过。
　　梁故渊打了电话叫助理跟着看看情况，实在不行就砸钱，买水军也好，包场重办一次音乐节也好，反正要把陆闲闲干干净净的摘出来。
　　助理诡异的看着他，仿佛通过目光给他安上了霸道总裁的光环。
　　做总裁，哪有不疯的，硬撑罢了。
　　“放心啊放心，你好好保重身体，这次的计划绝对会成。”陆闲闲朝他挥手告别。
　　梁故渊望着他的背影，直到门也关上了。
　　今天下午，在这场活动中，到底有几方势力会出动呢，那几位隐藏起来的五毒心会出手吗？还有顾老所谓的计划，到底有几成胜算？

第70章
　　接到梁故渊的命令之后，赵小圈再一次跟着陆闲闲出征了。这一次，他一定要夺回属于他的一切……
　　“来哥们，看看看看，都是我找的精锐，个个都是顶尖儿的好手。”何初热情地拍着他的后背，“来，师弟啊，就你吧，给他们上个绝活儿。”
　　被他指到的人双手合十，眉目慈祥，“阿弥陀佛，小僧只是来帮个忙，了结因果罢了。”
　　赵小圈看了看他的光头，又看了看何初，再看看东张西望的陆闲闲，心里突然有了感慨：这么多年了，终于找到了比自己还不靠谱的人……
　　光头就光头吧，没准人家拜的是位赛博菩萨，拿起鼓槌就能变身摇滚和尚呢。赵小圈这样安慰着自己。
　　他小心翼翼开口，“敢问大师……您擅长什么乐器？”
　　赫连容摸摸自己的光头，和善笑着，“唔，击打乐器吧。”
　　“喔，击打乐器啊，不错，看不出来大师还会玩儿架子鼓呢。”
　　陆闲闲：“喔！！！”
　　“不是。”
　　赵小圈有点懵，“那是？”
　　“撞钟和敲木鱼。”
　　赵小圈：……
　　赵小圈：蛤？
　　何初插嘴：“嗐，都是一个道理，都是敲嘛，敲了二十年木鱼还打不好一个架子鼓嘛。再说我还给他紧急培训了两天呢，专业的。”
　　赵小圈倒吸一口凉气，你管两天叫专业？
　　“来来来，闲闲，看看他。”何初把赫连容推开，露出后面的人影——顾落筠。
　　顾落筠依旧是一副阴郁且了无兴趣的表情，和周围热热闹闹的环境格格不入。
　　“这是他主动要来的啊，可不是我强行叫来的。”何初捅了捅陆闲闲，小声说：“这位顾家小少爷不知道从哪得知了你的身份，一声不吭就跑到五行道门里了，指名道姓要拜见你，我干脆就把他领过来了。你对人家客气点，我还指望他捧场呢。”
　　赵也看见了后面一脸不高兴的顾落筠，这人看起来有点眼熟。虽然青年眸子低垂，蹙着的眉隐在发下，但是有一股林妹妹的矛盾感，脆弱与倔强相互交织，让人忍不住思他所思，想他所想……
　　此时矛盾的顾落筠：一会儿该说什么？祖宗我想见你好久了？这样会不会太不太矜持？
　　赵小圈越看顾落筠越觉得，这人肯定是个会玩乐器的，看起来就靠谱。
　　“这位会什么乐器？”
　　“洞箫。”
　　赵小圈尴尬地笑了笑，“古典乐器上音乐节演奏？高难度啊。”
　　陆闲闲再一次发出惊叹：“喔！！！”
　　顾落筠的臭脸难得露出了一丝茫然，“不是去捉鬼吗？我只会用洞箫捉鬼，那是吹给鬼听的，演奏，恐怕不太行。”
　　何初着急捂住他的嘴，“说什么呢，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得行。”
　　赵小圈：“……就离谱。”
　　陆闲闲也跟上：“离谱。”
　　“我我我……我肯定行，绝对不会给祖宗拖后腿的！”他紧张兮兮地看着陆闲闲，生怕被嫌弃。
　　给孩子逼得说话都不利索了，何初一挥手，“行行行，下去吧你。没事，咱还有一个人，绝对靠谱。”
　　何初挤开他，把最后一个人露了出来。
　　居然是一头银发的山阴。
　　“哎？山阴大大？”
　　“这是我请的外援，花了大力气叫来的。”何初特骄傲的站在旁边。
　　陆闲闲的表情古怪起来，眼神从这一个瞄到那一个，再瞄回来。山阴面色不改，甚至对他和善地笑了笑。
　　哦豁，这情况，大大的不妙耶。他们俩不是都中了情毒吗？陆闲闲偷偷看过去，在山阴的右手腕上的确有一节红线，向上蜿蜒，在小指上绕了个圈，像个贴在皮肤上的尾戒。
　　“你眼神能放正经一点吗？”何初用手掌挡在他眼前，他的手腕上，是和山阴一模一样的红线。颜色比上次见到的鲜艳了很多。
　　“所以，你们的毒解了吗？”
　　何初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很快恢复过来，呲牙咧嘴地看着他，“祖宗哎，这事儿别问了。总之这次他算是站在十三人团的立场上，不会妨碍我们的。放心，就算他要闹，我也能拿捏住。”
　　那边，被赵小圈缠住的山阴瞥了一眼，目光浅浅。何初下意识抖了抖。
　　冷静下来之后，赵小圈巡视了他们的乐器，检查了人员配置以及曲目准备，然后冷静地退出房间，来到角落，打电话给他亲爱的老板。电话很快被接起。
　　“怎么了？何初找的人有问题？”
　　“哪儿的话啊，以办红白喜事的角度来看，这配置是万万没有问题的。”
　　何初从房间里探出个头来，“唉？你怎么知道我还找了支办事儿的团队，就在下面呢，唢呐大镲都准备好了，要看吗？”
　　“您快回去吧。”催走了何初，赵小圈擦了擦额头的汗，“这可怎么办啊，哥，你不是联系了好多乐队吗，随便拽一只都比这个强吧？”
　　另一边的梁故渊没有思考太长时间，“叫陆闲闲接电话。”
　　陆闲闲被迅速叫了出来，手上还拿着木鱼不放，“喂？找我有事吗？”
　　“闲闲，何初找的人怎么样？”
　　“挺好的！都是我认识的人。”
　　梁故渊听到他欢快的语气，也松了眉头，“想要何初的人，还是之前的乐队？”
　　陆闲闲想了想，还是觉得现在这样挺好，“之前的人总会嫌弃我什么都不懂，还笑我只会唱数鸭子，明明其他儿歌也会的。这样就挺好的，和他们一起排练我挺开心。”
　　“没有时间排练了，你马上就要上台了。”电话那头，出现了另一个幸灾乐祸的声音，是焦泞。
　　陆闲闲心里的小刺儿唰一下就立起来了，他怎么就忘了收走这个焦泞呢。
　　电话那头好像嘘了一声，焦泞不情不愿地没在出声，而是梁故渊的声音，“放心，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一定要小心，不论是夷无咎还是顾老，都要小心。”
　　“噢。”他应了，但是电话并没有被挂断，那个人似乎十分默契地等着，“梁故渊！我很快就回去了，你离焦泞远一点！”
　　梁故渊似乎笑了一下，“好。”
　　挂断电话之后，梁故渊冲着焦泞点点头，“走吧。 ”
　　焦泞皱着眉，有些烦躁。
　　“故渊，疑佛可不是好相处的，你真要和他见面？”焦泞有些踌躇。
　　疑佛，五毒心之一，是位沙门，是行走世间救济世人的苦行僧，甚至有一些人认为他得到了释尊佛的菩提，脱离了万物浊流。总之，这是位被传得神乎其神的人物。
　　当然，梁故渊自然不相信对方是什么良善之辈，能被选为五毒心的容器，必定是某一方面极端到了极致。
　　“就算这次躲开，下此也要对上的。”梁故渊冷漠地回望着他，态度不容置疑。

第71章
　　对于这场音乐节，网友把其称为富二代玩票现场。因为各位大佬投了不少钱，所以办的异常豪华。
　　陆闲闲站在后台，摆弄着手里的鼓槌。李勘也在，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感觉他们这支乐队不太正经。谁家好人音乐节用大镲啊。
　　“哎！梁哥你怎么来了？”李勘的声音成功引起陆闲闲的注意。
　　梁故渊看起来脸色有些发白，越发衬得唇色鲜艳，他身后还跟了一个带着大大兜帽的人，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看上去相当神秘。
　　陆闲闲警惕的瞪着他。那人只是短暂地抬了下头，温和的眉眼一闪而过。
　　“我不放心，来看看。”梁故渊轻咳一声，挡住了陆闲闲看向后面那人的视线。
　　“准备的怎么样？”梁故渊想要摸摸他的头，发现软发上已经打理好了发型，他手一顿，捏了捏陆闲闲的后颈。
　　陆闲闲眯了眯眼睛，难得露出一丝享受的表情。“差不多吧，很顺利。”他随意回答，甚至把脑袋往他的手心送了送。
　　其他人各忙各的，梁故渊干脆伸手一拉，把他搂进了怀里，轻轻捏着脖颈后的软肉。
　　陆闲闲眯着眼睛，宽松的裤子里突然钻出来一条毛茸茸的尾巴。梁故渊手上的动作一顿，大脑有点宕机。
　　路过的赵小圈走的太快，猝不及防被尾巴扫了扫手背。“哎？这什么东西？卧槽！”
　　陆闲闲也扭过头去看，尾巴尖甩了甩，他悄悄凑到梁故渊耳朵边：“好像是昨天的狐鬼，昨天封印显现，把他吸了进去。”
　　“这里人多。”他把衣服披在他身上，挡住狐狸尾巴。准备护着他离开的时候，一抬眼对上了一脸幽怨的赵小圈。
　　赵小圈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隐晦地提醒一句，“哥，毕竟是在外面，这么玩儿不太好吧。”
　　梁故渊：？
　　玩什么？年轻人你不要太离谱。
　　生怕他提醒的不到位，赵小圈还意味深长地指了指陆闲闲的尾巴。
　　突然出现的，会动的，位置会引人遐想的，尾巴。
　　梁故渊面无表情，一脸正经。“思想龌龊。”
　　“龌龊。”陆闲闲也跟着起哄，他一叫唤，尾巴也跟着晃，看的赵小圈眼疼。
　　“这只是一般的cos道具，你别想太多。”梁故渊淡定解释。
　　赵小圈：是道具还是玩具，你说清楚啊喂！
　　闻着八卦味儿赶过来的李勘瞅了瞅，十分贴心地把赵小圈赶走了，然后自己凑上来，砸吧着嘴巴，对陆闲闲的尾巴十分惊奇，甚至有点想要上手。
　　爪子被梁故渊一巴掌拍开，李勘讪笑，“闲闲啊，你这算是什么？妖吗？”
　　对于刚打开新世界大门的李勘来说，他对这些东西正是十分感兴趣的时候，丝毫不觉得害怕。
　　“是之前的狐鬼，被我不小心吸收了，我第一次这样控制鬼魂，还不太熟。”陆闲闲认真地说，表情越是一本正经，尾巴动的越欢，在远处的赵小圈都没眼看了。
　　“狐鬼？难道还有其他妖魔鬼怪？”
　　“当然，要是你想看，我还可以为了你变身狼人模样。”他记得他体内的封印中还真有这样的的妖鬼。
　　李勘惊喜地看着，被旁边一道冰冷的视线盯了一下之后，他又连忙摆手。笑话，他还不至于当着梁故渊的面这么没分寸。
　　李勘没看到不太甘心，索性挑了另一个话题，“梁哥，焦泞呢？你怎么处理。”
　　陆闲闲也竖起耳朵。
　　“他受到了惊吓，被家里的人接走了。以后，大概也不会随便见面了吧。”
　　李勘叹了口气，颇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你说你们，当初多般配啊。一个影帝预备役，一个商业天才，当年你为了给焦泞挡酒，直接被李总倒头淋了一瓶，当初那么好，怎么最后还是散了呢。”
　　“哼，要不是他非要凑上来抢酒杯，我也不至于被李总针对。”
　　那次得罪了李总，差点把他刚起步的小公司一把摁死。对焦泞，他刚开始只觉得这人是个有些娇纵但是心眼不坏的人，所以对于这些谣言也没有太做澄清，一本正经地说人家和他不是那关系，不仅让焦泞下不来台，没准还会被认为是太较真，不划算。
　　更何况，当初对于这些事，他只觉得无足轻重。
　　梁故渊偏头看了看还在竖着耳朵的陆闲闲，现在不一样了，有些事情得说明白，要不然会让陆闲闲伤心。
　　陆闲闲没怎么伤心过，睡席梦思还是睡天桥，大鱼大肉还是青菜白粥，他都不计较，每一天都傻乐着过，唯独会对梁故渊破例，也只会对梁故渊破例。这样满心满眼都装着一个人，他怎么会忍心让陆闲闲伤心呢。
　　“总之，现在不一样了，我不想把我的名字和焦泞捆绑。改天组个局，给你们重新认识一下陆闲闲吧。”
　　梁故渊虽然一直看着陆闲闲，但李勘听出了他语气里的认真。他后知后觉的察觉到，陆闲闲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要换以前，这绿茶不得高兴死，那可能是这么一副呆样儿。
　　“哎哥，准备好了吗，轮到你们了。”赵小圈喊了声提醒他们。
　　五分钟后，奇装异服的组队上台了。上台半分钟后，台下依旧是安静如鸡的一片，甚至有人打开了某度——
　　长得像法海的钵，这乐器叫啥？常见吗？
　　哪支乐队贝斯和大镲一块儿用啊？
　　谁家主唱甩着条尾巴啊，太可爱了吧！！！
　　赫连容用木棒轻轻敲击了一下颂钵，悦耳的梵音如同一道水波直接冲进了脑子里，所有人皆是精神一振。洞箫声起，万鬼嚎哭，配合着赫连容的架子鼓，硬生生演奏出了一股正邪相抗的磅礴气势。山阴没怎么参与他们的互动，默默弹着贝斯，为这个舞台添上了一股赛博朋克感。
　　作为主唱，陆闲闲没有歌词，只有单纯的吟唱。作为儿歌代表人物，指导老师哭着喊着求他去掉了歌词，所以他只负责唱，随心所欲的唱。
　　“就像你上辈子逮鸟的时候叫得差不多。”上台之前，梁故渊这么提醒他。上辈子他逮鸟就喜欢啾啾啾地叫唤，能忽悠鸟过来。
　　“喔！”陆闲闲点头，豁然开朗。
　　他的音色清亮，可以很好的中和台上这锅大杂烩，给他们来上一层buff。顾落筠的洞箫招魂，游魂阴客都能让他招过来，赫连容作为佛修，借着演奏直接将他的大音希声传了出去。
　　“耳朵没聋啊，为啥我有一种灵魂离体的感觉？”
　　“对啊对啊，有种我太奶在上面喊麦的感觉。”
　　“不是，没觉得吟唱很有穿透力吗，愣是从一锅大杂烩里面杀出来了，这么乱的台居然还能听见他的声音，牛逼啊哥们。”
　　就在台下的人议论纷纷时，一直站在梁故渊身后的人掀开兜帽，露出一双满是疾苦的眼。
　　“他们来了。”
　　梁故渊点点头，“那就开始吧。顾老那边，没准已经开始了。”
　　众人不知道的是，一张缝在乐符上的大网正缓缓收拢，台上的演奏越发激烈。

第72章
　　赫连容重新拿起颂钵和摇铃，清透的声音涤荡开来，台下数千人感觉自己有一瞬间的失鸣，连时间都停滞了一瞬。很多人都无言望着舞台，目光痴迷。
　　在一片寂静中，他们的演奏到此结束。
　　陆闲闲回到后台发着呆。按照顾老的计划，此时的夷无咎大概已经趁虚而入，潜入到十三人团总部，并在盗取仙格后逃离，逃离方向，是郊区一座废弃的庄园。
　　为什么选择那地方，陆闲闲不知道，也不需要他知道。他只需要操心这场音乐节就好。
　　开办音乐节的蓬岛公园，在数万年前，是夷无咎被收回仙格、沦为堕仙的地方。他要用人命和鲜血，在今天，迎接夺回仙格、重新成仙的他。
　　沾了鲜血的仙，还算是仙人吗？陆闲闲思考着，丝毫不知暗处一双血色眼睛已经盯上了他。
　　——
　　郊区某座废弃庄园内，轮椅上的顾老被怨憎狐推着，走在人群最后。
　　“今天夷无咎的确偷了仙格，追查的人在这里被他甩开，他的踪迹断了。”
　　顾老咳嗽两声，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夷无咎这次绝对逃不掉了，他的傲慢，将会亲自把他送进这个完美的计划里。
　　夷无咎的我慢心一定会被消灭，这是为仙格拔除五毒的最好开端。
　　“蓬岛广场那边如何了？”
　　蓬岛广场，就是陆闲闲参加的音乐节的场地。
　　“有梁故渊的人盯着，镹渠他们几个成不了气候。到时候我们再赶过去，绝对能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顾老哼笑一声，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远处的身影，“能避开我们的视线联系上酆都的人，他也不是个好对付的主，多留个心眼，盯着点梁故渊。”
　　当初他们联系陆闲闲的时候，只以为这人是个无关紧要的普通人，万万没想到，事后梁故渊居然硬生生靠砸钱联系到了十三人团，并且扬言要参与这次行动。
　　顾老虽然不清楚他和陆闲闲的关系，也不知道梁故渊的背景，但是他直觉梁故渊绝对是个有秘密的人，没准这秘密与那些仙人有关。
　　秘密好啊，他最喜欢挖掘别人的秘密了、夷无咎的秘密都让他挖出来了不是吗。夷无咎啊，那可算得上是上古时候的人物了。就算成为堕仙之后，依旧能号令百鬼，最终被酆都十大阎罗联手镇压才算消停。要不是后来被神秘唤醒，没准夷无咎还真就在历史的磋磨中陨落了。
　　这样的人物，就将终结于他之手，顾老感到莫名的兴奋，不再去管无足轻重的梁故渊。
　　此时梁故渊正从低调的黑色商务车上下来，为了不引人注意，他特地找了辆这破车，一路上颠得他想吐。不过这地方的确够偏僻，不枉他想尽办法把逃窜的夷无咎往这里引。
　　夷无咎这人傲慢，只相信自己，所以只要把他想看到的信息给他，他自己就能把自己卖了。
　　比如，关于如何斩断五毒心的消息。这些消息是顾老友情提供，这地方也的确跟五毒心有点关系。
　　就是不多而已。梁故渊笑了笑，看了看天。
　　天空低沉，偶尔有几声凄厉的鸟叫，看起来过不了一会儿就要下雨。掐摸着时间，陆闲闲应该已经下台了，这雨应该是淋不到他。
　　他只要在蓬岛广场拖住镹渠就好，那对陆闲闲来说不难。至于他与夷无咎的对峙，他还不想让陆闲闲知道。
　　“顾老。”梁故渊和顾老握了握手，态度看起来极为谦恭。
　　“年轻人，好好把握这次机会。”
　　梁故渊笑着点头，他像个刚入行的毛头小子，带着恰到好处的期待和胆怯，“顾老，我们这次的目标，你打算怎么出手？”
　　“怎么，陆闲闲难道没和你说吗？”
　　梁故渊暗骂一声，这老狐狸是打听他和陆闲闲关系来了。他当初联系上十三人团，靠的是自个儿砸钱，可不是陆闲闲的引荐，就是为了埋下他和陆闲闲的关系。现在这老狐狸居然直接挑明了来问。
　　“顾老哪儿的话，这种事情闲闲怎么可能告诉我。我这不是担心他，所以才想着弄明白吗。毕竟他可是我最不能失去的人。”
　　梁故渊的身份不能暴露，要是让这老狐狸知道他是沉咎的另一半仙魂，谁知道会干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儿来。现在他们可正在联手剿灭夷无咎这一半仙魂。他现在就一普通人，除非陆闲闲白天不休晚上不睡地守着他，要不然被十三人团抓住那可太简单了。
　　知道十三人团之后，梁故渊连夜查了他们的资料，怎么说呢，这个组织捉起来的亡魂，那怨气能养活半个地府了，分布之广，人数之多，让人咋舌。
　　现在他和陆闲闲分两头接触这个组织，这是更稳妥的办法。
　　“噢，看来梁公子对陆闲闲还真是情根深种呢，甚至不惜为了他以身犯险，让人赞叹呐。”
　　梁故渊昂了昂下巴，把得意愚蠢的浪荡子演了个十成十。顾老身后的怨憎狐白眼都快翻到后脑勺了，他知道这一步走对了。
　　梁故渊继续哄着顾老，听他把计划说了个七七八八。然后独自走到角落，准备联系陆闲闲。
　　这群操刀的老狐狸，今天跟他说得与当初给陆闲闲的计划有所出入，分明是要把陆闲闲当刀使。蓬岛广场上的人必死，不是被夷无咎控制的鬼斩杀，就是被十三人团的人炼成鬼。
　　而陆闲闲，只是被十三人团用来阻拦夷无咎、拖延时间的刀而已。
　　就在他即将掏出手机的瞬间，他感到后颈一凉，下意识朝旁边躲了两步。手机，摔在地上。
　　“呵呵，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擅长躲啊。”
　　不理会语气中的鄙夷，梁故渊警惕地盯着夷无咎，没想到他居然会提前出现。
　　“怎么？想不到我居然会现在就出现？居然与你们计划的完全不一样？哈哈，真可笑，一介凡人，怎么敢随意对我随意揣测？”
　　“呵，你也是一如既往的傲慢。”
　　夷无咎摊开手。他今天一反常态，居然穿着白色的衣服，穿白的古装穿在他身上，弱化了眼里的凌厉与戾气，辫子随意拢在脑后，反倒真有点上一世的仙人气质。
　　“那又怎样？我将成为世间的最后一位仙，没准会代替天道，你让我怎么不傲慢呢？沉言，向我献出你的命格吧，它在你身上就是大材小用，给我，我会把你的命格，与我的仙格融为一体，让它更好的为我所用。”
　　怪不得夷无咎拿着根钉子对他念念不忘呢，原来是把他的命格当胶水了。严格来说，夷无咎算鬼，没有命格。偏偏只有人才能成仙，所以他盯上了梁故渊的命格。
　　梁故渊不动声色地后退两步，企图制造些动静，没想到刚挪了半只脚，就被掐住了肩膀。
　　“我是傲慢，但我可不是蠢啊。你和顾老，还真是小看我。”说罢，抓起梁故渊就离开了。
　　地上，只剩下一个碎了屏的手机。

第73章
　　谁也没想到，庄园的地下，居然是一座破败的石窟庙。佛像悬于石壁上的佛龛里，供桌烛台一应俱全。佛像拈花低眉，五官有点像夷无咎，目光慈悲，偏偏眉心那一点不是朱纱，反而是黑色的。
　　梁故渊站在地面仰头望去，窟顶的四坡四壁绘满佛像，颜色已经掉了很多，但是石刻的痕迹很明显，窟顶的中央藻井是一副三兔莲花飞天图，颜色鲜艳得仿佛是用新鲜喷出的血液涂满的，异常诡异。
　　梁故渊瞳孔一缩，突然捂着心口缓缓蹲下，继而倒在地上。梁故渊放缓呼吸，努力不让自己疼得失去意识，“好一招将计就计啊，无咎。”
　　“呵呵，彼此吧沉言。我知道，顾老设计诱惑我去偷盗仙格，我也知道，他们专门准备了一个假的仙格让我去偷，我还知道，蓬岛广场埋伏了不少人，霁野也在里面。”
　　夷无咎缓慢踱步，仔细欣赏着他亲自设计的石窟，“但是，你猜他会怎么选择呢？”
　　“最后一根楔魂铆，天池穴，已经放进了你的身体里，每过半炷香就会往里推进三分，你觉得那个绝对偏心的霁野，会老老实实呆在蓬岛广场吗？”
　　梁故渊双手撑着地面，“你想用我钓走陆闲闲？呵。”
　　“放心，即使他赶过来也没什么用的，楔魂铆是不可逆的。你没感觉自己的命格在缓慢剥离吗？享受这个过程吧，沉言，你死后我会把尸体好好送给霁野的。”
　　夷无咎身后，一名蓝衣的鬼现了身，“上仙大人，消息已经传过去了。”
　　夷无咎最后瞥了一眼梁故渊，轻声一笑，离开了。
　　这地方没什么出口，也没有门，大概是夷无咎直接带他下来的，连个逃生通道都没有。这次可不好处理了。梁故渊擦了擦嘴角的血，翻了个身，仰面看着头顶的壁画。
　　他盯着石窟顶上的三兔共耳，三只黑笔勾勒出来的小兔子前后追逐，环环而扣，拱立在九瓣莲的中央，层层叠叠的莲花拥簇着，花瓣异常的红艳。
　　三只兔子中间，则是一小朵红色莲花。
　　三兔共耳，意味着前世、今生、来世。他的今生是沉言，前世是沉咎上仙，那么来世就是梁故渊。堕仙是不能转世的，那沉言到底干了什么，居然能让他和陆闲闲都在来世苏醒？
　　巧了不是，那部分正好就是他死也想不起来的记忆。
　　算了，现在夷无咎应该正在对付外面顾老的人，陆闲闲估计也快到了，没了陆闲闲压制，蓬岛广场多半是要落入夷无咎之手。
　　用几千条生人血祭，以证仙道。
　　梁故渊嗤笑一声，这条道，夷无咎还真是要走到黑啊。
　　他一笑，一口血也顺着溢出嘴角，头顶的莲花闪烁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看见三只兔子动了起来……
　　——
　　陆闲闲轻声哼着调子，晃悠悠走进洗手间。
　　突然一下，洗手间的灯灭了，昏暗的光隐约照亮了他面前的镜子。他依旧不慌不忙地洗着手，直到水龙头流出来的水慢慢变得粘腻、发红，他才叹了口气。
　　他屈指敲了敲镜子，“出来。”
　　一个人形从镜子里钻了出来，先是手，然后是被砸得凹进去半个拳头的脑瓜子，满脸是血地盯着陆闲闲，还刻意放缓了动作，企图用自己的样貌吓退陆闲闲。
　　“为什么跟着我？”
　　鬼影愣了一下，嗬嗬地喘着气。
　　“居然不会说话，行了，进去吧，怪磕碜的。”
　　鬼影好像生气了，吭哧吭哧地还要往外爬，一边爬一边在洗手池的台面上写字：梁，庄园，死。
　　陆闲闲托着下巴表情凝重，“你的意思是，梁故渊现在在庄园里，可能会死？”
　　鬼影乖乖点了点脑袋，甩出两滴脑浆子。
　　没想到陆闲闲皱起的眉头松开了，不屑的歪嘴一笑，“哼，梁故渊早就告诉我，你们会骗我离开，真当我是智障嘛，那么好骗！”
　　暗处的镹渠翻了个白眼，这不是智障是什么！
　　“总之，你们的计谋已经被梁故渊识破了，识相的就赶快回去！”陆闲闲骄傲挺胸，复述梁故渊说给他的台词。
　　探出半个身子的人被他唬住了，呆头呆脑的应了一声，“哦，那我先回去。”
　　“蠢货。”镹渠没忍住从角落里走了出来，镜子里的鬼抖着身子不敢动，脑瓜上滴下来的血越来越欢。“滚回去！”
　　他抱着脑袋乖乖滚回去了，卫生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镹渠依旧带着面具，只露出一双没受过伤的眼睛。他的眼睛像一对琉璃珠子，又黑又明。
　　陆闲闲怔愣地盯着他，看了半天，只叫得出他的名字。“小九……”
　　镹渠偏过头，避开了他的目光，“你别叫我，我不是小九！我只是来通知你，第三根楔魂铆已经被打入梁故渊的身体了，你要还想见他最后一面，最好赶快赶过去。”
　　陆闲闲不信，他只信梁故渊。“梁故渊说过，你们会骗我离开。”
　　镹渠气得跳脚，“蠢死你算了，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反正他就快死了，爱去不去。”
　　陆闲闲歪了歪脑袋，“那我不去。”
　　镹渠：……日，拳头硬了。
　　镹渠转身想走，却被拉住了。
　　“小九，你怎么……”陆闲闲停住了，他突然不知道该问些什么。
　　“怎么落到这种地步？怎么和夷无咎狼狈为奸？你还想问什么，一并问了吧。”
　　陆闲闲不语，垂下了眼睛，过了半晌才缓缓出声，“你当初怎么死的？”
　　镹渠一怔，似乎没想到他会对这个问题这么在意。
　　其实那段记忆早就模糊了，他只记得当时的感觉，疼，疼的好像要把灵魂抽出来。他被倒吊起来挂在梁上，头朝下，太阳穴被钻了两个小洞，血积了一大摊。当时是个夏天，他被缝上去的右腿很快就腐烂了，红线缝缝补补，最后还是半掉不掉的挂在身上。
　　活了十几年，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人，也不觉得生而为人有多幸福，但那一天他真的希望自己不曾被赋予生命，不曾活着，不曾长了个人样。
　　大概连路边的小猫小狗，朝生夕死的蜉蝣都比他活得舒坦。
　　镹渠恍惚了一瞬便立刻终止了回忆，挑着眉，声音凛冽，“你问这个干什么？帮我报仇，还是替我喊冤？”
　　“我……我不知道，我当时找了你很久，最后的时候我才找到了你，可是那时候你已经死了。我想招魂，但是失败了……”
　　镹渠打断他的叙述，“我不需要你的解释。”他转身，“我命不好，我认了，我也不想听你说什么废话。”
　　陆闲闲上前一步拽住了他的胳膊，“对不起，都怪我当时的动作太慢，我如果能早一点就好了。找到你的踪迹时，山上突然发了洪水，把我冲下去了，我想赶快爬上去，但是就算顶着山洪爬上去……”
　　“你是不是有病！”镹渠突然转过身，一双眸子红的滴血，“是我他妈命贱，就该那时候死，你在这里解释什么？是让我怪自己烂命一条吗？是啊，你辛辛苦苦追了三年，你多伟大，为了救我有多拼命。这么伟大的你都救不了这么倒霉的我，明明都到最后一步了，偏偏旱了三年的地界突然下暴雨，偏偏是那座山来了山洪，真他妈不可思议。你没错！错的是我这条烂命！都怪我这条倒霉命，我该死！”
　　“霁野，我恨你，我快恨死你了！”
　　“当初明明是我们俩一块儿逃出来，为什么是我被抓回去？为什么偏偏是我替人背了阴债，死也不能超生，为什么被砍断四肢的是我，被浑身刻字的是我，被打被骂被抓去炼鬼的还是我！”
　　“难道就因为，当初你选择了左边的路口，而我选了右边吗？”
　　陆闲闲呆呆地看着泪流满面的镹渠，无声回望着他。
　　鬼魂大概是没有眼泪的，所以他泣的是血，鲜红的，宛如一朵朵玫瑰的鲜血，盛开在他遍体鳞伤的身体上，暖黄的灯光下，是他用红线缝补起来的四肢，被人玩弄划伤的嘴角，以及被朱笔刻满污言秽语的后背。
　　“霁野，我讨厌命运，讨厌一切比我命好的人，尤其讨厌你。”
　　若没有那一次路口的选择，他也许从不会这么直观的看到，原来自己的命，居然这么烂啊。
　　镹渠阴森地看着他，眸子里的血更浓郁了，“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杀了所有我嫉妒的人！”
　　大概是怨气波动太大，灯泡啪地一下灭的干净利索，一片黑暗中，陆闲闲还听见了啪嗒一声，接着就是镹渠的怒吼。
　　“什么破质量，吼一句还特么砸我脑袋上！！！我要杀了你们！”

第74章
　　镹渠抓起盖在脑袋顶的灯罩，狠狠砸在地上，然后回过头怒瞪着陆闲闲，“霁野，最后通知你一声，梁故渊快死了，你再不去，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陆闲闲摇头，明摆着不信。
　　镹渠不再多话，离开了洗手间。陆闲闲紧追着他。
　　广场上，阴风阵阵，怨气冲天，阳光被挡住了，只有一片灰扑扑的天空，和仰着尘土的腐烂气息。
　　“这天难道要下雨？”
　　“天气预报说得没雨啊，怎么感觉阴森森的。”
　　广场上的人不明所以地焦躁起来，他们看不见，脚下的土地上已经慢慢渗出了血色，正在汇聚成一个巨大的符号。
　　“哎！好多虫子，怎么都从土里钻出来了！”
　　“好恶心好恶心。”
　　“这什么情况，工作人员呢！你们这破地方有蛇，万一有毒你们负的起责吗？”
　　情况越来越乱，梁故渊和李勘派来的人努力维持着秩序。
　　陆闲闲站在高处，神情一凛。何初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站在他身边。
　　“看出来了吧，是血咒。”
　　陆闲闲点点头。
　　“听说这破地方以前是夷无咎被镇压的囚牢，当时除了他还有数千追随他的亡魂厉鬼，也跟着被镇压在里面。”
　　陆闲闲疑惑，“亡魂不都已经赶到荒山了吗？哪来的这么多死鬼？”
　　何初深深地看他一眼，“九万亡魂收归之后，酆都立，轮回成，养鬼人也被打压，灭了个七七八八。但是在夷无咎成为堕仙之后，我们才之后他早就开始召集养鬼人，将贫贱苦难之人炼成厉鬼，就藏在这里。那些厉鬼后来和他一块儿被镇在这里，不得超生。”
　　陆闲闲愣了愣，不大明白他这么做的目的。
　　“别想了，连我都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放着好好的神仙不当，偏要下来做这些勾当，真是有病。”
　　“那现在怎么办？血咒一旦成了，这里的人必死无疑。”
　　何初挠了挠头，苦哈哈地瘪着嘴，“疏散呗，先把人撤走。”
　　两人刚转身，去路就被拦住了。他俩对视一眼，何初挑了挑眉，看向这位不怕死的拦路人。
　　“这里的人不能撤。”
　　“喔？哥们你好歹给一个理由啊。”
　　那人一张国字脸，一脸严肃，腰上别着招魂幡，大有一夫当关的气势。
　　“血咒之下就是夷无咎的厉鬼，一旦生人撤离，没有生魂的镇压，血咒会立刻放出那些厉鬼。数量虽然比不上九万亡魂，但是这么多的厉鬼一次逃出来，绝对是人间的一场灾祸。”
　　何初继续挑眉，嗤笑一声，“厉鬼祸乱人间是你们酆都的责任，难道你要让广场上的几千人命丧这里，为酆都担责？”
　　那人不说话了，手放在招魂幡上准备随时动手。
　　一人从后方走了过来，“别吵架嘛。陆柄，改改你的性子。”
　　何初嗤了一声，撇开脸不说话了。
　　地藏王从他们身后走过来，慢悠悠的，“要是把厉鬼放出来，死得可就不只是几千个人了。权衡之下，还是留下他们更好，不是吗？”
　　“呵，酆都的人，向来会做生意。”何初表情不屑，但没再说什么。
　　“难道霁野有什么意见吗？”地藏王笑了笑，“不如你还是想想梁故渊吧，敢把酆都也算计进来，胆量让人敬佩。不妨算一算他这一局，能不能逃出来。”
　　陆闲闲沉思，梁故渊是什么时候和酆都联系上的，他不清楚，但是很明显，梁故渊不想把他扯进来。
　　“酆都的人被他借了些。当时他给我们许诺的，是足够的怨气，但也没说是镇压在血咒下面，没办法处理的怨气啊。”地藏王轻轻叹了口气，“这笔交易，你说还算不算数呢？”
　　“为什么不算？”陆闲闲直视着他，毫不在意他眼中的玩味。
　　何初吊儿郎当地挡在前面，“就是啊，凭什么不算。不是要怨气要厉鬼吗？没本事拿就别怪别人。再说了，刚才血咒初成的时候没见你们现身，现在局势已经不可挽回，血咒开启无法逆转，下面的厉鬼出世已成定局，你倒是带着人叭叭个没完，你敢说其中没有你们酆都的放任为之吗！”
　　要是不想要这些厉鬼的怨气，酆都的人怕是早就现身阻止血咒了，用不着等到现在假惺惺的，把过错推给梁故渊。他们现在才出现，摆明了既想要厉鬼，又想把开启血咒的锅给推出去。
　　地藏王看了看两人，藏起眼底的精明，转而换了个话题。“霁野，现在还没听见吗？梁故渊的声音，通过谛听的羽毛传过来的声音，你听见了吗？”
　　经他这么一提醒，陆闲闲动了动耳朵，他听见了男人轻微的喘息声，混着咯血的闷声，令人心疼。他心里一紧，茫然地看着何初。
　　何初愣了愣，头一次看见这么无助的陆闲闲。他拍了拍他的脑袋，“都是骗你的，梁故渊走之前都已经安排好了，不是吗？”
　　“霁野，去与不去，随你选择，梁故渊的确危在旦夕，告知你也算是为当时的错误赎罪，言尽于此，望你珍重。”地藏王转身，“厉鬼出世之前，我能保证，这里的人一个也不会死。即便你离开也没有关系。那些鬼，我还是降得住的。”
　　陆闲闲攥紧了手指，想了又想。
　　——
　　暗处，镹渠一边关注着他们的情况，一边想办法加快血咒的开启。一旦血咒打开，几千条厉鬼被放出，那是夷无咎的仰仗和最大助力。
　　让血咒开启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放血，解决掉压制血咒的生魂。镹渠狞笑一声，走向他早就看中的目标。
　　“老子早就看你不顺眼了，”他手执匕首，缓慢靠近那个男人，“身上有阴债的味道，上辈子也养过鬼吧。生下来就有六个保姆照顾，吃穿不愁，天生一幅好样貌，往那儿一站，自动就有人投怀送抱，命可真好啊，运势也不错，真让人嫉妒。”
　　那男人吓得跌在地上，仓皇把怀里的女伴推出去，妄图阻止镹渠的靠近。女伴一边尖叫，一边挥舞着手里的包。
　　“你的命是从哪里偷来的？是不是从我身上？现在，把你的命给我吧！”匕首手起刀落，当的一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弥漫开，接着是一股骚味。镹渠嗤笑一声，踢开湿了裤子的男人，回头看向挡下匕首的陆闲闲。
　　男人捂着划出血痕的小腹，屁滚尿流的跑了。
　　“你以为你救得了一个，救得了所有人？霁野，就算拼上我这条命，我也不会让你妨碍无咎大人的计划！”
　　“他在哪儿，带我去。”
　　“哎？”镹渠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刚才他还想办法把人骗走呢，毕竟他们这边没人打得过陆闲闲，结果现在陆闲闲居然要亲自跟他走？镹渠狐疑地看着他。
　　“血咒已经开始启动，绝对不会停止的，你想耍什么花招！”
　　陆闲闲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好吧，就算他想耍花招，好像他的脑子也不太够用。
　　镹渠警惕地看着他，“想通了？那就跟我来。”

第75章
　　镹渠给他指了路，“西郊南边的庄园，你自己算也能算到的吧，自己去吧。”
　　陆闲闲看了他一眼，随手起了一卦。卦象稳中带险，表面一片平静，实则暗潮涌动，绝境处起生机，不算是个好卦。
　　“怎么样？鼎鼎有名的天师，不会连这个都算不出来吧？”
　　陆闲闲看了他一眼，盯得他浑身刺挠，就在镹渠避开他的眼神准备离开的时候，陆闲闲一言不合就拽住了他，他干净俐落地在镹渠后背拍了道符，拎起他的领子就要走。
　　“靠，有病吧，你救你男人，拽我干嘛！”镹渠疯狂扑腾，像个小黄鸡。
　　“跟我一起过去，你不能再跟着夷无咎为非作歹，否则你身上的罪孽就甩不掉了。”再让他参与其中，镹渠就会像他算到的卦里一样，下场凄惨，魂飞魄散。
　　“你丫有病吧，你管我。”
　　陆闲闲定定地看着他，目光难得的沉了下来，“你不是想要一条好命吗？救人，攒功德，我为你修下一世命运。”
　　当初他答应了五哥，要好好照顾小九，怎么可能就这么让他陨落。更何况，小九变成这样，说到底还是他这个当哥哥的失职，若是当初他拉着小九没有分开，说不准……
　　那样的话，他俩估计说不准就是一块死的结局。要真是死一起了，小九没准还不会有这么大的怨念，毕竟人最怕的就是比较。谁也接受不了，明明是一样的出身，偏偏自己跌落地狱，另一人却高在云端。
　　陆闲闲拉着他不松手，镹渠却猛然甩开他的手，“你当我稀罕！我跟着夷无咎，杀人，抢仙格，看谁不顺眼就杀掉，照样活的滋润，用得着你操心！谁要你的施舍。”
　　陆闲闲深深看他一眼，“夷无咎不是好人，他对你绝对不怀好心。”
　　夷无咎那样的人，傲慢，唯利是图，最讨厌可能影响计划的不确定因素，不可能毫无理由地留下小九这个倒霉蛋。
　　“你闭嘴，他是我的神，我不可能离开。”镹渠眼睛发红，“再看下去梁故渊可不一定有时间等你。哎——草，放开我！”
　　他被毫不留情地扯走了。
　　——
　　庄园外面，顾老的人团团围住废弃的房屋，众人等待着夷无咎的现身。
　　“假的仙格已经被他拿走了，蓬岛广场的血咒暂时有酆都的人压着，夷无咎所有手下都派过去攻击蓬岛广场了，他在里面孤立无援，这一次绝对可以把他弄死。”怨憎狐笑得极其得意，眼里是按捺不住的杀机。
　　顾老表面平静，但紧紧抓住轮椅扶手的手暴露了他的激动，“别急着高兴，不可得意忘形。”
　　“是，顾老。”怨憎狐乖乖低头听训。
　　破旧的庄园里，原本栽种着玫瑰花的地方现在是一片荒地，唯独中心长着一株亭亭而立的仙人草，肥嫩的叶子舒展着，叶脉成黑色，长得异常蓬勃。
　　夷无咎站在仙人草旁边，表情捉摸不定。
　　他看得见外面团团包围的人群，也看得见顾老即将进行的计划，不过是想趁着他落单的时候将他宰杀罢了。
　　那又如何呢？没有人能杀掉他。可笑的是，那些人居然洋洋得意于终于抓住了他的虚弱时刻。真是自以为是的一群人。
　　外面的顾老已经等不及了，摆摆手，示意他们进入庄园。一群人迫不及待的冲了进去，丝毫不知危险的来临。里面空空如也，
　　“夷无咎肯定是躲起来了，不要慌，继续朝里走。”怨憎狐指挥着众人前进。
　　往里走是走不了了，他们被一面无脸法相挡住了去路。金身法相双手合十，动作轻缓，即便脸上没有五官，众人也感觉一道视线落在身上。
　　怨憎狐脸色一僵，下意识想要撤退。后面的人虽然都是练家子，但也没见过这么诡异地场面。
　　“我怎么感觉他在盯着我……”有人搓着身上的鸡皮疙瘩，小声嘀咕。
　　“就像去拜佛像，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好像佛像在盯着自己一样，好诡异。”
　　其他人也胆怯地点头，心里直发毛，不敢上前。怨憎狐一咬牙，提起鞭子率先冲了上去，几人见状，互相对视一眼，也冲了上去。
　　虽然没有五官，但他们居然感觉到，法相平静的神情。
　　后方的庭院里，远离前院的战争，这里依旧是一片荒芜和平静。
　　“一群蠢货。”夷无咎站在仙人草旁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叶脉，右手缠着的手串被他捏在指尖，他喃喃出声，“五蕴皆空，方能度一切苦厄。”
　　“众生苦厄，由我来度。仙佛之道，由我来走。时间差不多了吧。”
　　——
　　“时间，所剩无几。”
　　梁故渊拖着自己快瘫了的身体，努力往上爬出去。
　　谁能想到，出口居然在佛像的肚子里，他中了三根楔魂铆，身体越来越不受自己控制，好不容易砸开佛像，顺着里面的梯子往上爬，结果地面突然一震，又给他重新震了下来。
　　梁故渊仰头看了看三米长的长梯，再抬了抬自己跟断了一样无法控制的双手，面无表情地扶了扶眼睛，心里直骂脏话。
　　这可不行，这种情况，他还没爬出去，没准就得折在半道上。
　　梁故渊退出来，重新瘫倒在地上，仰望着石壁顶端，三只兔子中间的莲花诡异地盛开着，似乎比刚才开放地更胜，刚刚是含苞待放，现在就是完全盛开，娇艳的花瓣蛊惑着看向它的人。
　　梁故渊缓缓抬手，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已经离体，飘在空中，触碰到了那一片花瓣。莲花似乎带着一股柔弱的吸引力，牵扯着他。他控制不住的要贴近这一片莲花。
　　庭院里的夷无咎轻笑了下，似乎快要差不多了，等到仙格容纳了梁故渊的命格，等到蓬岛广场千人血祭结束，他就能重新拿回自己的仙途，荣登大道。
　　然后，将所有人的命运抹除，最好世界上只剩下没有命运之差的鬼怪，大家都一样卑劣，那时也就没有什么先天之分了吧。
　　夷无咎弯了弯唇角，罕见地露出了一丝笑意，这一刻他仿佛真的是一位悲天悯人的仙佛。

第76章
　　陆闲闲见证了很多死亡，流血、受伤，他都无所触动。似乎是要惩罚他的无动于衷，命运把梁故渊送到了他的眼前。
　　倒在血泊里、毫无生机的梁故渊。
　　镹渠不情不愿地领着他来到庄园之后就不肯再往里走。进入庄园之后，陆闲闲莫名感觉到了一股心慌，这种感觉让他坐立难安，一个不留神就把镹渠放跑了。
　　镹渠是带着他从后门进入的，所以他并没有撞上前面正在开战的顾老和夷无咎。镹渠跑了之后，陆闲闲掐着指头计算梁故渊的方位。
　　卦象显示，他们离得很近，近在咫尺。
　　陆闲闲抬头看着空荡荡的空地，有点呆滞。他快把地皮扒了也没找到梁故渊。陆闲闲难得转了转脑筋，看着自己脚底下。
　　梁故渊，不会被人，直接活埋了吧……
　　陆闲闲悚然一惊，葱白的手指凌空画符，贴在地面，“艮卦，山形。”
　　一阵轰隆声响之后，地面瞬间破开一个大洞，黑乎乎的，光从洞口照进去，隐约能看见一些下面的场景——
　　一束光从悲悯的佛像头顶倾洒而下，路过黑洞洞的佛像肚子，投到地面，放大的光斑投在佛前的地砖上，照亮了一滩红的血液，以及一个靠在佛像脚下，仿佛死去的人。
　　梁故渊靠着佛像，头微仰着，眼镜已经破碎了被扔在一边，干净的衬衫敞开了几粒扣子，领子上沾了血液，他双目紧闭，有一种破碎的美感。
　　佛像终究只是佛像，他们怜悯地、冷漠地，欣赏着这一场死亡，美丽的死亡。
　　陆闲闲跪在上方的洞口旁边，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停止了流动，四肢麻痹，窒息感不仅包围了他的肺，还有心脏，他几乎要喘不上气。
　　“梁故渊……沉言……”
　　梁故渊不可能这样随随便便地死去，但是直觉让他止步，他死死盯着下方的人影，却不敢向下走去。
　　“时间刚刚好啊。”夷无咎从侧方走上前，瞥了一眼洞口，勾唇笑了。“镹渠，做的不错。”
　　他将手里一簇黄色小花别在镹渠的衣领上，笑着拍拍他的肩。镹渠看着小黄花，沉默不语。
　　“你故意的！”陆闲闲看着镹渠，目光中满是不可思议。
　　他不相信曾经的小九真的骗了他，为了将他引开蓬岛广场，刻意在他面前提起过去的事情，以此来吸引他，为了掐准时间，在路上刻意绕路，只为了不让他插手梁故渊的死亡。
　　“他的命格和仙格融合的很完美，时间刚刚好，血祭也正好结束，等不了多久，我就可以重塑成仙了。”
　　“不可能……蓬岛广场的血祭还没有结束！”
　　夷无咎看着他，笑得残忍放纵，“呵呵，霁野，顾老为了借你和沉言的手除掉我和五毒心，酆都为了趁乱收走厉鬼补充地狱的怨气，所有人都是为了利益。你真以为，酆都的人会那么听话，真的乖乖守着？那底下，对他们来说，可是一块儿大肥肉啊。谁都有可能阻拦血祭，唯独酆都，绝无可能。”
　　“你利用我！”陆闲闲红着眼睛看向他。
　　夷无咎敛了笑容，垂眸看向洞口底部，那个无声息的男人，“不是我，而是酆都。我只是猜准了他们是什么货色而已。多亏了你信任他们，要不然，事情还不会这么快结束。霁野，沉言的死，多亏你出了这一份力。”
　　陆闲闲此时双目红的滴血，眸子里不是愤怒也不是焦躁，大概是怒到了极点，反而平静了下来。他清楚的感知到，什么东西正在破碎。
　　仿佛是雏鸟啄破鸟壳，那声音越来越明显，咔嚓咔嚓，从他体内发出。他能感觉到那一股力量，但是今天，他不想压制了，甚至想要一股脑的全部释放出来。
　　夷无咎猛然转身，看向他，满脸的不可思议。
　　“封印，居然破了？”
　　这不可能，这是仙困在他体内的封印，连夷无咎自己都不可能破开，陆闲闲怎么会冲破封印？夷无咎惊疑不定的看着他。
　　怨气犹如鼓囊囊的气体，终于找到了气球的破口，争先恐后地钻出来，遍地白霜，连前院的打斗都不约而同停止了。
　　“霁野！”夷无咎抬起衣袍，护住身后的镹渠，飞快的向后撤退，“你疯了！收手！”
　　陆闲闲听不见，也看不见，他只感觉身体好像破了个口子，冷风瞬间将他裹席。四周的白霜更厚了。
　　“快阻止他！”夷无咎大吼一声，这种情况连他都感到棘手。无面佛像从前院赶来，连带着跟他缠斗的众人也跟到了后院。
　　一道掌风兜头盖脸地朝他扑过去，陆闲闲不躲，也懒得躲，硬生生受着，连半步都没挪一下。他像个丢了玩具的小孩儿，倔强的受着那个小洞口，不肯离开。
　　镹渠脚步微动，终究是咬了咬牙，继续站在夷无咎身后，不再看他。
　　“霁野大师，快把他拿下，拿下他我们就能继续计划了。”
　　陆闲闲面无表情地看向说话的那人，是顾老的人。这一场局，顾老也参与了不少。
　　“你早就知道，夷无咎会在这里对他下手，是吗？”
　　顾老愣了一瞬，没说话。他知道夷无咎对梁故渊有所图谋，但具体是什么则不得而知，他也能猜到，夷无咎必定会下手。夷无咎在意的东西，顾老怎么会放过？所以他同意了梁故渊的要求，准许他参与这场围剿，甚至想过在夷无咎面前，亲手杀掉梁故渊。
　　说到底，他们只是互相利用，利用梁故渊，利用陆闲闲而已。在所有人眼里，他们大概只剩下能够量估的价值了。
　　陆闲闲看着他们，无悲无喜，“所有人皆有利求，皆有佛拜。”他第一次抬起了头，目光扫过他们，喃喃问道，“我的仙佛在哪里，我拜得是什么。”
　　他半跪在洞口旁，唯独倾洒在佛像上那一束光是亮的，“拜的是你吗。”
　　无数黑色的絮状物从他周围飞出，团团将他围住，黑色的怨气如同丝絮，悄无声息的漂浮在空中，缠上每一个人的手腕脚腕，连同众人的命理一起，织进怨气里。
　　那一瞬间，众人好像看见了万鬼悲泣。半边天空都是黑色的，浓的滴墨。
　　怨气比海上的风浪还要猛烈，一波接着一波，几乎要将众人吞噬。陆闲闲被一团黑雾包裹着，身形单薄，他身后，是嚎哭的数万厉鬼，是狂躁不受控制的恶魂，能将他们压制的封印已经被打碎。
　　“这是……鬼神的神迹？”顾老惊疑不定的看着中央，即便是瘫坐在轮椅上也难掩他的激动。
　　“神迹？”怨憎狐呆愣的看着那人，目光痴迷，“这就是神迹吗……”
　　那是邪恶的神迹，不详之中，众鬼的簇拥之下，陆闲闲的身影莫名有一丝神圣。他满怀信仰地半跪在那里，跪拜着他的仙佛。
　　连同夷无咎也呆楞了片刻。当初他收集的数千恶鬼，气势都抵不上陆闲闲背后那十分之一。那群厉鬼似有所感，没有逃窜，反而聚集在陆闲闲身后，悲他所悲，恨他所恨。
　　“快阻止他们，他们正在把附近的怨气全部吸收。”
　　地藏王也闻讯赶来，叫醒陷在其中的众人。
　　“呵，这不正是你们想看到的吗？瞧，血祭之下的几千恶鬼，再加上霁野身后的九万亡魂，提炼出的怨气足够酆都数百年不干活了吧。”夷无咎冷嘲热讽。
　　地藏王不语。他们的确想利用这件事，贪掉夷无咎的那几千小鬼，但他可没想过染指陆闲闲封印之下的这九万亡魂，那些可不是提供怨气的工具，那都是得上供的大爷。
　　“现在怎么办？”
　　神佛打架，普通人插不进手，顾老安安静静的呆在一边，没有参与。只是他眼珠子转着，不知在想什么。
　　夷无咎嗤笑一声，“这还不好办？杀掉陆闲闲呗。他背着封印数万年，早就和九万亡魂融为一体。杀了他，一劳永逸，不好吗？”
　　他身边的镹渠拳头一紧，抿唇看着一动不动的人影。那条人影孤零零地跪在那里，像个任重道远的旅者，孤独地追着他的神佛，不知来路，不问归途。
　　“反正当初天道已经杀过他一次了，不是吗？你们还下不去第二次手？见风使舵不是酆都最擅长的手段吗？”
　　地藏王气得额角暴起青筋，“夷无咎，事情闹到今天这步对你有什么好处？仙格还在下面，不解决了陆闲闲，你也休想成仙！”
　　酆都向来如此，干坏事总要托人下水才好。夷无咎笑得更加肆意，“那就看看是那九万亡魂先灭了酆都，还是仙格先消失喽。反正我不着急。”
　　原本以为只不过是颗棋子，没想到布局到一半，棋子炸了，还把棋盘毁了，顾老垂着眸子，思考着哪一步出现了问题。
　　夷无咎对梁故渊有所图，这一点梁故渊绝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但偏偏他还是来了，义无反顾地来了，刚来就被夷无咎抓走。
　　除非这人真的缺心眼，要不然怎么看怎么有猫腻。只不过在场的人都被陆闲闲的阵仗吓到了，哪有心思思考这些。
　　唯独顾老这个局外人勉强看出了一丝不对劲。
　　这到底是谁布的局？

第77章
　　半边的天空都是黑色的，陆闲闲浸在其中，缓缓起身。
　　众人下意识后退半步，连顾老都咽了咽口水。面前这人的压迫太强了，强到呼吸都是涩的，他们甚至不敢大声的喘气。
　　夷无咎站在最前面，罕见的收起了那一副傲慢的表情，凝重地看着他。
　　“陆闲闲，把他们收起来，收到你的身体里。”
　　陆闲闲抬起头，虚无的看向说话的人。
　　“凭什么啊？”他一步一步，走的极慢，肩上仿佛压着万千山脉。
　　“你说，凭什么。凭什么要我来当这个容器，凭什么要听你的，把他们全部关进我的身体里。你知道千万个人在你脑海里恸哭、诉说，这种感觉有多难受吗。”
　　脑子里像长了一个马蜂窝，时时刻刻在吵闹着，怨憎会，爱别离，怒骂，哭泣，狂笑，各种情绪在他脑海里上演，时时刻刻折磨着他，让他痛苦。
　　几百年，这种痛苦只有沉言的佛音能缓解。但是现在，这个人死了，死在了所有人的算计里。
　　他最在意的只有沉言，可是他再也听不到沉言的声音了。
　　陆闲闲此时无悲无喜，终于长成了沉咎上仙当初希望的样子，对众生一视同仁，无偏爱，无倚重，像看着蝼蚁一般俯视着众生。
　　夷无咎咬咬牙，万万没想到解开封印的陆闲闲居然会如此棘手，“陆闲闲，住手，这里的人都会死！”
　　地藏王也换上一贯的温和，软了语气，希望能把他劝回去，“闲闲，把他们收回去吧。”
　　不可能的。他在心里默默回答，任由黑色的怨气肆意泄出，万鬼齐出，瞬间就将夷无咎的无面佛撕咬的只剩下骨架。
　　血腥味弥漫开，仿佛开战的号角。纯黑的怨灵浩浩荡荡朝众人扑过去，断肢与血液瞬间染红了地面。
　　“住手，滚开！”夷无咎打散了靠近他的怨魂。
　　“这些怨魂当初不是你封进荒山的吗？你现在倒是重新把他们赶回去啊！”
　　夷无咎脖子上的青筋凸显，“你当那是容易的吗！当初降服一只就需要花费不少时间，现在他们倾巢而出，你让我怎么赶！”
　　镹渠护着夷无咎向后退去，躲开红衣的女鬼。女鬼抬起头，阴森森地朝他笑着。
　　“嗬嗬。”
　　他想起来了，这一只是在下贱的勾栏院里炼成的鬼，这只鬼杀了所有凌虐她的人，这还不够，她甚至屠了整个镇，整整五百条人命。
　　这些东西，早已经没有了神智，没有了七情六欲，他们简直就是陆闲闲的疯狗，随陆闲闲的所思所想而行动。而疯狗，也会牵扯着陆闲闲的理智，最后奔赴毁灭。
　　“陆闲闲想要灭了我们给那人陪葬！”
　　“先把陆闲闲拿下！先弄死他！”
　　陆闲闲面无表情，在掌心随手画下符咒，雷霆顺着他的牵引，瞬间将那人拍晕在原地。其他人连忙躲开，生怕收到牵连。
　　“陆闲闲，你到底想怎么样？”顾老在众人的团团保护中，遥遥问他。
　　他想怎么样？他只想让梁故渊好好活着而已。他笨，不想参活他们的计划，也不想染指他们所图谋的东西。可是为什么，他的要求这么低，却还是护不住自己想要的人。
　　怨气铺天盖地，几乎覆盖了整片天空。
　　夷无咎飞身来到顾老身边；“让你的人给我开路，我去取回仙格。”
　　“仙格？！”顾老惊疑不定，“仙格明明在……”
　　“在星文馆的地下室？你以为你藏起来就没人发现吗？”夷无咎冷笑着，反问道。
　　顾老没想到假的仙格没骗到夷无咎，对方反而反将一军，窃取了他辛辛苦苦藏起来的真仙格，一旁的怨憎狐气得咬牙切齿，顾老倒是很快沉住了气。
　　“这等时刻，就算真仙格在我这儿，我也会献给大人来解决危机的。不过是仙格，怎么比得上大家的性命呢。所有人听令，掩护我慢大人夺取仙格，斩杀陆闲闲！”
　　夷无咎不怎么喜欢“我慢”这个称呼，但此时也顾不上与人争辩了，他冷哼一声，“虚伪。”便随着众人一起，朝陆闲闲涌去。
　　何初匆匆赶来后，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所有人都艰难的朝陆闲闲围去，企图偷取他身后刻有莲花的方砖。各种招数全往他身上招呼，好像他才是那个十恶不赦的罪人一样。
　　“陆闲闲，停下！”何初不敢有多停留，“快停下，这些恶鬼会侵蚀你的理智，到时候没人能救得了你！”
　　“他已经丧失理智了，听不见你说话的。”山阴站在他背后，凉凉说道。
　　何初狠瞪他一眼，扒拉开一拥而上的人群，还得抽空把怨魂打散，折腾了半天，愣是没能靠近他半步。
　　“求我，我把你带进去。”
　　何初瞥他一眼，眉毛挑的老高，“就你？”
　　山阴手指放在嘴边，一声响亮的哨声之后，居然真的催动了其中几只怨魂，他们围在他身边，暂时没有攻击。
　　“御鬼术？”
　　“自从上一世，你用这招骗我之后，我对御鬼就颇有兴趣，研究了二十年，还算小有成就。多亏了陆柄大人曾经截取山灵为我塑魂，这些对我来说还是小菜一碟的。”
　　何初脸臭的要死，但也只能捏着鼻子恳求他。比起面子，还是师哥的小命更重要一些。
　　有了山阴，何初勉强挤到了陆闲闲身边。
　　“闲闲？快醒醒！”何初晃着他的肩膀，但是他好像陷进了一片黑暗中，眼中没有丝毫光芒。他固执地守在那个洞口旁边。
　　何初探头朝里面看了看，除了黑色的怨气，什么都看不见。
　　“陆闲闲！再不醒过来，我扇你了噢。”何初举着巴掌威胁，但是没有丝毫用。“妈的，你丫为了个男人，命都不要了是吧！老子当初费了好大劲才把你送到这里来的。”
　　陆闲闲眨了眨眼，依旧没动。
　　“还有底下那个。当初你被天道一道雷劈死，你知道沉言为了救你，付出了多少吗？你他妈就这么不珍惜这次活过来的机会？”
　　陆闲闲终于动了动脑袋，看向他，“什么？”
　　何初愣了下才明白，他好像是在问，沉言到底干了什么，才把他救了回来。
　　何初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才说出来。“当年帮助无咎炼鬼的那些养鬼人，你还记得吧，大概几千个人吧，沉言杀了他们，把他们的尸体埋在荒山阴面，做了个养尸场。”
　　那群人的阴债有背债鬼背，通过换命几乎吸取了天地间大部分气运，让这群人做养尸场，才勉强保留下霁野的魂魄，才有了这一世的陆闲闲。要不然，霁野早就在那一场天雷中魂飞魄散了。
　　不过，后果就是，沉言破了杀戒，失了仙格，沦为堕仙。他是当时最后一位仙人，甚至有可能继承天道。但他放弃了这机会，换了陆闲闲一条命。

第78章
　　陆闲闲终于动了，他呆滞地看着何初，不敢相信他说的话。
　　“他怎么会破了杀戒呢。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是人就会有欲念，就会有执妄，他提沉咎上仙观人间，早就没了佛心，连色戒都破了，杀戒又算个什么。”
　　陆闲闲大口喘息，仍是不敢相信。
　　就在何初和陆闲闲理论的时候，已经有敢死队摸到了他身边。何初一眼瞥见了举刀砍过来的人，就在陆闲闲身后，刀尖直对着他的心口。
　　“陆闲闲，躲开！”何初喊的撕心裂肺。
　　陆闲闲动了，不过不是躲开，而是抱住了地面那块莲花方砖，旁边偷摸着的那人大概没想到会空手而归，气急之下猛然推了他一把。
　　“噗嗤”一声，是刀刃入肉的声音。
　　何初瞪大了眼，直视着他的是陆闲闲空洞的瞳孔。他甚至来不及伸手去接，陆闲闲就已经摔进了那个洞口里。
　　轰隆一声，这里彻底塌了，将洞口埋得死死的，只余下腾起的灰尘。一群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丝毫没有救人的意识。
　　“这是，死了？”
　　“就这么容易就死了？”
　　“靠，死了还留了个祸害，这些怨魂怎么处理？”
　　没了陆闲闲的控制，万鬼犹如脱缰之马，更加肆无忌惮的横行，有的甚至已经摸到了庄园的边界，企图逃离出去。现场一片兵荒马乱。
　　夷无咎敛了笑容，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神情。
　　——
　　梁故渊总觉得怀里有什么东西在拱，闹得他不耐烦地睁开眼，接着就对上了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梁故渊看着陆闲闲，难得迟疑了一瞬，“你在干嘛。”
　　陆闲闲眨巴着眼睛，跨坐在他腿上，无辜的看着他，“沉言……”
　　横梁砸下来，正好支起了一个小空间，两人艰难地挤在里面，背后是神像的佛龛，花纹有些硌。陆闲闲靠在他胸口，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狭小的空间内，空气在升温。
　　梁故渊艰难地转了转头，往后挪了挪。
　　“沉言？”
　　“干嘛。”
　　“你怎么又脸红了。”陆闲闲跌进他怀里，双手环住紧紧他的腰，听起来很是委屈。
　　梁故渊拍拍他的背，仰着头。这句话让他想起了上一世的某个夜晚。那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两个人躲在湿漉漉的破庙里避雨。那时候跟着他的小八已经长大了，一路的颠沛流离，小孩儿抽条似的长高了，脸也长开了，一张小脸洗干净了之后格外漂亮。
　　小东西窝在他怀里，衣服半干不湿的耷拉着，大概是前几天捉鬼的时候，进了一趟勾栏院，小孩儿跟着她们学会了撒娇，总是喜欢在他身边蹭来蹭去的。
　　“乖点，不学好。”
　　“喔。”他便乖乖地坐在一边，任由沉言擦干他的头发。他总是安静不了一会，就会跟条毛毛虫一样，在他身边扭来扭去。
　　“沉言沉言沉言！要不把我的头发也剪掉吧，我想和你一样。”
　　沉言还没见过哪个小傻子想当个秃驴的，“小秃驴。”
　　“那也是好看的小秃驴。”小八不服气的犟嘴，“昨天的姐姐都夸我好看。”
　　“所以，好看的小秃驴，你好好的头发不要，干嘛要剪掉？”沉言耐心地用手帕把他的头发绞干。
　　“想和你一样。”小八弯着眼睛看他，目不转睛。“想让他们看一眼就知道，咱们是一伙儿的，想和你一起，攒长头发。你答应过我的，要蓄发，那我和你一起。头发长长了，我们就拜堂成亲。”
　　雨声太大，像是滴答在他的耳膜上，让他一瞬间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融在雨声里。
　　沉言揉了揉耳朵。
　　一阵穿堂风吹过，带着水汽和雷声，熄灭了中央的小火堆。陷入黑暗的瞬间，沉言不可自抑的靠近他，吻了吻他的唇。
　　火苗重新燃起来的时候，小八还坐在草席子上，摸着自己的嘴唇。沉言凉凉地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他立马蹦了起来凑到他身边，甚至得寸进尺地靠的更近。
　　“沉言沉言沉言！你亲我了。”
　　“聒噪。”
　　“你要对我负责。哎，你怎么又脸红了。”
　　“闭嘴！”
　　小八弯着眼睛，蹦到他背上不肯下来，非要纠缠这件事情。那一个夜晚，他能回忆起的，只有雨夜草木的湿气，还有软软的拥抱。
　　回忆收束，梁故渊叹了口气，抱紧了怀里的人，感慨这一切的孽缘。
　　“沉言，你还活着，热的。”
　　“对啊，我还热着呢。起来吧。”
　　陆闲闲咕噜一下滚到了一边，仔仔细细的看着他。佛龛上的佛纹闪着微光，隐约照亮了这一方空间。
　　“头发。”他舀起地上铺开的长发，青丝如瀑，墨色的长发披散开，让梁故渊看起来更加苍白，“好长。”
　　“突然变长的。”梁故渊不自在的扭过头。
　　当初为了霁野，他蓄了十三年的发，后来荒山封印，两人再也没有见过面。头发舍不得剪，他便继续留着，企图在某一天能让他的真心得以昭见天日。
　　现在，他居然有些不习惯长发了。他随意拢在脑后，没有了长发的遮挡，撕碎的衬衫露了出来，大概是被碎石划到了，一条长长的口子从肩膀一直延伸到小腹，正往外渗着血，后背上也布满细小的伤口。
　　陆闲闲从背后抱过来，埋在他肩膀上，轻轻舔了一口他的伤口。怀里的人呼吸一滞，连身体都僵了。
　　“是不是很疼。”
　　“唔。”梁故渊含糊着应了一声，咬了咬舌尖，才勉强压住心底的悸动。
　　陆闲闲闻言，又舔了一下，带着刺痛和柔软。梁故渊向后偏头，后背绷紧，背肌都紧张地鼓了起来。陆闲闲好奇地戳了戳，突然被捉住了手。
　　“先说说，外面是什么情况？”梁故渊十分不自在，只好生硬地扯开话题。
　　陆闲闲想了想，用了一个非常形象的词语——狗咬狗。
　　“我下来的时候，顾老在想办法阻止夷无咎拿到仙格，夷无咎嘛，”陆闲闲歪着脑袋想了一下，“我跳下来的时候，他对我笑了一下。”
　　梁故渊心里了然。夷无咎不可能设计他掌控不住的计划，所有可能失控的因素都会被他排除在外，或者干脆利用起来。就比如这次，陆闲闲的封印，梁故渊猜，这事儿十有八九有夷无咎的插手。
　　“你的意思是，他是装的？”陆闲闲问。
　　“大概率是的。”
　　“那小概率呢？”
　　梁故渊瞥他一眼，“小概率就是夷无咎被夺舍了。放心好了，顾老玩不过夷无咎。”
　　陆闲闲迟疑一下，“似乎，更放心不下了。那你呢？你现在是什么情况？”
　　梁故渊拍拍身上的灰，抬眼看着他，“活死人。”
　　他现在这情况，顶多算个没有命格、空有魂魄的活死人罢了。命格对于凡人来说，是根，命格轻贱的人，根不深，所以容易被脏东西冲撞，也承不住好的运势，诸如倒霉鬼，大多都是命格轻贱之人。命格深重，即便运势不好，也不会遭横祸飞灾。
　　而没了命格，只剩魂魄，就是无根之木，随便一个小鬼都能抢了这副躯壳，所以也被叫做活死人。
　　陆闲闲下意识朝他靠过来，想要为他算一卦。磕嗒一声，碰住了旁边的东西，两人回头看去，是陆闲闲一起抱着跳下来的地砖。梁故渊拿出旁边的莲花地砖，上面的佛文在一瞬间被唤醒，逐渐亮了起来，甚至越来越刺眼。
　　“喔——这是什么情况？”陆闲闲好奇地摸着。
　　“这就是仙格。仙格的五毒心分散在五个人身上。夷无咎占据了我慢心。五毒心与仙格遥相呼应，这种情况，应该是外面的五毒心在召唤仙格。走吧，先找到路出去。”
　　这里的空间太小，两人弯着腰，从缝隙处钻出，爬上了佛像。佛像的肚子原本已经被梁故渊砸破，此时更是塌了个彻底，把向上的楼梯堵了大半。
　　这倒是不用担心，陆闲闲一道符拍下去，瞬间清了个干净，就是腾起的灰尘几乎要把俩人糊成土人。梁故渊用袖子遮着鼻子，小心翼翼走在前面。

第79章
　　“梁故渊，上面好像不止一条通道哎。”陆闲闲指了指上面，“那边，岔出来一条道。”
　　梁故渊思考了一秒，掂了掂手里的莲花方砖，这地方是夷无咎修出来的，有岔路绝对就是有秘密。“要去看看吗？”
　　陆闲闲点点脑袋。两人一前一后地爬上几乎垂直的梯子，敏捷地钻进那一条岔路口。顺着这条道，两人一直摸黑往上，到最后连一丝光都没有了。
　　梁故渊抬了抬手，感觉发梢被人揪了一下。“陆闲闲，管好你的爪子，不准揪我的头发。”
　　前方传过来一道疑惑的声音，“嗯？”
　　梁故渊愣了一下。揪头发的人在他的后面，说话的却在前面，他这是……跟上脏东西了？
　　那么问题来了，谁是假的？
　　“你在和谁说话？”后方那个陆闲闲问道，与平常的陆闲闲丝毫不差。
　　梁故渊没说话，这种鬼没眼睛，都是听声音的，要是搭了话，没准就会被彻底跟上。他沉默，掏出兜里的打火机，还没摁下去，就感觉一道寒气从后面吹过来，后面那个人抓了抓他的脚踝，手指冰凉。
　　很好，确定了，这个估计是个死人。
　　梁故渊毫不客气的踹了那人一脚，那人直接从陡峭的楼梯上滚了下去。
　　“什么声音？”上面那人问道。
　　梁故渊摆摆手，“没什么，继续走……”他停了一下，突然觉得不太对劲。
　　因为……还有人在揪他的头发，甚至手指都碰到了他胸口，依旧是冰冰凉，带着一种刚从地里刨出来的淳朴气息，简称土腥味。
　　“走哪儿去？”依旧是陆闲闲的声音，但找不到声源和方向。
　　“梁故渊，说话啊？”
　　“梁故渊？”
　　“你在哪儿，我找不到你！”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每一个都是陆闲闲的声音。这么多，其中必定有一道是真的陆闲闲。胸口上的手还没拿下去，梁故渊思考了一下自己的位置，果断向旁边一躲。
　　“陆闲闲，出手！”
　　上面那人瞬间一僵，而后叽里咕噜滚了下去，露出了后面站着的陆闲闲。陆闲闲收回脚，牵住了他的手。
　　“我说你怎么一直在摸我的脚脖子呢，原来是这玩意儿，两面鬼啊，很少见到这东西了。”
　　两面鬼，一般是用双生子炼成的，一身两头四手，一面引诱，一面吃人，会扮作熟悉的人来搭话，一旦回应了两面鬼，就会被吃掉。两只两面鬼，被他们一人一脚踹了下去。
　　梁故渊看着黑黝黝的来路，啧了一声，感觉有些棘手。
　　“怎么了？”
　　“这么长的一条路，夷无咎安排了两只两面鬼，不可能就是为了让我们俩听个响。”
　　“还可能是为了恶心我们。”陆闲闲扇了扇，空气中突然出现一股腐败的气息，让两人捂住了鼻子。“啊哦，好像是尸魁的味道。”
　　“那两只两面鬼，应该是尸魁的食物，大概是之前的震动损坏了笼子，让这两只逃了出来。”梁故渊皱着眉，分析着情况。
　　后退是不可能了，后面已经没有路了，两人只能硬着头皮往上。
　　“楼梯尽头很可能是夷无咎养的尸魁。味道是突然出现的，说明尸魁也逃出来了。这地方太陡，不好逃跑，尽量先到上面去吧。”
　　两人更加小心了，贴着墙壁一前一后的走着。
　　“梁故渊，要不你走前面。”
　　梁故渊一愣，“怎么了？”
　　“这样我牵着你的头发，你就不会丢了。”
　　“不准动我头发！”梁故渊小声警告，但是耐不住某人手欠，他偏要挤过来。
　　“梁故渊梁故渊，出去之后我给你梳头发怎么样？你想编辫子还是梳马尾？我去学。”
　　梁故渊冷冷瞥他一眼，“出去就剪掉。”
　　“不好吧。”陆闲闲绕着他的发尾，“攒了好多年呢，使不得啊。”
　　“那你先闭嘴。”
　　陆闲闲安静不了一会，像个小挂件一样赖在他身边。
　　梁故渊知道，他只是太害怕。怕自己出意外，怕自己一声不吭地突然消失。陆闲闲在外人面前一向话少，不张嘴的时候，会被当作安静美人，一张嘴就是个没眼力见的小傻子。但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陆闲闲在他面前永远是个小话痨。他的话，总是那么直白，坦率。
　　也许陆闲闲说得话没有财经报道那么字字千金，也没有情人间的呢喃那么拨人心弦，但梁故渊喜欢，他喜欢在别人面前沉默，偏偏在他面前活泼的陆闲闲。
　　“梁故渊，你是不是在笑？”陆闲闲戳了戳他，有些好奇。
　　“咳，没有。”梁故渊收敛笑容，拔下一根长发，系在陆闲闲的手腕上，“别揪了，先系着这个吧，仙格还在我手上，我暂时不会有事的，别担心。”
　　陆闲闲摩挲着手腕，点了点头。
　　摸黑走了大概半个小时，两人才摸到了出口。梁故渊终于摁亮了打火机，点燃一小片光亮。
　　出口很小，只能容一人勉强通过，还得弯着腰才行，原先的腐臭味道越来越明显。陆闲闲率先钻了进去，
　　陆闲闲舔了舔嘴唇，堵在入口处，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遍地死尸似乎形容的不太准确，地上那些如同蛆虫一样的尸体，不是死人，他们在呼吸，胸口像人一样地起伏着，眼睛四处转动。但是陆闲闲觉得，这些东西似乎不能称为人。
　　“这些……是什么东西？”梁故渊也被小小的震撼了一下。
　　地上横七竖八的摆满了这些东西，男女老幼，数量不少。
　　“不是人，他们没有命格，没有命运。”就像梁故渊一样，是活死人。
　　当两人完全站立在这条过道中，梁故渊咔哒摁了一下打火机，火光点亮，地上所有活死人的眼珠子都齐齐转了过来，死死看着他手中的火光。
　　“没有命格，夷无咎为什么要收藏这些活死人？”
　　梁故渊举着火机的光，蹲下仔细看了看这些人。光照过去才看清，那些人身上穿着的居然是古时候的衣服，有些破败，还有很多补丁，但是没有一件是腐烂的，时间像是在这些衣服上暂停了，把这些东西从上古带回了这里。
　　“你知道命运是什么？”梁故渊问。
　　“命运，坤主命，大地亘古不变，所以命极难改变，生就是生，死就是死，没人能起死回生。乾主运，天气变化无端，运势起起落落，三分人为七分天定。所以命运乾坤，难以捉摸。”
　　命不同，有人出生便是泼天富贵，也有人出生就被父母抛弃，无衣无食。运不同，则同样一个背景，有的人办事一路畅通，有的人却事事坎坷。
　　命运，向来是两种不同的东西。
　　“对，命运就是这样，不论是命是运，都是那个人的事情。但是现在有这么一个人，企图干涉他人的命运，把命运化为虚无。”
　　梁故渊终于知道夷无咎的打算是什么了。
　　“你知道吧，我和夷无咎算是一体双魂。”
　　陆闲闲看向他，点了点头。
　　“夷无咎此人，向来自负，当初升仙，是为了改自己的命。我为原本的沉咎，后来天道崩陨，我分出一半神魂弥补天道，夷无咎就是这个时候升仙的，代价是作为我的一部分，为我补齐命魂。”
　　陆闲闲头一次听到他的故事，听的格外认真。
　　“后来，六道轮回出现，鬼族应道而生，怨气冲天而生厉鬼，人间祸起，沉咎应祈愿而下凡，一分为二，我为沉言，行走人间，观众生之相，他则为无咎，负责清理九万亡魂。”
　　亡魂数量之多，轮回路根本容纳不下，便将其全部收归荒山，于是便有了霁野这个怀山人。
　　“清理九万亡魂，便是他的大功德。数量越多，功德越高。到后面，他为了积累功德脱离沉咎，便想了个法子，利用养鬼人，炼制厉鬼。”

第80章
　　陆闲闲一呆，“炼制厉鬼？那些养鬼人，都和他有关系？”
　　“大部分吧。他亲自选了几千人，用养鬼人将其炼成厉鬼，每一个的凶恶程度都堪比鬼王。这些鬼，被他称为无妄鬼。”
　　“为什么，无妄鬼竟然能比鬼王还厉害？”
　　梁故渊叹了口气，“这也是他成为堕仙的罪证，他将那些人炼成厉鬼后，并没有立即抓捕到荒山，反而给了他们一月时间，报仇。”
　　“嗯？他们最大的仇人，难道不是把他们炼成厉鬼的夷无咎吗？”
　　梁故渊缓缓摇头，“无妄鬼最憎恨、最怨念的，不是夷无咎和养鬼人，反而是那些与他们相反的人。
　　乞丐最厌恶富贾，流浪汉最厌恶皇宫里无所作为的权贵，边疆寒冬里冻死的战士，最厌恶玩弄政权的政客，所有人最恨的都另有其人。对于他们来说，夷无咎与其说是掠夺他们生命的刽子手，不如说是给了他们选择的仙人。这些人都会死，会饿死，冻死，被打死，早晚的事，但是如果有人在他们死之前给了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有能力去斩杀他们所憎恶的人，代价只是付出生命，那对他们来说，这不是恩赐是什么？命，是他们最不值得稀罕的东西。”
　　陆闲闲沉默了，沉默的看着地上这些活死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从没有走出过鬼怪的世界，他也没有机会看一看，原来比鬼吃人更可怕的，是人吃人。
　　“那些人被炼成厉鬼之后，夷无咎没有约束他们，反而给了他们一个月的放纵，让他们尽情屠杀，积累怨气。那一段时间，你已经被你师父领回去了，正在修行，所以没有见到。”
　　“那时候你在哪？”
　　梁故渊思考了片刻，摇摇头，“那段记忆被封锁了，我想不起来。”
　　也不是完全忘记了，还能依稀想起那段时间，最繁华的都城血流成河，太阳还没落山，家家就已经闭门紧锁，到了晚上，街上除了闲荡的恶鬼，只有阴风阵阵。凡是稍有家底的人，就被屠戮一空，皇宫更是重灾区。皇帝被做成人彘，浸泡在酒缸里，四肢被下人分食。他到的时候连脸都被啃去了一半。
　　为什么他会记得这些呢？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进入皇宫的？他想不起来了。
　　“因为这个恩赐，夷无咎在他们心中的地位是至高无上的。即使化为厉鬼，他们也甘愿为他所用。这一群无妄鬼，是他最得意的作品，即使后来沦落为堕仙，重新究极养鬼人炼制恶鬼，也完全比不上无妄鬼。”
　　沦为堕仙之后炼制的鬼，就是蓬岛广场被压在血祭之下的恶鬼，此时被夷无咎拿来当作引诱酆都的棋子，丝毫不觉心疼。
　　陆闲闲皱眉，踢了踢地上的活死人，“那这算什么？夷无咎留下他们的尸体做成活死人，图什么啊。”
　　“物尽其用罢了。他给了那些人一个承诺，承诺在他登仙之后，赐给他们重新做人的资格，甚至，还有极好的命格。”
　　陆闲闲直觉这事儿不靠谱，夷无咎再怎么牛逼，也不可能超脱六道之外，命格和鬼不一样，怎么可能说改就改呢。
　　梁故渊表情淡薄，“我们只是旁观者，或许会觉得不可信。但对于他们来说，只要付出少许就能获得求之不得的东西，为什么不试试呢。他收集这些命格，我们谁也不知道他会用来做什么。”
　　两人继续往前走，一路都是趴在地上的活死人，打火机的火光移动着，他们的眼珠也随之从左转到右。陆闲闲说不上什么感觉，他觉得这些沾满鲜血的灵魂既可笑又可悲。
　　“在想什么？猜测夷无咎收集命格的目的？”
　　陆闲闲摇摇头，“在想，命运到底是什么。这些人杀了他们憎恨的人，企图换取好的命格，改变命运，他们做了那么多，可最后，灵魂囚在封印里，身体困在这里，没有一处得到解脱。”
　　“追求欲|望的人，终究被欲|望吞噬。”
　　一路无言，尽头处是一扇门，梁故渊直觉，里面的东西一定和夷无咎的目的有关。石门厚重，靠人力根本不可能……
　　“阿打！”
　　一个漂亮的蛛网裂痕出现在石门上。
　　梁故渊缓慢扭头，再次震惊地看着陆闲闲。
　　“怎么了？台词不对吗？”陆闲闲歪头，疑惑地看他。
　　梁故渊往后稍了稍，朝他输了个大拇指，“非常对，继续保持。”
　　当凡人当久了，他总是忘了陆闲闲这一身天生蛮力，简直就是bug的存在。这是直接开了个挂啊。
　　挂逼陆闲闲转了转手腕，蹙眉看了会，“不好搞，得要工具。”
　　梁故渊心里了然，能让夷无咎拿出来镇守的东西绝对不简单，光靠蛮力的确有些困难，就算是陆闲闲也不例外。“什么工具？”
　　若是要什么神器可能有些困难，只能先离开保证安全。不过若是放弃这次机会，想要再进来，绝对更难。梁故渊思考着后续的计划。
　　咵查一声，陆闲闲抄起了旁边的锄头，大概是路过的时候从活死人手上顺过来的，看起来十分古朴陈旧。“这个就好。”
　　“？？？”
　　在梁故渊不可思议的目光中，陆闲闲抡起锄头，以大锤八十的气势，悍然挥下，霎时间，火花四射，碎石迸溅，好一副闲闲捶门图。
　　这一锤，贯穿星辰。梁故渊默默合上嘴，尽管心里一片草泥马，面上仍是冷静的一批。
　　“呐，梁故渊，开了！”
　　陆闲闲一副求表扬求摸头的表情，配上灰头土脸的造型，看起来特像地主家的傻儿子。梁故渊摸摸他的头，夸了句真厉害，顺便帮他把头发里的石子扒拉出来。
　　石门被硬生生砸出来一个洞。
　　梁故渊身量比陆闲闲高，也比陆闲闲宽，这个洞口连陆闲闲都只能勉强钻进去，轮到他，只能缩着身子，努力把自己的宽肩收起来，身上的衬衫这回是裂了个彻底。
　　梁故渊皱着眉，啧了一声，有些嫌弃自己的衣服。就在他拍灰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戳了戳，一回头，陆闲闲红着脸站在他跟前，手里举着自己的外套。
　　梁故渊挑眉，饶有兴趣地盯着陆闲闲，他还是头一回看见会脸红的陆闲闲呢。
　　“咳，遮一遮吧。”陆闲闲手里的外套直愣愣地杵着，却不看他。
　　梁故渊低头一看，衬衫横着撕了道口子，下腹的肌肉线条暴露无遗，再往下一点的都隐约能窥见个轮廓。大概是因为刚才擦到了，疼的慌，所以小腹一直紧绷着，线条更加清晰流畅。
　　他又看了一眼陆闲闲，把正在偷瞄他的人抓了个现行。
　　“呦，你怎么也脸红了？”
　　陆闲闲同手同脚地转过身，拒绝回答。大概是气氛挺怪异，本来就容易脸红的梁故渊也觉得有点脸热，但是他的表情永远不会出卖他的心情。
　　“以前又不是没看见过。”
　　陆闲闲就不一样了，说话都虚着音，“以前，你也没答应我啊。”
　　仔细一想还真是，两人相识的时间不短，但是却错过了一次又一次。
　　“怎么着，你这脸红还是全自动的？答应了，才会脸红？”
　　“以前也没看得这么清楚啊。”陆闲闲嘟囔一句，脚尖捻着地上的石子。
　　也对，以前的时候，两个人一个休息另一个就得放哨，别说互相观摩对方的身体，就连一块儿洗澡都没有过，毕竟一个疏忽，两人就有可能被厉鬼吃掉，能分出一份心思来关心对方都算是感情深厚了。
　　“没事了，以后有的是机会。”
　　是什么机会，他没有明说，但是陆闲闲一个慌张直接把脚底的石子捻了个稀碎。

第81章
　　石门后面是一个空旷的房间，简朴，空无一物，只有中间竖着一张玉石台，台上一盏长明灯，是混沌中唯一的指引。
　　石门上漏着的大窟窿，投进来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光斑，照在两人身上，拖出两条长长的影子。两人对视一眼，看了看周围。四周沉得仿佛深渊，只有一条通往石台的路稍微明亮些。
　　“有古怪。”
　　陆闲闲点点头，也觉得不对劲，他的直觉一向很准。
　　“看看那边是什么。”梁故渊指了指右手边。
　　陆闲闲掏出一张黄符，食指与中指夹住，吹了口气，黄符燃烧起来，他往右边一扔，微弱的火光落地之后立刻窜起一米高的火焰，瞬间照亮了周围。
　　不，不是照亮，更像是点燃。
　　地面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好像被火光点燃了，亮起了星星点点的诡异红光。石台上隐在长明灯下的东西，也被点燃了，像块烧红的石头，也像一片即将熄灭的灰烬。
　　密密麻麻的红点闪烁着，梁故渊有些喘不过气。
　　“这些，就是外面那些人的命格！？中间那个也是吗？好像不太一样。”陆闲闲眯着眼睛观察石台上的东西。那块像石头一样的东西虽然也发着红光，但只有一半被点亮，另一半是死气沉沉的黑色。
　　梁故渊掐了掐指尖，“那是，我的命格。”
　　“哎？”陆闲闲瞅着一红一黑的玩意儿，有些惊讶。夷无咎费老大劲儿弄过来的东西，居然就i这么大咧咧展现在他们两人面前？
　　“那是我和夷无咎的命格，他把两个命格纠缠在一起放置，明显是要换命。”
　　陆闲闲更惊了。命和运不同，养鬼人炼制背债鬼，换走身上的阴债，换来阴德，再怎么复杂，也只是换了运势罢了。换命，命是人魂的根，换命是根本不可能的。夷无咎居然敢把主意打到这上面来。
　　“记得我和你说过的吗，夷无咎当初用他的魂魄作为筹码，跟随沉咎一同升仙，恐怕那时候，他就已经计划着换命了。”没想到当初的一时冲动，居然给自己埋了个祸患，梁故渊看着长明灯，目光沉沉。
　　“那我们把你的命格重新抢回来！”这样就不用担心梁故渊会随时丧命了。虽然活死人暂时死不了，但终归不稳妥。
　　“呵，天真，纠缠到一起的命格，你敢给他重新安回去吗？”长明灯的光被一只手笼罩，显出了后面那人的身影。他不知道在哪里站了多久，一身黑金色的衣服，华丽，倨傲。
　　“夷无咎！”
　　“好久不见，沉言。看来你的记忆，恢复了很多。”他好像丝毫不意外他们两人的出现，甚至笑意盈盈，表情愉悦。
　　“是你故意引我们进来的。”梁故渊语气肯定。
　　“是啊，让你们看一看我伟大的壮举。怎么样，惊讶吗？”
　　梁故渊轻嗤一声，“还真是低估你的傲慢了。”
　　敢把他们堂而皇之的引进来，不愧是我慢心夷无咎。
　　“放心，我会把你们安全地送出去，让你们亲眼看着，我荣登大道的时刻，很快，就能实现了。”
　　陆闲闲没听他逼逼，出其不意地袭向石台，长明灯的灯火摇曳了一瞬，手指即将触到命格的一瞬，夷无咎轻蔑一笑，轻轻一挥便挡开了他的攻击。
　　“霁野，你怎么还是一副，听不懂话的样子？”
　　“大概是因为，他一直是个傻子吧。”镹渠从黑暗中走出，平静地看着他。“我最讨厌他这副不听别人说话，自以为是的样子。”
　　陆闲闲明显感觉到，镹渠周身都变了，怨气冲天，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你们在外面到底干了什么？”
　　“呵呵，只是开了血祭而已。酆都的人啊，一如既往的贪婪，你让他们镇守血祭，他们怎么可能放弃血祭下数千亡魂呢。可惜他们无能，放出来也控制不住，全归了我。”
　　鬼吃鬼，怨气就这么简简单单地聚集起来，养出了镹渠这样强大的厉鬼。
　　“下次见面，大概就是我融合仙格的时候了，如果你们能活到那时的话，放心，很快的。”夷无咎笑着，一股吸力将梁故渊口袋里的莲花青砖取了过去。两人还没回过神，直接就被夷无咎打晕送了出去。
　　——
　　陆闲闲再睁眼的时候，一群人围着他，关切的瞅着。
　　“祖……咳，前辈你醒啦？”何老道本来想叫祖宗，被他孙子掐了一把又临时改了口。
　　废话，这一声祖宗叫出来，作为孙子辈的何初该怎么直视他的好师兄？这不是岔了辈分了吗。
　　何初扒拉开他爷爷，挤了上来，“陆闲闲，感觉怎么样？”
　　“感觉不太妙。”
　　“不太妙？”何初看了看冲天的黑色怨气，再看看到处乱飘、抓都抓不过来的亡魂，“你说哪方面不太妙？你看这还有妙的地方吗？”
　　陆闲闲沉重点头，“好像是哦。”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闲闲听见梁故渊的疑问，缩了缩脖子，“就是这样那样，然后……封印崩了嘛，放心啦，没关系的。”
　　梁故渊对上他一副“这小意思啦”的无辜表情，冷静的表情差点没绷住。
　　你管这叫没关系吗？这鬼脸都快怼脸上了。
　　“鬼□□炸，酆都塞不下这么多怨气，现在顾家的人只能在这里做一个暂时的阵法。可惜这地方的风水是彻底坏了，没个百八十年还真不好恢复。”何老道感慨一句。
　　陆闲闲体内的封印是在郊区庄园破的，顾家便以庄园为阵眼，暂时封住了九万亡魂。不过即便他们动作再快，还是有几只逃了出去。
　　“逃出去的那部分由酆都负责去抓捕。”
　　“酆都？嘁，贪吃的烂东西。”何初十分不屑。
　　世间怨气应由酆都处理，怨气支撑酆都运转，酆都指挥亡魂超生。怨气是厉鬼生长的土壤，也是酆都的基础。但是酆都的人实在是过于贪心，既想拥有无上的怨气，放出了血祭下的几千厉鬼，又没有足够的本事将其抓捕，何初对他们只有四个字的评价，又贪又坏。
　　“反正就是这么个情况。”陆闲闲眼巴巴瞅着梁故渊，封印破裂也有他的原因，他心虚。
　　梁故渊望着满天的怨魂，他们像一捧黑烟一样，有的在攻击人，有的试图冲破封印，更多的是在自相残杀，鬼吃鬼，他掐着眉心，冷静下来，“先把阵法加固，让酆都的人去回收怨气，顾家和十三人团负责绞杀逃逸的厉鬼。”
　　这么强大的怨气，放任的话没多久就会长出一茬新鲜的厉鬼来。
　　几人没有应，回头看着陆闲闲。
　　“看什么？他的话就是我的话，还不快去。”
　　几人这才稀稀拉拉的离开。
　　梁故渊皱眉看着黑下来的天，感觉自己衣角被扯了扯，往后一看，是陆闲闲，远处还有何初朝他做了个鬼脸，跑了。
　　“怎么了？”
　　“夷无咎，我们是不是阻止不了他了？”
　　大概吧。梁故渊心里默默回答。仙格在夷无咎手上，命格也在他手上，血祭已开，条件都已经达到了，大概这次真的没什么能阻止他。
　　“放心。”
　　陆闲闲瘪着嘴，“他要是继承了仙格，你是不是就得死了？”
　　这孩子还是一如既往的不会说话。梁故渊叹了口气，“有些事情总归是阻止不了的，尽人事听天命，没准，他还真有当神仙的命。”
　　陆闲闲虽然傻，但是他的直觉总是准的可怕。或生或死，骗不过他的。
　　陆闲闲吸了吸鼻子，反倒冷静下来了，“先去问问十三人团，关于仙格的事儿，仙格原本放在他们那，顾老肯定知道点什么。”
　　——
　　混乱中，两人一路都没有发现顾老的行踪，陆闲闲引了一张追踪符，跟着符箓一路向北，才在庄园的车库里找到了顾老。
　　两人狗狗祟祟地躲在承重柱后，偷听着里面的对话。
　　顾老坐在轮椅上，身边除了怨憎狐，还有一人伫立在侧，背对着两人。
　　“怎么样，疑佛，看到你要找的东西了吗？”
　　那人影沉默片刻，才终于出声，“看到了。”声音温润悲伤，听起来有些耳熟。
　　“我从来没有骗过你。五毒心无法影响仙格，我不会因为五毒心在你们身上，就设计杀掉你们。”顾老的声音很轻柔，蛊惑着他人的信任。
　　显然，有人上钩了，那人似乎点了点头，“如果你对我们没有敌意，我自然也不会针对你。陆闲闲的封印崩溃，亡魂逃逸，这次事件太过严重，我也定当尽全力。”
　　陆闲闲似乎想起来这人是谁了，在蓬岛广场的后台，有个人影跟在梁故渊身后一闪而过，似乎就是这人，名为，疑佛。
　　陆闲闲狐疑地看着梁故渊，后者显然也知道了疑佛的身份，食指竖在唇前，朝他嘘了一声。
　　温热的气息吹在陆闲闲脸侧，让他有些燥热，他不耐烦地扭动一下，最后还是没忍住，悄悄踮起脚，将唇印在梁故渊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手指上。
　　好了，舒服了，他扭过头继续偷听，丝毫不管后面面红耳赤的梁故渊。
　　这个小兔崽子，永远不知道什么地点干什么事儿！梁故渊咬牙切齿地盯着他后脑勺盯了半晌，最后还是轻呼一口气，将注意力放在顾老身上。

第82章
　　顾老好像松了口气似的，“你能这么想，也不枉你们清修门的名声。我与你的师父相识，知道你是小辈中最出色的一个，你师父临死前选择你来挑大梁，想必你肯定有过人之处，疑佛，我们这一辈都老了，希望你能理解我，完成铸仙计划，这也是你师父毕生追求的，不是吗？”
　　他话里话外都在试图套近乎，拉拢那人。
　　名为疑佛的男人坚定地点点头，垂眸掩盖住了眼底的阴暗。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整个人都像一块水头极好的温玉，澄澈，温和。
　　“夷无咎离开了这里，正在尝试与仙格融合。而我们，因为九万亡魂而开了阵法，把自己和亡魂关在了一起，顾家的人总是太愚昧。我上年纪了，看不得这些晦气东西成天张牙舞爪的，也不想跟亡魂关在一起。可是阵法现在还开不得，开了，我出去了，这些厉鬼也能出去，那不是给人间添祸患吗。你想想法子，把这亡魂灭一灭。”
　　另一人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放心，都会得到的，你师父的遗愿也会实现。去吧，疑佛。”
　　嘎吱的轮椅声响起，暗处偷看的两人迅速躲进一旁。
　　怨憎狐带着顾老从另一边离开了，自始至终都没有发现两人。
　　“暗处的客人，不知可否现身一叙？”疑佛依旧背对着他们，声音却十分清晰。
　　被发现的两人从掩身的地方走出，梁故渊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陆闲闲则是一副好奇的样子四处偷瞄。眼前这个男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穿着一身简单的僧袍，眉眼柔和，五官圆钝，没有丝毫攻击性，乍一看还真像出家人的气势。
　　“故渊，还有这位久仰大名的霁野前辈。”
　　“我现在叫陆闲闲。”他还挺喜欢陆闲闲这个名字的，也更喜欢别人称呼他为闲闲。
　　“好，闲闲。”疑佛似乎笑了一下，格外温柔。“不知你们在暗处听到了什么？”
　　陆闲闲小声嘟囔，“就不告诉你。”
　　梁故渊倒是严肃了表情，“你找到自己的答案了吗？”
　　疑佛缓缓点头，“谢谢你的帮忙了，我想对于仙格，我渴求的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哎？什么帮忙，我怎么不知道？”
　　后来，梁故渊才说出这一段渊源。当初蓬岛表演的前一天，通过焦泞，他认识了疑佛。疑佛怀疑顾老另有图谋，甚至正在计划将身怀五毒心的几人一并铲除。梁故渊当然知道，他的猜测是对的，只有干掉这几人，才算真的剥离了仙格的五毒。
　　疑佛跟着他从蓬岛广场一路到了郊区庄园，在暗处试探出了顾老的态度。
　　“仙格对五毒心的确还有反应，只要五毒心不死，仙格就没办法成为真正的仙格，只是个残次品。这一点，顾老心知肚明。”
　　“当初我想我已经与你解释的很清楚了。”
　　疑佛笑了笑，“身为邪疑心的成罪人，疑心重点，也不是不能理解的对吧？没有证据，我不会相信任何一方的言辞。”
　　五毒心的五位成罪人，此时已经显出了两位，我慢，疑佛，剩下的几人，梁故渊猜测，他们可能此时正躲在暗处，隔岸观火。
　　陆闲闲好奇地打量着疑佛，他慈眉善目，看起来十分和蔼可亲，不像疑心重重的样子。
　　“那你信佛吗？佛经里的佛，善恶业力，佛门真理，你信吗？”
　　疑佛怔了一下，脸上慈善的表情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梁故渊屈指敲了一下他的脑门，“废话，人家是佛修，不信佛信什么？道吗？”
　　他一番打岔，别开了这个话题。
　　“接下来呢？打算报复顾老，还是逃离这里？你身上有五毒心，仙格始终能找到你，跑也不是事儿。如果这次夷无咎真的融合了仙格，剩下四个成罪人他也不会放过。”
　　顾老的目的，是造出一位完美的仙。五毒六欲，七情八苦，九难十劫，重点在渡九难、过十劫，前面那些若是没有剔除，顶多算是瑕疵，夷无咎本身为堕仙之体，自然能弥补这些瑕疵，但他不会允许还有人能影响到仙格。
　　“所以，你打算怎么对付顾老？”陆闲闲好奇询问。
　　这个问题，疑佛倒是没有保留，“借刀杀人。”
　　“呵，恐怕顾老也是这么想的，把你安排出来，也是为了方便下手吧。夷无咎已经脱离他的控制了，这场闹剧，只有你的牺牲才能让他安心，最好是两败俱伤，他坐收渔翁之利。”
　　疑佛看向他，目光平和，仿佛谈论的根本不是自己的生死问题，“也许吧。担心我之前，不如先想想你自己，没有命格，魂魄不稳，本就容易魂飞，这里怨气这么强烈你还敢出来乱晃。”
　　陆闲闲攥着梁故渊的手猛然收紧。
　　“暂时不会有事。”他安抚地拍拍陆闲闲的肩膀。等到仙格彻底与夷无咎融合，那才叫事儿呢。
　　“放心，这次是一场浩劫，我会帮你们。我门下人数众多，可以先分出一拨协助你们，解决外面数万的亡魂。”
　　“清修门，善超度、往生，这种死了不知道多长时间的魂灵也能行？”梁故渊疑问。
　　“当然，不过可能需要你们联系一下地藏王。有他协助的话，效果更好一些。”
　　陆闲闲看他语气里对地藏王十分平淡，似乎那不是他们日夜祭拜的仙佛，更像是一位合作伙伴，他心里更疑惑了，不信佛，修什么佛道？
　　不过还没等他想明白，梁故渊就把他拉走了。
　　“我们会负责联系的，等消息。”
　　疑佛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浅浅一笑，顺手杀掉了外面偷偷摸摸偷听的人，血溅三尺，也没沾上他袍角半分。
　　——
　　“梁故渊，你说剩下三个成罪人是谁呢？”
　　梁故渊停下脚步，无奈地看着他，“你叫就叫，别念的黏黏糊糊的，不准拖长音叫我名字。”
　　“梁故渊，梁故渊～～我就喜欢这么叫你嘛。”陆闲闲认准了这个男人不要就是要，嬉笑着逗他。
　　梁故渊无可奈何地随他去了，“剩下三个人，疑佛应该知道，但他是否会告诉我们就不知道了。疑佛疑心重，不会与人深交，剩下三人在暗处，也不一定会信他。就算告诉他们顾老要对他们下手，他们也不一定信。”
　　陆闲闲点点头，现在当务之急不是寻找成罪人，而是先把封印的窟窿补起来。
　　“那现在封印没了，九万亡魂怎么办？”
　　这事梁故渊也在思索。就他知道的，能封印亡魂的地方，只有仙人的尸体。当初选择霁野，就是因为他的体质与仙人几乎没什么差别，但是现在他的身体相当于一个坏掉的牢笼，根本不能再次承受封印。
　　就算能，梁故渊也不会同意的。他想让陆闲闲这辈子轻轻松松的过，没有怀山人的责任，没有九万亡魂在脑海中日夜嚎哭惨叫。
　　——
　　“什么玩意儿？你说你想找什么？”
　　“仙人的遗骸啊，就是那种……”陆闲闲手里比划着，打算说得再详细一点。
　　“废话，我知道什么叫仙人，也知道遗骸是什么东西。我特么不理解，仙人的遗骸！”何初气得跳脚，“你当那玩意儿是路边大白菜，说有就有？”
　　“有。”
　　何初默默看向突然出现的男人，翻了个白眼，“显你能的。你说说，哪儿有？”
　　山阴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淡，“顾老的铸神计划，最后用来承担仙格的，就是一具仙人的遗骸。”
　　“喔～”陆闲闲挺认真的盯着他。
　　“虽然但是……宝贝儿，你是怎么知道的？”何初没骨头似的，把胳膊搭在他肩上，被山阴不客气的拍了下去。
　　“我偷偷溜进去看见过。”
　　“这也能溜进去吗？”陆闲闲问的一脸天真。
　　“怎么不能呢？”何初打断他，“然后呢，你怎么肯定那是仙人尸体？”
　　“顾老亲口承认的，我可以带你们进去看看。”
　　“啊？说进就进？这地儿这么好进去呢？咱哥仨进去还能出来吗？”
　　山阴不理会他的嬉笑，平淡的看着陆闲闲，“夷无咎在外面与仙格融合，你们现在还困在阵法里面，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我知道，那具尸体存放在什么位置。”
　　何初扒拉两下头发，有些烦躁，“知道又怎么样，大家都在阵法里，能出去不成？还是说，那什么顾老这么心大，直接把尸体拉过来了？”
　　山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点点头。
　　何初：？？？
　　“拉过来了。”
　　“不是，他缺心眼子吗？这么重要的玩意也敢随身携带？”
　　几人不知道顾老有什么目的，只是觉得这是一个机会，头对头碰在一起，商量着计划，当然主要输出是陆闲闲和何初这哥俩，山阴在一旁不想参活。
　　“怎么样？咱就这么摸过去，保证不打草惊蛇。”
　　“打什么？”
　　怨憎狐站在他们身后，似笑非笑。他后面就是笑得和蔼的顾老，他们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的，两人竟然没有发现。
　　师兄俩对视一眼，决定先下手为强。
　　山阴站在远处，看着他们胡闹似的，笑了笑，忽然一怔，仿佛不理解自己的笑容，立刻扯平了嘴角。
　　贪嗔痴慢疑，每一个成罪人都有自己的执着，所以才会被五毒心挑中。山阴摩挲着小拇指上越来越红的细线，仔细感受着五毒心与仙格之间，那点微末的联系。
　　联系越来越淡了，大概夷无咎真的要成功融合仙格了。可是他不甘心，他不想铸仙，也不想把仙格让给夷无咎。
　　他要的是，毁了仙格。

第83章
　　“你们在这里悄咪咪的躲着别人，是不是在预谋什么坏事儿？”怨憎狐笑得不怀好意。
　　“哈，预谋什么坏事儿，就是盘算怎么清除这些厉鬼呗。”何初打着哈哈想要别过话题。
　　倒是山阴一脸平静，“顾老，我先带他们去后花园，那边厉鬼更多，需要支援。”
　　顾老点点头。
　　三人转身走了，走得远了，怨憎狐凑上来，低声问道：“顾老，就这么放过他？那小子肯定没安好心，用不用我跟着他们？”
　　顾老看着他们的背影，收回笑容，“放心，山阴不值一提，难对付的只有夷无咎，除掉他，剩下的人都不算什么。他们也蹦跶不了多久了，随他们去吧，东西都准备好了吧？”
　　怨憎狐点点头。
　　“那就好，我要让夷无咎死无葬身之地。”
　　——
　　“这样就能糊弄过顾老吗？”陆闲闲一边跟着一边问。
　　“哎呀，山阴一看就是个好人，能糊弄过顾老很奇怪吗？”
　　“何初，你不对劲。”陆闲闲幽怨地看他，“你已经两次打断我的问题了。”还全是和山阴有关的。
　　何初心虚地摸摸脑袋，“有吗？”
　　“我的家族与顾老有生意上的联系，换句话说，我的家族也算是十三人团的支柱之一，他不敢对我有什么意见。”
　　“喔，原来是钞能力。”
　　两人跟着山阴，悄悄从后花园绕了过去，寻到了一个及其隐秘的地窖。这里面以前大概是个放酒的，现在还有很多酒桶随意摆着，仅有两个人守在那里。
　　陆闲闲和何初对视一眼，朝他比了个二的手势。
　　何初瞪他一眼，悄咪咪说话，“都什么时候了还比耶！”
　　陆闲闲：……
　　山阴：“这傻逼。”
　　“就是就是。”何初搭腔。
　　梆的一声，何初被山阴敲了个脑瓜嘣。
　　陆闲闲打头，何初苟着腰跟着，山阴云淡风轻地走在后面，丝毫不觉得他们是来偷东西的。陆闲闲查看了一番，确定这里只有两个人守着，他倒是不客气，一拳一个直接撂倒。
　　“好了，直接进来吧。”
　　三个人鱼贯而入，瞬间就被地窖里的怨气吓到了。
　　里面当当正正摆着一口棺材，棺材盖儿没有，只能看见里面绑了个人，白色长袍，眼睛被蒙了起来，双手双脚都被束腹带捆着，脖子上还带着特制的项圈，黑色如瀑的长发散落着，即便只能看到下半张脸，也能够想象到这人是何等的仙姿不凡。
　　当然，他们好像也知道了为什么，这里看守的人居然这么少。
　　顾老居然安排了四个鬼王守在这里。四只，连陆闲闲都感觉有些棘手。
　　“这些厉鬼都是顾老炼制出来的。”山阴在一边解释。
　　“养鬼人！顾老会炼鬼，和养鬼人什么关系？”
　　山阴没有解释，四只厉鬼已经发现了他们，转身朝他们走了过来。转过来一看，陆闲闲觉得这四只鬼和以往他见到的有所不同。
　　厉鬼都是含着极大怨气死去的，大多死状凄惨，越惨怨气越足，所以养鬼人炼制厉鬼喜欢在他们死前凌|辱一番。眼前这四个，居然正正常常，甚至死的还挺体面，可是怨气一点都不拉跨。
　　太不对劲了，简直不像他印象中厉鬼的样子。
　　四只鬼已经完全没有理智了，看见他们就瞬间扑了上来，丝毫不像个人。
　　“养鬼人曾经试图摸索过这种方法，以厉鬼最后的理智为代价，强行提升厉鬼的战斗力，看来，顾老那一边已经有所进展了，甚至可以说相当成功。”山阴轻巧的向后一跃，躲开攻击。
　　陆闲闲不断观察着这些厉鬼，“意思是，他们用人的魂魄，来制作战斗工具？”
　　山阴默认。
　　“别掰扯这些了先，这玩意居然对符咒免疫！”
　　陆闲闲闻声看过去，果然，何初抛出去的黄符居然只能阻止他们一瞬。陆闲闲不信邪，引出一张震卦符，雷光瞬间引爆，将其中一个的半边身子都要炸没。
　　然而他们几乎没有停止，依旧朝着他们抓扑过来，陆闲闲躲闪不及，右臂被指甲抓伤，留下三道半臂长的伤口，周围还冒着黑气，看着异常恐怖。
　　“小心中毒。”
　　陆闲闲用死鱼眼睛看他，“不用小心了，已经中毒了。”
　　为了搞掉这四只鬼，三个人没少费力气，小小一个空间里，雷光闪耀，土石迸溅，硬生生把地皮削薄了一寸才算让这四只鬼彻底魂飞魄散。
　　三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带了点伤，尤其是陆闲闲的胳膊，这会儿流出的血液都是暗红色的。
　　“完了，我可怜的师兄啊，你不会要就这么没了吧。”
　　“师弟，放心，我比你长寿。按照命理来看，我再活个百八十年没问题，你活到六十都够呛。”
　　何初被他噎了一下，悻悻收回手。“这几个，舌头都被拔了，叩魂也追问不出什么消息来。啧，下手还怪狠的。”
　　“这种炼鬼手法，很眼熟。”陆闲闲摸着下巴打量，“有点像上辈子的那群人。”
　　何初惊讶，“怎么还扯上上辈子的事儿了？养鬼人的传承还挺长。”
　　“只要是有用的东西，不管隔多长时间都不会被遗忘。”山阴站在他们身后，语气寡淡。“顾老知道的东西不少，炼鬼这么方便的办法，不过是献上两条人命，就能得到怨气冲天还听话的厉鬼，他没道理不用。东城那边每年都有几个走丢的人，怕是和他离不了关系。”
　　剩下两人没说话，心头一沉，沉默地送走四个怨魂。
　　“奇了怪了，往生咒都念好几遍了，这里的怨气一点都没有变弱。”
　　陆闲闲也跟着起身，和何初对视一眼，看向中央的棺材。
　　纯黑的棺材，四面贴了不少黄符，有一些已经在刚才的打斗中，被气流吹乱。里面的人安安静静躺着，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何初毫不客气地扒下那人的眼罩，“怪，这面相应该是个心中有道、道心稳定的人，怎么越看越邪性呢？”
　　山阴大概也没有这么近地见过这人，此时也好奇地观察着。
　　唯独陆闲闲，唇色发白，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何初瞥他一眼，“怎么？是你熟人啊，这表情。”
　　还真让他给说准了，陆闲闲认得这人。
　　见陆闲闲一直不说话，何初心里狐疑，凑得更近了，仔仔细细地看着这人的脸。虽然眼睛闭着，但是一看就是一副美人相，仙气飘飘的。
　　“你别说，这么仔细一看，好像有点像夷无咎？那孙子的穿着打扮和这位还挺像的。”
　　连山阴都点了点头，“是有点。”
　　陆闲闲直接扒拉开何初，上手把这人手脚上的束腹带全拆了，拆不下来的直接用手撕，半分钟不到就已经把人托起来，准备扛上肩膀带走了。
　　一旁的何初看得目瞪口呆。
　　“不是，祖宗，你这是干啥，这能随便乱碰啊？不会给碰坏吧？这可是传说中的仙人遗骸啊。”
　　陆闲闲十分认真的看着他，“人，有命无魂死活人，大多失智无能，有魂无命活死人，这种人就是命短不抗造。但是，像这种，”他拍了拍被他提溜起来的遗骸，“无魂无命，就是具不会腐烂的尸体。”
　　尸体本体好像沉睡的睡美人，睁开了迷茫无辜的眼，对上了正一脸坚定、滔滔不绝的陆闲闲。
　　陆闲闲：“！！！怎么动了！”
　　何初：“卧槽诈尸。”
　　陆闲闲吓得差点把人扔出来，忍了忍才收住了劲。
　　遗骸君看着一副精明样，但是眼神看起来笨笨的，和他的外表十分不搭调。他看了看四周，抽了抽鼻子，最后像是找到归宿的小兽，亲昵的蹭了蹭陆闲闲的脖子。
　　陆闲闲感觉脖子一热，他好像被人偷亲了一口。
　　陆闲闲僵了，何初也呆了。
　　“这人并不是真正的无魂无命，五毒心之中的痴子，因为顾老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成罪人，所以痴子就遗留在了他的体内。”
　　“等等，五毒心不是从仙格中剥离出来的吗？就算没人要也应该留在仙格里啊，怎么会遗留在这个……这人身上？”何初一脸不可置信。
　　山阴定定地看着陆闲闲怀里的男人，“因为，他是仙格的主人，沉咎。”
　　“卧槽？”何初愣了，心思下意思活跃起来。传说中的沉咎上仙？这其中大有文章可做，单单是这一个名头，就能引来圈子里多少人，多少资源。而且这人一看就和陆闲闲有关系……当了上百年的掌门，他头一个想到的就是尽可能的为自己的门派牟利。
　　意识到自己的想的这些东西，他苦笑一声，师父当年还是真会挑人，让性子单纯的霁野去守山，让他当掌门去守门派。
　　大概是感觉到了何初变了的目光，陆闲闲警惕地看着他，顺便手里动作不停，把男人直接捞上肩膀。
　　“干嘛，害怕我抢人啊？”何初吊儿郎当把手伸过去。
　　陆闲闲啪一下拍掉他的手，扛着人就往外跑。
　　“啧，我的好兄弟居然为了别的男人抛弃我。”何初语气忧伤，但是目光戏谑，毫不在意。“啧，得给他点教训，怎么能抛下师弟不管呢……唔！”
　　“毒发了。”山阴从后面缓步走上来，捻了捻小拇指上的尾戒，戒指下面藏着一条红线。“难受吗？”
　　“我靠，你特么故意的。”故意让他毒发，让他没办法跟着陆闲闲。甚至，这次带他们来偷仙人遗骸没准都是山阴的圈套。
　　“情毒，我能忍，但是你的传承没有完全恢复，空有陆柄的记忆，没有他的能力，你挺不过去。”山阴的语气始终是淡淡的，衣服整洁、一丝不苟。可是在情毒发作的何初眼里，连他露出来的一截脖颈都让他心痒难耐。
　　何初不止一次想扇自己一巴掌，放什么不好，他非要放情毒，害人害己。
　　何初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是灼热的，“好吧，你不让我跟着陆闲闲，你想带我去哪？总不至于这么心狠，要把我丢在这里吧。弄出这么大动静，顾老的人很快就会到哦。”
　　山阴比他高，冷漠地俯视着他，仔仔细细确认他毒发，才伸手把何初扛在背上，飞快地朝门口走去。
　　一路逆风，何初被扔进了一个储物间，这里明显被人打扫过了，虽然看着乱，但其实没有很脏。吹了一路风，何初呸了两口，口袋微动。
　　“早有预谋啊你。”何初此时已经腿软的完全站不起来，他喘息着靠在墙边，浑身无力。
　　山阴背过身准备离开，黑暗中谁都没有注意到他微红的耳朵，“事情结束之后我会来给你解毒。”
　　“哎！”
　　山阴下意识停顿了一瞬，想要回头，却一柄匕首抵住了腰，一张黄符慢悠悠地贴在他的后颈，他完全动不了了，“别走啊小青君，乖点，这次先给我解个毒，嗯？”
　　“我不是青君！陆柄，我是山阴。”
　　“好好好，别不乐意了，哪次我会害你？”
　　大概这句话触到了山阴的痛点，他的眼睛通红，恶狠狠地瞪着何初，完全没有刚才的冷静自持。
　　“陆柄！我恨你，恨你两辈子！”
　　何初笑了笑没说话，想到什么似的，抬手把他的眼睛遮住了。
　　被骂就被骂呗，反正他已经被这人骂了几百年了，不在乎这多出来的一条罪名。眼下，还是解毒的事比较着急。万一慢了一点，他可不知道他单纯的小师兄会扛着仙人遗骸转悠到哪儿去。

第84章
　　庄园外，陆闲闲背着沉咎躲过人群，跑了很多地方，才终于找到一个没人的空房间，把人稳稳当当地放下。
　　沉咎歪着脑袋看他，，目光单纯，看起来像个几岁的小孩子。
　　“你在这儿别乱跑，我去找梁故渊。”陆闲闲努力把话说明白，“乱跑，会被抓住，然后把你炼成厉鬼，你滴，懂咩？”
　　陆闲闲张牙舞爪给他演示厉鬼是什么，他看了他三秒钟，抱住他的脖子就是吧唧一口。
　　陆闲闲：……算了。
　　陆闲闲转身准备离开，没想到刚站起身，衣角就被拽住，回过头就是一副QAQ要哭不哭的小可怜样儿。
　　“哎呀。”陆闲闲头疼地捂住脑袋，“你先在这里等我，好不好？”
　　沉咎这倒是听懂了，摇头摇的像个拨浪鼓，俩眼睛鼓出一个荷包蛋眼泪来。
　　当初一本正经教训他的人，现在变成了一个黏着他的小孩子，这反差感。陆闲闲觉得现在这个画面非常诡异，诡异的他起鸡皮疙瘩，隐约还有点想上手欺负一下。
　　夷无咎的魂魄已经从沉咎体内剥离出来，那这算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梁故渊小时候？
　　陆闲闲引了道传音符给梁故渊，然后嘿嘿笑着，对可可爱爱的沉咎伸出魔爪。
　　在给他编完第三条辫子之后，梁故渊总算到了，一进门就是这么诡异的场面——
　　他的上上辈子，此时正盘腿坐在地上，满脑袋鞭子，手里还乖巧的捏着一绺头发，后面是陆闲闲怪叔叔一样的笑容。
　　“怎么回事？”
　　“山阴带我们找到的，仙人尸体。”
　　仙人尸体本体呲着牙冲他笑了一下。
　　曾经的仙人梁故渊：……
　　“原来是他，怎么变成这个蠢样了？”梁故渊指着沉咎，心里有点别扭。
　　我成了两个我，这两个还都是我。大概就是这种诡异的感觉。
　　“嗯嗯。”
　　地上乖乖坐着的沉咎看见他，有些好奇，又有些胆怯，被梁故渊阴飕飕地瞪了一眼之后，他哼唧一声，转头扑进了陆闲闲怀里。
　　梁故渊：！！！
　　我竟然要吃我自己的醋……
　　陆闲闲向他解释了山阴的说辞。
　　“所以，他的体内还有痴子心，五毒拔除不干净，让他没有彻底死去。”
　　“对，他的所有行动都靠着最后的痴子心维持。”
　　梁故渊摸着下巴，“严格来说，他不算个人，顶多算个根据一定程序行动的尸体。”所以不会对他造成威胁。
　　陆闲闲点点头，沉咎就趁机抱的更紧。
　　梁故渊：……还是有一定威胁的。
　　“看起来倒是一个很好的容器，没有损坏，用来当怨魂的封印刚好。”
　　陆闲闲低头看了眼伏在他胸前的人，这不算人，但他还是感觉不舒服，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的陆闲闲吧唧一口，亲在了他的脸蛋上，然后提溜着他的领子，别开脸，交了出去，“拿去用吧。”
　　“舍得？”
　　陆闲闲看了眼可怜兮兮的沉咎，“乖乖，去吧。”
　　梁故渊没手软，直接一手刀砍在沉咎的后颈上，动作俐落地不像对待他的前世。
　　梁故渊：……
　　沉咎：？
　　“他不是人啦，你这样对他没用，用再大的劲也不会晕的。”陆闲闲把眼罩重新给他带上，没想到原本直挺挺站着的人突然一下晕了过去。
　　“什么情况？有延迟？”陆闲闲奇怪的看着。
　　梁故渊收回手掌，“是夷无咎！他肯定干了什么。”
　　从沉咎体内飘出无数光点，凝聚成一块灿白色的东西，还没看清到底是什么，那东西就咻一下钻进了陆闲闲体内。陆闲闲惊讶地看着自己的胸口，再看看梁故渊，有点懵。
　　“是痴子心。”梁故渊目光晦暗不明，“走，先离开这里。”
　　陆闲闲连忙扛起仙人遗骸，跟在后面，肩上的人已经彻底没有动静了，安静地像一具尸体。
　　没有痴子心，他就彻底变成了一具尸体，一个容器。
　　陆闲闲摇摇脑袋，收回那种悲伤的感觉，脚步不停地跟在梁故渊后面。
　　外面，疑佛居然在，甚至对于他背着的人毫不意外。
　　“这个，用来做封印刚好。”疑佛笑着，目光却没有丝毫温度。
　　在梁故渊的指引下，疑佛抱走了他肩上的尸体，而后快速离开。
　　“你真的信他？”
　　梁故渊看着疑佛的背影很快消失，他握着陆闲闲的手，“不信也没有办法，他是唯一一个能展开封印的人。”
　　陆闲闲瘪着嘴看他。
　　“别看我，我现在就是一活死人，夷无咎杀过来，我一下都挡不住。也别看你了，你体内的怨气能养活半个酆都，封印至刚至纯，你就别想插手了。”
　　“疑佛就行？”
　　“他身怀佛骨，道心将成，虽然做不出完整的封印，不过就算是个残次品也无所谓，能勉强收服庄园里的万鬼就好，怨气太冲的那几个，还是得你动手来对付。”
　　陆闲闲点点头，勉强压下心里的慌乱，他直觉要出事，但他找不到问题出在哪一方面。
　　——
　　夜晚，不见月亮的天空，黑如深渊，看的人心里发慌，阴嗖嗖的风吹过，颇有鬼片的氛围感。
　　有点本事的人都去捕捉怨魂了，陆闲闲就一心守着梁故渊，
　　“怨魂变少了，疑佛的封印大概已经启动了。”梁故渊看着天空，“这样一来，很快就能出去寻找夷无咎。”
　　“何苦找我呢？”夷无咎从暗处现身，笑眯眯的看着他们。
　　陆闲闲已经没有脑细胞思考他怎么进来的了，他护着梁故渊往后退去，警惕的看着夷无咎。
　　“别这么大敌意，我不会对你们动手的。”夷无咎笑着，“感觉到了吗，痴子心已经被我剥离了，现在这个神格是完美的。”
　　“五毒心不死，就会对神格产生影响。”
　　夷无咎点点头，“对，等我继承神格之后，把他们杀死，不就好了吗？”
　　陆闲闲彻底无语了，“那你来干什么？让我们亲眼看着你继承神格？”
　　夷无咎笑容更大，“对啊。沉言，作为仙格曾经的主人，有什么要嘱咐我的吗？”
　　“你到底要做什么！”
　　“以献祭的方式，吹灭酆都的灯，让所有人拥有等同的命格，我将会成为第一位吹灯人。”
　　陆闲闲歪着脑袋，“什么吹灯人？酆都有灯？”
　　“当然。酆都地下有一座坟墓，那里葬着所有人的灯。人死如灯灭，灯就是人的命格。灯火摇曳不定，说明命格太差，灯火长明，那就是命格太好。一生一世，生生世世，你的命运流转会随着这一盏灯起伏。”
　　陆闲闲皱起眉头，看向梁故渊，后者正紧握着拳头，胳膊上的青筋鼓起。
　　“酆都需要一位吹灯人，把所有人的命格熄灭，让一切归于虚无，而后，重新开始，万物衰而后重生。这件事，只有我能做。”
　　贫富、好坏、残缺或者完美，都将重新被定义。所有人重新回到最初的起点，无所谓命格的好坏，那么所有人，既是千万人，也是一个人。
　　“那样，就没有命格的贵贱之分，贫者也是富人，奴仆也是主人，所有人会变得一样，没有高低之分。”
　　梁故渊摆手，愤而打断他的话。“你疯了！”
　　“我哪里疯了！穷人难道不会肖想富人的生活吗，残缺的人难道不会嫉妒正常人所拥有的躯壳吗？他们也一样，他们是可怜的人，可悲的人，被命运操控的人。
　　沉言，你是仙，你高高在上，可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贫贱的人被随意买卖、打杀，连活着都是一种惩罚！命格低贱的人，生来就是痛苦的根源！我让养鬼人把他们炼成厉鬼，给他们机会，给他们力量，给他们时间，让他们去享受自己曾经肖想的一切，难道不对吗？仙佛渡人，我也在渡人。我就是仙，我就是佛！”
　　“笑话，你可怜他们，把他们炼成厉鬼，放任他们去肆虐，那被他们杀死的人呢？难道就不值得可怜了吗？难道就该遭受这个无妄之灾吗？”
　　“那是他们应得的！我没有做错！”夷无咎仰天笑了几声，纯白的衣角随风扬起，肆无忌惮。
　　“不过是以暴制暴罢了。”
　　“哈哈，沉言，你居然说我以暴制暴，”夷无咎收敛了笑意，眼神疯狂，“那你呢？你把那群养鬼人全部斩杀，葬在荒山后的乱葬岗，以尸养怨。你犯下杀孽，下场和我一样，难道你就不是以暴制暴吗！”
　　梁故渊眼珠犹如沉墨，沉浮几番，最终化为平静，“我认罪，那几千条人命，我背。”
　　反正他这条命，也早注定了结局。
　　夷无咎笑的狰狞狂傲。
　　“你背？真是惺惺作态。不过没关系，很快，我就可以继承仙格，彻底取代你，抹杀沉咎的一切。沉言，认了吧，天道总要给我这命贱之人一次机会。”
　　他身后的影子浮出一个身影，还没看清就已经提着刀冲陆闲闲杀过去。陆闲闲躲开，同时抽出一张黄符，咻一下扔了出去。
　　那人影顿了一下，让他认了出来。
　　“小九！你真的要信他？”
　　镹渠站在原地，手持双剑，目光挣扎了一瞬之后坚定下来，“我不信神佛，我只信他。”

第85章
　　夷无咎看着眼前已变得纯白的命格，面无表情。
　　筹谋多年的心愿终于实现，只差临门一脚，这时候他反倒平静下来，平静地看着，从梁故渊那里夺过来的命格正逐渐与他的神魂融合，仙格也被他剥夺了最后残留的痴子心，变得纯白无暇。
　　“亡国之命。”
　　在他还是人间皇子的时候，他的国师曾经这么评价于他。
　　就因这一句话，他被夺了皇子的身份，被生父丢到边塞苦远之地，一丢就是十年。十年后，他重新回到皇城，第十二年，夺得皇位，并且砸了国师府，绑了国师赐予极刑。
　　“企图挣扎蛛网的可怜人。”这是国师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十四年，如国师所言，他的国被灭了。
　　自他登基以来，天灾不断，仿佛是在警告他，不要妄图挑战天命。那又如何，就算国破家亡又如何，他最后不还是抓住了沉咎，随他一起登仙了吗。
　　他从不信命，但他要改命，改了这条贱命。
　　现在，一切都要结束了。
　　纯白的命格缓缓融进他的身体，仙力在他身周构筑了一个封印，让他看见了外面的一切——
　　面无表情的梁故渊，皱眉不语的陆闲闲，还有拼命赶到、惊慌失措的顾老，以及一群或惊讶或惊恐的人。
　　还有，狂热的、崇拜的，他的第一位信徒，镹渠。
　　在这么重要的时候，他居然回忆起了他第一次见国师的记忆。不是刚出生的那一次，是真真正正与国师交锋的第一次。
　　“我记得我已经说服皇上，让他把你留在塞外，永远不得回京。”国师已经老了，但一双眼睛格外明亮，且高高在上，仅用一句话就判定了他的未来。
　　“可是我还是回来了，我会夺回皇位，会把这个国家治理的很好，百年盛世，将从我这开辟。”
　　国师好像笑了一下，可表情却及其悲凉。大概他那时候就已经看到国破的结局。但夷无咎当时不甘心，“可惜，国师大概是看不到那时候了。”
　　“心比天高，命比草贱。”国师说。
　　他不信，砸了国师供着的佛堂。可在他登基之后，这八个字如同跗骨之蛆，时时刻刻折磨着他。
　　此时，这八个字就如同雷鸣一般炸开在他的脑海里。他紧咬着唇，不让自己痛苦的□□出声，但身体的颤抖却还是止不住。
　　“心比天高，命比草贱。我慢，你过不了这道弯。”
　　“谁……谁说我过不了……”
　　“你若真的不信命，何必执着于换命呢？罢了吧，认了吧，你跨不过你的心魔执念。”
　　“滚！我既要登仙，谁敢拦我。”
　　夷无咎猛然睁开眼，纯白的仙格尚有一半在体外，剩下一半被血洇红，插在他的心口上。
　　他喷出一口鲜血，目光有些涣散，“谁……敢拦我！”
　　血丝越来越多，像一滴墨水浸染在纸上，慢慢渲染开，把仙格染成了粉红色。陡然间，他看见了镹渠的眼，担心且无助，他好像说了什么，但是夷无咎听不见。
　　他只知道，什么东西正从他的身体里被抽离出去，他拼命想要留下，但却于事无补。
　　轰的一声，天边炸响一道雷鸣，雨毫无征兆地泼洒下来。
　　梁故渊和陆闲闲后退，感觉不太对劲。
　　“仙格与他不相融，必定是出了问题。”
　　顾老卸下了慈善的笑容，在一旁冷漠的看着，“他过不去心魔，仙格不会认他的。”
　　两人齐齐看向顾老，梁故渊更是直接厌恶地皱眉，“你早就知道，他有心魔，仙格不会认他！”
　　顾老轻蔑地扯了扯唇，“是他自己太自大，总以为仙格会卑躬屈膝认他为主。也是他，自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中，我又做了什么呢？”
　　梁故渊柠眉，“你是故意将真的仙格露出来，让他偷走的。”
　　计划里，他们只商量用假的仙格糊弄夷无咎，但却被他搞到了真的，当时他就觉得不对劲，现在一想，其中绝对少不了顾老的手笔。
　　夷无咎追求了几百年的仙格，妄图换命，可最后他居然被仙格看不上，以他那傲慢的性子，怕是玉石俱焚也不愿苟且偷生。
　　而顾老，显然是捏住了他这性子，逼得他自戕。
　　“就算他自戕，仙格你也别想要回来。”
　　梁故渊话音将落，身后就传来一声怒吼，困住夷无咎的封印，破了。
　　顾老目光一变，惊讶中带着些恐惧。
　　“你真以为，夷无咎能任你拿捏吗？”梁故渊冷哼一声。
　　大概是知道自己被仙格嫌弃了，夷无咎体内的怨气开始随之暴动，大有翻天之势。夷无咎狞笑着，任由怨气泄出。
　　“你居然敢！呵，是觉得我命贱，配不上这仙道的路？我命不如狗，可这条道，就是爬，我也要爬上去！”刺眼的鲜红瞬间洇染了仙格，污血掩盖了其中的仙力，反而是一股邪气蠢蠢欲动。
　　顾老瞳孔放大，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下了，仰望着夷无咎。
　　那是，半仙之魔！
　　梁故渊带着陆闲闲率先后撤，冲天的怨气如同狂风，撞得他神魂不稳，隐约有些发晕。陆闲闲扶住他的肩膀，把他带进一个遮身的场所。
　　“你在这里等我，我去看看什么情况。”
　　梁故渊瞬间拉住他的手，“别去！”语气异常严肃，“夷无咎已是半仙魔，你打不过他，别去。”
　　“可是……”
　　“走！去找疑佛，去……”
　　狂风袭来，卷走了周围的遮挡物，两人的身形顺便显了出来。
　　“原来，在这儿啊。”夷无咎半浮于空中，目光中明晃晃的杀意，“换命失败了，仙格也不肯接受我，怎么样，你很开心吧？”
　　梁故渊抿唇不语。
　　“呵，尊贵的沉咎仙人，您是不是早就知道，我这种贱命，仙格根本瞧不上，天道也不会认我？你早就知道我这下场，背地里不知道笑了我多少次吧。”
　　陆闲闲抄起一旁的拖把棍，直嗖嗖冲他扎过去，被他一个闪身躲了过去。
　　“不过失败了又怎样，大不了，我把所有人都杀了，用怨气扶我成魔也未尝不可！”
　　“无咎！你所说要赐给所有人同样的命格，你就是这么对他们的吗。”
　　“是又如何，能助我，是他们的荣幸，合该他们为我献上生命。能见证我的诞生，他们也死而无憾了。”
　　梁故渊咬着牙，也对，当初人心把几万人炼成厉鬼的人，能有几分悲悯之心。
　　夷无咎看着他，粲然一笑。
　　然后，迎上了陆闲闲的拖把棍子。他躲得太快，布条子飞了他一脸。
　　“梁故渊，快走！”
　　夷无咎黑着脸，把脏兮兮的拖把扒拉开，死命瞪着陆闲闲，说话咬牙切齿，“不知好歹！蝼蚁！”
　　陆闲闲扔了拖把棍，抽出佛珠，闪着金光的珠子直接抽到夷无咎身上，在他胳膊上留下一串灼烧的疤痕。
　　“没想到，他把这个都给你了。”夷无咎扯起嘴角，看了看被掩护着跑走的梁故渊，冷笑一声，“镹渠，去，把他追回来。”
　　陆闲闲丢出一张黄符，逼得镹渠不得不退后，他一人拖住他们两个，硬是没落下风。这一次要是没拖住的话，梁故渊绝对会被疯了的夷无咎斩杀，毫无疑问。
　　二对一，陆闲闲毕竟不在巅峰状态，对上他俩总归是吃力，差不多估摸着梁故渊找到救兵了，他开始后撤，寻思着脱身。
　　他跟个风筝一样，拽着后面俩在庄园里乱跑，终于找到一个机会甩脱了镹渠。
　　“霁野，你何必再跑，拖延时间没有用，你撑不了多长时间了。”
　　陆闲闲知道，他这是吊着他玩儿，但能拖一时是一时。只是没想到，还没甩了夷无咎，顾老的人居然先到了，甚至他身后还跟了一个熟人——落霞。
　　落霞依旧是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情，要不是他手里轻轻松松捏着镹渠的命门，还真以为他是来春游的。
　　自落霞出现以来，夷无咎就表现得十分……不对劲，连陆闲闲这个毫无眼力见的都瞧出来了。
　　“怎么，不认得了？我也算是他的救命恩人吧，这就忘了？”落霞拍了拍镹渠的脑袋，镹渠仿佛瞬间被抽走了生命力，连身影都淡薄了不少。
　　“姓顾的，你敢骗我！”
　　顾老慢悠悠地推着轮椅，“我可没骗过你，当初便说过，镹渠这样的倒霉鬼承受不住太多怨气，可你不信，你以为能护住他，这次，陆闲闲体内的封印崩裂，放出的怨气远远超过他能承受的范围，只是你不当作一回事罢了。”
　　“放屁！若不是你，若不是落霞出现，落霞克他，他怎么可能会出事！”
　　落霞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夷无咎，是你太自信了，低估了别人，以为一招就能把我杀死，你看，傲慢的下场，就是被自己亲手害死。”
　　镹渠脸色更白，此时看起来更像一个可怜鬼。
　　“夷无咎，束手就擒吧。”顾老躲在人群之后，看着他，“要不然，他就只能魂飞魄散了。”
　　“你以为，我在乎吗？”夷无咎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没有人捕捉到他的目光，但都感觉到了他语气里的阴寒。
　　镹渠的身影似乎更淡了，陆闲闲往他肩上拍了张聚阴符，勉强留住了他。
　　“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不能放弃的？”夷无咎一步一步朝他们走来，每走一步，就会响起数万鬼魂的嚎哭，到最后，众人耳朵里只能听见凄厉的鬼叫，他笑着，如同爬出地狱的恶鬼，“大不了，所有人给我陪葬，我也不亏。”
　　顾老也有些慌了神，自己算无遗策，他不信自己会出错。他给落霞使了个眼色，没想到还没动手，夷无咎已经冲了过来。
　　力量累积到一定阈值时，就会出现适得其反的效果。夷无咎没能杀了顾老。
　　顾老看着高高扬起的手，已经突然停住的夷无咎，有了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他的速度太快，就差一点，就要把顾老斩杀了。
　　自夷无咎胸口处迸射出数条白色的光线，犹如一道道锁链将他捆住，动弹不得。他费力的扭转脖子，想要往后看一眼。
　　“真可怜啊，心比天高，命比草贱。”
　　“亡国之象，大凶。”
　　“像你这样的人，太偏执，太固执，也太不幸，把你的魂魄献给我，没准你的命格会有所改变。”
　　“为什么？难道就因为我命不好，所以活该出生就被抛弃？就该他逃出去，而我重新被抓住？就因为我太倒霉吗？我不服！”
　　几百年的光阴，走马灯一般闪过，他仿佛坠入了一个万花筒的世界，又好像身处纯白的云间。
　　风停了，他仔仔细细看完了自己的悲哀的一生，忽然想起一句话：太执着的人，总会被自己所执着的东西杀死。
　　他扭动着，想要摆脱那些话语声，可最终，他还是没有移动分毫。
　　大局已定。

第86章
　　陆闲闲拦住即将离开的落霞，连何初都凑上来站在他身后，“到底怎么个事儿啊，兄弟你给讲讲呗。”
　　“夷无咎曾经让我救过那只倒霉鬼。白狐族补魂的法子多，我就顺手救了。”
　　“还顺手在他体内留了点东西？”何初几乎一眼就看出镹渠是怎么回事了。
　　落霞不置可否，笑了笑，“怎么，看不过眼？”
　　“后来呢？”
　　“后来，大概夷无咎发现了，来杀我，可惜没得逞。你说可笑不可笑，他没杀死我的原因，就是因为旁边那只倒霉鬼，啧，这命格，就连夷无咎都能被影响，失手了，我逃了出来，引出了倒霉鬼体内的东西——牵魂，那东西会扰乱旁人心智，勾出了夷无咎的心魔。”
　　命运呢，还真是好玩，被他救下来的人，居然在阴差阳错之下，把他害了。若镹渠不是倒霉鬼，夷无咎会顺利斩杀落霞，牵魂也就不会发作，不会引出心魔，没准，夷无咎还真能得道成仙。
　　他们几人听了前因后果，一时无话，最终只能感慨一句命运弄人。
　　——
　　“没想到，仙格居然还能制住夷无咎，是不是天道都看不下去他的所作所为，所以显灵了？”
　　“什么显不显灵，都是他自作自受。”
　　“哎快看，动了动了，他动了！”
　　虽然夷无咎浑身被胸口的锁链困住，但是没人敢上前动他，他僵着脖子，想要往后看一眼，却被人当成猴子一样观看。
　　受想行识，五蕴皆失，他听不见看不着，却依旧固执地想要转身。最终，被一个人踹翻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周围一片嘲笑声。
　　他在地上喘了口气，尘埃落在他脸上，他好像听见了一道叹气声，紧接着周围一片惊呼，他麻木地闭着眼，只感觉温热的血滴在脸上。
　　他被人抱了起来，从胸口延伸出的链条蒸出腾腾黑气。
　　“逃吧。”他终于挣脱出来，看向后方。镹渠笑着站在后面，身躯残破不堪，他对他说：“快逃吧，逃远一点。”
　　周围的术士终于反应过来，迅速往他们这里集中包围。
　　怨魂状态的镹渠撑不了多久就被降伏了，但他还是倔强的看着他。直到一柄桃木剑刺入他的胸口，阵阵黑烟遮住了他的脸，他才不甘心地倒下去。
　　夷无咎喉咙滚动，想要叫一声他的名字，却只是颤抖着唇，说不出话来，最后只是突然呕出一口鲜血，眼里光华尽灭。
　　心不死则道不生，欲不灭则道不存。
　　夷无咎一直以为自己心死是在国破自戕的那一天，可到这时，他才真真切切地知道了心死是什么感觉。
　　胸口被血染红的仙格瞬间变得洁白，仿佛真的要融进他的躯体内。然而他只是站着，呆愣地看着镹渠。他梦寐以求的成仙，以一种玩笑的方式，馈赠给他。
　　可他不想要了，他不想……
　　红线编成的铜钱剑，干净俐落地刺进他的心口，硬生生将即将融入的仙格，剜了出来。
　　陆闲闲面无表情地收回剑，重新变回纯白的仙格在他手中，安安静静地呆着。他这一手将旁边看戏的何初都吓了一跳，呆愣地看着他满手鲜血。
　　“你……”
　　“他若登仙，梁故渊必死。这东西，还是留给故渊比较好，是吧？”他灿烂的笑着，满手鲜红，格外可怖。
　　何初僵硬地咽了咽口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夷无咎彻底死了，镹渠魂飞魄散，五毒心之一的我慢，消失了。对所有人来说，这似乎是个十分完美的结局。
　　没有了夷无咎的威胁，顾老终于肯大大方方走出来，不再躲在人后。他和蔼地笑着，“闲闲，怎么，连你也对我这收藏品感兴趣了？”
　　他说着，大有一副自己东西被很多人惦记的无奈之感，听起来阴阳怪气的。奈何陆闲闲没什么眼力见，也听不出他的话外之音，这玩意儿要是给梁故渊，不仅能让他恢复成正常人，没准还能重新成仙，再次成为高高在上的沉咎上仙。
　　他不给，顾老也不催，看起来十分的有恃无恐，双方各站一边，互相对峙，没人管地上那具可笑的尸体。
　　阵法里的怨魂不少，杀了很多人，一旁就是残肢断臂，尸山血海，而他们这怼的正起劲，何初感觉有点荒诞，想笑。但是下一瞬他就笑不出来了。
　　疑佛胳膊底下夹着一个人，飞速赶过来。那个昏迷的人，是梁故渊。
　　陆闲闲看了看疑佛，再看看一脸尽在掌握的顾老，冲疑佛竖了个中指，“感情你玩的是碟中谍。”
　　说好的一起背刺顾老，现在好了，不仅自己被背刺了，梁故渊还落人家手上了。
　　疑佛表情不变，甚至还好脾气的笑了一下，“毕竟，我生性多疑嘛，以后和我打交道，多留个心眼吧。”
　　“怎么样，闲闲，还要玩吗？”顾老笑眯眯的看着他，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陆闲闲放下中指，有些犹豫，交出仙格梁故渊是死，不交现在就死，他头疼的撸了把头发。
　　“闲闲，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活死人的确容易早死，但是落霞可以解决他的问题。落霞，帮帮他吧，下手轻点，别玩那些乱七八糟的药。”说完，又对着陆闲闲说：“闲闲，你大可放心，故渊这次受伤我也很不忍心，他虽然是一介凡人，但是与我颇有缘法，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顾老还不清楚梁故渊的身份，但是已经生疑，陆闲闲咬咬牙，对方人多，直接抢人的话，对方绝对会伤害梁故渊，但要是答应下来，夷无咎就是他的前车之鉴。他可不知道，落霞会在梁故渊体内放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这简直就是赤果果的阳谋。
　　何初走上前，替他应了，“多谢顾老体贴了，那先把人质还给我们呗，你看看把人磕的，一脑袋血，闲闲多心疼啊。”
　　顾老也笑着点点头，两边一个老狐狸一个小狐狸，互相交换眼神。
　　何初凑在陆闲闲耳边小声说：“闲闲，咱现在人质在他们手上呢，仙格不重要，先把梁故渊换回来再说。反正他一时半会死不了。”
　　顾老倒是很绅士，让怨憎狐背着梁故渊给他送过来，但悬在梁故渊脖颈处的刀尖儿晃得人眼疼。
　　陆闲闲瘪瘪嘴，抄起手里的仙格，咻一下砸过去，对面那几人反应没他快，板砖一样的仙格嗖—啪！砸顾老脸上，两注鼻血瞬间滑稽地流了下来。
　　看见陆闲闲颠板砖的时候，何初就已经预料到了，急忙赶过去一脚踹倒了怨憎狐，把人先抢了回来。然后，师兄俩一个做鬼脸，一个竖中指，极其嚣张的跑走了。
　　剩下的人张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就是没人搭理顾老脸上的伤，只有怨憎狐着急忙慌、连滚带爬，生怕迟来一会鼻血就止住了。
　　——
　　阵法里的怨魂基本已经被清理干净了，根据何初所说，沉咎遗骸的封印开启之后，虽然能将大部分怨魂重新关起来，但是怨魂在封印中十分暴躁，“这怨魂大概认床，换了个封印他们不太踏实。”
　　陆闲闲用死鱼眼看他。
　　在他们赶到阵法边缘的时候，阵法已破，两人带着昏迷的梁故渊迅速逃离。
　　“顾老想让你灭掉其他的五毒心，十三人团不会放过你的。更何况，你现在身上有痴子心，也是他的目标之一。”
　　陆闲闲点头，他知道顾老不会对他安好心，当然，他也对顾老没什么好印象，但凡逮住机会，他都想用板砖拍他。
　　“走吧，先去五行道门，看看能不能把梁故渊弄醒。那个秃驴怪有本事的，居然能复刻沉咎上仙的封印，不简单。”
　　何老道和他的徒弟们被顾家的人叫走了，五行道门上一片苍凉。上次来的时候，东边的庙还没修好，这次来，虽是修缮完毕，但总归是没有人气，连庙里供着的神像都显得过于严肃。
　　哐啷一声，何初开了门，隔着门槛，两人看见了中央的青铜香炉，以及坐在房顶上的落霞。
　　陆闲闲下意识甩出铜钱剑。这剑是跟着封印破碎后出现的，大概以前被什么厉鬼附过，又正又邪的，他用着还挺趁手。
　　铜钱剑钉着黄符嗖一下冲他面门而去，被他偏头轻松躲过，他挑衅地看着陆闲闲，眼神在说：就这？
　　陆闲闲哼了一声，剑尖一转，飘了个弯道之后，重新朝着落霞扎过去，速度更甚，这一次趁着他反应不及，硬生生划破了他的袖子。
　　落霞跳下房顶，“剑不错，叫什么名字。”
　　陆闲闲挽了个剑花，竖在身侧，“追踪导弹，自动巡回号。”
　　“呵，”落霞翻了个白眼，“顾老叫我来给梁故渊看看，你们走得那么着急干什么，害我追的好辛苦。”
　　何初表情很微妙，“你还真要看？”
　　“哼，但凡是和生死有关的，要是我白狐一族治不好，那世上绝对没人能治。”
　　也对，他们为了延续族群，研究了不少法子，大多都是跟生死相关，甚至也有过把族人制成活死人以对抗轮回的办法。毕竟活死人没有命格，不受天道约束和庇护，也算是逃脱天道对他们族群诅咒的一个办法。
　　落霞没和他们多说，而是仔仔细细检查了梁故渊的情况。
　　“缺少命格，被大量怨气冲撞，疑佛大概是想用楞严咒为他驱邪，他的身体被怨气腐蚀的太厉害，再念这咒算是雪上加霜。”
　　“那要怎么办？”陆闲闲着急问。
　　落霞眯着一双狐狸眼，仔细打量着他，半晌才笑了，“好说好说，就看这代价，你能不能出的起了。”

第87章
　　陆闲闲和何初对视一眼，皆能看出落霞眼底的贪婪。他所求的，必定不简单。
　　“什么代价？”
　　“你们也知道，天道不仁，让我族无法繁衍，只剩我一个，其实不算准确，除我之外，白狐族还有一个幼崽。”
　　他的话被何初打断，“等等等等，白狐族无法延续是因为你们自己犯了过错，应受的。”简言之，活该。
　　没想到落霞居然瞪了他一眼，“什么过错忌讳，只是一个名头罢了。自登天梯断之后，龙族、凤族相继消失，有天赋的妖越来越少，因为妖生来就有数百年的寿命，天道有意收回他们的气运，截长补短。如今还在苟延残喘的，也只有白狐了。我算是最后一只白狐血脉，我只想让白狐一族继续繁衍下去。”
　　“所以呢，你找到方法了？”
　　落霞瞥了他一眼，“有，但极难。不过这倒不用你们操心，你们只需要帮我一个忙就好。”
　　师兄俩瞪着眼睛看他。
　　“最后一只出生的白狐崽有魂魄，有心智，有躯体，但唯独命格浅薄，撑不过一年。不过，我倒不用你们去窃取他人的命格。”
　　“那我们还得多谢你了。”何初在一边阴阳怪气。
　　“哼，不用。我找了个山头，你只需要帮我把山脊抽出来，借山脉之灵塑一塑他这命格就行。”
　　陆闲闲听了，瞄了一眼何初。当年他师弟就是斩了龙脉，为青君洗骨伐髓，硬生生让他一个厉鬼也投了胎。不过这事太损阴德，折了陆柄小半的寿命，连下辈子都受了牵连。
　　大概何初也想了起来，罕见地皱了眉，“这事太损，没准得赔上后半辈子，谁理你啊。”
　　“我有一个办法，能避开天道偷出山脉之灵，不会损你们的阴德，就是难度有些高，所以才要你们来帮忙。用这法子刚好可以补上梁故渊的命格，我们也算是互利互惠了。”
　　陆闲闲难得机智的没被忽悠过去，“你是说他可以治？”
　　落霞看了他一眼，“当然，他的情况好很多，我可以先让他苏醒过来，不过他不能再受到怨气冲撞了。怎么样，这法子一举多得，还不答应？”
　　陆闲闲想了一下，答应了。
　　落霞的确有些本事，没过一会，躺地上的梁故渊就醒了，眼睫颤悠悠地半睁开，刚一看到落霞，立马一个翻身，五指成爪就掐住了落霞的脖子，直接把人掼倒在地。
　　落霞倒也反应不慢，被卡住脖子的一瞬就扭身向后一躲，就地一滚躲开了。
　　“梁故渊！”陆闲闲上前急急忙忙抓住梁故渊的胳膊，对上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通红，眼神狠厉，甚至隐约有了些入魔的倾向。听见他的声音，梁故渊才安静下来，眼里的红渐渐退了，有些迷茫的看着他。
　　“放心，暂时借了个别人的命格给他，这倒也正常。”
　　“你确定不会有别的问题？”
　　落霞轻笑了下，“那当然。”而后又拿出张字条来，“三天后，到这个地方。那会儿是个好时候，你们最好别迟到。迟了，我可不能保证会出什么事。”
　　何初接过纸条，陆闲闲则在一边死命拽着梁故渊，阻止他往落霞身上扑。
　　“你给他借的是谁的命格！”
　　“唔，大概是一条狼吧。毕竟山上野狼最多。”一个闪身，落霞没了身影。
　　陆闲闲一把拖住梁故渊，防止他一激动四肢着地阴暗爬行。
　　——
　　落霞只给了他们三天时间准备，梁故渊没多少时间适应这个狼的命格，他得抓紧时间把一切都处理好，谁也不知道这一趟会出多少事。
　　至于把他反水的疑佛，梁故渊眼底一片阴翳。
　　“施主，你心乱了，何必非要淌这一趟浑水呢？别贪求这一仙格了，你不配。”
　　“为了顾老那什么铸仙计划，你甘愿付出自己的生命？你们又何必呢？”
　　疑佛摇头，眼神过于虔诚且炽热，“你不明白，祈求真仙降下真正的真语者，创造一位永不让我怀疑的真佛，那是我的毕生所求。”
　　他双手合十，双目低垂，呢喃着佛语，细细听过去，才勉强能听见他在念诵：“如来是真语者，实语者，如语者，不诳语者，不异语者。”
　　《金刚经》的其中一句。梁故渊心里想着，倒是想起来另一句：若将妄语诳众生，自招拔舌尘沙劫。当他还是沉言的时候，他是佛修，但修到最后，年了数遍佛经，最终也没见到真佛，难不成疑佛以为铸仙就能为他铸造以为真佛出来？
　　一切诸相，即是非相。疑佛陷在是非之中，明显是着相了。
　　梁故渊收回思绪，顾老若要消灭五毒心，就要除掉剩下的几人，我慢已死，疑佛现身。既然疑佛选择了顾老，那必然对他们留有后招。
　　他的命格融在仙格里，要想夺回来还得费一番功夫。落霞的办法不能根治。
　　他摸着下巴，仔细思考着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五毒心之偏执，他算是见识到了，为了这个所谓的铸仙计划，他们算是无所不用其极。仙对于他们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或许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明白。他们追求着铸仙，企图通过这种方式来构建自己的理想国。
　　那疑佛对他起了杀心，只可能是因为，他觉得梁故渊碍了他的路。
　　顾老曾经说过，五毒心拔除之后，过九难，渡十劫，最后会有一个最适合的人来继承仙格。他猛然想起他们偷出的那具遗骸。最适合的，可不就是原本的上仙，沉咎吗。
　　难道他们担心，仙格会选择他而不是一具死物的沉咎？
　　——
　　飞机上，梁故渊一路都抿唇不语，陆闲闲在一边偷瞄他，看一眼赶紧收回来，过不多久再看一眼。
　　梁故渊揉着眉心，“怎么了？”
　　“怕你生气。”
　　“你也知道他不靠谱。”问都没问，直接让落霞给他找了个狼的命格，他到现在都觉得自己有尾巴，还在动。
　　但他也怪不了陆闲闲，要怪也只能怪自己识人不清，没想到疑佛居然会反水，直接擒了他做人质。
　　梁故渊重新戴回了眼镜，长发梳起来随便束在脑后，和他身上的西装有些格格不入，却又更显矜贵。他靠着椅背，闭着眼，不知道是累了还是在想什么。
　　陆闲闲一边偷瞄，一边偷摸他发尾，摸着像丝绸，滑溜溜的，手感特别好。一不小心拽疼了，梁故渊就回头瞪他一眼，实在无可奈何了，他便握着他的手，重新闭上眼。
　　“梁故渊？梁故渊梁故渊。”陆闲闲越叫越起劲，手指也不老实，轻轻挠着他掌心。
　　终于把梁故渊吵的睁开眼，“叫什么？”
　　他殷殷看着他，又不说话了。两个人就这么安静下来，隔了好半晌，陆闲闲才开口，“我想吃你做的饭了。”
　　梁故渊没有回答，而是认真的看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陆闲闲匆忙敛下双眼，而后又有些迷茫的看着他，眼睛里还带着没散尽的红，“什么？”
　　不对劲，每个人都不太对劲，尤其是陆闲闲染上痴子心之后，好像更呆了，总是迷迷瞪瞪的看他，一看就是好久，都不带动弹的，他害怕陆闲闲也会被痴子心影响，但转念一想，陆闲闲当年也算是半仙了，应该不会这么容易上钩。
　　这么一想，他又重新握紧陆闲闲的手，“等这一趟回来，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
　　下了飞机之后，落霞直接开车带着他们朝市外走，走了三个小时，才勉强到了一座半山腰的别墅。别墅的风格倒是和落霞很搭，环境幽静，后花园是一片玫瑰地，和陆闲闲手里一沓黄符格格不入。
　　“你们这两天就住这吧。后面这座就是我选择的山。”
　　陆闲闲来时仔仔细细看了周围的地势，这座山的确条件不错，山水环绕，借地起风，风水的优势都占了，尤其妙的是，别墅正好安在东西一线上，接阴送阳，阴阳交接，最适合阴物生长。要是没猜错，他这屋子里肯定养着东西。
　　此时还是下午，虽然别墅里没人，但一点都不显得阴森，反而有种生命蓬勃的气息。梁故渊一走进来就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好像轻飘飘的，就像一只飘在暖洋洋海水里的水母一样。这种浑身轻松的感觉让他愉悦。
　　第三层落霞不准他们上去，陆闲闲猜那里应该就是他养的东西，没有命格却活着的小白狐。不过他没有探究的想法，时候到了，落霞自然会让他看的。
　　当天晚上，梁故渊熄灯躺下之后，门吱呀一声响了，钻进来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怎么了？大晚上不好好睡觉。”
　　陆闲闲也不扭捏，利索爬上床，咚的一声倒他旁边，把怀里的枕头摆摆好，“想和你在一块。”说完还朝他怀里拱了拱。
　　梁故渊心头一热，下意识把手搭在他脸上，两人面对面。梁故渊睁大了眼睛去看清他，但是黑夜好像给眼前的世界抹了一层油脂，朦胧的只剩下触觉和听觉。
　　手心微痒，陆闲闲的脸在他手心蹭了蹭，他手指并拢，轻轻拽住了他的头发。
　　“陆闲闲，你……”
　　陆闲闲凑过来，睁着一双眼睛看他。他下意识往后挪了挪，避开他的探究。他想，他必须要开口去问些什么，陆闲闲一定有什么瞒着他，可是他又想，不告诉他一定是觉得没必要告诉他，直接去问又有什么必要。
　　还不如逮住落霞问呢，或者何初也行，大山里面应该有信号的吧。
　　最后他只是把人往怀里拽了拽，搂着睡着了。
　　他没看见，在他闭上眼睛后，陆闲闲的眼眸微微绽出红光。

第88章
　　第二天，梁故渊趁没人的时候拉住了落霞，想要问他些事情。
　　“怎么？大少爷习惯了奢侈生活，还不满意我这里的环境了？”
　　梁故渊没搭理他的冷嘲热讽，“我想问你，陆闲闲的痴子心到底是怎么回事？”
　　梁故渊奇怪的看着他，“痴，不外乎是痴情、痴迷什么的，还能有什么。”
　　梁故渊感觉不会那么简单。“这个对他会有什么影响。”
　　“五毒心会极大的刺激他心中的欲|望，不管是平常表现出来的，还是隐藏在内心的都逃不过。那些求之不得的东西，就像恶魔的低语，在梦里、在寂静无人的时候就会响起，一旦让它逮住机会，几乎每个人都会被它拖进沟壑，有所求，而后不甘，最后疯狂掠夺。能承受五毒心的，都是能压制住这股不甘的人。至于能压制多久，那就要看各人的天赋了。”
　　梁故渊沉思，“你的意思是，五毒心会影响他的心性，但不会影响身体？”
　　落霞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那陆闲闲会有什么隐瞒着他？直觉告诉他，如果落霞的办法有用，能给他塑造一个命格的话，他应该带着陆闲闲远离仙格、五毒心还有十三人团。
　　趁梁故渊不注意的时候，落霞和陆闲闲一起消失了，只剩下他一个人晃荡在别墅里。
　　以往陆闲闲和时时刻刻和他在一起，现在他被毫不犹豫的留下了，甚至还和别的男人有了秘密，他心里非常不舒坦，甚至想揍人。向来奉承动口不动手的他，头一回想用拳头抡落霞。
　　不知道他们俩去了哪里，山里也没什么信号，梁故渊只能打量这栋别墅。后花园的玫瑰开的很灿烂，从二楼的落地窗一眼望过去就能看见满眼的红。
　　他走出房间，倚着扶手观察整个一楼。整体一看才觉出些不对劲来。整个别墅都是欧式的简约风，但很多小角落却放着玩具，颇有童趣的摆件，木质的小风铃和白色大理石墙非常不搭。
　　不知道从哪吹来的风把风铃吹响了，清脆的铃铛声瞬间让他头脑发晕，他揉着太阳穴微睁着眼，看向楼梯处。
　　有什么人从哪里上来了，但他看不清楚，头疼让他眼前一片模糊。
　　“帮帮我吧，求求你。”
　　是个男孩的声音，有些熟悉。他猛的甩了几下头，勉强睁开眼。眼前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串脚印，小孩儿的，蜿蜿蜒蜒往楼上延伸。
　　地上有几根长发，他捡起来，比划了一下长度，是他的。大概是刚才的头疼让他忽略了这种疼痛。梁故渊皱眉，先下楼把那串风铃取了下来。
　　铃铛是固魂玲，刚才那阵风是阴风，有人似乎要害他，还是这铃铛救了他一次。害人的大概不是刚才那个小男孩，男孩应该是感觉到了外面的恶意，所以想他求助。
　　铃铛上还有一只彩绘的Q版小兔子，很可爱。梁故渊重新把铃铛挂回去，思索片刻后，还是跟着脚印走上了三楼。
　　和二楼环境没什么不一样，脚印一直延伸到最西边的房间。
　　打量了一下周围，梁故渊缓步走到房间外。
　　“进来吧。”还是那个小男孩的声音。
　　他握上门把手，谨慎地推开门，一条毛茸茸的绳状物瞬间绕上他的腰，将他拖得进去。
　　门重新关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
　　陆闲闲仰头望着山尖，挺高，治疗颈椎病挺不错。
　　“怎么样，风水不错吧。”
　　他点点头，的确，这一座山虽小，却自成风水，要是贪了这一片山脉之灵倒也不容易被天道发现。
　　“碑下面镇的就是山脉，我一直用碑镇着，断了它与外界的联系。”落霞也摸着碑，眼里有些怀念。当年是他亲手打的碑，碑上没有刻字，他从山脚下一步一步把石碑背上来，立在这里。
　　手腕粗的铁链缠绕在石碑上，格外冷肃。
　　“怎么样，准备开始吗？”
　　陆闲闲把手掌贴在石碑上，“你先说，你的身份是谁。”
　　落霞轻笑一声，“贪念的成罪人，贪生，也是十三人团成员之一，铸仙计划的推动人之一。怎么，要重新认识一下？”
　　陆闲闲敛眉垂目，“那你的目的是什么？就算铸仙成功，仙也不能让你的白狐族延续下去。”
　　落霞狐狸眼眯起，笑得很轻松，“没错，但如果这位仙真的铸出来了，会让我看见些希望。所有的仙都是天道选出来的，如果铸仙计划成功，那说明天道不是万能的，天道的诅咒不是不能破解的。”
　　他点了点石碑，上空浮现出一面水镜，像个蛋壳似的，里面蜷缩着一个白嫩嫩、抱着一条尾巴沉睡的小孩儿，狐狸耳朵偶尔还会抖动一下。
　　“这就是我族最后一个出生的幼崽，生于三百年前。”
　　“孩子的父母呢？”
　　落霞似乎笑了一下，但他看过去的时候他脸上并无笑意，“父亲是我，母亲是另一个族群最优秀的母狐。而他，是白狐血脉纯度最高的幼崽，是我族的希望。在他还没满月的时候，他的母亲遭遇天灾，临死前将他从腹中刨了出来。本来他的母亲可以活的，但是她死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陆闲闲看向他，没有说话，他继续说着那只幼崽的童年。
　　“因为他一出生，就是个死胎，是一个极富灵气的尸体。他的母亲绝望之下，死了。不过没关系，族人放弃他，他的母亲也放弃他，但我不会。他没有魂魄，我就割下我的魂给他，他没有血肉，我就用我的精血为他重塑身体，我养了他三百年，我希望他能活下去。我名贪生，但我贪的不是自己的生，我只希望他能活下来。”
　　他也希望这只小狐狸运气好点，至少别像自己一样，为了破解诅咒，被族人拿来做实验，吃尽苦头。
　　面前的影像里，小狐狸似有所感，耳朵轻轻抖了抖。
　　“陆闲闲，铸仙计划万无一失，天道的诅咒也会失灵。若是能在登仙时沾染他的仙气，没准这只幼崽也会有仙缘。那我也算对得起地下的祖辈了。”
　　听了他的话，陆闲闲反倒沉默下来，盯着石碑不知道在思考什么，也许只是寻产的发呆，毕竟他此前最擅长发呆。
　　正午一到，两人就开始准备窃取山脉之灵。这活儿陆柄都能做的来，他天分比陆柄高，做起来也不算什么难事。难的就在于，他要配合落霞的阵法，瞒过天道。
　　希望落霞的法子管用，能保梁故渊无虞。他在心里默念。
　　——
　　梁故渊被拖进房间后，只看见正当中摆着一个软乎乎的竹篮小窝，红布垫，篮子周围又八条红绳拴着，每条红绳都绑着数个铃铛，黄符贴了一圈。里面卧着一只团成球的白毛小狐狸，小东西正睡着。
　　梁故渊打量着四周，没有轻举妄动。
　　“帮帮我。”
　　小男孩的声音响起，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小狐狸。
　　“求你，有人要杀我。”
　　原来刚才那阵阴风，还真不是冲着他来的，而是这里的小狐狸。梁故渊收敛了心思，问道：“你怎么知道有人要害你。”
　　对方似乎急了，语气都带着慌乱，“因为我活着，就一定有人要死，一定是那个人后悔了，他想要除去我！你先带我走，带我离开这里。”
　　这个地方是落霞亲手布置，就算他能把幼崽带出去，他也不觉得外面比这里安全。左右是落霞的家事，这麻烦事总得告知他，“我先联系落霞。”
　　“不！不可以，他不可信。”
　　梁故渊沉默，他隐约知道了这只狐狸崽子的身份，但是没想到，崽子居然对养着他的落霞敌意这么大。
　　“那你说，要怎么办？”
　　“带我离开这里，先找到山脉之灵。”
　　梁故渊抱着胳膊倚靠在门框旁边，目光冷静，“凭什么呢？交易总是要摆出筹码的。”
　　那小狐狸的尾巴尖抖了抖，似乎也被问住了，半晌才回答，“落霞和我说过，你与疑佛有仇，对付疑佛，我知道他的死穴。”
　　“嗯，是个筹码。可是，我要他的性命有何用？我与他的仇，算不上大，只是道不相同而已。落霞这地方绝对不简单，我何必为了你去冒险？”他想知道，这小崽子到底知道多少。
　　生意场上的谈判他经历的不少，但是和妖怪崽子谈判还是头一次。他不动声色的下套，权衡着所有道路。
　　小崽子果然急了，“不可能，他当初背叛了你也就算了。陆闲闲继承了痴子心，也当了那什么成罪人，作为五毒之一，顾老和疑佛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看来这小子知道的不少。
　　梁故渊思索了一下，窗外阴风一股股撞在玻璃上，狐狸崽子尖叫一声，虽然姿势没动，但毛都炸了起来，看起来吓得不轻。
　　梁故渊干脆利落地抄起小狐狸揣兜里，直接朝外面跑出去。他刚离开房间，铃铛便齐声响了起来，哗啦一声，窗户破了。
　　“去二楼书房，拿上些防身的东西。”
　　他没犹豫，直接掀了书房的门，跟着狐狸的指引薅了一堆东西在身上。毕竟他救得可是他们白狐族的崽子，拿点东西护身很够意思了。
　　“杀你的人是谁？”
　　狐狸没说话，摆明了不想回答。
　　“那就告诉我，你叫什么？你不会还没有名字吧。”
　　“我……我叫落于。”小崽子说话声音很小，害羞了似的。
　　梁故渊猛然停下脚步，他此时已经跑到了别墅的后院，正顺着落于的指示穿过玫瑰地，往后面跑。可是周围有点不对劲。他下意识停了下来。
　　“快走啊！他们快要追上来了。”
　　“不对，影子不对，陆闲闲他们离开时已经是上午，这会怎么着也快中午了，影子怎么可能拉这么长。”越是正午影子越短，可是此时他们落在地上的影子被拉成长条，诡异地朝远方蜿蜒。
　　“什么影子？”
　　梁故渊当机立断，掐着落于的脖颈提溜起来，小狐狸软软的身躯垂下来，宛如死尸。
　　“告诉我，这是哪儿？怎么出去？”
　　毛茸茸的白毛瞬间变成血色，粘腻地沾了他一手，手感仿佛一种滑溜溜的内脏，他下意识扔了出去，那东西就炸开在地面。周围的景物如同一副尚未干透的油画，忽然被人揉乱了画纸，所有的色块被搅乱，变成一种恶心的黄绿色。
　　他悚然一惊，倏地睁开眼睛，又回到了二楼的书房。
　　“你总算醒了，我们快跑，他们马上就要追上来了。”依旧是那道充满生气的、慌乱的男孩声音。
　　“刚才是怎么回事？”
　　“是疑佛的法器！它能让人陷入梦境，除非找到梦境的破绽，否则根本逃不出他为你塑造的梦境。”
　　梁故渊沉默。
　　“你……你怎么不说话了，我好害怕。”
　　空间内寂静了一瞬，只听他的声音缓缓响起：“你叫什么名字？”
　　“哎？我不算活物，所以尚未……”
　　梁故渊毫不客气地用房里的匕首将他扎了个透，周围很快又融成一块。

第89章
　　之后，梁故渊又破了两次梦境，才终于从别墅出来。小狐狸这次乖乖趴在他的肩膀上，软趴趴的不动弹。
　　“怎么样，这次周围有破绽吗？”
　　梁故渊看了看周围，警惕的摇摇头。小狐狸松了口气。
　　“我不会入梦境，疑佛每次只对你出手，你小心点。”落于叮嘱道。
　　但梁故渊心里有些不安，现实与梦境交替出现，走不了两步就会被疑佛拖进梦境去，在梦境中只有找到不符合事实的破绽才能离开。可他总觉得不对劲，他有些分不清，现在处于的，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他集中精神去寻找破绽，试图找到这不是现实的证据。
　　“怎么了？”
　　阴风阵阵，日头高照，阳光照在皮肤上没有感觉到温暖，反而激起一片的鸡皮疙瘩。
　　“树。”树在缓慢向上生长，速度很慢，如果没有参照物的话，根本发现不了。
　　这又是一个梦境，但是梁故渊这一次没有直接下手破除破绽，而是站在树前。
　　“你觉得疑佛的性格如何。”
　　落于被问得明显怔了一下，软瘫的狐狸身子突然挣扎了一番，却被梁故渊反手摁住。
　　“他这种人，不信任何人，也不信任何事，他给我的梦境一定都是假的，怎么可能会有真假之分。”那有什么现实与梦境，分明全都是假的罢了。
　　梁故渊手里的狐狸变成了一团黑雾，如同淤泥一样缠绕在他的手上。
　　“告诉我，怎么出去。”
　　“嗬……你，你敢吗？”
　　梁故渊一拳砸在树干上，留下一个坑印，周围环境重新变化，他又重新回到了所谓的现实之中，还在那片玫瑰地里。
　　“你又被拖进梦境了。”落于说到，都有些习惯了。
　　梁故渊摇头，“这一切，都是假的。”疑佛把他送进来的，是一场梦中梦，虚中有实，实中有虚。
　　“什么？”
　　梁故渊看向他，甚至不敢确认这个落于是否是真实的，或许连这个人的名字都是自己的梦境中的。他有些头疼。疑佛仿佛在他心中种了一枚怀疑的种子，他甚至开始怀疑眼前世界的真实性。
　　“知一切佛及与我心，悉皆如梦。”
　　“啥？”落于有点懵，不太听得懂。
　　“梦是一切执念的起点，心动则梦自生。我太想逃离这座别墅，所以才会一直困在这里。所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离一切相，即名诸佛。是我着了相。”
　　落于愣了半天，“能不能说人话，我特么最讨厌佛修了！”
　　梁故渊笑了笑，举起顺来的一把匕首，猛然刺向自己的喉咙，所谓的现实也开始崩塌，最后融成一团。梁故渊睁开眼，他居然重新回到了三楼小狐狸的房间。
　　从进入这个房间开始，疑佛的梦境就已经展开了。
　　梁故渊毫不客气的捏起小狐狸的后颈，“说话。”
　　狐狸爪子软软的垂下，但是凄厉的尖叫就没停下，和他安静的身体实在是不搭。
　　“别叫了！再叫我就把你弄死。”梁故渊冷言冷语地威胁他。
　　落于终于停下了，抽抽搭搭说自己不是故意的。“疑佛逼我把你引过来的，我没骗你，我真的需要你帮忙。但是谁知道，他居然会把我和你一块扔进他的梦境！”
　　“疑佛现在在哪？”
　　“刚刚你破开梦境的时候，他已经走了。现在落霞他们估计也快回来了。”
　　梁故渊看了看窗户外头，琢磨着那两人离开也才几个小时而已。
　　“你一进入这个房间他那里就有感应的。”
　　“你和落霞到底是什么关系。”
　　落于哽咽了一下，弱弱的回答，“他说他是我爹，但其实不是。我是另一个他，我的魂魄、身躯甚至所有记忆都是他的，都是他给我的，疑佛说我算是他的另一个分身。”
　　这关系有点复杂。
　　“你和疑佛又是什么关系？”
　　落于装死。
　　“不说，我就把你的毛都剪了。”
　　事实证明，他和落霞还真挺像的，至少在爱美这块十成十的相似。
　　“别，我说。当初落霞想要为我塑造命格，就找到了疑佛头上。当时疑佛还是远近闻名的高僧，一人守着一座庙，一座山。落霞求了他很久才算求到他出手，不过他没成功，但是那时候他就知道我了。说起来，疑佛进入十三人团还是落霞从中斡旋的。”
　　梁故渊皱眉，疑佛这次出手，连落于一块算计上了，这行为算的上是和落霞决裂。付出了这样的代价，不可能只是简单的冲他而来，疑佛肯定还有别的目的。
　　难道是陆闲闲？可陆闲闲并不是那么容易对付得了的。
　　“那他这次为什么要来找你？”
　　“他说我快要死了！他来帮我。”他说话的语气十分气愤，看起来不太相信疑佛。
　　一阵沙沙声打断了他的思考，他慌忙跑到窗户边，地面居然涌出了很多蛇，从玫瑰地的方向游来，几乎铺满了地面。
　　“怎么了怎么了？”落于还迷茫着不明白状况。
　　不管疑佛针对的是谁，他都不得不逃了。梁故渊长臂一展，捞起落于就往外跑，这次绝对是真的，那阴风顺着他的后脖颈一路往下，最终消散在皮带扎起的腰间。他顾不上思考，顺着楼梯向下，地上的蛇居然为他自动避开了一条道路。
　　梁故渊一怔，转身往玫瑰地跑。
　　花瓣仿佛带着水，在他路过时粘在他的衣角上，地面的蛇自动避着他。玫瑰地的尽头，他看见了一样急匆匆赶来的陆闲闲和落霞。
　　一看见他肩膀上的小崽子，落霞的眼睛瞬间发红，连动作都没看清就冲了上去，梁故渊一闪身避开了他的攻击，陆闲闲也赶了上去挡在梁故渊身前。
　　“怎么回事！”
　　“有人要对我们下手。”
　　落霞似乎反应过来，咬牙切齿的看着后方，“疑佛！”
　　一道形销骨立的身影从远处走来，他虽然踱着步，但三五步就走到了他们面前。疑佛头上带着斗笠，一身白色僧袍，双手合十，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
　　“疑佛，你要怎样！”
　　疑佛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看着他怀里护着的落于。
　　“落霞，如果你们只能活一个，你会怎么选择？”
　　落霞表情有一瞬间的茫然。
　　“你动了镇山石，你已经有答案了，是吗？”
　　两人也跟着疑佛的目光，看向落霞，他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有又如何。”
　　“你肯舍弃自己的寿命，舍弃神魂，等的就是这一天吧。我没有对这崽子下手，只是帮你而已。你怀里的小狐狸早就知道你的企图了，想要逃跑呢。我只是帮你把不听话的崽子抓回来。”
　　“救我，帮帮我！你说你要帮我的。”小男孩凄厉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刺耳，让人头皮发麻。
　　“等等！”梁故渊忍着难受，叫住了落霞。“你真要杀了他？”
　　疑佛似笑非笑，“这不叫杀戮，这是替代，落于的存在就是为了准备一个壳子而已。严格来说，他就是落霞。”
　　“我不是！放开我，我不是落霞，我是落于！疑佛，你他妈个骗子！”
　　疑佛拎着他的后脖颈，就像是拎起一只小猫，目光温和，丝毫不像是要准备杀人的样子，“落于？你还为自己起了一个名字？”
　　落霞握紧双拳，一言不发。
　　“我是落于，我不是谁的壳子！”
　　落霞猛然打断他，“你的神魂是我赋予的，你的身躯也是用我的灵肉塑造的，你凭什么不是我的？仪式马上开始，你别想逃走！”
　　落于哑了，陆闲闲也拦住了梁故渊，对他摇了摇头。
　　两人带着那只睡着的小狐狸崽子远去。剩下两人留在原地，陆闲闲还攥着他的手腕。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陆闲闲低头，对不住他似的，摇了摇他的胳膊撒娇，“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你别生我气。”
　　“那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陆闲闲绞着手指，“落霞想让他向死而生。我们窃取的山脉之灵已经生出了灵性，如果他求生欲太低，会被山脉之灵吞噬的，所以落霞想用这种办法逼他。而且，疑佛目的不纯，这样骗过他也算是缓兵之计。”
　　梁故渊一听就知道这是落霞的计划，陆闲闲没这脑子骗别人。他走过满地玫瑰，恍然想起疑佛带他进入的那些迷蒙的梦。
　　“你放心啦，那可是落霞的亲儿子，他下手很轻的。如果落于不能成功压制山脉之灵，落霞还会燃烧自己的寿元，帮助他吸收。不过他所剩的寿元也不多了，他说他只留下了几十年的时间，用来陪伴落于长大。”
　　梁故渊猛然停下脚步，“不对，疑佛不可能不知道！他的目的不会这么简单。”
　　如果落霞打算用“杀死落于”这个假设，来逼出落于的求生欲，那面对死亡的威胁，落于出现的不止是求生欲，还有……杀戮欲。
　　杀死对方，也算是变相的保护了自己，不是吗？
　　如果放在平常，落霞一定可以压制住落于，但此时疑佛就在身边，如果他趁机将任何一个人拖进梦境，那父子俩就是砧板上的鱼，任他拿捏。
　　这就是疑佛对落于承诺的，疑佛的目的自始至终都是五毒心之一的贪生，而不是落于。他要借助这次机会，在落霞虚弱的时候趁机而入。
　　两人急忙跑向他们消失的方向，最终在别墅的前院看见了两人。
　　仪式已经开始了一段时间，并且看起来进行的十分顺利。落霞对面凝出一个男人的身影，看起来似乎与落霞十分相似，除了身形五官，连气质都特别像，两人面对面盘膝坐着，几乎分辨不出。
　　站在一边的疑佛看到他们，了然的笑了，手里铜铃一摇，叮的一声，陆闲闲动作下意识顿了一下，连他自己都有些惊讶。地上那两人听到铃声后，以迅雷之速朝对方扑过去，瞬息之间已过百招。
　　再分开时，左边那人腰后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右边那人稍微好些，只在腹上有三道挠出来的爪印，渗着血。
　　梁故渊拧眉，“谁是谁啊，你分得出来吗？”
　　“左边那个是落霞。”
　　“落霞怎么会伤这么重？他比落于多活了几百年，不应该先受伤啊。”
　　陆闲闲十分肯定，“他有顾忌，不敢下手。你在这里呆着，我去帮他。”

第90章
　　看到陆闲闲的加入，疑佛摇了摇铃，铃铛的声音仿佛让陆闲闲一瞬间跌进了胶水里，动作都滞缓了，一瞬之后，他又重新恢复过来。
　　陆闲闲看了看自己的爪子，有些不适应。
　　“不愧是霁野天师，这么强的铃音，居然只能困住一瞬。”疑佛笑了一笑，收了铃铛就冲他而来。
　　陆闲闲急忙挡上，双手架住了他的双臂，发出锵的一声，这一击震得他手臂发麻。陆闲闲揉了揉手腕子，眼神专注起来。
　　另一边没有陆闲闲和疑佛的干预，两人打的难舍难分。不多会儿，两人身上皆是大大小小的伤口，只是落霞看起来更惨一些，腰腹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爪印。
　　“你疯了吗！给我停下，要不然别怪我下死手。”落霞捂着腰腹的伤口，目光阴郁。
　　“你就是要杀了我！落霞，你从来没有想过要把我留下。”落于眼睛通红，几乎要流下泪来。
　　尖锐的爪子把他的上衣划了道口子，整整齐齐露出他的胸膛，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符文，正在缓慢的亮起。
　　“你义正辞严地说要把命给我，那你说，这些符文为什么还在变红？我还能活多久？你说啊！这幅身体你不敢下死手，不就是等我死了你鸠占鹊巢，抢了这幅身体拿来用吗！”
　　落霞沉默下来，没有说话。落于狠狠摸一把眼睛，重新杀上去，这一次是在肩膀，落于的爪子几乎要将他的肩膀贯穿。
　　落霞险险避开要害，杀意凛然，他这次是真的动了杀心。
　　两人打得难舍难分，大概是落于求生欲太强，最后竟然真的将落霞压在身下，死死抵着他。落霞虽然被压制，但尚且有喘息之力，就算敌不过，最后逃走也不是问题。陆闲闲松了一口气，专注地对抗疑佛。
　　落霞看着身上这人，“你真的要杀死我？”
　　“你不死，就是我死，我已经被困了几百年，我还不想死！”
　　落霞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我不杀你，放了我，我知道怎么让你活下去，也不要你的身体来为我续命。”
　　落于恍惚了一下，但很快回过神，“落霞，我从不信你说的话。当初我母亲可以不死的，你明明可以救她，可是你呢？你吞了她的内丹，还将我活生生剖了出来！你就是个贪生怕死的人渣！”
　　落于手上的肌肉暴起，眼睛越来越红。“你去死！”
　　他俯下身，尖牙直接啃咬上落霞的脖颈，落霞高举起手中的匕首，只要他下得去手，落于就会被他的匕首直接刺破心脏。
　　他的嘴里发出咯咯的响声，那是一阵骨骼断裂的声音，血液喷溅而出，将落于半个身子都染红了。
　　陆闲闲看过去，只看到落霞高高举起的手，刀尖已经对准了心脏的位置。将要落下的时候，落于似乎已经咬断了他的喉咙，他抽搐着，整条胳膊都在颤抖，
　　颤抖过后，他突然泄了力，最终匕首坠落，擦着落于的肩膀掉在地上。
　　咣当一下，所有人的动作都静止了。落霞似乎笑了一下，也可能没有，毕竟他天生嘴角上扬。
　　谁死的时候会笑呢。
　　落霞闭上了眼，彻底死了。
　　最贪生的人，被他的儿子，他用心血供养了几百年的骨肉，他视为后代的人，给杀死了。
　　落于缓慢的爬起来，似乎并不相信，他捡起匕首，想要补刀，最后看着落霞扬起的嘴角，他放弃了。
　　胸口血红的符文正在缓慢消失，他不用担心有人会来抢夺他的身体了。他松了口气，碰的一声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陆闲闲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下意识停了手，疑佛没了他的禁锢，也收了力，偏头呕出一口血来。
　　陆闲闲闪身一躲，“碰……碰瓷儿？”
　　疑佛抹去嘴角的鲜血，“贪生也死了。你还没有发现吗，越是在意，就越容易死。五毒心，最后都会被渴求的东西杀死，我慢死于倒霉鬼，贪生死于落于，你猜下一个会轮到谁。”
　　梁故渊把陆闲闲拉进怀里，“轮到你死也轮不到他！”
　　疑佛展开一个诡异的笑容，“你觉得谁能逃得过？梁故渊，我不知道你的身份，不过你最好小心，最有可能杀死他的，就是你。”
　　疑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
　　梁故渊已经很久没有抽过烟了，乍一闻到，香烟的味道有些呛人。他深吸一口，再缓缓吐出。
　　疑佛不愧是玩弄人心的高手，他短短一句话，能让梁故渊夜不能寐，辗转反侧。
　　陆闲闲睡在隔壁，他侧头看过去就是他的房间。白天的时候，两人将落霞埋在那片玫瑰地里，然后带着落于离开了。落于交给顾家的人去照顾，陆闲闲和他则是回到了他们自己的家。
　　原本他们应该回市中心那套房子，可是梁故渊路上突然拐了个弯，差人把他们送到一幢别墅里，这里更安静，拉了灯之后仿佛整个世界都消失了。这样的环境让他更容易静下心来去思考一些事情。
　　当然，也更方便于某些不速之客的造访。
　　他摁灭烟头的时候，疑佛已经端端正正坐在了他对面。他并不意外，只是没想到疑佛居然敢这么明目张胆的站在他面前。
　　“你已经猜到我的来意了。”疑佛语气熟稔，甚至气定神闲地给自己倒了杯水。
　　梁故渊不置可否，目光锁定他，似乎在猜测他会说出什么。
　　“落霞死了，贪生心也灭了。你们在气愤？还是害怕。”始终慈善地笑着的僧人定定看着他，“其实大可不必。你知道落霞已经活了多长时间了吗？”
　　梁故渊挑了挑眉，认真听着他的回答。
　　“他出生在上古时代的末尾，那时候白狐族就已经预言，神会对他们一族降下诅咒，他们及其珍惜每一个诞下的后代，落霞是其中天赋最高的一个，他几乎承担了破解诅咒的全部希望。他活了上千年，看着自己的族人一代一代的老去，越来越少。”
　　即便不开灯，月光也足够照的亮堂堂，偶尔还有凉风吹过，带着树叶落下的声音，似乎是个很适合聊天的时候。
　　“白狐一族仗着有预知的天赋，总以为自己是上天的宠儿，诅咒只是一时的。可熬到最后，他们几乎已经无法繁衍后代。落霞毕竟没有成仙，寿命有限，他后面的寿数是剩余所有族人献祭，为他延续的。”
　　“你看，有时候太固执也不好。落霞为了自己这条命，什么事没干过？炼制厉鬼，以怨气养身，一夜之间吞食数百人的魂魄也不是没干过。你说他这样贪生怕死的人，最后要把自己的寿命献给另一个人，要我是落于，我也不会相信。”
　　梁故渊跟着他的话茬想起了落于，那的确是个警惕的崽子，不信才是正常的。
　　“可偏偏，他舍不得落于死。所以啊，他的死，意料之中。”
　　“他杀孽重，死有余辜，但这不是你参活进去的理由。”
　　疑佛笑了一下，“就算我不递出这把刀，也会有其他人。五毒心必死无疑，我们会被自己所执着之物禁锢，最终死在其中。”
　　疑佛抬头望天，目光飘远了，“你说，我会怎么死？呵，我大概已经猜到了，猜忌心太重的人，大概会死在自己的猜疑之下吧。”
　　梁故渊手指微动。他的确猜出了疑佛的来意，说了这么一通，来解释落霞死有余辜？来证明疑佛并不是凶手？不过是一场狡辩，最主要的目的是敲打他罢了。若他横加干涉他们的计划，下一个目标就会是身为痴子心的陆闲闲。
　　他嗤笑一声，在心底预估着这距离困住疑佛的可能性，他的能力只恢复了三成，对上疑佛的话胜算有点低。不过若是抓住机会，没准能逼问出怎么把这个痴子心拔除。
　　这玩意就像一道枷锁，让他如鲠在喉。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疑佛好整以暇地看过来。梁故渊立刻双手结佛印，一阵真佛的威亚瞬间释放，朝着疑佛压过去。
　　疑佛躲无可躲，正要硬抗之时，房间的门咔哒一声响了，陆闲闲光着脚冲上来。梁故渊慌乱之下撤了佛印，防止伤到陆闲闲。疑佛借此机会，溜得倒是快得很。
　　梁故渊确认他没受伤之后，才轻轻呼了口气。
　　陆闲闲眨着眼睛，突然一把抱住了他，“梁故渊。”
　　他喉头滚了滚，想要叹气，最后还是回抱住他。
　　“你是不是想问我什么？要不你还是问吧，我不想瞒着你了。”
　　梁故渊摸着他的头发，他想问他为什么要接受痴子心，想问他和疑佛到底在做什么打算，为什么刚刚要将疑佛放走，想问他……难道也要卷进这场仙格的争夺，造出一位什么狗屁真仙来？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想吃我做的饭吗？要不明天一起去超市，买点东西吧。”
　　怀里的陆闲闲抬起头，软软的头发乱糟糟的，在月光下晕出一圈毛茸茸的边。他仔仔细细看着他，“想。”
　　梁故渊起身去外面给他拿拖鞋，经过门口的时候，陆闲闲突然开口：“梁故渊，我想吃一辈子你做的饭，我想一辈子都和你呆在一起，我不想和你离开。”
　　梁故渊动作顿了顿，好笑的回过头，“早着呢。落霞的法子，让我这么过一辈子应该是可以的。”
　　不可以的，陆闲闲在心里默默否认。
　　陆闲闲不会骗人，这些事情他不说，梁故渊也能知道。但他又不会怪陆闲闲，只会心疼他。自己这副活死人的身躯，万一什么时候真没撑住该怎么办。
　　可若是真要抢夺仙格，陆闲闲作为五毒之一，必死无疑。他突然想起被咬断脖子窒息而死的落霞，如果那人换成陆闲闲，他光是设想都觉得无法接受。他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选择了。

第91章
　　梁故渊默默抱住他，两人交颈相拥，一起沉默着。
　　两人虽然躺在床上，但是谁也没有睡着，陆闲闲头一回失眠，不停地整理着脑子里的信息。
　　其实对于他来说，疑佛是死是活都不重要，但疑佛说过，帮他除掉其他五毒心，疑佛也许可以帮他把融在仙格上的梁故渊的命格拿回来，甚至还能取走他身上的痴子心，所以他放走疑佛。
　　“你知道怎么祛除五毒心，为什么还要让自己承担？”
　　“如果能为新神献出生命，那是我最好的归宿。到时候，你可以亲手把我杀死。”疑佛这样回答他。
　　他不懂，但他知道疑佛绝对会坚持铸仙计划，所以他也不再劝了。
　　可是，疑佛不可信。他与疑佛，就像是困在赌徒困境里的两个倒霉蛋，疑佛不信他会除掉五毒心，他也不信疑佛能帮他，两人互为掣肘，我慢、贪生已死，在嗔怨除掉之前，两人还能保持这种微妙的平衡。
　　不过，据疑佛所说，嗔怨这人极其狡猾，除了顾老，基本没人见过他，甚至连顾老都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要找到这么一个人，连疑佛都要花些时间。
　　可是，找到之后呢？与疑佛一同把那人杀掉？这种事他做不来。偷偷放了那人？就算他手下留情疑佛也不会。
　　“别想了，睡觉。”梁故渊打断他的思绪。他咕噜一滚，又被梁故渊捞进怀里。
　　“梁故渊，给我讲讲上一世后来的事情吧。”
　　怀里搂着他腰的双臂一紧，他感觉梁故渊似乎靠的更近了些。
　　“没什么可说的，你很想听？”
　　“想。”
　　梁故渊语气平淡，回想着上一世的结局，“你当时背着九万亡魂，不管怎么处理都是一大祸害。后来天道干脆决定，以你为祭，将你和亡魂一块镇压，所以那场大雨不算意外。天道的这个决定，酆都知道，无咎也知道，他们一块把我骗了。”
　　然后杀了陆闲闲。但是没想到，天道居然怜悯了一次，给了他一次机会。
　　“后来呢？”
　　“当时知道这个消息之后，我心力受损，夷无咎趁我虚弱时，决裂叛逃，在凡间大开杀戒，被剥夺仙格。他毕竟是我选择的人，很大一部分力量都来自于我，他犯下的祸事也有我的原因，只能由我去将他灭除。”
　　第一次见到夷无咎，是在他的母国国破之后，彼时夷无咎还是被命运诅咒的小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国家如同国师所言，因为他这位君主而迅速衰败。
　　“夷无咎心高气傲不认命，到死也没能改了这点。”想起夷无咎这一生，他觉得有些唏嘘，“我知道他妒忌心极强，对所有所谓命好之人都有敌意，所以在他叛逃之后，我先去了他的母国。找到他的时候，他带着倒霉鬼，杀光了城中所有贵族，蛊惑底层百姓献出生命给他，供他炼制厉鬼。”
　　梁故渊想到这，突然坐了起来，陆闲闲吓了一跳，也跟着坐起来，“怎么了？敌袭？有情况？”
　　梁故渊摇摇头，“我好像知道，嗔怨是谁了。”
　　陆闲闲歪着脑袋，陆闲闲不懂，但是不妨碍他歪着脑袋装深沉，“嗯，真相只有一个！”
　　“我们明天就去找陆柄！”
　　“哎？找他干嘛？”
　　梁故渊看着他，“当时城中贵族，包括贵族的小妾、私生子全都被夷无咎斩杀，唯独一个人被放过。”
　　陆闲闲算算时间，那会陆柄还在给他挖坟呢钉棺材守孝呢吧，怎么着也和夷无咎扯不上关系啊。
　　“那个人曾经帮过倒霉鬼，所以在那场屠杀中被放过，并且被夷无咎交给了十三人团。”
　　陆闲闲半张着嘴，“十三人团！？起源这么久的吗？那时候就有他们了？”
　　梁故渊点头，“十三人团，算是养鬼人的其中一支队伍，是夷无咎亲自挑选人培养起来的，算是养鬼人中的精英。当时夷无咎虽然被我追杀，但身上还有一部分仙格残留，他不信任十三人团，便将这部分仙格交给了那个人。”
　　“难道这部分仙格就是后来的嗔怨？”
　　梁故渊点头。
　　“可是，你怎么知道那个人是谁？你认得他？”
　　“你也认得。他应该和陆柄呆在一起。”
　　陆闲闲掰着指头数，“难道是……”
　　梁故渊回头看着他。
　　“何老道！？”
　　梁故渊：“……闭嘴，睡觉吧你。”
　　“喔。”
　　——
　　第二天一早，两人就跑到了何初的山头，里面不仅有何老道，还有不知道赖了多久的山阴。其他人不在，似乎都被提前支出去了。
　　陆闲闲悄悄扯了扯梁故渊的袖子，“他们小指上的红圈越来越深了。”
　　梁故渊几乎瞬间明白过来，那是他们情毒的证明。看来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山阴似乎预料到了他们的到来，没有太多的意外，何初一如既往的吊儿郎当，在众人中插科打诨，还是一副无赖样。
　　“怎么着，这一趟去的还顺利吗？”
　　陆闲闲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故作高深的叹了口气，“唉，不算顺利。”
　　何初挑眉，“怎么，命格没续上，你相好死到临头了？”他话还没说完就挨了陆闲闲一拳头，“哎！你这个见色忘友、胳膊肘往外拐的，嘶，疼死了，对你亲师弟还下手这么狠。”
　　“让你乱说话。”
　　何初翻个白眼，重新瘫会自己的竹椅上，“说吧，你们来找我什么事啊。”
　　陆闲闲正要准备开口就被梁故渊拦下，他抬了抬眼睛，语气毫无波澜。“陆柄，你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呦？你说这个我可就来劲儿了，知道什么啊？”
　　冰冷的镜片折射出一道暗光，“为什么要包庇山阴，他就是久不现身的嗔怨吧。”
　　何初大大咧嘴一笑，“梁故渊，你说你，这么大的发现怎么现在才说，说迟了，本道爷已经被贿赂了，怎么办啊？”
　　陆闲闲动作干脆利落，顺手抽出一边的太极扇，洒上朱纱就朝山阴扇过去。朱纱虽然在镇邪上好用，但是山阴是人，实实在在的人，碰上他除邪的法子也不会太受影响。
　　陆闲闲咬牙，他的老本行是驱鬼来着，和普通人对上，他总是下意识的放水。对面的山阴似乎早就清楚他这一点，躲闪起来毫不费力，甚至还能趁陆闲闲分心，反将他一军。
　　咔嚓一声，山阴手里的剑将他的扇子削下来一半。
　　何处在一边跳脚，“那我爷爷跳舞用的！你们俩轻点，别给我糟蹋坏喽。”
　　嚎完回过头，正对上梁故渊探究的目光。何初耸肩一笑，“来吧，咱俩现在就是战五渣，聊聊？”他坦坦荡荡瘫坐在竹椅上，悠哉悠哉给两人添了茶水。
　　“梁故渊，啧，这名字还不如沉言好听呢。”
　　“当初我追查夷无咎，将其镇压之后，始终找不到他盗窃的那部分仙格去了哪里，想必你肯定很清楚。”
　　何初嘬一口茶缸子里的粗茶，“别这么说，我也是现在才反过味儿来，那玩意居然是五毒心之一，我说呢，怪不得这东西那么顽固，黏在山阴身上就是洗不掉。怎么样这茶，自家后山种的，地道吧。”
　　“说正事。”
　　何初撇了撇嘴，“好吧。上一世夷无咎虽然放过山阴，但是他手底下养的十三人团可没打算放过他，那帮畜生，以为夷无咎赠了山阴什么法宝，偏生要手贱去抢。我碰巧路过，救了他。”
　　“碰巧？”梁故渊咂摸着这个词，有些玩味。
　　“对啊，碰巧。仙格这玩意虽然沾了个仙字，但是在他身上算不上是好东西。那一世，他命贱，命格轻，就算是零星一点的仙格也承受不住，我就抢了座山头，给他梳理命理。啧，他那命可太难了，我顶多只能保他活到四十。”
　　“所以你就干脆抢了山脉的灵气，给他塑造了下一世的命格。”
　　何初点点头，为此他还搭上了自己，代价就是他这一世多灾多难、命途多舛，即便有贵人相护也活不过花甲之年。
　　有点惨，但是还挺值的。
　　何初有些遗憾，“要不是仙格仙力强盛，压制了我，没准我还能给他拼个比现在更好的命，唉呀，都是欠他的。”
　　梁故渊敲了敲桌子，不敢苟同。
　　“怎么，看不惯我这舍己为人的凡夫俗子？也对，毕竟当初我这傻师兄承担九万亡魂封印这差事，是你一手促成的，他被天道降下雷罚，也是你在一旁冷眼旁观的。也就他傻了吧唧，就这还喜欢你。”
　　梁故渊看着他，目光意味深长，“何初，你这话，到底是在说我？还是再说你自己？你对青君做的事情，你自己最清楚，不是吗？”
　　何初猛地咬住唇，不再看他，将目光放在远处还在缠斗的两人身上，瞬间收起了狠厉的表情。“差不多得了，闲闲哎，快把你嫂子请过来。”
　　远处，陆闲闲用袖子胡乱抹了抹被敲出来的一管鼻血，提溜起山阴的领子就把人拎了过来。
　　“怎么样？”何初笑着接过被捆起来的山阴。
　　陆闲闲很认真地看他一眼，“太贼，会耍人。”
　　他先是被山阴逼到角落里，接着利用角落的陷阱给了他一个大惊喜，甚至还会特意卖破绽给他，等他发现自己上当的时候人又跑走了，就像一条鱼，不好抓。

第92章
　　被捆起来的山阴毫不客气地瞪了一眼何初。
　　何初举手投降，“别瞪我啊，我也打不过这玩意儿，力气忒大。”
　　“何初，你要和他们一起处置我吗。”山阴语气平静，仿佛被捆起来扔在地上的不是他，他略微发红的眼睛一直盯着何初。
　　“别把我说的这么绝情啊宝贝儿，你没看我也被绑起来了嘛，没事，我一会和闲闲求个情，让他们放了你。”他说话声音没有刻意压低，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另外两人听的一清二楚。
　　无视掉何初一脸调笑的欠揍模样，梁故渊走到陆闲闲身边。
　　“怎么着啊？总不能把他直接交给疑佛吧。”
　　“当然不能。”交给疑佛就一个下场，死。
　　梁故渊没说怎么处置，倒是山阴先开口了。
　　“你们不就想要命格吗？我知道顾老放在哪里了。”
　　陆闲闲歪着脑袋，特稀罕的看着他，“你怎么什么都知道？顾老的仙人遗骸放哪你知道，仙格在哪你也知道，你是内鬼啊。”
　　梁故渊倒是不觉得意外。
　　“我想单独和你谈谈，梁故渊。”
　　把师兄弟俩人赶出去，屋子里就剩了山阴和梁故渊。梁故渊坐在一边的木凳上，慢条斯理的擦着镜片。
　　两人这么沉默地对峙了一会，半晌之后，山阴轻笑了一声，率先开口。“镹渠和夷无咎葬在那里了？”
　　“镹渠本身就是厉鬼，魂飞魄散之后什么也没留下。夷无咎的尸身被酆都带走，镇在黄泉下。”
　　山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垂头像在思考，又像是彻底放空，“上一世，我被养鬼人威胁，无意中融合了五毒心，后来是陆柄救了我。”
　　他容貌昳丽，此时笑起来更是美的雌雄莫辨，一双桃花眼含着春水似的，好看的不像真人。但凡他面前站得不是梁故渊而是别人，恐怕都要看着他的脸恍惚一下。
　　“所以呢？我和陆闲闲都不会伤害陆柄。”
　　“呵，你以为我要让你们保护他？”山阴虽然笑着，但眼睛却暗含杀意，“我要你们杀了他。”
　　梁故渊不可置信地挑眉。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和嗔怨心相融合？因为他陆柄！他眼睁睁看着我任由养鬼人欺凌，看着我被打断了腿，在地上学狗爬才能勉强换一点食物，那段日子，我差点忘记了自己是一个人。我被养鬼人折磨了十七天，他就躲在外面眼睁睁看了十七天！在我终于不想活下去的时候，他又来假惺惺的将我救出去。陆柄，伪善至极，阴险至极！我要他死！”
　　陆柄一共救过他两次，明明是救了他的命，但每一次都是在他决定赴死之后。
　　在他拼命活着的时候无人问津，在他想死的时候偏偏来了一个陆柄，第一次救下他，他只觉得好笑，没想到自己这一条烂命居然还有人在意。
　　但是第二次的时候，他看见陆柄藏在屋顶上，一直盯着他看，却没有半分想出手的打算。他从期盼到死心，也只是十几天的时间而已。那十七天，和野狗抢食不算什么，自己拖着一副残破之躯被人随意肢解研究才是最折磨人的。他那见不得人的躯壳成了养鬼人手里的一件稀罕玩意儿，他的残缺被人肆无忌惮地参观、耻笑。
　　明明刚开始，被打断了腿也要拼命跑出去，可是到最后，即便大门朝他敞开，他也不敢朝外看一眼。从挣扎到麻木，也就是十七天而已。
　　在被救下之后，他感觉自己好像分成了两部分，一半依旧觉得好笑，另一半则困在无休止的怨念之中，怨他来得太迟，怨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在外受尽折磨时冷眼旁观，又怨他此时救下他，扰了他的轮回路。
　　“救与不救是他的选择，不是他必须做的。”梁故渊劝解。
　　“对啊，是他的选择，我不该怨恨。”他轻轻说道。
　　他们曾经一起对付妖邪，一起赏花喝酒，一起同床共枕，也曾经反目成仇，他们曾经纠缠不休，可到最后，他只能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说一句，救不救是他陆柄的选择，他干预不得。
　　说到底，他的怨，还不是因为他爱陆柄，对陆柄总是有所期待，所以才会怨恨他见死不救。
　　“可我还是想让他死，想让他知道那十七天我是怎么度过的。仙格可以给你们，来保住你的命。我也知道疑佛和顾老的弱点，他们是铸仙计划的主力，没有他们，十三人团必定撑不下去，到时候也没人会打痴子心的主意。况且，何初现在只觉醒了记忆，很好对付。现在结果了他还算容易，若等到他的实力全部觉醒，你觉得能对付得了他吗。”
　　梁故渊指了指他的小拇指，“你身上还有情毒，何初要是死了，你也活不了吧。”
　　山阴抬起自己的小拇指，狠狠搓了搓，直到把那一圈的皮肤都搓红了才放下手，轻轻说道，“本来就是条烂命，有谁稀罕不成。”
　　门外，何初躺在摇椅上，悠哉地晃着椅子晒太阳。陆闲闲就盘腿坐在旁边的地上，无所事事地捡了根草拿在手里玩。
　　“闲闲，给我算一卦，我还能活多久啊。”
　　陆闲闲把草丢到他脸上，“我会帮你找到传承的。”
　　找到陆柄的传承，虽然重新达到陆柄的水平有些困难，但至少能保证何初这一世能像个平常人，不至于连一甲子都挺不过去。
　　“嗐，毕竟做了错事，找不找都一样喽。”
　　陆闲闲不想听他胡说八道，要是能续命，谁想年纪轻轻就死了。
　　“师哥。”
　　陆闲闲有些恍惚地抬头，不管是陆柄还是何初，几乎从没叫过他师哥。
　　“我得赎罪去，要是哪天师弟我真不在了，你也别怪我走得早。”
　　陆闲闲皱眉，“你在说什么！我说了会帮你找到传承的。肯定会的，你别不信。”
　　“好好好，”何初大笑一声，“等着你给我续命呢。不着急，就我这体格子，再活个二十几年不成问题。”
　　“你自己的传承，自己不记得在哪里吗？”
　　何初很无辜的眨眨眼睛，“我这么热爱师门和师父的人，当然是把一切都奉献给了门派啊。”
　　陆闲闲好好计算了一下时间，如果仙格的事情能顺利解决，到时候回一趟师门旧址，挖一挖没准能找到些什么，这么一算，时间还挺紧张。
　　镹渠已经死了，他上一世的故人除了梁故渊就只有何初一个，他还不想何初最后也死去。
　　两人又吵闹了一会儿之后，梁故渊和山阴出来了，山阴被解了绑，低着头跟在梁故渊身后。何初挺开心地蹦起来，一边咕囔着老婆一边朝山阴凑过去。
　　山阴对他这副无赖样子已经习惯了，躲不过也就不躲了，随他闹腾。
　　倒是陆闲闲也很开心的贴在梁故渊身边。“谈完了？我们回家吧，我饿了。”
　　梁故渊好笑地握住他的手，“好。”
　　山阴隐晦地瞥了一眼梁故渊，两人交换一个眼神。何初笑着和陆闲闲挥手告别，不动声色地挡在山阴前面，在场的四人，心思各异。
　　嗯，还有一个缺心眼只想吃饭。
　　——
　　和何初他们告别之后，只剩了他们两人时，陆闲闲才悄摸摸凑到梁故渊耳边。
　　“梁故渊，你们聊了什么，和我说说吧。”
　　梁故渊看他一眼，“这次怎么这么好奇？”
　　陆闲闲挠挠头，他向来不是会主动探究的性子，但是这次出乎意料的多嘴问了一句，居然立刻被梁故渊捕捉到了。
　　还不是因为何初想知道。当时被关在门外的两人百无聊赖，何初就撺掇他去偷听，被他制止之后居然还抱着他的胳膊哭，嘴里直嚷嚷。
　　“我那么大一个老婆万一被梁故渊拐跑怎么办！”
　　“梁故渊人面兽心，我不信他！也就你绝对他是好人。”
　　“不行，我老婆已经离开我二十三分钟三十六秒了，我要吃醋啦！”
　　好说歹说，最后陆闲闲被他逼的只能答应他，回头打听一下两人在屋子里单独聊了什么，好让何初这货安心。
　　当然，这种离谱理由陆闲闲是不会说出来的。其实，他也有点好奇。
　　“嗯……不能说。”
　　梁故渊看他的样子也能猜出来，多半是何初的把戏。
　　要说他和山阴在里面聊了什么，他还真不好说。
　　在听到山阴的条件是杀死何初的时候，梁故渊虽然没立刻拒绝，但是心里打着算盘。按照陆闲闲对他那师弟的维护，他是断然不可能真的去害何初。
　　山阴继续诱惑着他，“我知道，上辈子你和陆柄也有争执对吧，你难道不讨厌他吗？不想弄死他吗？他知道你的秘密吧，没有他，你的秘密永远都不会公之于众。”
　　梁故渊想到上一世，他与陆柄的争斗，如果真的没有陆柄，他也就不必担心他做的事情会被人说出去。
　　看着梁故渊眼神晦暗，山阴得意一笑，“所以，我们才是合作者。怎么样？”
　　“好。”
　　“还有，别想着糊弄我，我手里自然有威胁你们的东西。如果敢骗我，我一定有办法先一步弄死陆闲闲。”山阴艳丽的脸有些扭曲。
　　“那你想要我们做什么？”
　　“我需要你们先去海市，我专门为他修了一座坟墓，陆闲闲不用担心，他不需要出手，我会把何初死的伪装成一场意外。”只要他们到了那里，山阴有把握彻底杀死何初，并且让他也常常自己被折磨十七天的滋味。
　　“陆闲闲一定会护着何初，你有办法？”梁故渊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好像被威胁的不是他。
　　山阴冷笑一声，“那就是你该思考的问题了。不过，我倒是可以给他留一条生路，如果何初能活着离开海市，那我和他的恩怨一笔勾销，我可以放过他。”
　　梁故渊收回思绪，看了看陆闲闲。山阴手里威胁他们的东西，他不知道是什么，但是山阴绝对不是说大话的人，恐怕他还真有可以拿捏住他们的本事，所以对于山阴的威胁，梁故渊不怕，但是相信。
　　这种事情还是有必要和陆闲闲通个气的，还有何初。
　　“回家再和你说。”

第93章
　　“喂？怎么了，不是刚走吗？这就开始想我了？”电话里，何处的声音有些失真，那股子吊儿郎当的劲儿倒是一点没少。
　　陆闲闲简单和他打了声招呼。
　　“有什么事儿啊，快说，别耽误我功夫，一会还要去收拾行李呢。”
　　“哎？你要出门？”
　　陆闲闲举着手机，和梁故渊对视一眼。
　　“对啊，和山阴一起去海市。”
　　看来山阴动作还挺快，已经迫不及待要把何初往火坑推了。
　　“为什么啊？山阴怎么好好想和你一起去海市？”
　　“山阴想让我陪他去，我就去呗，我一个大老爷们又不怕他把我卖了。”何初大大咧咧的，丝毫没有怀疑。
　　梁故渊皱了皱眉，让陆闲闲随便找个理由把人打发了。
　　按他对山阴的态度，如果说了山阴要害他，何初大概也不会信吧，就算信了，到时候他去找山阴逼问，反倒是一桩麻烦事。梁故渊皱起眉。
　　一双手按了按他的眉心，轻轻揉了揉。陆闲闲认真地看着他，“何初没那么弱，你别担心他。”
　　梁故渊捉住他的手，眉心贴在他手背上。
　　“陆闲闲，如果何初出了意外怎么办？”
　　陆闲闲摇摇头，“不会，他死不了。”他说的特别肯定，“其实我知道，他也有挺多事儿瞒着我的，但是我不担心，他有分寸，不会轻易受伤的。”
　　虽然何初表面上大大咧咧的，但是他藏着的秘密不是任何人少。陆闲闲知道，身边的人一个比一个秘密多，他不会好奇。只要能确定他们不会有危险，他一般不会深究。
　　两人没在讨论这个事情，收拾行李也准备去往海市。
　　——
　　下了飞机之后，两人先找了酒店，然后根据山阴给的地址，来到了城东一片烂尾楼附近。
　　这地方一看就不对劲，杂草遍布，东一滩水泥西一摞砖头的，看起来荒废了很久。风水也不怎么好，这地方要是真做出来当居民楼，三年死俩都算这风水摆烂了，稍稍努努力，黑白无常都得来这儿刷业绩。
　　“前几年的时候，这地方被爆出水泥藏尸，几乎每栋楼的承重墙里都被人藏了尸体，后来这个项目就被叫停了。”
　　当年这个事闹得挺大，没想到居然会和山阴扯上关系。
　　“你怀疑，有人在这里养尸？”
　　养尸，指一种极为普遍的存煞方式，将煞气存进刚死不久的尸体里，封进密闭空间，镇上十年八年，然后让其互相残杀，优胜略汰，胜者继续养着，败者则成了胜者的食物，养到最后，越来越凶，养的足够久，没准还能养出来一个尸王。
　　这玩意煞气十足，而且比起厉鬼，尸王更不容易被酆都发现，因此也有不少养鬼人愿意养一两个，甚至在养鬼人的圈子还有斗尸，两大尸王互相撕咬，旁人下注赌输赢。
　　养鬼人选的养尸的地方通常是棺材，越见不得光的越好，不过棺材也要接触土地，五行中土主长养、化育，养不到煞气成型，尸体就已经快速腐烂，所以埋进地下不是好办法，养鬼人也就对养尸失去了兴趣，养尸的法子大多都没有传下来。
　　水泥封尸是一种很好的养尸方法，没有比水泥更好的封闭工具了，再加上这地方的风水自带煞气，的确很适合用来养尸。
　　陆闲闲抽了抽鼻子，“这地方适合养尸，但是我没感觉到有煞气的存在。”
　　在他眼里，这地方就是个简单的、风水不太好的烂尾楼。
　　梁故渊点点头，两人继续往里走，越往深处，陆闲闲越感觉到奇怪，直到走到一处人造假山后面，他才停下来，掐算一番。
　　这地方，似乎不是那么简单。
　　“怎么样？”
　　陆闲闲疑惑地看着他，“这好像，是陆柄和青君第一次认识的地方。”
　　他突然想起来了，上一世陆柄外出，唯独有一次遭遇了危险。
　　陆柄那性子安静不下来，又担心他在荒山一个人太冷清，所以总是隔三差五给陆闲闲寄些人间的小玩意，那次是陆柄头一回，居然整整三个月没有给他寄信。
　　他觉着奇怪，召了道门的小童询问，才知道陆柄下山去了。连着三个月都没消息，魂灯还黯淡了不少，他怀疑陆柄遭遇了不测，
　　陆闲闲放了尊傀儡在荒山，他偷偷溜了出去，一路循着痕迹找到了这里。
　　“我记得以前的时候，这里是附近最大的妓|院，青君算是头牌。”
　　很久不念起这个名字，连陆闲闲自己都恍惚了一下。
　　当时妓|院老板是一个蛇妖，掌控着大大小小几百个小姑娘的性命，整条街都是她的人，小姑娘里有人也有妖，全都被她逼良为娼，这条街就是整座城最大的销金窟。
　　青君长得最好看，算是里面的头牌，陆柄为了救他出来，被蛇妖困住这里。
　　按照陆柄的本事，三个蛇妖也打不过他，可惜那地方太脏，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他一时大意，被蛇妖灌了毒。
　　他那张脸长得虽然不算阴柔精致，但是格外帅气硬朗，不少人向蛇妖讨要，蛇妖就打算把陆柄打扮打扮卖出去。陆闲闲到的时候，青君正准备拉着陆柄殉情呢，险险被他拦了下来。
　　“傻小子，我就说爷后边有人，殉什么情。”说完，陆柄就昏过去了，毒入心肺，再差两天根本不用殉情，两人可以直接手牵手合葬去了。
　　有了他们的教训，陆闲闲很轻松擒了蛇妖，后续就交给了陆柄处理，他从不插手人间的事情，只知道青君没有跟陆柄一块回道门，两人仿佛只是萍水相逢，一夜露水，这件事之后，再没了联系。
　　重新回到这地方，陆闲闲突然明白了物是人非是什么意思。
　　梁故渊看了看手机，打断他的思索，“走吧，山阴联系我了。”
　　“好嘞。”
　　——
　　两人还没见到山阴，就先听见了一阵鬼哭狼嚎。
　　“嗷，我被那死狗咬了一口，怎么办怎么办，我不会要死了吧，山阴，我不想让你守寡啊。”
　　“闭嘴！”
　　何初跌坐在地上，抱着山阴的腿抽抽搭搭，自己腿上的伤口都顾不上了。远处有一条动物的尸体，看起来像狗，似乎刚咽气。
　　“怎么回事？”
　　“闲闲！我刚一下车就被狗咬了，死追着我不放，你看都咬成什么了。”
　　陆闲闲：“什么狗能在你腿上咬出一个……黑色镂空六芒星？”
　　何初嘎嘎的哭声一梗，“哎？错了错了，这是我纹身。是这条腿。”
　　何初腿上的伤口很深，没有流血，但是牙印附近已经成了青黑色。陆闲闲看了看伤口，再回头看看咬一口就挂掉的可怜小狗。
　　“那东西是不是眼睛是红的？”
　　何初猛点头，“对啊对啊。”
　　“瘦如骨架，眼睛发红，这不是狗，是阴间的一种秽物，用来向下面的亡魂传递消息的。”
　　“哈？什么消息。”
　　陆闲闲定定地看着他，“用来告诉他们，他们要寻得仇人就在这里。”
　　何初瞪大了眼，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我得罪谁了，还用得着这个玩意来标记我？”
　　陆闲闲摇头，“除非亡魂自愿，要不然这印记消不了，就算你死了，投到十八地狱里，他们也会找上你，善不罢休。”
　　“这么狠啊。”何初呆呆地摸了摸自己的伤口。
　　梁故渊看了一眼山阴，山阴也蹙着眉，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看起来这好像在他的计划之外。
　　“好好想想，你有什么仇人？”
　　何初尴尬的挠挠头，“那可就多了。”
　　毕竟，就他这撵鸡逗狗的德行，道门后山的鸡都得跟他攒下八辈子的仇。

第94章
　　何初想了半天，念了百八十个人名都没想出来，闹闹腾腾赖在地上，最后被山阴踹了一脚才听话地站起来。
　　山阴领头，几个人老老实实跟在后面。
　　“山阴~~，你到底要找什么啊，丢了什么东西咱再买不行吗？这地方阴森森的，人家怪害怕的。”
　　山阴瞪了他一眼，他嘻嘻哈哈跑开，后背上还有一个没拍干净的脚印，看起来特别搞笑。
　　“前几年这里被爆出来水泥藏尸，你应该知道吧？”山阴看了一眼梁故渊，后者谨慎地点点头，“后来查出来三具尸体，其实这里藏了不止三具，我要找到剩下的尸体。”
　　陆闲闲皱起眉，重新皱着鼻子闻了闻，“这里没有藏尸。”
　　何初也拍拍他的肩膀，“闲闲这鼻子，你听他的准没错。”
　　“有！只是被人用秘法隐藏了起来。”山阴的表情格外严肃。
　　“还有尸体？你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山阴语气冷静，“那些尸体是疑佛埋下的。当初他为了威胁我，把这些尸体偷出来镇在这里，顾老干脆让他在这里养尸。前几年爆出来，只找出三具尸体，还有五具被疑佛藏起来了。”
　　何初一脸的气愤填膺，“就他，他敢威胁你！下次见了他，我肯定找机会揍他丫的。”
　　“虽然但是，就你这样的，疑佛能揍十个。”
　　“闲闲，能不能给点面子。”
　　陆闲闲摇头拒绝，“不能。”
　　“疑佛的封印术很厉害，我找了很多人都没用，这次是最后一次机会。”
　　“哎？为什么？”
　　“今年之后，煞气养成，再找不到那些尸体估计就化身尸王自己出来了，到时候五具没人管的尸王，你猜会有什么后果。”
　　几个人想了想，严肃起来。尸王的破坏力不容小觑，更何况这种环境下养出来的尸王，威力只大不小。一来还来五个，杀伤力成倍上升。
　　“我只能确定封印大概在什么位置，但是具体的藏尸地点，还得你们来找。而且，我们的时间不多了，煞气养成的时候，疑佛也会赶来收走五具尸王。”
　　山阴蹬了一脚旁边的何初，让他把那个多灾多难的罗盘拿出来，然后滴了一滴血在罗盘中央，瞬间金色指针疯狂旋转，最终停在了东南方。
　　四个人顺着东南方一路走，进了一个地下车库。
　　这个项目暂停很久了，地下车库连应急灯都没有，几个人顶着探照灯往前走。
　　地上垃圾污水不少，还有老鼠的吱吱声，以及不知道哪里的水滴声。车库里的气味潮湿，带着一股腐败的味道，让人忍不住放浅了呼吸。
　　罗盘上的指针再一次疯狂转动起来。几个人对视一眼。
　　“疑佛的封印就在附近了。”
　　“怎么找？”
　　山阴看了眼陆闲闲。陆闲闲指指自己鼻子，疑问的看着他。
　　“疑佛的封印术师承于荒山古书。那些古书是从荒山上找到的，难道和你没关系？”
　　陆闲闲歪头，“当然没关系啊，那些又不是我写的。”说完，他看向梁故渊，手指一指，“是他啊。”
　　“是我，但是那书是基于佛法和仙力写成的，我现在只是一个普通人。”
　　换句话说，就算他有那个能力，他现在没有仙力，也破解不了疑佛的封印。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何初感慨一句，做出总结。
　　“不过，隐藏煞气的封印不多，猜一猜应该可以找到。破解的话，倒是也有别的办法。”
　　梁故渊往前走了两步，估摸着方向，“这地方阴主煞，煞气重，阳气衰，书里记录的这种大煞封印不多，又是用来藏尸体，我大概知道是什么了。”
　　这种养煞的封印对场地要求很高，是他看别人养尸的时候想到的一种封印，本意是用来超度亡魂的。没想到他随手一记，居然被人利用来养尸。
　　梁故渊一边摸索，一边让陆闲闲报方位，快到墙根了，他抬头看了看，“我记得上方是一出水源。”
　　“是的，”山阴明显对这地方更熟悉，“上面是一个小水池，本来是准备做一个人造小瀑布的，后来项目暂停，上面只剩了个小水池，一到雨季也能蓄点水。”
　　“水主阴，封印大概率在上面。”
　　几个人转身，准备离开车库。突然一阵咔拉的声音响起，像是骨头错位，又像锁链断裂的声音。
　　陆闲闲回头一看，房梁上莫名其妙塌下来一块，他险险往后一躲，一大块水泥块擦着他的衣角摔在地上，腾起一阵灰尘。
　　“这质量，危楼啊。”何初惊疑不定地躲在山阴身后。
　　“不对劲，先上去再说。”
　　一行人着急忙慌离开车库，在他们离开之后，墙体的水泥表皮不断脱落，阴暗角落里的老鼠被惊得四散逃开。
　　几人出来之后才发现，附近几栋楼的墙皮大片剥脱，砸起来一片灰尘。几人循着方向来到小水池附近，几块石头砌起来的水洼，两米多长，里面的水早已经干涸了，就剩下黄褐色的污痕和一些垃圾。
　　“应该是这附近。想解开封印得找到那些尸体的魂魄。”
　　山阴瞬间抬头，直言拒绝，“不可能！他们已经死了几千年，轮回都已经转了好几轮，怎么可能找齐。”
　　梁故渊挑眉，“不，只需要其中一个人的就好。里面的人对你很重要吧，一个人你都找不到？”
　　山阴果断摇头，“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生死相续。众生的生命轮转不息，身与魂息息相关，身体彻底腐败之后，魂魄也进入轮回。养尸这种阴邪之法，困住了身，那进入轮回的魂必定不全。所以才想出这种办法，彻底隐藏身，以补全魂。若没有魂相牵引，凭我现在，根本不可能破解封印。”
　　他不知道山阴的顾虑是什么，但他觉得这是个机会。用别的法子暴力破解倒是也行，但如果真的一味顺着山阴的计划，那就根本找不到救下何初的突破点。
　　梁故渊揣摩着他的态度，抛给他这么个进退维谷的选择。
　　“不可能！一定有别的办法。”
　　梁故渊叹口气，“要不就等他们成为尸王，引来疑佛和十三人团，直接暴露你的身份。或者我们直接爆破，将这里的楼拆除，那样的话尸体估计也无法完整保留。”
　　“不行！”山阴的态度更加激烈，似乎完全接受不了尸体的破损。“让我想想。”
　　梁故渊这下肯定了，山阴一定知道那些尸体的魂魄在哪里，但他居然如此抗拒。看来这个魂魄一定不简单。
　　下唇被山阴咬得没有一点血色，“如果，知道了魂魄在哪里，接下来呢？”
　　“引魂，招身。这个过程，魂魄一定要清醒，否则无法成功。”
　　山阴缓缓蹲在石头边，抱住自己，瞳孔不停的转动微颤，想得似乎着了相。他好像陷入了一个选择的漩涡，完全无法抽离。
　　“他怎么了？”陆闲闲好奇地戳戳他。
　　梁故渊叹口气，“五毒心对某些东西总是格外执着，这件事大概触及到了他的五毒心，嗔怨，所以他陷进妄念里了。”
　　梁故渊走上前，将手背贴在他的额心，声音低沉。
　　“唵，狂心顿歇，歇即菩提，醒！”
　　山阴的瞳孔瞬间放大，昳丽的脸似乎陷入了时间缝隙，他足足僵硬了半分钟，才缓慢地转动了下眼球，而后迷茫地看着他们。
　　梁故渊将手背放下，“选好了吗？”
　　山阴摇头，硕大的泪珠直接滚了下来，泪痕布满整张脸。“不，不要……”
　　一旁看了许久的何初浅浅叹口气，毫不客气将美人搂紧自己怀里。“别哭了，不管你选择做什么，都没有人会怪你的，别哭，看得我心肝疼，再哭下去，我都想为你赴汤蹈火、往火盆里跳了。”
　　山阴微微挣脱出来，冷着张脸把眼泪擦干净。
　　他沉默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嘶哑着开口，“……想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狂心顿歇，歇即菩提。
　　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生死相续。
　　——《楞严经》

第95章
　　山阴闭了闭眼，一团黑雾随着他的手起落，最后落在何初的肩上。
　　“哎？”
　　吱的一声，何初失去了意识，山阴把他稳稳接住。
　　“何初的魂魄可以。他的尸体也被疑佛藏起来了。”
　　山阴语气平静，仿佛完全恢复了理智。
　　“他的尸体出现之后，是夷无咎派傀鬼带回来的，后来被疑佛抓住，封印到了这里。其他尸体的魂魄早就消散了，只有他的进了轮回道。”
　　梁故渊把人放倒摆正，让陆闲闲抽出何初的一根魂丝。魂丝仿佛活了一样，探头探脑的，还活泼地绕在山阴的手指上蹭了蹭。
　　“他会知道吗？”
　　梁故渊开口：“会。虽然只抽出一根魂丝，但是他现在的状态就像灵魂出窍一样，会有意识，也会记得，没准碰上了他自己的尸体还能稍微操控一番。”
　　山阴握了握拳，不再说话。他像一汩冰泉，谁也看不见平静冰面下的波涛汹涌。
　　魂丝转悠了一圈，选了个方向飘过去，然后在一片水泥地上来回转圈。
　　“大概就是这里。”
　　梁故渊用朱砂点阵，以其为中心，拾了些松木分成三堆堆在三个方向，黄纸盖在上面。朱砂撒在地上，被他绘成连续的佛文。
　　“闲闲，点阵。”
　　陆闲闲应了一声，双手结印，黄纸瞬间燃烧起来，明黄色的火焰点燃了地上的佛文，如同引线一般。几个人迅速后退，在一阵咯吱咯吱的声音之后，水泥地瞬间炸裂开。
　　魂丝在山阴的怀里探出个头，大概是找的地方不错，山阴身上全是石块，魂丝居然没断，还能晃晃悠悠地钻回何初的身体。
　　山阴皱眉，“他怎么还没醒。”
　　“不愿意醒。放心，他没什么大碍，放一会儿自己就醒了。”
　　梁故渊不甚在意，转身走到炸开的新坑旁边。坑里居然是浇筑的水泥，里面整整齐齐横着排了四副棺材，陆闲闲凑上来，来回数了四遍。“嗯，少了一副。”
　　山阴急匆匆跑过来，脸色沉沉。
　　坑里，并没有陆柄的尸体。
　　“怎么回事？你不是说用他的魂丝能找到吗？为什么其他人的都在，唯独他的没有！你玩我！？”山阴刚要上手揪住他的领子，就被一旁的陆闲闲拦住了。
　　“坑里有陆柄的气息，很强，应该刚离开不久。”
　　话音刚落，铛的一声撞钟的声音瞅准了时机似的，在头顶炸响。声音太大，以至于引起短暂的耳鸣，几个人不约而同停下动作。
　　“呵，你们，是在找这个吗？”
　　咔拉咔拉的铁链摩擦着地面，疑佛站在两米高的假山上，下面是煞气冲天的陆柄。
　　陆柄四肢带着阴寒的铁链，身上的衣服脏污不堪，头微微低着，露出一双猩红的眼睛。他停顿了片刻，将目光定在他们三人身上。
　　陆闲闲瞬间抽出一把桃木剑。
　　疑佛垂眸俯视着他们，“去吧，杀死他们。”
　　陆柄迅速冲了上来，两人缠斗在一起。疑佛则落在山阴和梁故渊面前。
　　“山阴，我似乎懂你为什么这么喜欢这具尸体了。果然只有死物才是最听话的，只有死人才能完全信任。”
　　“你到底想怎样！”
　　疑佛轻笑一声，“我的目标，只是杀死你们。我不介意在你死之后，让陆柄为你埋尸。你曾经不是很喜欢那具尸体吗。”
　　山阴束起自己的银色长发，面无表情，“他应该去赎罪，而不是被你当成工具。把他还给我。”
　　“嗯？就这么喜欢？”
　　山阴抽出一柄匕首，直愣愣朝着疑佛刺过去，下手的动作快准狠。
　　疑佛躲过，挑眉笑着。
　　“你打不过我，陆闲闲现在也降服不了陆柄，没有胜算的。”
　　疑佛转动着缠在手腕上的佛串，诡异的铃铛声响起，坑里四具棺材板被掀飞，里面四具尸体直挺挺飞出来，浓烈的煞气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去，杀了他们。”
　　“百鬼，现！”山阴驭鬼缠住了四具尸体，转身扶起地上的何初，“陆闲闲，先撤！我撑不了多久。”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缠上来的四具尸体困住，黑色长甲就要贯穿他的眉心。
　　“止！”疑佛语落，他们的动作随即停下。
　　场上陆闲闲被陆柄缠住，山阴被困，何初动弹不得。梁故渊没跑，也没理疑佛的威胁，他闭上一只眼睛，看向疑佛。
　　“疑佛，你也会被自己的五毒心害死的。”
　　疑佛笑了笑，“不劳操心。我知我生性多疑，不信任他人。人与人之间，终究隔着屏障，所有人都是表里不一的。可是你看，我还是找到了我能信任的东西，就算是死物又如何。我克制了疑心，五毒心也不会把我怎样。”
　　他缓步朝梁故渊走来。“我曾经读到《楞严经》时，里面阿难曾经问佛，十方如来得成菩提。佛说，十方如来同一道故，皆用直心。可我参悟三甲子，仍不得要领，你说这直心是何物，菩提又是什么，一切道理又是真实的吗？我不信佛，我也不信他能救我。”
　　“是你妄念了。”
　　“呵，妄念？恰恰相反，这才是我的心，是我的道！把五毒心除掉之后，我会亲眼见证佛的现世，会为真正的佛献上自己的生命。”
　　既然质疑佛的存在，那就亲手创造佛。
　　他为自己这想法感到浑身战栗。
　　“哈，那兄弟你扯得有点远了。”
　　何初直挺挺起身，手指放在唇边，吹了声哨。
　　疑佛惊讶的回头，只看见何初冷着脸站在他身后两米远的地方，他还看见了山阴瞪大的眼。再一低头，一只手穿透了他的胸腔。他听见啵的一声，心脏似乎被这只手捏爆了。
　　他一张嘴就是一口鲜血喷出。
　　那只手倏然收了回去，他倒在地上，看见陆柄那具尸体正站在他身后，冷眼看着。
　　疑佛突然想起梁故渊的话，“你终究会被自己追求之物杀死。”
　　他从不信任任何人，也从不将自己归属于任何一方。他只敢信任毫无思想的死物。
　　可他小心翼翼，怎么最后还是死了。死在一具，他抢来的、完全信任的尸体上。轰隆一声惊雷，倾盆大雨落下，覆盖住这个修佛却不信佛的人。
　　梁故渊叹了口气，将外套罩在他身上。
　　疑佛倒地之后，另外的四具尸体松开了山阴，但他们并没有停下，反而齐齐朝陆柄而去。没有人因为一个生命的死亡而动容。
　　山阴咳了两声，脖子上一片红痕。梁故渊似乎知道了他要干嘛。
　　山阴捡起地上跌落的匕首，朝着何初走去。
　　“怎么了？”何初笑得一脸不知所谓，仿佛对面不是一个拿着匕首的人。
　　山阴将刀尖对准了何初，“你不是都记得吗，你难道不知道我是谁？还在装什么。”
　　何初挑了挑眉，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我以为，我们已经重新开始了来着。上次在床上不是说好的……”
　　“闭嘴！何初，不管你是何初还是陆柄，我都只想杀了你！一直都是。从你杀了他们开始。”
　　何初不说话了，远处陆柄的尸体也沉寂下来。没了他的反抗，陆柄的躯壳瞬间被其他尸体撕咬，扯烂。陆闲闲一着急就要动手，却被山阴喊住。
　　“不准动，要不然我杀了他。”山阴目光极冷，“他连传承都没有，你猜能躲开我的击杀吗。”
　　倒是何初笑了下，“山阴，那么在意我的尸体，就是为了最后让我赎罪？让我看看，嚯，还都是老熟人呐。”
　　陆闲闲也看过去，突然发现另外几个居然是上一世妓|院里的人，他能记得纯粹是这几人当初是蛇妖的手下，是除了蛇妖之外最难缠的几人，差点让他阴沟里翻车。

第96章
　　何初轻笑一声，握住山阴的手。
　　山阴挣脱，“百鬼！去！”
　　四面八方的黑雾涌起，很聪明地绕过了陆闲闲，朝着后面的梁故渊卷去，陆闲闲瞬间被这些黑雾引走，现场只剩下何初和山阴，那群恶鬼瞬间没有了禁锢，朝着陆柄的遗骸扑过去。
　　身后传来阵阵咀嚼的声音，还有肢体被扯下的喀嚓声。何初无动于衷，甚至保持着微笑的表情。
　　“所以，你就打算这么让我看着？看看这些被我杀死的人是怎么霍霍我上辈子的尸体？”何初不甚在意的往前贴近了山阴。“山阴，你怎么还是这样，连报复人都这么软弱，无用。”
　　山阴艳丽的脸十分扭曲。
　　“那你呢？你不在意你的命吗？我会让他们把现在的你也吃掉，把你的魂魄关起来，永远也别想进入轮回，我要让你后悔没有把我也杀掉！”
　　何初叹了口气，“山阴，那些人祸害了多少人你难道不知道吗？你护着他们，是因为他们曾经对你好，但我杀死他们，是因为他们作孽太多。”
　　他直直看着山阴，目光冷漠，语气却温柔缱绻，“是他们该死。”
　　山阴猛然颤抖一下，眼睛有一瞬间的失焦。何初趁此想要袭上他的脖颈，伸出去的手却被山阴瞬间钳制。
　　“你以为我还是上辈子那样，说些话就能让我动摇？”他毫不犹豫地将匕首扎进何初的肩膀，一点都没手软。
　　何初收起一贯吊儿郎当的表情。“我杀我觉得该杀的人，你救你想救的人，呵，你我都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问心无愧为什么还要救下我？是你看着我被折磨了十七天，口口声声说我命该绝，说我应该死在那里，那是我的命！那你呢，为什么最后还要救下我，还要把我困在山上上百年，就为了给我换命？何初，你真的问心无愧吗？”
　　何初面无表情，绝不开口。
　　“你不说，我来替你说！你就是有愧，你眼睁睁看着我被折磨了十七天，你觉得对不起我，你杀了那些救了我们的人，你心里愧疚得很！所以你才用你的道行修行为代价给我换命。”
　　“闭嘴。”何初向后一撤，硬生生将卡在关节处的匕首拔了出来，“我没心没肺的很，从来不知道愧疚是怎么说的。”
　　山阴显然被气得不轻，咬着牙直接举起匕首重新刺过去。大概是求生欲很强，何初拼着全力躲开，一时半会竟然也没有被山阴压制。旁边这栋烂尾楼遭不住两人的打斗，扑簌簌往地下掉墙皮，扬起一阵粉灰。山阴无论使出什么招式，都会被何初压制，就算现在的何初还没有恢复传承，居然也能撑下来，每次都险险躲开致命伤。
　　山阴越来越气，最后逮着机会一口咬在何初手臂上，何初大概也疯魔了，招式全无，像两个小孩子斗气，乱打一通，直到最后才气喘吁吁的分开，泄力倒在地上。
　　场外，陆闲闲急匆匆跑过来，分开倒在地上还缠一块分不开的两人，“别打了，那边不对劲。”
　　两人没理他，依旧打的热火朝天。
　　陆闲闲瘪瘪嘴，上去一人一脚踹老实了。
　　此时安静下来才发现，周围实在太安静了，一点风声、虫声、鸟声全都听不见。何初也感觉出了不对劲，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梁故渊呢？”
　　“不见了。”
　　何初一下子没太明白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突然一下，整个人都消失了。”
　　俩师兄弟还在琢磨这是个什么情况，山阴倒是有些激动，“是顾老。顾老肯定收到疑佛出意外的消息了。”
　　“那又怎样？”
　　何初瞪他一眼，“你猜没了疑佛，你以为就剩我和陆闲闲，还不好对付吗？”
　　何初挠挠头，“陆闲闲这货，也不算好对付的主啊……”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见陆闲闲捂着胸口吐出一口鲜血来，而他本人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呆愣愣的瞪大眼睛，似乎也在意外，没等他弄明白他就晕晕乎乎的要往旁边倒。
　　“你怎么回事？”何初一脸惊悚地扶住他，很难接受他倒拔垂杨柳的师兄突然变成柔弱小白兔。
　　陆闲闲抹去嘴角的血迹，唇色苍白，“好像，有点难受。”
　　山阴嗤笑一声，“你以为疑佛那么好心会放过你？所有人的弱点他都要握在手里，就算没有弱点也会创造弱点。你以为上次他设下封印是白干活的吗？估计那次他就借机会给你下套了。”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陆闲闲，很确定的说：“你快要死了。”
　　陆闲闲虽然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但下意识信了他的话。
　　他接着说，“我也快了，到时候就没人能阻止顾老的计划了。”
　　何初毫不客气的打断他，“我就不是人了吗，还有梁故渊呢。”
　　山阴点点头，挥着刀尖就朝他扎过去，“对，还有你，我死之前一定要把你也拉下去。”
　　“玛德你有病吧！嗷，不准打脸！闲闲救我啊。”
　　——
　　三个人沉默地蹲在角落草丛里，据说对面那栋还没漆外墙的水泥大楼就是顾老的地盘。这楼设计的叙利亚战损风，水泥墙，有的地方黑漆漆的，乍一看就像一尊黑棺材顶天立地的站着。
　　“没钱装修是咋，弄得这么寒碜。”
　　陆闲闲没搭理何初，点着手指算方位，“坐南立北，聚阴，背靠邪山，集煞，太邪性，不像是个养仙格的地方。”
　　山阴点头，“他们养的仙本来就不正统。”
　　陆闲闲算了算，指了个方向，“从那，那没人，可以直接攻进去。”
　　何初点点头，表示了解。奇怪的是连山阴都没有反驳。
　　何初狐疑的看他一眼，“怎么不闹了？床上都没见你这么老实哎。”
　　“闭嘴。”他看了一眼陆闲闲，“原因和你无关。”
　　何初捂着心口，“难道……难道你移情别恋看上我师兄了？”
　　这次连陆闲闲都嫌他吵了，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
　　在溜进大楼之前，山阴叫住了陆闲闲。
　　“你为什么要进去？”
　　“当然是救人啊。”
　　山阴笑了一下，“只是救人？你有没有想过顾老绑了梁故渊，是为了什么。”
　　陆闲闲摇头。他从来没有想过思考这些，一般这个都是交给梁故渊来的。
　　“费劲心思在最后的时候绑人，肯定是很重要。让我来猜猜，梁故渊是仙格起效果的关键一环是吗？”何初猜的起劲。
　　“对，他是引子。”山阴收敛了笑容，十分严肃，“你知道顾老对他的执着有多大吗？救他就已经足够难，更何况，就算救出来，如果顾老像今天这样再次带走他，你有办法阻止吗？”
　　陆闲闲回想了一下，梁故渊离开的很突然，像是一个看不见的空间吞噬了他，连他都没感觉到任何异常。这种办法，估计只有仙人才能施展。
　　陆闲闲老实摇头。
　　“那你还要救？”
　　陆闲闲想说他说的都是废话，但是他还要靠着山阴进去救梁故渊，所以他只能瞪大了眼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十分可靠。
　　一边的何初叹了口气，“你和他说这些没用。”
　　山阴垂下眼，“我知道了。陆闲闲，算是我欠你的。”

第97章
　　陆闲闲听不懂山阴的话，山阴没欠他什么。但是山阴没多解释什么，把手放在何初面前，露出手腕上的捆起来的绳子，“解开。”
　　何初挑眉，“解开你不就跑了？”
　　“陆闲闲，我就帮你这一次，结束之后，你我再无瓜葛。”
　　何初眉毛挑的更高了，这次他倒没多嘴，解开山阴手腕上的绳子，顺便还多看了他们两眼。
　　山阴剜他一眼。何初瘪瘪嘴，看起来特委屈，“哼，你这人情早不还晚不还，偏要当着我的面还，专门让我吃醋来了。”
　　“何初，你别以为嬉皮笑脸就能混过去，了结了陆闲闲的五毒心之后，我还会杀了你，我们的恩怨因果还没完。”
　　何初变脸似的收起表情。
　　陆闲闲不明白，这一趟没准进去三个出不来一个，他们怎么还有心情吵起来。
　　三个人悄咪咪从后门溜进去。看门的是个活死人，穿着保安服，在上锁的玻璃门外晃来晃去，不仔细看就和普通人一样。
　　“嘿大叔，朝你问个路呗。”何初吊儿郎当的一巴掌拍在那人右肩。
　　活死人僵着身子回身，被何初一拳头砸在鼻梁上，活死人像个石块一样硬邦邦的，疼的何初直抽气。陆闲闲紧随其后，一张符啪的拍到额头上，活死人直接不动了。
　　撂倒一个之后，三人依次进入大楼。内部的怨气比发酵了一百八十天的老坛酸菜还要酸爽。陆闲闲捏着鼻子往里走，楼里是个回字形，中间那一圈顶上修了玻璃窗，太阳光只能惠及到中间那一块，即使在白天，四周也只能开灯。白煞煞的灯光照着惨白的墙壁，白得有些扎眼。
　　三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分散成了无数道。陆闲闲抬头看灯，感觉不对劲。
　　影子是一个人的气，影分则气散，气散则神灭。影子散成太多道会削弱一个人的气。这样的灯是特制的，显然就是为了干扰进来的人。
　　陆闲闲抬手，随手拽了手上的佛串打过去，灯罩连着灯泡崩了一地碎玻璃，陆闲闲捡起地上的佛串，发现一股黑烟黏在手串上，正扭曲着准备逃走。
　　“顾老应该是用这个在监视我们。”山阴说到。
　　陆闲闲毫不客气把黑烟捏散，看了看自己有些淡的影子。“先找找梁故渊在哪个方向。”
　　“怎么找？这么大的地儿。”
　　陆闲闲戳了戳何初，把他的黑色罗盘抢了过来。何初的罗盘用处大的很，只可惜现在的他用不了。当初这罗盘就是陆闲闲寻来的，他也算熟悉，随手拨了下指针，指针像活了一样，边缘的卦文也在变化，最终指针停止，指向西南方向。
　　“这玩意得升级啊，只能指方向，指不了第几层啊，十八层呢，我们挨着找？”
　　陆闲闲看向山阴，这里面就他脑子最好使。
　　山阴顺着西南方看了看，倒是有些意外，那地方只有顾老能进去。据说顾老活了三百多年，那个房间里的东西算是他三百多年的所有珍藏，其中的价值用钱根本无法衡量。他居然敢把梁故渊放进去。
　　“用不着，这个方向指的是顾老的藏宝室，我大概知道了。”
　　整栋楼里似乎只有他们三人。山阴引着两人寻找电梯，那地方在十六层，除了陆闲闲，其他两人爬三层都费劲。
　　电梯藏在回字形走廊的拐角。
　　这栋楼的走廊设计的极其直楞，尤其是回字形走廊的拐角处。一般这种走廊的拐角都会设计成圆弧状，以免显得过于突兀。但这栋楼的拐角像个凸出来的尖角，十分尖锐，还遮挡住了视线。
　　仿佛下一瞬间，就会有什么东西猛扑上来，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陆闲闲转着手串，金色的佛文一个一个飘落下来，顺着看不见的气流吹到拐角处，发出嗤嗤的腐蚀的声音。
　　金光镜一照，一个浑身被烧出血洞的黑色怪物显了出来，他就站在拐角后面埋伏着，伺机趁其不备拧断他们的脖子。
　　金色佛文贴在怪物身上，怪物的下巴像脱臼一样耷拉着。
　　陆闲闲双手结印，低声喝道：“收！”刺耳的尖叫才传了出来，声音直接贯穿脑仁似的，何初死死捂着耳朵，还是依稀有些血丝落了出来。
　　“还以为你会直接被抹杀，没想到，就算没有传承，你也挺命硬的啊。”山阴放下手，嘲讽道。
　　何初倒是不在意，吊儿郎当冲他一笑，“担心我啊？”
　　山阴瞥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到后面，摁下电梯，门开后三人默默走进。拉着电梯的缆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不堪重负地慢慢往上晃悠。
　　“我觉得不会这么顺利。”
　　何初话还没说完，电梯就很应景地咯噔一下，停住了。
　　其他两人看向何初，何初无辜地摊开手，证明自己的清白。电梯突然开始快速下坠，突如其来的失重让陆闲闲晃了一下，然后迅速掏出一叠黄符，不要钱地贴在地面。
　　下坠的速度放缓，但还是处于失控，电梯摩擦着外墙，刺啦刺啦的响，响声中仿佛有万千厉鬼号哭尖叫，十分刺耳。
　　何初稳住罗盘，指针轻巧的一拨，指向巽卦，一股清风从底部吹来，拖住了电梯。
　　陆闲闲看他一眼，他眨巴眨巴眼睛，浅浅笑了一下。
　　电梯径直坠到了底下三层，门一开，一股寒气直接涌了进来，让人忍不住打个哆嗦。这估计是地下的冷藏室，哈出来的气都是白色的。
　　三人走出来才发现，电梯门上有无数个血手印，看来不少小鬼妄图钻进去，甚至门的下半部分带着一串喷射状的血液，像什么东西被电梯压扁之后溅出来的。
　　“电梯是不能用了，找楼梯？”何初语气轻松，丝毫不在意地踩着一滩血走出去。
　　“楼梯在那边，不过……”
　　几个人往里走了走，看见了正中央停着的一副大红棺材。冰冷的水泥地面，大红色的漆格外扎眼。三个人慢慢围上去。棺材板上用金漆绘满了繁复的佛文，佛文下诡异的黑雾像小蛆虫一样鼓动着。棺材外面横三竖四地缠着黑线，线上系着小金铃。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突然沉寂下来，气氛有些诡异。
　　冷气从四面八方涌上来，顺着缝隙直窜进骨头缝里，阴寒粘稠。空荡荡的空间内，莫名的气流吹响了棺材旁边的小金铃。
　　何初突然开口，“我们都摸到这里了，你说为什么顾老还没找上我们。”
　　山阴忽然想到什么，五指成爪冲他面上抓过去。何初毫不客气的一拍棺材，咚的一声，空间瞬间被一道剑光分裂成两部分，何初拽着山阴躲到一边，摔在了地上，扬起一阵灰尘。
　　再抬眼是，棺材不见了，他俩似乎摔进了另一间房间。
　　山阴忍着痛站起来，拧住何初的衣领，一巴掌毫不客气的扇了上去。
　　“何初！你这个畜生！”
　　何初毫不在意的抹去嘴角血迹，大笑着，笑到弯下腰去。他背后的罗盘滚了出来，裂成碎片。
　　“你知道那里面是什么，你故意引我们来到这里，何初，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连你的师兄都想害吗？”
　　何初笑着看他，眼神却格外冰冷，“是什么？你说说里面是什么。”
　　山阴红着眼睛，却说不出一句话。
　　“我来说，里面是上古怨鬼的遗骸，是顾老用来专克陆闲闲的法器，是治他于死地的东西。你心里一清二楚，但是你也没有阻止他走过去。你现在却来问我为什么要害他？如果在看到棺材之前，你拦住了他，怎么会轮到我来害他呢。”
　　山阴脖子上的青筋鼓起。他说不出来，因为他的迟疑和犹豫，他害了陆闲闲。
　　“那你不也是如此吗？”
　　何初笑着眨眨眼睛，眼底的绝望被他掩盖过去，“对啊，我何初在你眼里向来是这种没良心的混蛋。陆闲闲不死，五毒心不灭，仙格始终有缺陷，那天道的力量不能回归，功德也就无法圆满。”
　　功德不圆满的结果，就是天道抽多补少，越来越多的种族被剥夺气运，严重的可能会像落霞的白狐族一样灭亡，灭到最后，万物凋零。
　　补齐天道，是他的师傅临死前最后交给他的任务。
　　“当初你为了你的道，对我见死不救，现在也要对陆闲闲举刀相向，何初，你真是个畜生。”
　　何初浅浅一笑，凭空招来一把黑色长刀。刀身古朴沉重，没有任何花纹，黑色的胚子照不出一丝光亮。何初将黄符拍在刀神，咬破手指画出符咒。长刀的刀刃隐约透出光来。
　　他一口鲜血呕了出来。
　　“凭你现在这样没有传承，也敢动用煞刀，不自量力。”山阴召出百鬼，蓄势待发。“你说你要补齐天道，那你也来杀死我啊。”
　　“嗔怨，你猜，你能活着逃跑吗？”
　　何初挥舞着长刀朝他招呼过去，刀刃带着森森寒气。山阴驭鬼躲过，两人打的难舍难分。
　　——
　　陆闲闲站在空旷的地下室，有些奇怪。
　　何初拍开棺材之后，里面一道凌厉的攻击将他和他们分开，等到他起身一扭头的时候，才发现另外两人居然不见了。
　　他重新凑到棺材旁边，里面只有一件白衣服，是沉言经常穿的那件。陆闲闲好奇的挑起衣服，下面藏了一块石砖，这感觉，看起来有点像仙格。
　　他把石砖揣进怀里，也有些怀疑，这地方似乎太平静了，平静的仿佛根本没有其他人。

第98章
　　陆闲闲叫了两声何处的名字，没人应答，他又围着地下室来回转了一圈，除了四个墙角镇着的四方神兽石像之外，其他也没发现什么。
　　就在他转悠的时候，楼上轰隆一声，声响巨大，镇下来大片灰尘，大有震塌这一栋楼的阵势。他一个激灵，直觉不对劲，转身找到楼梯间后，直接往上面跑。
　　没想到，陆闲闲半路上却被三只煞鬼拦住。
　　煞鬼浑身漆黑，一只身材魁梧，披挂暗灰色的腹甲，手执长枪，却没有头，一只半人半马，红色暗纹布满矫健的上半身，还有一只身材细瘦，五指比人的半个小臂还要长，没有双脚，悬于空中。
　　三只煞鬼的右肩分别写着：念，相，住。
　　“无念为宗，无相为体，无住为本。顾老居然取了佛丝授予诸鬼。”
　　陆闲闲看着杀气腾腾的三鬼，有些心塞。这一关，他怕是不好过。
　　——
　　何初和山阴也感觉到了这轰隆一声，他们离那地方更近，所以听到的更清楚。
　　何初趁山阴怔愣的一瞬，长刀一挑，把他逼到墙角。山阴敏锐的躲开，照着他的腰腹一踹，两人勉强分开。
　　“顾老肯定放出了无念无相无住，那三只鬼身有佛丝，他们的目标是陆闲闲，你就一点都不担心吗！”
　　何初眉梢一挑，收了长刀立在身后，“不用试探我，山阴，你向来知道我不会心软。”
　　“何初！”山阴眼尾发红，更添艳丽，“你杀了花楼里的那些人，是因为他们罪孽深重，你当初不肯帮我，是因为你不愿改了我既定的命数，我不值得你去对抗天命。那现在呢，你就为了天道，要对你的师兄冷眼旁观，甚至痛下杀手？何初，你还有人心吗！”
　　何初将长刀拖在身后，垂着头，将眼睛隐在阴影中，他缓慢的一步一步朝他走来，“山阴，情谊对我来说，向来是可以随时抛弃的首选。天道之重，难道不比我和陆闲闲的情谊重吗？”
　　长刀一挥，锵的一声，擦出一串火星。何初丝毫没有手软。
　　山阴咬紧后槽牙，就这样打下去，他绝对会被何初绞杀。何初这个人太毒，连陆闲闲都肯放弃，他突然感觉到了一阵悲哀。
　　心中的怨气越积越多，所有怨恨都堆到了何初头上，他迫切的想要杀了何初，这股决心，就算灵魂深处的五毒心都感受到了，叫嚣着想要撕碎何初。
　　山阴红着眼睛，提着一口气驭鬼逃离这个房间。何初在他身后紧追不舍。
　　山阴慌不择路之间撞开了一扇门，门开之后居然是一个藏宝室，三面墙安满了置物格，打眼一看大概有上百个，每个格子大小不过一个平方，用红布包裹，里面放满了各式各样的罗汉像。
　　所有雕像看不出什么材质，纯黑色的，唯独眼睛是用红颜料点的，雕刻的十分逼真。
　　山阴一进门就浑身汗毛乍起，背后升起一层冷汗，仿佛被数百双眼睛盯着，纵使他精通驭鬼术，此时也毛骨悚然。他刚往后撤了一步，就被黑色丝线缠住了脚踝。
　　他不敢乱动，轻轻驭鬼撞在门上，发出咚的一声。这地方，绝对能帮他削弱何初的实力。门外一直追着他的何初瞬间听见动静，毫不犹豫开门进屋。
　　原本还担心何初那么小心谨慎的性子，不会随便进来，没想到这么简单就把人引了进来，山阴心里复杂。
　　他的脚踝上缠了太多丝线，有些勒的太紧已经割破了皮肤，黑色的毒流进血液，让他有些无力。
　　“呦，这是怎么着，让我来直接收尸？”
　　何初用刀砍断了缠上来的丝线，饶有兴致的站在山阴面前。
　　“你以为你能出去？”
　　何初仔细看了看房间，“千尊忏摩佛？十三人团好大的手笔啊。”
　　他一进来，佛像自动转动身体，眼睛看向他，喜怒哀惧不同神态的雕像齐齐盯着他。何初吹了声口哨，“合着是冲我来的。”
　　钟声一敲，若有似无的梵音响起，无意义的诵经声听的人头疼。山阴痛苦的想要捂住耳朵，但声音仿佛钻进了他的脑子里。
　　“你可知罪……”
　　“痴儿，你可有怨？”
　　“由爱生怨，你可有悔？”
　　一道道质问敲打在他的灵魂上，融在深处的五毒心也跟着颤抖，继而沸腾起来。
　　山阴睁开眼，缠在他脚踝上的丝线居然被硬生生烧断了。面前何初正和一尊忏摩佛打在一起，丝毫没注意到后方的山阴。
　　“我的怨，皆因此人而起……”
　　“那就斩杀此人，净六根，清五蕴，斩断嗔怨。”
　　山阴握着一柄匕首，诡异的红光笼罩着他。
　　那一边，何初气喘吁吁的砍断佛像双手，佛像轰然倒塌。而他情况也不太妙，脸上擦出了一道红痕，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不少，他的衣服湿漉漉的黏在身上，滴滴答答的还在滴血。
　　“何初，其实你早就瞒着我们继承了传承，恢复实力了吧。”
　　何初轻笑一声，“对啊，要不然我难道真要承担这条活不到六十的命？”
　　“当初费尽心思给我改命……”
　　“那也只是想试试，命运这条线到底能不能靠人来改变而已。说起来，当时就差一点连我的命都要搭进去。”
　　山阴语气微颤，“你后悔了。”
　　何初站在原地看向他，笑得天真，“当然后悔。早知道能成，怎么可能把这机会给你呢。”他语气轻快，“你对我来说，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东西嘛。”
　　山阴嘴唇发抖，眼睛越来越红，他清楚的听到了心里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一股怒意涌起，让他瞬间力量猛增。
　　“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难道不是吗？在花楼，我只是出手帮了你，你就对我死心塌地。都说花楼的花魁最清高，我当时就觉得，世人真是眼瞎，明明是用一碟糕点一瓶酒就能和你上|床，也不过如此嘛。”
　　山阴眼角沁出血泪，“何初！你这个杂种。”
　　“哈，恼羞成怒吗？”何初笑得几乎要弯下腰去，“你说你宁愿死也要拉我下地狱，可是我身中情毒，你只要对我袖手旁观，就能一命换一命，把我弄死。怎么最后还是心软了，对我宽衣解带了？”
　　“你说你，有大把的机会杀我，偏要一次一次放过我。果然还是窑|子里爬出来的东西，贱不贱呐。”
　　血泪在他白净的脸上滑出一道血痕，“闭嘴！”
　　“怎么，说恼了？我偏要说，当初帮你，也只不过看你一颗男儿心，偏偏被养鬼人折腾的投错了胎，男生女身，实在是稀罕，简直是世间绝无仅有的奇人，才想着抓你来研究，没想到你居然那么蠢，觉得我会是个好人。”
　　那些过往，那些他以为的真情，居然只是自己的自欺欺人罢了。山阴听着他嘴里血淋淋的言语，头一次感觉到了绝望。
　　凭什么，受苦受难的是他，遭人蒙骗的还是他。凭什么这个人要把这些说出来，连最后一点温情都不给他留下。
　　他恨他，怨他，他要他死，才能结束自己的无边嗔怨！
　　山阴猛然抬头，锁定了那道身影，而后迅速举起匕首偷袭过去。预料到这一招可能会被轻松躲过，他稍微收了力，但是当感觉到刀尖扎进肉里的钝感时，他愣了一瞬，不假思索的拔出，再次重重刺了进去。
　　这一次他没有收力，何初也没有躲。这一刀，他感觉到了刀尖刺进血肉，血液冲击着刀背，甚至和脉搏一起正缓慢搏动。
　　他不可思议的抬头，笑容还没有收回去的何初吐出一口血。血滴在山阴手背上，湿湿黏黏的。
　　死去的人指尖缠着一缕银发，那是他最后微弱的反抗挣扎。手心有两个血红的指甲印，他掐着手心，大概是竭力控制自己不去躲避的痕迹。
　　山阴眼里的血光褪去，有些呆滞的接住了缓缓倒下的何初。
　　红光散去之后，他猛然感觉到身体内的五毒心消散了。
　　可是何初也再没有呼吸了。
　　他僵硬的抱着何初，连泪都流不出来。
　　墙壁上的千尊忏摩佛低垂着头，眼眸处的红色颜料像泪水一样流下。
　　——
　　“将山阴的嗔怨逼迫到极致，然后再以自己的命为代价，让山阴解气。倒是没想到这种方法居然也能化解五毒心，还让他给解了情毒。”顾老转动轮椅，转过来叹了口气。
　　对面端正坐着的梁故渊抿了口茶，没有说话。
　　“当初何初独自一人来找我借那间忏悔佛室，我只当他是开玩笑，还在佛室后面藏了杀鬼，没想到，呵呵，年轻人果然是年轻人，小小年纪，连杀鬼都能度化，五毒心也被他轻而易举的拔除，真是不简单。”
　　顾老并不把何初的生死当回事。梁故渊依旧没有回应。
　　“那你呢？你和何初把陆闲闲从这里面摘除出来，莫非你也有什么奇招能拔除陆闲闲身上的五毒心，来救下他一命？”
　　忽视掉顾老投来的戏谑的眼神，梁故渊表情不变，好像完全不关心。
　　顾老转动轮椅，突然说起了别的话题，“无念无相无住，你知道这三只煞鬼我养了多长时间吗。整整一百年，你觉得，陆闲闲的胜算有多大。”
　　梁故渊终于肯赏了他一个眼神，“他们身上的佛丝是哪来的。”
　　说到佛丝，顾老得意一笑，“那个啊，那是藏在天生我体内的，是仙的馈赠。”

第99章
　　顾老第一次接触神鬼之事，是年少的时候偶然路过一座寺庙，当时他是个沿街乞讨穷小子，一无所有，是庙里的老和尚收留了他。和尚打眼一瞧，二话不说围着他念了整整三天的佛经，听的他心里惶恐不安。三天后，和尚说他天生佛缘，想让他随他一起修行。
　　当时顾老为了生存，便答应了老和尚。后来跟着老和尚走南闯北，长了不少见识，也亲眼见过了鬼神之事，知道不少秘辛。
　　老和尚认定他天生就有佛缘，因此对他寄予厚望，可惜无论如何修行，他始终无法参透佛法，悟性甚至比不上庙里的小沙弥。老和尚以为是自己的佛法过于浅显世俗，才没有激发他的能力，因此总是觉得对不住他。老和尚圆寂前，亲自嘱咐他，让他多去看看走走，去找到适合自己的缘法。
　　后来老和尚死了，顾老还了俗，离开了寺庙，而后周游各地，也碰见不少奇人。他始终以自己身怀佛丝为傲，即便他修为进展很慢，甚至不如普通人，但他始终觉得，自己这种被眷顾的人不应该如此平庸，自己的机缘还在后头。
　　不少人见他，想要杀人夺宝，硬生生从他体内取走佛丝，无数人试过，但那佛丝居然和他的魂魄连在一起，有时遇到心怀不轨的人，佛丝甚至如同生出人性的宝物一样，将那抢夺的人一并杀死。他更加坚定这是仙人青睐于他。
　　后来，夷无咎找上了他。对他这般平庸之人，夷无咎自然看不起，但如他那般傲慢的人，也对他的佛丝产生了兴趣，甚至让他一并加入进来。只不过，夷无咎想要重新升仙，但他心里可不这样想。
　　他要亲自铸造一位仙人，就像天道点化凡人一样，他也要捧出一位真仙来。他要把自己的佛丝嵌入仙体内，让自己的一部分也羽化登仙。
　　他用煞鬼续命，将佛丝渡给他们，然后成立了十三人团。
　　“铸仙计划也是因此开始，等到仙格圆满之后，就将我体内的佛丝渡入，那一定是绝无仅有的仙。”他的功德，甚至比得上造物主。想到这些，顾老眼神有些疯狂。
　　梁故渊轻轻放下茶盏，无动于衷。
　　两人面对面坐着，一时无话。
　　就在这时，怨憎狐突然闯了进来。
　　顾老轻声呵斥，“你这孩子，怎么总是慌里慌张的，像什么样子。”
　　“顾老，仙格……仙格不见了！”
　　顾老动作一顿，浑浊的眼转了一圈，落在了梁故渊身上，轻哼一声，“梁先生，你是不是得解释一下。或许，你以为这样的临死挣扎有用？”
　　梁故渊依旧云淡风轻，“我只是一介凡人，能有什么本事从顾老这里偷走仙格？您应该找更有本事的人才对。”
　　顾老顺着他的话想下去，脸色发黑，“去，去地下三层，拦住山阴，一定是何初那混蛋。”
　　怨憎狐应声退下，急匆匆地离开。
　　“真是，死了还要摆我一道，何初这小子要是留着，绝对是一大祸害啊。”顾老感慨着。
　　梁故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还是时刻担心着陆闲闲。
　　——
　　陆闲闲这边，倒是没什么好担心的，他就是有些意外。
　　顾老养的这三只煞鬼，他们叛变了这事……顾老自己知道吗。
　　煞鬼缩小成三个乳白色的球状围绕在他身边，但是当他准备往上走的时候，三个球又会抵住他的胸口拦住他。当陆闲闲准备动手的时候，他们就凑上来蹭蹭贴贴，搞得他进退不得。
　　难道这就是顾老的手段？实在是太狡猾了。
　　陆闲闲摸摸毛茸茸的球，蹲在楼梯脚思考问题。
　　自从那一声巨响之后，楼上再没穿出什么动静，他现在位于负一楼的楼梯间，要去十六楼找梁故渊的话……
　　楼上响起一阵脚步声。
　　陆闲闲往里挪了挪，利用墙角挡住自己，给下楼的人腾了个地儿。
　　“在负三楼，快点儿，山阴速度很快。”
　　“是……”
　　十来个带着面罩的人秩序井然的下楼，领头的是怨憎狐，他们路过墙角时甚至没有一个人感觉到陆闲闲。
　　陆闲闲逗弄着漂浮的小毛球，听见他们的话，神情一动。
　　他再次尝试往上走，三个小毛球就会飘出黑气把他拽下来，他很气，但是无能为力，好像打不过。
　　确定上不去之后，他悄悄尾随着那一队人，不知不觉得跟在后面。七拐八拐之后，他们进入了一个四面墙壁全是忏摩佛的房间，地上一滩血迹，除此之外没有一人。
　　怨憎狐气急败坏，“居然让他跑了。他带着一具尸体跑不快，快去找！”
　　尸体！谁的尸体，什么尸体？
　　陆闲闲屏住呼吸，继续跟在他们后面。领头的怨憎狐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话，对面回了什么陆闲闲没有分心思听，但是这群人没有分散开继续找人，而是朝着一个方向聚集过去。怨憎狐放下对讲机，拨弄了下墙上的开关，一阵小鬼哭闹似的响声之后，墙壁向两边裂开。
　　过了这道门，里面居然是一间储物室，最里面安置着一座巨大的冰柜，冰柜竖立放着。
　　陆闲闲瞳孔一缩，有些不敢相信。
　　冰柜里居然藏了一个人，白色的寒气模糊了他的脸，但是陆闲闲还是一眼认出，那是沉咎的尸体。
　　怀里的仙格突然飞了出来，径直朝着冰棺飞过去。冰块缓慢融化，仙格悬浮在沉言眼前。同时，周围的人也发现了他。
　　“是陆闲闲！快，来人，杀了他。”
　　这几人伤不了他，他身边的三个毛球倒是出手迅速，几下就把这些人结果了。
　　“无念无相无住！顾老让你们杀了陆闲闲，你们快对他下手啊！”怨憎狐还没嚎完，就被小毛球伸出来的利刃刺破腹腔，他死不瞑目。
　　仙格悬于空中，仿佛被炽烈的光灼化了一般，正在逐渐熔为金色的液体，到最后只剩了一小部分的青灰。金色的液体水流一样流进沉言的心脏处，沉言也因这股力量而睁开眼睛。
　　最后只剩下一小块青灰的仙格还留在外面，那是未曾度化的痴子心。
　　在沉言睁开眼后，三个小毛球突然褪去了黑灰色的外表，煞气消融之后，露出了原本金色丝线一样的东西，他们互相缠绕起来，拧成柄小巧的匕首。
　　“霁野，好久不见。”沉咎居高临下，开口唤他。

第100章
　　陆闲闲呆呆的看着他。那不是沉言，也不是梁故渊，那是身为仙人的人，那是沉咎。
　　他能把沉言和梁故渊看做一人，但始终无法将沉咎与他们同等看待。沉咎的仙气太重了，他太高高在上，太疏离缥缈，让他总是抱着又爱又敬的态度。
　　沉咎会为了保住千万人而舍弃一小部分人的性命，也会为了防止仙对人间的干预而选择亲眼看着数万人覆灭。沉咎是天道选出来的仙，是视众生如无物的仙。
　　见他不理人，沉咎抬起眼看着他，目光沉沉，“霁野，过来。”
　　陆闲闲往前走了两步，就被那柄金色匕首抵住了胸口。他止步，远远看着沉咎。
　　他第一次见沉咎，还是在师傅领他上荒山的时候，那时候沉咎是高高在上的神，他背后是封印之地，万千厉鬼号哭，他却悠然坐在石凳上，旁边是一件小而精致的竹屋。
　　他对他说，以后你就住这里吧。他说，别怕，我在这里，封印不会出事。
　　上仙好像还想对他说什么，最后却只是笑了笑，将一枚玉佩亲手系在他的腰带上。后来那枚玉佩在他遭遇雷劫的时候替他挡了下来，勉强保住了他的神魂完整。
　　他自始至终都觉得，不论是沉言还是梁故渊，都只是沉咎的人性，而沉咎，早已经脱离了人，他的身上只有神性，那种和天道殊途同归的神性。
　　师傅曾经将升仙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但是陆闲闲见到沉咎的时候就明白，自己怕是不可能得到天道的垂青了。
　　现在，沉咎依然是高高在上的，他用那双漠然的眼睛看着他，在唤他过去。
　　陆闲闲往前走了两步。
　　“你痴心与我，是吗？”
　　陆闲闲愣着点点头，刀尖划破了他的肌肤。
　　藏在灵魂深处的五毒心像烧热的铁水，游走在他的血脉中，一点一点削弱他的理智。他想要挣扎，但最后只能被狠狠压制。
　　“痴儿，五毒心会带你找到正确的方向。”
　　沉咎身上的青光更胜，完全将陆闲闲笼盖住。“把你献给我，你难道不想让我重新升仙吗？把你的生命给我好不好。”
　　“扼杀你的痴心，我就能不再囿于人间。”他的语气平淡，表情淡然，仿佛在谈论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这一直都是陆闲闲心里的沉咎，永远冷漠，什么事都无法引起他的波动。
　　五毒心催促他继续往前，匕首已经在他的胸口割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殷殷，他却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陆闲闲！停下，回来！”
　　他应声扭头，居然是一直消失不见的山阴。山阴神色焦急，想要上前把他拉回来，但却被什么东西阻隔在外，一直无法靠近他。
　　“回来！那可不是真正的沉咎，那是一直寄生在他躯壳内的魔，你快回来！”
　　“我不是魔，是沉咎的续生。”他淡淡反驳，一点也不像传说中嗜血的魔。
　　“他诱你自戕，就是为了继承仙格，让他成仙，你快停下！”山阴怒然，脸色气得发红。
　　陆闲闲回头重新看着他。
　　他垂眸，终于肯抬眼向他投来一个眼神。“霁野，你信他，不信我？”
　　陆闲闲闭眼，抬脚想要向前。
　　锵的一声，他重新睁开眼，眼前的人没变，但又好像换了个人。
　　“闲闲……回去！”那人说话十分费劲，好像在拼命压抑着什么，“快回去！”
　　这人刚刚还叫他霁野，现在又在喊他陆闲闲。他歪着脑袋，大概认出来了，现在这个是梁故渊。陆闲闲眉心一动，想要靠近他。
　　“别过来……快离开这里，闲闲，快走！”
　　他的声音被镇压，沉咎很快又恢复成一副寡淡的表情。
　　沉咎压制了梁故渊，而他也被痴子心在控制。他想要摆脱，但他的意识好像陷入了一片泥沼，越挣扎就越陷得深。陆闲闲紧咬着牙，抬起头，大声质问他：
　　“你有什么资格继承仙格！”
　　头顶的仙似乎轻笑了一声，“人间污浊，贪嗔痴慢疑，五毒俱全，那么多执念和怨怼，人间的万事万物都是脏的。而我，本就是天上仙，从不染凡间尘，只是一念之差堕入凡尘。你说，除了我，还有谁有资格入这仙道？”
　　他的声音清冷，“我知你心有不甘，但是……”他的脸突然狰狞了一瞬，“陆闲闲！别听……”
　　胸口前的金色匕首忽然活了一样，径直扎入陆闲闲的心口。
　　“他总是这样坏我好事，还好，总有听话的。”沉咎淡然一笑，佛丝随着他的手，在陆闲闲体内肆意破坏。
　　这变化来的太快，让陆闲闲根本无从招架。他很快站立不住，直直要往旁边倒，但也只是晃了两下，很快就稳住了身形，还能顺手擦去自己嘴角的血痕。
　　“痴儿，我回到天上去，沉言自然也会回归，你难道不希望他重新成仙吗？”
　　这句话让陆闲闲难得用了用脑子。
　　“沉言就应该受人供奉，高高在上，不是吗？”
　　……是吗？
　　“别挣扎了，让他回到天上去吧，离开这片污秽之地。你以为天上仙能在这片泥沼里活多久？”
　　可是……
　　“他的仙魂很快就会被污浊，此后再也没有登临仙道的可能，这是他最后的机会，成全他吧。”
　　不对……
　　陆闲闲意识越来越模糊，开始压抑不住体内乱窜的佛丝。
　　如果杀死自己，就能拔除五毒心，让沉言再次成仙……
　　他的眼前染上了一层血污
　　“陆闲闲，别——”
　　他听见了沉言带着哭腔的声音，他好像飘到了半空中，看见自己的身体四分五裂，像一个被肢解的破娃娃，惨的不能再惨了，难怪沉言要哭呢。
　　“陆闲闲，不要，带我……回人间！”
　　陆闲闲猛然睁开眼睛，三根佛丝从他的心口钻出，带出一串血珠。他感觉自己像一座伫立已久的寺，在此时终于撑不住风霜雨雪，轰然倒塌。
　　好像有人扶起了他，小心摇晃着他的头。
　　“醒醒，别死，梁故渊还等着你救呢。”
　　陆闲闲勉强睁开眼睛，山阴浑身是血，不远处站着顾老，顾老没关注他们这边，而是看向他们身后的人。
　　那人被胳膊粗的铁链锁着，原本白皙的脖颈居然多了几道勒痕，格外显眼。一块青灰的石头飘在胸口处，石头本是他尚未度化的痴子心，没想到此时居然变小了不少，就等他咽气就能完全融入沉咎的身体。
　　但顾老居然没对他下手，而是紧皱着眉头看着沉咎。
　　陆闲闲吐出一口血，转身问山阴，“这怎么回事？”
　　“魔压制了梁故渊，他们正在抢夺身体。梁故渊必须在痴子心完全度化之前挣脱出来，一旦仙格彻底度化，他就永远都出不来了。”

第101章
　　山阴怜悯的看着他，对于陆闲闲，他已经无力回天了，在魔的控制下，佛丝对他的损伤太可怕，再加上疑佛之前对他的伤害，山阴只能用一些手段来吊住他的命。这一次，恐怕回天乏力了。
　　陆闲闲咳出一口血，“梁故渊还没出来，我得活着。”
　　可是伤口太多太疼，他意识恍惚，眼前发黑，已经看不见了，只感觉到浑身的疼痛，连衣服的摩擦都让他难以忍受。这种感觉让他难得想起来身处鬼窝的那些时候。
　　这情况用不了多久就要彻底死亡。
　　他倒在地上，被山阴托着靠在他怀里，头一次感觉到了绝望。
　　“挣扎了这么多年，没想到，最后这个人情拖了两世，居然要这样还给你。”山阴用手背抹去眼角的血痕，“陆闲闲，这一条命还给你，从此就两不相欠了。”
　　山阴掏出胸口的项链，是个玉竹，成色极好，他将玉竹解下来，含在嘴中。
　　陆闲闲原本什么都看不见的眼中突然出现一片温和的靛青，青光将他浑身包裹住，有一瞬间，他似乎听到了风拂过竹林的声音，竹叶沙沙响着，太阳暖暖的，他躺在草地上，投下来的光斑在他眼睛上扫出一片明明暗暗。
　　远处有什么人跑了过来。
　　“啧，爷都把命给你了，怎么还能笨成这样。怎么着？难道想我想的要命，殉情来了？我留这片残魂是为了陪在你身边的，不是给你续命的。”
　　什么人似乎拍了那人一巴掌，声音脆响，打断了那道吊儿郎当的声音，“何初，闭嘴吧你。”
　　“得了，这下黄泉路上做个伴吧，走了，青君。”
　　“叫山阴，以后不准再叫青君了。”
　　“好好好，不叫不叫……”
　　那两人的声音越行越远了，徒留下陆闲闲一个人躺在原地，泪流满面。
　　再睁开眼时，山阴倒在他身旁，已经没了气息，玉竹摔在地上，裂成了几块，拼不起来。
　　陆闲闲站起身，手腕上的佛珠散发出淡淡的金光，掺杂着青色，他取下佛珠直直打在沉咎身上，烙下一道深深的黑色印记。
　　“你！你敢！”他对陆闲闲怒目而视，很快又转变成一副苦苦忍耐的表情，“闲闲……快走，小心后面……”
　　陆闲闲一回头，顾老正举着枪，枪口对准了他。陆闲闲向后一躲，避开子弹，手里的佛串穿喉而过，顾老得意的看着他，可是直到血管崩裂，佛丝也没有像以往一样，将他护着，他不可置信的瞪大眼，倒在地上，一命呜呼了。
　　陆闲闲甩下佛珠上的血迹，就地盘膝而坐，手里的佛珠发着浅淡的金光，他默念着清心咒，将妄图颠覆他理智的痴子心压制下去。能对付沉咎的只有梁故渊，他只能勉强抵抗痴子心，为梁故渊争取些时间。
　　“你以为这样就能救他？你以为这样就能阻止我吗？梁故渊，你别想！”沉咎再也没有刚才的淡然从容，反倒是有些气急败坏。
　　染着陆闲闲血的佛丝也蠢蠢欲动起来，企图还要伤害陆闲闲。梁故渊始终没说话，但作乱的佛丝却被死死控制着不能动弹。
　　梁故渊感觉自己的身体有些奇怪，他好像飘在半空中，看着自己的神魂分成了三份，前世沉咎的神性已经泯灭，附着在魂上的魔心生妄念，妄图登仙，作为来世的自己拼命挣扎，想要找到一条出路。与沉咎缠斗不是最理智稳妥的办法，若不是陆闲闲死死压抑着痴子心，恐怕早就让沉咎夺了仙格。
　　他若有所思的抬头，头顶的冰已经完全解冻了，露出一片瑰丽的花纹，又是三兔共耳图，三只兔子中间的莲花花瓣微微绽放，颜色鲜艳，直直罩在头顶。
　　就在他愣神的一瞬，身体被沉咎夺去，他最后一眼看到了莲花彻底绽放。
　　他很清楚，这些意外出现的三兔共耳绝对与自己有关。不管是作为沉言还是梁故渊，他做事都是十分谨慎的，从来不会做这些无用功。如果是他自己留下了这些花纹，那就说明这一定是有用的。
　　三兔共耳意味着前世，今生，来世，他的前世已经成魔，他的来世命格被夺，那么，今生去哪里了？
　　梁故渊恍惚间听见了什么破裂的声音，像是石子打在玻璃上，玻璃缓慢而沉重地裂开，那声音让他一阵耳鸣，但是他听见了，作为今生的沉言，他给梁故渊留下的记忆。
　　——
　　沉言与陆柄各站一边对峙着，他们中间隔着一座尸山，血蜿蜿蜒蜒汇成一条细流，流的到处都是。
　　“沉言！他们若有罪，直接在功德本上记下名字，让他们下辈子为牲畜为鬼怪都行，你为什么偏偏要杀了他们，还要虐杀，你这是犯了杀戒！天道难容！”
　　沉言垂下还在滴血的手，“杀了就是杀了。”
　　“沉言！”
　　“仙不该有怨恨，不该有痴情，不该有所倚重和偏心，这些我都犯了，杀几个人而已，罪加一等有又何妨。”
　　陆柄嗤笑一声，“倒是显得你情深义重起来了。可是霁野已经死了，就是被你害死的，你现在杀了这些人又有什么用？”
　　他想说对霁野降下雷劫的是无咎不是他，但他最终还是闭嘴了，是不是他又有什么关系。
　　霁野背负九万亡魂的封印，他被封印逐渐侵蚀，迟早有一天会崩溃，届时亡魂没有约束重新回到人间，又是一场劫难。身怀封印的霁野是一颗不定时炸弹，天道想要除去他也是意料之中。
　　可惜领了天道命令，向霁野降下雷劫的是无咎，他们一体双魂，陆柄恨他也是情有可原。
　　怪只怪，当初他没能阻止霁野上荒山。
　　不过这次被无咎暗算，也让他知道了些事情，比如，他这次之所以能被无咎压制，甚至一昏迷就是半年，大概与附着在魂上的魔有关。
　　当初他以神魂补天道，而后陷入虚弱，魔便是那时趁虚而入，让他完全没有察觉。这次魔选择推波助澜，在无咎动手时帮了一把，才让他得逞，害的沉言昏迷半年。
　　“你犯下杀戒，早晚会受到天道的惩罚，就因为这些人，甚至要被剥去仙格成为凡人，值吗？”
　　对那时候的陆柄来说，天命不可违，大概是不值的，但是对他来说，用这些人来换一个可能，还是挺值的。
　　这些人，是无咎豢养在人间的养鬼人，他也是前段时间调查时才发现。无咎手下的鬼，无一不是对他十分忠心，那些鬼皆是出自这些养鬼人之手。这些养鬼人夺了天道的气运，然后被无咎用去温养厉鬼，以求解脱。当然，现在这些气运被他夺了下来，用来做些阵法再合适不过。
　　与陆柄分道扬镳之后，他做了这个三兔共耳的局。他现在无法除去隐藏在他身体里的魔，但是他的来世可以。
　　作为一个犯下滔天杀戒的仙，被剥夺仙格是必然的。无咎被他镇压在血祭中，毕竟也算是他的一部分，已经让他元气大伤。他剩下的力量只能用来保住自己的来世，至于逐渐消散的记忆，他也无能为力，只希望下一世的自己能够聪明些。
　　死前，他用最后一点力量凝出三根佛丝，扔向人间。
　　——
　　梁故渊猛然清醒过来，他勉强恢复了记忆，抬头看向头顶的三兔共耳，这玩意他一共设置了四处，这里是最后一个位置。
　　“闲闲，抬头！”
　　陆闲闲艰难的抬头看去，图案的边缘隐隐发亮，像是一道光绘出了三只兔子和莲花的轮廓。陆闲闲恍然明白过来，拽出了旁边佛丝拧成的匕首，用力一掼，光纹表面的外壳如蛛网般崩裂开，灰尘和石块兜头撒了他们一身，光纹越发耀眼，甚至让他有种眼球被灼烧的感觉。
　　光线勾勒出的图案好像从墙面上剥落，缓慢垂直降下，像绳索一样罩在沉咎身上，带着佛光的灼热让他发出一声惨叫，但很快就被突然响起的低沉的吟颂声盖住。
　　那些诵经声虽不整齐，但竟然达到了一种奇妙的平衡，好像是数百道人声，又好像只有一人在诵经，陆闲闲呆呆看着，直到佛光刺破了青光，沉咎不再挣扎，煞白的脸上被印上了几道灼烧的血痕。
　　“沉言！我要杀了你！”他崩溃地吼叫着，却无法逃脱佛音的禁锢。胸前那块青灰色的石头也摇摇欲坠。
　　陆闲闲被身后的人猛然拍了一下肩膀，他回头，居然是梁故渊。
　　陆闲闲看看他，又扭头看看沉咎，“你怎么在这？你出来了？”
　　“对，现在，一切都能结束了。”
　　梁故渊拖着虚弱的身体，离魂太久让他浑身无力，他缓步走向沉咎。
　　“你倒是……装得真好，竟然连我都骗过去了。”他低声咒骂，用滴血的眼睛看他。
　　沉咎虽然骂的脏，但他的躯壳肉眼可见地在逐渐消散。黑气藏在金色的光芒里，一起消融了，没多一会，沉咎彻底没了身形，青色的石头叮铛一声摔在地上。
　　陆闲闲捡起圆润的石头，细细摩挲。石头在他手心好像沉重地跳了跳，和他的心脏逐渐有了看不清的联系。
　　梁故渊结下最后一个手印，属于沉咎的气息彻底散去，仙格也只剩下那一块小圆石头，完全没了仙力。作为沉咎的来世，梁故渊也不可避免地受了伤，偏头呕出一口黑血。
　　“咳，我没事。”他摆摆手，让陆闲闲别担心，顺便擦去嘴角的污血。
　　他们站在中心，血迹和尸体散了遍地，一切终于结束了。
　　“我们赶紧离开这地方，沉咎虽然死去，但是他体内的封印也跟着解除了，小心为上。”
　　陆闲闲平静地看着他，“封印的事，何初事先联系了酆都，十大阎罗坐镇，九万亡魂会被他们接管。”
　　梁故渊挑眉，“当初吞不下，现在倒是厚着脸皮来了？”
　　“毕竟今时不同往日，酆都的实力早已比当初强了不止数倍，接管九万亡魂虽然吃力，但还是能吃下的。他们只是怕麻烦而已。”
　　若不是亡魂能为酆都提供怨气供他们使用，他们是决计不会来趟这趟混水的。这事儿是最后的时候山阴告诉他的，除此之外，他的师弟一句话也没给他留就投胎去了，和当初陆柄丢下他带着青君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一声不吭的。
　　陆闲闲大概也不会去特意寻找他的转世，他们俩一个沉闷无话一个老奸巨猾，叙旧实在不适合他们俩，只希望何初和山阴的转世能幸福一些。
　　陆闲闲搀着梁故渊离开了大楼，外面是顾家的人，眼熟的不熟的，他统统没理，低着头就拽着梁故渊离开了。他不喜欢那些人试探的眼神，或多或少总带着利用。
　　何初没了，他还得想想怎么用他的笨脑袋把这件事说给何老道，这个倒霉的老神棍可就这一个宝贝孙子了。
　　有太多的事需要解决，他反倒不着急这时候去思考了。陆闲闲拉住梁故渊的袖子，认认真真的看着这个男人。梁故渊疑惑地回头看他。
　　“上一世，我死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止一次问过这个问题了，但他想知道准确的答案。
　　梁故渊叹口气，“这件事的根源，大概是从我寻魂开始的。”
　　当初天道受损，作为天神的沉咎分出自己的一半神魂保住天道。半魂之体让他差点身陨道消，是无咎的神魂才勉强补齐救回他，可是一副躯壳容不下两人之识，魔也由此产生。
　　后来无咎受了魔的暗示，与他分道扬镳，甚至豢养养鬼人四处作孽。那时候，作为沉言也受到了魔的影响，再加上霁野的突然死亡，他干脆焚杀千人，以求霁野的来世，又以百鬼之识画出三世阵图，凝三世之力，算是解决了魔的问题。可惜，他想他应该承受不住这一切带来的反噬。三世阵图开启，不仅意味着他能重回上一世的巅峰，也意味着三世之后，再无轮回代价之大，甚至逼得他体内的仙格显现。
　　身死之前，他体内的仙格逃逸，佛丝也不慎落到附近的顾老身上，跟着他的魂魄不断转生。
　　索性现在一切都解决了。
　　“梁故渊？你在想什么？”
　　梁故渊笑了笑，牵着他的手不愿松开。世间最后一块仙格也消失了，天道自此不在现身，而他作为凡人，也带上了贪嗔痴慢疑的枷锁。
　　“我能微弱的感觉到何初和山阴的魂魄，若是你想，什么时候去看看他们吧。”
　　“好。”陆闲闲紧紧握住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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