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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上敕令
　　作者：晨昏线
　　文案：
　　就在这辈子最走投无路的时候，何月竹结识了一位神仙道长。道长任性妄为又过分残忍。一而再再而三宠溺放纵，何月竹完全沦陷在他的深潭里。
　　从没被这样捧在手心的何月竹受宠若惊。不是说道长手段阴狠，是喜怒无常的恶鬼吗？
　　人们劝他，你小心不要陷进去。
　　何月竹摇摇头，道长的心早被填满，没有空缺给他了。
　　终于窗外暴雨如注，唇齿间温度如烧，何月竹发现自己早就是嵌在里面的。
　　他很单纯，把自己身心都剖白得干干净净，小心翼翼贴了上去，“道长，我想喜欢你。”
　　吴端薅乱他脑袋，“你该恨我。”
　　何月竹不懂：“为什么？”
　　“你最多再活一年了。”
　　“…为什么？”
　　“我咒的。所以你该恨我。”
　　道长曾经亲手超度爱人三次。
　　其中一次他被求着发誓，“不论轮回转世，你我死生不再相见。”
　　*
　　能打活好深情宠老婆的绝世好攻x又纯又欲治愈系直球受
　　—
　　[60%]感情：1V1双箭头，狼兔风味，攻宠受乖
　　[40%]剧情：he，民俗恐怖（鬼没有攻恐怖）；非典型前世今生；文案现世，前世梗概放评论置顶


第1章 嫉妒是不好的情绪
　　何月竹眼睁睁看着自己三岁的外甥女扑上道长的身体。
　　女孩就像一头未经驯化的野兽，柔软的十指掐住道长脖颈，牙齿都还没长齐的嘴竟从冷白上硬生生咬下一片血红。她的伙伴们更是蜂拥而至，如冲进食堂般将道长团团包围，而后饕餮分食。
　　血液的腥味充斥着整个幼儿园礼堂。何月竹脑袋轰鸣作响，心如火烧火燎。全然失去反抗的能力，只能在眩目的血色与震耳的咀嚼声中，祈祷一切都是场怵目惊心的噩梦。
　　他一遍一遍在心里呼唤道长的名字，如人在末路时常向神明祈祷那样：吴端，吴端，不要死...
　　而他的外甥女唤他：“爹爹......”
　　女孩被黑色填满的双目没有一丝感情，稚嫩的脸上没有一处不沾道长的血，语调却那么天真，仿佛明知故问，“爹爹你说，他怎么就心甘情愿去死呢？是不是因为你让他去死呀？”
　　“我没有...我没有让他去死。”
　　何月竹终于崩溃，双腿失力跪在道长留下的血泊里，一点痕迹都不剩的血泊里。尚且温热的血液渗进衣裤，贴着他的小腿，血纹刺骨冰冷。
　　吴端…是不是因为我求你下山帮忙...你才会......
　　可是吴端，听不到了。
　　*
　　二十四小时前。
　　深夜的街道，行人熙熙攘攘。
　　何月竹失魂落魄在其中游荡，逢人就上去问：“抱歉。请问你有没有见过一个三岁女孩...大概这么高…穿蓝白连衣裙。”
　　一般没有人愿意对着何月竹的脸发脾气，毕竟他长相清秀，又常挂着温和的微笑，左眼下两枚泪痣随眉眼弯起下弦月的弧度，看着让人舒服。然而路人赏他一顿指名道姓、劈头盖脸的痛骂：
　　“何月竹！可算让我逮到了，知不知道你几天没来上班了！多少人排队找你收尸你心里没数吗！”
　　何月竹眨了眨发涩的眼睛，才认清面前是他老板，吴镇军，人称吴老四。
　　“收尸……？”
　　“快走，怕是干死人活的。”
　　“刚刚他是不是还和我们搭话，靠真晦气。”
　　周围人的闲言碎语传进耳朵，何月竹浅浅叹了一声。他的职业…服务业，技术活，高薪水，工作时间灵活，却摆不上台面——入殓师。
　　外人一了解到他的职业，都会大吃一惊：好端端一个人，想不开干这行！
　　——现在嫌弃，等他们筹办后事就知道后悔了，何月竹一手收尸技术出神入化，好评率高达百分百。临死能预约到何月竹收尸，都得死而无憾。
　　眼见身边路人的视线越发古怪，何月竹委屈皱起眉头，连忙解释，“老板，田田丢了，我在找她。”
　　“田田？你养狗了？”吴老四上下打量何月竹，确实觉得不对劲。他员工怎么憔悴得像个流浪汉，好像随意套了一件白T恤就出门，不仅头发看上去像鸟窝，黑眼圈也黏在脸上，“你怎么成这样了？”
　　何月竹有气无力地摇头，浅叹一声：“田田是我外甥女。我姐和姐夫最近工作都忙，就给我照顾一周。每天接送她上下幼儿园，晚上住我家里...”
　　“啊？那怎么丢了？”
　　“就昨天，我在幼儿园等了很久都没等到她。”何月竹懊恼摇头，“我先去找园长，他带我看了监控，四点半后，不管哪个角落都没拍到田田。所以他一口咬定田田早就走了。”
　　吴老四眉头一皱，“难道是拐卖小孩的？”
　　“不好说。”何月竹深深吸了一口气，“其实…走丢的不止田田。这事很诡异。”
　　五天前，何月竹第一次接侄女放学。
　　他连恋爱都没谈过，头一回干接孩子的事，特别激动，就提早到了幼儿园门口等着。听到何田田的声音从操场上传来，就学其他家长扒拉栏杆，往里面探头探脑。
　　“树上的叶子哗啦啦。”
　　“我和姐姐采棉花。”
　　只见穿着蓝白碎花小裙的何田田，正与另一个女孩在绿坪上拍手欢笑。嘴上哼着小孩玩跳皮筋时常唱的童谣。
　　不过...何月竹左看右看都只有两个小孩。真的是跳皮筋么，毕竟这游戏不是至少得三人参与吗？
　　不论如何，该回家了。
　　“田田——”何月竹朝何田田挥手。
　　何田田回头露出笑容，喊他：“舅舅！”
　　何月竹温温一笑，“和朋友再见，我们要回去了。”
　　他们步行回家的路上，何月竹与侄女攀谈：“刚刚在玩什么呢？”
　　“跳绳儿。”何田田小手紧握舅舅食指。
　　“真是跳皮筋...”何月竹嘀咕一声，“那个女孩是你朋友吗？”
　　“对，她叫小小鱼说，你爸爸好帅啊。”
　　“啊？”何月竹脸上有点发烫。
　　“我说，这是我舅舅，不是我爸爸。”
　　“对呀。”
　　“然后、然后，小招说，明天再一起跳绳。我说，好！”
　　“噢？小昭又是谁呀？”
　　“小招说她是田田和小鱼的姐姐，小招喜欢跳绳。”
　　何月竹“噗”地笑了一声，现在幼儿园都认姐妹了吗？刚刚倒没看见“小昭”。他摸了摸田田脑袋，“明天从家里拿点零食送给小鱼、小昭吧。”
　　当天晚上，小鱼妈妈在微信家长群里连发了二十条信息、十八张照片、三条语音。何月竹点开其中一条语音，是小鱼妈妈颤抖的声音：“有没有人见过我家小鱼，今天我公司加班，让她爸爸去接，结果没接到人！”
　　何月竹心中惴惴不安，忙敲了一行：小鱼妈妈，我接田田的时候还看到小鱼在和我家田田、小昭跳皮筋。他想艾特小招家人出来，却发现找不到名字里带“昭”的名片，田田又已经睡着，他便删掉了“@”符号与“小昭”。
　　难道…小昭是校外的孩子？
　　不管怎样，都是一条线索。何月竹深夜给幼儿园园长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端的园长许久才接通，他一边回答旁人问话一边敷衍：“我知道你们都担心自己小孩，但也别太焦虑。警察问过小鱼她爸爸了，您猜怎么着，一问三不知，连接送时间都记错了。”
　　说了半天，就是在强调幼儿园没责任，家长全责。
　　“那园长，园里有没有一个孩子叫小昭？”
　　“小朝？”园长的声音听起来挺迷茫的，却又一口糊弄过去，“你就放心吧，孩子们私底下取外号非常正常。而且，孩子幻想朋友陪自己玩也是这个年纪常有的，所以你真不用担心。”
　　“可是...”
　　“小孩出现奇怪的想象很可能是原生家庭的问题，你们家长有没有注意孩子是不是缺乏安全感呢。先不说了啊。”园长直接没好气地挂了电话。看来他已经够烦的了。
　　后来几天，幼儿园要求每个家长必须亲自按时接孩子，周边也安插了不少警戒。何月竹不敢怠慢，每天都把何田田送到老师手里。他也关心小鱼的情况，可惜幼儿园对此避而不谈，所以那天放学他给何田田买了个冰棍，旁敲侧击打听小鱼消息。
　　何田田一无所知，只相信了老师的说辞：小鱼生病了。
　　何月竹也不想让外甥女害怕，试探问道：“幼儿园里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人，或者奇怪的事呀？”
　　“有呀，今天小招和我说了一个事情。”
　　何月竹听到这个名字瞬间警惕起来，“什么事？”
　　“她说，舅舅你每天都来接我，她好记得我。我说，我除了舅舅还有爸爸妈妈，还有爷爷奶奶。她就笑，还抓着我的手跑，好快好快。我的手就好痛。”何田田吃完了冰棍，意犹未尽地舔着手上的奶油，“然后小招说，下次再玩。”
　　“记得？”何月竹联系上下文似乎猜到了什么，“难道……是嫉妒吗？”幼儿园小朋友真的会用这个词吗。
　　“对，嫉妒。嫉妒是什么呀？”
　　“嫉妒就是，你有冰淇淋吃，我也想吃，但是我没有。”何月竹不知这么解释对不对，“但是嫉妒是不好的情绪，我们可以说‘羡慕’。”
　　“田田学会了，羡慕。”何田田朝何月竹点了点头，她突然停下了脚步，回头说，“你学会了吗，小招。”


第2章 小心扫他的兴
　　何月竹猛回头，背后却只有路灯白色的光悠悠地洒在柏油路上。街巷一如既往昏暗，太阳西沉，深红色的夕阳在楼宇的缝隙间穿行。
　　“田田...小招在哪呀？”何月竹感觉背上滑过了几粒冷汗，一股风吹过，凉飕飕的。
　　“小招说，她嫉妒我家里有很多人，所以今天要来家里玩。但是她现在走了。对啦，她说，她特别喜欢舅舅你。”
　　“我？”何月竹感觉心脏就像颗发了霉的苹果，毛毛的。他一把抱起何田田，朝家的方向快步走去，“我们还是快回家吧。”
　　一回到家何月竹就反锁大门、拉上窗帘，把公寓里所有灯都打开。心思总是不由自主飘到看过的鬼片里，就连打开冰箱都变得战战兢兢。
　　我要冷静。这世界上真有神神鬼鬼？可做了这么久入殓师，从没遇到什么灵异事件啊。
　　何田田毫无察觉，“舅舅...我好想妈妈，我什么时候能回家....爸爸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
　　“田田，要不...我们明天不去幼儿园了。”何月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回答何田田的问题。
　　“为什么呢？田田表现不好吗？那妈妈还会来接我吗？”
　　“不是田田的错，只是......”
　　“要去幼儿园，就要去。”何田田央求，“不去幼儿园妈妈会生气。”
　　“那好吧。”何月竹心说把何田田一个人留在家里不放心，带去殡仪馆更是不妥，于是他做了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之一，“但是，明天放学的时候，你要把小招带来让舅舅也认识认识。”
　　第二天，田田就失踪了。
　　讲完整个故事，何月竹绝望而疲惫地闭了闭眼。
　　“你外甥女怕是......”吴老四头上冒出大冷汗。
　　“我觉得田田一定是遇到不干净的东西了，可是没人相信我。”何月竹鼓起勇气，“老板，你能不能介绍一个厉害的道长给我？”
　　吴老四大惊，“你怎么知道我认识道长。”
　　“你以为我没发现吗...我们殡仪馆停尸台下面贴满了镇魂符啊。”
　　“呃...”
　　何月竹继续说道：“况且大家都说你们吴家风水兴旺，是背后有大师指点。”
　　吴氏一族是F市最大的名流望族，官场商界、学术业界都有布局，家族兴旺，富甲一方。人人都传吴氏背后供着一位道长。
　　“小何啊，以前没发现你这么迷信！”吴老四试图转移话题。
　　何月竹又转了回来，“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我也...没关系，老板你要是不方便，我就去找找别的道长。”
　　“呃。”吴老四立即浮现何月竹被江湖道士骗光全身家当还要来求他多发点工资的画面，只好拦住他，“你等等，我确实认识一位道长…不过……”
　　“不过？”
　　吴老四闭上眼纠结许久，“罢了罢了。你无父无母，我无儿无女，这么多年早把你当儿子照顾了。这周轮到我送贡品，你明天跟着上山吧。”
　　何月竹一愣，泪眼汪汪，“老板...吴老板！谢谢你！我以后一定努力收尸！”
　　看他员工眼里燃起希望的火苗，吴老四不得不浇一盆冷水，“老祖宗他活了太久，脾气阴晴不定，行事捉摸不透，你这么傻应付不了的...”
　　“老祖宗？”
　　“是啊...我在他跟前，就是孙子。”
　　次日天刚翻鱼肚白，吴老四就开着他那辆桑塔纳载何月竹上了高速。后备箱与后座被两个大纸箱塞得满满当当，里面装的都是些日用消耗品，换季衣物也就算了，还有不少可乐薯片，好像怎么都和想象的贡品不大一样。
　　他们足足开了两小时的高速，外加一小时的盘山公路。行到深山老林中，吴老四把车停住，打开一张古旧的手绘地图，对着周围比划：“应该是这。”
　　放眼望去，四面八方都是同样的林木，完全不知身在何处。何月竹感叹：竟然把道观修在这种地方，果然不简单。有这么厉害的道长帮忙，田田一定有救了！
　　吴老四把一箱沉重的贡品塞进何月竹怀里，“别愣了！还远着呢。”
　　两人扛着大纸箱，在林中极慢地穿行。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终于豁然开朗，可出现的竟是一栋被白墙围起的现代别墅。而院口栅栏门微微敞开着，就像在等待什么人光临。
　　何月竹皱眉：“老板，不说好去观里吗？”
　　“你这小孩才多大，思想就这么僵化，道士不能住别墅吗？”吴老四见何月竹一脸困惑，嘟嘟囔囔，“人就品味独特。”
　　何月竹往里探了探脑袋。朦胧雾气萦绕于建筑，林木疏密有致，藏风卧水。绿植则有菖蒲与绿竹，错落着深空般漆黑的景石，勺水疏林，荒山乱石，虽不是完全古制的典雅院落，却有一种浑然天成的中式禅意。
　　其中最大的一块岫石上刻着龙飞凤舞三字草书：“无所观。”
　　他们将两个大纸箱放在半阖的院门口，吴老四擦了擦汗，“走吧，回去了。”
　　“人还没见到，怎么就走？”何月竹有种不妙的预感，他急了，“老板你该不会诓我来做苦力吧！田田都这样了，你还——”
　　吴老四耸耸肩，“别血口喷人，我说把你带到观里，可我没保证你能见到他啊。”
　　“都到这里了，老板，你就好人做到底。帮我进去和道长说一声吧。”
　　吴老四犹豫许久，“害，行吧行吧，我就进去帮你问一句。”
　　吴老四走进院落深处的云雾，他在别墅正门口停了一会儿，没过多久就折了回来，“帮你问了，不帮不见。老祖宗说今天要等一位故人，谁都不见。让我把物资送进去就赶紧滚蛋。”
　　“不行，我不能走。田田能不能找到全靠他了。”
　　“老祖宗都说在等人，你扫了他的兴，小心人家一卦让你倒大霉。”
　　“等人、等人...那我就等他见完故人！”何月竹左右踱步，“我就在门口等着吧。”
　　“我劝你别。”吴老四没开玩笑，“你要是碍了他的眼，他会把你给折腾得很惨。”
　　吴老四又补了一句，“我警告你，他真的会。”
　　何月竹双手叉腰，“我不怕！不管是被赶下山，还是炼成丹，我都要和道长至少见上一面。”好像真的天不怕地不怕了。
　　吴老四却想起老祖宗的脸，顿时额冒冷汗，点了一支烟，他知道他员工平时性子温和，其实脾气比牛还犟，决定要做的事谁都拉不回来。
　　“你说你要是死在这里，算不算工伤？”
　　“？”
　　“要不咱们约法三章，我把你送进观去，然后我就原路返回。你进去后，我不认识你，你不认识我，不管发生啥，都和我没关系。”
　　“...”何月竹心说，有这么严重吗，但点了点头，“好。”
　　于是吴老四踢了一脚脚边的大纸箱，“这箱子装的都是薯片零食，你挤一挤，应该可以。”
　　天底下只有何月竹会接受他老板的瞎主意了，甚至拍了拍胸脯，“从现在开始我就是混入零食箱的小老鼠，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
　　不管发生啥，都和老板你没关系——
　　事情就是这样。
　　现在何月竹抱膝坐在箱子里，动了动唇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把眼睛弯成一枚好看的月牙，“嘿嘿”傻笑一声，充楞卖乖来缓解尴尬的氛围。
　　他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刚混进无所观，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有人过来开箱验货了。
　　而验货的这个男人实在奇怪，什么话也不说，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直勾勾盯着他看。意外而出神。
　　哼，那他也盯回去。
　　本是这样想的。可坐在纸箱里的何月竹很快就盯不下去了。男人那双漆黑的眼实在黯淡而颓丧，宛如深谷下一潭积蓄多年的死水。与他对视，不知怎得让何月竹想起石窟里静默的巨佛，一望即要深陷。
　　何月竹不由得垂下眼，声音诚恳但微弱，“你好...？”
　　能不能别盯着我看了——！
　　男人仍然不置一词，微微偏头，略长的黑发未经梳理，发尾落在肩上。如果不是他披着一件漆黑的道衫，何月竹实在无法相信他是道观中人，可这么想来，只能是道观的见习小道士了。
　　而目光依旧直勾勾盯着何月竹。
　　他到底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何月竹后背发毛。可看到身边的奶酪棒，忽然明白过来：供品箱里忽然冒出个人，这兄弟一定大脑宕机了。
　　“你你、你听我解释——”
　　可小老鼠还没来得及再多说一句，整个人便被拦腰抱了起来。
　　眼前天旋地转，连惊呼都哑在嗓子里。何月竹不明白，明明自己是个成年男人，怎么在这人手中就像一只超大型毛绒玩偶。还是马上要被丢进垃圾桶的那种，他忙不迭道歉：“对不起、等一下，...唔！”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他被丢进了一个柔软的凹陷中。左右看了看，还好还好，不是垃圾桶，是沙发。
　　挣扎着起身，男人却把他按回去，完全桎梏在沙发里。简直像防止他逃跑。也害怕他消失。


第3章 故人
　　男人一双漆黑的瞳仁颤抖着，仿佛在克制某种汹涌的情绪。
　　何月竹能看见倒映其中的自己也同样颤抖。——毕竟他怀疑那情绪是怒意，于是连忙解释，“吓到你了吧，我是实在没办法，才...”
　　却被一股怪异的触感打断。是男人的拇指指腹重重抚过何月竹左眼眼角下两枚泪痣。
　　“是吓到了。”男人嗓音低沉，如同他抚过何月竹眼角的力度，简直像在确认那两枚泪痣是否是画上去的。
　　过分亲昵。且从没有人这样碰过自己。
　　何月竹条件反射甩头避开，身子更是往沙发里躲去，睁着一双又恐又慌的眼睛警惕看着男人。
　　“对不起...我想见道长。只想见他而已。见一面就走。”
　　男人的手僵在空中，久久闭了闭眼，闷出一声何月竹莫名其妙的嗤笑，接着后退一步让开。
　　何月竹抓住机会立刻逃出，左顾右盼，试图在这间装修风格极简主义的别墅里找到一位白发苍苍的厉害道长。
　　怎么看都没有啊。香炉没有、祭坛没有、甚至连符咒都没看到。
　　“我就是。”男人刻意拖长了嗓音，像是小憩中被野猫扑醒。微愠但不恼。
　　“啊！？”老板不是说，道长活了很久么？眼前这位...看起来比何月竹还小两岁。
　　男人坐在何月竹刚刚挣扎过的沙发，往后靠了靠，两手交叉搭在膝上，“把你送来的是吴镇军？”
　　吴镇军是吴老四的名字。“...不是不是。”何月竹连忙说，“和他没关系。”
　　“他没走远，把他叫回来。”
　　“真和他没关系...”何月竹感觉对方尤其笃定，眼见已经隐瞒不下去了。
　　“告诉他，回来领赏。”
　　吴老四接到何月竹电话匆匆赶回来。进门时，道长正不怒自威地坐在沙发上，而何月竹则衣衫不整，满头凌乱，还手足无措立在一旁，像刚被放生的家兔。吴老四脸色一变，求道：“老祖宗，我不认识这人，真不知道他怎么混进去的。”
　　老、老祖宗。何月竹茫然地看了看老板，又看了看男人，直接石化。
　　“吴镇军，你真不知情？”道长说得闲情逸致，似乎心情极好。
　　“我真不知道啊。”
　　“噢？”道长尾音挑起，“本想着人要是你送来的，就赏你一道求财符。”
　　“哎呀！”从大惊到大喜，吴老四都语无伦次了，“是是是，就是我送来的，这我员工来着，怎么样，是不是长得特别标致，秀色可餐啊。”
　　“喂！”太过离谱，何月竹的石化都被解除了。可没想到男人真是道长。他只好嗫嗫：“道长好...我是何月竹。”
　　道长似乎把他的名字放在嘴里品了一遍，笑了笑，而后起身朝何月竹伸出手去，“无所观道长，吴端。”袖口滑开，露出右手小臂两道梵文刺青。
　　入殓师这行有一些不成文的规定，比如不参加红事、不跟人道别、不与人握手。何月竹迟疑地伸手，半空就被吴端握住，一股池水的冰凉从手心传来。
　　他立即将左手搭上去，双手恳切捧着，像抓着救命稻草：“道长，我有事相求，请你一定帮帮我。”
　　吴端轻轻抽出手，没有直接允诺，只转移了话题：“道友要求卦、看相还是风水？”
　　他从茶几下抽出一卷宣纸卷轴递给何月竹，右手节骨分明，冷白而修长。
　　手中那沉甸甸的卷轴装饰古色古香，显然价格不菲。何月竹小心翼翼拆开金丝绑线，把卷轴徐徐展开，上面龙飞凤舞写着几个行书大字：求卦、问相、风水。笔触豪放茕劲，必是行家手笔。定睛一看，后面一排长长的汉字计数，该不会是价格吧。他两眼一黑。——单单最便宜的一项都要他不吃不喝干十几年。
　　“道友量力而行。”吴端支颐笑道。
　　这道士既然已经不愁吃穿，怎么还贪世俗蝇头小利（大利）？何月竹心里嘀咕，瞄了眼吴老四，后者立马撇开视线，他顿时有种被下套的不妙预感。
　　他忐忑不安，犹犹豫豫地问：“道长，可以分期付款吗......”
　　“分期？”
　　“就是我每个月给你一部分，直到结清全款。”
　　何月竹窘迫的模样展露无遗，吴端毫无负担，“可以，那你要分多久？百年？千年？”
　　“我...”何月竹掰着指头算数。
　　吴端见何月竹半天算不出结果，笑了，“道友所求何事。”
　　何月竹不指望这漫天要价的臭道士良心发现。但如果能找回何田田，他做一辈子扫地门童也心甘情愿。他报上了何田田的生辰八字，“我想算我外甥女。”
　　道长没有执笔起卦，只是闭了闭眼似乎就算好了，“命数贞吉，安心便是。”
　　何月竹连忙摇头，“可她却失踪好几天了。”他又复述了外甥女失踪的前因后果。但总感觉道长一句都没听进去，一双漆黑的眼睛始终在看他。
　　说完了，何月竹又陷入自责：“道长，我就是想求您看看，她无缘无故为什么会失踪？”
　　吴端终于将实现从他鼻尖移开，不经思考，几乎是即答：“遭煞撞邪。”
　　如果换做别的道士，何月竹一定不会相信得来如此轻而易举的结论，简直比算命网站来的结果还快，可吴端颇有些阴郁而颓丧的气质给他一副极强的说服力。类似于“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何月竹脸色发白，连连发问：“遭煞...？哪来的煞气？为什么她会遭煞…”
　　吴端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与你无关。”
　　“啊…？与我无关？”何月竹拍拍胸口，“我是她舅舅，当然有关系。”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更何况这整件事，我责任最大...”
　　还没说完，手腕就被粗暴地握起。
　　“本就与你无关，为什么你非要折磨自己？”
　　愠怒的双眼，惊慌的双眼，对视后，道长压下情绪，放开他。
　　吴老四感觉气氛紧张了起来，连忙上来帮忙说话，“小何他们姐弟父母死得早，他姐姐前半生已经够不容易，现在女儿又不知道撞了什么灾星，好好的遇到这种事...”
　　“闭嘴。”吴端突然一声喝令让吴老四噤声。
　　何月竹同样吓了一跳，他觉得道长好凶、好可怕。他颤颤后退两步，拉了拉老板，“走吧。”
　　他往外走去，喃喃自语：“怎么会与我无关...都是我的缘故...田田出事全怪我。”
　　“何月竹。”
　　道长在背后念他的名字，咬字极为克制。何月竹浑身一颤，转身迎上对方直勾勾的视线。
　　吴端眉间聚着一层厚重的阴云，漆黑的眸子压抑如日全食。
　　何月竹吸了一口凉气，又下意识后退半步。
　　“我帮你。”
　　何月竹一愣。
　　道长阖上眼：“仅此一次。”
　　何月竹难以置信地转头看老板，对方的眼神告诉他，他没有听错。
　　接着他喜不自胜，冲上去拉住吴端的手，“谢谢道长！钱我一定会想办法的，我保证。不止是钱，道长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报酬就免了。”吴端推开他温热的手。
　　天哪。道长怎么突然答应帮忙了，还不收费！何月竹几乎要唱起感恩的心，感谢有你。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道：“道长你要等的故人呢？”
　　“...”吴端沉默几秒，“见过了。”
　　他抬手向后挽起一个松松垮垮的发髻，别一根细长木簪，“走，下山。”


第4章 我可倒霉了
　　有没有搞错。活了这么多年，吴老四从没见过有人可以让道长分文不收。更可怕的是，这老怪竟然、竟然主动下山了。
　　怪，真怪。何月竹这小子和道长难道是旧相识。
　　吴老四偏头看喜形于色的何月竹，这孩子很单纯，给单位请假都从不撒谎，应该确实对道长一无所知。
　　那么只剩下一个可能了：难道，难道说老祖宗真的馋何月竹身子？！
　　三人走出密林，回到车边，吴老四麻溜打开后车门，迎道长上车。
　　吴端却没有直接上车，下巴点了点近处一座低矮的丘陵，“去那，山脚下。”
　　“啊！？”吴老四顺他视线一看，大惊，“那地方和市区在反方向，咱们得绕个大远路...”
　　“怎么，你有意见。”吴端一句话把吴老四剩下的抱怨噎了回去。
　　何月竹还是第一回看他老板这么唯唯诺诺，毕竟吴老四也算得上F市小有名气的人物了。看来道长确实不是一般人。
　　他默默坐在副驾驶，双手紧紧相握放在膝上，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心里庆幸：太好了。田田终于有救了。
　　活了快二十四年，他从来没有心想事成过。
　　直到今天。举头三尺有神明，老天终于听到了他的祷告。
　　而且…
　　他用余光瞟后座的道长，也是现在才有闲心细细打量吴端，道长很年轻，恐怕才二十出头。此时似乎正在闭目养神，凌乱的前发投下的阴影罩住了细密的睫毛，以及轮廓分明的眉宇、天赐般挺拔的鼻梁。但尤为重要的是他那股道骨超然的气质，更显得他游刃有余、气定神闲。
　　何月竹顿时安心满满，简直是被喂了一颗定心丸。
　　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些放松。
　　何月竹几乎两天没合眼了，靠在座椅靠背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
　　“睡得和猪一样。老祖宗，看我把他喊起来。何——”
　　“别吵。让他睡。”
　　隐隐约约耳边传来说话声，何月竹眨了眨惺忪的眼睛，发现车上只剩他一个人，道长和老板都下了车站在路边。
　　“到了吗...？”他揉揉眼睛，扑鼻而来一阵麦香。眼前一片灿烂的小麦金色，不是市区，是一大片乡下麦田。
　　道长透过拉下的车窗俯视他，“几天没睡了？”
　　何月竹听不出道长是讽刺他还是关心他，只好坦诚而小心地用手指比了个“v”。
　　“两、两天。”
　　道长的语气不大好，“怎么不睡觉？”
　　“田田找不到，我睡不着。”何月竹看着后视镜中自己眼下的黑眼圈，是有点憔悴。
　　余光望见镜中倒映的道长抬了抬手，又落了回去，背在身后，“何月竹。”
　　何月竹趴在车窗上仰望他，“道长您说。”
　　道长望着他，神色凝滞好像要宣布神谕，开口却是：“今晚好好睡一觉。”说完便转过身去。
　　“好…”我也想好好睡一觉呀。何月竹摸摸酸涩的后颈，忽然意识到吴端的意思，“我们今天就能找到田田？”
　　“自然。”
　　何月竹精神起来，他立即下车，左顾右盼，十月秋收，稻田铺陈大片金色，不少农民劳作其中。“我们这是在哪。”
　　“救你熟人，要用最快的方法。”
　　何月竹揉揉肩膀，伸伸腿，握握拳头，“道长，有什么我派得上用场的，尽管交给我！”
　　吴端似笑非笑，“那跟我来。”
　　他走下农田，踏着田埂朝深处走去。何月竹连忙跟上去，回头喊他靠着车门抽烟的老板，“老板来呀！”
　　“不用带他。”吴端打断何月竹。
　　“哦...那带我是有什么安排吗？”
　　“因为我想带你。”
　　何月竹挠挠后脑，想不通道长的话是什么意思。环顾四野，麦穗翻滚，把他们包裹在金色的潮水中。说实话，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只觉得在群山的环抱下自己格外渺小。他又问：“道长，我们这是去干嘛？”
　　“去查那头小鬼。”吴端顿了顿，把‘鬼’字解释给他，“亦或是有执念难以释怀，于是无法转世的魂魄。”
　　何月竹一愣，往前两步追上吴端，“道长也觉得小招是鬼！”终于有人相信他了，何月竹不知为什么格外宽慰。但他又低落起来，幼儿园怎么会有鬼，还是那么小的小孩。
　　尤其想到田田真的被鬼缠上了。他心说，田田，你再等等，我来救你了！
　　两厢无话，两人一前一后往丘陵脚下走去。
　　沉默如晚风在两人间徐徐穿行，吹起麦浪，带着稻田的香。
　　“何月竹。”吴端走在前面，轻轻出声唤他。
　　“道长？”何月竹走在后面，凝视他的背影。
　　“你...”道长刚刚开口，又陷入沉默。他的发髻很松，晚风一吹便散了绺绺碎发。
　　“嗯？道长有什么想说的尽管说。”
　　“你...过得好吗。”
　　“啊？”何月竹没想到道长会问这个。可这个问题，对他来说又偏偏很难回答。
　　要说不好，他四肢健全，耳聪目明，已经优于许多人了。
　　可要说好，倒也算不上多好。早年父母事故双亡，他吃着父母的死亡赔偿金长大。能读完大学是他从高中开始就每天辛苦打零工挣钱的结果，为此他牺牲了所有娱乐时间，这么多年老板是唯一的朋友。
　　何月竹想一笑搪塞过去，“我可倒霉了，吃泡面都经常没有调料包。每年生日愿望都是希望明年运气好些。”是真的。
　　“嗯...”
　　道长似乎被他的笑话逗得...逗得不开心了。就好像完全看出他其实过得很不好。
　　何月竹有些懊恼。不知为什么，对道长有种奇异的亲近感，仿佛两人是相识多年的故友。
　　结果正在打好关系的关键时候，自己又说错话了。
　　何月竹鼓起勇气，“但是今天我终于走运了。因为遇到了你，道长。”
　　“这对你，未必是好事。”
　　“...”何月竹沉默几秒，语气更加坚定，“不！你对我这么好，是我活到现在最幸运的事了。”
　　“好？”吴端反问，伸手抚摸两侧的稻穗，动作极轻，“这就算好吗？”
　　“当然！”何月竹笑道，“从来没有人像你对我这么好了。”
　　吴端似乎无声笑了笑，止住脚步，“到了。”
　　他们已经走到了农田深处的山脚下。
　　道长伸手描摹着眼前山峦起伏的轮廓，“这里有条地脉，可以借来一用。”
　　何月竹站在他身旁，随他手指方向看去，地脉什么的自然一概不知，只觉得四野渺渺。
　　吴端抬起右手，中指赫然戴着一枚形态似咬尾蛇的黑色戒指，轻声唤：“蛇。”
　　话音刚落，戒指居然动了。
　　何月竹揉揉眼睛，看那戒指越变越粗，首尾分离，摇身一变成了条活生生的小蛇。蛇又顺着指尖盘上道长手臂，越变越长，越变越粗，而刚一注意到何月竹，竟吐着松石青的蛇信朝他扑了过去。
　　何月竹“哇”得一声惨叫，双手挡在脑袋前。却没有预想中被狠咬一口，只见道长左手掐蛇七寸，将它牢牢桎梏，声音格外落寞，“...他不认得你。”
　　何月竹以为道长说的是：“它不认得你。”
　　于是对着蛇挥了挥手，“你好呀，我是何月竹。”
　　道长一笑，右手探入蛇口，好像在蛇肚子里掏找什么。
　　见这头蛇任吴端摆布的样子，入殓师按耐不住心中的好奇，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触感像冰凉的玉器，不敢相信这条蛇能行动自如。
　　吴端还在翻找，只漫不经心提醒一句：“有毒哦。”
　　“？？”何月竹连忙收回手，惊惧地盯着自己的手指。
　　道长终于找出一块落满灰尘的风水罗盘，见何月竹还在盯着食指，“愣成这样。要不我帮你断指。”
　　“断指？！”何月竹怔怔重复，大惊，“不行不行，我全靠这双手吃饭了。”
　　吴端噗嗤一声，转眼黑蛇又化作他掌心的戒指。他提高音量好叫醒何月竹：“逗你的！”又轻声喃了一句：“怎么还是这么笨。”
　　“……”
　　靠。道长你整我。
　　——不过总感觉，和老板口中“不近人情的老怪”不大一样啊。
　　何月竹暗暗思索着，而道长轻轻吹去罗盘上的灰尘，将三层十九圈外环一一拨到具体位置，中心的指针骤然快速转动起来。
　　他抬首，一双幽潭似的眸子直勾勾盯着何月竹，“还要跟吗。会有点难熬。”
　　何月竹向前一步，“带上我。”


第5章 一座吃人的塔
　　吴端右手端着罗盘，向何月竹伸出左手。
　　“那么别松手。”
　　他这么一说何月竹竟有些惶恐，忙双手紧握对方。
　　吴端闭上双眼，罗盘的指针开始飞快旋转。
　　何月竹也连忙闭上眼睛，只感觉肉体与五感的分界愈发清晰。
　　就像被人用针管从身体里抽走了灵魂，视觉、听觉、嗅觉都离他而去，无边的黑暗在眼前蔓延，吞噬天地间所有气与光，唯有手中的触感那么鲜明，就像隔着绸缎握着骨头。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黯淡的光芒逐渐驱散眼前的黑暗。何月竹如被巨网捞出水底的鱼儿般大口喘气。首先看到的是身旁的吴端，他的黑发被风吹乱，目光平静地看着何月竹，像在等待他从噩梦中醒来。
　　何月竹左右环顾，忽然之间竟已经身处幼儿园里。一时超出了常识，入殓师大惊：
　　“道长，我们这是…直接飞到了幼儿园！”
　　吴端摇头，“这只是你外甥女的过去。你我只能旁观，无法改变任何。”
　　“田田的…过去？”何月竹环视一圈，果然看到了他的外甥女，田田一个人坐在秋千上，表情相当不愉快。
　　他连忙走到田田身前蹲下，“田田你在难过什么？”田田在他面前总是乖巧懂事、开开心心的模样，他从未想过外甥女背后有这样忧郁的一面。
　　“这是她在现世最后的一幕。往前看看。”吴端打了个响指，何月竹身前的女孩便烟雾般散开，何田田的记忆向前推进。
　　下一幕，是小鱼与田田在操场跳皮筋
　　纵然那天何月竹没有看错，确实是跳绳游戏。可一切实在太过诡异。
　　两个女孩只是套在皮筋圈子里，一动也不动。如设定了程序般规律移动皮筋位置，脚踝、膝盖、大腿、腰、肩膀...时不时还为不存在的“选手”拍手鼓掌。
　　皮筋位置的移动，意味着跳皮筋的选手成功通过了低一级的挑战。
　　但从始至终，都只有两个安安静静撑绳子的女孩。
　　近看更是离奇，何月竹捏一把汗，看向吴端，却见道长微微一笑，“找到你了。”他身后浮起一道白纸青字的符咒，
　　随他右手一抬，符咒散开，而绳圈中骤然浮现一个瘦削女孩的黑影。
　　“啊？！”何月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小招！”
　　女孩身体跳跃不停，小脸却缓慢而迟钝地转向了两人。
　　何月竹顿时毛骨悚然，往道长身边贴了贴。
　　吴端却牵住他，“走。”
　　一阵天旋地转，何月竹再一抬眼，眼前景象变作一片荒郊野岭。
　　“这是女鬼的过去。”吴端解释。
　　“小招的…过去？”
　　何月竹左顾右盼，只见荒草丛生中，盖着一座怪异的石塔。
　　石塔高有三米，下宽上窄，顶层开着一扇狭窄的天窗，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开口。还有一座石头阶梯，可以从地面一路登上天窗。
　　再看道长，只见他若有所思，从下往上端详着小塔。
　　何月竹绞尽脑汁回忆，可从没见过这样古怪的建筑。但他也能察觉这塔有一股不祥的气息，还有他身为入殓师格外熟悉的，死人味。
　　这些古怪的感觉如皮疹般密密麻麻遍布他的身边。
　　何月竹轻声问：“这座塔有古怪？”
　　道长点头，指向塔身绘制的图案，“看得出是什么图纹吗？”
　　只见是一位仙姑端坐白鹳之上，脚下簇拥着九个肚兜男婴。
　　何月竹思索，“像送子娘娘。”可...怎么与印象里见过的不大一样。
　　送子仙姑特征便是身骑仙鹤，座下簇拥孩童，但面目应该如慈母般温柔可亲，眼前画像却面色铁青骇人。
　　又左手持镜，右手握珏，一副镇压的威严。
　　“再看。”道长又一响指，时间继续向过去跃升，何月竹的视线开始模糊不清，连聚焦都渐渐力不从心，眼前所见逐渐如同一副被雨水打湿的铅墨画卷。
　　道长握了握他的手，“是不是受不了了。”
　　何月竹用力握回去，“我受得了。”
　　他牵着道长沿阶梯登上石塔，前倾身子，透过天窗往塔中俯视。
　　一片漆黑，深不见底。
　　“塔里什么都没有。”
　　“你看这四壁漆黑。”吴端提醒他。
　　“是焚烧的痕迹！”
　　道长点点头，“什么都没有，便是都烧光了。”又一声响指，便有恶灵般的浓烟直冲两人面门而来。
　　何月竹眼看那股浓烟直上云霄，仿佛青面獠牙的魔鬼在空中张牙舞爪。并越来越浓，越来越旺，而渐渐的，塔底燃起了火焰。
　　“里面在烧什么？”
　　吴端不再让时间跳跃，而是让眼前画面常速倒放，“看吧。”
　　火光冲天过后，画面中出现了第一个人。
　　是个农民，右手提着空油桶。
　　他背对着小塔，一路倒退至塔的天窗，动作看起来既滑稽又诡异。
　　一支火把从塔底飞到他手中，又有一桶油填充进了他手里空桶。
　　如果按倒放来理解，他先是倒油，然后丢进了火把。
　　何月竹不明白。
　　他究竟烧了什么。
　　以至于他的表情，为什么那么愧疚、那么恐惧。
　　直到陆陆续续出现了更多人，他才终于明白过来。只是他宁愿不明白。
　　人们有单独而来，也有三两结伴，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来时手中都空无一物，不约而同登上高塔，去时手中都抱着一个襁褓。
　　何月竹一度懵了，好像真是送子娘娘的福禄塔，里边住着送子鸟。
　　又连忙摇头，“不对，这是倒放的画面，所以——”
　　何月竹看着那些人，看着那婴儿从塔底飞到他们手中，顿时明白了。
　　寒意如荆棘般攀上他的脊背。
　　这些人哪是领走婴儿，他们是带着婴儿来，然后独自回去。
　　“这些人...这些人！”
　　“他们把孩子丢进了高塔！”
　　何月竹扑上去想救，可双手直接穿过了那些人的身体。
　　更何况这塔这么高、里面那么黑，怎么办，怎么救。
　　何月竹脚下一软，又想到那熊熊大火。
　　“哪怕是这么高的黑塔，他们还是不放心，还要放火来赶尽杀绝。”
　　最好是化作灰尘，尸骨无存。其他人，既没必要来救，也别妄想来救。
　　“别折磨自己。”吴端的话好像安慰。
　　他牵着魂不守舍的何月竹退下高塔，后者凝视着塔身的送子仙姑像，莫名想吐。
　　左手持镜，右手握珏，原来是持“尽”，握“绝”，是警告孩子们宁愿化为厉鬼，也不要再回来投胎。
　　这三米的塔堆满了啼哭的婴儿——何月竹已然出现幻觉，耳边出现了无数婴儿嚎哭，哀求他救救自己。
　　有人一路走来逗弄孩子，有人在塔前跪地哀嚎大哭，有人迟迟不肯撒手，有人毫不犹豫面不改色。不论他们如何，孩子们都只有一个结局。——消失在漆黑、漆黑、暗无天日的天窗下。
　　“小招...小招...这就是你吗？”何月竹念道。
　　降生于世，无福消受。所以你告诉田田，你“嫉妒”...
　　吴端漠然出声，“走吧。执念、身份、死因，恶鬼三因已解。”
　　最后轻轻打了个响指。
　　眼前闪过无数光怪陆离的线条，双目被分割到不同维度的世界。眼前的剧痛让何月竹像被丢进了大漩涡里搅拌，只能紧紧握住吴端的手。
　　他最后所见，是道长目光怜悯，抬手覆盖他的眼睛。
　　接着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第6章 一些寂寞的女孩
　　醒来，人在行驶的车里。
　　太阳穴刺痛。
　　车载老唱片与耳鸣一起“咿咿呀呀”循环。
　　恶心与反胃反复席卷何月竹，估计被丢进滚筒洗衣机里甩上几圈就是这种滋味。
　　他的眼睛只能勉强撑开一条缝，望见车窗大开着，那吹拂脸庞的微凉原来是晚风。暮色深深，在远远的天边，夕阳烧着灼眼的赤红色。
　　红与黑的朦胧中，他对上吴端的双目。
　　对方无言凝望他。双眸漆黑，倒映路旁街灯时，像天鹅绒幕布染上灰尘。
　　一阵钝痛袭来，何月竹支吾出声。对方察觉他醒了，却立即移开视线，透过摇下的车窗，面无表情看向远方。
　　明知故问，不动声色：“终于肯醒了。”
　　“嗯...”
　　吴端看向他，笑道：“我说过会有点难熬。”
　　何月竹心说，这堪比无间地狱的酷刑也敢叫“有点”难熬？
　　“小何，你醒了啊，我们到市区了。”吴老四在驾驶座，“刚刚老祖宗把你背回来的时候我都吓死了。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咱们殡仪馆真是痛失人才......”
　　“哎...老板...”何月竹不知如何回答，才发现自己原来枕在道长膝上。
　　而道长见他满脸难受，便抬手以指关节按他太阳穴与天灵盖。
　　“嘶——！”何月竹疼得呻吟一声，道长手劲很大，几乎把他眼泪按出来。但按过之后脑壳竟没由来地轻松，他闷哼出声，“等、嗯——！轻点...！”
　　“何月竹，你tm干嘛？”前排传来他老板一顿骂。
　　“道长帮我按摩呢...好舒服啊。”完全不难受了。何月竹心满意足叹一声，从道长膝上爬起来，“谢谢道长！”
　　“别谢，承受不起。”吴端笑了一声，若有所思：“追溯了一百七十二年，估摸那条地脉是耗尽了。”
　　“耗尽了？那怎么办？”何月竹心虚问。
　　“这条是丘陵支脉，无所谓了。”
　　“老祖宗，所以你们看到什么了？”吴老四插嘴。
　　经此提醒，何月竹才终于忆起昏迷前的画面。他顿时心情沉重，捂着脑袋，把所见艰难地叙述给吴老四。
　　一座塔，一座吃人的塔。
　　不论哪里都有许多荒蛮习俗，但他从来不知家乡过去有这样的恶习。孩子被父母亲手丢进高塔，饥渴交加、粉身碎骨、烈火焚烧，不论哪个结局都未免太残酷。
　　何月竹心中一阵酸楚，“我们这地方不是最重视家庭与传承吗？”
　　吴老四把着方向盘陷入沉默，良久说道：“这地方确实重视传承...所以，那个是女婴塔。”
　　“女婴？”何月竹不寒而栗，“全是女孩？”
　　“你知道古时候我们这带重男轻女特别严重，生女养女都为了嫁妆。但是在贫穷年代，谁付得起嫁妆啊？乡下人觉得女孩干不了活，又不能传宗接代，干脆把女孩儿丢进去，自生自灭。”吴老四叹息，“都说自求多福，但丢进去还有哪个能活？”
　　何月竹不由愤慨，“太过分了！怎么能让生死由性别决定！”
　　这残忍的、悲戚的故事，又添了荒诞与恐怖。
　　他想到何田田，这塔积攒的怨念这么骇人，不知会怎样对待何田田。
　　但又觉得古怪：既然是被父母抛弃、杀害而生的怨魂，怎么会转而报复两个无辜的孩子。
　　“道长，这塔历史这么久远了，怎么现在才出来作乱。”
　　何月竹偏头看道长，而后者也在看他，
　　“我说过，它们有执念才无法转生。所以与执念有关的人事物景，才会唤起它们的恨意。”
　　何月竹恍然大悟，双手比划起来。
　　“是幼儿园。家长们早上把孩子送进幼儿园，就像当年把它们送进高塔。但到了晚上孩子们重新被接走，被留下的只剩它们…。”
　　但仔细一想，何月竹又觉得不对，幼儿园开张也有一段时间了，为什么现在才出事，又为什么出事的不是家长。
　　婴塔恶鬼未尽的心愿、纠结的执念中，会不会还有另一重？
　　——“小招说，明天再一起跳绳吧。”
　　“难道说…”何月竹忽然有了一个猜想，“它的怨念是对父母生而不养的怨恨吧？”见吴端微微颔首，何月竹继续往下推测，“幼儿园开园半年了，如果它是无差别朝着孩子去的，应该早就出事了。”
　　“所以我觉得，它可能不会伤害田田和小鱼。它是...真心想要朋友。”何月竹说话时眼前又浮现了小鱼、田田、小招一起跳皮筋的模样，两人是那样开心，没有一丝杂质。
　　“别犯蠢了，何月竹！”吴老四骂道，“你总是这样，把所有人都往好的想，它可是抓走了两个女孩！”
　　“老板。你就当我胡说八道吧。我只是不敢往坏的去想...”何月竹背靠座椅，脑袋里还是一团浆糊。
　　“那你也说说，他为什么偏偏抓走了你侄女和那姑娘？”吴老四又问。
　　“我...”何月竹语塞。为什么偏偏是小鱼与田田，因为她们愿意与小招玩耍吗？他转向道长，“道长觉得呢？”
　　吴端话里几分无奈，“我觉得，不愧是你。”
　　说着说着，吴老四将桑塔纳停在幼儿园街对面，“前面那个路口就幼儿园了！”
　　车上人隔着一条街道观察着那隐藏在暗处的对手。时针走到了夜晚八点，周围稀稀落落不见一人。先前巡逻的警车也已经撤离，他们把调查重心放在某个不存在的儿童拐卖团伙了。
　　曾经的幼儿园此刻在何月竹眼里变得无比恐怖，他心中难以平静。
　　“等我。”吴端开门下车。
　　“好嘞好嘞。”吴老四不想凑热闹。
　　“我…..”何月竹犹犹豫豫，“我可以一起去吗。”
　　“不怕吗？”吴端笑问。
　　“我不怕！”何月竹又弱弱补充，“就是怕拖累你。”
　　“不会。”吴端把何月竹拉起，声音很轻，若有若无：“多待一会，也好。”
　　两人一前一后立在幼儿园大门外，估计外人看来是挺鬼鬼祟祟的。
　　还好这地方偏僻，又夜深人静，街道上只有偶尔飞驰而过的车辆。
　　“道长，这里就是幼儿园了。我们该怎么做？”何月竹不由得屏住呼吸。
　　“进去、超度、救人。”
　　“进去...”何月竹拉拉大门，铁锁哐哐响，“锁着。”
　　吴端无奈一笑。抬起右手，指尖戒指化作小蛇，吐出一支细毫。
　　他又从袖中摸出一张白色符纸，轻轻落笔，细毫遇纸成墨。符咒瞬息完成。
　　何月竹凑上去，惊叹这符咒真是活脱脱一幅诡谲的水墨艺术品。工作使然，他对道家符咒有点见识——不少亲属会请道长在焚化炉前作法，不过大多是丑绝人寰的鬼画符...他还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符箓。
　　而他再定睛一看，那符窗中排列的正是塔中死婴的身份、执念、死因。
　　看来他先前经受的那些折磨，都是为了画出这道符，这样想想，被丢进滚筒洗衣机也算值了。
　　吴端将符咒抛向半空。符咒在空中漂浮，仿佛乘着风，久久没有落下。
　　他右手掐了一个诀法，那符咒竟自燃起青蓝色火焰，很快成了灰烬。
　　何月竹看着那灰烬像铅块似的重重落在门前，排成一条笔直的线。
　　“这、这...”何月竹再次目瞪口呆。
　　“什么都别想，直接迈过去。”
　　何月竹看了看吴端，又看了看眼前铁青大门，鼓起勇气向前迈了一步。随着清脆一声响，额头吃了个大包。
　　“痛——”
　　他吃痛地捂着头，对吴端犯委屈。我那么相信你，怎么可以整我？！
　　对方笑开，“道友，心无挂碍，意无所执，你若想着‘别撞上’，就一定撞上。”
　　何月竹撇撇嘴，虽然他刚刚确实下意识祈祷别撞上，但头上这个包让他不想服软，“我总觉得你喜欢整我。”
　　道长垂下眼帘，“道友若是信不过我，就在这里等着。”他直接向前一步。
　　“诶，等等！”何月竹“我信”还没喊出来。
　　一眨眼，道长竟然消失了。


第7章 爹爹
　　人呢、人呢？何月竹扒在铁门上左看看，右看看。
　　道长也不在幼儿园里啊。
　　不行，不能在这里干等。说好一起去的。
　　何月竹拍拍脸：可是，什么都不想，真的好困难啊。尤其是在这个马上就要和鬼对峙，马上就要救援田田的关键时候。
　　他努力闭上眼。不知为何，想起了道长的眼睛。那双眼睛深不见底，与眼前的黑暗同样空洞。当它们化在一起时，何月竹所有杂念都被抛开了，于是深吸一口气，向前迈步。
　　这次，没撞上栏杆，却栽进一间寻常的教室里。教室亮亮堂堂。放眼看去，可爱的糖果色小凳子成列在各自的书桌前，毛绒玩偶随处可见，四壁也都图画着卡通图案，完全一间写满童真童趣的幼儿园教室。
　　“怎么...突然进到教室里了？”何月竹喃喃自语。
　　“这里是结界。”
　　他回头，发现吴端坐在讲台上，闲情逸致的模样似乎是在等他放学。
　　“结界？”
　　“现世与来世夹缝。死人转生前停留的地方。执念的倒映。随你怎么理解。”吴端前倾身体，以手支颐，像给他讲题。
　　“可怎么看，都是教室啊？”何月竹试着喊了一声，“田田——”
　　声音仿佛被四壁的卡通动物吞下，没有一点回应。
　　不祥的气息浓烈却分散，仿佛无处不在、无处都是。
　　道长食指比了个安静的手势，“它们就在这里。”
　　“它们？”
　　“你也看到了，塔里不止一个孩子”
　　“啊...确实。”少说几百个了。何月竹又问，“它们躲起来了？”
　　吴端轻轻颔首，“它们怕我。不敢出来。”
　　“啊？”何月竹上下扫一眼道长，好像也没那么夸张吧。一套新手装备：木剑布衣而已，倒不如说看起来攻击力、防御力都挺低的，“那怎么办？”
　　“你想想？”吴端微微一笑。
　　何月竹看道长游刃有余的模样，觉得这个人好像一点也不着急，甚至有些享受其中的玩性。
　　可他着急啊！
　　何月竹思索着有什么方法既不伤害何田田、小鱼，又能逼它现形。
　　“道长，试试火。按那塔的情况看，它一定对火有反应。”
　　“你还是很敏锐。有些时候。”道长跃下讲台，握了握剑把，一簇青焰便沿着剑身纹路烧到剑尖。
　　教室似乎感到了火焰的存在，骤然抖动起来。白炽灯噼里啪啦地爆裂，塑料桌椅溶成了一滩黑色的焦臭，黑板上浮现密密麻麻的粉笔字迹，稚笔触书写着同样的文字：不、要、火。
　　随着窸窸窣窣的噪音，教室里所有玩偶忽然聚在角落堆成小山，像腐尸上的苍蝇。小熊们咿咿呀呀嚎哭起来，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尖锐无比，进入脑中却能理解它的意思：“爹爹救救小招！”
　　“是这些小熊？！”何月竹步步后退，吴端则朝前走去，持剑挑起一只小熊。
　　剑上的青焰迅速烧到小熊被捅出的棉絮上。棉花芯便燃烧起来。从被刺穿的部位开始，很快蔓延到整头小熊。噼里啪啦。还有一股脂肪放在烤盘上炙烤的味道。令人作呕。
　　“爹爹救救小招、爹爹！”
　　这小熊口中的爹爹，似乎是在唤他。何月竹咽了口唾沫。
　　“爹爹，求求你！求求你！”
　　“这就是恶鬼？”何月竹问。
　　“只是其中一头。”吴端答。
　　“你把田田和小鱼还给我，我、我就让他不烧你！”何月竹与它对峙。
　　那鬼忽然停止惨叫，教室上空荡起朗朗笑声，还有一句冰冷的童言：“那不行。”
　　话音刚落，那毛绒熊骤然快速颤抖起来，还爆发出噼里啪啦的火星，仿佛是即将爆炸的炸弹。
　　吴端将剑上毛绒熊一把甩向地面，小熊翻滚几圈，趴着不动了。
　　烟雾散去后，残骸竟是一个蜷缩的婴儿焦炭，鼻子耳朵依稀可见，炭黑的小手紧紧握着，仿佛想抓住什么。
　　那烤肉的味道、燃烧的声音、孩子的哀嚎久久未散。何月竹有些无法自控，他处理过火灾死骸，却从没有这样小的孩子。
　　尤其想到那高塔里竟然有成百具这样的焦炭死骸。
　　那焦黑的尸体突然动了动，它如同肚子朝天的乌龟，艰难地翻了身，朝何月竹缓慢爬去。地上一道碳渍，仿佛被炭笔浓墨重彩地画了一道。它朝何月竹哀嚎：“爹爹......为什么要烧小招。”
　　何月竹猛然想起，刚刚，是他提议点火。
　　白炽灯骤然熄灭。他们陷入了黑暗。
　　何月竹抬头，头顶不知何时盘踞了大团黑烟，如同张牙舞爪的恶兽朝他扑来，一如那日所见的过去景色。都说烟往高处去，那些孩子躺在塔底，是不是也像他这样仰望头顶的团团黑烟。
　　吴端开口劝他，“结界即是执念，你的恐惧也会影响结界。”
　　却为时已晚。
　　何月竹被烟呛得咳嗽。低头，脚下地面却已然消失，变成了黑漆漆的深渊。他又环顾四周，教室不复存在，四面成了被黑烟染成污色的石壁。这是...婴儿塔？
　　何月竹一个踉跄，跌入深渊。
　　“快看他。掉下去了！”
　　“他也掉下去了。”
　　耳边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说话声，仿佛午后蝉鸣一般聒噪。恶鬼在嘲笑他的狼狈。
　　坠落的瞬间，大量信息在何月竹脑海内如弹幕般飞驰而过。
　　要摔死了。
　　人摔死后七窍流血、脑浆崩裂、全身骨折，想必入殓的同行会很困扰。
　　——不，你忘了道长怎么说吗？恐惧影响结界，想着摔死，才真的会摔死。
　　他抬眼向上，发现吴端向他而来，那道长在石壁上借力扑跃，试图接住坠落中的他，腰间灿白的拂尘划出道道轨迹，在黑暗中宛如游龙惊鸿。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吴端一定能接住他。
　　何月竹瞬间冷静了许多，他闭上双眼，“不能恐惧落地...要恐惧坠落！”
　　于是塔底消失。他的坠落没有尽头。直到身体一沉，跌进一个温热的地方。
　　何月竹睁开眼，道长近在咫尺，把他揽腰抱住。
　　入殓师惊魂未定，紧紧抓住吴端的衣襟，“道长！好高！”
　　“你很敏锐。”吴端放下他，何月竹双脚稳稳落在地上。
　　入殓师讷讷惊异，结界真是太奇异了。因为本身就是执念的化身，所以会被情绪控制影响吗。
　　道长竟然不怪我拖累...还夸我敏锐。何月竹心情复杂，连忙道歉：“抱歉..。”没想到一瞬的情绪失控后果就这么严重，那时他脑海中确实无可自控地浮现了高塔，不知不觉竟把自己也送了进去。
　　而吴端为他拍去肩上的灰，“人之常情。”
　　眨眼片刻，四周环境又发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已经不是石塔，是幼儿园的礼堂。
　　礼堂四壁窗帘紧紧合着，北方是个小舞台。忽然，一列单人椅如失控的火车一般从两人之间穿过，何月竹被撞得踉跄后退两步。椅子又套娃般分出多列，填满整个礼堂，将两人隔了数列之远。
　　何月竹试图穿过座椅走向吴端，却不断有椅子挡在他身前阻止。
　　我没有想象礼堂啊。何月竹心说。
　　“它们接管了结界。”吴端作了一个止步的手势，意在让何月竹切勿轻举妄动。
　　何月竹反倒安心了一些。若是恶鬼控制了结界，也不用担心环境再被他情绪失控搞砸了。
　　他们身处空荡荡的礼堂两侧，如两个提早到场参加家长会的笨蛋。
　　就在这空旷的寂静中，他们同时听到了第三者的足音。那足音极弱极轻，缓慢而有规律，就像一个孩子...
　　“啪——”舞台的顶光灯忽地打开，刺眼的白光打在舞台上，那条蓝白相间的小裙子在光芒下格外扎眼，何月竹失声喊出她的名字。——田田！


第8章 你怎么敢
　　何田田从舞台幕后走向中央，她朝台下深深鞠了个躬，念念有词：
　　“现在宣布本学期小红花学员，她们分别是陈招娣、叶招娣、张招娣、林招娣.......”
　　何月竹想扒开身前的单人椅朝田田而去，但那座椅仿佛千斤重，层层叠着，无法推开无法翻越。何田田接连不断地说下去，几乎把百家姓念了个遍。听得他头皮发麻。这还是何田田吗？
　　“她们这么乖这么棒，爸爸妈妈一定要带她们回家哦。”何田田提高了音量，高声道：“好，现在有请家长上台——”
　　何月竹向前了一步，礼堂另一侧的吴端出声拦他。
　　“你别动。我去。”
　　哪怕是何月竹都能感觉到舞台上散发着浓烈的凶兆，更何况是吴端。他跃上舞台，木剑一挥，沉沉落在何田田肩膀，何田田纹丝不动。
　　桃木剑是对鬼特攻，何田田面无苦色，证明至少这具身体确实是何田田。但凶兆仍未消失，就徘徊在何田田四周。
　　“来错了！不是你！不是你！”何田田连声尖叫，抱住吴端大腿，张嘴咬了下去。
　　吴端拉扯何田田的领口，像拎一条死鹅，把她提在半空，“老实滚出来，给你善终。”
　　何田田按住道长双手，眼珠向后翻去。
　　吴端顺她视线，只见何月竹满面焦急等在台下，而身后的座椅无声无息已经聚集成一座小山，影子张牙舞爪。
　　入殓师毫无察觉，向前一步，“道长，田田怎么样了？”
　　“劝你离他远点。”吴端看向手中女孩。
　　女孩比了个鬼脸，“放开小招！否则...小招就把爹爹吃了！”
　　吴端闻言一愣，他的右手直接松开木剑。随清脆一声响，木剑落在地上。
　　女孩见状得意洋洋狂笑不止，连同礼堂内隐藏各处的鬼魂一起窸窸窣窣地嘲笑：“他投降了，你们看他这就投降了。”
　　一张白底青字的符咒却从吴端袖中滑了出来，符身聚着淡淡青白光，缓缓漂浮在他身后，如笼罩他的一圈光晕。
　　吴端半阖双眼：“威胁我，你怎么敢？”
　　那符咒随声消散，只留青色咒印浮于空中。与此同时，脑后一声泠泠的“叮——”，何月竹回过头，只见一块两人高的肉泥瞬间灰飞烟灭。
　　何月竹大惊，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的！
　　而吴端这么轻易就解决了他的性命之忧。心里感叹：真的...好厉害。
　　而何田田恶狠狠地瞪着吴端，“威胁不了你啊...”她的眼珠子骨碌碌转着，忽然想到什么，看向何月竹，“舅舅，他要打我，快来救田田呀。”
　　“是恶鬼，附在这女孩身上了。”吴端很平静。
　　“那，能把他们分开吗？”何月竹小心翼翼。
　　吴端漠然颔首。
　　“爹爹，你知道吗。现在我和何田田共享一条命，如果她死了，我也会死。”何田田阴阴一笑，“所以他会把这具身体弄到半死，逼我离开。可那时，何田田也不一定能活下去咯。”
　　“是这样。”吴端面无表情应了一声，“除非它自愿离开。”
　　何月竹连忙摇头，“要怎么样它才能自愿离开？”
　　“你们要听我命令。”何田田笑得天真无邪，把手指含进嘴里，“否则我就把何田田的手指一根一根咬下来。”主要是威胁何月竹。
　　“别！你说。”何月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首先，放开我。”
　　吴端望着何月竹，双目似浩浩渺渺的烟波，“你决定。”
　　让我决定...何月竹不知自己还有做决定的权力，他挣扎着说：“放开它吧...”
　　吴端于是面色阴沉地放开何田田，让她如一袋湿垃圾般沉重落在舞台上。
　　何田田趴在地上大笑，“不能威胁你就威胁爹爹，小招真的好聪明啊！爹爹果然是最好的！”
　　吴端垂首看她，“你还想怎样。”
　　何田田回首。四个字宛如一道惊雷炸响，“我、要、你、死。”
　　吴端瞳孔骤然缩禁。他笑了，笑声先是一声声断断续续地积在喉咙里，最后嘲弄般爆发出来。他说：“好啊。”
　　在他的笑声中，何月竹慌了神，“不行，不可以！等等、等等吴端！”
　　吴端仿佛演员谢幕一般，朝何田田张开双臂。“你试试看。”
　　“别，吴端！不要——！”何月竹试图推开源源不断聚在身前的椅子，嘴里不停地呼喊着，“等一下，吴端！你不能死！”
　　吴端偏头看了一眼何月竹，轻声说：“抱歉。”
　　舞台上，何田田如接到请飞扑了上去。她两手掐进吴端的脖子里，低头猛地咬下一块肉。
　　何月竹眼睁睁看着吴端的喉管被撕碎，鲜血喷涌而出。他向前踉跄两步，只能喊出几个不成型的音节，他的全世界都在崩塌。
　　鲜血不再喷涌，吴端浸血的身体向后倒下，何田田像条野狗般扑上去撕咬。与此同时，所有阻挡何月竹的椅子都化作肉团扑上舞台，将面前整个表演空间填满。它们争先恐后挤兑着，仿佛享受盛宴。
　　整个结界回荡着那种难以言喻的，只有屠宰场会出现的强烈噪音。
　　何月竹冲上舞台，一个完整的句子都组织不出，眼花目眩中，那些肉泥重新聚拢成何田田的影子。
　　血气散去，何田田四肢匍匐在地上，如同刚刚学会爬行的婴儿。
　　她打了个饱嗝。身边空无一物。
　　舞台上只剩一条由吴端鲜血织出的赤色地毯。
　　血泊中，桃木剑化形成了吴端先前别在发上的那枚木簪。何月竹怔怔捡起它，连同粘稠的鲜血紧紧握在手中。
　　吴端，为什么、为什么啊。
　　何田田舔了舔手指的血，目不转睛打量何月竹。她的眼睛被黑色完全覆盖，仿佛那扇天窗一般漆黑。
　　银铃般的笑声扬起，“你真的很合适做我爹爹，从我第一次见到你....我就想...我就想。”何田田，不，小招温柔牵起何月竹。
　　“你妄想！”何月竹甩开小招，他向前举起木簪，以此威胁小招离他远点。
　　小招踏着轻快的步伐走向他，用一种天真而残酷的眼神看他。那神情是孩子看着行军的蚂蚁，谋划着从哪里开始一脚踩烂。
　　她蹦蹦跳跳地绕着舞台转圈，口中语调好像童谣：“谁会怕这根木头啊？可怕的只有它的主人啊。可是他，可是他已经死啦！”
　　“吴端...吴端...”何月竹紧紧握着木簪，眼泪溢了出来。
　　“你说，他怎么就心甘情愿去死呢？是不是因为你让他去死呀？”
　　“我没有，我没有让他去死...”
　　彻骨的悲怮席卷了何月竹，他责怪自己，没有他，吴端不至于惨死于此......悔恨蔓延得比恐惧更快，宛如铺天盖地的蝗虫一般啃食他的心脏，当这蝗虫退去，那支离破碎的心脏还要承受生死一线的恐惧。他几乎崩溃。
　　周遭已看不出礼堂原本的模样，空气中弥漫着血色的浓雾，似乎一场血腥的杀戮刚刚结束。四壁爬满了血管般的凸起，仿佛置身于大肠之中。
　　小招笑道：“他死了呢，小招按照约定要把田田还给你呢...噗，小招偏不！”她做了个鬼脸，撒娇道：
　　“现在只剩下咱们了，你就做我的爹爹吧，好不好。”
　　对，现在只剩下我了。
　　我不能让吴端白白死去。
　　我还有救出两个女孩的责任，必须要冷静。何月竹紧紧攥着手心的木簪，告诉自己：冷静，冷静，冷静。
　　他想起第一次处理跳河自杀后数日才被发现的浮尸，那躯体已经完全被泡得肿胀无比，不要说身份，连人形都无法辨别，轻轻一碰便能带下一大片腥臭软腻的肉块。而他要将这具浮尸尽可能还原妥当。那一次，他也在与崩溃挣扎扭打，最后是他获胜。
　　何月竹深深呼吸，抹了抹眼泪，大脑高速运转，寻找任何能扭转事态的方法。他对小招说：“你真想让我做你爸爸？”
　　“真的。”小招的语气缓和下来。
　　“为什么？”
　　“从第一次见到你，小招就明白，你比任何人都温柔。你还让田田带零食给小招吃，那一天，小招真的很幸福...从来没有人在乎过小招。”
　　“你是真的非我不可吗，换个人不行？”
　　“真的真的真的！”小招着急地前倾身体，“其他人，不管是幼儿园的老师，还是小朋友的家长，一个一个，全都臭得发腥。只有你，澄澈得像泉水，只有你可以把小招洗干净。”
　　来自鬼的称赞哪怕再真情实感也让人毛骨悚然。何月竹不能理解小招对他的执著，但原因已经不重要，他只看结果。何月竹正声道：
　　“招娣。我可以做你爸爸。”
　　“哇！”
　　“但是，你必须放了田田和小鱼。”
　　小招闻言脸色由晴转阴，她拉下脸，言语冷如冰棺里的死尸：“凭什么。”
　　何月竹微微一笑，他抄起吴端的木簪抵在自己喉咙：“如果你不答应，我就自杀。”


第9章 他回来了
　　话音刚落，眼前遽然闪过一张苍白的女孩的脸。
　　那张脸近在咫尺，何月竹视线之外再无他物，女孩一字一顿：“好，我放了她们。”
　　鬼脸一闪而逝，结界又换了模样，仿佛今夜最后一出大戏，即将上演。舞台是幼儿园的天台。
　　晚风裹挟着月光落在何月竹脸上，新鲜的空气流进他的肺管，如细雨冲刷泥土般冲走了所有闷热与腐臭。是手中抵着脖子的木簪提醒他，一切并不是大梦一场。
　　“树上的叶子哗啦啦。”
　　“我和姐姐采棉花。”
　　远处，何田田稚嫩的嗓音将他唤回现实。这熟悉的童谣让他仿佛回到一切混乱发生前，他去接何田田放学的那天。他寻着童谣走去。天台深处坐落着跷跷板、秋千、滑梯，还散落着数不完的玩具，俨然一个小小乐园。
　　乐园中，何田田与小鱼哼唱着童谣，一根皮筋把她们圈在一起。
　　另有一个短发白裙的女孩在其中翻飞跳跃，夜色中好似纷飞的白蝶。
　　三个女孩在月光中游戏，她们欢笑、歌唱，这美好和谐的一幕大概只会出现在伊甸园里。
　　“田田——”何月竹无法自持喊道。
　　白裙少女见到何月竹，非常高兴，“爸爸终于来接小招了！小招要和爸爸回家了！”
　　她是一个三四岁的女孩，瘦得皮包骨头，仿佛一捏就碎，因为缺乏营养而发黄的短发落在肩上，衬得皮肤泛起暗紫。她就是那张苍白脸庞的主人，也是这结界的主人，小招，招娣。
　　“小招，别伤害她们！”
　　两个女孩双目紧闭，好似在梦游。何田田状态尚可，小鱼则摇摇摆摆，站立不稳，嘴唇干涩，面露苦相。
　　“舅舅？”到底是血脉相连，何田田对舅舅的声音有了反应。
　　啊，真的是田田。何月竹感慨不止，他的心窝一下软了，经历了这么多，再次见到何田田让他有一种想哭的冲动，“我在这，我来了。”
　　“嘘——”小招向前一步，手指抵在何田田的嘴唇，“今天起他不是你舅舅，他是小招的爹爹。”
　　“嗯...嗯？”何田田木讷应道。
　　小招没有解释，在两个女孩背后推了一把，两个女孩向前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田田！”何月竹冲上去搀扶，双手却穿过了何田田的身体，“你对她们做了什么？”
　　小招见何月竹一副愤慨的样子，悠悠笑道：“不要凶小招，小招喜欢温柔的爹爹。”
　　何田田爬了起来，她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好似忽然从梦中醒来，又被投入一个噩梦。她左右张望，明明何月竹就在眼前，却视若无睹。
　　陌生的环境让她害怕极了，她趴在天台栏杆上，嚎啕大哭起来，硬生生撕开宁静的夜晚。
　　“爸爸、妈妈——你们在哪——”
　　不论何月竹怎么与她说话，她都毫无反应。
　　小招抱住何月竹大腿，轻声说道：“小招很听话吧，她们已经回去啦。”
　　幼儿园外，下车抽烟的吴老四、与他一起抽烟唠嗑的摊主、路人似乎都听到了何田田的嚎哭。他们聚集在幼儿园大门口，似乎议论纷纷。大约过了十五分钟，警车与救护车赶到，他们撬开幼儿园大门，奔上天台，抱走两个女孩。前后不过半个小时，人群就散去了。
　　这一切。都发生在何月竹眼前。每个人的表情，每个人的言行他都看得一清二楚，却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更听不到他的声音。
　　“爹爹，你不明白吗，结界里的人看得到结界外的人，结界外的人看不见结界里的人。只要你愿意和小招在一起，从今往后就还能见到何田田，可你如果选择死，那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何月竹靠着栏杆，无力地滑坐在地。小鱼与田田终于获救了。
　　但吴端却被他害死。
　　他高兴不起来。他不能、也无法回到原来的世界了，他将永远留在这里，做这孩子的父亲。
　　“小招，你恨的是抛弃你的父母吧，为什么要找上她们两个？”
　　小招捡起地上皮筋，一圈一圈收在口袋里，她看起来心情好极了，舞了一圈坐在秋千上。
　　“是吗？究竟是小招找上她们，还是她们找上了小招？”
　　“......什么意思。”
　　“是她们自己告诉小招的：爸爸妈妈不要我了。”她仿佛在朗诵一篇跌宕起伏的童话，念到“不要我了”二字时刻意嘟起嘴，佯装一副哀愁的模样，“那我们不就是同病相怜吗？所以，小招带她们回家，回小招的”
　　何月竹被说得一惊。所有线索在他脑内连了起来。小鱼父母迟到一个小时没有出现，而田田曾经问过他：“爸爸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小鱼与田田都以为自己被爸爸妈妈抛弃了，正是这份心情与“被抛弃了的”小招产生了共鸣。
　　原来，何田田不在爸爸妈妈身边是这么寂寞啊，他却没能好好安慰。悔恨如密密麻麻的白蚁啃食何月竹。
　　吴端的死，或是田田的失踪，原来都是因他而起。这世上唯一挂念他的两个人，吴老板与姐姐何月柏，他都无颜再见。不由得，何月竹又捏紧了手中的木簪。可是死，又有什么用处。小招的秘密被掩埋，她将永远盘踞在幼儿园，接连不断引诱更多人。
　　结界感知到了何月竹的心理波动，小招也有所察觉，她荡起秋千，小腿扬向空中，落在何月竹身前，怒道：“小招已经放了她们。你不能不守信用！”
　　何月竹长舒一口气，格外平静。
　　“我不会自杀。你杀了吴端，我必须为他报仇。”
　　“就靠你那木簪？”小招抬了抬眼皮，“如果小招想杀你，就像碾死蚂蚁，小招不想杀你，你要高兴。”
　　何月竹摇摇头，他决心替吴端完成未竞之事，将小招超度。
　　他自然不会不自量力地挑衅小招，非但不能替吴端报仇，还会白搭上一条命。总有一些事，是只有他能做到。既然恶鬼是因为执念而存在，不妨试一试能不能让小招了结心愿，自我释然。
　　“不，你放了小鱼和田田，我会信守诺言。”
　　“....真的？”
　　“真的，我做你的父亲。”
　　“我的爹爹.....我们的爹爹。”
　　小招捂着小脸，惊叹、狂喜、难以置信，嘴里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唯独念着那不可思议的称呼。她本该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度过普普通通的一生。可她与她的姐妹却被抛入黑暗的深渊，镇在塔底忍受痛苦、饥饿、烈火，浑身是泥与灰烬，永远无法超生。
　　而何月竹，比起她们，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们看得出，谁都看得出，他命数凶煞至极，永生永世被下了最歹毒的诅咒。这毒咒刻进了他的骨头，渗透了他的脊髓，不论他在红尘里摸爬滚打多少轮回都不可能摆脱。可他背负着这命运，却仍然温润如白玉、澄澈如碧空。
　　果然，只有这一汪泉水能洗涤她们的焚身之痛。
　　何月竹目光悠悠，话语轻而坚定：“我知道你恨的是被父母抛弃，为了让你了结心愿，我会留下来，直到你放下怨恨转生。”
　　“爹爹...你最好了。”小招觉得何月竹，真是温柔而愚蠢。她们的恨意绵绵不绝，根本不是他一个人能消解。但何月竹的温柔还是让她无法自持，她看着父亲，两行血泪汩汩流出，浸红白裙，是盛开的红色大丽花。
　　她伸出小手，想触碰何月竹。双手却在半空止住，不住地痉挛。就像被泪水呛了喉咙，小招的啜泣变成了抽搐，她浑身剧烈抽动，几乎要背过气。她倏然高声尖叫，十指抓着面孔，挠出一道道血痕。
　　“啊——好痛！好痛！”
　　“好痛啊——！”
　　小招的异常让何月竹不明所以。只见小招一时捂着脑袋，一时捂着肚子，她先是低声抱怨，转而弓腰撕心裂肺地喊疼。渐渐疼痛让她双脚都立不稳，她颤颤巍巍挪向何月竹。身上的骨头接二连三粉碎，最终“啪”得一声整个人跪在地上，两只纤细的胳膊撑着地面，不住地呕吐。
　　血、腹水、肉块。
　　“呕——”
　　她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呕了干净，狼狈地像一只被拍死的蚊子。
　　“...竟然！！”
　　“他竟然.....！！”
　　痛苦让她的声音变得嘶哑无比，如同被碾碎的蜗牛。起初，她求何月竹救她，最后却像悟了什么残酷的真相般，反劝何月竹杀她。
　　杀了我，快杀了我。
　　她恳求何月竹。
　　“什么？杀了你？”事态发展瞬息万变。何月竹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反而对小招的突然变卦感到莫名恐慌。
　　快杀了我！
　　用那木簪，刺死我！
　　小招声泪俱下地哀求。
　　“小招，你怎么了？”
　　求求你，给我个痛快！
　　他要来了。
　　小招目光凄凄，瞳孔颤抖，仿佛困于陷阱的幼鹿望见手持剥皮刀靠近的猎人，那是极致的恐惧。她见何月竹迟迟没有动手，遂抱头往水泥地上撞击。
　　“砰——”
　　一下，满脸是血。
　　“砰——”
　　又一下，面目全非。
　　但她没有停下。并用尽全身力气抬头看了一眼何月竹。
　　“小招，什么要来了？你说清楚？”
　　何月竹真的不明白。是什么能让小招这样恐惧，他贫乏的想象力只能想到神佛，或是穷凶极恶的恶鬼。可，有什么恶鬼能比她们还可怕？
　　忽地，小招又呕了一声，这次直接吐出了一大团肉块。肉块是硬生生挤出来的，最后成型的模样比何月竹还高大几倍。这个肉块形状像个巨大的胚胎，却长满了大大小小的脓包，定睛细看，每个脓包都有一张发育未全的脸。胚胎的四肢蜷缩着，一动不动。这，才是婴塔怨魂真正的模样。再看小招，已然是一具没有反应的躯壳。
　　何月竹连连后退，提防着可能到来的攻击，却发现肉块并没有什么动静，只是腹部蠕动着。
　　随着腹部蠕动幅度越来越大，那胚胎的皮肉变得血红。一声巨响，胚胎从内部被划开一道口子。
　　风雨欲来。求生本能让何月竹连连后退，他一直退到了游乐场，左右只有滑梯能藏身，于是他忙不迭躲了进去。不过他知道，也就是求个安慰罢了。
　　此时此刻整个天台、整个结界只剩他一人。


第10章 全剧终
　　那道口子不断飘出白气，就像刚出锅的笼，渐渐的，白气将整个天台笼罩，伴随一股浓烈的腥臭味，就像盛夏在肉摊前会闻到的那种。
　　一个黑色的身影浮现其中。
　　何月竹俯身躲在塑料隔板后面，屏住呼吸，不敢细看。
　　狂乱的笑声划破夜空，宛如疯魔，让他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
　　“我...我告诉你那男的还活着...他们都活着...求你放过我....”小招似乎还活着，只是就像垂危的病人般，一句话断断续续说了数次才表意清楚。
　　“你以为我在乎这个啊...”
　　“.....”
　　“我是真抱了一点点期待，你能否杀我。倒也不过如此。”
　　男人大笑不已，声音喑哑疯狂，有如山外闷雷让人惊心动魄。他一脚踏着小招的本体，一手持一把斩骨刀，挥砍接连不断如狂澜骤雨。
　　“嗯？怎么不说话？婴塔怨魂，你和你的姐妹令我失望至极。”
　　这对话听得何月竹毛骨悚然，怕不是真来了哪路邪魔，但声音，却听着有几分像吴端。可道长说话总是慵慵懒懒，从没见过他发这么大脾气。
　　何月竹探出头时，那白雾也正好散去。一双烧成血红的眸子远远望过来，如同今日颓颓欲落的夕阳倒映眼底，在黑沉沉的夜里格外刺目。
　　靠。好像真的是道长。
　　而那双澄澈而慌张的眼睛让吴端的脾气骤然消了，他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往常闲散的神色回来，双眼中的猩红也散去。他见何月竹竟然在滑梯上，哑然失笑。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笑意中夹了七分无语、两分莫名其妙、一分重逢的欣然：“你....”
　　何月竹战战兢兢缩了回去。
　　——貌似是吴端的人直勾勾地瞧着这边。
　　绝对已经被发现了。
　　“怎么还不出来了。”天台很安静，连道长的嘟囔都传进他耳边。
　　大概是吴端的人又提高音量，喝了一声，“何月竹！看到你了！”
　　何月竹打了个激灵。他探出头来，声音弱弱，“你...你是道长吗？”
　　“自然是我。”吴端手握斩骨刀，展开双臂，让何月竹看个清楚。
　　我明白了，是吴端死前有未竞的心愿，化成了恶鬼...何月竹茅塞顿开，他喊道：“你就是吴端的鬼吧！”
　　“？”
　　吴端懵了。他也懒得搞懂这家伙的胡思乱想，上去不费吹灰之力把何月竹揪了出来。
　　吴端像在血红的泥坑里摸爬滚打了一圈，披头散发，浑身是血。黑色的道袍更加深黑，简直是暴淋了一场血雨。而他此时气势汹汹的模样，何月竹不得不怀疑他是从地狱回来找他索命的。
　　他见何月竹一脸畏惧，叹了一声：“我死不了。”
　　“........”这语气、这神情、这双手，不管怎么看，都是吴端。
　　“怎么，你不信，不信就捅我一刀，看看死不死。”吴端把沉重的斩骨刀塞进何月竹手里，
　　后者吓了一跳，如同接过一杯滚烫的热水，连忙塞了回去。
　　“我不捅。你...你让我摸摸就好。”何月竹畏惧向前一步，抬起右手，轻轻贴在吴端胸口。心跳的幅度传给指尖，有力而清晰，不知为何还在持续加速。
　　何月竹收回手，确信了，犹如虔诚的信徒般确信，吴端真的死不了。他说着：“你没死，真的，真的太好了。”眼泪汪汪聚了起来。
　　吴端愣了神，抬起手想拭，看到指间血污又收了回去。他问：“女孩呢？”
　　何月竹哽咽着：“小招放她们走了。”
　　“它有这么好心？该不是你答应什么条件了？”
　　“没、没有。”
　　“啊——。”吴端摆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没有倒好。若是有，它超度了，你也要陪葬。”他见何月竹刷得一下变了脸色，继续说道：“还不速速说出来，让我来解。”
　　“......我答应她，做她爸爸。”
　　“父亲？这羁绊太深，你恐怕要去冥府与她作伴了。”
　　“啊？这...”何月竹面如死灰，没想到还是难逃一死。他连连后退，靠着栏杆沉痛道，“我不知道你没死，所以就...想到用自己换两个孩子。你超度它吧，不要管我。”
　　吴端噗嗤一声笑开，他安抚道：“好了，逗你的。无事无事，莫慌莫慌。”
　　何月竹为吴端聚起的泪花终于被愠怒憋了回去，“我是认真的！你....过分！”
　　吴端眉头微皱，揉了些寡淡的悲怆，“你知道身处结界太久是什么下场吗？”
　　见何月竹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他一脚踏在胚胎身上，“你最终会变成恶鬼的一部分。为这畜生，你不值得。”
　　那肉球似乎恢复了一点神智，骤然生出一只手，抓住吴端的小腿，似要玉石俱焚。吴端借力使力，抓住那手臂，向外一扯，竟把它连同内里的核连根拔出。内核是蠕动的深红肉虫，有一尺高，好似一只肥硕的蛆，汁水爆流。吴端抛出斩骨刀将它钉死在地，足踏之上，俯身睥睨：
　　“畜生！太上敕令，超汝孤魂！”
　　那恶鬼连连哀嚎，发出的声音是不成型的句子：“求你...放我往生吧。”
　　吴端扬起嘴角，“妥。”
　　何月竹看得心惊肉跳，道长的超度，原来是物理超度...。让恶鬼痛苦到忘记执念的那种物理超度。
　　只见吴端左手将三清铃高举过额顶，双目微阖，踱步摇铃。同时嘴唇翕动，吟唱超度咒言。胚胎的血渍如百川汇海般在他脚下聚集，汇成一幅朱红八卦图。
　　胚胎、内核、小招均崩解为红色的光点，飘向空中，越发微弱，直到消散。
　　光芒中隐约浮了一个婴儿轮廓。婴儿通体发着微光，半隐半现。
　　这是小招原本的样子。何月竹鬼使神差走上去，双手轻轻托住那孩子，“小招，转生吧。这次你一定会遇到爱你的父母。”
　　那婴儿像是听见了何月竹的呼唤，抬起肉肉的小手摸了摸他的鼻子，“咯咯”笑了，身体逐渐透明，直到消失。何月竹的目光随它而去。
　　结界消失，周遭恢复原样，一切仿佛蒲公英吹散在风中，转瞬无影无踪。哪有什么游乐园，不过是一个堆砌破桌椅的废弃天台。
　　一切都结束了。
　　结界刚一消失，何月竹口袋里的手机就疯狂抖动起来。先前进结界时他看了一眼，完全没有信号，时间也停止走动，现在一看，竟已到了第二天凌晨，而未接电话与未读消息几乎爆炸。
　　他首先给吴老四回了个电话。电话对面的吴老四甚至已经回家歇着了，他骂骂咧咧地把何月竹说了一顿。
　　“老子以为你们早完事了！何田田倒好，就是饿得发虚，另一个女孩就不行了，赶紧送去了医院，也不知现在情况如何。”
　　何月竹心里犹豫，不知该不该把吴端几乎死了的事情告诉老板，他试探：“你就不怕道长出事...？”
　　“那怎么可能！”吴老四在手机那头笑开，他乐呵确信，“老祖宗死不了。”
　　现在何月竹也深信不疑。
　　何月竹又给何月柏回了个电话。电话那端的何月柏喜极而泣，她半夜接到派出所电话，还以为何田田死了，却没想到这孩子在派出所吃蛋糕。她又说，小鱼状态不好，又渴又饿，差点就没命，还好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
　　“这警察搞什么飞机，孩子就在幼儿园，竟然找了四天都没找到。”何月柏语气十分气愤，她已经接到何田田回家了。警察对何田田为什么出现在天台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她听到何田田口齿不清地提到“舅舅”，便想方设法联系何月竹。
　　“我听说是你老板最先发现田田的，就知道这事和你脱不了干系，赶紧老实交代！”
　　面对姐姐的追问，何月竹只打着哈哈：“老板介绍了个算命先生，一算，你猜怎么着，田田就在幼儿园！”
　　电话那端的何月柏显然完全没信，她提高音量：“给我说清楚，到底是怎么找到田田的！”
　　“呃...事情就是....”何月竹心说田田遇鬼的事对何月柏还是能瞒就瞒吧，他胡乱搪塞了几句，便说道，“姐，手机没电了，你先照顾田田，下次见面再聊！”
　　何月竹挂断电话，长舒一口气，才发现吴端默默靠着天台栏杆吹着晚风。便悄悄走到道长身后，递出木簪，“道长，木簪还给你。”
　　对方微微回首，目光落在他身上，“为我别好。”
　　何月竹点点头，不知怎么回事，感觉道长对他的语气骤然疏离了。他只以为是自己多想，抬手挽起发髻，将木簪重新别好。
　　此时，一只陌生的银镯子从何月竹袖口滑出，何月竹惊讶取下，对着月色端详。这银镯子造型精巧，镯圈有金枝玉叶图案，一端挂着把做工精细的长命小锁，毫厘之间竟有银丝编着龙纹凤纹。在月光下泛着淡淡光辉，这么精致的镯子，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他手上。
　　“这是什么时候跑到我手上的…”
　　吴端瞥了一眼，“是魂器。鬼魂超度，但执念不会凭空消失，而是化作魂器。既然它给了你，你就收下。”
　　“小招给我的…”
　　愣神中，道长忽然抓住何月竹手腕，身后浮出一道符咒，下个瞬间何月竹眼前一黑，便身在幼儿园之外。
　　入殓师不得不感叹：“道长，你太厉害了。难道这就是斗转星移的法术？！”
　　吴端不置一词，但如意犹未尽般握了握何月竹手腕，最后轻轻松开，转身离去，“道友，我们就此别过。”
　　如果这是一部电影，吴端乘着夜色离去的背影上会被立刻打上“全剧终”三个大字。
　　何月竹木木抬起手，招了招，“道长再见。”
　　道长的声音穿透夜色传来：“再也不见。”
　　何月竹猛地一愣，怎么能就这样草草剧终。
　　他大步追了上去。


第11章 道长怎么这么好
　　何月竹小跑上去，拦在吴端面前。首先，他肯定要好好感谢吴端。再者，吴端浑身脏兮兮的，一定要好好洗干净。而且，忙活一整天，吴端一定和他一样饿坏了。
　　“道长，你别走。我们去吃庆功宴啊！”
　　“免了。”吴端向左，何月竹也向左，向右，何月竹也向右。见这家伙怎么也不肯让路，道长又转过身往回走。
　　何月竹再度拦在前面，“这么迟了，你一个人也回不去山里，我给你安排个五星级酒店！糟糕，你应该没有身份证....”
　　“......”
　　“或者，你不嫌弃就来我家吧？离这儿很近呢。”
　　吴端把何月竹向一旁轻轻推开，独自向前走去，留给后者一个冰块般的背影，“何月竹。我们不该有过多交集。”
　　“吴端！等等我。”何月竹在后边跟着，喊他的名字，可吴端只是头也不回向前走去。他走得很快，身心俱疲的何月竹完全迈不开步子，只好远远跟着。他不明白道长怎么这么善变，时而让他感觉两个人是阔别多年的挚友，时而又让他感到无比疏离而惶恐，究竟哪个是他的错觉。
　　吴端回头，看着何月竹，“看不出我想甩掉你？”
　　何月竹有时很敏锐，双手比划起来，“可道长你不是会斗转星移吗，你要是真想甩掉我，早就甩掉我了吧。你明明…不想甩掉我。”
　　吴端闻言不再说话，只是闭了闭眼，最后露出一道极有说服力的微笑，“若道友非要跟，轻则钱财散尽，重则家破人亡。”
　　何月竹张了张嘴，“啊…真的？”
　　道长阖首，“真的。”
　　何月竹一愣，连连摇头，哪有这种事，道长一定是骗他的。
　　可回过神，道长还真不见踪影了。
　　昨夜的回忆就在这草率的谢幕中戛然而止。
　　今天上班时，何月竹不知把昨晚发生的一切翻来覆去、颠来倒去咀嚼了多少次。
　　这些天的缺席让平安殡仪馆的首席入殓师欠下不少工作。而他对自己夸下海口：今天就要一口气把堆积如山的工作完成。不幸中的万幸，三个逝者都是喜丧，保留着生前完整的躯壳，他收拾起来也就不需要大费周章。
　　于是，他又开始走神。
　　明明亲眼看着道长被吞下，最后又能像个没事人似的活蹦乱跳。
　　道长一定是神仙吧！没想到我这辈子还有机会结识神仙。
　　可忽然又想到吴端那句冷漠的：“我们不该有交集。”
　　何月竹轻叹一声，或许道长说得对，这段于他是生死与共，于吴端是萍水相逢的缘分，应当被适时画上休止符了。
　　既然道长不愿意与我过多来往，那我也别去想他了！何月竹一个人在停尸间嘟嘟囔囔。只是，他也可以确信，这段经历，这个男人，他一辈子都将刻骨铭心。
　　为了避免再胡思乱想，何月竹一头扎进了工作堆里。待他收拾完最后一具尸体，竟已不知不觉加班到晚上十一点。
　　深夜的殡仪馆，除他之外空无一人。月光寥寥，洒在贴着冷色瓷砖的走廊里，不时有窗帘被风刮起，制造怪异的阴影——简直是鬼片最好的取景地。明明世上真的有鬼，可何月竹一点儿也不害怕。和吴端一起见识了恶鬼，他对自己的工作反而更加坦然。先前，他是不信怪力乱神，现在他虽知道存在，却理解了冤有头债有主，恶鬼只害怨恨的人。而他与这些逝者素不相识，还为他们收拾最后的体面，怎么想也不会有鬼找上他。
　　何月竹锁上殡仪馆大门，到停车场寻他的小电驴。
　　却见小电驴车座椅盖大开着，里边黑洞洞空空如也。
　　“我的电瓶！”何月竹冲到车边，“我的电瓶又被偷了！”欲哭无泪。
　　他老倒霉蛋了，每次加班都能巧遇扒手出来偷电瓶。
　　心说回家要紧，赶紧打开手机打算叫车。手机电量竟然只剩1%，忙活一天，都忘记充电！他又手忙脚乱摸出充电宝，才发现因为前几日的兵荒马乱，充电宝也没续电。何月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颤颤巍巍打开“哒哒叫车”，正当他填写目的地时，手机屏幕闪了两下，彻底黑屏了。
　　那只好回馆里充个电了，何月竹耸拉着脑袋返回殡仪馆门口。掏出钥匙开锁，摆弄了几回都转不动。
　　“该不会我不在的几天，馆里换了新锁吧。”
　　事实似乎就是如此。何月竹额头贴着殡仪馆玻璃大门，看着玻璃倒映中神色复杂、孤立无援的自己，两枚泪痣凝成了泪花，戚然想：我这运气也太差了。怎么忘了问问道长怎么转运。
　　深夜十一点半的殡仪馆，景致格外凄美。
　　正当何月竹进退维谷，不知如何是好时，一辆桑塔纳风风火火地开进了殡仪馆。吴老四摇下驾驶座车窗，对呆若木鸡的何月竹吼道：“愣着干嘛，赶紧上车，送你回家！”
　　“——！！”
　　这一刻何月竹真的相信有奇迹存在。他忙不迭上了车，把自己的倒霉事从头细数了个遍，“老板，你真是我的大救星！真的太谢谢你了。”
　　“别别别，别搁这谢我。你以为我情愿来啊？还不是被强迫的。”
　　“什么意思，谁强迫你了？”
　　“还能有谁！某人算了一卦，说你今天必倒大霉，叫我一定要照顾你。”吴老四骂骂咧咧，显然这件事让他极为不爽。
　　果然所有奇迹都是人为的，各种各样的心绪梗在嗓子里，何月竹感动得无以复加，“吴端…道长他...他怎么这么好。”
　　“诶。这是你自己猜出来的，和我可没关系啊。”那个心情不快的司机吹胡子瞪眼，“他叫我别提他，我可什么都没说啊。”
　　这个臭道长怎么还做好事不留名，可到底为什么要瞒着他啊。何月竹不解，但更多觉得好玩，笑出声，“那你怎么一整天不见人影？”
　　“我昨天累死累活，今天还不能休息一下了！”
　　见手刹旁堆着几张门票，何月竹读了出来：“球...足球联赛，所以你是去看球了？”
　　“就，约了几个兄弟看球。结果晚上回家....呵呵。他一眼看出我没管你......”吴老四皮笑肉不笑，似乎心有余悸，“我就查打卡记录给他看，辩了一句，你才下班，一成年人，有啥好操心的......他不由分说把我赶了出来。”
　　何月竹喜上眉梢，总觉得对吴端的亏欠多了一分，“今天也真多亏了他，不知该怎么答谢才好。”
　　“...你们这一个两个的，完全没人考虑我的感受。真是气死老子了！”吴老四气得嗷嗷叫，他一把年纪了，真经不起折腾，“过几天老子就把他送走，不能再让他蹭吃蹭喝，还使唤人。”
　　可他左思右想，又怂了，对何月竹嘟囔：“这些话你可千万别告诉他。”
　　“...我想说也没处说。”何月竹有些郁闷又有点委屈，把那天夜里吴端对他避之不及的样子描述给老板。
　　“对啊，你说他既然操心，怎么不自己照顾你呢。”
　　吴老四见何月竹默不作声，能觉察这孩子情绪似乎忽然就低落了下去。他送到了小区门口，停下后何月竹还愣着，就有些看不下去，便把早上没敢怼吴端的话朝何月竹怼了过去：“怎么，还惦记人家？”
　　“没没没。我...哪能、我哪敢啊。我就是想向他道谢，可没有机会。”
　　何月竹窘迫起来，脸总是一阵红一阵白，滑稽极了。吴老四看他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又想起今早吴端好似无心，却是有意，旁敲侧击问他何月竹的生辰八字。没问到生辰八字，便从他这框了不少何月竹的糗事、破事、倒霉事走。
　　那道长听闻何月竹并不光彩的初中黑历史后倒在沙发上笑得毫无规矩可言，吴老四一般不敢揣测吴端心思，但凭谁都能看出道长是真的乐开了花儿。可当他斗胆问出“老祖宗与小何难道是旧识？”后，吴端又迅速收了神色，他与何月竹的反应一模一样，矢口否认。
　　吴老四直觉，这事不简单。而他又偏爱管闲事。
　　“趁他现在还没回山，你赶紧安排顿饭局。我看看能不能请他过来。”
　　“真的？我正有这个打算，谢谢老板！”
　　“你想谢我，别跳槽到城北那龟孙的殡仪馆就成。”
　　“那肯定。”何月竹笑开，他轻快地迈下车。吴老四缓缓起步离开。何月竹突然想起了什么，在后面追着车屁股喊，“别和他说是我请客，否则他一定不会来了。”
　　也不知听到了没有。白吃一嘴巴子尾气了。
　　何月竹默默走回家，陷入胡思乱想。道长真有趣，竟还偷偷为他起卦。想来吴端一卦天价，他算是赚了吧。被解救的倒霉蛋一边走夜路一边自顾自地傻乐。
　　躺在床上，何月竹把印象深刻的饭馆全部在脑海里列了出来，不禁感叹：恐怕都难登大雅之堂啊。第二天，他还是电话问了见多识广的姐姐何月柏。
　　“怎么突然要请人吃饭，谁啊？你最近越来越多事情瞒着老姐了。”
　　何月竹随便找了几个理由搪塞过去，可全被姐姐一眼看穿，“你肚子里有几条蛔虫我会不知道！老实交代，是不是终于要追谁了。”
　　“不是不是…”
　　何月竹只好承认，是要请老板和道长吃饭，答谢他们对田田仗义相助。
　　“你还真找了道士？我记得你不信这些呀。”
　　“道长神通广大，不得不信...”
　　何月柏也是个明白人，她相信这种大事，老弟不会对她说谎，如果真是他们救了田田，她自然也要出面亲自答谢两个恩人。
　　“你生日不是快到了，择日不如撞日，干脆一起庆祝了。”
　　“是哦...我的生日。”何月竹这才想起来，他二十四岁生日近在咫尺。
　　何月柏雷厉风行，迅速在全市最知名的酒店定了包厢。这个傻弟弟比她焦虑得多，隔三差五问上一句：“你说，他会来吗？”
　　幸而他的诚惶诚恐没有持续太久，老板给他带来了好消息，“老祖宗答应了。放心，我没说请客的是你。”


第12章 别忘了我们的计划
　　他们约定的地点名叫金枝国际饭店，位于市中心繁华地段，独占整栋大楼。本就是名誉全市、历史悠久的老饭店，几年前翻修后新老客人更是络绎不绝。婚宴、生日宴、寿宴...什么都承办。
　　那天，何月竹换上了自己最中意的蓝色卫衣，与老姐早早赶到了饭店等候。而老远就瞧见门前摆放的两个大花篮，白百合簇拥着红玫瑰，黑色绸缎，金丝绑带，在夜里也丝毫不减光彩。
　　两个花篮各附一张红色贺卡，写着几个大字——新郎：陈浩东、新娘：张小月。横批：百年好合。
　　噢，原来今天有婚宴要办。可这名字怎么这么眼熟。何月竹搜索记忆：
　　“陈浩东...张小月....”
　　似乎...似乎他初中班上一对情侣也叫这对名字。单个名字还可能是巧合，两个重名可不好说。这两个家伙从前就是话题人物，隔三差五被请家长，一段旷世早恋把学校闹得鸡飞狗跳。如果真的克服万难修成正果，也...不能不算一段佳话。
　　何月竹探头探脑走进大堂，暖色的吊灯照得他双眼迷离，照得富丽堂皇的装潢更加华贵典雅，厅内飘着一股糖果的甜腻香气，宾客云集，喜气洋洋。
　　人群簇拥着一对身着华服的新郎新娘。
　　“啊。”那新娘下意识辨别来者身份，见到何月竹，惊讶地叫一声，“何月竹？”
　　新郎听到身旁新娘念这名字，显然吃了一惊，他转身面向门口，手中的酒杯差点没拿稳，脱口而出：“大、大哥？”
　　“呃！”
　　真是那两个初中同班同学。
　　可何月竹听到这阔别多年的尊称，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可哪来的地洞给他钻啊。
　　转眼间那新郎新娘已经迎了上来，他们用同一种诧异的眼神反复打量何月竹，然后交换视线，似乎在说：他变化可真大。
　　“大哥，我们有十年没见了吧？怎么这么巧啊哈哈哈...”新郎陈浩东自顾自笑了起来。
　　“....”何月竹尴尬得牙齿打颤，他连做手势示意徐浩东小声一些，“别叫我大哥...”
　　“那怎么行，大哥，你以前带着小弟们，别提有多威风了。”陈浩东揽着何月竹的肩膀，把他推到自家宾客堆里，“哎，你们来认识认识，这是我初中时候的大哥。大哥，这都是我同事，这位是林娇娇。”
　　一眼看去，人墙密不透风。其中那位叫林娇娇的女孩儿有一头漂亮的波浪长卷发，她笑脸盈盈地看着何月竹。
　　“大哥，你还记得有一次外校的那群......”
　　陈浩东酒劲上头，把何月竹的初中传奇细数了个遍。而故事的主人公在一大堆陌生人的环视下，呆若木鸡，涨红了脸，一声也不敢吭，大气都不敢出。没有一丁儿点像陈浩东口中的那位传说的何月竹。
　　往事，真是...不堪回首啊！
　　林娇娇用手肘捅了捅新郎腰侧，对何月竹调笑道：
　　“东哥，认识这么帅的小哥哥怎么今天才说。”
　　她见何月竹没有逢迎她的意思，又转向新郎：“今天你大喜日子，不如介绍给我，我们好事成双。”
　　陈浩东脸色一变，没理会娇娇，将手中的葡萄酒一饮而尽，“大哥，今天我和小月结婚了，你也是我们的见证人，来喝一杯？”
　　“不了不了，我的工作...比较特殊，不适合参加红事。”何月竹突然想起自己是来办正事的，他连连推辞，左右张望寻找姐姐的下落。终于让他找到何月柏坐在大堂的沙发上，一脸无语地望着他。
　　“有什么合不合适的，你就来做我们证婚人吧。婚礼会场在19楼，1909。我们这就先上去了，给你留个位置！”
　　“呃。不好意思、对不住了，我今天约了人，下次吧，你下次结婚我一定来！”何月竹尬笑了几声，穿过人群，来到何月柏面前，像个认错的孩子。
　　“别忘了我们的计划。”何月柏正色道。
　　“那当然。”何月竹也正色。
　　为了让吴端吃上饭，他与何月柏制定了一个周密计划：由何月柏假扮老板的生意伙伴，独自到楼下迎接，先把吴端骗上楼。何月竹确信只要见到一桌佳肴，神仙也迈不动步子了。
　　“差不多该到了，你先去上面候着。七楼，705，别忘了。”
　　把何月竹安排好，何月柏独自一人在大堂等候，琢磨着快到了，便踱步到了门口。她本想叫上丈夫与田田，但何月竹三令五申，道长不喜欢见人，便只好作罢。弟弟挂在嘴边的那位道长究竟是什么人物，她非常好奇。
　　一辆白色桑塔纳乘着夜色驶来。吴老四的车牌号，何月柏认得，她莞尔一笑，引着对方停到路边。心中按奈不住好奇，偷偷朝车内张望。
　　后座的车窗被摇下半扇。
　　一道人影藏于其中。
　　猛然，一股莫名的惶恐攀上了何月柏的脊梁，将她早先的好奇一扫而空，留下深渊般的空洞。何月柏下意识后退一步。
　　开门，下车，吴端的动作带起一阵风。只乍一看，何月柏便觉这男人非同一般，说实话除了在电视上手机里，她从没见过这样出众张扬的容貌。眉宇轩昂，双目灼灼，视线轻飘飘扫过她，好似翩然掠过芦苇湿地的白鹤。可她没由来得害怕那双好看的眼睛。那掩在发梢下的双目，看似清澈明朗，实则是一潭泛不起波纹的死水。
　　何月柏才反应过来，他就是吴端。她听何月竹说过，道长是年轻人。却没想到这么年轻。脸上的少年气，似乎才刚刚褪去。
　　吴端比她弟弟还高了半个头，何月柏不得不抬头仰视他。
　　他将后发半扎马尾，别一枚木簪，仍披着那件黑色中式开衫，里面套一件白色内衬，身下是黑色直筒裤，粗略一眼便能知晓料子极好——看来道长的衣食住行，吴老四处处都不敢怠慢。
　　“您就是吴总介绍的道长吧！我是吴总的合作伙伴，今天请您是想......”
　　吴端做了个打住的手势，闷出一声冷淡的哼笑：“废话就免了。把何月竹叫出来。”
　　“啊....？”何月柏与刚下车的吴老四交换了视线，对方复杂沉重的表情告诉她，他什么也没说，是吴端自己琢磨出来的。
　　吴端见眼前人没有反应，皱了眉头，再次重复，“把何月竹叫出来，有话要当面和他说。”
　　这道长属实不好对付，压迫感比她面对自己顶头上司的上司还可怕，不过何月柏也算见过风浪，没有怯场，“月竹在上面等着呢，有什么事你们可以饭桌上说...”
　　吴端置若罔闻，俯身靠近何月柏，敛了所有表情：
　　“你可知道，一句话重复三次，就要付出代价。”
　　那双空洞的眼睛在与何月柏的对视中完全站在上风，几乎能把何月柏三十三年积累的心理防线碾碎。后者条件反射道歉，忙不迭掏出手机给何月竹打电话。
　　“他到了......对，他知道是你......他叫你下来。”
　　吴端满意一笑，他收回身子，抬头仰视面前的高楼，视线最终停在了七楼某个窗口。伏在窗边偷看的某人立马缩了回去。观者又轻轻笑了一声。
　　何月柏挂断电话对吴端说道：“他马上到。您稍等一下...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感谢你，谢谢你出手救了田田。”
　　吴端的目光移回何月柏身上时却又看不出一丝笑意，他无意嘲讽，却像极了嘲讽：“你是哪位？”
　　何月柏强颜欢笑，“我是何月竹亲姐姐，何田田妈妈，何月柏。”
　　“...哦。”吴端毫无波澜应了一声。
　　何月柏不打算自讨没趣了，她发誓在何月竹出现之前绝不会再与吴端说任何一句话，转而向吴老四攀谈。
　　没说几句，只听一声骇人的巨响从大楼方向传来。连同脚下的水泥地都震了一下，她下意识以为是地震，抓紧了挎包。又见冲出一个服务生，她失声尖叫，神色惊恐万分。
　　“有人死了。”吴端冷不丁陈述一句。
　　何月柏没有反应过来，只感到身旁刮过一道风，吴端箭步冲了进去。他推开挡在门口的服务生，后者本就心神未定，踉跄几步差点跌倒。
　　何月柏上去搀扶，拍了拍她的后背，让她冷静一些。对方抓着何月柏的手臂，口中念念叨叨：“电梯、电梯...电梯掉下来了。”
　　“电梯？！”何月柏心里咯噔一声。
　　“怎么办....里面好像有人。”
　　何月柏心中闪过一个恐怖的念头，脑袋里“嗡”得一声，一片空白。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扯开服务员的手，也不知是怎么穿过前厅走进大堂，算来时间，何月竹应该是在电梯里。
　　这酒楼没有地下室，一楼便是底层，电梯安置在酒店大堂深处，她身边不断有人朝那个方向涌去。空气中弥散着粉尘与机油混合的味道，还有一股新鲜的血腥味。两架电梯，左边那架完好无损，而右边那架的门都已经变形扭曲，好像一张褶皱的纸片。一滩血，正向外蔓延。
　　何月柏的喉咙发涩，两腿战战，几乎跌倒之际，吴老四扶住了她。对方似乎说了什么，但她已经一个字都听不见，只是不住祈祷，拜托了，拜托了，月竹，你千万千万不要在电梯里。何月柏掏出手机，泪眼婆娑，手指不受控制，好不容易才按出何月竹的电话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何月柏眼前一黑，靠着一边墙，死死攥着手机。她下意识去找吴端的影子，好似穷途末路的人向神明祷告。她看到他形单影只的背影，掰开那扇已经辨不出原形的铁块，又在揉皱的铁牢里寻找，直到双手被铁片割得血迹斑斑。最终，是找到了一具尸体，但他近乎不可察觉地舒了一口气。
　　“你们在干嘛呢。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身后，是她弟弟的声音。


第13章 我会得寸进尺
　　何月竹一口气爬了七层楼梯，结果刚一出安全通道，就见到老姐如散架般靠着墙捂脸啜泣。
　　不至于吧，老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吴端有这么恐怖吗？
　　何月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递给何月柏，柔声问：“姐，发生什么了？”
　　他姐姐抬起头，泪眼婆娑看他，下一秒就浑身如活见鬼般吓出一震，“你没死！”
　　“我为什么会死...”
　　“你看，他这不是好好的吗？”吴老四看到何月竹，过来搭腔，“早说了，这小子运气好得很。”
　　老板在这儿啊，那么吴端...何月竹环视大堂半周，与吴端在暖红色的灯光下视线交汇，“道长好。”
　　而吴端的眉心微微一蹵，随即舒展开。他快步上前，一把握住何月竹手腕。
　　他的手湿湿热热，何月竹低头一看，竟有血液顺着贴合的地方流下来。忙问：“道长，你怎么伤成这样？”
　　“哪有伤。”吴端放开他，摊开手，手心全是血迹，却不见一道伤口。
　　“嗯...那是谁的血？”
　　“我的血。”
　　何月竹脑袋宕机短路了，“那你要不吃点补补？我点了好多好吃的！”
　　“还吃啊...”何月柏与吴老四面面相觑。这孩子真是状况外。
　　而吴端反手握住何月竹，带他闷头往外走，后者回头尴尬招呼：“你们先去吃。”
　　“今晚这饭算是吃不了了，我看还是过段日子再说吧。”吴老四觉得这地方晦气，一副想拔腿就跑的样子。
　　“不好意思啊吴老板...”何月柏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给何月竹发了条告知情况的信息，又若有所思，“那位道长究竟是...？”
　　吴老四故作神秘，“多的我也不能说。总之，最好劝你弟弟离他远点。”
　　而何月竹仍在状况外，大型玩偶般任由吴端一路牵着离开酒楼。
　　手腕被握得黏黏糊糊，想抽出却动弹不得，“道长，你别生气。是我拜托老板把你约出来，只想请你吃顿饭道谢。你别怪他。”
　　道长走在前面，后发随他步伐扫着后颈，“没生气。”
　　而大型玩偶的心里莫名开心起来，他一边小跑跟上，一边气喘吁吁：“那你怎么走这么急？我们又是去哪？”
　　吴端一言不发，大约离了酒楼一百米才放开手，说：“你走吧。”
　　这又是什么意思，把我带出来就是为了赶我走？何月竹不解看着吴端，后者见他完全状况外，“别回去了。”
　　何月竹疑惑“啊”了一声，“为什么？”
　　“刚刚有人死了。”
　　“死人了？”何月竹大惊，手机忽然收到了何月柏发来的信息，他这才知道刚刚发生了电梯事故。顿时错愕万分，“电梯事故？！那时我接了姐的电话，本来就要坐上电梯了！”
　　何月竹举起右手手腕，上面小招留下的镯子银光奕奕，手腕的勒痕仍然微红，“可我一靠近电梯门，镯子就变得特别紧，让我一步都走不了。原来是警告我别靠近电梯！”
　　吴端皱起眉头，“看来这镯子能预知危险。”他叹了一声，“倒没被白咬一口。”
　　何月竹轻轻抚摸小招留下的镯子，死里逃生让他心有余悸，“可是道长，我是没进电梯，但我同学和他同事在里面。难道他们已经...？”
　　“已经死了。”道长毫无波澜。
　　何月竹难以接受，“怎么会！今天他结婚啊！”
　　忽然又接到个QQ电话，他接起，电话对面是张小月，“何月竹？总算找到你了。还好我们在一个同学群里。”
　　“是我，怎么了？”
　　“你在哪？快来酒店二楼监控室，警察有问题问你。”
　　“警察？！”
　　“陈浩东失踪了。”
　　“他、他没死吗？”
　　却听张小月冷冷一笑，“死了最好。”语气也不大耐烦，“坠毁电梯监控里拍到了你，警察想问问情况。”
　　“好，我这就过去。”何月竹挂了电话，朝道长说道：“我得回去一趟。”
　　吴端拦住他：“回去做什么？你知道平白无故他们为什么会死吗？”
　　何月竹叹了一声，“我有陈浩东的线索。得告诉警察。”
　　“他是你什么人。”
　　何月竹摇头，“只是同班同学。”
　　吴端眉头越皱越紧，“那他对你有过恩惠？”
　　被连续追问的人只能再次摇头，“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为他往火坑里跳？”
　　“我...火坑...”何月竹左思右想，忽然发现道长这原来是善意关心他啊。
　　于是弯起眉眼，“那道长...要不你和我一起回去。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吴端直勾勾看着何月竹，“忘了吗。我说过只帮你一次。”
　　“哦...”何月竹垂下头，心说，明明偷偷让老板帮我解围。怎么还装坏人。
　　“你能帮我一次，我已经很开心了。你说过，我们不该有太多交集。我明白你的意思。”
　　吴端忽然怔住，松了手。
　　何月竹与他对视几秒，“那...我先走了。”
　　刚走出几步，忽然眼前一黑。
　　吴端从身后蒙住了他的眼，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你不明白。”
　　什么都看不见，而肩膀也被按着动弹不得，何月竹讶异，“怎么了，道长？”
　　“别动。”
　　吴端另一手从他脸上滑了过去。
　　何月竹还没反应过来，耳垂就传来一下被蚂蚁咬了似的刺痛。
　　不久，吴端放开了他的眼。
　　何月竹眨眨眼，只见那条古怪的黑蛇正重新缠绕上吴端指间，化作咬尾蛇戒指。
　　刚刚咬我的该不会是...他再摸摸耳朵，摸到什么冰冰凉凉的小玩意。
　　吴端后退一步，转身离去，右耳不知何时多了枚青色耳珰，“遇到危险就碰耳珰。”
　　何月竹望着吴端隐没在夜色中的背影茫然了，赶紧掏出手机用前置相机对着一看，左耳居然被戴上了一枚赤色耳珰。
　　再回味道长留下的话。
　　难道遇到危险，道长还会来救场。
　　他摸了摸耳珰：“道长...？”
　　而道长的声音直接浮现在脑海里，“必要时再碰，没事别来吵我。”
　　哇，真的是传音道具。
　　何月竹有点小开心。他就知道吴端只是装得高冷，其实人特别好。
　　“嘿嘿，谢谢道长。”
　　“...小心有人得寸进尺。”
　　何月竹心虚，“我没有得寸进尺...”
　　“不是说你。”
　　“嗯？”
　　“...”没有回应了。
　　回到酒楼时，门口已聚集了救护车与消防车。那时他确实听到一声震动整栋大楼的异响，只是不知是电梯事故。大厅人声喧哗，气氛却是凝滞的，没人注意到他混入其中。
　　何月竹忐忑走进事故现场，远远眺望，一堆不成人形的尸块呈现眼前。头发与血肉糊在一起，连五官都无法辨认，更不用说哪里是头，哪里是身体，只能看到各种颜色的身体内容物混成的一滩浑浊泥水。
　　在场许多人没见过这阵仗，不少都望而却步，心理承受能力差的直接把晚饭当场吐了出来。
　　可何月竹凭经验可以断定，里面只有林娇娇的尸体。
　　“还有别的尸块吗？”他问其中一个救护人员。
　　“是吧，不知道啊，别问我！死成这样，太惨了！”
　　不论如何，陈浩东如果能逃过一劫，是好事。
　　心里有数后，何月竹赶上二楼，进了监控室。里面聚集了不少警察、酒店工作人员，当然也有新娘张小月。张小月头发一团乱，摊在办公椅上，涕泗横流，嘴里断断续续念着：“他那个同事突然发酒疯，在我婚礼上大吵大闹。砸了我的场子，还想拎包就走。陈浩东放心不下她一个人，就说去送送她，帮忙叫个车...”
　　“我来了。”何月竹出声。
　　便有警察开口，“何月竹是吧。来，重新放一遍监控。”
　　等待工作人员播放监控。只是有个小妹欲言又止：“新娘子...你还要再看吗？”
　　“看啊！是我做亏心事吗！”
　　“呃没有没有...”
　　他们把电梯监控投影到了平时开会用的大屏幕上。监控闪了闪屏，他们快进到林娇娇披头散发冲进电梯的部分，然后开始常速播放。
　　陈浩东紧随其后，他见林娇娇一言不发，似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后者有气无力地倚靠电梯一角，嘴里嘟嘟囔囔。可惜电梯收音效果太差，几乎什么都听不清。
　　陈浩东按下了1楼楼层，电梯门缓缓关上。
　　然后出现了，让何月竹始料未及的一幕。
　　陈浩东一个回头，猛地搂住角落的林娇娇，把她按在电梯壁上狂吻。
　　而林娇娇也毫不示弱，捧着新郎的脸不住回吻。
　　画面香艳无比，仿佛某种影片的拍摄现场。
　　从19到7楼，他们的爱潮久久没有停歇，反而愈演愈烈。
　　啊这....
　　啊....这。
　　何月竹瞠目结舌、目瞪口呆。


第14章 偷情偷到地府
　　陈浩东与张小月十年爱情，从校服走到婚纱，本该是令人惊羡的鸳鸯伴侣，谁知背后竟有这番鸡零狗碎。
　　电梯到了7楼停住。影片中的一男一女似是大梦初醒。陈浩东连忙放开衣衫不整的林娇娇，理了理领带。电梯门外的人，是何月竹，像极了一个误闯进某种片场的路人。
　　何月竹在门外捂着手腕，左右踱步。陈浩东招呼几声，可何月竹就是不肯进电梯，进进退退，好像一个恶作剧的傻小孩。
　　“算了，你们先下吧，我走楼梯。”何月竹知道自己当时是这么说的。
　　电梯门重新关上，陈浩东与林娇娇相互看了一眼，似在纠结该不该继续那个吻。忽然，电梯剧烈抖动起来，灯光快速明灭，监控也闪起诡异的花屏。
　　随着林娇娇失声尖叫，两人紧紧抱着对方缩在一角，双双惊恐瞪着电梯大门方向，就好像门外即是地狱。
　　而画面到此便戛然而止。
　　黑暗中，尖锐的电缆摩擦声与林娇娇的尖叫声混合，一时竟不知哪个更加凄烈。
　　最终一声巨响为影片带来了死亡的寂静。
　　“...偷情偷情，最后偷到地府去了。”一工作人员发表锐评。众人都在观察张小月的反应。
　　新娘抄起身旁一本杂志，丢在投影荧幕上，“死得好！”
　　何月竹不知该说什么，结婚当日被背叛，还红事撞上白事，实在倒霉透顶。
　　警察围上来问他：“当时你注意到有什么异常吗？”
　　“呃...异常...”何月竹心说，异常不都在监控上放出来了吗，“我没想到他们有这重关系...也没想到电梯会坠毁...”
　　“当时你也打算进电梯吧，为什么最后没进去？”为首的警察大叔发问。
　　何月竹不知怎地，觉得这位警察大叔特别亲切。迟钝的大脑飞速运转，总不能说是婴塔怨魂提醒吧！他嘴巴乱说：“想锻炼身体...”
　　警察大叔显然没信。
　　何月竹前倾身子，煞有介事，“我不骗人的。”但一看就有隐瞒。
　　又有警察继续追问：“何先生，你最好把知道的一切都说清楚。张女士说你与陈浩东从前关系密切，你是否知道陈浩东某些计划？譬如...协助他把阴谋伪装成意外事故？”
　　阴谋？！何月竹诧异眨眼，“我真的不知道！”又连连摇头，开始胡言乱语，“真的只是运气到了...好吧，最近认识了一个道长，他算过我今日不宜坐电梯...要多走楼梯...所以我就...”
　　几个警察开始交头接耳，“看起来真不知道，而且脑子不大灵光。”
　　“啊...？”何月竹冷静下来，正色道：“虽然不知道陈浩东去哪了，但我可以证明，陈浩东到最后都在电梯里。”
　　警察大叔两手叉腰，“那他去哪了？难不成...你想说世上有鬼？”
　　何月竹一愣：“对啊，肯定是灵异事件！”
　　警察大叔叹息，“你现在这么迷信吗。”
　　这话何月竹听得怪怪的，可他哑口无言。可是真的有鬼啊...
　　问不出一二，警察大叔便将手下派到酒店各处调查，又遣散了工作人员与新娘。只留迷信小伙何月竹一人，大叔反复播放起监控，自言自语，“最近解释不清的怪事越来越多了...”
　　“失踪四天的女孩突然出现在紧锁的天台。”
　　“身无分文的老教授被发现死在千里之外的水库里。”
　　“还有今天...离奇消失的新郎。”
　　何月竹左思右想，也没有头绪。林娇娇的尖叫随着循环播放的录像不断重复，让他脑袋都要裂开，看监控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轻轻发问：“警察同志，我可以走了吗...？”
　　警察大叔没有回头，“不可以。”
　　何月竹一愣，“那什么时候可以...？”
　　大叔忽然顾左右而言他，“我们这么久没见，你着急走吗？”
　　“什么...”何月竹一愣，大惊，“我们先前见过吗？”
　　大叔回过头，露一道暧昧的笑：“你忘了。”
　　说着，他脱下了外套。
　　何月竹懵了，好好的脱什么衣服，“大叔，我不懂，你什么意思？”
　　而对方一颗接一颗解开衬衫纽扣，白衬衫下泛着块块暗紫。
　　何月竹怀疑自己看错了，“这...这、这！”入殓师连连后退，“你身上这是——！”
　　何月竹当即明白了，他对大叔哪是什么亲切啊，是他身为入殓师对死人直觉般的熟悉。
　　“是尸斑！”他失声。他不可能认错，更不敢细想面前浑身尸斑的男人是什么玩意。
　　而赤裸上身的男人越走越近，一副伸手要够他的模样。
　　何月竹夺框冲出监控室，身后不紧不慢的足音跟着他。
　　他跑出老远，回头看警察还站在走廊尽头，“你别过来！”他去摸耳珰...
　　然而余光里，酒店白墙上男人的影子忽然化形成一双泛着墨绿幽光的大手，大手直扑而来，在墙上掐住了何月竹的影子，而何月竹也眼前一黑，失了知觉。
　　......
　　何月竹后背撞上一块坚硬的墙，他惊醒过来。
　　他爬起身，环顾四周，“我在电梯？”
　　电梯门正在缓缓关闭，警察大叔在电梯外朝他微笑：“好久不见。”
　　何月竹刚一扑到门口，电梯门便死死关上。他连击开门键，又按下了所有楼层，结果都毫无反应。显示屏的数字在极速上升，不出一时，便从10升到了20。
　　何月竹只好按下应急呼叫按钮。
　　“喂？”电话接通，更加意想不到是事情发生了，响起的居然是陈浩东的声音。
　　“陈浩东？！不管了，你快听着...”
　　“大哥！”陈浩东语气轻快打断他，仿佛无事发生，“我今天结婚了！你来做我证婚人吧！”
　　“不，我被困在电梯里了——”
　　“大哥，是你自己说的，可不能反悔啊！”
　　就在那瞬间，电梯内的一切光源忽然熄灭，就连监控摄像头都暗了下去。整个机厢剧烈抖动起来。而何月竹手腕上的银环，也猛地收紧，死死钳进肉里。
　　与此同时电梯带着黑暗与抖动上升到了30层，触顶后忽地一震。
　　可电梯失去了控制，竟开始下坠。数秒内已降了三层。
　　何月竹怔怔看着那飞速下降的数字，脑海内忽然浮现了林娇娇的死状。
　　他贴着墙，恍然想起了吴端。他连忙摸耳珰。
　　“吴端...我...”我要死了。何月竹自己都觉得好笑，才分开没多久就狼狈成这样。
　　对面沉默的时间内电梯又降一层。吴端的声音是直接浮现在脑子里的，何月竹一时不知是想象，还是真实。对方不慌不忙，不疾不徐，“你在哪？”
　　“在电梯里...电梯失控，要坠毁了。”吴端的冷静让何月竹也有了一种类似洒脱的安心，他看着电梯指示：20层。
　　约莫过了几秒，吴端说：“我来了。”
　　何月竹竟笑了出来，吴端居然真想救他。
　　他哑然：“来不及了。”
　　不可能来得及。电子屏幕上刷刷直掉的数字，如他的心跌落谷底。有许多许多话自然而然涌到了喉咙里，何月竹梗着声音，近乎本能般把压在心里的话吐了干净，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5层
　　…
　　4层
　　…
　　何月竹咬紧牙关，闭上双眼。
　　六十秒前。
　　道长独自端坐在金枝大饭店天台高处，他屏气凝神，眼帘微阖，俯瞰城市万家灯火。时近深秋，夜风凛凛，清凉而微寒。他身旁放着那块精巧的旧罗盘，指针缓缓转动，指示目标距离他极近。
　　此时，何月竹的电梯到达了30层。
　　“吴端……我......”
　　冷不丁，耳畔隐隐浮出何月竹的声音。吴端调息凝神，抬手碰了碰耳铛，“你在哪？”双目却是看向那块风水罗盘。
　　“在电梯里...电梯失控，要坠毁了。”
　　吴端将罗盘收回掌心，起身一跃而下，翻过天台栏杆，荡入三十层的玻璃窗。他落地后轻轻拂去肩膀上的玻璃碎片，顺便碰了碰耳铛，“我来了。”
　　他动作迅捷如乘风，不出一时便寻到了三十层电梯门前。他抬手将一道预示通行无阻的乾宫开门符拍在门上，那紧闭的外门便应声向两侧敞开。
　　耳畔何月竹的声音一刻不停，“不知道为什么，我对你…总觉得很亲切。”
　　吴端无暇应他，上下勘查情况。
　　“我知道你是神仙，可是我真的...”
　　上方是失控的制动器，钢缆如脱缰野马般飞快转动；下方是深渊般的井道，机械摩擦轰鸣不绝于耳。吴端跃入井道，半空中摘下发簪打入摩擦片，有此阻塞制动器转动的速度减缓许多。他又攀着两条向下狂奔的钢缆，借速下坠。
　　“这辈子也没法答谢你了。如果来世还能相逢，我们交个朋友，好不好？”
　　隐隐约约见到了那电梯顶，吴端索性放开钢缆，让身体向下落去。机油混合着尘埃打在他面上、衣上，他置若无物，避也不避。
　　“对了，麻烦你替我和老板说一声，这个月的工资打给我姐。”
　　“蛇！”吴端厉声发出一道命令。指间戒指脱手而去，在电梯井道中瞬息化作一条漆黑巨蟒，蛇身缠绕机箱导轨与钢缆，如一道粗壮的铁索捆住了即将坠地的机箱，又在狭长的空间里搭起一道向深渊而去桥梁。
　　吴端轻轻落在蛇背上，踏着蛇身步行到机箱顶上，他碰了碰耳铛，“没事了。”
　　先前滔滔不绝的那人此时一言不发。
　　吴端拉开顶上的救生门，进入电梯。
　　借着幽幽的暗光，电梯表盘上的数字显示3。
　　他唤了一声何月竹。
　　没有应答。
　　何月竹并不在电梯里。


第15章 给我看看你的梦
　　恍惚间，人声喧哗，觥筹交错。
　　“接下来有请证婚人上台。”
　　“啪啪啪啪啪啪。”掌声四起。
　　雷动的掌声把何月竹震出一个激灵。他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只觉得好困好困，如果面前出现一张床，他可以沾床就睡。
　　而身旁不知是什么人猛地推了他一下，那人声音似远还近，每个字都听不分明，却能理解意义：
　　“证婚人，该你出场了。”
　　“我？”何月竹用手指指向自己，稍许清醒，左右看了两眼。——这无疑是婚礼会场啊。
　　铺着白布的铁艺圆桌规矩地罗列眼前。天花板上的吊灯是暖暖的红，照在满地的亮片碎纸上，像一地碎掉的红玻璃。而他站在一道拱形花门下，背后巨大的爱心卡片，写着百年好合四个字。
　　婚礼现场坐满了陌生的宾客，陌生到何月竹一移开视线就会忘记每个人的样貌。而他们齐刷刷目不转睛地看向何月竹，掌声雷动，经久不绝。
　　何月竹怔怔地抬手，才发现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张卡片，上面写着证婚人的台词。某种意识与记忆，就像呼吸般顺理成章地进入他的脑海，何月竹忽然想起：今天是他初中同学陈浩东的婚礼，而他是证婚人。
　　他有如被指引一般，木木地登上舞台。头顶灯光似乎早已久等多时，他一踏上舞台便暗了下来。
　　“证婚人已就位，下面有请新郎新娘！”不知藏在何处的主持人说。
　　从会场的另一端尽头，远远地响起了音质糟糕的《婚礼进行曲》。就像有人举着上个世纪的录音机在黑暗中按下播放键。
　　有两道黑影从音乐的来源处走来。每行一步，脚边便亮起一盏小灯。照亮他们前进的路，也映出他们的脸庞。
　　是新郎陈浩东与新娘林娇娇。
　　陈浩东面无血色，嘴唇苍白，他浑浑噩噩的模样，仿佛是吊着一口气。新娘则身着洁白礼服，手持捧花，与新郎互相搀扶，从黑暗中走来，缓缓登上舞台，站在何月竹身边。
　　隐隐中，何月竹似乎觉得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如隔靴搔痒般的违和感。不仅如此，他感觉身体轻飘飘的，意识也飘忽不定，如同身处梦中......
　　何月竹的思考被陈浩东打断了。他牵起身旁林娇娇的手，对台下来客说道：“大家好！非常感谢大家来参加我和娇娇的结婚喜宴！”
　　“啪啪啪啪啪啪。”
　　激烈的掌声让人怀疑他们的手掌是不是肉做的。
　　何月竹觉得后背发毛，却说不出有什么不对劲，而面前的陈浩东更是郎朗念起新人致辞。
　　“我与林娇娇已经认识十年了。我能想到最美好的事情就是：一直爱你，陪伴你从校服走到婚纱，从青葱相伴白首。”
　　何月竹却只能回想起初中近乎地狱的糟糕回忆，他轻轻摇头甩去脑袋里的噪音，此刻让自己由衷为两位新人高兴，“你们最终能走到一起，我也很高兴。”
　　何月竹话已说完，而林娇娇与陈浩东仍然看着他。
　　在场所有人皆看向他。
　　被这些目光盯得发麻。何月竹说：“看我做什么...”
　　“接下来是证婚人发言。”林娇娇低声说。
　　“噢，不好意思。”何月竹看着手心的卡片，对着面前的立式麦克风，一字一句念道：“非常荣幸，我受新郎的委托，成为本次婚礼的证婚人。新郎陈浩东，才华出众，仪表堂堂，新娘...。”
　　新娘，林娇娇。
　　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三个字梗在了何月竹嗓子里。他歪了歪脑袋，又仔细看了一眼提词，是林娇娇。
　　所有人都在等待何月竹，他无暇思考，对两位新人歉意一笑，继续往下念：“新娘林娇娇，温柔贤惠，聪明漂亮。我宣布，新郎新娘在此结为夫妻。从今往后，无论顺境还是逆境，富有还是贫穷，健康还是疾病，青春还是年老，都将风雨同舟，患难与共。”
　　“接下来请新郎新娘交换戒......”
　　最后一个将吐出口的字被凛冽的剑气击碎。
　　随着一阵疾风呼啸穿堂而过，何月竹身旁的林娇娇被一股强大的冲击力向后击飞，整具身体撞在何月竹背后的“百年好合”四个大字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辩。
　　何月竹随林娇娇的轨迹回头，瞳孔由于惊惧骤然放大。
　　一把桃木剑穿过林娇娇的胸膛，将她定死在那颗爱心卡片上。大量鲜血喷溅而出，将她的白纱染成血红，往何月竹与陈浩东身上淋上血雨。
　　何月竹抬起颤抖的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液。才发现，手腕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黑色手印，又发觉这黏糊糊的液体根本不是血，而是红色的油脂。
　　被钉死在“百年好合”上的林娇娇疯狂挣扎，试图拔出那把桃木剑，可她双手刚一靠近，便发出了烤肉般的“滋滋”声。
　　陈浩东终于从极度崩溃中稍微恢复，他失声尖叫，冲上去拔出那把桃木剑。
　　而林娇娇的身体失去支点，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伴随这一声响，周遭除了何月竹、陈浩东、林娇娇以外的所有人都化作了青烟。
　　何月竹大梦方醒。
　　我不该在这里，我怎么会在这里。
　　这场婚礼无处不写满荒诞二字。
　　证婚人应该在即将坠毁的电梯里。
　　证婚人的职业是与红事相冲的入殓师。
　　新郎陈浩东的结婚对象是张小月。
　　而新娘林娇娇，早已经死了。
　　这种让人熟悉、让人厌恶的感觉...是结界，他被带入了结界。
　　“陈浩东，快跑，她已经不是人了！”
　　陈浩东却头也不回，整个人扑在林娇娇身上。
　　而黑暗深处，传来了比陈浩东的哭喊更令人胆战心惊的声音——
　　某种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足音越来越近。杀意也越来越近。
　　何月竹左顾右盼，躲无可躲，直到吴端颀长的身影缓缓从无边黑暗中浮现，才松了一口气。
　　是道长啊。
　　道长双手背在身后，抬起眼皮扫过浑身是“血”的新郎新娘，似笑非笑。似乎马上就要开口：“要不我给两位新人算上一卦，童叟无欺。”
　　而视线最终停在何月竹身上，眼神无奈，又有些庆幸，似乎在说：“你没事就好。”
　　何月竹唤了一声“吴端！”，小跑到道长身边，欣喜之余又多少不好意思，“抱歉...”
　　“道什么歉。”
　　吴端抬起背在身后的右手，食指与中指合并，作一个“起”的手势，地上那把桃木剑便稳稳飞回他手中。
　　林娇娇吐出一口黑血，她的眼睛本就又大又圆，现在瞪着吴端，更是大得让人毛骨悚然。
　　“你是哪来的道士？！”她倒在陈浩东怀里，几乎想用眼睛就把吴端吞下。
　　而道长似乎被她的眼神挑起了兴趣，双目霎时变得冰冷，迎着林娇娇的目光与它对视。
　　林娇娇浑身战栗，一把抓过陈浩东的衣领，伏在他耳边求道：“老公，他要杀我。救我，救救我。”
　　“陈浩东，她——”何月竹想劝，陈浩东却仍未清醒，还在扮演他的新郎。一把护住怀里的女鬼，朝吴端怒骂道：“你他妈是谁啊！为什么要害我老婆！”
　　而结界瞬间感应了陈浩东的憎恨与恐惧，头顶的白炽灯熔化，化作数根成人小臂长短的白色尖刺，朝吴端射去。
　　何月竹不由得提醒他“小心”，却发现道长根本不需要自己担心。桃木剑勾起剑花，流畅劈开了所有尖刺。而道长皱眉“啧”了一声，厌恶至极，将陈浩东一脚踹开。陈浩东翻滚几圈，后背撞在“百年好合”上，没了反应。顿时结界也不再变化。
　　“愚不可及。”吴端毫无波澜评价一句。
　　何月竹上去探了探鼻息，所幸还活着。忽然发现，陈浩东脖子上也有一道黑色的手印。
　　“这手印是！”他正想把黑色手印的事告诉吴端，陈浩东的搅局却给了林娇娇可乘之机。赫然可见，她白纱裙底不知何时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吴端脚踝。
　　她幽幽说：“给我看看你的梦。”
　　如同一滴墨滴入眼里，林娇娇双目眼珠忽而全黑，发出暗暗的阴光。她再度用那双大眼睛直勾勾看着吴端。
　　吴端挥剑斩断那只手，脚踝上却也留下一道黑色的手印。
　　那么，他们身上的也是林娇娇留下的印记？何月竹心中有一种隐隐的不祥预感，刚刚他的思维、记忆都在线，却无法辨别出这离谱的阴婚，难道是这手印的原因？
　　果然，何月竹察觉到吴端也出现了些不对劲。他薄唇紧抿，双手反持木剑，剑尖向下。可持剑的手却颤抖起来。
　　何月竹唤了一声对方的名字，对方微微偏头看他，再一次举起木剑。
　　林娇娇捉到了他这片刻的迟疑，当他木剑落下时，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了。
　　道长居然失手了。何月竹不由得惊讶，却见吴端捂着脑袋踉跄了一步。从刚刚开始他就一直试图甩开脑中某些纠缠他的杂念。
　　何月竹上去扶了他一把，他说：“没事吧？”
　　“没事。”吴端以一种极为克制又相当温柔的姿势将何月竹的手轻轻推开，“算到了。”


第16章 当局者迷，旁观也迷
　　“你没事就好。”何月竹暂时松了口气，他触碰吴端的手心却感到了一股黏腻的触感，他抬起手，指腹处沾了一层薄薄的机油。
　　“你去哪了呀？怎么浑身机油？
　　吴端轻轻拉开他的手，“别碰。脏。”
　　“唔。”何月竹支吾了一声，哑口无言。他心说他做入殓师的，手上不知碰过多少怪东西了…是不喜欢肢体接触吗…可是……之前明明都拉过手了……
　　入殓师纠结中，吴端则环顾四周，扫过这吊灯、这条幅、这百年好合，还有角落的陈浩东，语气听起来不太痛快：“冤有头债有主，你这又是？”
　　何月竹叹息一声，“这个鬼新娘，生前叫林娇娇，和我有一面之缘。新郎陈浩东是我的初中同学，我答应过要参加他的下一次婚礼，可能是这个原因吧。”
　　——你下次结婚，我一定来！没想到一语成谶。
　　何月竹稀里糊涂成了这场荒诞婚礼的证婚人。
　　“不对。如果真是一面之缘，不至于被带入结界。”
　　何月竹忽然又想起了那个警察大叔，后怕不止，“有个活死人把我抓进了电梯！”
　　“活死人？”吴端音刚落，腰侧三清铃忽然剧烈摇动起来，“出去再说。”
　　吴端说的对，当务之急是超度林娇娇，逃出结界。何月竹冷静下来，人死不能复生，事已至此他也不想林娇娇死后不得安宁，徘徊人世。
　　手腕上黑色手印火辣辣发疼。怕是林娇娇的怨恨回来了，她盘踞在周遭，却没有出手的迹象。
　　吴端闭了闭眼，沉声道：“此劫需由你来破。”
　　忽然被委以大任，何月竹正色道：“你说。”
　　“这是为情所困的姑母鬼，爱而不得所以心生嫉恨，最后寄情幻梦。”
　　“你怎么知道她是为情所困？”何月竹确信自己没有与吴端说过林娇娇与陈浩东的苟且事。忽然又好奇，吴端是怎么知道死者的身份、死因、怨恨，从而进入结界的？
　　“你自己查出来的。”吴端似笑非笑。
　　何月竹愣住，他瞥见吴端右耳上的青色耳珰，立即明白了，腹诽道：好啊，叫我别烦你，原来一直在偷听我。
　　总归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他回忆刚刚的婚礼，醍醐灌顶，“原来如此，她的手段是制造幻觉，真假难辨，就像梦一样。”
　　“饿不饿。”吴端忽然说。
　　“我，我饿啊。”何月竹心说，这很重要吗？！
　　“那就速战速决。它受伤了，想拖到元气恢复。稍后我会主动迫使她现身攻击。”吴端抬头看了一眼他们头上盘旋的黑气。
　　“可你中了它的幻觉怎么办？”何月竹说。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需要你来叫醒我。”
　　岂不是吴端和陈浩东两个人的性命都交到了我的手上？何月竹心里没底，他说：“要不我做梦者，你来叫醒我？”
　　“我怕你迷失梦中，再也回不来。”
　　何月竹又看了一眼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陈浩东：明明我已经清醒，陈浩东却仍然迷失其中，难道他这个症状就是回不来了…像是为了回答他，吴端闷闷说一声：“别看了，他没救了。”
　　“……”
　　何月竹咬咬牙，“可是我也未必能清醒。刚刚我就根本没发现是梦。”
　　“你应该懂吧。梦，越是真实越难以察觉身于梦中，而我的梦…”吴端笑了一声，神色却是低落，“对你而言应该很离奇。”
　　何月竹不明白吴端话中的话，对方胸有成竹的模样，似乎早已预料到梦境的内容。他相信吴端的预判不会出错，于是他说：“既然你觉得我可以托付，那就交给我吧。”
　　而对方则从袖中掏出一道白底青字的纸符，又将桃木剑化作发簪，两物交叠，一同交给何月竹。他嘱咐：“你醒来后，用发簪将符咒钉在怨魂身上。到时，不要犹豫。”
　　何月竹刚接过两物，那环绕他们的光罩便完全暗淡消失了。浓郁的脂粉香气令人窒息，压迫感瞬间膨胀，黑色的玫瑰花瓣在空中纷纷扬扬，像一场黑色的大雪，落在两人头上、肩上。
　　吴端抽出两道白底青字的符咒打向空中雾，柔软轻薄的符纸在他手中仿佛利刃，笔直刺入雾，炸出两团青蓝的气焰。随着一声凌厉的惨叫，那雾竟变化出一张五官清晰可辨的人面，黑色的雾气缠绕它身边，俨然是无数只朝吴端扑去的手。
　　“托付给你了。”
　　吴端说完，那人面便从空中俯冲而下，将整个空间团团包裹在黑色的大雾之中。
　　困意骤然席卷了何月竹。眼皮仿佛千斤重，不由自主往下沉。他向吴端伸出手，对方则直直向后倒了下去，何月竹最后也不知自己有没有接住对方，他的意识沉入了无尽的深海。
　　大雾散去。
　　一声锣鼓喧闹在何月竹耳边炸响。他浑身激灵，回头发现身后是一条一望不见底的仪仗队，人人梳着高发髻，身着红衣裳，敲锣打鼓，鼓瑟吹笙，好不热闹。何月竹低头瞧，自己脖子上也挂了一柄短萧。
　　夜色湛蓝微凉。圆月与群星却深邃燃烧着，银色的清辉洒在何月竹发上、身上，他从未见过如此天空如此晶光璀璨。
　　“快看，花轿来了——！”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何月竹追随着人群的视线朝石板路尽头望去，只见一顶八人红轿顶着月光缓缓而来，凤冠霞披，香气四溢。沿途炮仗不断，吹吹打打不绝于耳。
　　“哇。”何月竹感叹一声，被这热闹的氛围感染，鬼使神差般抬起短萧，随着乐队的节奏吹了几声。
　　那顶大红花轿渐渐离何月竹越来越近，最终在他不远处停下。何月竹与人群一起围了上去，抬头望去，院门高大宽敞，气势庄重，牌匾刻着两个苍劲大字“吴府”。门户两侧一对辟邪用的石鼓，精巧细致。往内窥探，庭院幽深，张灯结彩。
　　抬轿的小厮吼了一声：“花轿临门——”
　　周围人群便以喝回应他：“好——”
　　何月竹落后半拍，也喊：“好——”
　　小厮又吼：“炮仗迎轿——”
　　便有人燃放“噼里啪啦”的炮竹。
　　炮竹声止，小厮再吼：“驱邪搜轿——”
　　人群中便钻出几个手持红烛、镜子的小孩，他们站在轿子前，掀起轿子的一角，往内照了一下，谓驱逐匿藏轿内的冤鬼。
　　接轿的仪式走完，随着小厮的一声“出轿——”，何月竹的期待也拉满了，他挤进攒动的人群，只见轿帘被轻轻拉开一条缝。有个小童忙不迭抬来朱红漆的木制鞍子垫在轿前。一个身着银线朱雀纹嫁衣，头盖大红盖头，手持绣球的新人踩着木鞍缓缓踏了下来。
　　人群一片喜气洋洋，锣鼓声不绝于耳，乐师、小厮、仆从们皆高声欢呼，他们纷纷挤上去将新娘迎进府内。何月竹如随波逐流的水生植物般被人群推搡着进了吴府，莫名其妙就走到了喜堂。
　　喜堂中央置一张雕花金丝楠木桌，桌上点满崭新的红烛，将室内照亮如白昼。新娘被小童领进了堂内，在桌子右侧等待新郎。人群则只能聚集在门外，挤破了头往里张望。何月竹被这氛围感染，也踮起脚尖试图一睹新人芳容。一张张模糊的人脸中，何月竹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人。
　　“陈浩东！”何月竹喊了一声，他乐呵呵地上去拍了拍陈浩东的后背，“你也来了？”
　　“噢，是你啊！好巧好巧。你怎么来了？”陈浩东也问。
　　“我...”何月竹闻言一愣，他喃喃，“对啊，我怎么...”
　　我怎么也来了？
　　“诶你看，新郎来了！”陈浩东打断何月竹的思绪，猛拍着他的肩膀，伸手指向喜堂左侧的山水屏风。
　　何月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道红色的影子划过墨色的山水画，缓缓出现在众人眼前。
　　新郎一袭绛红锦袍，衣摆用金丝绣着麒麟，乌黑的长发精心梳理挽成发髻，别一枚白玉嵌珠发冠，他本就仪表堂堂，这套衣装更是衬出他眉宇惊人的张扬。他手持一枚与新娘手中成双成对的绣球，满目温柔地看着在案前等候的人儿，从始至终没有移开过视线。
　　何月竹“诶”了一声，“他。”
　　“你认识？”陈浩东随口一问。
　　何月竹摇了摇头，一个名字在他嘴边徘徊，却不论如何都吐不出。
　　“好像认识，好像又不认识。不过，他似乎，曾经帮过我。”


第17章 感觉看不下去了
　　何月竹在记忆中搜寻这个男人的踪影，那雾里探花的滋味就像寻找一块不知去向的表，你能听到他的心脏为你“嘀嗒嘀嗒”跳动，却不知他在哪个角落。
　　不知不觉，记忆染上一种闲云野鹤的青色，一道令人生寒的血色，还有黑，大片的黑，尤其浓烈，与孑孓独行的孤影。
　　奇怪，我偏偏就想不起你的名字。
　　何月竹踮起脚，看堂内一袭红袍的新郎官将对面人儿的双手握在手心反复摩挲。他眉间年少的张扬轻狂尚未褪去，动作却极致温柔，甚至小心翼翼，仿佛心上人是一捞即碎的水中月影。
　　疏离。陌生。
　　在何月竹心中荆棘般生长开来。
　　何月竹对他的三种印象，与眼前这个男子没有一处能联系在一起。
　　他忽然没了继续看下去的兴致，后退两步想离开找点吃的。感觉好饿。
　　陈浩东叫住何月竹：“你上哪去啊，要拜堂了。”
　　“我不想看…”何月竹没好气地说。
　　“你别扫兴好不好。”陈浩东白了他一眼，对堂内一对璧人啧啧称奇，“你看这眼神，简直要把新娘吞下去了。我记得我结婚的时候，也这么看我老婆。”
　　“呵。”何月竹没有缘由地觉得讽刺，他顺口说了一句，“你还好意思说。”
　　“我怎么不好意思了，我对老婆可是忠贞不二！”陈浩东一拍胸膛。
　　何月竹愣住了，他的记忆因为这个话题出现了一道轻微的裂缝，如同密闭多年的房间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缕新鲜的空气钻了进来。
　　赞礼者高声唱道：“奏乐——!”
　　那扇微微开启的房门被迷幻的丝竹管弦乐强硬地按了回去。这乐声凭空出现，回荡在人群上空，曲调奇异，高昂处似鸿雁死生契阔、暗啼风雨，低沉处婉转如杜鹃啼血，道尽柔情衷肠。
　　“皆跪！上香，二上香，三上香！叩首，再叩首，三叩首！”
　　“怎么这么麻烦啊。”陈浩东骂道，“能不能直接快进到闹洞房。”
　　拜堂仪式繁缛复杂，新郎却丝毫看不出一丝陈浩东这样的急不可耐，他手执红袖，依照赞礼者的指令，依次上了三炷香，叩了九次首，完成六次升拜。每次跪下，他都用手掂在身边人的膝盖下，每次站起，他都弯腰拂去对方衣上尘土。
　　满园清辉都化在他的温柔中，可他不应该会如此温柔啊。
　　“不对。”何月竹喃喃，“不对劲。”
　　看得眼神发直的何月竹被陈浩东推了一把，陈浩东说：“什么对不对劲的。”
　　“我总感觉新郎怪怪的。”
　　“又扫兴！”陈浩东怒道。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对他有一种特殊的感觉。”何月竹摸摸下巴，陷入了思考。
　　“别告诉我你要抢亲！？”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印象里新郎其实是个有点凶，有点可怕的人…可是你看他，多温柔啊。”
　　陈浩东语重心长道：“对外人和对老婆怎么能一样。”
　　何月竹转念一想，点头道：“也对。”
　　赞礼者又唱：“礼毕，退班！”
　　新郎转向门外，朝诸人作了一道有力的揖，口中感谢各位来客今日捧场。
　　何月竹被挤在人群外围，根本听不清他说了啥，他感到新郎的目光从他身上一扫而过，忽然水到渠成，轻声唤出了那个名字：“吴端……”
　　他又念了一遍。终于想起了他的名字，吴端。
　　对方没有听见他嘴巴说给鼻子听的呼唤，很快转回了身。
　　陈浩东早已等得不耐烦。何月竹与他刚目送新人退到堂后，他便骂了一声：“靠，终于结束了。”
　　“你这么着急干什么。”何月竹不能理解，“又不是你结婚。”
　　“你难道不想看看新娘子长什么样吗？”陈浩东对何月竹的死脑筋十分嫌弃，“新郎这么帅，你信不信新娘肯定也是绝代佳人。”
　　何月竹有种不好的预感，不安地问：“你该不会想……”
　　还真被何月竹猜中了。陈浩东生怕别人听不见，大声说：“走啊，闹洞房。”说着，他一把抓起何月竹的胳膊，扯着人往内院跑去。
　　院子结构并不复杂，两人没一会儿就追上了前面红色的影子。两位新人并肩而行，共同迈进院落深处被竹影掩映的一座厢房。吴端反手关上了房门。
　　何月竹甩开陈浩东，左右看了看，来凑热闹的分明只有他们两个闲人。内院寂静得不可思议，很难想象这里正在举办一场婚宴。除了虫鸣只剩风声，刚刚聚集在门口的人群也不知去哪了，仿佛全都凭空消失在夜色中。何月竹正色道：“你看，都没人来，我们也别凑热闹了。”
　　“哎呀，都到这了！你敢发誓你不好奇？”陈浩东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我是好奇，但不至于扒人墙角。”何月竹刻意提高音量，想提醒屋内一对新人，也想吓退陈浩东。
　　“害。不看就不看，喊什么。”陈浩东怂怂肩，“算了，我自己看。不就看看新娘长什么样，你真大惊小怪。”
　　这家伙。何月竹有些生气，他懒得再与陈浩东争辩。对方已经蹑手蹑脚走到了那座厢房旁侧，蹲在窗下，用手指在窗户纸上抠出一个洞，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
　　何月竹又劝：“赶紧走吧，如果被新郎官发现，你必死无疑。”
　　他想把陈浩东拉走，而陈浩东把他一把甩开：“什么死不死的，哪有那么容易死。”
　　陈浩东嘿嘿笑道：“要掀盖头了。掀了掀了，掀——靠”
　　“看到就快走。”何月竹提醒他。
　　可陈浩东忽然哑巴了。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几秒。
　　“你妹！”
　　“你骂我做什么！”何月竹真的生气了。
　　“不不不。这是你妹！”陈浩东回头看何月竹，笑容变成了一个尴尬而怪异的表情，“你怎么不说，新娘是你妹妹啊。”
　　“？”何月竹觉得莫名其妙，这都什么和什么，“你别乱说，我哪有妹妹。”
　　“你自己来看。”
　　“你整我是吧。”何月竹直接识破。
　　“哎呀，我有病，骗你做什么。”
　　陈浩东不由分说地把何月竹按在窗前。摇曳的烛火如一滴血蒙住了双眼，看得人脑袋发昏。
　　房间正中央的圆桌上点着两盏红烛，映着圆桌对面的倚梦床架。吴端正将手中的称心如意杆放在圆桌上，新娘则两手交叠放在身前，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他的红盖头已被半掀，挂在点翠玉簪与珐琅步摇上。
　　新娘的乌发长至腰际，又经过一番梳妆打扮，不仔细看，还真像个女子。
　　而何月竹前所未有地震惊到张口不能言。
　　“你自己说，是不是你失散多年的妹妹。”陈浩东得意洋洋地问他。
　　“不…不是。”
　　何月竹几乎石化，好不容易才摇了摇头。他不再看了，僵硬地站起来，由于错愕与诧异面颊一阵泛白。他嘴唇翕动，实在不知如何说出口：那不是他妹妹。
　　就是他本人，准确点，是十七八岁的他本人。
　　他揉了揉眼睛，怀疑是自己一时眼花看错。于是再次蹲在窗边，定神窥探。
　　年少的他在烛火的光晕与银饰的流光中宛若仙君，脸上的稚气尚未完全褪去，他双眉舒展，朝吴端幼鹿般傻傻地笑了，垂在脸颊两侧的赤金流苏随动作轻轻晃动，染得他脸颊微微泛红。
　　千真万确。
　　这就是我。
　　年少的他扯了扯吴端的袖子，把对方往床上拉。
　　感觉看不下去了。
　　感觉脸上在烧。
　　何月竹用颤抖的手捂住一阵红一阵白的脸蛋，思维断片。
　　“别看啦！”陈浩东拍了一把何月竹的肩膀，落井下石，“说得好听，结果自己看得最起劲。”
　　何月竹完全没听陈浩东说了什么，只听见吴端笑了一声“别急”，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脑袋，回身持起桌上纤细的白瓷酒壶，倒了两杯清酒。将其中一盏酒杯递给少年。
　　从一开始，盖头下的人就是少年的他吗？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离奇的事啊。
　　从没听说过参加自己的婚礼的。
　　他有满肚子话想吐槽，却全都哑在嗓子里，慌得手足无措。
　　何月竹感觉面门越来越热，仿佛有一团火在身体里灼烧。他不住告诉自己：
　　我在做梦。
　　我绝对在做梦。
　　在大脑宕机的前一秒，何月竹懵然醒悟：对啊，这就是梦。
　　——梦，越是真实越不可辨，至于我的梦…对你而言应该很离奇。
　　吴端的话在耳畔浮现。此时何月竹已经完全想起了一切。他又羞又气，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声：“靠！”
　　未免也过于离奇曲折、惊心动魄、意料之外了。而且还这么、这么、这么羞耻。你最好不是故意捉弄我，吴端！！


第18章 谁都不愿醒来
　　何月竹将手探进小外套的内衬口袋，摸出一支发簪，一道符咒。
　　“喂，兄弟，别看了。等下真的非礼勿视了。”现在轮到陈浩东抱怨。
　　何月竹才想起身边还有个状况外的陈浩东。他把陈浩东拉开，焦急道：“陈浩东，快醒醒，我们都在梦里。”
　　“什么梦里？我看你才活在梦里。”
　　陈浩东仍然没有意识到自己中了鬼的幻觉，而且何月竹现在才察觉他的脸色实在苍白得可怕。他决心用能想到的最直接的人提醒陈浩东：“你忘记张小月了吗？”
　　陈浩东愣住了，他念着这个名字，恐怕与何月竹刚刚若即若离的感觉非常相似。
　　何月竹觉得有戏，又补充许多：“你中学保护的女生是她，今天要结婚的是她，和你走过十年的也是她！你快想一想，她大概这么高...”
　　在何月竹对张小月的描述中，陈浩东语塞了，他听完全部，摇摇头说：“真想不起来了。”
　　难道只有伤害鬼的本体，或是触及自我认知的矛盾，才能从梦中清醒吗。何月竹有点丧气，心说，只能顺水推舟，将计就计了。
　　连共度十年的“张小月”都叫不醒陈浩东...那他更没有信心叫醒吴端了。现在吴端和梦魇在一起，如果没有第一时间让前者醒来，就会打草惊蛇，万一梦魇逃跑就功亏一篑了。
　　何月竹正色道：“陈浩东，我要你帮我个忙。”
　　“你以前帮了我那么多次，什么忙直接交给兄弟。”
　　“你去帮我引开房里那个新郎官。”
　　“为啥，这不你妹的大喜事吗？”
　　妹个头。何月竹咬咬牙，他煞有介事地说：“其实...其实新郎是个见异思迁的大禽兽，花言巧语骗了我单纯的妹妹。我不能让他得逞。你懂吗？”
　　陈浩东郑重其事，干劲十足：“告诉你，我就看不惯这种渣男。对了，之后把你妹介绍给我认识认识。”
　　抱歉了道长，等事情解决我再向陈浩东澄清。何月竹蹲在一旁草丛里，正想给陈浩东出谋划策。而陈浩东直接大喝一声，侧身撞破木窗，闯进了室内。
　　“等等！”陈浩东吼道。
　　新人举杯对饮的动作僵止。
　　空气凝固得好像一块混凝土。
　　何月竹无语扶额，忘记陈浩东一直是个头脑简单的急性子了。
　　氛围尴尬的室内，陈浩东手指新郎新娘喊道：“这桩婚事我不同意！”
　　吴端的右眼皮跳了两下，他的脸色瞬间阴得可怕，将手中半饮酒杯碰在桌上时，连窗外何月竹都听到了动静。
　　陈浩东硬着头皮对床榻上的少年继续说：“你、你你你千万别信他的鬼话。”
　　吴端站了起来。重重杀气让陈浩东几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他连声求饶：“对不起，大哥，别别、别找我！都是何月竹的主意！都是何月竹。”
　　话音刚落，眼前的男人便大步朝他走去。陈浩东再也憋不出更多鬼话，连忙连滚带爬翻出窗撒腿就跑，走为上计。
　　陈浩东从初中开始就是一根称职的搅屎棍。何月竹感叹一声。
　　吴端紧随其后，他踏上窗户时朝何月竹藏身的草丛投去了一眼。
　　被发现了？躲在草丛里的何月竹压低身子，根本没说话还是下意识双手捂住了嘴。可吴端没有挑明，似乎是两厢无事的默契，只追了出去。
　　何月竹长舒一口气，连忙进了房。坐在床上的新娘一见到他便意识到暴露，他的足边开始蔓延黑烟。何月竹三步并作一步冲向床边，在黑烟完全覆盖之前，将新娘向后按在绛红婚床上，抄起符咒贴在它胸口。
　　那符咒刚一接触鬼，便发出了黯淡而不稳定的青光，黑烟随之迅速消散。按照计划，接着将符咒钉死在鬼体内，它就逃不掉了。
　　何月竹右手高持木簪，四目相对之时，简直像看着五年前旧照片里的自己。
　　少年只是一颗将熟未熟的青涩杏子。此时无辜地看着何月竹，水汪汪的眼底仍然积着刚刚成年的稚气与柔软，左眼下两枚小痣是他身份的注脚。
　　吴端曾经警告过他，千万不要犹豫。
　　可面对这具身体的瞬间，何月竹还是犹豫了。
　　他从没有做过杀人的心理准备，更不用说杀死自己。
　　持木簪的手在空中颤抖，迟迟无法落下。
　　察觉到何月竹的情绪，少年原本反抗的两手忽然静下来，轻轻搭在何月竹的脸上，他先是惊讶地喃喃一句：“原来是你。”接着转为一抹阴邪的笑，“面对这张脸，你下不了手吧。”
　　何月竹被他碰得毛骨悚然，将目光落足的地方移到少年的胸口，他默念：不要犹豫，这不是人，也不是我...
　　“你敢吗？会忘不了杀人的感觉哦。”
　　少年棕发和眼色相互辉映，笑容分明是讽刺，看起来却如此天真无邪。
　　“留下来吧，我可以让你们永远在美梦里睡下去。”
　　“不要。”何月竹神色坚定拒绝它，“再美好也是假的，你也是时候醒了，林娇娇。”
　　他闭上双眼，手持木簪向下刺去。
　　半空中，他的手被握住了。
　　何月竹睁开双眼，仰头朝后望去，是吴端。
　　他仍然穿着绛红色的婚袍，躯壳中却像是换了个人。双眉紧皱，薄唇微抿，他的眼睛已经黯淡无光，看不出究竟是生气，还是什么别的情绪。
　　何月竹失声喊道：“吴端，醒醒！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吴端一指一指掰开何月竹的手，想取走被他紧紧攥着的木簪。听到何月竹唤他，眉头便舒展开，作出一个宽慰的笑。
　　他说：“我知道。”
　　何月竹却从这句安抚中感知出一种浓稠的悲哀。如同苦浆般的情感压得他喘不过气，只能怔在对方眼里，微微松开手。
　　被何月竹按在床上的那个人骤然惊惧，他抓着吴端的衣角，连声唤他的名字，音色音调都与何月竹如出一辙。他哀求：“吴端、吴端，就算是梦，有什么不好...？”
　　吴端既没有回应对方的呼唤，也没有扯开那只拉他衣角的手，他将木簪化为原形桃木剑，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将鬼钉死在床上。那道符咒黯淡的青光立即化作了熊熊青焰，沿着少年的身体轮廓灼烧。
　　少年的手垂了下来，他痛苦摇头，又流下两行眼泪。他哽咽：“为什么？吴端，我好痛。”
　　何月竹看着自己的脸被鬼用来痛哭求救，不由得出神。忽然领口一紧，被吴端提着外套后领，像拎一只猫般从床上拎了起来，吴端说：“别看了。”
　　这慵闲懒散、漫不经心的语气。终于是我认识的那个道长。何月竹欣然笑了，“好。”
　　“哎哟痛死我了。”身后陈浩东突然插嘴。他正从窗外爬进来，脑袋上多了个大包。
　　何月竹跑到陈浩东身旁，对他的伤无从下手，心有愧疚，“他把你打成这样？”
　　“不，是我自己绊倒摔的......”陈浩东尴尬了。
　　能想象到陈浩东的狼狈样，何月竹“呃”了一声，心说：不可能是陈浩东的狗啃泥唤醒吴端的吧。他问：“你们发生了什么？”
　　“没发生什么啊...”陈浩东抓了抓脑袋，瞥了一眼吴端。后者正左右打量身上的衣物，他如同拂去尘土般拍了拍衣襟，那绛红的婚袍便化作了一团黑雾，烟雾散去，他才连发带衣重回原本的状态。
　　陈浩东继续说：“他追上我之后，只问了一句话，然后就赶回去了。”
　　“问的什么？”
　　“他问我...何月竹是谁。”
　　“...只是这样？”被提到名字的人沉默了。他用余光偷看毫不在意他们对话的吴端：这也在你的预料之内吗？
　　吴端对躺在床上的那东西冷声道：“你若自愿往生，可少受点罪。”
　　那鬼开口，已经是林娇娇的声音与形态，她艰难地转向陈浩东：“我……我不能，他还……需要我。”
　　陈浩东如同触电般浑身一震，“是娇娇！”他踉跄着拦在林娇娇与吴端中间，对着面前吴端骂道：“你要对娇娇做什么！”
　　“冥顽不灵。那就让你看清楚。”吴端唤了一声何月竹，示意让他来说。
　　何月竹怒道：“陈浩东你清醒一点，林娇娇已经死了。现在她怨魂不散，道长是好心为她超度。”
　　“我不信！她做错了什么，怎么会死啊？”陈浩东声音颤抖，神色混合了不可置信与惊恐。
　　“你们的电梯出了事故。”何月竹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陈浩东愤怒地喊着“开什么玩笑”抓住何月竹的领子，“那我为什么没死？她又为什么阴魂不散？”
　　何月竹皱了眉头，眼神飘忽不定。他心中有个推测，是林娇娇在死亡的时刻升起结界，把身边陈浩东带了进去。但因为陈浩东的滥情，林娇娇才会被执念困在人间啊。
　　“因为你下作，辜负了两个女子。”
　　在何月竹开口前，吴端为他一把推开陈浩东，并冷声喝责。
　　后者吼了一声“别瞧不起老子”，挥起拳头朝吴端面门而去。而道长面不改色，微微侧身躲了过去。陈浩东则重心不稳跌倒在地上。
　　何月竹怒道：“你不想林娇娇死不瞑目，不能转世轮回吧！”
　　陈浩东飙了一句脏话，他似乎还想打架，但几秒后，他脸上的愤怒消失了，转为一种谄媚的苦相。他转身扑到林娇娇无法动弹的身体旁，抱着她求道：“娇娇，你到底还有什么放不下的，求求你放过我吧。”


第19章 想抱抱你
　　“陈浩东，你明明答应过，你明明答应会娶我的。”林娇娇抓着陈浩东的衣襟声嘶力竭泣道。
　　陈浩东惊惧地拉开林娇娇的手，仿佛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他痛心疾首，“我真的爱你啊。但是小月，我和她十年了，真没办法，我肯定只能和她结婚，不然这十年白过了。”
　　林娇娇扑上去死死钳住陈浩东的肩膀，咬牙切齿道：“那你到底为什么要骗我。”
　　陈浩东被林娇娇几乎扭曲的凶神恶煞吓得浑身一震，他连忙甩开怀中的身体，后退到五米开外对林娇娇磕了三个响头，“娇娇，求求你安心地去吧，千万不要回来找我了，以后每年清明我都给你烧纸...”
　　“你！”何月竹一时语塞，为张小月的十年不值，也为林娇娇不值：为这样一个背信弃义的男人苟留世间，真的有意义吗。
　　“怎么样。”在陈浩东接连不断的哀求中，吴端兀自插了一句，他看向林娇娇，“你看清了吗。”
　　何月竹这才明白，吴端先前曾说的“那就让你看清楚”，原来不是让陈浩东看清林娇娇已死，而是让后者看清对方丑恶的嘴脸。
　　是啊，陈浩东既然能玷污与张小月的十年，又怎会与林娇娇真心相待。
　　而林娇娇眼中炽热的执念已然完全冷却了。她点点头，朝吴端露出一个释然的苦笑：“谢谢你。”
　　言毕，林娇娇哭了。她的身体渐渐升起光点，预示着她的执念已经消解，正向彼岸转生。——林娇娇的执念是对陈浩东的爱而不得，当她认清了陈浩东，并不再爱时，执念也就烟消云散了。
　　何月竹朝吴端浅浅一笑。这一次他怎么没有动手了？虽然看起来不近人情，但还是有温情的一面嘛。
　　而吴端没有看他，只两指作一个“起”的手势，那把木剑便从林娇娇胸口从回他手中。吴端用只有他与林娇娇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你命本不该绝，无故受了牵连，我不过替他赎罪罢。”
　　她摇了摇头，说了一声：“其实我...我对张小月...一直很愧疚。落了这个下场也是咎由自取。”又侧眼望何月竹，苦笑道：“被人这样爱着，真好啊。”
　　陈浩东保持着跪伏的姿势，微微抬起头朝何月竹低声问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呵。”何月竹已经看透了这个昔日同窗，他说：“她心愿已了，将要转生彼岸。”
　　“哎，娇娇啊！”陈浩东喜不自胜，爬到林娇娇身边，“你想要啥我都烧给你，千万别回来找我了。”
　　林娇娇的灵魂即将完全消散，最后的时刻，她忽然露出一丝诡笑，“陈浩东，你清明烧纸的时候，别忘了给自己烧一点。”
　　话音刚落，匍匐在地上的陈浩东忽而痛苦地惨叫了一声。不妙的预感油然而生。何月竹看向陈浩东。
　　只见陈浩东双眼圆睁，双拳难握。脑袋与身体接连发出骨肉碎裂的异响，好像人肉沙包般被看不见的水泥块打击，直到七窍流血，血肉模糊。
　　在何月竹错愕的注视下，面目全非的他发出一声被腐蚀的话。
　　“原来，我也死了。”
　　何月竹不可置信地向吴端投去视线，后者的沉默坐实了陈浩东的话。
　　而陈浩东晃晃悠悠地拉扯着藕断丝连的骨肉，爬到林娇娇的光点之中。他似乎真正回忆起了一切，他伏在林娇娇脚边，说了一声无力的“对不起”，便头朝下栽在了地上。
　　独留何月竹一人被眼前的画面震得喉咙发涩。
　　为什么陈浩东的脸色一直苍白无血色。
　　为什么陈浩东始终没能从幻梦中苏醒。
　　为什么林娇娇卷土重来后，昏迷的陈浩东恢复了意识。
　　这些细微的怪异此时在何月竹脑海里组成了一块块拼图。
　　吴端拼上了最后一块，他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感情：“是姑母鬼在维持他的生命，恐怕想与他永远留在这里。”
　　何月竹的双耳一阵轰鸣，以至于只听见吴端话中的几个耸人听闻的关键词。他眼睁睁地看着陈浩东的身体从完整变成残片，意识从清醒变成死亡，仿佛陈浩东的死亡过程在他的面前快速放映了一轮。
　　吴端拦住了不顾一切冲向尸块的他，拖着他往后退，“早已是一具行尸走肉了。”
　　“我——”
　　何月竹剩余的话梗在了嗓子里。
　　结界在瓦解。他只能无力地看着陈浩东的尸体离他越来越远。结界完全消失时，一道冰冷的玻璃隔在了他们中间，凉风习习，何月竹在酒店大门外，陈浩东的尸体堆在了他原本应该在的位置。
　　夜已阑珊，酒店内灯光全闭，一片漆黑。大门口拦起了警戒线，只有那两束无辜的新婚花篮仍明艳照人。
　　何月竹看着那花篮上的贺卡“新郎陈浩东，新娘张小月”，嗫嚅：“为什么最后会变成这样。”
　　他一时想不通，在门口缄默消化着复杂的情绪。时间流逝的速度如此模糊，只知道吴端一直无言地在他身旁，双手随时准备接住站立不稳的他。
　　良久，何月竹接受了陈浩东与林娇娇双双死亡的现实。估计明天陈浩东的尸体就会被发现吧。人们会如何将这具凭空消失，又忽然出现的尸体描述成都市怪谈？何月竹没有答案，也回答不出。
　　“我还以为，我能救他。”何月竹的声音颤抖着。
　　吴端扶着何月竹的肩膀将他转向自己，声音从未如此轻柔，似乎稍微提高一点音量便会戳破面前的泡沫，“死生各有天命，你已经尽力了。”
　　“我又给你添麻烦了，道长，可是我...”
　　“不是你的错。”吴端柔声说。
　　何月竹抬头看着吴端，忽然有一种想抱住对方的冲动。而吴端怜悯的神情似乎也无声预告着，他即将这么做。
　　可吴端最终没有。他松开何月竹，声音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凌烈，“我会找回今夜的元凶，你安心。”
　　“嗯。”何月竹带着浓浓的鼻音应了一声，“你早就知道陈浩东必死无疑了吗。”
　　“我也是见到他才知道。”吴端说。
　　你是为了不让我情绪崩溃，不让我影响结界稳定，所以才隐瞒到了最后吧。何月竹苦笑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蒲公英：“你好温柔。”
　　吴端显而易见地愣了一瞬。他缓缓抬手，拍了拍何月竹脑袋，就像拍开上面的灰尘，“你也是。”
　　“最后，让我请你吃顿饭吧。”
　　“你现在这样，还是免了。回去好好休息。”
　　何月竹回头看了一眼黑暗深处的酒店大堂，心中立下了某种决心。他抹了一把脸，长长舒了口气，对吴端说道：“做我这一行的，早见惯了悲欢离合。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脆弱。”
　　他见吴端没有回应，便两步上前抓住吴端的手肘，牵着他朝外走，他想表现得尽量轻松一些，“本想请你吃大餐，现在只能带你去我平时吃的小排档了，希望道长不要嫌弃。”
　　这次，何月竹顺利找到了自己的新电瓶车，他跨坐上去，拍了拍后座，“来吧，挤一挤。”
　　吴端没有拒绝，侧身斜坐在后座。何月竹便骑着小摩托缓缓起步，他们平稳驶入车道。他不想让吴端面对一张苦瓜脸，便笑了一声：“前面有段路不太稳，颠簸的时候抱紧我就好。”
　　可话音刚落，他便感到腰上一暖，身后乘客这就环住了他。温热从接触的地方酥酥蔓延，使得他浑身像触电般一阵颤抖，他好不容易才稳住方向，惊呼：“还没开始颠簸啊。”
　　吴端随便抓了个借口：“这是未雨绸缪。”
　　“难道你也会害怕吗？”
　　“会哦。”
　　“噢...”没想到对方回答地这么干脆，何月竹心说，吴端可能确实不适应这种交通工具。
　　他便慢慢减了速，“我速度放慢些。”
　　对方似乎十分满意现状，将额头舒适惬意地抵在他肩膀。又不大满意，笑道：“可以再慢点。”


第20章 千金难买你乐意
　　微凉的晚风拂面而过，秋夜的空气干燥而清爽。今夜的种种不幸在何月竹脑内幻灯片般慢速播放，他在心里叹了一声，虽然为了不让吴端扫兴而将情绪囫囵吞下，其实他完全无法平静。
　　不知不觉，已把吴端载到了小区所在的那条街道，何月竹将车停在路旁。
　　他看腰上环着的手仍然一动不动，不得不提醒一声：“到了。”
　　吴端应了句“好”，便缓慢放开双手。两人下车后并肩走在小区外的青石路上。
　　时间接近午夜，小区下的大排档一条街仍然灯火通明。沿街摆了一排简易塑料棚与桌椅组合，火光熊熊的锅灶旁，调料、原料、一次性碗筷依次摆放，一派热腾腾的人间烟火气。
　　何月竹领着道长走到一家门可罗雀的大排档，朝门口系着围裙、刷着手机的光头中年男人伸手比了个“二”。
　　“老板，两位。”
　　“哟，小何。”见有客人，老板连忙招呼，他先朝熟客何月竹问候一声，后将注意力放在另一位陌生男人上，“终于交到朋友了。”
　　“呃。算是吧。”他们算朋友吗？何月竹有点尴尬。还好吴端没有说破，只轻车熟路地抽出一条塑料椅子坐下，随意扫视周遭环境。
　　“吴端，你想吃啥？”何月竹也坐到他身边，把菜单挪到两个人中间。
　　“你来定。我随意。”
　　“那就...奶油酥排骨、酱爆肉蟹、五柳炸蛋、豉汁钳鱼，各来一份。再来一份青菜，两瓶白酒。”
　　“不就是你爱吃的老几样吗？”老板接过菜单。
　　“嘿嘿...对呀。”何月竹有些不好意思地干笑两声，“还不是你家做的好吃。”
　　“好吃没用啊，一样没生意。”老板将视线投向街对面的大排档，那家大排档的生意可谓是热火朝天，这边则多少有些凄凉。老板摸了一把油光发亮的光头，悻悻道：“自从对面那家开门，我这边生意越来越不景气，我和老婆已经准备把店面盘出去了。”
　　“啊！”何月竹闻言悲痛万分，掰着指头算，“那岂不是再也吃不到你家的酥排骨、肉蟹、炸蛋...。”
　　他遗憾心碎的模样被吴端收在眼里，吴端忽然无奈地慨叹一声，抬头对老板说道：“道路弯曲，你在外侧，他在内侧，自然是他吸走你的旺气。”
　　他一手搭在椅背上，一手支着下巴，漫不经心的神情似乎在说：信不信由你。
　　“这位兄弟懂风水？”老板瞬间来了兴趣。
　　吴端又说：“你们大门正对，对面却修得比你高大，财运当然压你一头。”
　　“有道理，有道理。那我这咋整呢。”老板被说得一愣一愣的。
　　“门上安个门帘，防止财气外流，顶上装个雨蓬，比他更宽敞即可。”吴端见老板一副期待他继续往下说的样子，却将话止住，只似笑非笑，“话尽于此了。”
　　大排档老板左看看皱眉尬笑的何月竹，右看看展眉淡然的吴端，将信将疑。但又被吴端那浑然天成的气质镇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很厉害的，连我老板都找他看风水。”何月竹小声为吴端找场子。
　　“真的吗，吴家老四？！”那个大排档老板惊呼一声。
　　“对啊...不然我怎么认识他的。”何月竹心情沉重地点了点脑袋。他老板吴镇军背靠大家族，自己也在投资圈颇有威望，不少人背后议论他投资都是靠玄学。现在也不知道...是不是吴端在背后帮忙了。
　　而大排档老板看吴端的眼神霎时变得毕恭毕敬，他连忙起身，刻意讨好般唤吴端“大师”。
　　“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大师今晚随便点，我给你们打半价。”
　　连同看何月竹的眼神，也变了个模样。何月竹多少有些手足无措，他只能目送对方退到后厨忙活，才凑近吴端，低声嘀咕：“你不会事后找他收钱吧？他可付不起那费用。”
　　吴端才回过神，应了一声：“让他每次算你便宜点就行。”
　　“我能来几次啊，你亏啦。”何月竹说。
　　“划算得很。”吴端双手交叠支在颔下，笑道，“千金难买——”
　　“酒来咯——”
　　那光头老板端上来两大瓶白酒，动静很大，直接打断了吴端与何月竹的对话。
　　何月竹接过白酒，开了一瓶，为自己与吴端各斟一杯小酒，郑重举杯敬道：“来。这杯敬你，谢谢道长出手相助。”
　　吴端举起酒杯，轻轻碰杯后，在对方灼灼目光中将酒一饮而尽，他说：“往后不要再道谢了，我不爱听。”
　　“好吧...”何月竹为自己又添上满满，“今夜多亏有你。往后啊，道长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吴端无奈的眼神像是在说“谁让你就是这种人”。
　　他看着看着便笑了，“那你自罚一杯。”
　　“好。”
　　何月竹饮了一杯后，又倒了半杯洒在地上，“这杯，由我敬那三个人。”
　　“你们究竟有什么渊源。”
　　何月竹一愣，垂目道：“倒也没什么渊源，初中同学而已。”
　　“噢？”吴端支颐笑道，“不止如此。但若你不愿说，也无妨。”
　　何月竹知道什么都瞒不过道长，他摇摇头，最后忽然扯了别的，指着自己的脸，“道长，你觉得我...是不是长得很好欺负？”
　　吴端凝他温柔的眉眼，似乎想起某些往事般闭了闭眼，“你不好欺负。”
　　何月竹很好欺负地“嘿嘿”一笑，“我中学的校风相当差劲，抽烟、打架、旷课、逃学、早恋都司空见惯。但我当时…因为一些事，不得不长期留校作住宿生…”
　　我这些无聊的事，道长会感兴趣吗…何月竹偷偷抬眼看道长，对方一副等待他继续的耐心模样，他便说道：“一开始，他们都觉得我好欺负，于是处处刁难我、使唤我。一次两次还能忍，后来我实在忍无可忍，就…‘刷刷’把他们全打跑了。”一边说，何月竹一边挥舞着拳头。
　　吴端笑开，“了不起。”
　　何月竹红了脸，心说：你超度恶鬼，比我了不起多了。他挠挠后脑，“本来只是为了自保，可是打退几个“校霸”后，班上同学竟然非要我罩着…但是我其实，一点也不想打架啊…但也不能眼睁睁看大家被隔壁班欺负，所以我最后只能被迫做那个‘大哥’了。“
　　“其中喊得最勤快的就是陈浩东。因为我击退的“校霸”之一经常骚扰他对象，就是张小月。“
　　说罢他又想起今夜，“当时谁能想到最后会变成这样。“
　　吴端宽慰拍拍何月竹的肩膀，“多亏了你。否则我也会被困住。”
　　何月竹苦笑了一声“真的吗”，他看向被城市灯火污染的闷灰天空，想起了那清辉四溢的月色，“还是多亏你提前安排妥当，我才能及时醒过来。”
　　见吴端不语，何月竹继续说：“你是故意构造这样一场怪怪的梦来提醒我吧？虽然有点...过于离奇了。”
　　吴端闻言笑了，他为自己斟了一杯，反问他：“梦见什么，人能决定吗？”
　　“我不行，但我相信是你就可以。”何月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话说你怎么知道我十几岁长什么样......”
　　“菜来了。”吴端打断他。
　　话音刚落，老板便抱着一个大铁托盘风风火火地来了——他一口气将几道菜全抬了上来。
　　只有这一对客人，整个后厨都为他们服务了。五柳炸蛋色泽金黄，炸蟹酱虾香气四溢……何月竹忍不住了。他端起碗筷，又默默放下，对吴端说：“你先请。”
　　“你饿了就先吃。”吴端半是好笑半是无奈地耸耸肩，似乎在抱怨：真是服了你了，明明口水都下来了，还装模作样。
　　何月竹尴尬笑了笑，挑选了一块饱满蟹肉放在吴端碗里，带了点不由拒绝的小蛮横，“以后我不道谢了，因为今晚这只蟹替我说完了。谢谢道长！”
　　吴端夹起这块蟹肉，在何月竹眼前晃了晃，他正色道：“你有没有想过，道士不能喝酒吃肉？”
　　何月竹的脸一下煞白，嘟囔了一声：“我...我忘了。”
　　而道长在他又惊又惧又后悔又慌张的神色中，将那块蟹肉一口吞下，而后促狭地勾起嘴角：“别慌，几百年前就破戒了。”
　　“靠。你又吓我！”何月竹握紧拳头，在桌上哐哐小锤两下。
　　吴端无视了对方的愤慨，津津有味地品完了蟹，“味道不错。感觉到你的谢意了。”
　　听到吴端说好吃，何月竹的气便很轻易地消了，“你觉得好吃就行了！我就怕你嫌弃。你既然活的时间长，应该也吃过不少美食了？”
　　吴端笑道：“自然。比你想象的还要多。”
　　“哇？”何月竹捏着筷子，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小星星，“最好吃的是什么？”
　　吴端放下筷子，语重心长，“世间菜色千滋百味，好吃与否不在味道，在于和谁一起品尝。”
　　“好、好有道理……”何月竹若有所思，总感觉悟到了什么。其实像这样和朋友吃饭聊天，对他而言还是人生第一次。
　　忽然手机提示音响了。一看，是何月柏发来的信息，她说：“老弟，生日快乐。今年是你的本命年，记得去吃顿好的。”
　　时间正好过了十二点。
　　何月竹对着手机屏幕傻笑了一声，敲了一行字回给姐姐：谢谢姐，我在和道长吃夜宵。
　　他身边那位被晾着的人没好气说了一声：“看什么呢，这么乐呵。”
　　何月竹不好意思地收起手机，才发现碗里不知啥时候堆满了菜，“是我姐，今天是我生日，只有她还记得。”
　　吴端举筷为他夹菜的手忽然一僵。
　　“往年我都是一个人随便过了，没想到今年有你在。真是太好了。”何月竹吃了一块鲜美的鱼肉，幸福感充溢到了话语中。
　　“…？”吴端的音量直直低落下去，何月竹都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
　　“你说什么？”
　　“这是几岁生日？”吴端反问。
　　“二十四，本命年哦。”
　　吴端得到答案后也没说什么，他猛地倒了满满一杯白酒直往嘴里送，喝得有些着急导致他少见地失态咳嗽起来。
　　“啊...你别喝这么急。”何月竹看着吴端一饮而尽，喉咙都替他发涩。
　　沉默忽然横亘在两个人之间，寿星有些尴尬，他想，这种时候，不应该说一声：生日快乐吗？
　　何月竹在位置上如坐针毡，忽然感觉饭菜也不香。他揣测着吴端的变化，心说或许是自己太得意忘形了，毕竟主动提生日不就是一种“想要礼物”的暗示吗。
　　他在心里呜呜发誓，真的只是随口说说，没有得寸进尺的意思。
　　他沉浸在胡思乱想中，吴端在不知喝了多少杯后，终于开口了。
　　他说：“你要什么贺礼？”
　　“我什么都不要...”看来他真的误会了。何月竹真想把刚刚的心理活动全部写在脸上。
　　“可我想送。”吴端说着，一副你拦不了的样子。
　　何月竹总感觉，道长是不是多多少少有些酒气上头了。
　　吴端笑了一声，他摇头晃脑装模作样地郎朗念道：“求子添丁、招财旺财、事业官运、辟邪消灾，道友，你可慢慢考虑。”


第21章 道友也是友
　　何月竹几乎没有犹豫，他身子前倾，认真注视吴端，“把我丢进电梯的警察根本不是活人，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害我，也不知他还会不会再害别人。你能帮我找到他吗？”
　　吴端垂目看他，单手持盏，轻轻摇了摇头。
　　——没想到他竟不愿帮忙。吴端，你不是正义的伙伴吗？何月竹垂下忧郁的眼眸，揪着衣角弱弱问了一句：“…不行么？”
　　“再想一个。”说话间，吴端又为自己倒了一杯，“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去找他算账。”
　　“...这样噢。”何月竹再次感叹，道长对他真是太好了…
　　“那我...”他羞赧地挠挠鬓边。要说别的请求...其实他对道长早有图谋了。看着吴端独酌的侧脸，他心中反复酝酿许久，深吸一口气，说：“我想好了。”
　　吴端转头看他，一副“你请说”的神情。
　　开始，何月竹的声音很微弱，“我在电梯里说的，不知道你有没有听到。道长，我真的对你，特别亲切。”不知哪来的勇气，他捏了捏拳头，很认真表态，“就是…我们能不能，能不能交个朋友？”
　　吴端竟哑然失笑，神色中既有不解又有诧异。何月竹声音又不自主弱了下去，他几乎是恳求：“可以吗……”
　　吴端竟然语塞了。一看他就是想糊弄过去：“道友也是友...”
　　“这怎么会一样！”何月竹用一双澄澈的双眼望着吴端，身体往前倾的幅度更大了，几乎贴在吴端跟前，昭示他今夜一定要听到吴端回答的决心。
　　吴端见糊弄不了，叹了一声，但没有直接回答：“我避你，是为你好。”
　　“那就意味着，你其实不是因为反感才避着我吧！”何月竹察觉到吴端的微微让步，于是态度又硬气了一些。
　　“当然不是。”吴端回答的速度很快。他鼻音很重，声音含糊。
　　“那是为什么？”
　　“...…说来话长。”
　　“那你长话短说。”
　　“你就当…八字不合吧。”说完吴端忽然松了一口气，似乎长久以来压着他的沉甸甸的某物终于消失。他又斟了一杯酒，仰头灌进肚子里。
　　“八字不合？我和你？会怎样吗？”何月竹问。
　　“你会走背运。”
　　“哦。”何月竹木木应了一声，又问：“那你会被我影响运势吗？”
　　“这倒不会...”
　　“那就无所谓了！”何月竹释然笑了。
　　“你不信我？”
　　“我当然信你。”可能是酒的作用，何月竹脑袋一热站了起来，“但你不知道，在遇到你之前，我也没有走运过。”对于这家冷清的大排档而言，对于这个寂静的深夜而言，他的声音着实有些高了。
　　注意到这点后，他的脸刷得通红，左右看了看，还好除了吴端，根本没人注意他。
　　他别扭地坐了回去，迎着吴端的视线说道：“求到你下山帮忙，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说不定就是这件事花光了我所有运气。如果是这样，我觉得很值得！”
　　“......”
　　“而且以后就算倒霉，想到你，我也会想起，原来我啊，曾经这么幸运过。”何月竹“嘿嘿”笑了，他不知道自己的笑容天真得有点蠢。
　　而他唯一的听众没有立即给出回应，只用手腕揉了揉太阳穴，努力眨了眨迷离不清的双眼，鼻音越来越重，“真笨啊。”
　　“总之…我想告诉你，我不在乎。”何月竹柔软的头发被晚风吹乱了，他抬手梳理，歪头朝吴端一笑。
　　“但。”吴端的所有音节在酒气中糊成一团陈酿，“我在乎。”
　　说完，他头向前一沉，直直倒在何月竹肩膀上。
　　后者连忙双手接住他，关切道：“你怎么了？”
　　吴端的脸埋在何月竹肩膀，酒把他的情绪化开了，声音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浓稠而沙哑，“差不多了。”
　　“差不多？”何月竹看吴端这模样：不会喝醉了吧。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他轻轻支起吴端，对方耳尖泛红，双眼矇昧。全身都是酒精的味道。平日的闲云野鹤、自在潇洒此时至少丢一半了。
　　“真醉了！”不仅醉了，还醉得不轻。何月竹多少有些吃惊，他本以为按吴端的设定，应当是那种千杯不醉的狠角色。没想到几杯小破白酒就让他醉成这样。
　　“都是我的错，关顾着自说自话，没注意你喝了这么多。”何月竹慌乱道歉，可惜道长已经完全醉了过去，没给他任何回应。
　　这可怎么办。何月竹见过发酒疯的男人，那可是六亲不认的怪物。他左瞥一眼，右瞥一眼，生怕吴端神志不清把魂器掏出来耍。也顾不上桌上还有大半残羹，急急忙忙去找大排档老板付账，回头拉起吴端，把他架在肩膀上，撑他一步一步往小区走。
　　“你先和我回家醒醒酒。”何月竹比吴端矮了半个头，他把吴端架在肩上，只怕对方没忍住吐他满头满脸都是。
　　“你别吐哦。”何月竹严正警告。
　　对方完全不省人事，只有呼吸越来越沉重，甚至让人怀疑他呼吸都十分困难。
　　他架着吴端回到自己熟悉的小公寓，费了好大力气才打开本就磨损严重的锁，刚推开门，茉莉花香乘着夜色扑面而来。
　　“茉莉开了...”何月竹喃喃。
　　阳台有一盆他精心栽种的茉莉，想来此刻正好是开花的时间——秋季的深夜。
　　他现在可无暇欣赏，甚至无暇开灯，先借着皎洁的月光让吴端躺在沙发上。他撩开吴端脸上的乱发，轻声安抚：“你等一下，我去给你熬一碗生姜蜂蜜水醒醒酒。”
　　何月竹刚迈出一步，背后便传来一阵响动。不知哪来的力气支撑吴端坐了起来，他抓住何月竹的手腕，双目中笼着一层厚厚的云雾，他的视线在屋主人与背景之间胡乱跳跃。
　　“别走。”
　　“没，我去给你煮...”
　　何月竹想解释，然而剩下的半句因为吴端的动作卡在了喉咙里。对方手臂力气很大，往后一带，何月竹便重心不稳跌坐在他身旁。
　　吴端双手自然而然地穿过他的腰，将他轻轻环住，而脑袋枕在他肩头，低声重复那两个字：“别走。”
　　怎么回事，什么情况。
　　…活了几百年的臭道士，怎么装起了乖小孩。可何月竹偏偏很吃这套，他连声安慰：“别急，我等一下就回来了。”
　　“我要睡了，你先别走...。”吴端在他耳边用极其不舍的语调磨着。
　　何月竹觉得耳朵发热，只得投降，“好好好，我不走。那你先放开，好不好？”
　　醉得不轻的那家伙已然放下了所有架子与包袱，他声音模糊不清，语气却斩钉截铁，“不放。”
　　随着这一声不可辩驳的拒绝，何月竹感觉自己被抱得更紧了。他心虚地看了看左右，太好了，只有他们两人。他紧绷的身体也逐渐放松下来，甚至有些享受这种被当做大号泰迪熊玩偶的感觉，享受这种被人需要的感觉。
　　“明明刚刚是我叫你留下，现在怎么反过来了？”何月竹觉得好玩，逗了他一句，“就这么离不开我吗？”
　　“离不开啊...”吴端吐出几个浑浊的字，“再也别走了，阿澈。”
　　他唤出一个陌生的名字，接着环住何月竹的双手便无力地松开了，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头一仰向后倒去。
　　原来，他口中的话并不是对我说的。
　　何月竹从中逃脱，心中五味杂陈，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
　　也对。
　　这才对。
　　太自以为是了，居然以为自己是被需要的那一个。何月竹在心里数落他自己。
　　除了羞愧与懊恼，心中竟还泛起一丝莫名的酸楚。何月竹摇头甩开这些情绪，他笑着对空气打趣：“原来道长也是有故事的人啊，等你酒醒了，我一定要问清楚。”
　　茉莉的气息明明如此清甜，他越说，心中却越是苦涩。
　　他扶着吴端在沙发上躺正，闷头进厨房找出生姜与蜂蜜，麻木地切姜、烧水、舀蜂蜜。他端着蜂蜜生姜水回客厅时，一度祈祷吴端又像上次那样转瞬消失无影无踪了，但这一次吴端仍然安静倒在沙发上。
　　“醒酒汤好了，道长。”何月竹没叫他吴端了。而对方没有反应，他便将蜂蜜生姜水放在茶几上，摇了摇吴端的肩膀，关节的手感有些僵硬，又戳了戳对方手背，触感十分冰凉。
　　奇怪的触感。
　　他握住吴端的手，摆弄了几下关节。
　　这奇怪的手感，他太熟悉了。
　　心中不好的预感似乎在逐渐应验，他探了探吴端的鼻息，居然没有呼吸。又伏在吴端胸口，完全没有心跳。
　　何月竹心头一万只羊驼飘过。
　　他死了？


第22章 食髓知味
　　“怎么会这样。”何月竹像个病床旁哭丧的家属般摇晃吴端冰凉的手臂，“别死啊，吴端。”
　　他掏出电话，想拨120，想了想删去，按了110，又觉得不对，最后默默把手机收了回去。
　　“你说你死不了，倒是快醒啊。”何月竹欲哭无泪：被人发现家里平白多了具尸体，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吴端没有应他。
　　何月竹跪坐在吴端的尸体旁，欲哭无泪地为他的死复盘了一波：似乎早有端倪！
　　吴端自从酒劲上来就不大对劲，呼吸那么急促，已经到困难的程度了。...难道说，吴端根本不是不胜酒力，而是酒精中毒？或是酒精不耐受？！
　　吴端还说：“他要睡了。”其实是回光返照，其实是他感到自己要休克了？
　　认识道长到现在，何月竹隐隐猜到了，吴端的不死之身并非刀枪不入，而是每次受伤或死亡，身体经过一段时间会恢复如初。可能对他来说，死亡就和睡觉没差别，眼睛一开一阖就渡过去了。
　　但是他身体确实受到了损伤，痛苦也一定存在。不论是被小招咬下一块肉，还是因为酒精而窒息。
　　请你还是多多爱惜自己的身体。何月竹叹了一声，他为吴端理了理头发，又用毛巾沾了水为他擦拭脸庞。
　　吴端的脸很好看，是英气凌厉、张扬夺目的好看。他再怎么想大隐隐于市，只凭这副皮相，放在人海中也很难被淹没。何月竹一面轻车熟路地擦拭，一面端详道长，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么手熟原来是在干老本行。
　　实在有些好玩。他已经是吴端虔诚的信徒，相信他死不了，所以才能第一次怀着并不沉重的心情为人入殓。
　　那要等多久你才会回来啊。何月竹久久凝视对方，默默在心里问他。
　　自然得不到答案。何月竹动了动蜂蜜生姜水的勺子，搅动出温热的水汽与生姜的味道。想到这碗醒酒汤也派不上用场。他心情有些低落，后背靠着沙发，坐在地毯上。
　　这个夜晚格外寂静，耳边只有电器运作发出的细微电流声。空气中混合着茉莉花与生姜的气息，格外安眠。身体困倦，眼皮打架，喝了几杯白酒还有些微醺。何月竹也觉得酒劲上头了，但还是想等待吴端回来再休息，于是强打精神打开电视。
　　百无聊赖地换了几个台，不是苦大仇深的深夜电视剧就是喧闹欢喜的综艺节目，他找了个正在播放考古纪录片的频道停住。
　　“九百年前，完颜於昭建立了金国。他一生雄韬武略，南征北伐，将王朝疆域扩展至前所未有的规模。有人视其为野蛮残忍的侵略者，有人则称之为功济后世的一代帝王。随着完颜於昭皇陵重见天日，大量考古发现逐渐还原了这位开国皇帝的真实一生...”
　　是去年出土的完颜於昭墓葬的考古纪录片。他姐夫——何田田爸爸，就是考古工作者，也参与了这个项目，所以时常在朋友圈分享有关动态。何月竹并未感到新鲜，心不在焉地看了一会儿，结果越看越犯困。
　　“在完颜於昭的棺椁中，考古人员发现了一尊蜡封的银烧蓝累丝方奁。开封后，奁内所藏之物出乎所有人意料！究竟是什么珍宝，能够让其生前爱不释手，死后陪葬枕边，请看下集......”
　　广告永远不会迟到。
　　何月竹身体透支，插入广告后彻底遭不住了。他心说，就小眯一会儿，就眯完这个广告，不会睡着的。
　　刚一闭上眼，他就睡着了。
　　*
　　又是梦。反复折磨他十二年的噩梦。
　　何月竹又梦到了。
　　那是初中第一次家长会，十二岁的他坐在课桌前等待父母。何月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他还是静默地坐在课桌前。班主任会像过往每一次梦境中那样把他喊出教室，对他说出那句早已反刍过无数次的话：“月竹...你爸爸妈妈出了车祸。”
　　他会回问：“他们在哪？”
　　“就在学校外面那条街...你别去看。”
　　早已知道什么在尽头等待。何月竹还是会抛下一切奔出教室，过程中他撞歪了谁的课桌，碰倒了谁的水杯，至今仍然记忆犹新。每一次他都以为自己跑得足够快，快到能阻止悲剧。可每一次故事的结局都没有改变。所见仍是一辆撞向人行道围栏的卡车，与人行道上两滩血肉模糊的残肢碎片。
　　这时，倾盆大雨会应景地落了下来。那暴雨将鲜血与肉块到何月竹脚边，把他那双白色的新运动鞋浸成红色。最初的几年，在梦中他还会反胃干呕，现在不会了，只剩泪水沿着两颊汩汩落下。
　　“……爸爸妈妈，你们在哪。”
　　这便是自父母遇难起纠缠他至今的梦魇。这几个画面，十二年来未曾变化过。
　　他独自一人站在暗蓝色的雨幕中。
　　梦魇的最后，这片阴郁的蓝色会将他吞噬，接着他会因寒冷惊醒。
　　——本该如此。
　　这一次的雨幕却发生了些许的变化。远远的空中，漂浮着一个陌生的暖黄色光点。
　　何月竹向光点跑去，一跃将它抓在手心。
　　一股温暖从手心蔓延到全身，直到将他紧紧包裹。像新吐的蚕茧，可靠而安全，又像一抔流沙，若即若离，暧昧不清。
　　何月竹近乎本能地抓住那温度，将它紧紧拥进怀里。生怕一松手这份温暖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份浓烈的渴望促使他的眼睛睁开一条细微的缝。半梦半醒之间，首先涌入意识的，是一股很淡很淡的墨香。他的双手正环着什么温暖的，脸颊也贴着什么温暖的，直到身体被轻轻放在床上，后脑勺触及熟悉柔软的枕头，他的意识仍然没有完全挥别那抹墨蓝色的梦境。
　　“你醒了。”吴端的声音很轻很轻，似乎不确定何月竹是否真的醒了。因为何月竹的手仍然环在他的脖子上。
　　“嗯……”何月竹的回应就像梦呓般微弱，他努力睁开疲倦的双眼，眼中蓄着的泪花更多了些。在泪眼朦胧中，月光给吴端的身形描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边，宛如冷灯下的雕塑艺术。
　　温凉的触感从眼角传来，是吴端用指腹拂去他眼角泪滴。这份触觉让何月竹的意识多半回到了现实。吴端已经恢复如常了啊。何月竹慨叹道。
　　不知是因为背着月光，还是对方本就没做表情，何月竹感受不到任何情绪，只觉察对方的手指沿着他眼窝的弧度一路摩挲至左眼下的位置，最后停在了那里。
　　何月竹对这多少越轨的举动没能及时反应，只睁着水波流转的双眼望着对方。他仍有三魄停留在那场梦中，心中则升起一种近乎悲哀的情绪：梦里那份没有由来的温暖，原来是我食髓知味了。
　　“梦见什么了？说出来我帮你解。”吴端离他很近很近，虽然声音低得像唇齿之间的纠缠，他也能听清楚。
　　“我...梦见我爸妈死的那一天。我读初中的时候，他们出车祸死了...”
　　吴端的眼中流过一丝哀愁，但并没有对此显出任何惊讶。如果是其他人，他们大都惊讶地喊一声“真的吗”，而何月竹就不得不向他们确认般点点头，再捅自己一刀。
　　吴端，你为什么不像他们。
　　“爸妈死了，姐在外地上大学，我只能一个人寄宿在学校里，一年回家一次。同学经常说我爸妈死在校门口会阴魂不散，所以我干脆就装得特别厉害，特别高冷，让他们再也不敢说我。”何月竹说着，表情是人在回忆往事时常有的怅然与怀念，“后来没想到还有了一群找我帮忙打架的小弟。初中男生真好玩。”
　　吴端像抚摸雨中的流浪猫一般，怜悯地摸了摸何月竹的脑袋，他说：“放心吧。你父母无疑已经转生了。因为你很了不起。”
　　“真的吗。”听到吴端这么说，何月竹好开心。心里有点美滋滋，于是乐呵呵笑了。他不知道自己刚刚有多可怜，现在就有多可爱。只知道笑了两声，意识逐渐清醒，才发现双手松松搭在一个不该出现的地方。
　　他才想明白：明明睡前还在客厅，为何现在会在床上，当然是吴端把他抱了进来。
　　何月竹目光躲闪，刚想收回无处安放的手，吴端却抬手覆盖在他手背上，动作克制又温柔，指间相扣在那个位置。完全动弹不了。
　　何月竹只能唤一声对方的名字，声音与目光柔软得让人很容易便深陷其中：“吴端，你还醉吗？”
　　似乎是为了回应他，吴端握他的力度骤然加了几分。
　　吴端终于开口。声音像是隔着一道月光织成的纱。
　　“你觉得呢。”
　　吴端忽而将那只手生生扣在床上。俯身倾向何月竹，也侵略般直勾勾注视他。何月竹从未见过吴端有过这样的神情，让他感觉好像走在盛夏的沙滩上，冰冷的海浪拍打小腿，炙热的砂砾烫着脚丫。——每一种浓烈的触感，都在无声向肌肤宣告占有与入侵。
　　何月竹不知所措，那四个字的余音还在耳畔。你觉得呢。


第23章 何夜无月何处无竹
　　我觉得……
　　何月竹从对方的鼻息中嗅到一股熟悉的甜味，他笑道：“蜂蜜生姜水，你喝了啊。那肯定不醉了。”
　　吴端阖目笑了一声。他说：“是啊。”
　　再睁眼，先前的惊涛波澜都止于平静。他松开何月竹，直起身子坐在床边，十指交叉放在身前。
　　他看向半掩的卧室房门，忽然说：“想冲个澡。”
　　洗澡...对啊，洗澡。
　　提到卫生问题何月竹骤然清醒了。他翻身坐起，举起枕头嗅了嗅，眉头皱了起来。
　　——他有一些只针对自己的小洁癖。譬如为了防止把停尸房的气味带回来，他平日进门第一件事必定是洗澡。
　　今晚居然没洗澡就躺上了床，虽然事出有因......
　　不该睡过去的。何月竹懊恼地揉了揉脑壳，总算完全清醒了。他嘟嘟囔囔一声：“我也要洗。”
　　他抓着枕头，犹犹豫豫地说：“但我家热水器不好，只够一人份。”
　　吴端神色疑惑而诧异。
　　一定要说得这么直白吗？看来吴端情商也不高。何月竹放下枕头，认真向他解释：“意思就是让你省点热水给我。”
　　吴端应了声“哦”。总觉得有些失望。
　　何月竹翻箱倒柜，找出一件纯黑长袖打底衫，一件宽松的灰裤，他一手抱着一件，朝吴端浅浅笑道：“这两件当时买大了，希望能合你身。”至于贴身衣物，他家里也备着一次性的。
　　他看着吴端进了浴室，又听到布料摩擦的声音。
　　不知为什么，明明是在自己家里，何月竹竟有些无处安放。心思很乱，却理不清在乱什么，只好不停找事儿来转移注意力。
　　他敲了敲毛玻璃门，“要不道长先把脏衣服给我洗洗。”
　　“进来拿。”
　　何月竹推开门，吴端已赤裸上半身，双臂高举向后，正解开脑后的半扎马尾。
　　忽然闯入的人儿上下来回扫了好几眼，顿时方寸小乱，没想到道长衣服下这么有料，哪怕是放松状态，块块肌肉仍然很明显。对比之下，自己好像有点...正当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吴端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没反应，便干脆握起他，将木簪塞进他手心。
　　是吴端的木簪。何月竹回过神，心说：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我手里真的可以吗。
　　他抬起头，却见吴端已经在解裤腰带了。
　　顿时方寸大乱：“啊、等等！”
　　“等什么？”吴端偏了偏头，似笑非笑，“我都不介意。”
　　“呃...”何月竹心说，虽然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各种人的身体他不知经手过多少具了。但是...总觉得现在这个场合很不一样，他还是埋下头，向前伸出手。手中接二连三多了几份重量。
　　接过衣服，走进阳台。
　　记得外衬上沾着机油...何月竹试着清洗，然而普通的洗衣液根本无可奈何。最后头冒冷汗，还是送去干洗店吧。
　　好吧，放弃了。
　　他趴在阳台栏杆上，对着月色端详那枚木簪。通体玄青色，造型相当朴素，但透过月光，里面似乎有什么流沙般细腻的纹路在缓缓流动。
　　吴端对我那么好，我却好像什么都没法为他做。
　　何月竹在那透着月光的荧荧流沙中失了神。
　　忽然脑袋被按了一把。差点没握紧木簪，让它从阳台飞了出去。
　　何月竹慌慌张张抓住木簪，转头才发现是吴端已经洗好出来了，他纯黑的碎发胡乱散在肩颈两侧，落下的水珠将上衣染得更深。还好，衣服很合适。
　　吴端又揉揉他脑袋，用一种嫌弃的语气笑他，“哇。满头是灰。”
　　靠，差点被你吓死！何月竹抬眼辩了一句，“哪有那么夸张！”把木簪拍在他手心。大步走进浴室，扫了眼指标盘，居然一点儿热水都没被使用过。吴端冲的全是冷水？
　　天气虽然还没到最冷的时候，但夜里的凉意已经有些寒人，这人难道真是受虐狂。何月竹心情复杂地冲洗身体，忽然想明白，可能是因为他多嘴提了一句。——他不知道这只是原因之一。
　　他也快速洗完。回来时看到吴端双手支在栏杆上，不知是在眺望城市夜景，还是凝望皎皎月色。夜风撩乱他的发丝，也撩拨观者的心绪。伴随着淡淡的茉莉香味，背影在夜色中十分朦胧。
　　何月竹用各种盆栽在阳台造了个城市小花园，月光落在枝叶上，投下的阴影盘错交织。吴端的存在让这平平无奇的阳台也变得不一样了。他懵然想起他名字的由来：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
　　只是少了你...和我。
　　何月竹忽然意识到，从今往后，不知何时才有这样的夜晚了。他把屋里那个很大很舒服的懒人沙发搬到了阳台。拍了拍沙发，“道长坐。”
　　吴端有些疑惑地“嗯？”了一声。他随意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进沙发，问道：“你不睡觉了？”
　　何月竹在吴端身边坐下。这懒人沙发足够大，但容纳两个人时还是需要稍微挤一挤的。何月竹往边缘挪了挪，给吴端让位置，“忽然不困了，你呢？”
　　吴端把挪动的何月竹拉回来，“已经不会困了。”
　　“啊...”何月竹喃喃一声，回想起道长的特殊体质。困倦是大脑对身体的一种修复与调节，如果身体不再损耗，难道就没有困意了吗？“那你睡觉吗？”
　　“既然不困，何必要睡？”
　　“可，总要休息放空吧？”
　　吴端看何月竹神色是十分担忧他平时有没有好好休息，语气变得轻松，“放空的法子还是有的。”
　　何月竹木楞张了张嘴：“打坐？”看着吴端，又明白过来，是死亡。死亡才是真正的放空。
　　吴端就像一台长时间运转的电脑，无法关机、无法休眠，只能重启。在短暂的重启时间里，他才能获得片刻歇息。
　　道长近在眼前，何月竹却感觉横亘在两人间的距离似乎无法用任何单位来度量。一时也不知该说啥，只愣愣地掰手指。虽然没法感同身受，但凡事有始有终，没有终点的生命，吴端一定很不好受。
　　“长生不死很不好受吧...”何月竹低声说。
　　“怎么会？长生不死，痛快自在。”
　　“嗯嗯？”
　　“否则为什么那些皇帝都苦求长生？俯仰自得，游心太玄。实在舒服惬意。”吴端双手支着后脑，语气愉快。
　　何月竹睁大不可置信的双眼，狐疑地打量对方，“可我怎么觉得你并不喜欢。”
　　吴端笑了两声，往沙发里靠：“我的不死不灭，是个恶咒。”
　　何月竹怔怔地听着：“谁给你下的咒？”
　　“是对某人的恶咒。”吴端的双目藏在刘海的阴影下，“我只要活着，他的苦难就不会终结。”
　　“那...他知道吗？”
　　吴端摇头，“他迟早会知道，然后，恨我入骨。”他的语气确信而怅然。
　　看来，吴端并不希望那个人恨他啊。
　　何月竹想安慰他，“说不定不会呢？...如果是我，就不会恨你的。毕竟你也是身不由己。”
　　“你怎么知道我是身不由己。”
　　“你在求死...而且你也不像刻意给人下咒的坏人。”
　　吴端突然朗声笑起来，他朝何月竹倾去，露出一双漆黑的眸子，“如果有朝一日，我死而再不复生，说明恶咒解了。到时希望你能替我收尸。”
　　“呃，好。”何月竹想，吴端得偿所愿确实要为他高兴，可这对话怎么听起来这么怪。
　　晚风吹过，有一点冷，何月竹便转为双手抱膝，“道长，我想听听你的故事。可以么？”
　　“想听什么？”
　　“...容我想想！”没想到吴端真的愿意说。何月竹连忙奔进房间抱来一床被单、两瓶牛奶，俨然要听深夜故事会的模样。他把两人包裹在被子里，“你见过最凶煞的鬼是什么？”
　　“就知道你会问这个。”吴端抬头看向夜空，“死状越是惨烈，死者越是众多，执念越是深刻一致，便越是凶煞。比方说，战乱下的亡魂。”
　　“战争...”
　　“曾经有一座城池，地处关隘要道，商旅往来众多，百姓生活富足，安居乐业。治城将领尤其秉公严明，又心系百姓，夜不闭户是常事。”
　　“哇...这么好。”
　　“然而有一天，城池被蛮族攻破了。入侵者进城无恶不作，烧杀抢掠，凌辱妇女，烹食孩童...入侵者如同疯了般，下达死令：一个不留。整整十万百姓不到数日就被屠杀殆尽。我到的时候，只剩断壁残垣，屍山血河。”
　　“...”何月竹哑然无声。
　　“百姓们的执念达成了一致，‘活下去’。于是化作恶鬼，徘徊不散。”吴端问，“你觉得他们可怕吗？”
　　“我只觉得侵略者可怕...”何月竹抓了抓被单。他的共情能力一向很强，吴端短短几句话就让他脑海内浮现了种种惨绝人寰的画面，他的面色越发糟糕起来。
　　“算。怪我，不该说这个。”吴端伸手拍了拍身边人的脑袋，像是要清空他的想象，“还有别的想听吗？”
　　何月竹想了想，忽然忆起先前兀自对空气撒的气。他问：“道长，阿澈是谁？”
　　吴端果然一愣，陷入了沉默。
　　有蹊跷。何月竹努力打量着，试图从吴端脸上揪出一抹被戳破的红晕，却全然没有，反而脸色有些阴冷。
　　我是不是问了不该问的。何月竹灌了两口牛奶掩盖内心尴尬，他含糊不清地说：“抱歉，我不该问这个...”
　　“你从哪听说的？”吴端打断他。
　　何月竹只好把先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吴端，包括吴端的酒品，吴端的醉相，吴端用怎样的语气呼唤那个人。末了他试图把气氛拉得轻松一些：“你还是别喝酒了，小心泄露天机。”
　　“关于他...”吴端沉默了良久，直到何月竹都犯困了，才说出四个字：“说来话长。”
　　“那你...酝酿酝酿。”何月竹轻声说。
　　又过了不知多久，天边都泛起了晨曦微光，吴端才再次艰难地开口：“他......”
　　他看向身边的人，才发现那人正抱着被单睡得香甜。
　　吴端长长松了一口气，大概他很久没有这种逃过一劫的侥幸了。他将熟睡的何月竹轻轻搂进怀里，嗅他发上的淡淡牛奶味，混合着茉莉的清香。
　　*
　　何月竹醒来时，打在他脸上的几乎是夕阳了。
　　他揉了揉迷糊的双眼，饱睡了一场让他格外舒服。还好今天是周六，他想。
　　他从床上爬起来，唤了一声“吴端”。没有回应，大概已经走了。
　　何月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捂着饥肠辘辘的肚子走出卧室。
　　忽然大脑断片：这是我家吗。
　　他诧异地沿着客厅转了几圈，一边转一边高呼：“这是我家吗？”
　　这当然是他家，有他精心培育的多肉茉莉吊兰，有他年会抽来的安慰奖塑料猪头，有他重金置办的双层冰箱。但是，几乎每个家具都变了，要么换了位置，要么换了朝向。
　　“怎么回事！”何月竹震惊道。虽然仔细一看现在的布局不仅兼具了实用与美观，还让他的小破公寓看起来宽敞不少。
　　他跌坐在转了九十度的沙发上，看到面前被书本垫高五公分的茶几上放着一封折叠信。
　　他连忙打开，一看这赏心悦目的行楷字迹就知写信者是谁。


第24章 只是朋友！
　　“何月竹亲启。”他念道。
　　“道友熟睡，不便打扰，先行回山，改日再叙。”
　　何月竹依字念出，腹诽道：我这么浅眠，明明只要叫一声就能醒的。
　　不过，竟然不是“后会无期”而是“改日再叙”？好像约定了下次再见似的。他抬手摸摸耳珰，不知往后能不能用这个联系吴端。然而立马瞥见下一行写着：
　　“耳珰传声范围有限，你不必试了。”
　　真不实用。何月竹不大乐意地努努嘴。
　　吴端又写道：“道友托付之事我会调查，切勿忧思过度，荒废寝食。此次所得魂器在你上衣左侧袋中，务必随身携带，望君谨记。”
　　何月竹摸了摸睡衣左边的口袋，还真有一个晶莹剔透的净白色圆环，直径不到两厘米，材质像羊脂白玉，重量却极轻，难怪他一直没发现。
　　信件最后，吴端才解释何月竹房间大变样的原因。
　　“另：道友家中陈设不利风水，本道作了些许变动。往后只可添物、不可易位。”
　　落款一枚红印，刻有小篆字体的“无端”二字。
　　哇，道长人真好。明明价目卷轴上看风水的价格有好几个零，现在竟然主动帮我...一点也没有老板说得那么可怕嘛。
　　何月竹把信按在胸口浅浅一笑，忍不住又重头读了一遍。
　　明明与道长相遇才不到一个月，可何月竹总觉得如今道长说什么，他都信。于是白玉环每天寸步不离身，可既没发现它的用途，也没显示有什么异象。入殓师也就正常上班。
　　半月后的某个工作日，殡仪馆，吴老四叫住了他。
　　“小何...”吴老四欲言又止，“有个活，要交给你收拾。”
　　何月竹刚处理完一具，正坐在工位上休息。他有些疑惑老板的态度，往常剥削工人可从不犹豫，“我手上没活了，老板你说。”
　　“害。本来不想派给你。活儿上周一就送到了，但其他人都搞不定，最后还得要你出手。”
　　“怎么回事？”一般的尸体，同事也能应付。如果他们都束手无策，那么状况应该相当惨烈了。
　　吴老四便神情复杂地作了一个“跟我来”的手势，把何月竹带到了一扇工作间大门前。
　　“都在里面了，两具，两边家属都急着要。”
　　听罢，何月竹便推开了铁门。中央铁青的工作台上覆盖着两道惨白的棉布，虽然室内温度很低，也开着无休无止的排气扇，白布下的尸体还是散发着浓烈的异味。何月竹换上全套工作装备，在口罩下对吴老四说：“让我来吧。”
　　他拉开白布，映入眼帘的尸块赫然属于一个熟悉的女人。
　　林娇娇。
　　那么另一具。他心中一沉，拉开另一道白布，果然，是陈浩东。
　　霎时间，他脑内又浮现陈浩东在他眼前从生龙活虎变成一滩肉块死物的画面。
　　他盖回白布，快步到工作间外，拧着眉头质问吴老四：“老板，为什么不告诉我是他们？”
　　吴老四对何月竹的态度早有预料，他叹了一声：“我知道你认识那个男的，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我也不想让你来。我是畜生也做不出这缺德事。两个小年轻，死得这么惨，折寿啊折寿。”
　　“两个人，我都认识。”何月竹低声说。
　　“这......”吴老四拿烟的手抖了一抖，他拍拍何月竹的肩膀，“那算了，到我鬼斧神工吴老四重出江湖的时候了。”
　　“不是的。我的意思是，一开始就该让我来。这是我最后能做的了。”
　　吴老四朝他神色复杂地点了点头，他说：“我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你没事就好。”
　　为了不再让老板纠结，何月竹调侃了一声：“有你老祖宗在，我没事。”又报以宽慰一笑。他们这行，出于道义与关怀，有个心照不宣的约定，一般不接熟人的活儿。但陈浩东与林娇娇，何月竹觉得他有必要送他们最后一程。
　　吴老四点了一根烟，目送何月竹埋入工作中。两个人从头到脚多处粉碎性骨折，虽然一直放在冰柜里保存，但去世的时间久了，肢体间的链接几乎一碰就散。要把他们复原成原样谈何容易。
　　入殓的过程繁琐又机械，完全是对肉体与精神的双重折磨。但何月竹从未抱怨过一句，反而对他而言，越是困难的复原，最后的价值才越是璀璨。
　　吴老四没想到何月竹这一干，就是不眠不休的两天两夜。也亏得他如此拼命，才赶在十一月最后一个出殡吉日前，将复原的林娇娇与陈浩东还给了各自家属。
　　何月竹顶着一脸黑眼圈，轻轻拉开白布。林娇娇与陈浩东躺在各自的冰棺中，宛如睡着了一般，似乎只要定下明天的闹钟，他们就能照常醒来。
　　“儿啊——”
　　“是我的女儿...我女儿回来了.....”
　　两方家属跪倒在地上，纷纷哭得泣不成声。
　　此情此景，何月竹见过不下百次。但每一次都能把他唤回十二岁的那个雨夜，那个冬天。
　　自从见过父母惨烈的死状，何月竹便患上了严重的心悸与失眠，并且见到肉食就会无法自控地反胃。不论姐姐如何安抚，他都走不出心理阴影。
　　父母将要火葬的那天，他甚至不敢往棺材里看一眼。
　　“小竹，你最后看一眼爸妈吧。”何月柏哽咽唤他。
　　“我不看。那个不是爸爸妈妈...”何月竹不敢上前，不敢再看那似人非人的死骸。
　　“小竹，爸爸妈妈就在这，再不看，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中年的殡仪馆老板把他一把推到棺前，“小弟弟，你信不信我吴老四的手艺。”
　　何月竹紧紧闭上眼睛，又微微睁开一条缝。只见他的父母衣装整洁，面容安详地躺在鲜花的簇拥中，甚至比活着时更加鲜活美丽，仿佛先前的惨状只是大梦一场。
　　现在回忆起来，全然忘了那时还发生了什么，只有那诧异而欣喜，如同见证奇迹的心情一直陪伴他。埋下成为入殓师的决心，直到火葬，直到成年，直到现在。
　　“小何，这两天辛苦你了。”吴老四的话将何月竹带回此刻。他拍了拍员工肩膀，员工腿一软，差点晕乎乎倒下。
　　看这一副精疲力尽的样子，吴老四寻思着可不能让何月竹透支身体找他算工伤，更怕某道长找他算账，便说道：“我给你放两天假吧，算上周末，四天给你休息。”
　　“好...谢谢老板。”何月竹愣愣地应了一声。他跨出门，疲惫便如排山倒海般袭来，他缓慢地挪回工位补觉。
　　“有必要这么卷吗，搞得我们都没脸正常下班了。”
　　“一整天闷在那里面。不觉得晦气吗。”
　　“害，人家愿意啊，又没女朋友又没家庭，估计是挺闲的。”
　　“不，我怀疑他连朋友都没有。”
　　“长得是好看，怎么没女朋友啊？”
　　“别提了，我刚来上班的时候追过他，结果倒霉了一个月。”
　　“别迷信啊，就是你自己倒霉吧。”
　　“说真的，离他远点，上次下班和他说了两句话，路上就踩到了狗屎。”
　　“你们小声一点，别把人吵醒了。”
　　......
　　何月竹心说：我还没有睡着，只是浑身上下每个地方都累得动不了了。
　　同事对他的议论，倒也无法否认，陈浩东都结婚了，他还一次恋爱都没谈过。其实也有不少人追过他，但好像每个人都会在一个月之内遭遇各种足够让人暂时忘记爱情的意外——轻则骨折住院，重则亲人死亡。所以那些追求，最后都不了了之。
　　至于朋友，那就更奇怪了，仿佛是什么不成文的规定，每个人在与他接触一段时间后，都会表现出一副对他避之不及的模样。
　　就连吴端，好像也有点躲他的意思...。
　　过去何月竹总会反省，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说错了什么，才会让所有人都不大喜欢。可哪怕他再小心、再和气，这么多年也没有变化。
　　现在他可以当同事的闲话是耳旁风，可心情还是不由自主低落下去。
　　往好处想，我要有整整四天的假期了。
　　如同与同事赌气一般，他取消了四天待在家里种花看书睡觉的计划。
　　不如趁着秋高气爽，到周边走走。
　　何月竹趴在桌子上，脸埋进臂弯里。脑内搜刮着零星可数的、能相约出行的亲朋好友。
　　工作日，有谁有闲又愿意见他啊...
　　解题真是比小学一年级的算术还简单。
　　何月竹发出一声闷闷的鼻息，想到了吴端的留言：改日再叙。
　　话虽如此，他真的能去叨扰人家吗？
　　对了，吴端的衣服已经干洗回来了，正好送去还给他。何月竹欣喜地抓住这个念头，仿佛有了个正当的理由。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身后那几个叽叽喳喳的同事瞬间噤声。
　　何月竹默默走到老板办公室门前，忐忑敲门。
　　“你要辞职？我跟你说，想都别想。”他还没开口，坐在对面办公桌后的吴老四便先发制人。
　　“不是辞职。”何月竹回头把门关上，他双手紧张地背在身后，酝酿了一会儿，说道：“老板，你能把...道长家的地图给我看看吗？”
　　“你要干嘛？”果然，吴老四十分吃惊。心直口快，从不遮掩。
　　“道长有套衣服忘在我家没带走，我想送去还给他。”
　　“他衣服怎么会在你家？！”吴老四大惊失色。不由得站起来，狐疑地打量何月竹，“你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何月竹没察觉老板话里的意思，“嘿嘿”傻笑了一声，“还行吧。”
　　吴老四眼珠骨碌碌转了一周，他拉开抽屉，翻出了那张陈旧的地图。在何月竹眼巴巴的注视下，他说道：“可以是可以。有句丑话我说在前头。”
　　“？”何月竹歪了歪脑袋，等着老板继续说。
　　吴老四把地图平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他咬着烟含糊道：“他和我们不一样，你千万不要陷太深。”语气却是十分严肃。
　　“陷？”何月竹不明白了。
　　看着员工这幅案板上待宰羔羊的模样，吴老四异常痛心，“我就说你太单纯了！你对他而言只是一个过客，现在是年轻，以后呢？你不要把自己耗在一个不老不死的神仙身上。”
　　“哈？”这话是什么意思？何月竹不解地发出一个语气词。
　　“你告诉你姐了吗？”
　　“我姐？！”
　　在长达三分钟的头脑风暴中，何月竹终于意识到了吴老四所指，连忙辩解：“不是不是不是，我们最多最多只是朋友啊！”
　　孺子不可教也。吴老四摇了摇头，他吞吐了一口烟雾，坦诚道：“我看他对你不只是朋友。”


第25章 忆一次难忘的秋游
　　吴老四的表情太严肃，何月竹有一瞬间还真信了，支支吾吾了好一阵：“是、是吗？”
　　回过神他就立即摆手否定：“怎么可能！”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越来越离谱。
　　但他的脸蛋已经如同放进沸水的温度计般涨了个通红。
　　“算了，当我没说过。”吴老四长长吐了一口烟。他换了个话题：“地图我不能直接给你，你来拍张照片走吧。”
　　“好！”何月竹立马端着手机上来仔细拍了两张。
　　“不能外传。”
　　“绝不外传。”何月竹喜笑颜开，全然忘了刚刚的插曲，端详着手机里的电子版地图，道了一声“谢谢老板”。
　　第二天，他舒舒服服地睡到日上三竿，简单吃了点面条，驾驶租来的SUV踏上小秋游。
　　昨天他离开办公室前，吴老四还补了一句：“借你地图这事我全当不知道，你也别问我怎么看，自己琢磨。出了事我不负责。”
　　所以只能靠他自己了。
　　这地图也不知是哪位大神画的，简直是故意刁难使用者，这么抽象，这么复杂。昨天晚上，何月竹已经研究了很久，但还是在县道上艰难地行驶了将近一个半小时。
　　他将车停在路旁，摇下车窗眺望。秋日天高气爽，横亘原野的连绵山峦映入眼中，让人格外舒服。这片南北走向的山脉名叫簌落山，由九座高耸入云的山峰组成，他要去的地方就在其中一座山深处。
　　“呃...这条线是河吗？这个圈是湖吗？如果是这样...”何月竹左看看又看看，对比现代卫星地图又对比手绘地图，“应该是...这座山！”他锁定了一座山峰。
　　总之先进山碰碰运气，不对换一座就是了。何月竹为自己打气，将车缓缓开进了山路。
　　山里树荫遮天蔽日。好在地图显示，上山之后便没有岔路，只需要一直往前就能到达入口。入口处有一棵枯木作标记，辨识度很高。
　　为了不错过，何月竹车速慢得好比蜗牛。
　　好在山间云雾缭绕，空气也清新纯净，沿途苍翠的风景尽收眼底。过程虽然漫长但也让人享受。——可当时间推移，却连道观的地砖都没摸到时，他感到不对劲了。
　　“上一次...老板没开这么久吧。”何月竹揉了揉有些发昏的眼睛。这半山的景观无非是苍翠的冷杉与阴湿的苔藓，裸露的灰色岩石镶嵌在它们之中，算唯一的记忆点。
　　“难道已经错过了？不可能，我看得这么认真。”何月竹忐忑不安地自言自语，探出车窗向右侧山谷望去，果然有大问题。——几十分钟过去，海拔似乎...没有变化。
　　我既然是一直往前开，就算错过，又怎么会一直停留在半山腰？
　　他又打量左侧山林，不由觉得这片本就雷同的景色越看越似曾相识。
　　何月竹心中不详的预感愈发强烈。他踩下油门，硬着头皮继续往前开：一直往前开，哪怕开到山顶，开到无路可走也好，只要能证明我没有被困在山里......
　　似乎命运就是喜欢捉弄他，这辆车行信誓旦旦承诺性能的SUV忽然爆出了一声轰鸣。
　　眼见引擎盖冒出了黑烟，何月竹急踩刹车，连忙关了发动机，将车停在路边，拎着背包下车检查。
　　似乎活塞出了问题。他对修车毫无头绪，只能束手无策抱着背包站在路边，对着冒出黑烟的SUV长吁短叹。虽然他总是倒霉吧，但也没想到还能这么倒霉。
　　何月竹掏出手机，居然，不，果然信号全无。——永远坏事成双。试着用耳珰向吴端求助，也没有回应。唯一的好事是黑烟渐渐散去，最终没有燃成森林大火，否则他可能要被当作烧山犯送去吃牢饭了。
　　但这破车暂时也不敢开了。
　　何月竹尽量往好处想，“变成徒步登山行，也不错。”只是这次别说找到无所观了，能在天黑之前下山都阿弥陀佛。
　　他挎上背包，闷闷不乐地踢着路边的小石子，沿山路往山下走去。一边低头质问手机：“你什么时候才能有信号”，一边将跟前的石头踢飞。
　　不知边走边踢了多久，耳边忽然出现一道清脆的“哐当”响声，像是石子撞到金属。
　　他抬起头，眼前赫然是那辆SUV。
　　SUV静静地停在路边，仿佛一尊死不瞑目的尸体，僵直地注视何月竹。它缄默不语，那熟悉的车牌号却嘲讽他：又见面了。
　　霎时间，怪异与震惊攀上何月竹的后背。
　　什么情况？怎么回事！
　　事情变得诡异起来。何月竹咬着下唇，紧抓背包肩带，没看那SUV一眼，不顾一切撒开腿就跑。
　　不知跑了多久，也不知是十分钟还是半小时，何月竹已经气喘吁吁，精疲力尽。刚一抬头，又与那辆SUV狭路相逢。
　　“......”
　　那SUV仿佛诡异的怪物，虽然没有动静，何月竹却不禁连连后退，直到看不到它。忽然，他的后腰撞上了一个铁块，何月竹回头，仿佛被蛇咬了一口般跃开，他撞上的是SUV的车尾。
　　“嘶——”何月竹倒吸一口凉气。
　　这就是老一辈常说，会发生在山区与野外的，鬼打墙。
　　鬼打墙不是什么稀奇事，行人在山里都可能遇见，何月竹听老板吹过牛皮：解法有二，一是在鬼打墙里待到第二天日出，听到鸡鸣三声便可解；另一种则简单粗暴，直接转向九十度，朝垂直方向走。
　　何月竹一看到这辆SUV就觉得瘆得慌，可不想与它在这深山老林共度良宵。他振作精神，对自己说：“好歹也是见过世面的，不能被区区一个鬼打墙吓到。”
　　左边的深林往上密不透光，保不准有什么毒虫野兽，右侧的山谷倒是并不陡峭，只要小心一点就可以沿着坡面穿过密林。
　　为了一丝手机能接收信号的希望，何月竹最终决定还是往下，他找了块可以落足的地方，扶着冷杉，往右侧的山谷深处走去。
　　太阳颓颓西坠，林中光亮越来越低。这个季节天黑得早，恐怕不出一会儿，周围就会完全黑下来。何月竹盘算着，天黑之前还没走出去，只能找棵树过夜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最后会变成荒野求生。”心累到了极点，何月竹莫名想笑。
　　他费力登上一块突出的大岩石，朝山下眺望，忽然看到，几百米开外的林间，升起了一股袅袅炊烟。
　　炊烟！
　　他尽可能伸展身子眺望，炊烟下竟有一片鳞次栉比的房屋。
　　是村庄。离他很近。
　　太好了，不用露宿荒野。何月竹感动地想哭，他一边加快速度朝炊烟方向奔去，一边在心底把能想到的神仙都谢了个遍：“谢谢老天待我不薄。”
　　然而这密林中着实崎岖难行，短短几百米的直线距离，何月竹行了将近半个小时。当他穿出林子时，天已经完全黑压压与树荫融为一片了。是脚下愈发平坦的地面与周遭逐渐稀疏的冷杉提醒他，已经离开林子了。
　　早就过了虫儿喧闹的季节，村庄里一片寂静，只偶尔背后山林里响起一声尖锐的鸟啸。为了节省手机电量，他直到天色完全昏暗才打开内置手电筒。在手电筒圆形的光圈指引下往前走去，眼前渐渐出现了草垛、木车、围栏等人造陈设。他不禁加快脚步，向前小跑而去。大约消耗了手机5%的电量，才终于见到第一座房屋。
　　这座土坯房低矮而破旧，盖着老式瓦。四壁都是用黄色的泥土混合草料堆砌而成，正门紧闭，挂了一道生锈的铁锁，左右两扇窗户破破烂烂，粘着蛛网与灰尘。从窗户缝隙向里窥探，屋内一片漆黑，不像有人在
　　但至少是个好兆头，这深山里至少曾经有人。
　　何月竹安慰自己，接着向前走去。陆陆续续，眼前出现了许多土房，房屋构造相似，也同样破旧，无一例外大门紧闭。它们集群成了这座盆地里的小村落。
　　何月竹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刚刚的炊烟，一定是有人家做饭。
　　他努力嗅了嗅，竟还真闻到一股隐隐约约的饭菜香味。
　　“是吃的。”何月竹不由得感叹一声，“太好了，果然有人。”
　　有了这股气味做指引，他直接朝着那气味来源跑去。
　　拐过一道弯，眼前终于出现了暖暖的火光。
　　仍然是土房子，但窗户大开，里面摇曳着橙色的火光，香味也正是从窗子里飘出来。
　　何月竹连忙上去敲门。
　　“请问有人在吗？”
　　门的另一侧传来了轻微但急促的脚步声。
　　何月竹拍去身上尘土，又理了理头发。随着“吱呀”一声，木门从内侧被打开。
　　开门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她大约七十多岁，脸上堆满了岁月的痕迹，身材佝偻，不及何月竹肩膀高。身上套的袄子似乎缝缝补补了许多次，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料子是什么颜色了。
　　她眯起眼睛，对着何月竹端详了一阵，用沙哑的嗓音说道：“哎呀？怎么不是我儿...”
　　“奶奶，我是来旅游的，不小心在山里迷路了，今晚能在你家借宿一宿吗？”
　　“什么？”阿婆的五官拧在一起，她将手放在耳边，对何月竹说：“我听不清。”
　　“老奶奶，我迷路啦，方便在你家过夜吗？”何月竹提高音量说道，同时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哎呀，听不清啊。先进来吧——外面冷。”老婆婆似乎仍然没有听清何月竹在说什么，只用她那双龟裂的手拉着何月竹手臂。
　　可能是因为小时候和亲奶奶住过一段时间，何月竹对眼前这位老妇人有一股没由来的亲切。他实在累得虚脱，饿得眼花，便跟着老奶奶进了门。


第26章 最想见的人
　　屋子比何月竹想象的更加贫破，一眼看去找不到现代陈设，唯一的光源来自一盏老旧的烛台。
　　古旧的灶台、一张方木桌、两把旧凳子便是小厅的全部家具。
　　墙上的灶神画像，梁上的咸菜干，角落的木柴，何月竹看得百感交集，这股农家烟火气让他想起了奶奶
　　阿婆再一次将手放在耳边问：“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何月竹无奈地笑了，再一次解释自己的处境。或许屋子里风声小，这次阿婆终于听清了，她连连应了几声“哦”，说：“你这么年轻，眼睛该比我好使，怎么还会迷路。”
　　何月竹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说来话长，也不知该从何解释。
　　阿婆没有追问，她打开锅盖，盛了一碗粥放在何月竹面前。烛光里她慈祥地说：“你看看你，嘴巴都饿白了，先喝粥。”
　　浓粥呈现出一种让人颇有食欲的暖色，何月竹端起碗筷捞了捞，捞起不少他叫不出名字的菌菇，还有大葱、野菜、土豆等佐料，虽然只是食材的一锅乱，闻起来却香味醇厚。
　　阿婆也盛了一碗坐到何月竹身边，她埋头喝起粥，还不忘提醒：“你要多喝点，看你瘦的。”
　　“好，谢谢奶奶！”何月竹也饿坏了。
　　这野菜菌菇粥又鲜又浓，实在管饱，几口下肚，他的饥饿便一扫而空。只是这菇从来没见过，他夹起一朵问：“奶奶，这是什么菇？怎么这么脆这么鲜？”
　　“啧啧，这是咱们这个余家村才有的菇。我每天都采，采完又长，吃都吃不完。”
　　“只有村子里有？”
　　“而且，它不仅好吃，还有别的用处。”
　　“是什么？”强身健体？补血醒脑？
　　“吃了它，晚上啊睡得特别香，能做美梦，能梦见咱们最想见的人儿。”
　　“那应该是有助眠安神的作用。”
　　“全靠它，我每天都梦见儿子。他人在县城工地干活，最近刚盖好一栋楼。”
　　怎么前言不搭后语。何月竹问道：“你们平时靠电话联系吗？”
　　听到这话，阿婆突然闭口不言了，她扶着桌子站起，沉默地收拾碗筷。何月竹自知说错了话，连忙说：“让我来整理，你歇着。”他接过奶奶手中的碗，熟练地放进水池清洗起来。
　　身后，阿婆叹息道：“看到你，我就想起了我儿，小时候他也抢着帮我干活。可自从他下山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连个电话也没打。娶了老婆之后更是了，估计已经忘记谁是他娘了。”
　　“不会的，奶奶，他应该只是太忙了。”何月竹嘴上安抚着余阿婆，心中却打鼓：如果她的儿子真的从没联系过家里，余阿婆怎么把他的现状描述的一清二楚？难道真是蘑菇告诉她的？怎么可能，大概只是余阿婆想象出的自我慰藉吧。
　　阿婆看出了何月竹的怀疑，幽幽地说：“你真别不信，今晚你就知道了。”
　　“......”何月竹也吃了不少菇，他觉得毛毛的，连忙岔开话题：“阿婆，我进村的时候没见到什么人，是不是他们也都下山了？”何月竹甚至在想，这个村子除了老婆婆，真的还有其他村民吗？
　　“是啊，前几年政府给他们在镇里安排了楼房，一家家的都搬走了。”
　　“那奶奶你怎么不走？住在山上太不方便了。”
　　“因为，我知道不能忘本！”说着，阿婆的音量忽然提高了许多，“只要我还姓余，就不会走！”
　　她接着往下说开：“你外人不知道，余家村的余，是余下的余。别看我们现在破破烂烂，几百年前也是名门望族，逃难到这里，改了姓氏隐姓埋名。”
　　“逃难？因为饥荒还是战乱？”
　　“是为了一个秘密。”
　　“秘密？”何月竹觉得阿婆的眼神瞬间深邃了起来。
　　“你是不是想知道是什么秘密？”阿婆哈哈一笑，“但实话告诉你，我也不知道。没人知道。”
　　“都不知道是什么秘密，那怎么守？”
　　“哈哈哈。没有人知道才叫秘密。”余阿婆忽然神秘兮兮地说，“我奶奶说过，秘密现在还藏在村子里。但是，现在除了我这老婆子，没有人相信了。”
　　“好吧...”用一生守一个不知道内容，也无法证实是否存在的秘密，何月竹忽然对阿婆的恒心与毅力肃然起敬。
　　“很久没说过这么多话了，我累了，先休息，今晚你就睡在我儿床上吧。”
　　借着烛火，何月竹看到内室中相对摆着一高一矮两张小床，高的那张被褥叠放整齐，少有动过的痕迹，想必就是他今晚的床。他掏出手机一看，已是晚上九点二十分，手机还剩15%的电量，仍然没有一格信号。
　　阿婆早早入睡，他独自走到屋外，又尝试用耳珰联系了一次吴端，仍然毫无反应。
　　“这东西也太不实用了，等这个月发工资给他买个手机好了。”何月竹腹诽。——不对啊，那人完全不愁钱，怎么能让他薅我仅剩不多的工资。差点上当！
　　左右也无事可做，于是他在灶台升起火，烧了点热水，简单冲洗身体后也躺上床歇着。
　　这个地区多山。尤其在山区，农田被山脉分割在一洼一洼的山谷盆地里，导致聚落的大小局限在小几十户人家内，互相的联系也不紧密。随着城市化，村民纷纷携家带口迁进了集镇，留下越来越多由老人留守的小荒村，甚至无人村。
　　这个村子现状如此冷清，恐怕也是因为如此。
　　奔波了一天，何月竹浑身酸痛疲惫。他对着窗外浩渺月色发了一会儿呆，不知不觉眼皮也沉沉阖上。
　　话说回来，这个菌菇真的有那种功效吗。
　　想着想着，意识很轻很轻。
　　越来越轻，越来越轻，直到离开身体。
　　何月竹迷迷糊糊地左右张望，发现自己正像一枚脱手的氢气球般飘在城市上空。
　　“我怎么...我在做梦吗？”
　　他不是漫无目的地漂浮，冥冥之中有股牵引力拉着他朝某个确凿的方向而去。
　　感觉就像化作了一枚风筝，望不见的尽头有人在一刻不停地收线。
　　“我这是去哪...？”
　　何月竹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往下飘，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红十字标牌格外惹眼。下面的几个大字昭示了他的目的地。
　　F市医科大学附属医院。
　　“怎么会来这...呜啊——”要撞墙了！
　　却像学会了穿墙术，直接穿过钢筋水泥，飘到了医院内部。
　　太不真实了，我果然在做梦吧！可又不像。
　　他对这家医院没有太多印象，此时所见却如同身临其境，护士病人来来往往，举手投足，一颦一笑皆看得一清二楚。
　　自从逃出林娇娇的结界，他对梦有了格外敏锐的嗅觉。
　　这不可能是梦。
　　何月竹一刻不停地朝下方飘去，穿过层层地板，最终停在某个楼层。
　　看来收线的人就在这里。
　　一抹熟悉的影子在距离他极近的地方掠过。
　　何月竹连忙向后退让，分明该撞上，却没有任何撞击感。他抬起头想道歉。
　　咦...
　　这不是吴端吗？
　　没等何月竹想追，他又被无形的力量往那个人的方向推去。
　　这次何月竹看清楚了。
　　吴端将后发扎成一个小低辫，身着一件宽大的立领黑色外套。这个随性的穿搭造型，完美融入了周遭环境。如果不是何月竹熟悉他的身形，只看背影，可能一时半会还真认不出来。
　　“吴端，你怎么在医院？你病了吗？”
　　何月竹朝吴端摇摇手。对方却无视了他，快步与他擦肩而过。
　　“怎么不理我？”何月竹还在发呆，那股推力又推着他，让他与吴端保持大约一米的距离。
　　这个半径一米的圈他想逃也逃不掉，感觉自己变成了吴端的背后灵，脖子上套了个无形的项圈。他试图引起对方注意，可不论是揪辫子，还是扯衣服，手都直接穿过了对方。
　　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左思右想，实在想不通。吴端对他不理不睬，必定不是道长把他召唤来的。
　　何月竹打量着吴端，忽然意识到：啊，今天我最想见的人就是吴端。
　　真的是蘑菇的力量？原来余阿婆的话是这个意思，它真的能把人不远千里带到另一个人身边。
　　这蘑菇真好使，如果推广出去，不知道能拯救多少异地恋。...说不定还能发大财。
　　打算盘之前，何月竹认为要先搞清楚状况。眼前一切究竟是此刻正在发生的？还是过去发生过的？甚至是未来的画面？
　　何月竹观察着吴端的行动，对方在医院里走走停停，似乎在寻找什么。
　　反正也走不开这个圈，他索性垫脚对着吴端耳边喊道：
　　“你在这儿做什么呢，是新业务吗？”
　　没理他。
　　换了一边耳朵，“你知道我去找你了吗？”
　　没回应。
　　想到这一整天奔波劳累，吴端居然人在市里。整整一天，又是开车又是爬山又是鬼打墙又是荒野求生，原来都是无用功。
　　何月竹忿忿不平之余忽然动起了坏脑筋：
　　所以，现在不论我做什么说什么，他都不知道？


第27章 鬼门大开
　　何月竹鼓起勇气，努力让咬字清晰些，但声音很弱。——他实在扬不起音量。
　　“你在结界里的梦，我不明白...那是你心里真实的想法吗？老板说你对我......真的吗？可是，为什么？我们认识还没几天呢…”
　　消耗所有力气一口气说完，何月竹噤若寒蝉。微微抬首观察吴端的神色是否变化。
　　毫无波澜。对方锐利而深邃的双眼扫视着周遭一切，多次从他身上飞掠而过，却从未停留。
　　果然，吴端对他此刻的存在毫无感知。何月竹五分庆幸，五分失望。
　　庆幸吴端听不见，也失望吴端听不见。这些话当面不可能说得出口。但他真的想知道答案。
　　不过，当下该考虑的问题显然不是这个。而是...
　　——我什么时候能变回去？！
　　余阿婆能将儿子的现状描述得一清二楚，想必她每个夜晚也都像现在这样，以背后灵的形态待在儿子身边。
　　代入被监视的一方，就算他们是母子，何月竹还是有点难以接受。毕竟，这就像身边被装了个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针孔摄像头。
　　还是早点变回去的好，我可没有窥私癖。正当他胡思乱想时，吴端忽然大步流星跑了起来。
　　“嘿，不要在走廊跑步！”沿途护士批评。
　　“对不起、对不起。”何月竹替他道歉。自己却也被牵着往前加速飘着。
　　吴端快步冲进安全通道，一个翻身跃过楼梯扶手，直接往下落了几个楼层。
　　——靠。何月竹的惊呼哑在嗓子里。
　　观众席上的他也被牵着往下落去，一时天旋地转，好像坐上了过山车。太刺激了。
　　不出几时，吴端便落到了地下负一层。何月竹被晃得七荤八素，还没缓过来又被扯着往南方去了。那个方向，何月竹快速瞄了一眼指向牌：太平间？！
　　“你去太平间做什么？那边一般都锁着，家属都不能进。”
　　说话间，一人一背后灵已到达停尸房门口。
　　吴端转了转门把手，紧锁着。
　　“你看，进不去吧，还是...”
　　何月竹话没说完，道长便“刷”得从袖中抽出一道乾宫符，他双指夹着符咒端在面前。随着口中念出祷词，咒文浮现青色的暗光，他将纸符拍在门锁上。只听“咔嚓”一声，门应声而开。
　　“...”何月竹无话可见。好吧，您厉害。
　　吴端走进停尸房，快速环顾一圈。
　　里面打着阴冷的白炽灯，除了满满一墙紧闭的冷藏铁柜，只有房间中央放着两具盖着白布的新鲜尸体。他厉声喝道：“滚出来。”
　　应该不是在喊我！何月竹震了个激灵。他屏神凝气，观察着停尸房的风吹草动，可是毫无动静。
　　吴端身后浮起七道符咒，他下了最后通牒：“我没有多少耐心。你大可继续借人身躲躲藏藏，但我将楼毁了，你也难逃一死。”
　　不不不。这可不行...！何月竹大惊。
　　吴端见仍然没有回应，便高高扬起拂尘，他身边的符咒飞速贴在了四壁墙上，发出暗暗青光。
　　“冷静冷静冷静，不能炸医院啊！”何月竹很着急。
　　随着青光越发耀眼，左边那具尸体忽然坐了起来，白布滑下，出现一个赤裸的老汉。
　　老汉猛地睁开双眼，话中带着浓浓乡音：“二十八条病死鬼都拦不住你，想必摧毁这里也是易如反掌。你费尽心机，就为了让我现形？”
　　何月竹一惊，“被鬼附身了？！”
　　吴端蔑笑一声“自是有话问你。”他抽出发簪在手中化作木剑，剑尖划过一道寒光，瞬息已达对方咽喉。
　　可老人的身体却忽然如断了线的人偶般倒了回去。与此同时，另一具尸体坐了起来，是个十六七岁的女孩。
　　何月竹被吴端的高速移动扯得晕晕乎乎。回过神来，吴端已掐住女孩的脖子。
　　女孩眼珠外翻，她笑道：“可十六天过去，你追上我了吗？”
　　吴端不置一词，但情绪却反应在他手上的力度。
　　十六天？吴端追了它十六天？这个时间点，十六天前，也就是吴端离开何月竹家的次日。
　　吴端眉心紧拧，命令道：“现出真身。”
　　“你就这么好奇我的身份？”女孩笑道，“可是道士，我对你没任何兴趣。倒是你...”
　　女孩头一偏，看向吴端身后的何月竹，阴阴一笑：“你在哪。”
　　“啊——”
　　何月竹惊呼一声，在急促的呼吸中翻身坐起。
　　记忆犹新，在医院的最后一刻，他与女孩对视了。
　　此刻，他如同受惊的雏鸟般大口大口喘气。
　　他心有余悸地坐在土屋床上，身旁余阿婆的呼吸平稳有力，提醒他，这里是现实。
　　回来了，从医院回来了。
　　他冷静下来，捋了捋这次灵魂出窍了解到的信息：从十六天前开始，吴端就在追击某个恶鬼。那个恶鬼似乎派出了二十八个病死鬼拦截吴端。
　　换个方向看，医院最不缺的就是病死鬼和尸体，这个恶鬼靠着这些条件，在医院里和吴端周旋了十六天。它能在吴端手下逃这么久，想必也不是等闲之辈。
　　它是谁？
　　而吴端想问的，又是什么？
　　至于吴端究竟是回山后又下山，还是根本糊弄我，其实并没有回山......
　　——他肯定有自己的考虑，也犯不着事事都和我报备，更没必要时时捎上我。
　　何月竹双手支在脑后，往床边窗外望去。
　　夜色黑压压一片，窗子对着两座土坯房的后院，里面荒草丛生，藤蔓缠绕，如他的心情一般杂乱。
　　只有一件事他十分确定，必须尽快下山，越快越好。
　　“呤——”
　　耳边远远荡来一声漫长的铃音，搅碎了何月竹的胡思乱想。
　　“什么声音...”何月竹侧耳听了一阵，铃音已经散在了夜色里，“听错了吗。”
　　似乎是错觉。只剩夜风呼啸，刮过树林发出“沙沙”声，何月竹揉了揉困涩的眼睛，准备继续睡觉。刚闭上眼，那铃音又响了起来：“呤——”
　　吴端的三清铃音色清脆干净，如同泉眼溪流，这声铃音却如同蒙在皮下，厚重而浑浊。单个音节足足持续了十几秒，如同防空警报的尾音，听得人耳朵发胀。
　　何月竹彻底清醒了过来，他望了望对面的余阿婆，她睡得十分香甜，似乎还有梦呓。
　　“阿泽...我儿...”
　　与此同时，那铃音再一次响了起来，这一次近了许多。
　　“呤——”
　　“到底是什么声音...”何月竹看了眼手机，时间刚过凌晨两点整。
　　他挺身坐了起来，循着铃音的来源朝窗外望去。先前明朗的月色已经完全被乌云覆盖，村庄里没有路灯，院落昏暗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两栋土房也完全淹没在了黑暗里。
　　难道村庄里还有打更服务？何月竹心说。
　　刚刚看过手机屏幕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那后院中杂草的轮廓重新出现。对面两栋土坯房仍然一片死寂，不像有人回来过。
　　余光里，有一道白影从屋顶飘了过去。
　　何月竹下意识朝那个方向望去，所见之物他十分熟悉：招魂幡。
　　幡顶呈塔型，底部悬着数条尾羽，招魂幡随铃音的节奏摆动着朝北方移动，尾摆高高扬起，在夜幕中格外醒目。
　　招魂幡又叫灵旗，是一种白事道具，常常由死者长子高举，走在丧葬队伍的最前面，意味着引渡亡魂。
　　“这种时间，这种地方，怎么会有招魂蟠？”何月竹定睛再看，对面两栋房屋泥墙间的缝隙处，竟然人影憧憧。
　　“有人！”何月竹不可思议地睁大双眼，确实可以看到，在面前两栋房屋的另一侧，有人影在缓慢地移动。他们披麻戴孝，数量不在少数。
　　于此同时，那铃音再一次响了起来。这一次声音更加洪亮，并且震得何月竹胸腔都跟着共鸣。
　　“呤——”
　　而当那铃音响起，人影便停止了移动，他们先是立住身子，而后匍匐在地，重重磕了一个头。当铃音散去，他们才从地上站起，继续在招魂幡的指引下移动。
　　此情此景，如果使劲往好处想，何月竹只能想到一个解释：村民在办白事。说实话，他自己都不信，正常人都不会选在这个时间办白事。
　　因为凌晨两点，丑时中刻，鬼门大开。
　　他回头看了一眼房中酣睡的余阿婆，只希望至少余阿婆是活人。
　　至于这些披麻戴孝的村民...不论是人是鬼，明天都该问问余阿婆知不知情。如果是人还好，如果是鬼，必须要把余阿婆带离村子。
　　避免口说无凭，他翻开背包找出手机，对着送葬队伍打开相机。
　　按下拍照键，屏幕闪了一下，黑屏了。
　　没电？他低头按了两下开机键。
　　随着屏幕重新发亮，照片也出现在他眼前。
　　他手机像素不高，于是双指支开放大了照片。
　　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照片上的人无一不齐刷刷地看着他！
　　那些人的面容都糊成了麻帽下的一团深灰肉色，根本辨不出五官与轮廓。
　　被发现了...？
　　何月竹不由得抬起僵硬的脖子。
　　随之对上窗外数张面孔。
　　不知什么时候，窗外的后院站满了“人”。


第28章 百人坑
　　一眼望去，居然有十人之多，男女老中青皆有。他们究竟是怎么悄无声息地、忽然挤在这狭窄窗台前的，何月竹也不得而知。
　　只知道他们无一例外直勾勾地朝窗内窥看，目光充满了深深的哀怨。而窗子的另一端，便是因为惊吓而瞳孔收紧、面色苍白的何月竹。
　　何月竹紧紧捏着手机，不管他们究竟是人是鬼，如此深夜被十多个带着丧帽的人这样盯着，没病也要吓出心脏病了。他霎时间失去了反应的能力，只与这些“人”面面相觑。
　　晦暗的夜里没有一丝流风，亦或是何月竹全然忘了如何呼吸，只感到空气凝滞得仿佛铅块。
　　窗外人不论男女老少，均头发凌乱，肤色呈一种窒息的紫绀，他们直勾勾望着窗内，呆滞而涣散的目光穿过玻璃，也穿过何月竹，不知看向何处。
　　但他们没有攻击，没有反应，或许...没有敌意。
　　何月竹强打精神冷静下来仔细观察。那些怪人不仅粗麻丧服上沾满了泥土碎屑，鼻腔与嘴边也粘着土块，仿佛刚从土里爬出来。并且衣襟上都绣着相同纹饰。
　　何月竹此刻手无寸铁，根本和缴械投降没两样。可窗外那些不速之客全然当他是透明人，就好像面前这沾满灰尘的玻璃其实是一扇单面镜。
　　意识到这点，何月竹鼓起勇气往身旁矮桌上摸出烛台架在身前。这是他手边仅有的锐器。
　　在漫长的沉默对峙中，何月竹连窗外后院昆虫爬过草叶的动静都听得清。
　　而另一端那大片人群丝毫没有行动的预兆。
　　难道真的看不见我？
　　何月竹也不敢轻举妄动。正当脖子开始发酸时，那诡异的铃音又响了起来。他余光望见白色的招魂幡再一次从屋顶飘过，只不过这次是从沿着来时的路返回了。
　　接着，面前十多个人就和听到什么召集令似的，纷纷鸟兽散去，跨出院栏，穿过屋墙的缝隙回到队列中。
　　窗下分明是一滩湿润的泥沟，却没有留下任何脚印。
　　“呼——”他们完全走后，何月竹才长长出了一口气，挪了挪发麻的手脚。
　　先是让人灵魂出窍的菌菇，然后是夜半白事，这个村子越来越诡异了。
　　何月竹打心底发誓：如果可以，真想现在就跑下山。
　　连同余阿婆他都觉得诡异了起来。住在这地方这么久，她从来没觉得不对劲吗？
　　正当此时，身后余阿婆突然发出了一声凄烈的啼泣。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何月竹被吓得浑身一震，差点从床上翻下来。
　　余阿婆平躺在床上，平白无故嚎啕大哭起来。
　　她的哭声急促而高昂，在这寂静时分，不可能不引人注意。何月竹往窗外连连张望，只怕那群披麻戴孝的东西折返。
　　送葬的队伍还在有条不紊地行进，暂时没出现异样。
　　“奶奶....。”何月竹压低声音隔空唤道，“奶奶你没事吧......”
　　没有回应，余阿婆哭着喘粗气，几乎要背过气去。他实在没法对余阿婆放任不管，于是摸到她床边，只见她涕泗横流，双手颤抖，气息不顺，仿佛在噩梦中挣扎。
　　何月竹连忙握住余阿婆的手，为她顺气，“醒一醒！”
　　余阿婆仍然双眼紧闭，眼泪从布满皱纹的黧黑眼皮下不住流出，口中传出难以辨识的呢喃。
　　如果何月竹没猜错，她在梦中遇见的，正是某处此时正在发生的某事。
　　何月竹侧耳去听，终于辨出她说的是地方话：“阿泽...你不要没，你不能没了，你是我唯一的儿啊......”
　　阿泽，是奶奶的儿子？他死了？
　　何月竹手足无措，他明白，若余阿婆灵魂此时正在儿子身边，所见即是现实，可能这个叫“阿泽”的人，真的已经死了。
　　怎么余阿婆的儿子会突然死亡。
　　但何月竹没时间多想，余阿婆的动静太大了，很难想象外面那群东西会毫无察觉。他一切唤醒余阿婆的尝试都失败后，无助地瞥见余阿婆脑下的枕头，恐怕要让她完全安静下来，只有那个方法了。
　　可他宁愿被千刀万剐，也不断断会做出那种杀人自保的事。
　　何月竹摸到厨房取了一把砍柴刀握在手里，将房门推开一小条缝，探头望去，所幸那支送葬队伍已经不见踪影了。而房间里，余阿婆也从痛哭转为呜咽，最后声音也弱了下去。
　　一切暂时归于平静。何月竹整个人虚脱了，摇摇晃晃走回内室，小招的平安镯他一直带在腕上，目前都没什么动静，应该还没到最糟糕的时候...吧。
　　不论是暂时的安全，还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何月竹只能疲惫而无助地缩在房间一角。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这么容易撞上脏东西了？
　　何月竹闭上双眼，依偎着柔软的背包，不安的心稍稍得到了慰藉。
　　里面除了些琐碎物品，只装着吴端的衣物。
　　原来只是隔着背包抱他的衣服都能带来安全感。
　　“而且以后就算倒霉，想到你，我也会想起原来我这么幸运过。”
　　这不是酒局上的客套话。我从不觉得是因结识你而不幸，恰恰相反，想到你能给我勇气。就像此刻。
　　何月竹情不自禁地取出吴端的外套，将脸埋在里面，感受那股淡淡的墨香。
　　但我还是太没用了，如果可以...
　　好想见你。
　　——等等。何月竹忽然回过神，自己都觉得自己的举动与想法不大正常。
　　怎么突然对他的执念这么深了。
　　他并不软弱，反而相当坚强。然而此时只要理智稍稍褪去，满心的思绪便发疯般靠向吴端。
　　这思念就像上瘾一般让人难以戒断。他将吴端的外套披在脑袋上，在阴影与墨香的笼罩下，想象着在对方身边。
　　*
　　他被一阵鸟叫声惊醒。下意识握住柴刀，努力睁大疲倦的双眼，才发现已是清晨。余阿婆床上空无一人。
　　既然一觉到了清晨，他心中想的只有一件事，赶紧离开这里。
　　推开木门，远处树林传来的露水味与泥土味沁人心脾，近处有麻雀在屋檐上叽叽喳喳。昨晚惊魂完全无法与眼前这宁静的山村晨景相联系。
　　何月竹揉揉僵硬的脖子，心中规划下山的路线：总之要先走出村子，回到大路边。
　　说走就走。他先凭感觉走了一圈。
　　日光下才发现这村子比他想象的更加荒凉。到处都是荒草遍地，野草成蓬，藤蔓植物爬满院落和墙壁。有些地方已经找不到入户的路了。大部分土房甚至没有上锁，要么大门敞开，要么虚掩着，要么用铁丝或棍子拴着。
　　是一些门头上挂着的斑驳蓝色户藉牌子，提醒他这村子确实曾有不少人居住过。
　　但现在，毫无疑问，除了阿婆，村子里已经没有任何人家了。
　　昨晚那群东西，绝不正常。
　　何月竹想，如果它们是鬼，很可能与余家村隐藏的秘密有关。
　　村子房屋布局如同散在棋盘的棋子般毫无规律，没有一条主干道，狭窄的泥路如同蛛网交错复杂。同时，村子地形高低差很小，置身其中，如同置身由土墙搭成的迷宫。
　　昨晚到达时，村子是一片漆黑，他又是完全被食物香味引着，现在也回忆不起究竟是从哪个方向、哪个入口进村的。
　　今天他走不出村子，真不知是鬼怪作祟，还是纯属路痴了。
　　不知不觉竟进入了一片他未曾涉足的圆形空地。虽说是“空地”，不过是没有建筑，里面同样长满了杂草，靠近中央的位置还立着一块一人高的长方石头。
　　这看起来像，“石碑...？”
　　何月竹踏足而上，脚底触感柔软，也不是这一带常见的贫瘠红土，而是肥沃的黑土。这片空地上确实比其他地方要繁茂许多，像含了更多腐殖质。
　　再定睛一看，发现遍地随处可见他昨天吃的菌菇。
　　这神奇的菌菇居然长在这个地方。乍一看真看不出与普通菌菇有什么区别，更看不出藏着让人灵魂出窍的奇异效果。
　　偏偏长在这里，一定有原因。先从石碑开始调查吧。他一边想着，一边穿过草丛走到中心石碑前。
　　石碑看起来经历了许多年的风吹雨打，已经被磨成了一片看不出任何字迹的模样。何月竹将手指放在上面，轻轻拂过，试图寻找残留的痕迹。
　　还真给他摸出了两撇，两横的纹路。
　　像是一个“人”字下面跟了一个“二”字。
　　“二”字中间还有一道浅浅的竖。何月竹忽然意识到，这不是“二”，而是“干”字。
　　他又继续往下，第二字是“豕”，第三个字左边一个“木”右边一个“丁”。
　　何月竹在脑中排列这三个词，结合余阿婆昨天的话，恍然大悟。
　　——“人”加“于”可能是“余”，恐怕原文是“余家村”。
　　原来是一座记载村庄名的石碑。
　　何月竹转到石碑背面，又摸出了三道由上而下的字迹。
　　“日...”
　　“人...”
　　“几...”
　　何月竹继续在脑内拼凑可能的词组，“日人几？”
　　从前面三个字来看，磨损最严重的笔画应该是“点”。他尝试再摸了一遍，又在“几”字旁边摸出了一个小小的“土”字。
　　如果分别加上笔画“点”...何月竹绞尽脑汁地想。
　　脑中鬼使神差般冒出了三个字：“白人坑。”
　　不不不......怎么想都不是。
　　如果“坑”字还被磨损了一个“横”，那么也给“白”字加上一“横”，就是...
　　百人坑！
　　余家村百人坑！
　　这座碑立在这里。那么他脚下的土地就是...
　　为什么这块空地格外肥沃。何月竹忽然有了答案。
　　而下一秒，他就想起了菌菇粥。霎时，一股恶心与反胃从身体里涌了上来。他扶着石碑，没能自控地连连干呕。
　　居然、居然，是从百人坑，尸体堆上长起来的菌菇....
　　他越想越恶心。
　　“冷静...冷静....”何月竹安慰着自己，“别瞎想，还没有定论...”也有可能是百大、白太、百犬等等等等......
　　正当此时，他身后忽然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噪音。
　　何月竹浑身战栗，立刻条件反射转身，后背紧贴石碑。
　　眼前出现的，是余阿婆。
　　她背着一个藤条背篓，面无表情地看着何月竹。


第29章 这里有叛徒
　　何月竹失声问她：“你们村是不是有一个百人坑？”
　　这就是余家村隐藏的秘密吗？可它都被一字一字刻出来了，又能算什么秘密？
　　阿婆没有回答，面不改色地朝何月竹走了两步。
　　何月竹被她逼得后退一步，后背贴上了冰冷的石碑，时刻准备反抗或逃跑。
　　“你说的啥？我听不清。”阿婆不解道。
　　“......”对方一脸无辜，何月竹一肚子恐惧像拳头打在了棉花上，他指了指石碑，高声说：“你知道这碑上写的是什么吗？”
　　“这石头有字？”阿婆仍然不解。
　　“有啊......”
　　“我不识字，你说说写的啥？”阿婆和蔼笑道。她似乎真的毫不知情。不仅如此，她看起来心情还不错，丝毫看不出昨夜曾经痛不欲生哭过。
　　何月竹心中防备再一次被阿婆真诚的笑容卸下，他眉头紧紧拧死，纠结许久，最终不忍心告诉这位七旬老者真相，只说了一句：“没写什么。”
　　他看到阿婆背篓里有山果、野菜、密密麻麻的某种让人眼熟的小白花与数不胜数的死人菇，严肃地说：“阿婆，这空地上长的蘑菇不能再吃了。”
　　“你不懂，就这块地方长得最肥，山里都采不到这么好的。”
　　那是因为——。
　　“真的不能再吃了...”何月竹的语气着急得像是要哭了，他胡编乱造，“我在书里看过，这种蘑菇吃了对身体不好，会得老年痴呆......”
　　“说什么呢，我都吃多少年了。”
　　阿婆完全不理会何月竹的劝告，反而抓着他的手往回走，一边走一边说：“还没吃早饭吧，回去给你熬汤喝。”
　　“不了不了。”何月竹连忙摆手。他心说，就算阿婆没问题，这个村子也不能久留了。
　　他问：“奶奶你知道怎么出村吗，我准备下山了。”
　　“这个村子啊，岔路多，房子密，你外乡人很难走出去。”余阿婆的语气让人无法反驳，“你和我回去，我给你啊，画张图指路。”
　　于是乎何月竹又坐回了阿婆的小土屋。
　　余阿婆一进家门便全然不提地图的事，开始在灶台忙前忙后。
　　“那个...地图.....”
　　“急什么，先吃点东西。”
　　锅里菌菇粥散发出股股醇厚的香气。何月竹闻了一口，又开始反胃。还好他的心理承受能力强得很，不至于真的吐出来。只是欲哭无泪：“奶奶，我真不吃了。”
　　“不喝粥，那你吃饼，我烙大饼给你。”她见何月竹欲言又止，又说，“不加蘑菇——。”
　　“山下还有人等我...。”
　　“山路不好走，你填点肚子才能上路啊！”余阿婆是说什么都要留他吃饭了。
　　热腾腾的大饼新鲜出炉，何月竹囫囵吞下一块。心情复杂地看着余阿婆酣食菌菇粥。他试着拦过，但完全失败了。
　　老天啊，这死人菇真的没有副作用吗。
　　余阿婆又不由分说递上一块大饼：“你多吃点。”
　　“呃...这块我留在路上吃，奶奶，你先把地图给我吧，我真急着下山。”
　　“急什么？等一等，再等一等......”余阿婆似话里有话。
　　察觉到不对劲。何月竹让语气强硬起来，“算了奶奶，地图您不用画了，我自己下山。”
　　余阿婆闻言忽然拍了一掌木桌，碗筷都颤抖起来，她提高音量：“你不能走！”
　　面前的老人仿佛原形毕露。何月竹诧异道：“什么？”
　　余阿婆一改先前的和蔼可亲，严厉道：“你先别走，在这乖乖等我儿回来。”
　　“你儿子？”何月竹本不想提，但他不得不说，“奶奶，你还记得昨晚梦见过什么吗？”
　　“记得啊...”余阿婆表情一变，转为欣然笑容，“他说今天就回来了。”
　　“不是啊！”何月竹立即反驳，“你儿子叫阿泽，对吧？”
　　“你怎么知道？”
　　“你昨晚说梦话了，说他死了！”
　　“你这是什么话？你再这样说，我家就不欢迎你了。”
　　“我也准备告辞了。”何月竹说着抄起背包。
　　余阿婆堵在门口，她说道：“你不能走，阿泽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把客人留住。”
　　“留...我？”
　　何月竹越想越诡异。他与阿泽素不相识，更何况阿泽根本不可能知道他现在与余阿婆在一起。
　　不对。事有蹊跷。
　　灵魂出窍，连吴端都察觉不到他的存在，阿泽理应也看不到余阿婆，更不用说给她交代事宜。
　　察觉到他存在的只有一个。也就是那个与他对上视线的女孩，那个吴端正在对付的恶鬼。——或许，正是因为他们都是介于生死之间的魂魄，它才能看到他。
　　恶鬼说：“你在哪。”
　　昨夜接连不断的遭遇让何月竹无暇顾及，此刻他才意识到，这口气就像预告会来寻他一般。
　　难道是它杀了阿泽，然后附身其上让余阿婆留他？
　　既然如此，他更不能留在这里了。
　　“抱歉，但我真的要走了。奶奶你最好也和我一起走，你儿子应该......”何月竹还没说完，就感觉头晕目眩袭来，他晃了晃脑袋，手脚却都软了。
　　“我在面饼馅里加了洋金花。”余阿婆扶住马上就要跌倒的何月竹，“你先乖乖睡一觉。”
　　洋金花，那种可以麻痹人神经的花？我说怎么那么眼熟，背篓里的白花原来是...
　　被算计了...
　　谁知防了半天死人，最后被活人放倒。
　　何月竹屏着一口气，逃也似向外快走两步，刚出院子就晕厥过去。
　　*
　　他是被那浑浊的铃音唤醒的。
　　他趴在餐桌上，眨了眨眼睛。
　　屋外一片晦暗，乌云遮天蔽日，如同要落雨一般。
　　“我......”
　　他的大脑迅速从短路中恢复。余阿婆、阿泽、恶鬼、菌菇、送葬队伍......各种信息涌入脑海。
　　他从背包里摸出电量仅剩百分之一的手机，时间是凌晨两点整。
　　我竟然昏迷了这么久，她到底下了多少洋金花啊。
　　何月竹甩干净脑袋里的混沌，撑着桌子站起，手脚还有些微麻，但也顾不上恢复了。阿泽，那个鬼，它还没有来吗？
　　一定是吴端还在拦着它。何月竹没有由来地如此坚信。
　　何月竹蹑足走进内室，只见余阿婆躺在床上酣睡。手上抓着一件男人的衬衣。
　　她一直没等到阿泽，所以只能抱着儿子衣服入睡。
　　何月竹知道，这个思子心切的女人被利用了。
　　但也无暇慨叹，他背上自己的背包，抄起那把柴刀。打算趁现在好机会赶紧跑。
　　“呤——”
　　那铃音再一次响了起来。
　　靠。前有狼后有虎，差点忘记余家村本地还有鬼。
　　不过从昨天晚上看来，余家村的鬼似乎看不见他，也没有太多敌意。
　　何月竹屏息凝气。送葬队夜行时间不长，只要撑过去，只要不主动找事，一定没事的，一定没事的——
　　可他手腕上的平安镯却遽然收紧了。与此同时，大门发出两声响动。
　　“哐、哐。”
　　何月竹倒吸一口凉气。有东西在敲门。
　　敲门声沉重而缓慢，哐、哐、哐。何月竹轻手轻脚地弯腰匍匐到窗下，试图确认门外是什么东西。屋外已经一片漆黑了，他保持蹲姿，只能仰视到那白色的招魂幡飘带从窗边飘过。
　　为什么今天这么近？敲门声继续，哐、哐、哐、哐。何月竹鼓起勇气，偷偷往外瞟了一眼。门外竟然空无一“人”。
　　与此同时，脚腕传来一阵冰凉，有什么东西，摸了他的脚。
　　低头一看，土地里竟伸出了一只手。敲门声持续着，音量愈发剧烈，哐、哐、哐、哐、哐！何月竹不假思索挥起柴刀砍在那只手上。
　　那被砍出的伤口骤然开合，构成一张嘴，以一种介于男女之间的声音念道：“这里有叛徒。”
　　仿佛一声令下，门外骤然人声鼎沸。
　　何月竹甩开那只手，往内室跑去。可他刚到内室便被绊倒，回头一看，又有一只手从地里探了出来抓住他的腿。
　　大约是那只手发出的声音：“有叛徒。”
　　何月竹抬起头，阿婆仍然躺在床上睡得安稳，好像无事发生。
　　到底是为什么啊？何月竹不明白了，为什么昨夜无事发生，今夜忽然找到了他，为什么阿婆可以完全置身事外？
　　今天和昨天，有什么区别吗？何月竹感到那只手似乎是想把他抓进土里，于是扒住了门槛。瞥过灶台的瞬间，忽然明白了。
　　是死人菇。他今天没有喝汤。
　　既然是死人菇，吃了也会有死人气。或许这就是阿婆久居此处却相安无事的原因。也是他昨晚逃过一劫的原因。
　　转瞬又有一只手扒住了他的小腿，把他往土里拖去。
　　刚刚摔的那一跤，让他手中柴刀落在了一米开外。他努力尝试挣脱，同时高声呼唤阿婆：“快醒醒！”
　　床上躺着的老人总算被他的音量惊动，她翻了个身，缓慢坐起。看到何月竹倒在地上，尖叫了一声：“怎么回事！”
　　“快跑！村子里有鬼！”何月竹两足已经没入土里，他本以为痛苦的表情能让余阿婆了解现状，可她完全被面前的阵仗吓傻，全然失神愣在床上，哆哆嗦嗦，不要说帮忙或逃跑，连抬腿都做不到了。
　　何月竹想挣脱桎梏，也想保护老人，他双手抓着土地向前爬去，手指尽数嵌进地里，试图去够那把柴刀。面前的土地却探出更多手臂，有老有少，有白皙有黑黄，它们不约而同攀上了何月竹。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阿婆终于回过神，她尽全力下了床，颤颤巍巍地捡起地上的柴刀。
　　可她如此羸弱，能有什么胜算。
　　“它们还没注意到你，你快跑啊！”喊着，何月竹的身体又往下沉了一节。这往日硬实的土地忽然变得松软，他身下陷出一个坑，泥土流沙般将他往下吞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也是瞬息间，门外嘈杂的人声被按下了静音。
　　何月竹足腕上的、小腿上的、手臂上的桎梏骤然全数松开了。那些刚刚还肆无忌惮的手臂，一肢接一肢缩回了地里。转眼消失无踪。
　　它们...怎么突然全消失了？是谁，谁来救我了？
　　他坐在地上惊魂未定，刚想安慰仍处在惊惧中的余阿婆，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
　　“哐、哐、哐。”不徐不疾的三声。
　　何月竹连忙爬起来，他对这敲门声已经心有余悸。
　　门外响起一声：“阿妈，我回来了。”


第30章 尽兴了吗
　　与此同时，何月竹的左边口袋忽然开始发热。——里面放着的正是林娇娇的魂器。
　　他伸手去摸，竟然烫得像用烈火炙烤过铁块般无处下手。
　　自吴端告诉他，这魂器可能会对元凶有反应，他便一直带着。而现在，是它第一次显示异样。
　　身后的余阿婆愣了神，她目光呆滞地看着声音的来源，紧接着一个箭步冲出了内室。
　　“别开门！”
　　与此同时，外来者也喊道：“阿妈快开门啊！”声音中夹着方言，带着浓浓乡音，听起来真像归乡游子般真切。
　　它装得再像也是冒牌货。过去几次经历下来，不难发现：恶鬼附身人类，不仅抢走原主的身体，连性格、腔调都会窃取盗用。
　　“哐、哐、哐。”
　　“不要开门！”何月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快步上前，试图让余阿婆远离木门。
　　阿婆却抄起手中柴刀对准了他，骂道：“你干什么！我儿回来了！”
　　“你冷静点！你也看到那些手了。现在外面的怎么会是你儿子。”
　　余阿婆却疯魔了一般，舞动柴刀，口不择言地呼唤儿子的名字，模样如同中邪了一般。
　　何月竹试图夺走她手中的刀具，手臂却在混乱中被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
　　“嘶——”
　　理智提醒他，伤口不小，要迅速包扎。但他只能捂着手臂后退，任鲜血如注，汩汩流下。他看着面前已然失去一切理智，走火入魔，一心只剩儿子的余阿婆，忽然明白了。
　　这就是死人菇的副作用。
　　吃下死人菇的那个夜晚，他也对吴端产生了没有由来的强烈执念。恐怕长期食用的结局，就是变成只剩执念的行尸走肉。
　　“哐！哐！哐！”
　　叩门声不疾不徐，却如闷雷炸响。
　　“阿泽、阿泽，阿妈来了。”
　　余阿婆蹒跚地走到门口，拉起门栓。
　　就在门栓分离的瞬间，大门从外面被猛地向内撞开了。
　　而余阿婆没能从这股冲击中幸存，她被震得向后摔倒在地，后脑撞上木桌桌脚。
　　何月竹不顾手上伤口，冲上去抱住余阿婆，“奶奶…奶奶...！”她已经没有呼吸了。
　　大门仿佛将这个世界与地狱隔离，而从黑暗的另一端，缓步走来一个中年男人。他大约四十来岁，皮肤被晒得黝黑，穿着建筑工地工人常见的迷彩服，样貌与阿婆有八分相似。而他扁下去的左脑，暗示了他生前死因。
　　“阿妈。你真的把客人留住了。”
　　“别装了，你根本不是人！”何月竹强忍着恶心质问，“你害死他们母子，究竟要做什么！”
　　面对何月竹气势汹汹的质问，男人心平气和，“我们母子难得见面，你不该高兴吗？”
　　人命关天，它怎么可以说得这么堂而皇之。何月竹气血上头，怒不可遏，捡起掉落在一旁的柴刀，朝面前人砍去。他记得很清楚，对人身造成的伤害对恶鬼同样奏效。
　　刀具即将刺入肉体的时刻，阿泽的身体无依无靠地向后倒下了。
　　同时余阿婆站了起来。她语气和蔼可亲：“那么上一次，你尽兴了吗？”
　　她见何月竹面色愕然，无法回话，便继续补了一句：“你朋友的婚礼。”
　　何月竹耳边“嗡”一声轰鸣。
　　原来是它。
　　为什么没能早点想到，它就是金枝大酒楼的元凶。若非如此，吴端为什么会追了它半个月。
　　“你到底是谁？”何月竹近乎声嘶力竭，“你如果是冲我来的，就不要牵扯无辜的人。”
　　“我是谁？...真令我失望。”余阿婆眯眼笑了几声，随即瘫倒在地。
　　几乎同时，以他们为中心升起了混沌的结界。他们霎时移动到余家村百人坑。
　　庞大的阴影从地上升起，汇成一个男人模样的影子。从男人身后升起一道巨大的黑手，死死掐住何月竹脖子，将他悬置空中。
　　“唔...”何月竹试图挣脱，可掐住他的影子真的只是影子，他的手只能徒劳穿过，但脖子却被越掐越紧。
　　痛苦中，他看清了面前男人的模样。一眼便知他不是现在的鬼魂，他身着一套样式华丽的古制外袍，及腰的长发胡乱散开。年龄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身形相当高挑，五官有着西域的深邃立体。最显眼的是左眉骨一道旧伤，将浓密剑眉分割成两段。
　　男人怒目圆睁，青筋暴起，一副要让何月竹置于死地的狠辣。可就在何月竹几乎窒息的时候，桎梏遽然解开了。
　　何月竹摔在地上，伤口还在淌血，喉咙涩得发苦。却眼见那个男人完全收起了愤怒，只笑眯眯地打量他，表情温和甚至无害，“不怪你，你理应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次你要记仔细。”男人用鞋尖勾起何月竹的下巴，迫使他抬起沾满泥土的脸，“我名为完颜於昭。”
　　何月竹厌恶地撇开头，完颜於昭。完颜於昭。完颜於昭？好耳熟的名字。本就头昏脑涨，一思考更是头痛欲裂。
　　这个喜怒无常的男人让他由衷恐惧。但他一点也不想屈服，于是毫不示弱瞪回去。哑声：“你最好直接杀了我。”
　　完颜於昭缓步走到何月竹身边，他以鞋尖托起那只还在流血的手臂，“现在的你弱小、无能又残废。刚刚我若没有遣散司马氏，你已经尸骨无存了。”声音轻柔，好似安慰。
　　司马氏？是那些突然消失的手？
　　“我才不信你的鬼话。”
　　完颜於昭保持着和善的笑容，他轻轻合了合掌，何月竹便被一股力量击退数米。
　　何月竹吃痛地呻吟一声。侧脸在粗糙的泥地上磨得生疼，双手也被扭得几乎骨折。
　　完颜於昭没有一丝发怒的征兆，轻轻拍手，念了个名字。
　　“司马诚。”
　　随即，他身后的土地升起一个惨白的魂魄，魂魄手持一道巨大的招魂幡，毕恭毕敬地朝男人伏地跪拜，说道：“陛下有何吩咐。”
　　“你来看他。”
　　司马诚抬起头，一看到何月竹，神情忽而从诚惶诚恐变作怒目圆睁，“你！”
　　它卖力摇起招魂幡，在浑浊的铃音中，周围渐渐聚起诸多披麻戴孝的鬼魂将何月竹重重包围。
　　它们匍匐在何月竹身边，直勾勾地盯着何月竹，伸出双手扒拉何月竹。虽然那些手如同幻影般直接穿过了肉身，何月竹却感到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剧痛，仿佛他们是直接拉扯他的五脏六腑。他向前猛地呕出一滩鲜血。摸了摸嘴角，又感到一股湿热从鼻腔也涌了出来。
　　完颜於昭继续保持无害的微笑：“看啊——他们恨不能把你抽筋剥皮。”他望着何月竹痛苦而不解的双眼，又温柔道：“毕竟他们都是因你而死。”
　　“和我...有什么关系...”五脏六腑仿佛都被架在炭火上炙烤，何月竹唯一能做的，只有像死鱼般大口喘气。
　　完颜於昭微微一笑，他向后坐下，立即有条鬼熟练地爬到他身后，充当一条谄媚的人肉凳子。
　　完颜於昭笑着摸了摸身下鬼的脑袋，就像摸一条狗，他微笑问司马诚：“你过瘾了？”
　　“过瘾、过瘾。”司马诚连声应道。
　　完颜於昭闻言仰头和蔼笑了两声，可就在一瞬间，他止住笑容，脸色突兀变得冰冷，厉声喝道：“你过瘾了，朕算什么。”
　　与此同时，那只黑色的巨手再次出现，将何月竹身边数个鬼魂碾成稀烂。
　　司马诚惊惧万分，招魂幡脱了手，他伏在地上连磕数个响头，“臣不敢！”
　　而何月竹身上的剧痛也消失了，他捂着胸口艰难喘气，望见完颜朝他展露一个波澜不惊的笑颜：“现在你信我了？”
　　疼痛终于消解。那么一瞬间，何月竹竟真升起了条件反射的感激，可他迅速反应过来，这不过是一种瓦解心理防线的手段。
　　这个疯子...他用尽全力恶狠狠地回瞪，口中又涌出一滩鲜血：“我不需要...你的假好心...”
　　“强撑什么？你就是个废物。”
　　完颜再次仰天大笑，忽然又止住笑声，凝神望着夜空，冷声道：“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何月竹怔怔地看着完颜於昭。竟感到耳畔传来了清脆的，是如同幻听般的三清铃音。他艰难地笑了，口中轻轻唤了一声：“......吴端。”
　　完颜闻言，面色霎时阴冷，他缓缓站起，一脚踏在何月竹手臂开裂的伤口上，听着骨头碎裂的响声与何月竹吃痛的惨叫，他朝司马诚一笑：“继续。”
　　招魂幡又摇了起来。何月竹还没来得及喘息，剧痛又开始蔓延。他猛地向前呕出一滩黑血，眼前升起昏黑。黑暗不仅仅侵入了眼中，还以一种湿冷的触感涌进他的鼻腔、口腔，直到全身都被一种阴湿的触感侵袭。
　　意识被一股外力往外拖去，直到眼前的一切离他越来越远，疼痛也离他越来越远。最终何月竹成了飘在躯壳深处的一缕意识。只能在意识与身体的夹缝中，透过一道遥远的，宛如小窗般的开口看着外界。
　　“司马诚，是谁！”完颜於昭暴怒抓起何月竹支离破碎的身体，已然是一具空壳。
　　“是、是臣膝下幼子。臣管教不力，臣该死！”
　　完颜於昭将何月竹的身体揽进怀里，转怒为笑，摸了摸司马诚的脑袋，“现在有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知道是什么吗。”
　　“是、是。臣一定倾全族之力拦住那个道士。”
　　何月竹看着无数鬼魂从泥土中鱼贯而出，发出凄烈的嘶吼，粘合着土块与石砾，聚成一个庞大的多足阴影。地动山摇，摧枯拉朽，前所未有的压迫感遮天蔽日，这是何等可怖的怪物。
　　正当此时，有个少年突兀出现在何月竹的识海。大约十五六岁，浑身沾满土屑，衣着褴褛破烂。
　　“少将军。”少年开口，像是在唤何月竹。
　　何月竹问：“你是谁？”
　　“我是...司马衍。本是无颜再见您，但我实在不忍看您被折磨...”
　　“等一下、等一下，司马衍，你是司马诚的族人？你认识我？我现在怎么了？”
　　“我附身了您。”司马衍只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或许前面的，他都默认了。
　　我被附身了。何月竹心说，该不是想用我来威胁吴端吧。
　　他见司马衍似乎没有恶意，还能交流，便试探：“司马衍，你能把身体还给我吗？”
　　司马衍摇头：“您不能回去。我们司马一族的魂魄盘踞在此已经将近千年。您根本无法抵抗。”
　　“千年？！”难怪那个怪物有如此骇人的压迫感。这么久远的恶灵，吴端他能招架吗...不。一定没事的。
　　“这里很安全，请您哪里都不要去。”
　　我已经身不由己了，还能去哪里。何月竹叹了一声，他抱膝坐在黑暗里，心情复杂，“那个完颜什么的，说你们是因我而死？”
　　“不、不是的。您千万别这么想。”司马衍声音悲苦，“请您看看我们的记忆。”
　　黑暗中，耳边渐渐浮现了从遥远边界传来的声音，那声音窸窸窣窣，如支离破碎的玻璃瓦。何月竹让意识往那个方向靠近，声音也渐渐清晰，侧耳去听，混合了稚嫩的、苍老的、男人的、女人的，各种各样的声音，组成近似狂笑的哀嚎。


第31章 血与酒
　　司马诚一向知道如何讨主子欢心。一百二十三位司马氏升起的结界完全复刻了完颜於昭生前熟悉的玉宇大殿。
　　百只赤烛高高点起，暗纱垂挂，沉重浑穆。光滑如墨玉的殿砖上雕刻着飞腾的龙纹，四壁则绘满山神海灵，品类群生。
　　完颜於昭周身被墨绿色的阴影盔甲般包裹，跨坐在銮椅之上，如事不关己般展眉温笑，支颐从那扇气势磅礴的宫门往外望去。
　　轰鸣、震动、惨叫、哀嚎、血液飞溅，揉进了令人窒息的黑暗。随一道寒光划过，天地间霎时动静全无、鸦雀无声。
　　重归最纯粹的黑暗。
　　“果然是群废物。”完颜於昭冷笑一声，毫不意外。
　　构造的力量逐渐消亡，结界开始崩溃。但完颜於昭的特质让他能够继承这片结界的所有权，同样，也能继续维持宇殿的形态。
　　有血规律地落在地砖，发出清脆的滴声。
　　还有一道跫音回荡在大殿中，如空谷传音。
　　完颜诚心诚意地鼓了三下手掌，“厉害厉害。事到如今仍探不出你的深浅。”
　　他话音刚落，面前便直直飞来数道划破黑暗的白底青字符咒。
　　完颜微微抬手，几道符咒瞬间燃成灰烬。随符而至的还有呼啸风声与一双赤红眼眸。顷刻间道长已与他近在咫尺，持剑飒然斩下。那把桃木剑已然不是普通木剑，此时被骨骸碎片与金荆缠绕，周身环绕着一黑一白两道光纹。
　　完颜不得不放弃銮椅跃至五米开外。
　　黑影之下，隐隐可见完颜於昭仍是微笑着，仿佛是宽容吴端击碎他銮椅的任意妄为。
　　吴端手臂的梵文刺青毫无遮蔽地发着暗暗红光。他挥剑砍向完颜，动作幅度很激烈，显而易见的破绽百出，仿佛是为完颜反击刻意留出机会。
　　完颜也不还手，只一边躲避，一边打量吴端，“我知道你对我穷追不舍是为什么。”
　　吴端上身衣着在刚刚与司马一族的战斗中变得残破无比，身上数道伤口展露无遗，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然而，独独有一道肩颈处的旧伤没有变化。
　　“你无法复原我造成的伤害。”完颜於昭：“你想求我杀你，对吗？”
　　“求？”吴端左手虚捂着脸连连发笑，像是听到了一个滑稽至极的笑话，“我曾几何时要求人啊。”
　　而完颜於昭同样面不改色，“你可知我是谁。”
　　“我不在乎。”
　　完颜於昭笑了一声，向后退到大殿中央。
　　“如果你还是不想动真格。”完颜的影子融成一只升起的巨手，掌中赫然抓着何月竹。
　　“你又来迟了，无端道长。”
　　吴端立在原地，错愕的视线在何月竹与完颜於昭间来回跳跃，在极短的时间里处理大量信息。眼角由于怒意抽动两下。他不置一词，眼眸却烧得更加深红。
　　“放开他。”吴端从牙缝中挤出三个字。
　　“你太游刃有余，真以为我是胡乱逃窜的野鬼。”
　　影子松开何月竹，那具身体便无力地落在完颜於昭两手。他将何月竹下巴掐得通红，对吴端嘲弄道：“草原最愚蠢的猎人才会穷追不舍，浑然不知羊羔已被狼群分食。”
　　面对完颜於昭的挑衅，吴端肌肉紧绷，他飞跃时的急速如惊弓之鹄鸟。持剑的力度加了几分，剑身骨片碎得更加锐利。这一剑太快，完颜於昭避开时已有些力不从心。恐怕被划上一道，滋味将同千刀万剐。
　　完颜又笑了，他看得出，完全被激怒的吴端一改先前漏洞百出、仿佛戏弄他一般的剑法，剑剑都为索命而来。
　　无端道长，你果然厉害。难怪那人到死都在念你的名字，都在盼你救他。
　　探出吴端全力而战的水平，完颜目的也算达成。何月竹架在他手中，影响了他闪避的动作，完颜开始伺机寻找逃离的机会。
　　而吴端却抄出一道赤色符文贴于剑身，那剑身金荆竟燃起了熊熊赤炎，甚至将他半只小臂吞噬其中。吴端高举木剑，以全身之力挥砍而下。
　　竟然还有留手。
　　完颜多少有些诧异，他直觉这一击将难以避开，便升起墨绿色的火焰护在身前。谁知一击即碎。
　　他错愕望去，这道士右手五指竟然已烧成清冷白骨。完颜於昭终于敛起笑容。
　　吴端以余下左手抹去脸上飞灰，指缝间可见目中同样烧灼着森然憎意。在肉身燃烧的劈啪作响中，他再次挥剑，右手指骨因冲击而碎裂。他立即以左手接剑毫无迟疑再次砍下另一剑。
　　换手后，他被烧至焦黑的右臂开始肉眼可辨地缓缓恢复。——火伤钻心，可他面不改色、力度不改的模样，仿佛真的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当真是个怪物。
　　桃木剑燃着熊熊赤炎，波及范围颇大。在仓促的躲闪中，完颜恼羞成怒，怒吼一声：“到此为止。”
　　他迅速抬手，一道墨绿色的光芒萦绕周身。没有张口，整个结界却回荡着他厉声命令：“跪下！”
　　吴端举剑的动作竟凝滞了。
　　“——不出所料。你果然是个阴魂上身的活死人罢了。”完颜见状仰天大笑，“你不死不灭，是因为那阴魂执念‘求活’，对吗。”
　　完颜身上包裹着他的墨绿色影子褪去，露出他的面目。
　　吴端望着完颜於昭，忽然双目圆睁，他眼瞳颤动，不可置信地微微张口，“是你！”
　　“你应当也察觉了，你身上的阴魂一靠近我便颤抖不止。”完颜於昭敛起笑容冷声喝道：“甚至不敢直视朕！”
　　完颜扳过何月竹的肩膀，朝那双木然睁着的眼睛说道：“你献上的榆宁关，确实是个好地方。唯独汉人太多，足足十万啊，三天三夜没能清干净。”
　　他说话时，吴端的膝盖竟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往下落去。吴端恶狠狠地瞪着完颜，将桃木剑向下插入地面，以此支撑自己的身体。
　　“别徒劳了，无端道长。踏平榆宁的是朕兵马，屠戮全城是朕的旨意。”完颜眯眼打量着吴端，仿佛面对无知稚童般和善，“榆宁的阴魂自然无法抗旨。而受它们‘庇护’的你，自然也无法抗旨。”
　　吴端咬牙切齿，直至口中溢出鲜血，他剑眉拧死，试图站起，却又无法自控地直直落下。就像他无法控制身体在无数伤害中自然复原。
　　“朕乃大金王朝开国帝君，铁蹄所踏皆为王土。”完颜於昭震声道：“尔等生前俯首称臣，死后也必任朕差遣。”
　　与此同时，何月竹的识海。
　　这是一个寒风肃杀的深夜。
　　周遭却亮如白昼，火光熊熊，明压压一众举着火把的骑兵密不透风地围在四周。一个个无不披坚执锐，看起来凶煞可怖。
　　何月竹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周围大量身着古制襕衫的男女老少都与他绳结相扣绑在同一根粗麻绳上。活脱脱一条绳上的蚂蚱。
　　——这是司马衍的记忆。何月竹正在通过八百年前司马衍的视角经历一切。他知道这不过是记忆，但身体的感觉太过真实，仿佛他就在现场。
　　司马一族被骑兵押送着往前挪去，队伍中孩童啼哭，妇女哀嚎，每个人都血迹斑斑，一派人间地狱般的惨状。可行至尽头，还有更加绝望的东西在等待。
　　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土坑。
　　为首的将领将马匹刹住，回头朝士兵发号施令：“都推下去。不留活口。”
　　接着他身边一个男子便“扑通”一声跪下了，他连声哀求：“大人饶命啊，求大人饶命啊，我真的什么都没说，除了我没有任何人知道。求大人向陛下禀报一声，司马家愿意自断口舌，但请陛下留我们一条活路啊！”
　　——何月竹认出这人是司马诚。
　　“你们汉人阴险狡诈，信不得。陛下圣旨，司马全族一概处死，不留活口。”
　　“大人——”
　　“先把他儿子推下去。”
　　接着，何月竹——也就是司马衍，背后便被猛推一把。一柄锐器抵在了他后腰，逼着他往前走去。
　　“阿衍，阿衍！”他经过的每个人都伸出手拉扯他的衣服，哭着喊着唤他的名字。司马诚也是如此，他冲上来试图阻止，却被押送司马衍的那个士兵一脚踹倒。
　　司马衍走到巨坑边缘，又被推一把，便如枯叶般往下落去了。后脑勺着地，落地时后脑的眩晕与震荡，也一并传给了他身体里的何月竹。
　　“把几个娘们也推下去。”
　　司马衍躺在地上动弹不得，而眼前接连不断落下了更多人，他们像被垃圾车送完焚化厂的垃圾一般毫无尊严地落下。
　　何月竹看到司马诚跪爬在土坑边缘，忽然收起了那惶恐、不安、绝望的神情，目光决绝地站了起来，高声喊道：
　　“你们听好！榆宁关的叛徒是——”
　　他话没说完，耶律便怒吼一声，将长枪捅进司马诚肚子，直直将他挑了起来，身体里的东西七零八碎落了一地。
　　“竟然想把秘密说出来玉石俱焚！汉人果然奸诈！”耶律怒视周围众兵，所有人噤若寒蝉，不敢多说一句话。
　　耶律质问：“他刚刚说什么了，有没有懂汉文的出来解释解释。”
　　没有人敢说一句话。
　　何月竹一阵恶寒，司马诚的死亡已然可怖可叹，可耶律明明自己嘴上说着汉语，竟然在这里指鹿为马，着实令人作呕。
　　“我就知道...他是无辜的...他是清白的。”司马衍仅剩一口气，嗫嚅：“对不起，对不起，少将军，对不起。”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何月竹感到一块湿润细碎的东西落在了脸上。是土。
　　他们活埋了司马全族。
　　何月竹的意识被托起，穿过层层叠叠的、在土层下苟延残喘的、半死不活的司马族人，穿过一层厚厚的土，来到了百人坑上空。
　　方才围得层层叠叠的人群已然散去。只剩一个小兵为面前几乎填平的土坑添上最后一抔土。
　　填埋完全，小兵跪在地上呕吐，吐完开始嚎啕大哭。何月竹看着小兵的面孔，竟与余阿婆、阿泽面貌有几分相似。所以，余家人根本不是司马族余下的活口，而是加害者。也或许是他最后良心未泯，世世代代在此守密赎罪。
　　“对不起。”半透明的司马衍飘在何月竹面前。
　　“......”何月竹不知该怎么面对他，他说：“下令屠杀的，是完颜於昭？”
　　司马衍点了点头。
　　“那你们为什么还帮他？明明是他杀了你们啊！”
　　司马衍摇头，面露苦相：“皇权号令一切，只要生前被他征服，哪怕做鬼...都没法违抗他。”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如果他能操控所有臣子的鬼魂...单是想一想何月竹便不寒而栗。
　　“朕乃大金王朝开国帝君，铁蹄所踏皆为王土。尔等生前俯首称臣，死后也必任朕差遣。”
　　凭空传来一道震声。何月竹发觉身边的司马衍一阵战栗。
　　他眼前的画面渐渐散去，逐渐回到了那个漆黑的空间里。在黑暗里，透过那扇遥远的小窗他见到吴端凭剑支撑身体，有些狼狈地半跪在地。
　　他的手臂——
　　“吴端！”何月竹失声唤他。那支手臂如被炭火炙烤，画面根本惨不忍睹。
　　“无端道长...他败了。司马衍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何月竹身边。
　　“不可能，他不会败的。”何月竹声音发哑，吴端焦黑的手臂让他心痛到了极点，“一定是我让他束手束脚，是我拖累了他。”
　　“不...…他也违抗不了皇命。这是因果宿命。”
　　何月竹怔怔地看着小窗里的画面，吴端如此狼狈的神情他从未见过。
　　他不愿如此。
　　他说：“司马衍，你放我回去吧，我不能在这里什么都不做。”
　　司马衍摇摇头：“您不能回去。您现世的肉体已经支离破碎，无力回天了。”
　　“无力回天...？我要死了吗...”
　　司马衍悲苦地点了点头，“我将您的意识藏在这里，是为了让您走得轻松一些。”


第32章 泪与尘
　　“横竖是死，我更要回去了。”何月竹说道。
　　“您不明白吗？那个肝肠寸断的痛苦您根本无法承受，回去是死路一条。”
　　“但是坐在这里也是等死，对吧。”
　　司马衍一愣，闭口不言了。
　　何月竹通过意识的开口观测外界的状况。吴端仍保持着雕塑一般以剑支地的半跪姿态，乱发下赤红的眸子如同云雾间的朱红朗月。他无言望着何月竹，哪怕他面前的何月竹只是一具空壳。
　　何月竹不由得轻轻唤了一声对方的名字，他自知只是徒劳，名为悲戚的冲动将他填满了。
　　而完颜於昭将他的身体提了起来，按倒在吴端面前。
　　接着，他听到完颜於昭对吴端下令：“朕命你们——削去他的四肢。”他说完便勾起嘴角，双目阖着，从容不迫地等待吴端。
　　何月竹花了一些时间才反应过来完颜於昭的话是什么意思，他不可置信地往前踉跄一步，回头看了看面色愁苦的司马衍，又惊惧地望着吴端。
　　吴端回给完颜於昭一道灼心的厉色。他握剑的手不住颤抖，每一块肌肉都紧紧绷死，手背青筋如沟壑般清晰可见。
　　他似乎真的在克制自己不去砍断我的四肢。何月竹完全不明白，为什么那个永远随心所欲、甚至任性妄为的道长会到这个难堪的地步。
　　“吴端他怎么了？为什么他无法反抗这个家伙的命令？”
　　司马衍叹了一声：“陛下踏破榆宁关后，不仅坑杀降兵，还下令屠城。他对于榆宁人而言，是恐惧的根源。”
　　“榆宁？司马诚提到的那个地方。”何月竹仍然无法接受所见一切，他连连摇头，“这和吴端有什么关系？”
　　“您竟然不知道长他...。”司马衍有些惊讶。
　　“我什么都不知道啊...”何月竹觉得心里发酸，有时候他真的觉得，司马衍也好、完颜也好、吴端也好，全都认错人了。
　　他轻轻抓住司马衍的肩膀，柔声道：“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道长不会想您知道的...”
　　“你说吧，拜托了，司马衍。”何月竹摇了摇那支瘦弱的肩膀。
　　司马衍眼中噙满泪水，“您曾与道长约定，战争结束后，他为您超度榆宁所有战争亡魂啊。”
　　何月竹闻之一怔，他自然清楚，现在的他必定没有与吴端许下这样的约定。
　　那么是...前世？
　　“但你刚刚说，完颜於昭踏破了榆宁关，他下令...屠城？”
　　“是的...十万人都死了...即便如此，道长还是试图实现与您的约定。”
　　“那我呢？”何月竹像台濒临死机的老旧机器，囫囵处理这些信息，“当时我在哪？”
　　“抱歉....抱歉，我不能说！”司马衍扑通一声在何月竹面前跪下了，他伏在地上不肯抬头，“这是司马家的秘密！”
　　——也是余家村的秘密。
　　“其他的事我真的不知道！但我认出来了，附身无端道长的无数鬼魂，就是榆宁全城百姓。是它们支撑道长活到现在，他们已然不可分离了。”
　　何月竹过于惊异，他扶起司马衍，半晌只能喃出一句微弱的“什么...？”他知道吴端身上隐藏着无法解释的秘密，但从未想过吴端竟背负着如此沉重、如此冰凉的身份。他超度诸鬼，却超度不了自己。
　　“所以道长不可能反抗陛下的命令，他将会削去您的手脚。——您不要回去了，就待在这里吧...求求您...求求你......”
　　何月竹大脑一片空白。完全听不进司马衍后来说了什么，他的思绪已经回到那个微凉的月夜。那时，吴端问他：“你觉得他们可怕吗？”
　　——曾经有一座城池，地处关隘要道，百姓安居乐业，夜不闭户是常事。然而有一天，城池被蛮族攻破了。
　　入侵者进城烧杀抢掠，凌辱妇女，烹食孩童...整整十万百姓不到数日就被屠杀殆尽。我到的时候，只剩断壁残垣，屍山血河。百姓们的执念达成了一致，‘活下去’。于是化作恶鬼，徘徊不散。你觉得他们可怕吗？
　　他其实是问：“你觉得我可怕吗？”
　　我应该觉得可怕吗...吴端。可我丝毫不怕。
　　何月竹觉得大脑被各种信息堆得密不透风，又觉得空空如也。他盲目地伸手去够那扇远在天边的小窗。
　　就在那时，他与吴端对视了。
　　他不知吴端是否也在透过那具空壳望他。对方眼中的赤色光芒逐渐散去了，重新填满那毫无波澜的漆黑深黑墨黑。
　　吴端皱眉苦笑了一阵，唇瓣翕动，口型似乎是：抱歉。
　　何月竹摇了摇脑袋：不要道歉...
　　却见吴端嘴角瞬间漫溢了大量鲜红血液。本就清冷的肤色更显惨白，仿佛猩红的染料在他嘴边画出一朵扭曲扎眼的大丽花。
　　完颜於昭饶有趣味地抬了抬眉，低笑了一声：“碎舌自尽，好手段。”
　　吴端，你——
　　听了完颜这几个字，何月竹如同踩空一般失去力气跌坐在地。胸口闷得像填满铅液，艰难抬头，又眼睁睁地望见汩汩鲜血从吴端的嘴角溢出，而道长他一言不发，双目涣散成了虚无。他死了。仍然保持那持剑半跪的姿态。
　　何月竹无法想象，究竟要何等的决绝才能碎舌。
　　也着实体会到，什么是心如刀绞。
　　而完颜於昭冷笑道：“我知你迟早会回来。我等着。”
　　何月竹崩溃了。
　　他知道吴端是个怎样自傲自矜的人。
　　他也知道吴端选择这样屈辱的死法，是为什么。
　　何月竹哽咽恳求司马衍：“你让我回去吧。与其在这里看他一遍又一遍咬碎自己的舌头，我宁愿去死。”
　　“您…！”司马衍神色动摇，“您死在无端道长面前，他只会更痛苦，真的。”
　　“司马衍...我不想成为吴端的负累，你能懂吗？”
　　司马衍似乎被说动了，他紧紧抓着何月竹的衣襟，泣不成声：“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您和他......我们司马一族对不起两位。”
　　“你的族人呢？”
　　司马衍声泪俱下，“整个司马家，现在只剩我一个了。父亲、母亲...所有人都超度往生了。”
　　“那你为什么...？”
　　“我和他们的执念不一样。”
　　“...你放不下什么？”何月竹猛然想起，司马衍记忆中最后几句话，尽是“对不起。”
　　他猜测：“你是不是觉得...对不起谁？”
　　司马衍点了点头。爬到何月竹面前，朝他磕了三个响头：“我对不起的，就是您。我心中对您有无尽的愧疚。所以只想对您好，只想您能平安喜乐，只想要您原谅我...。”
　　何月竹心下一沉，原来司马衍说什么都要留他在这里，其实是与它的执念有关。也对，鬼的行事本就与执念有关。
　　虽然不知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司马衍到底哪里对不起他了。何月竹轻轻搂住面前的少年，抹干自己的泪水，坚定而温柔地说道：“司马衍，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不论发生什么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不论生死，都是我自己选的路。你如果真的为我考虑，就把身体还给我吧。”
　　“………”司马衍伏在何月竹肩上呜咽起来，他紧紧抱着何月竹，呜咽成了嚎哭，“您...您真的很温柔，哪怕背负了这样的宿命，也没有…一点点改变…我只求您能原谅，可是我真的...不配请求您原谅......”
　　事到如今，何月竹多少猜到了。他柔声说：“你愧对的，其实不是我。或许是我的前世，对吗？”
　　司马衍看着何月竹无语凝噎。
　　“可是轮回转世会忘记一切、重新投胎。性别、长相、性情都不同了。所以不论前世做过什么，我们都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你不要觉得对不起我。”何月竹说。
　　“常人是这样的。”司马衍将他一口否决，“但您不一样。”
　　“......”何月竹不明白为何这个少年如此斩钉截铁，但既然如此，他继续说道：“既然我就是你对不起的人，那么你听着：我原谅你了。司马衍，你安心转世吧，我从来没有怨恨过你，现在不会，未来不会，过去也不会。”
　　司马衍浑身战栗，他泪如泉涌，透过眼泪凝望何月竹，“谢谢...谢谢您愿意原谅我。”他又在地上跪了三个响头，恳求道：“您能再唤我一声阿衍吗？”
　　“......阿衍。”
　　“啊...太好了...”司马衍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喟叹，“谢谢您愿意原谅我...真的、真的很感谢您...我终于可以解脱了。”
　　司马衍瞬时涕泗横流，他用手背抹去眼泪鼻涕，身上渐渐泛起了金色的光点。
　　何月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猛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阿衍，你们的力量这么强大，魂器也一定非常厉害，能不能把你们的魂器交给我。”
　　“那是反映执念的存在，恐是无法为您续命的。”司马衍的光芒越发耀眼，身体也更加透明。
　　“不需要救我。”何月竹意志坚定，“你父亲，司马诚临死前反抗了完颜，你父亲恨他！你们也一样恨他！”
　　何月竹紧紧握住司马衍的手，如宣誓一般祈愿，“给我反抗完颜於昭的魂器！”
　　耀眼的金光在眼前散开。何月竹神志恍惚，剧痛如排山倒海般袭来。肝肠寸断，撕心裂肺。
　　完颜於昭仍然把他揽着。
　　何月竹咬紧牙关，在无边痛楚折磨下，隐隐望见手中握着一把沉甸甸的、冷冰冰的匕首。而另一条手臂，已经骨头碎裂，完全失去知觉。
　　目眩、头晕、痛彻心扉，他用尽所有的、所有的力气，将匕首捅入了身旁完颜於昭毫无防备的胸口。
　　何月竹往后一个踉跄跌倒在地，又艰难地爬起来，那完颜於昭竟尤为惊诧地看着他。
　　完颜捂着胸口，试图拔出匕首，可双手刚一触碰匕首，便发出炙烤的“滋滋”声。它只能连连后退，最终伏倒在地，呕出一滩墨绿色的诡异液体。
　　何月竹没有在意完颜如何，摇摇晃晃地走到吴端身边，本想伸手扶起那具僵硬的身体，却因剧痛向前跌去。他展开的双臂只能抱住吴端，两人一起倒在坚硬的地砖上。
　　“吴端......”何月竹声若游丝，哑得不像由他的声带发出。
　　他抬起仅剩的那支手，一下一下，用仅存的一点点力气，细致而反复地为吴端擦拭嘴角的血渍。又欲伸手合上那双到死仍未瞑目的眼睛，如他平时会为每个逝者做的那样，却在触碰的瞬间，手心传来对方睫尖轻微的颤动。
　　就像一根脆弱的琴弦终于绷断，何月竹发出一串长长的呛咳，他伸手接住呕出的鲜红血块，却觉得胸腔连带肺腑都清爽许多，好像回到了那个澄澈的月夜。他望见吴端新生的眸子逐渐清澈，于是艰难却欣然笑了。忽然想起，这场漫长的、坎坷的、离奇的旅途，最初只是出自一个小小的突发奇想。
　　“终于...终于见到你了......”


第33章 此时相望不相闻
　　恢复意识的最初几秒，吴端会处在一种懵然失神的状态。
　　他需要一定时间掌握现状，而现状往往让他厌恶至极。
　　就像宿醉醒来发现躺在自己的呕吐物里。
　　望着身旁不省人事的何月竹，吴端本能抬手拭去对方唇上的血渍。
　　眼睑紧紧阖着，面庞没有一丝痛苦，何月竹安详如熟睡婴儿般可爱，微张的唇间露出洁白的贝齿，似乎下一秒就会笑着唤他。
　　失算了。
　　他漆黑的瞳孔骤然扩大，额角渗出薄薄冷汗。他双手握住对方掌心，脉搏轻得仿佛雪落原野。
　　那熟稔于心的名字被他连声呼唤，对方却没有任何回应。吴端眼中微光挣扎几下，逐渐熄灭了，他麻木地支起颓丧的身体，将何月竹搂入怀中。
　　结界没有消失。
　　完颜於昭伏在他们不远处的龙纹地砖上，试图拔出胸口插着的匕首。
　　见到吴端已复生，它大笑着吐出几口污血，“真蠢！”不知是在笑吴端千算万算没算到何月竹会自愿赴死，还是笑何月竹本可以苟且偷生却还是选择回来。
　　吴端丝毫不理会那人的挑衅，他已经完全不在乎对方在嘲笑什么、讽刺什么了。
　　他捧起何月竹的脸，指间摩挲的力度很大，就像盲人试图摸出文字的沟壑。他苦涩地将额头抵在怀中人眉间。臂弯承受的重量、逐渐流失的体温、碎在风里的呼吸。一瞬间，似曾相识的无力感将他带回了很久以前。那时他也像现在这样，绝望而潦倒，紧紧握住那只逐渐失温的手，在心中向所有知晓名字的神佛百仙祈祷。
　　正当此时，一枚羊脂玉圆环骨碌碌从何月竹口袋落出，翻滚到他身边。
　　婚魇的魂器，是一对白玉戒指。
　　说实话，吴端从未在乎过这样一个小鬼炼出的魂器。交给何月竹正是因为他笃定这个魂器没任何用处，当然还有一些心照不宣的心思。
　　他摸出属于他自己的那枚，又拾起对方的戒指。
　　他苦笑，何月竹真的随时带在身边了。
　　“被人这样爱着，真好啊。”
　　即将消散的时刻，婚魇将戒指交给他。
　　“结婚誓词都说，夫妻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可根本是大难临头各自飞。”
　　她质疑，试探，还有讽刺：“他的阳寿只剩一年，到时你会替他去死吗。吴端，你告诉我。”
　　吴端总以为，只要他为何月竹斩尽一切隐患，那一天就不会来得这么快。
　　怀中灵魂的命运就像残破的天穹，不论吴端如何去补，也补不尽边界无垠的天。
　　他还是道童时被灌输了不少字句，许多他至今仍印象深刻，但总会忘记那句：死生穷达，各由天命；又总会忘记：是祸躲不过。
　　但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他也会试。
　　他将一枚戒指穿进何月竹无名指。
　　而他自己的那枚刚刚入指，身体深处便传来一阵无比剧烈的疼痛。
　　吴端无法自控地向前一坠，肝肠寸断的触感竟然无比鲜明地刻在骨髓里，他咬牙“嘶”了一声，鲜血向上翻涌，喉头被烧得无法下咽，那感觉就像喉咙被伸入一把烧红的铁夹，夹着五脏六腑往外扯。他紧紧抱着何月竹，听他逐渐平稳有力的心跳。
　　红色的液体从他嘴角溢出，划过下脸的弧度，落在何月竹的脸上，与那里残留的血液相融。吴端握着何月竹的手，将他掌心贴在自己胸口，感知他的温度与柔软。唯有如此，他还能从剧烈的疼痛中保留一丝清醒的意识。
　　如果他没有猜错，指环的作用是立即将何月竹受到的伤害转移到他身上。恐怕伤害被这指环放大百倍不止。并且，他身体恢复的速度超过了损伤的速度。
　　钝刀子割肉。
　　吴端苦笑，却毫无怨言，他抬手抹去何月竹脸上的血迹。
　　“没事了...没事的。”他一边说着，口中不断涌出血来。
　　此刻他只想守在这里，听着怀中人的心跳，感受怀中人的体温，再也不离开半步。
　　然而旧账未清。
　　完颜於昭伏倒在地砖的龙纹之上，一时间动弹不得。它望见那匕首上的族徽，终于明白，司马氏惧他，所以对他言听计从；司马氏更恨他，所以结出这支匕首。
　　余光里，它瞥见吴端也在望着它。深黑色的发下，赤色瞳孔又烧了起来。
　　完颜於昭自知不妙。它试图故技重施，象征皇权的号令却凝在喉头。
　　君权谁授？
　　这支来自叛臣的匕首，否定了它的皇权。
　　而吴端安置好何月竹，支着膝盖缓缓站起。他轻轻抬指，那把埋入地下的桃木剑便落回右手。
　　阴风呼啸而过。巨大而浓稠的压迫感从吴端所在的位置铺天盖地而来，吹灭所有红烛，扬起梁上绸带。霎时，晦明黯淡，烟尘止息。完颜於昭活着的时候四处征伐，从未遭遇如此摄人心魄的杀意。
　　吴端持剑逼近，发丝乱舞，目光森冷，左臂遽然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豁口，那是早先何月竹被柴刀划破的伤口加倍偿还在他身上。
　　完颜於昭自知局势不妙，当退则退，一面尽拉开与吴端的距离。一面寻找附近可供继续躲藏的结界。
　　而吴端只是一步、一步、一步朝他走去。食指收回，中指伸展相接，双手虎口摩旋。他掐住诀法的动作不疾不徐。沉沉然如汪洋，峨峨然如高山。
　　身后缓缓浮出七道北斗七星状态排布的符咒，符咒之间结起连路，道长念出第一道咒言：“天枢。”
　　一道青光法阵砸下，完颜身边升起一道八卦阵笼，它往外扑去，立即被反击回去。
　　完颜被拦在其中。而吴端缓步走向他，右手松开木剑，只听一声清脆的撞击，那木剑落在地上。
　　吴端穿过阵法围场，扬起头，额前碎发散开，露出一双暴怒至漠然，憎恨至无谓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完颜於昭。
　　这八卦阵浑然一座斗兽场。完颜明白吴端在挑衅，如今它无处可逃，要么在正面对峙中杀死吴端，要么被吴端杀死。
　　它早已在草原历经无数搏杀。但这场决斗显然与过去每一场都不一样，不论哪个结局，都遂吴端的愿。
　　完颜於昭到了进退维谷的处境。它围着八卦边缘缓行，找吴端的破绽，也找这道阵法的弱点。
　　在与吴端的对视中，它发觉对方脸上不时划过一丝隐忍的痛苦。完颜於昭看着他手上新现的戒指，瞬间了然。
　　完颜笑道：“何必呢，他只有不到一年可活了。”
　　吴端不置一词，一记重拳挥在完颜於昭脸上。他一把掐住完颜脖子，将它逼至边界，咬牙质问：“你究竟对他做了什么。”
　　——完颜於昭纠缠何月竹，一定与驱使它阴魂不散的执念有关。在了结执念前，它永远不会善罢甘休。
　　“如果你指新生的这位。”完颜於昭露出一道怪异的微笑，“久别重逢，问候一声罢了。”
　　“如果你指我那爱卿...”完颜於昭忽然仰头哈哈大笑。
　　吴端脸色霎时变了。他积攒的愤怒与憎恨喷涌而出，抓着完颜的脖子往下一带，抬起右手又是一拳。这一拳将完颜击倒在地。
　　狂笑中，完颜於昭吐出口中污血，反问：“你又在恨什么？恨他另择名主，恨他享尽荣华？”
　　如它所料，这是吴端不可触碰的逆鳞。
　　吴端嘶吼一声，跨上完颜的身体，咬牙切齿，目框眦裂，落下狂澜般不止歇的重拳。
　　伴随一声接一声骇人的组织破裂的噪音，完颜於昭被打得血肉模糊，但那张不成型的嘴仍然在问：“还是恨他承欢于朕？”
　　吴端的弦完全崩断了，他发出几个不成型的音节，恨不能将完颜於昭生吞活剥。手臂用力，青筋暴起，掐碎了完颜的颈骨。然而极度的愤怒也牵扯他体内的伤口裂开，嘴角再次溢出鲜血。
　　完颜於昭的身体已经面目全非，根本无法辨认五官了。声音冒着血沫，喑哑难辨，却仍然发出事不关己的阴笑：“原来如此，所以你才把他咒成现在这个短命的惨相啊。”
　　吴端捂着胸口，身体微倾，喘着粗气。何月竹的内伤毫不停息地以百倍的程度替换到他身上，他对疼痛早已习以为常，此时却心痛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
　　完颜於昭又说：“他知道一切不幸的根源都是你吗？”
　　回答他的只有吴端的拳头。
　　完颜又笑：“或者，我来替你告诉他。”
　　吴端收起血色的拳头，他已然完全失去理智。他发疯般拔出完颜於昭胸口的匕首，没有说话，但目中嘶吼的分明是要将完颜於昭千刀万剐。他将那匕首一下接一下闷头刺入完颜胸口，根本是发泄。墨绿色的血液飞溅，打满他全身。而身边符咒的封印也随着吴端的失控而逐渐瓦解。
　　这是完颜於昭回手的好机会。但它知道，还击反会让吴端从混沌的疯狂中醒来。并且，它本身已经残破不堪，绝不是对手。
　　完颜无意纠缠。早已物色了下一个可藏身的结界。只等匕首拔出与插入之间的微小间隙。
　　随着一声闷响，吴端的匕首刺了个空，直直刺入余家村的黄土地，并碎成了铜片。
　　完颜於昭消失了。
　　结界也消失了。
　　吴端抛开损坏的匕首，伏跪在地，他气喘不止，直到呕出喉头大滩黑血。他支着身体爬起，踉踉跄跄跑到何月竹身旁，将那呼吸平稳，宛如睡着一般的家伙抱了起来。
　　何月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简直像在两军交战的战场上摸爬滚打了一圈。而吴端也好不到哪去。他捡起何月竹的背包，让对方脑袋靠在肩膀，微微偏头，感受那温软的发丝聊以慰藉。疲倦地微抬右手，说：“蛇，回观罢。”
　　蛇离开他的手，吐出蛇信，盘旋而上。蛇身变得巨大无比，遮天蔽日。它张开巨口向下扑去，将吴端与何月竹吞入其中。而后又化作一条寻常山蛇的大小，带着两人没入山林消失了。
　　蛇的身体内部一片漆黑。吴端凭着直觉，找到一个空余的地方，扶着何月竹靠壁坐下。
　　他看着何月竹所在的方向，抬起手，却不敢触碰。只能无言中感知承受的痛苦在逐渐消失，意味着何月竹的状态也在好转。
　　随一道流星般转瞬即逝的白光，他手中指环碎成了指间的粉末。终于，魂器的“共苦”结束了。
　　依凭着光芒，何月竹的脸庞在黑暗中闪现了短短一瞬，他的呼吸已渐渐和缓，唇瓣恢复了血色，鼻尖泛着微红，眼角带一点泪花。
　　吴端试图用目光抱他，可仅片刻，何月竹又溶进了黑暗中。
　　他想亲手拥抱何月竹，为他回温，想让何月竹一醒来，就是在他的怀里。
　　完颜於昭的话却一刻不止地回响在耳边：“他知道一切不幸的根源都是你吗。”
　　一切不幸的根源。
　　无边的、粘稠的、沉重的疲惫席卷了他。
　　他好累。
　　他很少像此刻这般渴求睡眠。
　　却只能自嘲笑了。
　　而身边人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呢喃。
　　“...在哪。在哪....？”
　　吴端支起何月竹的身体，拍了拍他后背，柔声说：“这里很安全，别怕。”
　　绝对的黑暗里，他只能看到一抹忽隐忽现的轮廓。他无法确定何月竹是否已经清醒，还是浑然在梦中，口中呢喃的是私语，还是梦呓。
　　何月竹像个走失地小孩般焦虑无助：“吴端...你在哪...”
　　吴端轻轻扶住那具摇摇晃晃的身体，声音低哑：“在你身边。”
　　一双温热的手忽然开始在黑暗中盲目摸索，指尖时而落在胸口，时而落在颈间，吴端静默着任他摸去。
　　而何月竹忽然捧着他的脸贴了上来，呼出的湿热气息打在他唇齿之间。吴端为之一怔，顿时松开了何月竹。他应该偏头逃开，而对方脸上细细的绒毛挠得他心头发痒，近在咫尺的温度烧得他喉咙发涩。
　　何月竹声音细若游丝：“理理我...吴端。”仿佛再不回答，下一秒他就会因为寂寞而哭出来。
　　被呼唤的，被纠缠的，被哀求的人再也无法忍受，他抬手按着对方后脑勺，低头还了一个绵长的回应。
　　血的咸腥与铁锈味在唇齿交缠间蔓延，刻入骨髓的湿软瞬息占领感官，将一切疼的、痛的、苦的滋味扫空，让每一个紧绷的思绪松弛发散。
　　吴端的肩膀沉沉垮了下来，紧紧拥对方入怀。


第34章 愿逐月华流照君
　　那感觉就像被丢进了狂风暴雨下的大海，身体被风浪撕扯成碎片，伤口浸着盐水。全身上下哪里都疼，哪里都在腐烂发炎。
　　但不知何时，大风止息了，暴雨式微成淅淅沥沥的小雨洒在身上。
　　何月竹抬头仰望，初中校门口的栅栏铁青铁青。低头，洁白的新球鞋被父母的血液浸染成鲜红色。
　　他抹了抹被雨水与泪水打湿的脸，在红色血水的倒影中，看到身后站着一个青面獠牙的墨绿色怪物。
　　那怪物不紧不慢地跟着，不时发出一声诡异的笑，何月竹拼了命逃，却不论如何也甩不开它。
　　在漫无目的的奔跑中，他猛然忆起唯一一个能救他的人。
　　吴端，你在哪。
　　他祈求着找寻着，想捕捉对方身上哪怕一点点墨渍：“吴端，你在哪？”
　　忽然橙色的光点涌现，他循着那股暖意，望见吴端持剑站在雨帘中。
　　他跑到吴端身边，求道：“吴端，救救我。”道长却完全无视了他，目光穿透他的身体看向远方。
　　何月竹回头望去，那怪物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抓着吴端衣襟连声求道：“理理我，吴端，理理我。不要无视我。”
　　吴端却依旧无动于衷。
　　庞大的怪物嘶吼着扑来。即将吞没何月竹时，吴端忽然挡在了他身前。
　　一眨眼，怪物消失了。吴端持剑半跪在地，手臂焦黑，浑身是骇人的伤，口中鲜血汩汩流出。
　　巨大的苦楚与悲哀压在何月竹肩上，他跌坐在地，“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自作主张。”而吴端朝他宽慰笑了，抬手拭去他脸上泪珠，轻轻拥他入怀。
　　好温暖，好温暖。
　　不知被这带着墨香的温暖裹了多久，何月竹醒了。
　　浑身发麻。他木木地看着眼前光景，大脑一片空白。
　　我还活着？
　　这是哪。
　　这是一个主调灰黑的卧室。四壁由浅灰色实木与深色大理石壁装组成，面前是一道深色的木质隔断置物架。窗帘密不透光，房间一片昏黑。他像断线的木偶般躺在床上，眨了眨眼，望着天花板上熄灭的铁艺烛台吊灯，全身浸润着另一人的气息。
　　我还活着。
　　他的脑内瞬间闪现了大量昏迷前的碎片画面。
　　余阿婆、完颜、司马衍，一场惨绝人寰的集体活埋，肝肠寸断的知觉。
　　完颜於昭究竟是什么人…
　　司马衍那些话又是什么意思…
　　难道说，这就是传说中的前世今生…
　　何月竹闭上双眼，他曾经是虔诚的无神论者（否则怎么敢做入殓师），如今却情不自禁去想，这世上是否真的有前世今生，或是命中注定…
　　我前世是什么人呢，过着怎么样的生活呢，有没有度过极有价值又不留遗憾的一生呢。
　　更是难免去想一些俗烂的、老套的——
　　嘿嘿…我和吴端该不会前世…
　　只是忽然忆起吴端狼狈的神情、吴端焦黑的手臂、吴端裸露的白骨、吴端流下的鲜血。
　　回想种种，何月竹眼眶湿润了，慨叹着劫后余生的侥幸。
　　——吴端，你还好吗。
　　他的手向身旁探去，无意识摸到一块冰冰凉凉的硬物。他偏了偏脑袋，竟与一只手臂粗细的黑蛇对上了眼。
　　“呜——”何月竹吓得松了手，又忽然认出了对方，欣喜道：“你不是吴端的蛇吗？”
　　那蛇完全没理他，缓缓爬下床，越变越细，从卧室门下的夹缝爬走了。
　　那么，这是吴端的卧室？
　　司马衍说他已经回天乏术，可现在不仅毫无不适，甚至觉得身心都如获新生般轻快许多。他抬起手臂，才发现那道被余阿婆划开的口子不翼而飞。
　　也是抬起手才发现，上衣也不翼而飞了。
　　“啊？”
　　何月竹掀开被子，竟是一丝不挂。
　　他顿时傻眼。仔细一想，这几天在山里摸爬滚打，又九死一生，身上一定脏得不成人样。此时他却觉得肌肤格外清爽干净，连同头发都软趴趴的，没有一点尘埃，显然被清理过。
　　好吧。何月竹能猜出是谁为他洗了身体。
　　被子里淡淡的墨香熏出了他眼下的酡红。虽然打心底感激吴端，但着实是有点...怪不好意思的。
　　他躺在被子里如坐针毡，只想快些见到道长，可赤身裸体...也不方便行动。
　　踌躇犹豫之际，他忽然摸到枕下垫着什么布料，抽出展开，居然是上次借给吴端穿的黑色上衣。
　　“怎么在这。”
　　衣服已经被好好清洗过了。他闻到一股自己的气味，格外亲切。
　　还好这件衣服当时错买了大型号，凑合凑合够用。
　　何月竹连忙套上衣服，逃也似得下了床。
　　为了确认时间，他拉开窗帘。点点灰尘扬起，紫红的霞光让他恍惚，“已经黄昏了吗。”
　　落地窗横亘断崖之上，将山谷夕照尽收眼底。
　　深墨色的冷杉簇拥着一棵苍天银杏，银杏金色的叶片浓彩迤逦。再往远处眺望，此时夕阳将倾，簌落山山脉向天际连绵。树梢微颤，惊起一群飞鸟。
　　空山绝景在眼前静默，在脚下流淌。蹈光揖影，迥绝尘世。
　　何月竹怔怔无言。
　　这个角度看簌落山，竟然这么美。
　　房间也被夕阳染成暖橙色。何月竹望见与床相隔着置物架有一张楠木桌。桌上铺陈着一张着墨的宣纸。
　　他走到桌前，是一幅草书。
　　写著：
　　愿逐月华流照君。
　　笔势错综而复杂，情驰神纵，仿佛将心中所念所想淋漓挥洒，一蹴而就。
　　何月竹看着落地窗外的夕景，轻轻闭上双眼，想象着夜晚山林寂静，皎皎明月高悬。月的清辉将会淌过漫山遍野，溢满这个房间，将会映在案前，落在吴端身边。而吴端便是在这番夜色中挥笔写就这么一道狂乱恣意的草书。
　　好浪漫。
　　相比之下，他家阳台的月色顿时被碾入尘泥。可他竟傻傻地觉得很美，甚至希翼吴端也能喜欢，也会喜欢。
　　他顿时觉得自己好傻。
　　他又是欣赏又是赞叹，格外中意这幅艺术品。
　　但看着这个落笔沉顿的“君”字，又泛起了酸涩的羡慕。
　　他继续推开案桌后置着的半阖木门，在惊异中被浓郁的墨香与木息包围了。
　　画架鳞次栉比排列眼前，无数书画悬于其上，长长的绢布与宣纸一直垂在地上。
　　青绿山水，水墨花鸟，一时不知该把眼睛落在何处。从画纸的氧化的程度看，有新有旧。笔画湿润飘逸，景致细致入微，山苍树秀，水活石润。何月竹叹为观止。
　　他失了神，缓缓漫步在墨林中，发觉有一道景致反复在画纸上出现。
　　——一道苍茫雪景。
　　画面大片留白，空无一人，远山仅勾勒出轮廓痕迹，近处江水浩浩渺渺，万物萧瑟凋敝。
　　每一幅都盖着那枚章：“无端”。
　　而每一个刻章上方，都写了一道指示时间的小字，如：“丁丑元月”。
　　“庚戌仲夏”
　　“乙未清明”
　　岁岁年年月月，吴端反复画着这道雪景。一山一水，一草，仿佛都刻在了他的骨子里，让他在漫长的时间里不断反刍，不断反刍。
　　何月竹看得脑袋发懵。不论字画诗词，都说创作是抒情表意，因心造境，以手运心。
　　吴端，你的书画是为谁而作，以至每次触景生情，都为他研墨执笔。
　　思绪如雨中飘萍般被打得七零八落。何月竹很明白藏在其中的感情是什么，离别的悲怮，以及浓得像霭的思念。
　　“感觉如何？”忽然，背后传来了吴端的声音。
　　何月竹回过头，与道长四目相对。
　　尘土与血一扫而空，道长干净得仿佛无事发生。纯白内衬外披一件黑色短褂，他站在被夕阳余晖染色的门框中，像一幅被框起的油画。
　　何月竹怔怔唤了一声：“道长？”
　　而对方偏了偏头，双手抱胸，朝他一笑。
　　那感觉就像你盼望了许久的一件事忽然实现在眼前，比如愿以偿的欣喜更先降临的是不可思议。何月竹不再喊他“道长”，而是嗫嗫唤了好几声“吴端”，穿过道道画架，快步到道长面前。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吴端的视线追着他。
　　“没有，完全没有。”何月竹连连摇头。
　　他垂下脑袋掩饰眼角的泪花，拉起对方干净无虞的手放在掌心。摩挲那指上每一块起伏，总会想起那裸露的冷白指骨，他心中泛起一阵阵酸楚，咽下颤抖的声音，“以后你...不要对自己...那么残忍。好不好？”
　　何月竹把脸埋得更低了，却被吴端捧起，道长用指腹拭去他眼角的湿润，以一种虔诚、落寞且煎熬的目光凝视他，轻声说：“你也是。”
　　他都懂啊。懂我的经历，懂我选择的痛楚。
　　几天来，他用理智压抑着的委屈、害怕、惊慌、绝望，如同他的泪水一般终于含不住。何月竹踮脚紧紧拥住，或是扑向吴端。
　　而吴端也默契地接住了他，拍他的肩膀，又摸他的头，“你真的很了不起。”
　　他又说：“抱歉，我来迟了...抱歉。”
　　“不要道歉...”
　　何月竹在他肩头摇了摇脑袋，本以为自己会毫无尊严地发泄一场，没想到只是抱着吴端，那些负面情绪便一扫而空了。他缓了缓情绪，放开吴端，笑道：“对了，你的每一幅字画我都好喜欢。”
　　吴端长长舒了一口气，“...你看到了。喜欢就好。”仿佛一种望眼欲穿的等待终于结束。他说，“给你煲了汤，去喝吧。”
　　也就在这时，何月竹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鲜香。
　　“好香啊——吴端，是什么这么香。”他的肚子也随之“咕咕咕”叫了起来。
　　吴端嘴唇微抿，对何月竹温柔讽道：“怎么提到吃就格外积极。”
　　何月竹朝他傻笑：“说不定我上辈子是饿死鬼。”
　　吴端抬手像叩木鱼般叩了叩何月竹脑门，笑道：“确实是馋虫一头。”
　　“不和你开玩笑了，你是不知道我这几天一顿好饭都没吃到！”
　　何月竹走出几步，吴端忽然拉住他手臂，正色道：“裤子呢？”


第35章 适可而止的任性
　　何月竹回过头，才想起这事，他不由往下拉了拉衣角，嘟囔：“居然问我，我还想问你...。”
　　吴端一愣，事不关己般将视线转向别处。
　　“所以我衣服呢？”何月竹追问。
　　“被不干净的东西碰了，便烧了丢了。”
　　“呃……”竟然这么理直气壮。
　　虽然将要十二月了，吴端别墅里的温度却清爽得像初秋，何月竹叹了口气，只要不冷他倒也无所谓，“先这样凑活吧。”
　　“别犯傻。”吴端立即否决，“凑活不了。”
　　他打开卧室里的衣柜，取出一件藏青色呢绒长外套将何月竹包裹起来。他为面前这个浑然不觉有何不妥的笨蛋理好领子，又虚虚扣上了腰际的两枚扣子。最后语重心长，“你啊，多少长点心眼吧。”
　　“心眼，防谁？”何月竹讷讷应了两声。
　　吴端拍了拍对方肩头不存在的灰，挂着一道若有若无的笑，“你不防我吗。”
　　何月竹左右打量这件长到膝盖的袍子，料子极好，贴在身上暖暖的。他嗅了嗅袖子，有一股介于湿冷的墨香与干燥的木香之间的内敛气息，心下确认：和被窝里的一样，原来这就是吴端的味道啊。嘴上随口应一句：“防你做什么？”
　　他回神望着吴端。只见道长已倾身靠近，喉结上下滚动，“真不防我？”
　　何月竹向后靠了靠，“你要干嘛……”
　　肚子忽然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汤要凉了。”吴端说。
　　何月竹确实饿极了，他立即寻着味道下楼，乖乖坐在洁白的木质餐桌前，就像准备老师分发午餐的小学生，就差没端着小餐盘。
　　他眼巴巴地望着吴端走进厨房里抬出一口砂锅端在桌上。还没开盖，鲜美的香味已经扑鼻而来。仅仅闻闻味道，已经让他嚼了两天大饼的胃如沐春风。
　　何月竹望眼欲穿：“好香——”
　　转眼吴端又取出一对碗碟一只汤勺放在何月竹面前。
　　馋虫迫不及待端起碗筷，忽然有些尴尬地放下，“怎么就一副碗筷，你不吃吗。”
　　道长无奈：“全是你的。”他揭开砂锅的盖子。
　　何月竹凑上去看，顿时傻眼。不说扫兴，多少有些害怕了。这碗汤的色泽怎么和地狱的岩浆似的，不知道的真以为是孟婆汤。——虽然闻着香。
　　顿时他的心理阴影又扩散了，想起那碗死人菌菇粥闻着也挺香。
　　“这碗汤的食材，应该正常吧？”
　　“？”
　　何月竹眼里闪着清澈但笨拙的光：“其实...我不小心吃了……死人坟头长出来的蘑菇，没事吧？”
　　吴端“啧”了一声，把何月竹的脑袋揉得前后乱摇，“吃了脏东西，又被附体。所以才熬这碗鸡汤，帮你驱邪。”
　　噢，居然是鸡汤，还真是完全看不出来。何月竹神情复杂，“谢、谢谢。”
　　但闻着这么香，味道应该也不会特别糟糕吧。——希望如此。
　　毕竟是吴端亲手为他熬的，就算特别难吃也只能喝下了。
　　何月竹盛了一小勺，忐忑地“呼呼”吹了许久，端在嘴边，浅尝小口。
　　——瞬间惊呆！
　　他不可思议地望着吴端，而对方坐在他对面，眯眼看着他笑。
　　“如何？”吴端一手支着下巴，一手食指敲击桌面，在等他做出评价。
　　太美味了。不是一般的美味，超级美味！咸淡适中，口感无比滋润。迷迭香、芥菜籽、甘草片，还有良姜的辛，香菇的醇，鸡肉更是鲜香无比。除了品相不大好，竟然挑不出一点缺点。
　　好喝得何月竹说不出话来，他又喝了一勺，对这鸡汤赞不绝口。酸甜苦辣咸，如果各有数值来衡量，那这碗鸡汤便是完完全全符合他口味的形状。
　　“太好喝了！”何月竹啧啧称奇，“好喝得都有些诡异了。该不会是幻觉吧？”
　　“噗。自然不是。”吴端被逗乐了，他说：“你的口味我研究过。”
　　“不可能。我自己都说不清自己什么口味。”
　　吴端发出一声接受挑衅的“噢？”，他如数家珍：“你口味偏甜，爱吃辣又不经辣，还挑食，豆只吃扁豆，肉只吃鱼虾贝禽，你受不了膻......”
　　全说中了。被揭穿的何月竹面红耳赤，他连忙说：“好了好了，别说了！”嘀咕了一句：“这也能算出来...”
　　“不是算出来的。”吴端听到了他的嘀咕。
　　“那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吴端假正经：“胃神赐谕罢。”
　　“...竟然还有这种神。”何月竹摸了摸肚子。
　　闻言，吴端噗嗤一声笑开了。
　　何月竹还在一边盛汤一边思考肚神的事，听到吴端的笑声忽然懂了，他顿时炸毛。靠，你&……&*臭道士。
　　“再也不信你了！”他委屈地想：还不因为是你说的，我才会像个笨蛋一样相信。他望着笑得意犹未尽的吴端，又想到了司马衍说过，前世的他曾与吴端有过约定。
　　吴端这么熟悉他的口味，难道也是因为前世相识...可究竟是什么关系，彼此才可以如此熟稔。
　　他走了神，把一口热汤放进了嘴里。
　　“烫！”吴端出声提醒，却没来得及。
　　好烫！
　　“呜——”何月竹狼狈痛苦地呜咽了一声，只能放任滚烫的汤汁从嘴角溢了出来。他想抽出桌上餐巾纸，吴端速度却比他更快，迅速赶到他身旁，取了几张纸巾为他擦拭。
　　“你...”吴端一边为何月竹擦脸一边叹息，“非要分秒都看着，否则就会受伤。”
　　“略。”何月竹吐出舌尖乘凉，可怜兮兮地，又带了埋怨地看着吴端。心说：还不是因为你满嘴跑火车。
　　“疼不疼。”吴端问他。
　　何月竹看不见暴露在空气里的舌尖，只觉得那里火辣辣的，他嘟囔了一声：“疼。”又拉了拉吴端衣角：“你帮我看看有没有起泡了。”
　　“我看看。”吴端捧起何月竹的脸，俯下身子缓缓靠近。
　　何月竹忽然感到了吴端传来的鼻息，才意识到似乎靠得有点太近了。分明只让对方看看舌尖，吴端的视线却在他脸上每一寸游离。目光每到一处都带起一片新的滚烫。
　　“怎么样...吴端。”何月竹声音微弱地呼唤对方，探出舌尖的姿势让他的话十分含糊。
　　吴端分明没在检查舌尖，只望着他的眼睛，低声说：“是有些严重。”
　　不知为何，心脏也怦怦直跳。何月竹舌尖微微颤抖，忽然发觉这是场该适可而止的任性，于是低下头想逃离。却又被吴端加大力度扶了回去。
　　何月竹怔怔地看着对方，大脑一片空白。
　　“我说有个方法可以让你好受些，你还信我吗？”
　　何月竹精神已经完全涣散，甚至听不出吴端的声音是从他耳边、唇边还是颈边传来，只觉得好近好近，近得方寸之间都被对方填满。他没由来地确信对方肯定又要使坏，可还是喃喃：“我信。”
　　双目不知该放往何处，只觉得眼皮沉重地往下落去...落去...。
　　时间在朦胧中停止走动，只能感到对方静静地摩挲他的左眼眼角。吴端沉沉叹息一声，接着放开了他，接着走远，接着身旁响起一声清脆的：
　　“哐。”
　　吴端将玻璃杯不轻不重地落在何月竹身旁桌上，说道：“喝水。”
　　有那么一瞬间，何月竹真的以为会发生某些不可告人的意外。
　　他心猿意马地抬起玻璃杯，抿了一口，将冰水含在嘴里。
　　对方重新在他对面坐下，神色像蒙了一层雾霭，克制着某种尤为强烈深刻燥热的情绪。他说：“是不是见效甚快。”
　　含了一会儿冰水，舌尖的疼痛便消去了。但何月竹左思右想都觉得不是冰水的原因，而是其实一点也不严重。——这臭道士果然又骗他。
　　他点了点头，继续喝起汤来。
　　大快朵颐结束，何月竹看了看窗外血色的夕阳，又看了看吴端，不知怎么的，思绪又烧起了在司马衍记忆里见到的火光熊熊。
　　而吴端耐心看他喝汤，时不时提醒他小心烫、别噎着的模样，总让他想起很久以前父母还健在时也这样看着自己。
　　他试图说得自然些，“道长…我有些事想请教…”
　　“你说。”吴端右手支颐，似乎心情极好。何月竹却忽然说不出口，要是是他多想了呢，要是只是司马衍认错了呢…吴端会不会觉得我自作多情…？
　　何月竹看向窗外，“吃好撑，先散散步吧。”
　　然而只是这片刻犹豫，两人出门时夕阳的余晖已经被山林吞没，天色完全昏暗。
　　何月竹好尴尬，摸摸头：“我好笨，天黑了才出来散步…。”
　　吴端轻轻抬手，空中便浮出一颗银鬼灯果。银果浮在半空，果核发出淡淡澄澈如水的银辉，宛如月光。他又将一枚塞进何月竹手心。
　　何月竹立马感到有股暖流沿着经脉蔓延了全身。因此虽然时值深秋，他却丝毫不觉寒冷。
　　吴端的院子被黑白两色的鹅卵石分为东西对称两块区域。中央躺着一湾直径大约十米的浑圆池塘，水中钉着七根木桩，供人穿行。何月竹小心翼翼踏了上去，见木桩间有游鱼穿行，他欣喜地顿在原地，蹲下逗那些鱼儿。
　　而吴端注意到身后的水声，便转身问他：“又饿了？”
　　“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何月竹气得大声辩解。他嘟嘟囔囔地低下头望着水面，将手在池子里来回拨弄，“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些鱼儿，我就觉得：活着真好。”
　　“是啊。你能活着，真好。”吴端浅浅笑了一声。
　　何月竹不知怎么回事，虽然没有碰过，可他还是知道脸蛋现在大概是有些烫手。毕竟好像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仿佛他只是活着，就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何月竹站起来，忽然有了一些任性的冲动，他正色道：“你认识一个叫司马衍的少年吧。他和我说了很多。”
　　他望见吴端神情果然一怔，接着抿了抿嘴唇。
　　“你知道多少了？”吴端的语气忽然变得无比冰凉，比十一月的池水还要冰凉。
　　其实何月竹得到的信息很少。他想知道的是，当吴端被榆宁关鬼魂附体的时候，前世的他在哪里。他还想知道，为什么会如此。但吴端忽然冰冷的语气让他犹豫许久，最终一句也说不出。
　　有种预感，如果他把知道的全部——尤其是吴端宿命的真相——和盘托出，吴端就会从此在他的世界消失。
　　何月竹看着黑暗中道长线条分明的下颌，他很少说谎，所以底气不足。
　　他移开了视线，“我只知道司马衍对我非常愧疚，愧疚到几百年无法释怀。”
　　大约过了几分钟，吴端说：“别的呢？”
　　“...没了。”何月竹撒了个谎，“我只想知道他为什么有那样的执念。”
　　“别说谎，你不擅长这个。”
　　何月竹语塞。果然什么都瞒不住吴端。他紧紧攥着手心的鬼灯果，还是决定赌一赌自己的演技，继续假装对吴端一无所知。
　　他耸了耸肩，“好吧。还有一件事。”
　　“我第一次来无所观的那天，老板说你在等一位故人。那个人就是我，对不对？”


第36章 恰到好处的迟钝
　　吴端偏了偏头，只用余光扫着何月竹毫无防备甚至单纯得有点无辜的脸。夕阳的余晖已经消失在天际，他负着鬼灯果的银辉，笼罩在冷色的阴影中。
　　很明显，他在犹豫。可他在犹豫什么。
　　何月竹向前一步堵进对方视线，两人高低对视，他以一种坦然真诚的口吻说道：“你不要为难。我不是非要知道答案。”
　　道长将他往身边一带，领着向前走去，“跟我来。”
　　“去哪？”
　　吴端没有回答。何月竹只感觉自己又被抓紧了些。他们径直穿过后院，跨过花圃，走进森林。
　　银质鬼灯果在前方指引，就像浮空的小灯笼。那薄薄的光辉如同月光投入树林，被枝桠分割成许多斑驳碎片。光线范围之外暗得仿佛吞人的黑洞。
　　耳边时常会传来某些动物在林中快速奔过的窸窣响声，空气也蔓延着令人喉咙发痒的苔藓味，但何月竹一点儿不觉得难受，也一点儿不觉得害怕。
　　昏暗的树林中，只能看到脚下有一道被踩出的一人宽小径。为了行走，他几乎贴在吴端身边，藤条与矮枝铺面而来，却没有一截打在脸上，向身旁望去，是吴端将他护在臂弯里。
　　这场安全感满满却不乏惊心刺激的冒险，何月竹很喜欢，于是“咯咯”笑了两声，吴端却捏了捏他的肩膀，“专心脚下。”
　　不知走了多久，吴端提住何月竹的领子。
　　后者才发现离脚尖不到半米是深不见底的漆黑山崖。
　　“呜啊！”
　　而吴端不知何时取出了更多鬼灯果，那些鬼灯果从他手中向着前方山崖飘去，清蓝的辉光渐渐笼罩了脚下的谷地，竟照出一座流光溢彩、灿金明黄的小山丘。
　　“...哇。”
　　何月竹往前走了一小步，揉揉眼睛再看，才发现小山丘居然是那棵苍天银杏的树顶。枝干从谷底向天空伸展，树冠触及他们脚下。鬼灯笼在叶片与枝干间穿行明灭，成了数枚小小的月亮，眼前光景仿佛镀金的银河。
　　在卧室远远俯瞰已觉得美不胜收，换到近处更是令人震撼，何月竹一时不知能说什么，良久呢喃了一句：“好美...”
　　吴端说：“想下去看看吗？”
　　“想，但是该怎么下——”
　　还没说完，他便被拦腰揽住，无知无觉间便落在了山谷下。
　　也是到了近处，他才切身感受到这棵银杏多么古老庞大。抬头仰望，怎么也望不到边。树木主枝粗壮，旁支错杂，独木浑然成林。
　　忽然一阵夜风刮过，银杏叶簌簌落下，撒了两人一身金箔。
　　吴端踏着满地披金的毯子走到树旁，抬手轻轻抚摸着粗糙的树皮，望着头顶漫天银杏叶。他说：“我死后，希望你将我埋在树下。”
　　何月竹只能答应：“…好。”
　　他拾起落在吴端肩上的一片小巧玲珑的银杏叶，夹在食指与拇指指尖转了转。想必，这棵银杏...对吴端特别重要。
　　“它是你过去亲手栽下的。”吴端似乎猜到他在想什么。
　　“我？”何月竹手中一松，那枚银杏叶随风离开了。果然，他和吴端有些匪浅的渊源。
　　一时间他百感交集，许多话呼之欲出。关于吴端，关于他，关于吴端与他。
　　最后不知怎得，说了句最蠢的：“原来我上辈子也生活在这一带。”
　　“不是。“吴端对身边人的脑回路哑然失笑，“你栽下银杏的地方离这里相当遥远。只是我游历途中，将它带在身边。”
　　带在身边……何月竹默默瞄了一眼咬尾蛇形戒指，究竟还装了什么啊。
　　他围着银杏树踱步。
　　原来这世上，真有前世今生啊。
　　想到这是前世的自己手植，一种庄重的肃穆与亘古的超然笼罩了他。
　　不由想起那句“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可树犹如此，吴端仍然是那副模样。
　　他转了一圈回到吴端跟前，对方眼睑低垂，注视着他发上滞留的叶子，然后信手拂去。
　　何月竹下定了决心。
　　他朝吴端走近一步。
　　吴端微微后退半步。
　　他再走近一步。
　　吴端后背贴上了银杏树。
　　何月竹两手按在吴端身侧的树干上，想让这人再无路可退。虽然他知道对方想逃有的是办法。
　　心脏跳得飞快，仿佛山间奔跃的野兔。而吴端，只是沉默而寂寞地望着他。
　　何月竹抓紧手中鬼灯果，为了与吴端平视，他微微踮起了脚。
　　“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你为什么对我那么上心。”
　　吴端的沉默，让他肩上又积了几片银杏叶。何月竹同样沉默着，沉默着等他开口。
　　吴端目中异样的情绪越来越浓，最后他轻轻阖目消化，承认了：“是了。你反感吗。”
　　“为什么？”何月竹十分诧异，他不明白，慌乱地口不择言：“我为什么要反感？我真的很开心啊。都说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不对不对。不管我们前世是什么关系，总之我们能重逢，说明我们有缘啊。”
　　“...你今生倒是豁达了。”吴端睁开双眼。
　　“是啊——”何月竹用力点点头，“其实我一直很惶恐。不明白你为什么偏偏对我那么好。连老板都以为——”他忽然止住不说了，又换了句话，“现在看来我还是很幸运的，能作为你故人的转世，或者，转世后还能与你重逢。”
　　吴端忽然长长松了一口气，他整个人向后仰去，倚靠着银杏的树干。
　　他望着树冠，浅浅叹息一声，“又或许，你一点没变。”
　　何月竹把眉眼弯成月牙儿，“不管变没变，我都不会恨你的。”
　　吴端别过脸苦笑一声，“回去吧，更深露重。”
　　他往外走去，收起漂浮在空中的所有鬼灯笼。
　　“等等，吴端。我现在有好多想知道的事。”何月竹特别好奇，紧紧跟在吴端身后，就像蜜蜂围着花蕊嗡嗡飞，“上辈子的我是男是女？过得怎么样？什么结局？我们又是怎么认识的？”
　　吴端被他缠着，似乎是故作神秘，“时机到了你自会知道。”
　　何月竹却不满意这个回答，他拉扯吴端衣袖，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在撒娇，“你就告诉我吧——”
　　正好一头小飞虫从吴端眼前飞过，他想了想，答道：“你前世啊，是我亲手养大的。”
　　“哈？！”何月竹大吃一惊。
　　“嗯。从小带到大。”
　　“真的？”
　　何月竹五味杂陈。吴端对我那么好，原来真的是父爱…我说怎么他看我吃饭的表情那么像我爹。
　　“真的，我亲手养大…”吴端顿了顿，“的小虫。”
　　何月竹仍然惊得嘴巴大开，但比起父子冲击力竟然小了点。既然真的有轮回转世，有鬼怪神仙，那志怪小说里花鸟草木转生为人的故事，好像也有点可能。
　　真的有可能吗——
　　最后还是选择相信吴端。他默默咀嚼着这个不可思议的前世，问道：“...是什么虫？我这辈子惨兮兮的，上辈子难道是…蚕？”
　　看着如此轻信他胡诌的何月竹，吴端竟不知该如何圆谎。他强忍笑意，自然地揽起何月竹跃上山崖。
　　两人回到卧室落地窗前。吴端拉开落地窗，拂去衣上尘土，大步进了卧室。
　　何月竹一边跟进去，一边催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快说。”
　　最后快步到吴端面前，只见对方脸上的笑意藏也藏不住了。他忽然明白了，“噢，该不会是跟屁虫吧？”
　　吴端却收了笑容，他正色道：“道友早前已经说出来了。——可惜没念准。”
　　吴端有一种奇特的魔力，当他一本正经时，旁人很难不相信他。
　　何月竹睁着一双小鹿的眼睛，懵懂地看着枪口，“究竟是什么...？”
　　道长终于忍不住了，他肆无忌惮地笑起来，一字一字说：“不是蚕...是馋，馋虫。”
　　何月竹甚至思考了三十秒“chan”是哪个“chan”。
　　“......靠！”反应过来后，他顿时恼羞成怒，气得左手一挥，手中鬼灯果飞向了吴端。
　　一声闷响，鬼灯果打在吴端肩膀。
　　何月竹瞬间焉了，“...抱歉。”
　　但他其实觉得自己干得好，特别解气，于是把视线移向别处掩饰大快人心的心理活动。
　　臭道士，叫你逗我——
　　却忽然脚下一空，被吴端拦腰横抱而起。
　　他被仰面摔在一个柔软的地方。
　　而吴端欺身压上，侵占了他视线里全部画面。
　　动弹不得的那人才意识到，身下是床，这里是卧室。
　　何月竹视线似乎无法聚焦于吴端了，只觉得被月光晃得眼花。
　　仿佛为了惩罚他的走神，他的下巴被捏住了。吴端的力度恰到好处，处于疼痛阈值的临界点，既得让他逃不开，又不能让他疼得难受。
　　吴端强制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你在有些地方很敏锐，有些地方却意外迟钝。”
　　何月竹不得不好好地将注意力放在该放的地方。可仍然无法看着吴端，视线刚刚落在那张好看的脸上，心跳、燥热与不安就会让他立即移开视线。他抓着两侧柔软的被单，支支吾吾，“臭、臭道士。”——他终于骂出口了。
　　有了第一句就有第二句，“臭道士...你什么意思？”
　　他望着阴影里的吴端，那双漆黑的眸子比往常更加漆黑，如黑洞般吞下他的注视，如深海般淹没他的幻想。
　　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吴端比往常更加令人捉摸不透，却又更加撩拨他涉足其中的欲望。
　　“别问我。”吴端的手落在何月竹颈间，一路向下，停到腰侧，“你要自己想明白。”


第37章 留下来
　　“我不明白。”
　　何月竹摇了摇头，血液在焦躁地涌动，他下意识捂住烧红的脸，感受自己打在手心的热流。
　　这感觉是怎么回事。这是什么感觉。
　　何月竹往身下的被单里躲去，可不论在何处都是吴端的气息。
　　“心不在焉。”吴端拍了拍何月竹骨瓷般干净的脸蛋，决定放过他。
　　对何月竹这分明是火上浇油。他抓住吴端的手，用一种可怜巴巴的怒意质问：“你要做什么。”
　　而吴端轻而易举抽回手，拉起何月竹的外衫两侧，说：“扣子开了，给你系上。”
　　直到此时何月竹才想起自己下半身一片真空，困囿在无路可退的羞赧与青涩中，他绝望而努力地眨了眨眼，最终还是被融化在滚烫发热的情绪里。
　　总觉得有点。有点那个。
　　“我自己来。”
　　何月竹连忙甩开吴端，翻身背了过去，胡乱扣上一排下来所有扣子。偷偷用力掐了自己手臂一把。
　　冷静、冷静。
　　总算熄了火。
　　还好没有被发现...自己居然会有了点反应...。
　　他太慌张了，以至于忘了去想怎么会对道士有了反应。
　　——也忘了什么都瞒不过吴端。
　　余光里，吴端的目光沿着何月竹脊椎的弧度一路往上，最后落在后颈的位置。他分明挂着一道玩味的笑，声音却毫无笑意，甚至有些冰凉，好像威胁一般，“你真的要长点心眼。否则下次就要吃苦头了。”
　　“...噢。”何月竹应了一声。
　　道长轻轻一笑：“不论前世你我是什么关系，我只要你今生今世能平安无虞，不留遗憾。”
　　不知怎么回事，何月竹总觉得道长这个声线有一种噬心的蛊惑。身体逐渐变得古怪，就像盛夏的雪糕，你根本束手无策，只能任它随温度融化。何月竹走投无路喃喃一声：“呜...我要回家...”
　　“噢？玩腻了？”吴端薅了一把那个手感极好的后脑勺，声音忽然沉了下去，“留下来。”
　　“今天肯定...回不去了。”何月竹转过身，无法理解吴端的话。他怕吴端误会，便尴尬笑着，“我只是想起还有一堆事等着善后...租的车丢在山里，手机也没电失联。”他想起这些现实，不免叹息，“唉，明天怎么回去还是个问题。”
　　吴端的话像是命令，“那就别回去了。”
　　何月竹“啊？”了一声，这话听着就像恐怖电影里剧情急转直下的预告，他忽然有点儿害怕。
　　吴端坐在何月竹身边，“我原本打算离开这里了。”
　　“啊...”何月竹问，“你要去哪？”
　　“远方。”
　　“有多远？”
　　吴端笑了，“此生不会相见的远方。”
　　何月竹顿时明白吴端的意思了，他噤声：“别。”
　　“想着为你除掉那只鬼就离开。但没算到它是完颜那个畜生。”见到何月竹脸色刷得惨白，他补充道，“它现在受了重伤，一时半会不能嚣张了。”
　　“完颜...”何月竹喃喃，他几乎忘记还有这家伙的存在了。他还以为吴端已经除掉它了，没想到它还能逃走。他问：“那我们能不能主动出击，斩草除根。”
　　吴端摇了摇头，“目前它的执念尚未明确。只能等它再次现身。”
　　何月竹的问题又冒了出来，“完颜於昭”这四个字他总觉得曾在什么地方听到过，一时半会却没有头绪。
　　“它到底是谁，到底想做什么...”
　　吴端打断他，“等时机到了，你自会知道。”又话锋一转，“我暂且不走了。而你留在山里，我才好照看。”
　　让我留下，原来是是为了保护我。这下真成监护人了。何月竹欲言又止，轻声道：“谢谢。但是...”
　　“有顾虑？”
　　不要工作就有吃有喝...何月竹看了看头顶无火自明的烛灯，又看了看落地窗外的山林绝景，最后视线落在吴端身上，“我不能留在这里，我还有工作。”
　　他顿了顿，认真地说：“还有许多人，需要我来把他们体面地送走。”
　　吴端像是预料之中般喟叹一声，他也不坚持，下床朝何月竹伸出手，“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送我回去？
　　“现在？”何月竹连忙摇头，“太晚了吧。”
　　“跟我来就是。”吴端直接把何月竹拉下床，让他拎上背包，两人到了二楼尽头深处一扇房门前。
　　这扇门一看就很不一般，上面贴了好几道纹样奇特的符咒。
　　吴端说：“打开看看。”
　　何月竹十分疑惑，越来越像恐怖片情节了，但想着吴端应该不会害他，他便伸出了手。指尖刚一碰到门把，就好像磁铁般被吸了上去，不由自主地把门把往下旋开。
　　木门应声敞开，里面是个不到一平米的小小隔间。虽然漆黑，但隐隐约约能看出些什么东西的轮廓。何月竹左看看右看看，越看越眼熟，忽然惊呼：“这不是我家仓库吗？”
　　“嗯，上次在你家，我寻了个合适的房间与这里接通了。你在家里也能直接过来。只要你不改变陈设的位置。”
　　“噢——”何月竹醍醐灌顶，“原来你留下的信是这个意思。”
　　“原理像结界。进去之后，只要你想象出曾经在目的地做过的某事，它就能把你送去。”
　　“靠。”这么方便的事怎么不早说。何月竹无言以对，又高兴起来，那岂不是能经常来了。——只是转念一想，他主要没有来打扰吴端的理由...
　　“回去简单，过来不易。特别到了情急关头，我知道你脑子会一片空白。"吴端正色道，“所以耳珰你要时刻戴着，它能帮你找到我身边。”
　　“才不会空白...但是我会戴着的。那...”何月竹其实还没待够，可想到一堆待处理的破事，心说还是早点回去吧，“今晚我就先回去了。”
　　吴端笑了笑，“你且等等。”说完他走进自己的卧室，回来时手持一匣大约一米长的锦盒。
　　他将锦盒放进何月竹怀里，“这是原先的临别赠礼，本是打算离开后让吴镇军转交，现在亲自给你也好。”
　　“谢谢...”何月竹抱紧了锦盒，朝吴端笑着，“对了，这个还给你”
　　他打开背包，那套千里迢迢送来的衣物，终于交还到吴端手中。
　　该说的也也都说了，该做的也做了。他往门里走了一步，回头缓缓阖门。随着光线逐渐被门隔离在外，随着吴端逐渐被遮挡，他忽然有些惶恐，“里面好黑。”
　　吴端仍在门外，他闻声推开门，右手托住何月竹的后颈，将他拉向自己。额头与额头相抵，低声说：“没事的。”
　　“我什么都看不见。”
　　吴端笑他，“要不别走了。”
　　“...”何月竹不得不承认他有些动摇了。其实今晚真不着急走。
　　“别怕，这是我的阵法。”说罢，吴端放开他。
　　原来是这样。听到这句话，何月竹顿时安心许多。额上却还留着对方的触感。
　　他忽然又卸下背包，摸出一个小锦囊，塞进吴端手里。他说：“你来我家的那天，我手植的茉莉花开了。我后来把它们晒成了花干。你泡茶或者作香包都可以。给你。”
　　吴端握着手中被花朵填满的布袋，替何月竹拉上门把，温声道：“院里有块空地，你帮我种些花草，可好？”
　　何月竹明白吴端的意思，他笑着应道：“好啊。”往后他拥有一个时常来访的正当理由了。
　　大门应声合上，仓库被黑暗吞噬，伸手不见五指。
　　何月竹忐忑不安地抱着锦盒。在家里做过的事是数不胜数，可不知怎么的，他会想起那天帮吴端熬蜂蜜生姜水的事，想起他切姜时酸酸涩涩的心情。这样想着想着，门的方向忽然出现了两个细微光点，光点背道而行，画出了一个长方形的模样，接着，面前的门自动开了。
　　他忐忑不安地拉开门，竟真的回到了家里。
　　他先将手机连上充电器，接着将自己埋进沙发，打量着怀中锦盒。
　　锦盒很轻，盒身绀青色，用月白的丝线绣着一道圆月挂枝的图案。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枢扣。映入眼帘的东西让他诧异而欣喜，那是一幅宣纸卷轴。
　　——吴端居然会把自己的大作送给我。
　　不知会是哪一幅。
　　何月竹喜出望外，连忙跑去洗了一把手，又将茶几整理得干干净净，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毕恭毕敬地展开卷轴。
　　看到第一个字，呼吸瞬间凝滞，“不会是那幅吧，吴端你...什么意思。”
　　逐字往下，心跳得越来越急促，呼吸越来越糊涂。
　　他从来想不到那个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无所谓的吴端道长会送一份这样浪漫的离别礼物。
　　他小心翼翼地放下卷轴，在复杂的情绪中浑身脱力，向右倒在沙发上。密密的睫毛垂下，思绪在往昔的画面中联翩跳跃。
　　居然是...那一幅。
　　可为什么。
　　他不解，又莫名来气。
　　——怎么能这样，太过分了。给我这种离别赠礼又不告而别，摆明了是想让我一辈子都忘不掉你。
　　他试图解读吴端的意思，不明白，只知道脸上烧得难受。
　　恰逢云开雾散，唤回月明星稀的朗朗夜空。月光穿过阳台，洒进公寓，落在他红透的脸上。何月竹再次举起卷轴，借着月色重新逐字读下去。
　　卷轴写着：
　　愿逐月华流照君。


第38章 番外1:暧昧的，焦灼的
　　（本篇番外时间线在活埋之后，锁骨之前，也就是还没确认关系的暧昧状态嘿嘿）
　　零
　　何月竹横卧在无所观的沙发里，睡得正酣。
　　忽然耳边一声“道友？”，他惊醒过来，不小心骨碌碌翻下了沙发。
　　吴端双手环胸看着他笑，“怎么了，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道长，你回来了！”摔下沙发的何月竹满脸欣喜，理理凌乱的头发，“我等你好久了。”
　　他重新爬上沙发，改为攀在靠背仰视对方，“你去哪了呀？”
　　吴端拍拍掌心不存在的尘土，“说是有厉鬼作怪，就去见识见识，倒也不过如此。”
　　“哦……”何月竹应一声。他想，果然道长有好多事、好多计划、好多秘密是不会告诉我的。他斟酌着开口：“那...你最近还有其他事吗？”
　　“怎么？”
　　何月竹挠挠头，“明天田田生日。——就是你之前救下的我侄女——她特别想去魔法乐园玩，但我姐、我姐夫最近周末都加班，所以拜托我带她去魔法乐园玩。”
　　“去呗。”
　　“但是...是两个成人一个小孩的家庭套票...”
　　“哦...”吴端一本正经，“你是想让我给你算个姻缘。那价格不菲的。”
　　“不是啦！”何月竹两颊飘红，“就是...那个...你想和我一起去吗？”
　　一、入园
　　“魔法乐园我来啦！！！”何田田蹦蹦跳跳朝门口奔去。
　　何月竹本来想说，跑慢点小心摔！但看着魔法乐园童话世界一般的大门，外加被侄女情绪感染，也喊着“魔法乐园我也来啦！”欢快跑去。
　　结果就踩了光滑的鹅卵石，朝后倒去。
　　“唔啊啊啊——”
　　然后被稳稳接住。针织衫上的棉絮也被拍了拍。
　　他向上望去，感觉自己好像一个笨拙的皮套玩偶。嘿嘿嘿傻笑好久，“谢谢道长。”
　　吴端把他扶好，“是你说要不引人注意，怎么到了外面还喊道长？”
　　何月竹上下扫他，吴端今天不穿道袍了，白色连帽卫衣，黑色外套，黑发则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
　　不引人注意吗。何月竹笑了两声，“说真的，你很难不引人注意。”
　　该说不说…不，既然确有其事，那就该说，好帅！
　　“喂，你们好慢啊！”何田田在前面等不及了。
　　二、身份证
　　“进站全部改成刷身份证！”何月竹读出新规，心说糟了，不知道吴端有没有身份证。
　　而吴端当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卡片，“算到了。”
　　何月竹在心里感叹，吴家人可真是厉害，身份证都能给吴端办理。道长已把身份证贴在进站闸上，只见“嘟——”一声，屏幕上跳出大量钻石礼花炮，广播响起：“欢迎钻石贵宾重返魔法王国——”
　　“怎么回事啊！”何月竹左顾右盼，没一会儿就有个经理打扮的男人到了门口迎接。
　　“这是您家人？朋友？来来来，我带各位去贵宾快捷通道，等下也把两位的票升级成钻石套票，进去所有项目免排队。”
　　“呃...”何月竹不知所措。
　　“好。”吴端欣然接受。
　　“哇！”何田田状况外，“田田好像公主！”
　　被经理带去贵宾快捷通道的途中，何月竹心说不是吧，不是吧！打开手机疯狂搜索。只见魔法王国控股人是个叫吴皓的男人，而隶属集团就是吴家老鬼吴镇坤商业版图的一环。吴镇坤…！不就是他老板吴老四大哥吗！
　　他看着走在前面双手插兜的吴端，吐了一声：“靠。”
　　您有排面。
　　三、小兔子
　　何月竹觉得平白升级成正常票价三倍的免排队套票有点过意不去，于是到了礼品商店准备消费一波。
　　何田田把兔耳朵造型的发箍往头上带，“田田是小兔子！”
　　何月竹也带，“那我是小兔子舅舅。”
　　“噗。”
　　何月竹皱皱眉头，“田田我刚刚听到有人笑了！”
　　何田田十分认真：“我知道！就是大哥哥！”她伸出手指指认吴端。
　　何月竹“哼哼哼”着，左顾右盼，“让你笑！”
　　他抄起货架上的狼耳朵，一下套在吴端脑袋上，“吴端是大灰狼！”
　　吴端摸摸狼耳朵，“嚯？小兔子不怕被吃干抹净了？”
　　何月竹双手叉腰，“我会保护小兔子的。”
　　“我看另外一只肉质更鲜啊。”
　　“诶？”
　　何田田含着手，“你们在说什么啊？”
　　四、过山车
　　如果没有钻石贵宾特权，过山车一般都要排队两个小时往上。
　　今天他们直接就登车了，导致何月竹完全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冷汗直冒，“我、我我我我我坐中间吧。”
　　“舅舅是胆小鬼！”
　　吴端听了笑得不行，“你舅舅不胆小，就是受不了惊险刺激。”
　　过山车缓缓启动。
　　“啊哈哈哈哈哈哈！！”何田田。
　　“啊啊啊啊啊啊——”何月竹。
　　“......”吴端。
　　翻来覆去的失重感让何月竹几乎昏厥，只想赶紧结束一切。
　　在极度刺激中，不知不觉抓到了某人的手，后者双手覆上，“别怕。”
　　何月竹完全丧失思考能力，“就是很可怕啊啊啊——”
　　他紧紧反握住对方，脑袋也往身边粘去，就像躲进唯一的避风港。
　　终于结束了。
　　何月竹坐在位置上神情恍惚，大气都不敢出。低头一看自己正紧紧握着吴端的手，指甲钳进肉里，在对方手背留下数道月牙似的指痕。
　　他立刻触电似松开，回想刚刚几乎整个人都往吴端身上贴的模样，顿时哑声。
　　五、还是过山车
　　“过山车太好玩了！”何田田意犹未尽。
　　“确实好玩。”吴端意犹未尽。
　　“别啊...”何月竹惊魂未定。
　　“还想再玩一次！”何田田提议。
　　“别啊......”
　　吴端忽然也装模作样，“我也想...。”
　　“好吧……”既然他们都想玩何月竹也不想扫兴，可手上还留着对方掌心的触感，不知再来一次又要发生什么了。
　　“你们去玩吧。我在这儿等你们。”
　　吴端一笑，“那算了。”
　　六、吴端与何田田
　　“你们坐在这等等我，我去买点吃的。”何月竹准备开吃了。
　　“舅舅，我要吃冰淇淋！”
　　“不能吃冰淇淋，天气太冷了，舅舅给你买草莓牛奶好不好啊？”
　　“哼！”
　　“吴端你想吃什么？”
　　“随你。”
　　“好。”
　　说完何月竹便走开了，留两个人坐在长椅两端，大眼瞪小眼。
　　吴端忽然想起那天何田田扑上来的模样，摸了摸脖子。
　　而何田田完全忘记了，“大哥哥，我觉得舅舅今天特别开心。”
　　吴端望着何月竹走远的背影一笑，“你知道为什么吗。”
　　“田田不知道。”
　　“因为他喜欢我。”
　　何田田呆住，“可是妈妈说喜欢的人会结婚。”
　　“是呢。”
　　“那你会做我舅妈吗？”
　　“说不定呢。”
　　何田田还在发愣，“但是我妈妈还说了，舅妈一定要会做好吃的。因为舅舅很容易肚子饿。舅妈还要会照顾舅舅，因为舅舅经常不好好照顾自己……”
　　七、何田田与何月竹
　　“舅舅，你是不是喜欢大哥哥？”
　　“哈？！”
　　“大哥哥会做我舅妈吗？”
　　“啊？！”
　　“我要告诉妈妈。”
　　“别别别别别——乱说！”
　　八、吴端与何田田2
　　“田田喝草莓牛奶，吴端喝可乐……”何月竹开始投喂食物。
　　“盯——”
　　察觉到面前两人审问般的视线，何月竹脸一红，把自己的莓果冰淇淋藏得更严了。
　　“你舅舅，这么冷的天还吃冰。”吴端对何田田嘀嘀咕咕。
　　“舅舅太坏了，都不给我买冰淇淋，只给自己买冰淇淋。”
　　“我教你，你这样、这样...”吴端开始出主意。
　　何田田拉拉何月竹衣角，双眼直勾勾盯着舅舅，
　　“爹爹...我想吃你的冰淇淋...”
　　“啊...！”何月竹大惊失色，关于小招的心理阴影瞬间回来，手一抖，冰淇淋便落了下去。
　　而吴端立刻接住，塞给何田田。
　　何月竹看着大快朵颐的何田田，还有笑得直不起腰的某人，顿时炸毛！
　　“吴端！你！”
　　“我？”
　　“你！”
　　“我？”
　　何月竹指指点点半天也说不出什么，只好气鼓鼓拉起何田田快步走开，“他是坏人，我们不理他，再也不和他玩了！”
　　吴端在后面看何月竹气得脑袋上直冒热气，每一步都踏得气势汹汹，笑意更浓。
　　九、何田田与何月竹2
　　何月竹拿嗷嗷狂吃冰淇淋的侄女束手无策，“田田不吃啦，小心闹肚子。”
　　“可是大哥哥说可以吃。”
　　吴端怎么这样啊！太生气了。
　　何月竹很气，真的很气，“田田！咱们不要理他！”
　　“舅舅也不理吗？”
　　“嗯！舅舅再和大哥哥说话，舅舅就变小狗！”
　　“可是舅舅不是喜欢大哥哥吗？”
　　“啊？啊——！”何月竹大惊，涨红着脸连忙摇头，“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诶……”何田田不大明白的样子。
　　何月竹心说：啊啊——我是做了啥会给小孩带来这种不好的错觉啊！
　　他咳嗽一声，又一本正经解释，“你搞错啦，我对大哥哥只是尊敬还有感激…因为他真的帮了我很多很多，对我也特别好特别好。而且啊，如果没有他，可能我们两个这次都没机会出来玩啦。田田，你也要好好感谢他哦。……但是他讨厌的时候也很讨厌！有事没事就爱逗我，干嘛啊，我明明那么相信他！………”
　　何月竹自顾自解释，也不知道解释给谁听，而何田田已经把冰淇淋吃完了。——这一招转移注意，也是吴端教的。
　　十、极品帅哥
　　走着走着，才发现身后没有某人的脚步声了。何月竹回头找他，才发现吴端被一群人拦在原地。
　　“哇是npc吗？”、“极品素人”、“偶遇帅哥”的各种尖叫围了个水泄不通。
　　吴端透过人群看他，莫名其妙地偏了偏头。
　　何月竹打起了小算盘：我要救他吗，可是他刚刚那样拿我寻开心，哼我偏不管，让他尴尬去。
　　却见人群突然回头，齐刷刷看向了他，眼睛里写满了嫉妒羡慕恨。
　　十一、极品帅哥的老婆
　　“帅哥有对象了吗，没有对象可以加个微信吗？”
　　“有了哦。”
　　“那今天怎么没跟对象来？难道是感情出现裂缝了？”
　　“在那闹脾气。”指。
　　十二、旋转木马
　　从什么海盗船、大摆锤、云霄飞车上下来，何月竹发自肺腑认为，小孩子就应该玩旋转木马。
　　“旋转木马好无聊哦。”何田田嘀嘀咕咕，“舅舅居然还玩这个。”
　　吴端望着兴高采烈挑选塑料小马驹的何月竹，轻声，“因为你舅舅还没长大。”
　　十三、旋转木马2
　　旋转木马启动。
　　“哈哈哈哈……”何月竹抱紧自己的纯白塑料小马，“好喜欢你。我要给你取个名字。嗯…就叫你小白吧。”
　　“好名。”
　　何月竹回头望去，只见吴端乘着一只黑色塑料小马。
　　何月竹笑道：“吴端，你肯定骑过真的马，对不对？”
　　吴端点点头，看着何月竹的背影。
　　想起那年与他共乘一匹红鬃烈马，蹄踏江月，不设归处。
　　他又看现在的塑料小马，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我也喜欢。”
　　十四、摩天轮
　　“咱们先坐摩天轮，下来再看烟花表演，今天就结束啦！”何月竹制定计划。
　　“好耶！”何田田。
　　三人登上摩天轮。
　　左右两边的座位，何田田说：“我要一个人坐！”
　　“诶，为什么呀？”何月竹不明白了，照理应该是他和田田一边，吴端一边啊。
　　何田田撒娇：“就要一个人。”
　　“好吧好吧。”何月竹贴着道长坐下，座位很窄，感觉一偏头就能直接亲上。他只好转向窗外，“道长，会不会挤？”
　　“不会。”
　　可怜的何月竹，根本不知道这是道长与侄女的交易。作为冰淇淋的回报。
　　十五、摩天轮不动了
　　摩天轮哐当哐当升向半空，突然剧烈停顿一下，卡死不动了。
　　——何月竹的体质又发功了。
　　“呃……怎么回事。”何月竹朝下看，已经有不少工作人员聚集在工作台处。
　　有人拿着大喇叭朝上面大喊，“设备出现故障，请大家稍安勿躁，很快就能修好重启！”
　　好吧。被卡在半空中，应该挺恐慌的。何月竹能听到其他车厢都传来了焦虑的说话声，可他看着玻璃窗倒映里的吴端，因为有这个人在，他一点也不害怕。
　　何田田有点慌，“舅舅，怎么办啊？”
　　“没事的田田，肯定没事的！”
　　见侄女还是害怕，何月竹连忙绞尽脑汁搜刮故事，“田田，其实关于摩天轮有很多很多故事呢……呃…比如很久很久以前，小兔子和大灰狼一起被困在摩天轮里，小兔子说…”开始乱编。
　　何田田打断他，“田田也知道故事！！喜欢的人在摩天轮里亲亲，就会永远在一起！”
　　“啊？！”何月竹总觉得对现在的小孩要改变看法了。他挠挠鬓角，“好像确实有这个说法。”
　　“你信这个？”吴端冷不丁。
　　“呃呃呃……我……”何月竹慌慌张张回头，差点鼻尖撞上鼻尖，“我…我…我！”他突然抓住一点气场，“我不告诉你！”
　　而吴端笑了笑，没有追问。
　　十六、摩天轮还没修好
　　等了好久好久都没修好，远处烟花都开始表演了。
　　何田田只能趴在她那边的窗户上，远远眺望。
　　何月竹轻轻叹了一声，“还真是不走运。”
　　好在何田田看起来还挺开心的，或许在这个高处看烟花，看得更清楚。
　　烟花将摩天轮车厢染得流光溢彩，明明灭灭。
　　何月竹在近似于鼓点与心跳的烟花声中轻声问：“吴端…今天你玩得开心吗。”
　　“说话不该看着对方吗？”吴端的声音也很低，几乎被淹没在烟花声里。
　　可他们离得太近了，所以何月竹听得很清楚。
　　“哦…对。抱歉。”何月竹连忙转头，便擦过了对方打出的呼吸。
　　太近了吧。
　　何月竹不得不垂下头，但抬起眼，“所以、所以你开心吗？”
　　吴端微微歪头看他的眼睛，“你开心吗？”
　　“我…我很开心呀…”何月竹“嘿嘿”一笑，“谢谢你今天陪我和田田来。”
　　烟花表演还在继续。吴端的脸庞忽明忽暗。
　　不论近距离打量多少次，何月竹还是会为这张好看的面孔由衷失神。
　　鬼使神差地，抬手拨开了对方额前的碎发。而仅此一下，本就咫尺的距离被拉得更近。在澎湃的心跳声与烟花升空声中，已经不知是谁在向谁靠近，亦或者彼此本就如磁石般互相吸引。进了对方的磁场，便无法分离。
　　十七、摩天轮在不该修好的时候修好了
　　又是一下心跳漏拍般的震动。摩天轮在猛得一跌后，开始缓缓运转起来。
　　何田田转过头，拍手笑道：“哇！动了动了。”
　　却见大哥哥抬手支着门框，完全把她舅舅圈在怀里。而她舅舅双手捂着脸，像个含羞草似的缩在对方的臂弯中浑身发抖。
　　“舅舅你怎么啦？”何田田问。
　　吴端眨了眨眼，“他被吓到了。”
　　十八、后来
　　后来，何月竹躺在吴端怀里回忆那天摩天轮里的意外事故，嘟嘟囔囔：“我觉得当时就亲到了。”
　　“是吗。”
　　“是啊…我都感觉到了。”他指了指嘴角，“虽然是下落的时候擦过去的…难道，你没感觉到吗？”
　　吴端拇指揉他的下唇，“没有呢。”
　　“哼……”何月竹仰首送了一个湿漉漉，吻毕，他也变得湿漉漉，“呼……现在有感觉了吧。”


第39章 没你可爱
　　何月竹在无所观院子里搭起了一座廊式铁艺花架，无所观特聘园艺师（自封）考虑了季节、温度、土壤等等因素，选了紫藤花。
　　当然私心也很重要。何月竹向他的甲方正儿八经地解释了许许多多选择紫藤花的原因，对方都听得意兴阑珊。最后他补了一句：“我特别喜欢紫藤花瀑，可惜自己没有院子。”
　　吴端说：“就它呗。”
　　何月竹大约每周都会拜访吴端几次。最初两次他还战战兢兢，愣是想不起在别墅里做过什么，非要靠着耳珰呼叫吴端才能成功抵达。后来他就轻车熟路了。
　　他们没有约定固定时间，全看何月竹工作情况。虽说园艺并花不了多少时间，但何月竹骗自己要多花些时间照顾花卉，所以他一下班就赶回家，再也不像个勤劳的傻瓜似，把明明拖到明天还来得及的工作在当天一口气完成了。
　　如果是休息日，何月竹便会待上大半天。两个人会坐在壁炉边有一茬没一茬地闲聊。他每次都想聊前世的故事，可吴端总是避而不谈，并且巧妙地把话题引到何月竹自己的经历上去。
　　何月竹也不知道为什么，和吴端千百年斩除魔的故事相比，他经历的那些稀松平常的日子一定无聊透了，可吴端就是爱听。单单他高中发传单发到一半跑去送迷路老奶奶回家然后被扣光工资这件事，吴端都温笑而耐心地，向他讨干净所有细节。
　　有时候，两人还会互相为对方准备一顿晚餐。吴端每道手艺都直戳何月竹心坎，而何月竹也学了几道西餐。他总觉得外国的料理应该会让道长觉得新鲜一些。结果有一次他粗心大意，用红酒焖汁浇在牛排上，吃得吴端啧啧称奇，但很快醉死过去。于是何月竹一边追悔莫及一边把剩下的牛排全吃了。
　　渐渐地，这座冰冷的别墅逐渐多了不少生气，门阶不再一尘不染，果盘也不再空空如也。
　　就这样相安无事，时间走到了十二月底。
　　何月竹伏在案桌前，看着道长画了许久墨竹，在他停笔研墨的时候见缝插针：“吴端，周末和我下山吧。”
　　“去哪。”
　　“田田爸爸送了两张展览票。”何月竹往墨盘里添了一勺水，“要不要一起去。”
　　“展览？”
　　何月竹神秘兮兮，“你绝对有兴趣。因为，竟然是完颜於昭的陵墓展！”
　　其实那天从无所观回来，何月竹便去了一趟市图书馆，借了一本中国皇帝年鉴，一个一个按图索骥翻找下去，试图去找完颜於昭的真实身份。当他发现完颜就是传说中的、大名鼎鼎的金世祖时，差点捧不住书。原先只知道完颜是某个皇帝，历史上大大小小国家王朝无数，具体哪位也无从了解。现在知晓后才知份量居然这么沉重。——金朝开国皇帝，大名鼎鼎的金世祖。
　　他终于想起为什么对这四个字那么熟悉，原来早在几个月前，吴端第一次去他家的那天，就看了有关的考古纪录片。
　　他直接打了个电话给姐夫。——姐夫参与了金世祖皇陵的发掘。
　　而张驰更干脆，“问什么，你直接来看展，金世祖皇陵这周末在市里博物馆开展了，都是新鲜出土的文物。送你两张电子票，带朋友来看。”
　　下附一个链接。何月竹打开，跳转后网站弹出一张被精心设计排版的大字版头：永啸长吟——金世祖皇陵出土文物展。
　　何月竹很激动，“道长！你肯定没法相信，完颜於昭竟然是金世祖！”
　　吴端却毫不惊异，只研墨的声响大了些，“所以？”
　　“所以所以…我们一起去看展吧！”
　　“看他做什么。”
　　“我觉得或许能查到一些关于它的蛛丝马迹。”何月竹说。
　　“这个我自会调查。”
　　“好吧。”何月竹看出对方兴致乏乏，有些失落，其实他屡次提及前世，吴端也都是这幅反应：你别问、别管，我不说、不提。——吴端好像非常不愿意让他知道前世的任何故事。
　　何月竹也不大敢问了。
　　“那我自己去吧。”何月竹双手扒拉在案边，密密的睫毛几乎要垂到宣纸上。
　　忽然鼻尖一湿，眼珠子向心一聚，发现吴端居然用细毫在他鼻尖点了道。
　　“你干嘛！”何月竹连忙抹去，结果越抹越花。脸被抹黑了小半张。
　　“再自作主张就画个叉。”吴端执笔在纸上又添一片竹叶。
　　“哪有自作主张。”何月竹可怜巴巴地看着染墨的手背，打开手机前置相机照了照自己，浑然一只小花猫。
　　“我说过不去吗？”
　　何月竹闻言满意一笑，“那这周六吧。”
　　周五晚上，何月竹躺在床上定闹钟。
　　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啊，难道这是约会吗。
　　不论是什么，他都很开心。他曾许下生日愿望，希望能和吴端分享生活的快乐，如今终于实现了。
　　他想着一定好好睡觉养精蓄锐，结果第二天闹钟还没响就醒了。看了眼时间，不禁迷迷糊糊地把自己骂了一顿：居然自然醒得这么早。
　　上一次发生类似的事，还是在小学秋游日的早晨。他打着大哈欠，揉着一团乱毛挪出卧室。往浴室挪动的途中，余光里客厅有一道黑影。
　　早起让他脑袋发酸发胀，眼前本就是昏昏暗暗，他没在意，钻进浴室洗漱。
　　走出浴室，神志才清醒一半，也才发现吴端早已坐在沙发上等他。
　　何月竹揉了揉眼睛，讶异道：“你怎么来得这么早？”
　　吴端将侧脑枕在沙发上，靠木簪支着的低马尾被磨得有些松垮。几绺发丝垂在鬓边，他笑道：“早吗？”
　　“你就穿这些啊...”何月竹上下扫视吴端。
　　“不喜欢？”
　　吴端今天的穿搭休闲寻常。上着一件简简单单的深灰色中领长袖针织衫，下穿尺寸合身的黑色卫裤。却靠气质与颜值穿出了杂志出片般的效果。他看上去那么年轻，五官吸睛又张扬，尤其气质如风，走在街上恐怕轻则被街拍，重则被星探骚扰。
　　何月竹看得脸颊烫烫红红的，他摇摇头，“外面很冷，你怎么穿得这么单薄。”刚问出口他就后悔了，吴端肯定不怕这些。
　　吴端不明就里一笑，“你暖就好。”
　　至于交通工具，何月竹希望能普普通通正常出行。
　　吴端表示随意，最好不是四轮车。
　　不是四轮的交通工具...何月竹快速思考，那就地铁了。
　　——其实道长是想再同乘一次小电驴。
　　地铁站台上，吴端望着一车厢人挤人人推人的钢铁机器从隧道深处驶来，欲言又止。
　　何月竹有些尴尬，挠挠后脑，“呃…过了几个大站应该就好些了。”他拉着吴端挤进车厢，找了个局促的角落勉强靠墙站着。
　　吴端抬头望了望四周人山人海，仍然欲言又止。
　　何月竹觉得道长的表情有些好笑，他还没笑出声，身体就随着列车开动扑向了侧方一个大叔。
　　“抱歉…”何月竹连忙道歉。
　　大叔回过头骂了一声：“没长眼啊！你——”大叔不知怎么忽然噤声，立即转了回去。还向外挪了挪，似乎想逃。
　　何月竹随着大叔视线看向吴端，而后者若无其事回望。他说：“没事吧。”
　　“没事…”何月竹又微微垫脚靠近吴端耳朵，轻声嘱咐，“你别对他下手啊。是我不对。”
　　吴端闷笑两声，应道：“好。”又朝何月竹靠了靠，双手架在他身侧，将他护在其中。
　　何月竹的心怦怦直跳，距离太近，他总感觉吴端能听到。
　　过了几个大站，人群渐渐褪去，虽然仍没有位置空余，但好歹有扶手了。
　　何月竹轻轻推开吴端，拉着扶手自力更生。忽然，他余光看到有个衣着靓丽、身材高挑的美女姐姐走向道长。姐姐一手支在吴端身边的车厢，自信笑道：“弟弟，心里还有位置吗？”
　　“？！”何月竹大惊，却又莫名想听吴端的回答。于是偷看事态发展。
　　吴端偏了偏头，看了一眼搭讪的女人，不置一词。
　　“哎呀，看来我来迟了。”美女姐姐耸了耸肩。
　　何月竹心说，他可能还不理解你在说什么...。
　　但是又莫名觉得酸酸的，他知道吴端确实很记挂一个人。
　　“那加个微信吧，以后心里空了可以来找姐姐。”
　　吴端笑了，“镌心铭骨，空不出了。”
　　镌心铭骨...刻骨铭心...这也太...完全没有一丝可介入余地啊。
　　何月竹觉得舌根发酸，他砸了咂嘴。这下终于听吴端亲口承认了。
　　而美女姐姐一边说着“哦~有趣。”一边知趣地摇到下一个车厢。
　　吴端则抬眼问何月竹：“怎么脸色不好？”
　　何月竹怔怔抬头，“我脸色不好吗？”他看向车窗倒影里的自己，变扭得好像吃了一整颗大柠檬。任谁都看得出，脸色十分不好看。
　　车厢一时只剩砰砰心跳，何月竹小心翼翼，“是谁啊...。”
　　吴端佯装不知，“谁？”
　　闻言何月竹又垂下了头，看着自己与吴端相隔不远的鞋尖，轻声说：“就是你心里那个啊...他是什么样的人？”
　　“嗯...他啊。”
　　何月竹双手在口袋里攥得很紧，望见吴端向他走了一步，接着低声说：“比你可爱。”
　　？？？何月竹受到万吨暴击。
　　太过分了！为什么拿我作比较啊？他疑惑又愤慨地“啊”了一声。瞬间想抛下臭道士一个人远走高飞，下巴却被掐住。
　　吴端右手持着他的下巴，拇指与食指撑起那闷闷不乐的嘴角，支出一道弯弯的笑。欣赏着何月竹上半张脸的变扭沮丧与下半张脸的强行欢笑组成的滑稽表情，他笑道：“嗯。这样就不相上下了。”
　　何月竹说得含糊不清：“#%#...@#。”你什么意思啊。
　　“地铁前方到站：省博物馆。”


第40章 让我静静
　　文物展安置在省博物馆北馆一楼。恰逢周末，又是开展首日，展厅真是人头攒动，人山人海。
　　展厅的主色系是幽冷的墨绿，四处悬挂着金王朝的奔狼图腾作装饰。完颜於昭的部族名为：乌仑。发源自草原，因而金王朝崇尚墨绿，而大片浓重的墨绿能给人带来狞厉可畏的威吓。何月竹浑然而生一种肃穆的神秘感，吴端却兴致乏乏。
　　——他宁愿在血海里泡十天十夜，不想接近这地方一步。
　　可何月竹请了。
　　“欢迎大家来到金世祖皇陵出土文物展，我是志愿讲解员尉羽悦，大家可以叫我小尉。本次展览共展出三百六十七件出土的精品文物，也是金世祖皇陵文物首次向大众亮相。需要讲解的游客请跟上小尉的步伐。”入口处，一个容貌姣好的年轻女性端着麦克风说道，“首先，我们将前往……”
　　何月竹看着她顺滑柔直的长发，拉了拉吴端的袖子，“我想听听讲解。”
　　他抬头，才发现吴端正直勾勾地看着人家讲解员，好像要把对方看出魂儿似的。
　　何月竹为之一愣，看了看吴端，又看了看讲解员，又看了看吴端，这时吴端已将视线转回了他身上。
　　“去呗。”吴端耸了耸肩，“不过我以为你带我来是想听我说。”
　　“啊！对哦。”何月竹醍醐灌顶，怎么忘了身边就有个历史的亲历者。
　　吴端说：“不过，听听现世评说也无妨。”
　　他俩跟上了讲解员的步伐。小尉身边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游客，她朗声背稿：“金世祖戎马一生，驰骋万里，建立了历史上疆域面积最广阔的朝代，帝国领土向北延伸至索亚山脉，向西直到盐海，向南则吞并了大陈王朝的江山，率领的草原铁蹄所到之处无人可敌……”
　　何月竹听到吴端冷笑了一声，“倒是评价颇高。”
　　“可能因为他打下的江山奠基了我们现在的版图…现代人只觉得他是一个很伟大的征服者而已。”
　　吴端嗤之以鼻，“毕竟被征服的不是自己。”
　　小尉又指着一张模拟金世祖骨骼3D还原图介绍了他的生平。
　　“金世祖的部落名为乌仑部，是来自草原的游牧民族。部落首领选举的方式简单粗暴，现任部族首领的兄弟手足、成年子孙都有继承机会，前提是在血与肉的厮杀中活到最后。完颜於昭身为幼子，手刃所有兄长叔父，最后夺了首领位置。那时他才二十五岁左右。”
　　真野蛮啊。
　　手足相残的嗜血成长环境，难怪完颜於昭那么残忍可怕。何月竹心说。
　　小尉领着队伍往下个展台走去，玻璃展台里安置着一套被拼凑还原的衣裳。何月竹大吃一惊，这分明就是完颜於昭身上的衣着（破烂版），看来是从他尸首上扒下来的。
　　“金世祖也是公认的暴君。”小尉继续说，“史料记载，金世祖喜怒无常、暴戾无度。在他死后，宫里大多数人，包括宫女、太监、侍卫、妃子，都被迫与他一同下葬。本次皇陵重见天日，我们也在其中发现了数以万计的殉葬者。”
　　完颜於昭...真的好可怕。何月竹难以置信，自己居然与如此恐怖的人物正面交锋过。
　　他望了望四周游客，似乎也对这段历史噤若寒蝉。毕竟活人陪葬实在太过残暴。
　　“不仅如此，金世祖早年征战四方，常常虐杀降兵，屠戮百姓，我们现代人看来颇为残忍。但他本人不以为意，甚至以此为荣，命史官详细记载每一场战役。”小尉又说，“也正因此，我们才能从另一个角度了解完整的金世祖。”
　　“我们最耳熟能详的战役，想必是云宁之战了。大家来看这张地图。”
　　她在电子屏上呼出一张古代大地图，“大家应该都知道，云宁之战中金世祖攻下了通往中原的最后一座守边关隘，也标志着大陈王朝正式走向灭亡。从此，我们中原文化遭到了将近一百年的严重摧残......”讲解员继续说了下去。
　　“都知道？”吴端忽然在他身后低语一声。
　　“是呀。中学历史学过。”何月竹应。
　　“......”
　　“现在左手边展出的便是金代兵器残片。金人尚马术，这些展品都是骑兵使用的武器。”小尉领着大家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但即便是金人所向披靡的骑兵，也在云宁之战中被拦了三年。这也是金世祖征伐生涯中持续时间最长的一场战役。关于云宁之战的结局，想必大家也不陌生了......”
　　“我知道！”有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喊道，“大叛徒成澈投降了。”
　　成澈啊。
　　何月竹叹了一声。
　　不用小尉介绍，他也十分熟悉这个男人。
　　现在学校很重视忠诚教育，成澈常作为反面例子出现在教科书与考题中。他是历史上相当知名的叛将，是背信弃义的典范。可以说，他的选择改变了中原文化的命运。
　　这架电子展台，正以高清画质细数成澈罄竹难书的背叛后果：
　　根据流传下来的史料，成澈的父亲成甚，在宁城率领士兵抵抗了整整三年。成澈却在父亲战死后迅速放弃了抵抗。不仅如此，他叛敌后还心安理得地在金朝封官进爵，享尽荣华富贵。
　　“小朋友真聪明。是的，云宁之战，以成澈开关降敌告终。”小尉说着往前走去。何月竹跟了几步，忽然发觉身边的脚步声消失了，他回头，吴端还停在了那电子展台前。
　　“怎么了？”何月竹走回他身边。
　　吴端垂头凝视那电子屏幕，以一种低沉而沙哑的嗓音问他，“为什么。”
　　何月竹反问：“为什么？”
　　吴端看了看那个小男孩，又看了看何月竹，沉默着摇了摇头。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
　　“要不我们找个地方休息？”
　　吴端又摇头，“我独自静静。你去逛。”
　　“好...那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走了。”
　　“不会。”
　　吴端变得好奇怪。如果说他刚刚只是对展览毫无兴趣，现在几乎是对一切厌恶至极了。
　　何月竹心说，好不容易有人陪着一起，最后怎么又变成一个人...。
　　他转头要走。吴端又把他拉住，消沉而肃然地说了一句不明所以的叮嘱：“流传的历史未必是真相。另外，离那个女人远点。”
　　游览队伍已经拐过弯进入下一个展厅，何月竹跟上去，路过一座展台时，忽然走不动了。等身高的玻璃展柜里安置着一具古旧的战甲。标牌写着：云青缎铜明光轻甲。
　　这副甲胄...不知为何，何月竹好像磁铁一般被吸引了上去。越是打量，越是无法移开视线。甲冑布满裂痕与破碎，原先必定遭遇了严重的损坏。玻璃倒映的他的影子与展柜里的甲冑逐渐重合叠加，他看得出神，干脆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想着留下这个话题，等会儿找吴端聊聊。
　　他追上队伍，发现小尉还在讲解云宁之战。她指着墙纸地图上一个点位说道：“云宁之战发生在现在宁城与云城交界的位置。云城，古称颂云泊。”
　　何月竹凑上去看那张古代地图，瞬间被上面三个大字吸住了视线，他诧异地睁大双眼：榆宁关。
　　与此同时，小尉也点了点那三个字，说道：“宁城在大陈王朝统治时期名为榆宁。关口即是榆宁关，关破后很长一段时间沦为死城，多年复兴后改称宁城，并沿用至今。”
　　榆宁关？那不就是...。
　　云宁之战他耳熟能详，却是第一次听说，宁，就是榆宁关。
　　如果宁城就是榆宁关，那么就是成澈，成澈的叛逃导致十万百姓被屠杀殆尽，也是他的所作所为把吴端折磨到现在。
　　“你们听好。榆宁关的叛徒是——”
　　他突然想起司马诚生命最后几乎要公开的秘密。
　　是成澈吗。
　　何月竹看得浑身发寒。
　　正当此时，外厅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好像什么东西爆炸了一般。
　　何月竹打了个激灵，跟着人群涌出内厅，眼前所见让他目瞪口呆…
　　只见吴端双手揣兜，踏在将那将近半人高的、介绍成澈生平的电子展台上。而那展台正冒着黑烟与电子故障的强噪音，好像一个外壳破碎的垂死蜗牛。
　　“啊…这。”何月竹凌乱得仿佛秋风落叶。
　　而吴端似乎还怕别人不知是他做的，又一脚把那屏幕踹下了支架。
　　“你…我…这…...”
　　不止何月竹，在场所有人都由于过度震惊而发不出一句声音。
　　渐渐，越来越多游客围了上来，将吴端和那台破烂的电子屏围在了中间。随着人群嘈杂声渐起，何月竹也反应过来，他连忙上去抓住吴端的手，着急问他：“怎么回事？！”
　　——早知道这就是让你一个人静静的结果，拖都要把你拖走了。
　　吴端双目无神，眉间尤其阴郁，看不出一丝后悔，也看不出半点愉悦。
　　这副沮丧的模样何月竹还是第一次见，他瞬间没脾气，拍拍吴端后肩，语气也柔了下去，“没事、没事的。我去找姐夫问问怎么赔偿。”
　　吴端看着不知状况的何月竹，脸色越来越阴沉，直到发出一声愤懑的鼻音，抬起手，发泄似的将何月竹头发薅得一团乱。
　　“嗯？！”
　　他心情怎么这么不好，砸了电视还不够，甚至要拿我发泄了！
　　何月竹捂着脑袋莫名其妙。看周围人越发古怪的眼神，一定都发现他是吴端的同伙了。
　　“喂，你们两个干什么！”
　　保安来了。
　　“别动！站着别动！”
　　“给我老实点！！”
　　保安抄起警棍对着两人。
　　“抱歉…我朋友看到电视坏了，就想修一修…”何月竹还绞尽脑汁想解释，吴端却向前一步将他护在身后。
　　——惨了，要打架。
　　那些保安不知为何，大概也是被吴端的气场镇住了，竟没有一个敢上前。
　　这下肯定要出名了。何月竹哀嚎。那个展台到底哪里惹到吴端了？！
　　忽然想到，难道是吴端身上的鬼魂恨成澈使然？
　　这么一想倒是合理。
　　还没来得及细想，人群外就传来了他姐夫的声音：“不好意思，让一让让一让，我是负责人。”
　　张驰本是一脸怒意，看到人群中心是何月竹，也惊呆了。
　　“小竹你？这位是？”张驰看起来焦头烂额。
　　“说来话长...”
　　张驰看了眼吴端，若有所思，他说：“你们先去我办公室，我还有事要处理。等下去找你们。”
　　于是乎两人到了张驰办公室等待发落。
　　何月竹紧张得像个做错事逮个正着的小学生。
　　错做事被逮个正着的吴端却像个来认领小学生的家长。还是下一秒可能就炸了学校的那种。


第41章 银烧蓝累丝方奁
　　何月竹一会儿看着门口听是否有张驰的动静，一会儿看着双手抱胸、倚墙闭目养神的道长。
　　他们已经等了半个小时，张驰却还没回来。何月竹便学模学样，也双手抱胸，靠在吴端身旁，这样看起来很潇洒很帅气很有底气。
　　他问：“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没有回答。
　　又问：“你那么做，是因为成澈吗？”
　　仍然没有回答。
　　真少见，竟然不理我。
　　何月竹踮起脚尖，缓缓靠近。道长呼吸不疾不徐，深黑的睫毛随胸腔起伏缓动，在下睑投了一层薄薄阴影。他闭目不语的模样竟有一种超然的神性。
　　忽然心跳错拍，后面也谱不成曲，何月竹移不开视线，便装了一个不愉快的语气，“你再不理我，我就——”
　　“我就对你这样这样。”他“嘿嘿”笑着，掏出双手去挠吴端腰窝。每次何田田闹脾气不理人，他都会使出这招，臭小孩再不开心也会转怒为乐。
　　吴端握住何月竹胡作非为的手，没有放开，用指腹摩挲关节处那薄薄的细茧。他终于睁了眼，可眉间仍然笼着阴云。
　　“成澈...”何月竹轻轻回握住他，“你是不是特别恨他。”甚至恨到要把他的展屏砸了。
　　吴端苦笑着蹙了蹙眉头，没有回答。
　　何月竹说得很认真，“我想知道你在烦什么，你别不理我。”
　　而吴端松开他的手，望向紧闭的办公室大门，低声说：“你曾经向我打听过某人，就是他。”
　　我曾经打听过的，某人？是成澈？
　　何月竹动了动嘴唇，刚想问下去，张驰推门进来了。
　　张驰反手关上大门，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开门见山，“您就是吴端道长吧。”
　　“姐夫你怎么知道了。”何月竹吃了一惊，顿时有了精神，如数家珍，“对，就是他救了田田。”
　　他又向吴端介绍：“吴端，这是我姐夫，也是田田爸爸。”而吴端只抬了抬眼皮。
　　“我听小何姐姐说过您。她说只要见到您就不会认错，今天见了才知道还真是这样。真的很感谢您出手救了我女儿。”张驰又补了一句，“能告诉我您为什么破坏馆里公物吗？我知道您肯定有自己的原因。”
　　吴端这才看向张驰，他说：“废话不用说了。你有事拜托我，对吧。”
　　张弛诧异而尴尬，摸摸后脑，“道长果然神机妙算啊，我确实有事想请您帮忙。”
　　“啊？”轮到何月竹吃惊了。
　　“您当着这么多人面动了我们馆里公物，闹不好可能还要请您去公安局喝上一壶。您和小竹关系匪浅，真不想搞到这个地步。”张驰两手交叠，右手大拇指紧紧压着左手，和吴端谈判，让他尤其紧张不安。
　　“所以如果您愿意帮这个忙，馆里可以当做无事发生。”
　　竟然和吴端谈条件...何月竹大惊。他连忙给张驰使眼色，暗示让他点到为止。
　　“可以。”吴端却应了，也摆一个令人无法捉摸的商务笑容，“但我要另加一个要求。”
　　“您说，只要我能办到。”张驰总算松了一口气。
　　“我要你撤下所有与成澈有关的东西。不论文字，还是图画。”
　　何月竹与张驰都愣了好几秒。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何月竹还从未见过吴端对任何人如此上心过。
　　他曾经向吴端打听过的某人...何月竹皱紧眉头，快速回忆。
　　——“道长，阿澈是谁啊？”
　　让吴端念念不忘的阿澈，就是成澈？
　　可...那夜暧昧不清的醉话，怎么样都不是喊仇家该有的语气。何月竹轻轻咂嘴，终于意识到他一直想错了，吴端对成澈，根本不是恨。
　　空气突然变得酸酸涩涩，好像新醋开封。
　　吴端不理人的理由原来这么简单。看到成澈被指名道姓、公开鞭笞...吴端很不愉快。
　　在他胡思乱想的同时，张驰已经考虑完了，“可以。我会撤下展里有关成澈的内容。”
　　何月竹甩干净脑袋里的杂念，弱弱插嘴，“所以是什么忙啊…”
　　张驰站了起来，“你们跟我来。”
　　张驰将两人领到展厅深处内厅。厅前入口处立了一块暂不开放的牌子。他向两人介绍：“这一块区域展的是塞棺。”
　　“塞棺？”何月竹左看看右看看，饰品、朝珠、如意，各式珍玩数不胜数。
　　“塞棺就是放进棺椁里的陪葬品，一般都是墓主人最珍爱的东西。”
　　这么多东西全放在棺椁里？那他的棺材也太大了。
　　何月竹四处张望，被各式各样闪闪发光的珍宝吸引，正打算走走逛逛，却被吴端提着领子按回原地。吴端语气很差：“看什么看，小心脏了眼睛。”
　　居然说...脏。张驰十分尴尬。换做别人这样嫌弃文物，他早就大发脾气了。果然妻子看人眼光特别准，这道长身上真有一种吞人的压迫感。他决定还是与何月竹打交道，“其实，有个展品丢了，想让道长帮忙找回来。”
　　何月竹惊异地“啊”一声，问：“报警了吗？”
　　张驰摇头，“没有。”
　　“怎么不报警？”
　　张驰面露难色，“有三个原因...第一个原因，我也不隐瞒，其实我快要接任馆长了，如果传出去展品丢了，可能就没这个机会了。”
　　这也没办法。何月竹能理解他姐夫想私了的心情。
　　“第二个原因，是丢失的展品比较特殊。”
　　张驰走到一座半人高的玻璃柜台前，从布展位置与打光设计来看，是这次主推的展品。
　　何月竹挣脱吴端，凑了上去，只见柜台的锦锻上安置着一枚长方银器，长宽接近成人小臂。盒以银丝做骨架，施以烧蓝珐琅彩，盒身錾刻细腻的花纹，每个纹样交汇处都嵌着翡翠、红宝石等各色珍珠玉石，无疑是世间绝无仅有的珍品。
　　柜台下的牌子写着：银烧蓝累丝方奁。
　　“这…”东西不是还在？何月竹腹诽。
　　“盒子没事，是里面装的东西没了。”
　　仔细一看还真是，盒子旁边有一道空荡荡的长长凹陷，显然原本有东西置于其中。
　　何月竹问：“里面装的是什么？”
　　张弛沉默了半晌，他说：“是一根锁骨。人的锁骨。”
　　“锁骨？！”何月竹大惊，“怎么会装着这种东西。”
　　连同吴端也目光一深，眉头皱起。
　　“目前还不知道锁骨主人是谁。金朝会用铁环穿过奴隶锁骨，防止他们逃跑。这个皇帝挺变态的，活着的时候就喜欢折磨妃嫔官员，估计锁骨的主人也被他折磨过，死后还要被他带进坟墓锁在方奁里。”
　　何月竹回想完颜於昭的脸，确信他绝对是能做出这种事的疯子，“可小偷怎么放着外面的盒子不要，只偷一根锁骨？”
　　“这就是问题所在...”张弛说，“虽然只是根骨头，但对我们整个项目意义重大。为了打开这个盒子，我一个同事带着组员攻关了一个多月，最后积劳成疾去世了。”
　　“啊…原来是这样。”何月竹表示遗憾。
　　“何时丢的。”吴端终于出声。
　　“就在刚刚，你们闹出骚乱的时候。”张驰略带怀疑地看了一眼吴端，“我先接到展品丢失的消息，才去找的你们。本以为是声东击西的同伙，没想到是小竹你们。”
　　“啊这……”何月竹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这嫌疑未免也太大了。他弯下腰打量那个展台，“今天人这么多，他是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偷走的。而且展台没有被破坏啊...”
　　“小偷应该是直接开锁拿走的。”张驰又补了一句，“如果她是人。”
　　“那钥匙都在谁手里？”
　　“只有展馆的工作人员。但是...”张驰摇摇头，“给你们看看监控就知道了，这是第三个没找警察的原因。”
　　张驰说着掏出手机，打开监控软件，只见画面上人山人海。这台监控是左右巡回式摄像头，监控的区域在展厅里周期移动。
　　张驰将进度条往后拉，他说：“就这间隔的几十秒没拍到展台，再回去展品就没了。”
　　何月竹说：“这么熟悉监控规律，肯定是内部人员了。”
　　张驰叹了一声，“确实拍到了一个女人。”他双指拉开画面一角放大，是个短发女性。她穿着不符合这个季节的白色连衣裙，经过速度很快，看不清面庞。
　　“她嫌疑很大啊。她是谁？”
　　张驰又摇头，“她...她是我同事的研究生。蓝雅菲。”
　　“那...？”何月竹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张驰放下手机，压低声音，“她上个月就死了。割腕自杀。”
　　“啊？”何月竹闻言一震，原来这才是张驰拜托吴端的直接原因。可是单凭几秒的残影怎么就能确认她是蓝雅菲？他问：“会不会认错了？”
　　“这个身形、这个发型、这条裙子，绝对是她。”张驰意味深长，“而且刚刚我把馆里所有女性员工都喊出来了。都说钥匙没丢。”
　　何月竹仔细看那监控截图，总觉得不像鬼怪。哪有鬼怪大白天出没，众目睽睽之下什么事都不做，就偷一根骨头。“会不会是哪个员工乔装打扮？”
　　张驰摇头，“员工里面，身形相近的有，但都是长发。”
　　“可是...”何月竹心中有了答案，“有一个人，我看未必。”
　　吴端也沉声道：“就是她。”


第42章 风水招魂
　　为了方便上课，尉羽悦租在大学城附近的一栋中低档居民楼里。
　　这里租客大多数是学生，每日抬头不见低头见，互相之间也熟悉。
　　“羽悦姐，你今天不是参展作讲解员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
　　迎上电梯里学妹的问候，尉羽悦只能尴尬笑笑，按着左肩布袋包，“有点事，就先回来了。”
　　学妹面露难色，“……你最近还好吗？准备什么时候搬走？”
　　“为什么要搬。”尉羽悦将视线从学妹脸上移到电梯里的广告贴画。那是一张南方的海滨度假旅游广告，背景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广告文案写着：南砂海滨度假村,你的梦幻乐园。
　　“啊…居然问为什么。”学妹不知道自己在尉羽悦眼里特别蠢，“你还住得下去吗？楼上楼下都搬走了诶？”
　　尉羽悦咬牙“啧”了一声，“管好你自己。”楼层到了便下了电梯。
　　这栋大楼房间分布复杂得像酒店，楼道里堆满了外卖盒与生活垃圾。她要小心翼翼地穿过走廊，再拐两个弯，才能找到租住的小公寓。
　　她闷头走着，掏出钥匙，却见一个陌生男人站在她家门口。
　　男人听到她的脚步声便转过了身，温声说：“尉小姐，你好。”
　　男人长相清秀标致，微微偏头，抿嘴一笑，干净且温柔。他站在这昏乱的走廊，好像唯一的光源。此情此景，换谁都觉得像偶像剧。
　　“你别害怕，我没有恶意。就是有些事想和你确认。”他眼里融着示好的善意，两枚淡淡泪痣漾着。
　　尉羽悦丝毫不吃这套：“你谁啊？别堵在我家门口。”
　　男人不急也不恼：“我们刚刚见过面，就在省博物馆。”
　　尉羽悦闻言立即变了脸色，她按着挎包后退两步，刚转头迈步，就望见走廊尽头站着另一个黑衣黑裤的男人。
　　恶魔。
　　尉羽悦脑内瞬间冒出这个词，竟发现自己不仅无法直视男人双眼，双腿也不自觉往下发软。
　　她望着恶魔朝她一步一步缓缓靠近，忽然失力跌坐在地上。
　　“吴端，你别吓她。”
　　她身后那个男人语气略带埋怨。
　　十五分钟前。
　　省博物馆。
　　听到吴端已经有答案了，何月竹十分诧异：“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谁？”
　　“还能有谁？”吴端应。
　　“等等，你们说的是谁啊？”张驰不明白了。
　　“小尉。那个讲解员。”何月竹说道。
　　“羽悦？她是我带的研究生啊。她的人品我很清楚，绝对不可能做出这种事。”张驰连连摆手，“最关键的是，她是长发啊。”
　　“她的头发是假的。”何月竹十分确定。
　　“啊？你怎么知道？”张驰问。
　　“职业原因。经常和假发假肢打交道，一眼就看出来了。”何月竹说，“不过，我还以为她是身体原因…”
　　“哈？可她早上负责带队，所有人都盯着她啊。”
　　“其实当时我也在听她的讲解。但是现在回想起来，骚乱发生的时候我们全涌出了展厅。”何月竹说，“可能她就是抓住那个机会乔装改扮了。”
　　他见张驰仍然将信将疑，又说：“你直接把她叫来问问呗？”
　　张驰点了点头，拨尉羽悦电话。电话久久没有接通。他又打开对讲机，过了许久才被接起来。
　　“小尉，你现在人在哪啊？”
　　回答的却是个男生，“张老师，羽悦姐她说人不舒服去医院了。我替她的班。”
　　“噢…”张驰面色沉重挂断对讲机，“难道真是她。”
　　“确实是她。”吴端看着何月竹，“你果然在一些地方十分敏锐。”
　　又在一些地方十分迟钝，对吧。何月竹撇撇嘴。
　　“...可她为什么？”张驰受此打击有些颓唐，“如果真是她，小竹，你帮我问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至于怎么追上尉羽悦，吴端说张驰给他打开博物馆顶楼天台大门就好。
　　省博物馆不算太高，但离地面也有三十米。午后的风徐徐吹来，夹着湿润的水汽，今天天气不好，似乎随时会下雨。
　　何月竹问道：“你怎么看出是她的？”
　　“那女人气运十分古怪，无数阴气缠身，竟能平安无恙。”
　　…难怪吴端一见到她，就盯着她看。何月竹若有所思。
　　吴端继续说：“那地方沾着她身上的阴气。”
　　“原来是这样...难道缠着她的，就是死去的蓝雅菲？”何月竹说道，“如果偷东西不是她的本意，我们顺便也帮她驱驱邪吧？”
　　吴端应着：“嗯。”他探蛇取物，将风水罗盘置于面前地面，拂尘高高扬起。朝何月竹伸出空余的左手，“来。别松手。”
　　何月竹将手搭上去的片刻里，忽然想起第一次握吴端手的那个原野午后。不知怎么回事，此时心跳得飞快，也无法像第一次那样坦率地紧紧抓住吴端。于是，吴端反握住他。
　　乾坤移位，阴阳变阵。何月竹尚未回神，便意识断片。只片刻，竟身处一座陌生天台。
　　身旁吴端拾起地上的风水罗盘，那指针指着某个方位缓动。他望见何月竹迷茫不解的双眼，便解释：“先前为了追踪完颜，我在城里设了几道阵眼。这里与那阴气根源很接近。”
　　何月竹连忙打开手机看定位，竟然已经身处距离省博物馆十几公里外的一座小区楼顶。
　　于是，他们得以提前守在尉羽悦家门口——这区域中阴气盘踞最盛之处。
　　何月竹上去安抚尉羽悦，“尉小姐，你别害怕，只要你物归原主，张驰说可以当无事发生。”
　　尉羽悦惊恐地按着挎包：“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何月竹叹了一声，“你包里有长裙、发带，锁骨，对吧。你为什么要假扮成蓝雅菲？”
　　面前女人闻言神情越来越惊恐。她猛地扯下假发砸向何月竹，自己则张开腿就跑。虽然没跑两步，就被吴端拦了下来。
　　何月竹捡起假发还给尉羽悦，同时用眼神让吴端别动手，“尉小姐，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如果被脏东西缠住了…”他指了指吴端，“这位道长很厉害，他能帮你驱鬼。”
　　尉羽悦愣了一瞬，表情从惊恐变为诧异，最后竟变成了狂喜。她忽然朝吴端扑了上去，跪在地上拉他的衣服，连声问：“你真的驱鬼？你能看到她是吗？告诉我她在哪？”
　　何月竹与吴端交换了视线，心说：能看出来尉羽悦受灵异事件折磨很久了。他替吴端答了：“他会帮你，放心。有什么苦衷说出来吧。”
　　尉羽悦却尖声喊道：“快说她在哪！”
　　动静不小，何月竹左顾右盼，希望没有引人注目。他连忙说：“小尉你先冷静冷静，要不我们进门慢慢说？”
　　吴端垂眸看了一眼尉羽悦，生硬而粗暴地拉开她的手。力度让尉羽悦的歇斯底里缓解了一些，她从地上爬了起来，不顾衣上污垢，走到房门前，“进来吧。如果你们不嫌弃屋里刚死过人。”
　　何月竹再次与吴端对视：他们俩可能是世界上最不会在乎这些的二人组了。
　　两人便进到尉羽悦家中。
　　小小的公寓窗帘紧闭，明明是午后却暗如深夜。屋子不大，家具又多又杂，就像大学生宿舍一样拥挤，他们三人落脚其中都觉得局促。何月竹左右打量，许多东西，譬如拖鞋、譬如茶杯、譬如雨伞都是两人份。
　　尉羽悦往前走了几步，回头说道：“你们随意坐坐，我去泡点茶水。”
　　吴端忽然拉住何月竹，在他耳边轻声说：“这人很古怪。”
　　何月竹看着在几步开外小厨房忙碌的尉羽悦，也压低声音，“你看出什么了吗？”
　　吴端抬眼扫视居室，“陈列摆件，都是大凶的风水。久居此处必然恶鬼缠身。”
　　“啊？”
　　“你看大门正对的墙上。”
　　何月竹沿他视线看去，只见正对门口的白墙挂着一面上个世纪风格的塑料梳妆红镜。
　　“正门对镜，大凶。你再看，餐桌设在四正线、四隅线交汇处。”
　　“啊…四正？”
　　“房间中心。也是大凶的风水。”
　　“...真的是。”不仅如此，餐桌上还摆放着一座怪异的青铜神像。
　　“你再回头看。”
　　何月竹回头，门后挂着一件没有印花的白T恤，上面竟染着洗不净的大片血渍。
　　吴端推测，“她怕是有意为之。”
　　何月竹顿时打了个激灵，虽然道长在身边，还是觉得气氛恐怖了起来。
　　这些东西是尉羽悦摆的？何月竹匪夷所思，“尉羽悦，她还活着吗？”
　　“她还活着。不过再久居，离死也不远了。”
　　她究竟为什么想不开要摆这种招鬼的风水？
　　尉羽悦端着茶壶到两人面前，“怎么不坐？”
　　坐...坐在这招鬼用的餐桌上吗。何月竹尴尬笑了笑。他小声问吴端：“能坐吗。”
　　“没事。”吴端拍了拍他肩膀，没点破：何月竹的命数比这里所有摆设加起来还凶煞得多。
　　何月竹便与尉羽悦坐在餐桌两侧，吴端则双手交叠胸前，站在何月竹身旁，用锐利的目光审视尉羽悦。
　　何月竹望着这个年轻女人，她的双目像死了一般暗淡无光，他试探，“尉小姐，张驰让我问问你这么做的理由。如果你是被迫的，我想他会原谅你的。”
　　“被迫？不。”尉羽悦嗤笑道，“都是我自愿的。”
　　“自愿...？”
　　尉羽悦没有回答何月竹，反问：“他真的是道士？”
　　何月竹用力点了点头。
　　“那、那你让他帮帮我！”尉羽悦激动站起，打翻了面前的茶水，她不顾收拾，身体向前倾，“只要你们帮我，我马上把东西还回去！”
　　“你说...”何月竹心说，看来尉羽悦真的被鬼怪困扰得很辛苦。
　　尉羽悦向后坐了回去，阴阴说道：“三个月前，我室友死了。”
　　何月竹问：“你室友难道就是蓝雅菲？”
　　尉羽悦捂住了脸，“雅菲，对…她割腕自杀了。”
　　“我和雅菲都是E大研究生…我是历史系，她是考古系。她跟着导师谢添教授，参加了皇陵的考古项目。”
　　尉羽悦看着杯中的倒影，陷入了回忆。
　　蓝雅菲性格文静，做任何事都特别认真，因此受导师谢添器重。她一个研究生能参与这个重大考古项目，完全是她平时努力的证明。
　　每天，尉羽悦都会接蓝雅菲回家，“我知道你很高兴，但你也太拼了吧。你看看你的黑眼圈。”
　　“好啦好啦，羽悦。等我完成这个项目，我们就去看海，好不好？”蓝雅菲喜欢朝尉羽悦撒娇，“整天泡在修复室，眼睛都要瞎了。”
　　“那说好了啊。如果你敢不去，我一辈子都不原谅你。”
　　而所谓看海的旅行，随着蓝雅菲的自杀，化作了泡沫。
　　何月竹喃喃，“发生了什么...？”
　　尉羽悦的声音又激动起来，“一定是从那天开始，一切都变了。谢添变了，她也变了！”
　　“那天是？”
　　“他们打开金世祖棺材的那天。”


第43章 云青缎铜明光轻甲
　　“你根本想象不到完颜於昭的棺椁里装了什么，各种数不胜数的金银珠宝啊。但不论什么，和那件方奁比起来都不值一提。整个组都特别激动。尤其谢添，他根本像疯了一样，完全沉迷进那个盒子里。”
　　“也就是从那天开始，雅菲告诉我，谢添就像换了一个人。原本一个和蔼的老学者，忽然变得喜怒无常又乖戾暴躁，而且半夜也不睡觉，在陵墓里走来走去。好几个巡逻员被他吓得不清。”
　　换了一个人，又变得喜怒无常。何月竹想到完颜於昭的把戏。
　　“打开盒子的时候，所有人都很失望。呵，谁能想到里面装的只是一根骨头罢了。”尉羽悦下意识看了眼怀中的帆布袋，“可是，当时谁都不知道，这根骨头根本就不正常。”
　　“本来计划第二天把人骨被送去市里机构做DNA检测，但即将处理装箱的时候，骨头竟然失踪了。”尉羽悦顿了顿，“一起失踪的还有谢添老教授。”
　　“他去哪了？”何月竹问。
　　尉羽悦摇了摇头，“好几天后，是E市的警察发现的谢添。尸体。”
　　“E市？！”难以置信，E市在千里之外，坐动车都要整整一天才能到。
　　“是的...E市警察说谢添的尸体是顺着江水从上游飘下来的，发现的时候已经巨人观了，但手里仍然死死握着那根骨头，甚至要切断他的指骨才能取出来…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在短短几天内跑到E市的。他身上没有钱包手机，也没有查到任何关于他乘车的记录。”
　　“怎么可能...”何月竹听得头晕，咽了一口唾沫。他感到吴端忽然把手搭在了他肩膀上，似乎在支撑他的意志继续听下去。
　　“那根锁骨，不管怎么样都是文物，所以按原计划送去检验DNA了。本来以为雅菲终于可以休息一段时间了...”尉羽悦苦笑了一声，“但她还是没日没夜去修复室，没有人知道她究竟在忙什么，整个人都变得神神叨叨，总说有人在她脑子里对她说话...我一直都忍着不发作，直到那天...”
　　尉羽悦的思绪回到了那个午后，蓝雅菲按着脑袋，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别说了、别说了——！我很快就知道了！我就要发现了！”
　　尉羽玥很开心，“你要忙完了？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海边——”
　　蓝雅菲把她一把甩开，“还去什么海边啊！”
　　尉羽悦终于忍无可忍，两人大吵了一架，蓝雅菲也逐渐歇斯底里。
　　回忆着那天的画面，尉羽悦再度哽咽，“那天是我们第一次吵架。我脾气太差，越吵越激动...离开了”
　　“我没多久就想通了，想和她道歉...回家....”尉羽悦说着说着，无法控制情绪，捂着脸哭了起来。她断断续续地说：“满地都是血...从浴室一直流到门口...她...割腕了...”
　　任何语言都太单薄了，何月竹被她的悲怮感染，动了动嘴唇，不知说什么能安慰尉羽悦。
　　可为什么，明明好不容易有了进展，蓝雅菲会选择自杀。
　　“雅菲，对不起……我好想见你…”尉羽悦嗫嚅。
　　“所以，你就靠风水招她？”吴端质问。
　　“你...”尉羽悦怔怔，“你竟然知道我这么布置是为什么？难道你真的是道士？”
　　何月竹心中震栗，才明白尉羽悦根本不是受鬼之害，她是恨不能受鬼之害。
　　她把房间布置成招鬼的凶兆，居然是为了招蓝雅菲的魂。
　　他大概感觉到了，两个人的关系不是单纯的室友。
　　吴端嗤笑，“究竟会招来什么，你根本无法预料。”
　　被揭穿的尉羽悦恼羞成怒，她拍桌而起，歇斯底里道：“你不懂，你根本不懂！”她朝着吴端吼道：“你根本不懂我的愧疚！”
　　何月竹怔怔看着面前因情绪激动而泪水横流的女人，感到吴端搭在他肩上的手先是加了点力，而后默默收了回去。
　　“你拿走锁骨，也是想招蓝雅菲的魂魄？”
　　“...是啊。”尉羽悦情绪逐渐稳定，她看了眼吴端，又看着何月竹，“我原本真的不相信世界上有鬼，可是我真的见到她了。在她的...头七。”
　　“啊？”何月竹看着尉羽悦说得一脸平静自然，仿佛那正是她期望发生的。
　　尉羽悦苦笑了一声：“都说头七是死者魂魄回家的日子。我们和自己原生家庭关系都不好…但我没想到她头七没回父母那，而是回到了...这里。”
　　“尉小姐…她把这里当成家了。”
　　“那天我喝了很多酒，趴在这张桌子上。”尉羽悦指了指身前桌面，“半夜忽然…发现她坐在我对面。”
　　何月竹一惊，那不就是我现在的位置吗？！他都觉得后背毛毛的，连声问：“你不害怕吗？”
　　“有什么好怕的…能见到她，我开心都来不及。”
　　“那，蓝小姐没对你做什么吧？”何月竹问。
　　“她让我...一定要拿到那根锁骨。”尉羽悦悻悻笑道，“我试了所有招魂的方法，她都没有回来。...听说锁骨会展出，就想最后试一试。原想午休乔装去偷，你们正好给我制造了骚乱...”
　　“这...”何月竹摇了摇头，不知该如何评价尉羽悦的痴情。
　　死亡是一件庄重肃穆、不容亵渎的人生大事。对普通人而言，生命只有一次，因此才弥足珍贵。尉羽悦试图招魂的行为，他能理解，却不能接受。
　　尤其锁骨究竟能不能带回蓝雅菲的灵魂还不得而知。
　　“该说的我都说了。”尉羽悦站了起来，“你们能让我见到蓝雅菲吗？只要能再见到她，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会把锁骨还回去，该怎么罚我都无所谓...”
　　吴端双手抱胸，“可以。”
　　“吴端，你怎么...”何月竹想问为什么，这不是吴端的行事风格。
　　“自是有话问它。”吴端说着，视线投向尉羽悦的那个挎包。
　　吴端的意思，是打开蓝雅菲的结界。
　　“等等。”看着尉羽悦喜形于色，何月竹忍不了，他握紧拳头，“尉小姐，你见到的只是她无法转世的魂魄。道长会超度她，你明白吗。”
　　尉羽悦：“那你们先让我见她啊！”
　　身份、死因都已知晓，只要再了解蓝雅菲死前放不下的执念，就能进入结界。
　　于是，尉羽悦从卧室里搬了一个大纸箱出来，她说：“里面都是雅菲的遗物，可能会有线索。”
　　何月竹翻开纸箱，里面文件资料居多，此外还有一些零散的小玩意儿，挂件、玩偶、发卡...可以看出蓝雅菲生前是个喜欢收集可爱物件的女生。此外，还有好几张全国各个海滨度假村的推广海报。
　　他草草翻阅文件，文件厚重，由一大叠A4纸装订而成，全是与皇陵考古项目有关的资料。其中记录了各个器物的出土时间、规格形制与三视图摄影等等。
　　翻着翻着，文件里落了一张纸出来。何月竹拾起，是一张做了许多笔记的黑白复印件，复印了一个DNA检验结果表格，标题写着《古代人骨医学检验报告编号NU2917#1》。
　　照片虽然是黑白，但何月竹一眼认出，这是一根人的锁骨。
　　旁边有两道蓝雅菲生前的笔记。一道旧一些：男性、年龄在20-25岁之间、DNA与墓主人、陪葬者、合葬者均不吻合。
　　一道新一些，只是一串编号，但被圈了几道巨大的圈：
　　NO.417
　　落笔的力度很大，笔迹直接反馈在纸上，在纸背形成涟漪般的圆圈。
　　“尉小姐，417是什么意思？”
　　“应该是文物编号？”
　　何月竹仿佛抓到一些线索，他立即在文件里翻到了NO.417。
　　文物编号417只是一个古代腰带。乍一看没有任何关系，但何月竹觉得这腰带莫名觉得眼熟。往前后翻了翻，瞬间了然。
　　编号403-445分明是一个系列，甲片、甲钉、掩膊、腰带...何月竹在脑海中将它们拼成一具完整的战甲。
　　就是那具，云青缎铜明光轻甲。


第44章 我们回去吧
　　何月竹打开手机相册，端详那张甲胄照片。
　　难道，蓝雅菲发现甲胄与锁骨有什么关联...
　　“吴端，你来看。”何月竹把手机屏幕高举到吴端面前，“你认得这具盔甲吗？”
　　何月竹默默举着手机，直到上臂开始泛酸，吴端都没有应他。一开始他以为吴端在认真辨认，可微微偏头，跃过手机，才发现吴端的神色竟是不可置信的惊诧与难以言喻的愤怒，就好像何月竹给他看的不是一张文物的照片，而是血淋淋的惨剧现场。
　　“怎么了...？”何月竹轻声问。可吴端仿佛懵了一般，听不见他的声音，于是他又提高音量，“蓝小姐好像发现，战甲和锁骨有关系。”
　　吴端动了动嘴唇，好像要对何月竹说什么，最后生生吞了回去。在刘海阴影的笼罩下，他挤出两个冰冷而颤抖的字，“完颜...。”
　　“完颜？”何月竹点了点头，“对，这就是在展上拍的，那个区展的好像是...”
　　“合葬棺的陪葬品。”尉羽悦应了，
　　“合葬棺？”何月竹问着。身后人情绪几乎在失控边缘。
　　“就是和主棺葬在同一个墓室的棺材。一般葬的都是夫妻...”
　　何月竹视线中，尉羽悦忽然闭口止言，又震悚地连连后退。与此同时，吴端穿过他身旁，朝尉羽悦径直走去。
　　“你要、你要做什么。”尉羽悦声音发颤。
　　“吴端。”何月竹往吴端背影唤了一声，“怎么了？”
　　道长止住脚步，肩膀显而易见垮了下去，他转回身，望着何月竹不明所以的神情，轻轻说了声：“无事。”
　　两人擦肩而过，吴端拉开窗帘的力度很大，声音像布料撕扯嗓子尖叫。而道长伏在窗台眺望远方阴沉的天空，如死了一般沉默。
　　“你怎么了？”何月竹问了第三遍，开始有些委屈。
　　吴端只是摇头，“独自静静。”
　　又是独自静静。
　　何月竹吞下一口沉默。这种置身事外、无法分担的疏离，让苦涩更加汹涌。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古代战甲，放大缩小、左看右看，实在看不出什么端倪。
　　他只好举着手机再问尉羽悦：“能和我再说说这具战甲吗？”
　　尉羽悦瞥了一眼吴端的方向，大概觉得他不会过来，才说：“我只知道它不是金朝军队的铠甲设计。是前朝旧制，军衔大约是将军一级。”
　　“前朝？为什么要留一件前朝铠甲合葬。”
　　“不知道。暂时还没有定论。”
　　“好吧...”何月竹心想，好像也看不出与蓝雅菲的死有什么直接关联。他又下意识看向吴端的所在。道长仍伏在窗台，深黑的发丝映着冷光。
　　尉羽悦轻声说：“你很喜欢他啊。”
　　何月竹支吾一声，“谁？”
　　“我说的谁，你心里有数。”
　　何月竹喉咙泛酸，那个时刻，他几乎条件反射想到了吴端。
　　尉羽悦身体前倾，“你是不是想问我怎么知道？我告诉你，太明显了。”
　　“我——”何月竹后退一步。脑子一片混乱。被当众拆穿他不觉得羞耻，只是惶恐而害怕。
　　就像打上麻药，剥去衣服，躺在手术台上让人摆弄。他捏了捏拳头，“但是，其实他已经心有所属了。”
　　尉羽悦：“是吗？可我觉得他对你的感情，远远超过你对他的。”
　　何月竹一愣，心里竟有些小开心，连忙摇摇头，“他确实帮了我很多，可是、可是……”
　　可是不论吴端对他怀着什么想法，都没有意义。何月竹知道自己只是道长不死不灭岁月蹉跎里一颗转瞬即逝的流星。
　　他与他之间横亘的距离，好远，好远。无端是他三步一叩首，也只能远远参拜的神明。
　　何月竹苦涩叹了一声，“不说这些了。”埋头继续在纸箱里翻找，试图转移注意力。
　　沉默着翻了半天，还真注意到一个不起眼的异常。一块黑色智能手表，何月竹问：“尉小姐，这是蓝雅菲的？”
　　尉羽悦一愣，“我没见过她戴过。”
　　“恐怕不是她的。”何月竹看纸箱里其他物件都粉粉嫩嫩，唯独这块手表黑青黑青，造型甚至老土。
　　他唤醒手表，首页是心率测量情况。又打开设置，储存的个人信息坐实了他的猜想。
　　性别男；年龄六十四岁。
　　这块表是谢添的。
　　这块表，和蓝雅菲生前最后那段日子的异常，会不会有关联？
　　何月竹打开历史记录。每日记录的信息十分平常，记录最终停在今年三月十九日。
　　“这是谢添失踪的日子。”尉羽悦说，“看来他没把手表一起带去E市。”
　　何月竹心说，事情应该没有这么简单。再往前翻，果然，一条极度异常的信息进入视线。
　　去年九月十九日，早上九点整，手表先在发出红色警告后，指示使用者心跳停止了。
　　尉羽悦看了也大惊：“九月十九，是开棺那天。”
　　谢添在开棺那天就已经“死过一次”了？
　　何月竹一惊，心中似乎有了答案。
　　“尉小姐，你稍等一下。”
　　说着，他穿过屋内杂乱的陈设走到吴端身边。深吸一口气，“吴端，我知道了！这整件事和完颜脱不了干系！从头到尾，都与他有关！”
　　“完颜的执念一定和锁骨有关。早在开棺那天，他就杀了谢添，附身在尸体上。拿到锁骨后，他的第一件事是把它毁掉...”何月竹又醍醐灌顶，“那个警察！金枝大酒楼害我的警察，他一定是在跟踪谢添案子的时候被夺去了性命，一定如此！”
　　何月竹越说越激动，且越来越惶恐，不知为什么，一切仿佛都以他为中心发生。而吴端只是唤他的名字，语气像这个无风无光的午后，“何月竹。”
　　“嗯？”何月竹应了，接着被揽住肩膀，与吴端一起伏在窗台上。
　　窗外空气沉闷，云层低得好像下一秒就会压下来。吴端在他耳边，声音好像请求，一连三句：“够了。回去吧。回无所观。”
　　“那锁骨呢？”
　　“一并带走。”
　　“可是尉羽悦她还没见到蓝雅菲，不会给我们的。”
　　“若是如此，我会杀了她。”
　　“.......啊？”何月竹怔怔地看着吴端，他的眸子黯淡无光，疲倦而颓丧。他不是说笑。
　　“怎么突然变卦...”何月竹抓着吴端的袖子，“你刚刚不是说可以帮她吗？”
　　“无所谓了。”
　　“吴端...你别...”何月竹忽然很害怕，“我再去劝劝她，你等等我，你别动手。”
　　吴端展开右手，看着无名指上的蛇形戒指，“恨我吧。”
　　“我说过，我不会恨你的！”何月竹紧紧握住吴端右手，把那枚戒指搂在掌心，“你到底在烦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就在两人纠缠的时候，尉羽悦忽然以一种空灵而怪异的语气问：“你们有没有听到...海浪的声音？”
　　何月竹回过头，客厅却已空空如也。
　　他连连喊了好几声尉羽悦的名字，都没有回应。
　　“她进去了。”道长语气平淡。
　　“又是结界？”何月竹大惊，“吴端，你能...救她吗？”
　　“这不正是她期冀的？”吴端却反问。他的笑无神且讽刺，像是对某人的惩罚。
　　“你说过，在结界里待久了不好，我们...不能见死不救。”
　　“每刻都有人死去。你救不完。我也一样。”
　　“那你为什么救我。我也只是个随时都可能死去的普通人。”
　　仿佛何月竹问了个蠢问题，吴端冷笑一声：“还不懂吗。因为你不普通。”
　　何月竹一怔，“那...那就当为了我...好吗？”
　　吴端蹙眉沉默了几秒，“说吧，执念。”
　　空白符底、细毫、火折，三样可以开启结界的道具被吴端依次放在餐桌上。
　　蓝雅菲，死于失血过多，执念...
　　对尉羽悦的憎恨？对未尽工作的忧虑？对导师死亡真相的耿耿于怀？
　　说实话，何月竹没有确定的答案。他不觉得蓝雅菲的执念与锁骨有关，那应该是完颜於昭的意志。虽然试一试也无妨，但他不想让吴端白忙活。
　　可吴端却告诉他：“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多试几次也无妨。”
　　何月竹一怔，果然，他在想什么都会被摸透。
　　你好像是诚心诚意希冀着我能把你远远甩开，可同时，又把一切温柔都纵容给我。
　　为什么。
　　他不知道此时心里翻涌的困惑与苦涩吴端懂不懂。
　　何月竹不断回忆尉羽悦的描述、还有蓝雅菲的遗物。
　　蓝雅菲临死之前，最后悔的是什么？
　　她答应过尉羽悦什么？
　　而她的遗物……
　　尉羽悦留下的最后一句……
　　何月竹莫名悲伤，“我可能知道了......”
　　“说。”
　　“试试吧。”他稳了稳情绪，“我觉得蓝雅菲后悔的是，最后都没和尉羽悦去看海。”
　　吴端不置一词，挥笔而就，画出一道内容难辨的符咒。行到蓝雅菲自杀的浴室门前，点燃符咒。
　　灰烬在门前落出一条笔直的横线，好像灰黑的门槛。
　　他说：“如果正确，对面就是结界。”
　　何月竹点了点头，他拉开门，往里走了两步、瞬间被涛声环绕。
　　血红色的洋面一望无际，粘稠的赤浪拍打漆黑的沙滩，天空倒影着海洋，呈现一种红酒般的深色。
　　两个女人手牵手站在不远海边。她们身形与发型非常相似，远远看去，就像一对密不可分的影子。
　　尉羽悦与蓝雅菲。
　　蓝雅菲望见突兀闯进结界的两人，霎时惊恐万分，她抓着尉羽悦的肩膀，喊道：“快跑！快跑！”
　　“雅菲，他们...？”尉羽悦不明白。
　　“他们想杀你！快跑！”蓝雅菲喊着。
　　“啊？真的？为什么？”尉羽悦诧异地看着两个男人。
　　“我都听见了。他们计划着杀你啊！”蓝雅菲说得斩钉截铁。
　　居然是这样。何月竹才意识到，是他与吴端的对话让蓝雅菲听见了。蓝雅菲竟然是为了保护尉羽悦，才把她带进结界。
　　何月竹连忙解释：“我们不会杀你的。”
　　身后吴端却已持剑朝一人一鬼跃去。


第45章 放她往生
　　在吴端落剑前，尉羽悦反应了过来。她将蓝雅菲护在怀里，一人一鬼打了个踉跄，向后跌在沙滩上。
　　木剑最终落在两个女孩身前黑沙上，扬起的砂砾如同黑色的粉尘。
　　尉羽悦仰头瞪了吴端一眼，对蓝雅菲说道：“你傻啊，他们想对付的是你。”
　　吴端冷声命令：“让开。否则连你一起对付。”
　　“好啊，那你把我一起超度了吧。”尉羽悦毫无惧色。
　　结界感知了她的情绪，吴端脚下的黑沙化作了流沙般的漩涡。吴端抽身，发出一声满是厌倦的鼻音，持剑身侧，随时可以出手。
　　这个三人一鬼互不对付的状况着实让人难堪。何月竹赶紧劝阻，“等等，都冷静一下！”
　　他自己脚下的沙地也有下陷的趋势，不过远没有吴端那么明显。他挡在吴端身前，试图拉走吴端的仇恨。对怒气上头的尉羽悦劝道：“尉小姐，放她往生吧。”
　　尉羽悦抱着蓝雅菲往后缩了缩：“不！”
　　蓝雅菲缩在尉羽悦怀里瑟瑟发抖，对两个男人又惊又怕，不仅看起来毫无恶意，甚至楚楚可怜。她仍然保持一个文文静静、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学生模样，没有任何地方看得出，她其实早已经死了。
　　“蓝小姐...”何月竹问她，“你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吗？”他语气很温柔。
　　蓝雅菲看到他身后吴端似乎没有攻击欲望了，便不再那么害怕。看了看尉羽悦，又看了看何月竹，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早就死了。可是我不会伤害羽悦的。”
　　蓝雅菲为什么与过去遇到的，满心只剩执念的恶鬼完全不同。看起来没有恶意，并且可以交流。何月竹在她们面前沙滩蹲下，改变俯视的姿态，“那你怎么把她带进结界，你应该知道她在这里待久了不好吧？”
　　蓝雅菲说：“如果不是你们计划要杀她，我也不会。”
　　“不是的，这里面有误会啊。”何月竹百口莫辩了。
　　尉羽悦却不在意这些了，她抓住一个细节，连声问蓝雅菲：“你能听到他们说话？那你也知道我为见你付出多少吧，你为什么不肯回来啊...”
　　“因为我、我是鬼啊。见你就是害你。”蓝雅菲摇摇头，“你做的那些傻事...都不知道让多少野鬼守在咱们家门口，如果不是我的结界存在，你早就死了。”
　　原来尉羽悦古怪的气运：既阴气缠身，又平安无恙，是蓝雅菲在背后庇护她。
　　蓝雅菲的执念如果只是和尉羽悦去看海，那么算得上是正面的心愿。看来若是积极的执念，魂魄留存反而会成为福泽。
　　何月竹多少宽慰，这次应该不用打打杀杀也能解决问题了。他向尉羽悦解释，“尉小姐，我们只是想拿到锁骨。”
　　蓝雅菲闻声一愣，“锁骨....锁骨.....骨.....”忽然双目被血红覆盖，她抓着尉羽悦，“你要离它远点！”
　　“不是你让我去取的吗...”尉羽悦慌了，她取下挎包，“它在这儿。”
　　“啊——别碰！”蓝雅菲一把抓过尉羽悦的挎包，将其整个抛开，“它会带来厄运！”
　　她死死按着左手腕，仿佛搁浅的鱼一般抽搐，口中念念有词，“啊，我为什么割腕了...我不想死，我不想死...”血色的海浪拍在她身上，宛如她流下的血液。
　　何月竹被蓝雅菲突如其来的疯狂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去找吴端，却发现他拾起那个挎包，取出骨头紧紧攥在手心。吴端对何月竹的视线毫无反应，只低头看着手中锁骨，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好似一场深沉的哀悼。
　　蓝雅菲将她的左手腕高高抬起，上面凭空划出数道血痕，“我不想死。为什么我会自杀，我根本从没想过去死！可是回过神来，我已经...”
　　尉羽悦也被蓝雅菲吓了一跳，但她没有逃开，反而紧紧抱住了对方。她连声安慰：“没事的，没事的...”
　　在她的安抚下，蓝雅菲目中的红色逐渐褪去，她捂着脸失声痛哭，“我从手表里看出教授的死不对劲，就去找算命先生看了看。先生说他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我要替他完结心愿，否则，下一个死的就是我！”
　　她怔怔回忆，“我以为只要查出锁骨的秘密，就能放过我。”
　　可，完颜於昭想要的，是隐瞒锁骨的秘密。何月竹摇摇头，蓝雅菲想错方向，结果让她丧命了。“你是被害死的。”
　　“是谁？！”尉羽悦声音一紧。
　　“是...完颜的魂魄。”
　　“什么？金世祖？”
　　“嗯。它附身了谢添教授，让你们为它打开盒子，又操控谢添把锁骨带走。我想，逼蓝小姐自杀的也是他。这一切，都是为了隐藏锁骨的秘密。”在尉羽悦一脸震惊中，何月竹说道，“尉小姐，鬼怪远比你想象得要可怕啊。”
　　蓝雅菲向何月竹求道：“我已经死了。你们快点超度我吧。我不想留在这里了。”
　　尉羽悦惊道：“你为什么又要离开我？”
　　“你笨啊。是因为爱你，我才不主动靠近你，也是因为爱你，我才会离开。我走之后你不要招鬼了，也不要再想我了。”蓝雅菲又转向何月竹，“拜托你了。”
　　“好。”何月竹握了握拳头，“可…我想问问，你最后究竟查出什么了？”
　　“我查到...”蓝雅菲表情复杂，“锁骨的DNA，和那具合葬铁铠上提取的DNA，一模一样。”
　　“同一个人？”
　　“嗯。是同一个人。既然是合葬铁甲，意味着这人与皇帝关系匪浅。铁铠是前朝旧制…那个暴君的王朝中，前朝只有成澈风光富贵……”
　　“成澈？那是成澈的铠甲？！”
　　“没有确切证据，但很有可能。毕竟野史说，金世祖对成澈的宠爱，已经超越了君臣关系...”
　　“哈？”何月竹大吃一惊，不知为何浑身发毛。
　　“如果铁铠是成澈的物件，说明这段野史是真的。可如果锁骨也是成澈的，可能这段野史，甚至这段历史都会被推翻，因为那根锁骨伤痕累累，显然主人生前遭到了穿骨酷刑——就是用铁环穿过锁骨，囚禁，或者拖行。”蓝雅菲继续说，“那么，成澈降金，可能也不是自愿的...”
　　竟然还有这么一层逻辑。何月竹呆愣在原地，接受这错乱的信息。
　　“不过我到死都没有发现任何证据能证明DNA是成澈的。”蓝雅菲摇摇头。
　　“可是，就为了他？就为了查他这个遗臭万年的小人？你把命都搭上了啊？”尉羽悦连声质问。
　　“你就当我为学术献身吧...”蓝雅菲苦笑着，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何月竹顺着它的视线回头，才发现吴端站在身后，浑身散发一股瘆人的可怖气息。他的双目烧成血色，右臂刺青浮出暗光。
　　蓝雅菲又惊又惧：“原来你、你、你....”她一把抱住尉羽悦，两人瞬间原地消失了。
　　“走。”吴端一把拉起何月竹，动作十分粗暴。
　　“等一下，尉……”何月竹想说，尉羽悦怎么办。
　　吴端“啧”了一声。将桃木剑深深往下刺入深黑的沙滩。他环顾四方血色的海洋，喝道：“滚出来。”
　　那木剑的光芒如生根一般，沿着沙地放射游走，而伴随惨叫，蓝雅菲与尉羽悦在他们面前重新出现了。
　　蓝雅菲伏在地上呕出大滩黑血，身旁尉羽悦手足无措，“你怎么样？还好吗？”
　　结界因鬼主的崩溃而支离破碎。
　　“你快跑吧，他根本不是人，身上有非常非常可怕的东西。”蓝雅菲有气无力说道。她尽全力从沙滩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吴端，说着，“我来拦住他。”
　　此情此景，吴端仿佛是故事中的大反派。何月竹看不下去了，他拦在吴端面前。
　　吴端抬手将何月竹向一旁轻轻推去。若是过去，何月竹大约已经让开半米。但此刻他纹丝不动。吴端漠然抬了抬眉，似乎在说“你不是要我超度？”
　　“吴端，她的执念不是负面情绪，所以她也不是恶鬼，对吗？”
　　道长默认了。
　　这一次，只有这一次，他不想让吴端出手。何月竹拍了拍胸脯，“吴端，让我来吧，让我来超度她。”既然上次超度了司马衍，这次一定也可以超度蓝雅菲。
　　他没等吴端回答，便转身朝尉羽悦喊道：“尉羽悦，如果他们打起来，蓝雅菲没有胜算的。”
　　“你快阻止他啊。”
　　“我会阻止他，但是需要你帮一个忙。”何月竹说道，“你还愿意和蓝雅菲去看海吗！”
　　“当然…”尉羽悦含泪回道。
　　“那，拜托你在心里想象，你们想看的大海。”
　　随他话音一落，金黄与澄蓝以尉羽悦为中心扩散开来。瞬息金灿灿的沙滩与蓝色的大海盖过了原先诡谲的黑与红。
　　“这是怎么回事……”尉羽悦震惊得看着眼前海景。
　　何月竹宽慰一笑，还好他没有猜错。影响结界的是他们中情绪最激烈的尉羽悦。
　　这真是一片毫无杂质的沙滩椰林海景啊。恐怕只能在南太平洋的无人岛上能找到如此纯粹的景色了。空气中飘着海水的咸涩与椰树的甜香，脚下沙砾细腻而干净，大海又是那么辽阔那么蔚蓝，几乎分不清与天空的界限在哪。
　　而蓝雅菲“扑通”一声跪在了白沙上，她抔起一手沙砾，看着它们从指间流逝，眼中的猩红也被逐渐洗涤去了。
　　“终于，终于和你看海了…”
　　蓝雅菲缓缓挪到何月竹身边，对他含泪感激道：“谢谢你，我想起来了，这是我死前，心里唯一的遗憾啊。”
　　她抬手，指间竟然出现了细小的光点，她笑道：“原来…这就是我的执念。”
　　何月竹在海风中也朝她笑道：“最后再陪陪她吧。”
　　蓝雅菲回头看了一眼，点点头，她又说：“你是个很温柔的好人，所以我必须要告诉你。如果有什么想做的，你一定要立刻去做，千万不要犹豫，不要留到以后。”
　　“嗯？为什么这么说？”
　　蓝雅菲敛起笑容，正色道：“因为我看得出，你只剩——”
　　“嘶——”
　　随着一声刺耳欲聋的、撕肉剁骨的、难以言喻的怪异噪音，蓝雅菲的身体断成了两半。
　　她的上半身落在何月竹脚边，睁着一双迷茫而不解的眼睛看着他。
　　她身体断开的截面是湿润的沙，体内飞出的液体也不是血，而是咸涩的海水，打在何月竹眼角，何月竹的眼皮不自然跳了两下。
　　余光里，吴端收剑的姿态干净利落。


第46章 何苦
　　蓝雅菲断成两截的身体片刻就消散成灿烂的光点，甚至都没能向尉羽悦说出一句道别。光亮中，只剩一枚小小的海螺落在沙滩上。
　　吴端将剑化作木簪别回低马尾。他的冷漠到了若无其事的地步，仿佛例行公事。
　　“为什么……”何月竹动了动嘴唇，声音却低得没有人听见。而尉羽悦则从巨大的视觉冲击中醒来，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哭。
　　何月竹木然拾起那枚海螺，他看了看吴端，对方毫无表情，也没有解释的欲望。于是走向尉羽悦，将海螺递给她，“这是蓝雅菲留下的...给你。”
　　尉羽悦恶狠狠瞪着何月竹，把海螺一把夺过放在耳边，里面传来了阵阵海浪声。
　　在那潮起潮落中，结界消失，三人回到尉羽悦家中。
　　尉羽悦失神坐在地上，她阴着脸，“滚出去。”
　　“抱歉……”何月竹摇摇头，他真的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滚出去！”尉羽悦指着门口大吼。
　　但可想而知，尉羽悦恨透了他们。
　　何月竹无言以对，他没来得及想到该说什么，就被吴端拉着离开了。
　　在拥挤污浊的楼道，闻到那股生活垃圾的泔水味，何月竹才缓过神。他用力按下电梯，看吴端仍然面不改色，多少无法控制情绪，“为什么要动手？她已经实现愿望了，明明她们能好好告别，你有没有想过尉小姐她……”
　　“我不在意。”吴端打断他，他手中仍紧握着锁骨，力度像是溺水者抓着一根漂浮的树枝。
　　“你怎么能这么——”
　　“冷血？”
　　何月竹哑口无言。把涌到喉咙里的“冷血”咽了回去。他轻轻摇头。心中朝自己呐喊：你怎么能怪吴端，甚至向他发火，求他超度蓝雅菲的，明明是你自己啊！
　　可他回想尉羽悦撕心裂肺的惨叫，心中仍然隐隐作痛，亲眼看着爱人在眼前被砍成两半，哪怕已经是鬼，也一定触目惊心。
　　他替尉羽悦生气，替尉羽悦悲痛，可这份情感他不能、也不想向吴端发泄，最后习惯性囫囵按在自己身上。
　　“抱歉。今天是我多管闲事了。”
　　电梯到了。
　　开门的瞬间，他望见电梯广告玻璃反射的吴端冷笑着，“你只会用折磨自己来折磨我。”
　　“我——”何月竹语塞。我从没想过折磨你。吴端。
　　电梯下行到一楼的时间里，他们没有再说话。往小区外走去的时间里，也没有人开口。
　　十二月初冬，太阳落得早。今日多云，没有晚霞，只有黑夜前幽怨的蓝。厚重的云层盖在两人头上，把阴冷的空气变得稀薄了。他们刚出居民楼时还是肩并肩，走着走着，不知什么时候起成了一前一后。
　　何月竹埋头看手机，叫了去博物馆的网约车。只有足音告诉他吴端还在身后。
　　这个低档小区现在还没亮起路灯。两人到了小区外才拥有照明。
　　停在街灯下，何月竹能清楚听到头顶飞虫绕火飞行的振翅声。他打破了横亘两人的沉默，“你着急回去吧？我去还锁骨就好。”
　　吴端反问，“你还打算把它放在那？”仿佛何月竹的理所当然才不可思议。
　　“为什么...不？”何月竹惶恐问：“你不打算还了？”
　　吴端没看他，声音出奇得冷彻决绝，“嗯。”
　　“...可我们答应过会还回去的。”何月竹想起张驰在博物馆苦苦等待的脸，不免焦虑起来。
　　吴端不置一词。
　　何月竹求道：“它是文物啊。不属于任何人了。”可吴端无动于衷的模样让他心知肚明，不可能劝得动了。
　　他走近一步，勉强自己笑起，“你至少告诉我为什么吧？是像蓝雅菲说的那样，它会给人带来厄运吗？”
　　吴端对这个说法嗤笑一声，“无他。是我无法容忍它被当做那畜生的明器罢。”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果然是成澈啊。锁骨和盔甲的主人果然是成澈。否则吴端他怎么会这么在意。
　　何月竹眉头深深皱起，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火，不知是气吴端，还是气他自己，或是气成澈。又莫名难过，原来他根本不了解吴端，从来不知道，吴端竟然可以这么感情用事。
　　何月竹看着大街上晃眼的车尾灯，黯淡而落寞，“锁骨和盔甲属于同一个人。他是谁。”
　　没有得到吴端回答。
　　“是成澈，对吧。”何月竹不知道自己笑了一声，“你今天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
　　吴端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被撕碎在狂澜里。“不止今天。”
　　不止今天。那可真是深情痴情。何月竹抬头望天，仅仅是乌云密布，但在他眼中仿佛有风暴无法止歇。
　　他红了眼，能让吴端这样喜欢，成澈说不定真的是被冤枉的。
　　“你是不是知道真相？成澈他是被冤枉陷害的，对吧？”
　　吴端只是摇头。
　　“你是不知道，还是成澈他就是叛国了？”
　　“我不在乎。”吴端的声音像石子沉入大海，“够了，别说了。”
　　不在乎？何月竹又笑一声。
　　不论成澈究竟是忠是叛，不论那十万人究竟是不是他害死的，你都不在乎吗？那被历史学家批为罄竹难书的罪行与苦难，在你这里都不值一提吗？
　　他知道道长对他的好，他一辈子也还不清。但是今天，今天他不想退让。
　　“这是文物，除非你把它买下来，否则不能因为你接受不了成澈和完颜的关系，就——”
　　吴端忍无可忍，单手掐住何月竹下颊，强制他闭嘴。他脸上的狠色何月竹从未见过，仿佛人到末路才会作出的威胁，“你一定要送回去？”
　　“嗯。”何月竹在他掌中点了点下巴，毫不退让地直视那对漆黑的瞳仁。
　　吴端脸上划过数道介于怒与怨之间的复杂神色，他深吸一口气，良久才平复情绪。
　　他将骨头按在何月竹左胸上方，手劲很大。
　　“既然你都不在乎，我又何苦。”
　　何月竹被那力度推得向后踉跄一步，自己的锁骨都被硌得生疼。他很难受，身体心理都难受，但想表现得尽量从容，所以眉头都没皱。
　　“谢谢。”他接过锁骨，恰逢此时，网约车停在了他们面前。
　　何月竹快步走向网约车，拉开后车门。没有回头，用余光看了一眼吴端，吴端目送的神情仿佛在预告他随时可能反悔。
　　“走不走啊？”司机催了。
　　何月竹登上车，关上车门，两个动作就用完了所有力气。他仿佛脱线人偶般失力摊在后座，迷失在车内音响播放的没有人声的蓝调爵士乐中。
　　汽车起步。
　　恰到好处，耳边传来雨水砸窗的响声。冬雨毫无防备地落了下来。
　　他从后视镜看到，目所能及的尽头，吴端还停在原地，任由寒冬的雨点落在身上。
　　他很清楚，雨水将会透过那么单薄的外衫直接贴上吴端的肌肤，寒气将会沿着水纹将吴端吞没。
　　但仅此一瞬，网约车载着他驶离，吴端消失在道路尽头。
　　也是在那个彻底看不见吴端的瞬间，何月竹终于鲜明而绝望地感知到，所谓友情早在胡乱的搅拌与纠缠中跨越了应有的界限。
　　紧绷的防线终于彻底溃烂。泪水与雨水一样毫无预兆。
　　我才冷血。手中这根纤细的朽物，可能是吴端在世间唯一的慰藉了。
　　我又自大。到底有什么资格替他们两位，替吴端、替成澈，做决定。
　　他反复摩挲掌中锁骨。蓝雅菲说的没错，上面留着无数骇人的划痕。
　　成澈啊成澈，人人都说你卑劣丑恶、贪得无厌，说你不仅是一个朝代，更是一个民族的罪人。但真的还有一个人，经过几百年仍然毫无原则地爱你。
　　自古叛将太多太多，成澈却是最知名的那个。因为他的背叛后果太严重，因为完颜於昭太过残忍。
　　完颜於昭入主中原后对异族实施的是极为严苛残忍的暴政，首先对反抗者进行了大规模屠杀。剩下愿意臣服的异族也被压迫到了最底层。甚至强迫他们放弃过去的语言与文字，销毁大量典籍，最后导致了无法挽回的文化断代。所有历史学家都不会否认，这是一场丧心病狂的种族灭绝，是文明史上的巨大灾难。
　　大陈王朝当时已经日薄西山，内战持续数年未绝，完颜於昭攻入中原正值内战双方两厢混战的尾声，因此坐收了渔翁之利。史学家推测，如果成澈没有轻易投降，历史或许会走向大相径庭的道路。因为凭当时中原的体量与兵力，只消一段缓冲，完全可以与完颜於昭的兵马硬碰硬。
　　成澈，所谓真相，究竟是什么？
　　你真的背叛了吗？
　　在雨声中，在他指尖触碰锁骨的沙沙声中，耳边忽然响起了遥远遥远，仿佛从深海缓缓浮上的声音。
　　一道声音柔软又乖谨，
　　“和我做这事，观里不会罚你吗？”
　　另一道声音熟悉而陌生，少年轻狂傲慢：
　　“那和我做这事，府上不会罚你吗。”
　　“当然会啊...我可不比你在观里自由自在。”
　　“那你来罚我，可好。”
　　是谁在说话啊。何月竹侧耳去听，分明就只有雨点落在车厢上，小提琴奏得肝肠寸断。
　　幻听？
　　有人嗔一句：“你、你怎么...你怎么老啃骨头啊。”尾音化在了暧昧里。
　　又有人叹一声：“我喜欢。”
　　到底是谁在说话。
　　网约车停在人行道前等待绿灯。泪眼朦胧间，何月竹望见被大雨浇盖的红绿灯上，停着一只乌鸦。
　　乌鸦有一双墨绿色的眼睛，温柔地嗤笑：“他怎么对你这么残忍？明明你是最该知道真相的人...”
　　完颜！
　　何月竹立即支起身体，与那只乌鸦隔着雨帘对视。
　　你想知道真相，对吗？
　　他不敢说啊...
　　不如我告诉你。


第47章 尘埃的重量
　　睁开双眼，贴脸的冰凉是块地砖。这是一间装潢华美的古代厢房，器具精美，案上柜中填满各色珍奇宝物。他狼狈躺在地上，蜷缩着的身体每个地方都在发痛。
　　他动了动上臂，肩颈处随即传来剧烈的疼痛。左边锁骨被一根触目惊心的铁索穿过，另一端被锁在床榻支梁上。只是这微微抬手的动作，就牵扯他的骨肉，一轮撕心裂肺的痛伴随着铁链碰撞的杂音袭来。
　　他拉起铁链，用伤痕累累的手指在铁索上摸索，最终摸到一块磨损最严重的地方，接着一下一下往石砖上砸去。每次碰撞发出的震颤都传到肩颈的创口，疼得撕心裂肺。他一边压抑嘶吼，一边手上不停。
　　最终他在剧烈的疼痛中完全失力，如烂泥一般瘫在冰冷的地砖上，喘气的模样像一只搁浅将死的鱼。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从外走进三个宫女，她们手中捧着梳洗用具。
　　见到房中囚禁的那人如同饥荒中的流浪狗一般倒在地上，她们惊慌失措迎了上来，“求您、求您不要睡在地上了。陛下待您不薄，请您也爱惜自己。”她们将他搀扶到床上，支撑他的身体让他勉强坐好。
　　他动了动嘴唇，最终没能发出声音。
　　宫女在他面前架起铜镜。暗色的镜中，映出一张憔悴的面庞。薄薄的嘴唇，温柔的眉眼，还有左眼下两枚精致泪痣。
　　伤痕累累、狼狈不堪、支离破碎。眼中没有任何光芒，如死了一般麻木。
　　他默不作声，看着宫女将温水倒入金盆，捏着锦缎沾水打湿，为他擦拭脸庞。接着，宫女褪去他身上衣物上药，身体的伤口更是触目惊心，几乎没有一块地方是完好的干净的。
　　“......你们杀了我吧。”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虚弱，仿佛只剩最后一口气。
　　几个宫女直接吓得脚下瘫软，伏跪在他面前，把额头磕到鲜血直流：“求您别这么说...如果您有个三长两短，陛下会让我们全族陪葬。奴婢求您了，成澈大人。”
　　成澈...成澈...。
　　他看了看镜中倒映的自己，又看了看那些跪地求他不要自戕的女官，听着“成澈”二字，久而久之才幡然醒悟。自我认知涌入脑海，他到此时此刻才回想起，自己是何月竹。
　　或许，曾经也是成澈。
　　与此同时，完颜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看看自己，是何等令人作呕、肮脏不堪？”
　　这是假的，你在骗我。
　　“你再看世人评说，一条背信弃义、卖国求荣的毒蛆。”
　　不是...不是的。
　　“呵呵呵...与其死皮赖脸苟活于世，不如——”
　　“客人！喂！怎么睡着了！到博物馆了！”
　　“闭嘴——！”
　　何月竹惊醒，怔怔看着前排被他误伤的司机。晃神中紧紧攥着手心锁骨，逃下了车。他在冰冷的雨里漫无目的地奔跑，全然忘了目的地。
　　回想刚刚所见所知的“真相”，他喉咙发涩，胃里翻江倒海。恶心从身体深处涌了出来。他找到一个路边垃圾桶，开始无法自控地干呕。
　　墨绿色瞳孔的乌鸦落在“皇陵出土文物展”广告牌上，“等你想明白，我会给你最温柔的死亡。”
　　何月竹已经回忆不起是怎么还了锁骨，也想不起张驰问了什么说了什么。
　　只知道一回到家，就发了高烧。
　　窗外已经一片漆黑，只能听见冬雨下得淅淅沥沥。都说冬季的雨冷得彻骨，预兆着冷空气降临，何月竹今天才终于尝到深浅。他回到家简单冲了个澡暖和身体，却发现越冲越冷，最后差点晕倒在浴室。才想起，他不是任性后还能全身而退的幸运儿。
　　他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浑身发抖，寒冷刺骨的同时焦热入心。意料之中的不走运，家里没有退烧药。
　　他有些自暴自弃地把自己裹进被窝，被雨声吵得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铜镜中的自己。他自嘲笑了一声，呵，难怪吴端一直不肯说明白。
　　得知自己与吴端前世相识，他想过很多很多可能。前世是什么样子，过着什么生活...只以为是历史长河里的一粒尘埃。
　　笑着笑着，泪水开始汩汩流。怎么也想不通，这辈子看到蚂蚁搬家都绕道而行，上辈子，竟然是如今还有名有姓的大人物。永远被刻在历史耻辱柱上的大人物啊。
　　何月竹摇摇头，他想相信成澈。就算真的降了，成澈也一定有苦衷。
　　他慌乱打开手机，搜索有关成澈的信息。文献资料也好，公众号的人物分析文章也好，甚至网络文手撰写的同人小传也无所谓。何月竹一篇一篇读过去，想找的，只是一些救命稻草。说不定，会有人为成澈翻案。
　　可不管怎么找，只有连篇累牍的骂名。所有人无一例外接受了成澈叛国这件事。
　　就连吴端...当问他“成澈是不是被冤枉陷害的”时，他也只是说，不在乎。
　　何月竹放下手机，忽然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真相是什么，现在深究真的有意义吗？
　　成澈通敌叛国已经被刻入史书，从今往后也不可能被三言两语推翻。这个人究竟是好是坏根本不重要，“成澈”的概念早已不属于他自己，而是一个公认的丑恶代名词。
　　何月竹像只迷失在大海中的帆船，躺在床上脑袋空空。身边手机传来震动。他吃力举起，是何月柏打来电话。
　　“姐...”何月竹很轻，“怎么了？”
　　“你还好吗？你姐夫都和我说了，他说你浑身湿透，而且失魂落魄。”
　　“哈哈..。”何月竹强打精神，“哪有那么严重。”
　　“天气这么冷还淋雨，不怕发烧吗？”
　　“我回来冲了个热水澡，感觉已经好多了。”何月竹不想让她担心。
　　“你怎么了？有什么心事？”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傻啊，我们相依为命多少年了，爸妈死后我们所有烦恼都一起分担，你忘了吗。”何月柏又笑道：“实在不愿意说也没关系，但是我好歹比你多活几年，总比你生活经验丰富。特别是感情方面。”
　　“姐...你知道成澈吗？”
　　何月柏“嗯？”了一声，“那个开关降金的成澈啊？”
　　“对...你觉得他，是好人吗？”
　　“这什么问题？”何月柏反笑，“当然不是好人。连田田都知道。”
　　何月竹抓紧手机，苦笑了一声，“是啊。田田都知道。”
　　何月柏又说：“我以为你和那个道长发生什么了。”
　　“啊...”
　　“张驰说，你们去的时候是两个人，回来只剩你一个。怎么，吵架了？”
　　“...”何月竹苦笑两声，“算是吧。”
　　“吵得很凶？”
　　“...我不知道。”何月竹真的不知道。他终究不是最初与吴端相遇的那个人，就这样把吴端挚爱的锁骨处置了，“我不知道他还会不会见我。”
　　“我觉得，他会的。”何月柏语气十分确信。她顿了顿，“因为他对你感情很深啊。”
　　何月竹语塞，每个人都这么说。原来，竟然那么明显吗。
　　好像是为了回答他，何月柏说：“我之前就看出来了，今天你姐夫也说真的特别明显。”何月柏想了想，“他看我们的眼神就像看蝼蚁，但看你，完全不一样。”
　　吴端看我的…眼神。
　　何月竹咬了咬下唇。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次吴端缄默望他，只是他每一次都深深陷进了那漆黑的深潭，竟不知潭下藏着那么深的感情。
　　那么浓，又那么重。毫无道理地满溢，直到漫漶他。
　　时至今日，他才后知后觉。
　　何月柏笑了一声：“没事的，小竹。不管你怎么想，我都支持你。不要有心理负担。我打电话给你，就是想说这件事。”
　　心理负担...何月竹下唇咬得通红，这负担可远不止一点点啊。有限与无限的寿命、各自背负的命运、前世今生的谬论，不论哪一个单独拎出来都让人够呛。
　　“嗯，谢谢姐。”
　　何月柏最后说：“能被那样喜欢，你很幸运。我也为你开心。”
　　挂了电话，何月竹继续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寂寞的公寓空无一人，他听着雨声，在往事中来回穿梭。他逐渐接受了，自己是成澈转世。以这个注脚回味与吴端相遇以来的每个细节，心里又酸楚起来。时而苦笑，时而流泪。
　　如果不是“成澈”这个特殊的身份，吴端有什么理由对他那么好。
　　换作其他任何人，都会把这个身份远远抛开，把记忆清空，宁可从未知晓。
　　可他不会，因为吴端爱。他能接受，因为吴端爱。他想爱自己，因为吴端爱。
　　全世界都距离他好远好远，他与人群之间隔着一道毛玻璃，人群在另一侧，而他的这一侧，只剩下吴端。
　　他望着被稳稳挂在墙上的那幅字：愿逐月华流照君。
　　可是今夜没有一点点月光。
　　明明开了暖风，那面薄薄的玻璃，这床厚厚的被子，却仍然挡不住窗外十二月雨夜的冰冷。
　　何月竹被冻得瑟瑟发抖，干脆闷头藏进被子里，环抱双膝，泪眼婆娑。
　　如果还有哪怕一点点力气，他都会从床上爬起来去无所观。
　　想回到他，这个灵魂，唯一的信徒身边，仅此而已。
　　然后告诉那个人。不论成澈最终选择了什么，他的这辈子，只会是他的。仅此而已。
　　何月竹烧得稀里糊涂，半梦半醒，蜷缩在被单里，不知梦呓了多少句“想你”、“想你”、“想你”。
　　那时，有一股淡淡的中药苦味，乘着雨声来了。
　　味道很淡很薄。何月竹小时候是药罐子，被硬灌下中药是他一辈子的阴影，所以他最讨厌苦味。
　　“哐”。
　　有尊小药蛊被放在他床头柜上。接着，额头感到了高烧中无法戒断的的冰凉。


第48章 中药好苦
　　吴端伸手探了探何月竹额头，发出一声无奈而烦闷的鼻音。
　　何月竹艰难抬眼看了一眼来者，明明心心念念了半天，真的见面了反而难以置信。他气若游丝，好像重症患者，“吴端...？”
　　吴端没有回答，只是支起何月竹的身体，垫好枕头，让他靠坐床头。说道：“来，喝药。”声音与语气不比他的手暖半点。
　　真的是吴端。但是他生气了，他在生气。
　　何月竹笨拙地打开药蛊，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中药，惆惆注视吴端，咬着牙把中药一口气喝完了。喝得又凶又急，甚至没尝出味道，直到喝完之后苦涩才开始蔓延。
　　他可以把驱邪的地狱鸡汤得那么好喝，中药却还是如此苦涩。他肯定是故意的，他果然在生气。
　　何月竹很努力才在满口中药的苦楚中笑了出来，好像精彩表现后等待主人夸奖的病恹恹小狗。
　　吴端看着他这副迫切需要表扬的模样，却没有给一句话。接过他手中的药蛊，瞥了一眼空空的蛊底。接着用指背拭去那嘴角残留的药汁，终于开口却相当疏离，“这几天好好休养，别过来了。”
　　何月竹瞬间装不出半点开心了，他连连摇头，吴端却已经准备要走。于是何月竹不知哪来的力气，以全身的重量紧紧拉住吴端衣角不放。也是此时，才发现吴端的衣服仍然半湿。
　　他的情绪近乎悲伤：除了你，还有谁会带着一身雨水为我熬药。
　　雨下得更急了，打在窗台上、玻璃上，节奏急促紊乱。何月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强烈的矛盾。想把自己全盘托出，又想假装一无所知。被窝的外面冷得异常，积累的抱歉与委屈被冻结成几句打颤的恳求，“别走，吴端，别走。”
　　道长浅浅叹了一声，坐回床边把他塞进被窝。
　　何月竹无力反抗，鼻音很重，“你别生气了...”
　　“我气什么？”吴端反问。
　　“明明今天一整天你都在生气。”何月竹摇摇头，“我还怪你...可我自己也没有在意你的心情，和你失去的...。”
　　他伸手紧紧抓着吴端衣袖，又继续嗫嚅：“你可以不生我气吗？”
　　“自始至终都不气你。”可吴端却把他的手拉开。
　　何月竹的心情在此刻落到了冰点，碰都不能碰了。病号看着手心，眼泪又汪汪聚了起来，“那为什么推开我。”
　　吴端愣了一下，轻轻叹一声“笨”，伸手抹去他脸上凌乱的泪花，十分无奈又好笑，“因为衣服湿冷。”
　　原来是这样啊。
　　何月竹感受吴端碰他的力度，傻傻笑了。
　　除了你还有谁会对我这样好。
　　吴端，吴端，身为何月竹，我还有责任，还有工作。
　　可身为成澈的魂魄，我只有你。
　　今天，今夜，此刻，他要回应吴端的好。他想，吴端一定等了很久，等着愚钝的他发觉那份浓烈的感情。然后此刻，他们终于可以真正相识。
　　何月竹握拳的力气比雨珠落在窗台的重力沉不了多少。他含着嘴里中药的苦涩，拉扯吴端潮湿的衣角，提高音量直到盖过窗外沙沙杂音，“吴端，你听我说。”
　　而吴端皱了眉头。他用目光暗示何月竹别再说下去。可何月竹读不出，“我。我、我终于发现了。我原来这么喜欢...…”
　　吴端轻轻覆盖何月竹的手，尽可能温柔地打断对方那句含在嘴里的“喜欢你...”
　　他合上双目，里面填满了痛苦的挣扎，“我知道。”
　　而羞怯的情绪在何月竹体内已经快要满溢出来。是啊，他怎么会看不出来。
　　但吴端说：“抱歉。”
　　何月竹抬起头，隔着眼眶里朦胧的水雾望着对方。无法理解吴端在说什么，“抱歉...是什么意思？”
　　吴端的头发只是半干，一绺一绺贴在脸上，如同被汗水打湿了。目光落寞而黯淡，仿佛被拒绝的不是何月竹，是他。他移开视线，望向打在窗沿的雨水，“我不值得。”
　　“不值得，不值得是什么意思？”
　　“何月竹。你该去爱普通的凡人。”
　　“没有人对我，像你对我那么好了...”
　　吴端望着何月竹泛红的颈窝，那里落着两滴未干的泪水，他沉默的时间，那里积蓄的泪珠越来越多。他说：“我只是想你这辈子能平安无虞，不留遗憾。”
　　“嗯。”何月竹茫然地听着应着。
　　“但我对你，只限于此了。”
　　“你骗我。”何月竹语气少有的冰冷。
　　“......”吴端声音一梗，忽然微微仰头，扯出一道盖在阴影下的微笑，“你不信我了？”
　　“不信了。”
　　“那往后也不要信了。”
　　吴端不动声色坐在床边，像一支枯萎的花束般形影死寂。
　　何月竹望着他的侧影。高烧让人思绪混乱，但他看得出，吴端此时不比他轻松半点。
　　如果把你的感情化作雨水，我们这个房间瞬间就会被填满。吴端，人尽皆知了。只有你还想把我蒙在鼓里。
　　为什么？
　　是因为，我终将老去，先你而去吗。
　　“我知道...”何月竹张了张嘴，我就是成澈，五个字在他喉咙里打转。这是他的砝码、他的底牌。
　　可是，真的应该坦白吗。或者，他们真的应该相爱吗？
　　现在的他只是吴端生命里转瞬即逝的流星。让吴端看着他老去死去无能为力，未免太残忍，太残忍了。
　　他最终没有说出口。改为，“我知道了。”
　　那么如你所愿，我们都假装若无其事吧。
　　“抱歉。”吴端只是用沙哑的声音重复，“除此之外，一切我都会答应你。”
　　何月竹被这句话又搞得无法平静。深深吸了一口弥散着中药苦味的空气。
　　吴端你真是任性妄为又过分残忍啊。如果你不是对我一而再再而三这么宠溺放纵，我又怎么会沦陷在你的潭水里。
　　事到如今，让他怎么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那么干脆刻骨铭心，哪怕每次触及这道结痂的创口，只会是剧烈的痛苦。
　　他不想好不容易重逢的这辈子，就这样相安无事过去。
　　他要任性妄为又过分残忍地剥去吴端的隐忍，克制，伪装。
　　“一切...。真的是一切吗？”
　　“嗯。”
　　何月竹支起身体靠了上去，嘴唇轻轻贴了贴吴端下颌的弧度。
　　吴端竟然出现了一阵触电般的轻微战栗，始作俑者有些满意于自己的小小成就。他又贴上去，碰了碰吴端耳廓。
　　他将手覆盖在吴端胸口，感受那心脏逐渐激烈的跳动，用一种可怜楚楚的无知与天真，“一切可以包括这个吗？”
　　吴端碰了碰耳廓，又失神而怅然地望着何月竹。
　　何月竹观察吴端表情的细微变化，说实话，吴端想承认又无法承认的挣扎让他着迷。他好像终于理解，吴端说的“你就只会用折磨自己来折磨我”是什么意思了。
　　“看来可以啊。”何月竹握住吴端的手往自己衣服下摆里探。而吴端则抽回手把他推开，力度很轻，只能推开一条小小的缝隙。何月竹又笑：“不是说好一切吗？”
　　“...你烧糊涂了。”
　　你说得对，确实烧糊涂了。何月竹多少有些头晕目眩，亦或是意乱情迷。他砸了砸嘴，吴端的滋味在他身体里野草般蔓延。
　　他再度飞蛾扑火般贴上去，滚烫的手滑进那件长袖针织衫的下摆，触到小腹，沿着肌肉隆起的弧度往上。
　　吴端近乎粗暴钳住他肆无忌惮的手，“别。好好休息。”不知是在劝何月竹，还是劝他自己。
　　“喝过药了。”
　　“……”
　　“但是...好苦。”何月竹确实烧得晕晕乎乎，却明明白白。他用仅存的一点点力气仰起头，凑上去在吴端唇角蜻蜓点水，舌尖舔了舔他的下唇，是一股冰凉的甘甜。他看着吴端上下滚动的喉结，了然笑着，“我想吃甜的。”
　　吴端钳制他左手的力度松了松，眉头却锁得更紧。何月竹也与他贴得更紧，紧到互相的心脏只隔着骨肉跳动。他望着吴端被欲望支配却满是矛盾的眼睛，轻声说：“吴端，你不想让我留遗憾，对吧。”
　　他的话逐渐将吴端的痛苦与克制拂去了。吴端最终将那只滚烫而柔软的手按在了小腹上。
　　那弹性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何月竹浑身战栗，空余的一手穿进吴端发间，取下那枚木簪轻轻与药蛊放在一起，又解开他的发。他确实很喜欢吴端散发的模样。
　　他又脱下吴端右手中指上的咬尾蛇戒指，并且吻那手心、手腕、手指关节。下一刻，他被那只手按倒在柔软的冬季被褥里。
　　他如有预感般深深吸了一口气。接着后脑被稳稳桎梏，很快尝到了祈求的甜味。吴端轻车熟路地撬开他微启的唇齿，中药的苦涩在唇齿交缠中消解融化，他的身体烧得滚烫滚烫，却仍然觉得口中的甜蜜更加温暖。
　　在不知不觉间，他顺势褪去了那件潮湿且碍事的针织衫。何月竹舔了舔刚刚还相互纠缠的下唇，用刚刚哭得泛红的双眼透过密密的睫毛观察吴端，对方同样神色迷离，上半身是完美的倒三角，此时随他的呼吸上下起伏。
　　何月竹被迷得不知东西南北，人的躯壳他见得够多了，经手也够多了，却头一回这样心动。他用视线描摹那具身体每一道清晰分明的线条，向下、向下，他闭上双眼。心中渴念着：
　　拥抱我，占有我，把你压抑的情绪全部发泄给我。
　　我知道你想。
　　何月竹扬起绯红的脸庞，双手颤颤，一粒接着一粒，缓慢而确定，解开自己上衣的扣子。


第49章 想吃甜的
　　何月竹的手被反扣在床单上。“你想清楚。”
　　吴端的指关节让他生疼。何月竹很清楚，我想要你，吴端。我想要你放下一切，想要你抛下一切，想要你在今夜把自己撕开，把所有感情都发泄给我。
　　我想要你，就像你想要我。
　　他柔和地唤对方名字。语气像祈求或纵容。“吴端。”
　　睡衣的扣子被扯开了。大片身体暴露在泛寒的空气中。吴端向下拥住他，与他温存，为他传温。他挑起何月竹的下巴，第二次接吻激烈而狂乱，简直是为发泄今天一整天积压下来的不愉快。他吻那立体精致的鼻尖，那弧度温柔的眼角。同时完全卸下何月竹半掩的睡衣，指间近乎粗暴地抚过他发热的身体，让每一处柔软的起伏有了反应。
　　那是从没有被任何外人碰过的地方，何月竹倒吸好几口暧昧的叹息。他不知可以这样酥麻。酥麻
　　而奇异，好像有无数小蛇沿着脊背在往下爬。
　　他条件反射抓住吴端的手，喊着“等等”，呜呜摇头，“别···别这样弄。”
　　吴端便支起身体，让两人紧贴的肌肤分离。他还维持着一丝理智，沉声道：“那就打住？”
　　何月竹摇头，往下咽了咽口水，又摇头，“不要···”
　　“嗯？”吴端的尾音带了些情欲的调笑，手上碾轧的力度又加重。
　　“别...”何月竹呜咽起来，他强迫自己吞下条件反射的拒绝，想和吴端协商，“我从来没有···没有过···能不能轻一点。”
　　可他忘了吴端从不作任何协商。
　　吴端在身下人哀求的柔软嗓音中加了力度，他说：“由不得你了。”
　　何月竹神经一紧，又迅速涣散开，他轻轻覆在那在他胸前胡作非为的手上，是吴端让他变得有些错乱，本能让他想推开，又是本能让他不想推开。
　　他最终放弃了，任由对方碰去吻去，在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间隙轻轻唤了好几次“吴端”。
　　崭新的身体不论怎么碰，不论碰哪里都是滚烫的炙热的。全身没有一处地方不烧得通红，在惊颤连连中，吴端毫不遮掩地用情欲的欣赏目光注视自己，多少还是觉得羞耻，便拉下吴端的肩膀主动送上一吻。
　　而这一吻下来又变得七荤八素，晕头转向。唇齿相依间漏出无数旖旎呻吟，他无暇去管，只感觉吴端吻他的力度越来越大，最后伏在他肩头对着颈窝与锁骨又啃又咬。
　　他被咬得骨头酸疼，没由来冒了一句：“怎么老啃骨头啊。”
　　何月竹眨了眨眼，才明白，车里的幻听原来是几百年前成澈与吴端的对话。
　　原来是宿命般的昔日重现。
　　吴端吻了吻他的肩膀，“我喜欢。”
　　“我也喜欢。”何月竹笑了一声，他弓起身体，不由自主地将下身贴向吴端。他对手探到吴端裤头纽扣处，轻松解开，又往下拉了拉。他还不敢用目光去确认，什么都看不到，只是想象着，想象着就感觉喉头发紧。
　　他想要。
　　于是，何月竹把双手与双腿都环在了吴端身上，全凭本能在那结实的小腹摩擦，寻求可以冷却他火热的触感。在他缓慢而迷乱的磨蹭中，一次又一次隔着衣裤擦过某个突起硬物，他是故意主动招惹。
　　何月竹笑得很单纯，明知故问，“道长对我，不是没那种感情吗。”
　　吴端皱了眉头，俯下身堵上他的嘴，身体与他贴得更紧，同时手指沿他后腰线的弧度滑入，顺势扒下他的裤子，往其中一瓣柔软报复性捏了一把。
　　何月竹又羞又惊，咬得下唇通红。
　　而吴端则已一路抚到了前面，那里早就湿热滚烫，顶端轻轻颤抖着，渗出黏腻而温热清液等待抚慰。
　　何月竹的呼吸骤然急促，紧紧抱住对方的后脑，指尖穿过那细碎的黑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那么没用，只是被吴端亲亲碰碰就原形毕露，而越是想掩盖，就更是无法掩盖。像沙漠里寻求水源的旅行者，寻求吴端。
　　吴端打量着何月竹这幅难耐模样，喉结滚动来回，叹一句，“贪欲真重啊。”
　　“重、重？”何月竹的语气瑟瑟发抖又楚楚可怜，是一种让人发不起脾气的笨拙。
　　吴端握住何月竹无处遁形的欲望，手指用他最熟悉也是何月竹曾经最痴迷的方式玩弄，身下人又是惊颤连连，呻吟不断。
　　“等···等一下···轻一点···不是··！”
　　何月竹死死抓着被单，根本无法正常呼吸。过去为自己解决正常生理需求时，从来不知可以刺激到这个地步。他被玩得生理泪水直流，透过水幕，吴端的表情像是在惩罚他犯下一个无伤大雅的过错。
　　身体仍然滚烫，吴端则冰冰凉凉。本该是他去融化对方，他却感到自己的轮廓已经融在迷幻的边缘中。全身的感官都在向下面冲去，他几乎不知
　　道何处才是界限。任由灵魂被带着冲向高处。
　　他求饶，腰却又不由自主地开始扭动，只是在迎合对方爱抚的节奏，却仿佛已经被折腾得死去活来。
　　正当他几乎迷失得时刻，下面传来了从未有过的新的触感。
　　他向下望去，看见吴端，将两人的的贴在了一起。
　　这对比太强烈、画面太难以置信。只是刚与他贴上，何月竹便浑身发颤，狼狈地去了。
　　他发泄在吴端手中过了好一会，才回到现实。看着对方手中粘稠污浊，连忙往床头纸巾盒抽了几张，为他擦拭干净。
　　他含着泪花，“我、我也帮你解决一下。”脸红得彻底，其实不知该怎么做才能让吴端舒服，只能笨拙地用自己平时的手法帮他。
　　何月竹大概能想象，前世他们可能做过不知道多少次了。所以吴端才对他身体的感官无比熟悉。他顿时遗憾而惆怅了起来，多想知道一些前世的故事，然后也像如此把对方完全拿捏。
　　但这辈子如果能重新学起，他也期待。
　　—他不知道前世也从来没有成功拿捏过。
　　他把吴端拥在床上，身体缠了上去。手中不断试探吴端的反应。而在他认真而笨拙的套弄中，吴端望着窗外长长叹了一声，于是何月竹有些惶恐地停了下来，“是不是不舒服·····.”
　　吴端不置可否，支起身体捏着何月竹下巴送上一个缠绵悱恻的深吻。
　　何月竹完全迷上了接吻，再一次陷进去，早已忘记手上越来越没力的动作，只是虚虚握着，并且被对方的情绪感染，燃起了新的欲望。
　　吴端放开他红肿的小嘴，“累了？”
　　“啊···我···”在对方炙热的眼神中，何月竹不敢说忘了，他说，“我不会···教教我。”
　　吴端便手把手教他。
　　何月竹手上还是使不出力气，只能任由吴端带着套弄。还好吴端对他的耐心永远耗不尽。
　　他喘着粗气在那肩颈处留下痕迹，可全都迅速消退了。他有些气恼之际，忽然发现了一道没有复原的划伤。
　　何月竹不知道这是吴端在与完颜於昭对抗时留下的痕迹。只觉得奇怪。
　　他的一瞬走神被吴端抓进眼底。吴端将他翻身压在身下，从背后探了一根手指进去。
　　何月竹的身体从未被这样动过，瞬间有了剧烈反应，他抓着枕头想逃，却被探得更深，并且被压得动弹不得。
　　吴端毫不费力就找到那最敏感的地方。轻轻一试便知身下人真的一点变化都没有，从灵魂到肉体，一点变化都没有。
　　只是现在的何月竹根本不明白是什么带来了浪潮般的快感，他无助地发出一声声叹吟，而随着被进入更多，除了呼唤对方的名字求饶他已经无法思考更多了。
　　在喘息声、水声、拍击声中，他不自觉抬起的臀贴上了吴端的胯，比手指更加火热而坚实的触感随之传来，在迷朦而抽象的想象中，他用手碰了碰吴端的脸，浅叹：“让我尝尝你。”
　　他惶恐不安又小鹿乱撞地等待着，等待着吃到那个苦头。
　　但吴端似乎并没有那个打算，他紧紧搂住何月
　　竹，从后面吻他的后颈与耳垂。一手以三指不断插入湿软的深处，穴口收缩开合，完全不满于
　　此。而他另一手套弄两人交叠的欲望。在高潮到来之时，他低头吻住何月竹，吞下了一声情到深处才会发出的叹息。
　　几乎同时，何月竹也交了出去。
　　这一次来得比第一次更加剧烈，而且抽走了他所有力气，让他全身上下从内到外都余味犹存，只能趴在被单里旁观吴端打理事故现场。
　　何月竹“嘿嘿嘿”笑着。他笃定，跨越百年时光与千山万水，能重逢在这个雨夜，这个房间，这个被窝，一定花光了这辈子所有运气。


第50章 一如既往
　　两人躺在床上互相温存，空气陷入一种暖和的沉默。
　　窗外雨渐渐小了，声声点点阵阵，落在积水里溅起无数清脆。何月竹被轻轻拥着，忽然产生一瞬迷惘。刚刚发生的一切真的发生了吗。
　　为了求证，他环住吴端的腰，把整个人贴上去往胸膛蹭了一把。
　　是真的。他心满意足地叹息，才发现原本怎么也躲不掉的寒冷，现在完全感觉不到了。
　　高烧或是情欲，亦或是高烧般的情欲，让何月竹感觉自己都变得不像自己。
　　他从未有过亲密关系，触碰最多根本不是活人。今晚才知道原来与人拥抱、与人接吻、与人触碰，直到双双都融化，是这样一种如高烧不退般既迷幻又沉醉的昏乱。
　　而吴端只是望着窗外雨点，失神而恍惚，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怀中人腰窝。好像他们刚刚经历的不是痛快的欢愉，而是互相舔舐深可见骨的伤口。他可能没有算到最后会干柴烈火发生这种事吧。他永远也算不出。
　　何月竹不知道现在吴端有没有坦白一切的打算。他小心问：“现在对我有没有别的感觉了，道长。”
　　“……”吴端望着他澄澈的眼睛沉默许久，“一如既往罢了。”
　　好一个不负如来不负君的一如既往。
　　何月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决定暂时先将一切埋在心底，等一个正确的时机。可是...
　　他意犹未尽咂咂嘴，“以后还能睡你吗？”
　　吴端坐怀不乱，“……”
　　何月竹就故意气他，“那我去找别人。”
　　而吴端闻言立即翻身将他压下，往那大腿的细皮嫩肉上掐了一把，“再敢说。”
　　被那摄人心魄的眼睛望着，何月竹“呜”了一声，往枕头里缩了缩。感到吴端的右手拇指抚过他的唇角，又探入其中，搅弄里面的湿润。吴端神色是令人忌惮的威胁，追问他：“是不是想吃苦头？”
　　何月竹可怜兮兮软声软气：“你要做什么？”
　　吴端笑开，乐得肩膀一落，“我还不知你是故意气我？”
　　何月竹用舌尖触了触吴端的拇指指腹，然后将它柔柔含住，他眨了眨眼。“可是我想吃苦头。”
　　吴端愣了足足数秒才收回手，“不行，今晚到此为止。”
　　“……”何月竹撅起嘴，如果不是知道吴端的感情深浅，他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己魅力太弱了。
　　吴端叹气，“谁让你淋雨还发烧。”
　　何月竹趴在枕头上，歪歪脑袋。“啊？”
　　“你吃不消。”
　　何月竹一呆，脸蛋烧红，嘟囔了好久，也说不出什么反驳对方。他只能在心里感叹：靠，好你个清心寡欲的无情道长。
　　接下来又是一阵的沉默。
　　何月竹用手指碰了碰对方小腹，轻声说：“吴端，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嗯。”吴端应了一声，又立刻补上，“今晚到此为止。”
　　何月竹抱上去笑了好久，他说：“我是想说，你不要一声不吭消失，好吗。上次你说你本来打算离开，我回来郁闷了好久。”
　　“上次也说过，目前不会了。”
　　“以后也不行。”
　　吴端想了想，“那不成。现在看来，我在就会耽误你终身大事。”
　　“…？”
　　“你的姻缘我算过了，命定之人将在二十五岁往后的日子里出现。”
　　“…？肯定算错了！那、那你呢？”怎么会有人忍心把爱了几百年的人往外推啊？
　　吴端没有回答。手探向后，支着何月竹的后颈把他拉向自己，让那微微发热的额头抵在胸膛。他想了许多，轻声劝令：“到那时，你要忘了我。”
　　才不会忘。何月竹嘴唇翕动。吴端平稳的心跳就着点点雨声，成了最好的安眠曲。他渐渐失去对身体的控制，在对方体温中缓缓融化，不知何时睡着了。
　　雨。
　　连绵不绝的阴雨。
　　淅淅沥沥，噼里啪啦。
　　年轻的班主任把何月竹喊出教室，她犹犹豫豫，最终艰难说出了口：“月竹...你爸爸妈妈出了车祸。”
　　何月竹大脑一阵发懵：“他们......在哪？”
　　“在...学校外面那条街...你别去看。”
　　再一次，何月竹跑出了教室。他碰倒了数学课代表的水杯，撞歪了左手边靠门第一排的课桌。再一次，他往校门口跑去。
　　一辆撞向人行道围栏的卡车，人行道上两滩血肉模糊的残肢碎片。
　　本该如此。
　　雨中铁青的初中校门口的围栏。被血液浸成鲜红色的球鞋。
　　本该如此。
　　但不再如此。
　　伴随着三清铃清远悠扬的乐声。他望见父母站在金色的、宛如星辉般的光点中，朝他张开双臂。
　　“小竹，你要照顾好小柏。”遥远的、遥远的，来自父母的声音。
　　何月竹失声喊出：“爸、妈——”他朝逐渐消失、逐渐透明的父母扑了上去，却结结实实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介于湿冷的墨香与干燥的木质调之间的气息笼罩着他。
　　夜色朦胧的卧室，何月竹嘴边带笑，两滴泪水落在吴端胸口。喃喃梦呓：“吴端...谢谢你...。”
　　何月竹醒来时窗外日光正好，冷锋过后碧空晴朗。望着天花板，心脏有一瞬抽痛，他想起了自己是成澈的转世。从此，生命沉重如铅，再不是茫茫人海里平凡而轻盈的一粒飞沙。
　　他翻了个身，身旁被褥的轮廓让昨晚一切缓缓涌入脑海。
　　何月竹立刻捂住脸：靠。烧得稀里糊涂，我都做了什么——
　　脸蛋烫得好像又发烧了。他摇摇头，又摇摇头，才冷静下来。
　　所以，吴端呢？这个残忍无情的臭臭道长，该不会趁他睡着一走了之了吧。
　　何月竹失望中，听见客厅传来一阵响动。他迅速套上衣服跑出卧室，只见吴端在他厨房里和电磁炉较上了劲。
　　吴端望见房主人醒了，不愉快地吐槽，“这玩意还不如......”
　　而房主人轻快地朝他小跑去，张开双臂就往怀里扑。吴端被撞了个满怀，有些无奈，捏着何月竹肩膀，“早。”
　　“早。”何月竹埋头往那颈窝蹭了蹭，“你说的一切，也可以包括这个吧。”
　　吴端语塞，用力捏了捏那软软脸蛋，“别得寸进尺。”
　　何月竹坏笑：“那可由不得你了。”
　　后来他不提，吴端也当那个雨夜无事发生。两人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友人关系，只是多了些恰好的、偶发的、心照不宣的肢体触碰。何月竹还是照常去无所观种花闲玩，那紫藤花廊几乎搭好，只等春天抽芽开花了。
　　时间临近春节，何月竹发现最近无所观来来往往的客人多了许多许多许多。
　　其实过去就偶尔有人经吴家人介绍来拜访吴端，只是频率非常低，一个月有一单生意都是稀奇。然而最近几周，求卦看相问风水的人是隔三差五的来。
　　今天又来了一位求姻缘卦的富婆。吴端的卦象显示富婆的姻缘相当坎坷，命中将遭遇大量求财小人，强求姻缘不如斩断情丝，独善其身。如果非要说归宿，那么一定在身边陪伴超过十年的友人中。
　　富婆心中当即有了答案，喜出望外直接给吴端账户（吴家注册的户头）打了不少钱。
　　富婆走后何月竹才下楼。他趴在沙发靠背上，笑道：
　　“你怎么回事？年末冲业绩？”
　　吴端耸耸肩，“生活所迫。”
　　“哈？”何月竹才不信，“你已经骗不到我了。”吴端的存款肯定是天文数字。
　　“可惜，现在确实身无分文。”
　　“啊...你把钱花哪了。”何月竹还是信了。
　　“前些日子置办了两样玩意。”
　　“什么玩意能花这么多钱？”
　　吴端笑而不语，让他去猜。
　　何月竹左思右想，突然想起前几天一则新闻上了热搜。
　　全国最大的那家拍卖行举办了一场博物馆藏品拍卖会，有神秘买家以难以置信的天价拍下了足足两件。
　　“拍卖会的那个买家……该不会是你吧。”
　　吴端支颐笑道：“是啊。有吴家周旋安排，我旁观罢了。”
　　呃。何月竹想起热搜形容那个神秘买家出手极为大气，层层加码毫不犹豫，再加上年纪轻轻，简直像恶意报价。不过有大家族坐镇左右，在场无人敢多嘴一句，只以为是名门深居简出的贵公子。
　　原来大家族就是吴家，贵公子就是...吴端啊。
　　何月竹完全能想象那是一幕怎样的画面。而他瞬间也想到了，那两样没有公开的藏品，该不会是云青缎铜明光轻甲、银烧蓝累丝方奁吧。
　　“所以，你买下的是……”
　　吴端风轻云淡点了点头。
　　这得花多少钱啊。何月竹回忆在热搜上看到的数字，掰着手指算后面的零，感觉人都傻了。
　　他知道吴端想要的是方奁里的锁骨，连忙问：“外面的盒子…你不会丢了吧？”
　　“是这个打算，不过吴家那帮人说丢了可惜，就赠给他们了。”
　　哇，这么大的便宜怎么不给我啊。
　　何月竹摇摇头，想啥呢，那是完颜的东西，估计吴端宁愿烧了也绝不会给他。
　　但是...何月竹为吴端开心，“绕了一圈最后回到你手上，真好。”他小心翼翼说，“如果成澈知道，也会开心的。”
　　吴端久久看着何月竹，好像察觉出什么，“我看也是。”
　　何月竹被他盯得紧张起来，顾左右而言他：“道长也帮我算算来年财运吧。”
　　吴端于是把那份初次见面就给何月竹见过的卷轴举了起来，“价位表。道友量力而行。”
　　何月竹接过他手中卷轴，装模作样展开来看。第一次打开卷轴的震撼和惶恐还记忆犹新，而他现在竟已经可以对吴端为所欲为。他坏笑了两声。
　　甚至胡作非为。
　　何月竹合上卷轴，双手背在身后，俯身往那侧脸啄了一口，“够了吗。”
　　他望见吴端直接愣住，不由得坏事得逞笑起来。他跑到沙发前，坐在吴端身边，脸颊已经通红，嘴上还在逞强，“不够的话再来一个。”


第51章 被拿捏了
　　大年三十近在咫尺。
　　何月竹今年所有年货都置办了两份，对联啊、福字啊、窗花啊，全都买了一模一样的两份。一份贴在自己公寓里，一份送到无所观去。他还想着，吴端总是穿黑色，又给他买了件红色的毛衣。说实话怎么看都丑丑的。但他下单就是为了看吴端把丑丑衣服穿出帅帅效果的奇迹。
　　既是机缘巧合又是水到渠成，今年他要和道长一起过除夕。
　　往年他都和姐姐过。何月柏结婚前，姐弟俩会找一家喜欢的餐馆放开肚皮吃一顿，这就算过节。何月柏结婚后，他就随姐姐去姐夫乡下老家蹭年夜饭。和一大班子亲缘不深的男女老少在一起过年，何月竹总觉得束手束脚，但他也无处可去。何月柏和张驰也说，会一直收留他直到他找到老婆。
　　何月柏今年和张驰不回乡下了。张驰因为锁骨的事儿，最终还是被取消了继任馆长的资格，闷闷不乐了好久。何月柏便计划着带全家去海外散散心。至于老弟，就让他自由安排吧。
　　说是自由安排。何月竹总觉得，何月柏就是想让他去找道长过。绝对的。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他说想和道长吃年夜饭。
　　吴端就让他把食材备妥当。
　　接到吴老四电话的时候，何月竹正在生鲜市场一边想象年夜饭的佳肴，一边挑选河虾贝类。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这时候找我做什么。何月竹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老板，怎么了。”
　　电话那端的吴老四斩钉截铁，不容拒绝，“小何啊。今年春节你要加个班。明天和我去一趟鸿舟岛。”——鸿舟岛是吴老四老家，也是整个吴家祖宅所在。一座位于市区外的海岛县城。
　　“啊？”不祥的预感居然应验了。他们这一行加班是常事，但由于人们很少选在春节出殡，因此还从没发生过春节假加班的情况。何月竹喃喃：“不是吧...明天都除夕了。”
　　吴老四听出了何月竹的犹豫，“给你五倍加班费。”
　　“五倍？！”
　　“不够？给你十倍。”
　　“十倍！”何月竹移开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确实是他老板的号码，“老板…你要是被挟持了就咳嗽一声…”
　　“劫持个屁。你就说这十倍加班费要不要吧。”
　　“呃...你问过其他同事了吗？”这么高的加班费，给谁都心动，可他今年确实有约了。
　　“小何，人贵有自知之明啊。你手艺是馆里最好的，所以这事我只能拜托你。事关重大，你一定要和我去一趟岛里。”吴老四相当认真，一句又一句的劝诱好像机关枪似得扫出来。
　　“这次的活儿太重要了。”
　　“你知道我祖宅在那岛上呢。”
　　“办不成这事我就身败名裂，以后回家在乡里头都抬不起来。”
　　“老板...”何月竹多少心软了，老板从没有这么正经拜托过他，更何况也是引他入门的恩人。就是吴端那边，“可是…我和道长除夕有约了。”
　　“我知道，我知道。”吴老四知道把员工说动了，语气不禁扬了起来，“你去和他说一声，就说除夕要去鸿舟岛办事，他一定能理解。”
　　一定能理解。
　　老板哪来的底气啊。
　　何月竹总归是听话的。一五一十把事情告诉了吴端，“就是这样…所以我没法和你过除夕了。”他抓着袖口的纽扣，用指甲挠里面十字交叉的细线。
　　吴端听后没有立即给出回应，他以手支颐，若有所思，“这班人倒是胆儿肥了。”
　　“不是不是，是我自愿的，你别为难他。十倍加班费呢。”
　　吴端食指碰了碰下唇，顾左右而言他，“竟想拿捏我。”
　　“拿捏？”
　　看着何月竹不明所以的为难样子，吴端噗嗤一声笑开，“你去吧。”
　　“好…那你一个人不要寂寞…”
　　“不会的。”吴端摸了摸眼前一无所知、空空如也的小脑袋瓜子，“那，你会寂寞吗？”
　　“会啊。”何月竹坦然，“而且多遗憾。”到嘴的年夜饭飞了。
　　吴端闷哼一声，瞥了一眼被他抛在茶几夹层里的烫金请帖，嘴角透着讽笑的意思。又捏了捏何月竹耳垂，“那就拿捏罢。”
　　时间回到一天前。
　　一辆保时捷开进簌落山深处，驾驶座墨镜黑衣的司机缓步到车后，打开后门，迎下两位身着西装革履的青年男女。男女对视一眼，不顾山路泥泞，踏着残枝落叶，对比着手中手绘地图，一路进了无所观。
　　吴端坐在沙发上等他们多时了，他抬了抬眼，“何事？”
　　为首的男人朝吴端深深颔首致意，毕恭毕敬呈上一份烫金请帖。
　　“道长好。不知您还记不记得我们。我是吴景明，这位是家妹吴景夜。”
　　吴端侧目沉思，不做回应，“开门见山罢。”
　　“吴家希望今年除夕您能回宅里办斋醮科仪，还有后续迎神，都要麻烦您劳神费心。”
　　道长眉头微皱，拒绝之意溢于言表。
　　“今年也不行吗？”吴景夜性子急，“你都好多年没回去了。”
　　吴景明连忙让妹妹冷静，他朝吴端劝道：“道长，奶奶今年耄耋了，希望道长不论如何能回去为她赐个九十岁祝祷。”
　　“今年不可。”吴端摆摆手，意味慢走不送。
　　吴景明与吴景夜对视一眼，“那道长您说个原因，我们小辈回去好给个交代。”
　　“告诉世珍，想见我让她再撑一年。今年我与人有约在先。万一他闹起来，谁也担待不起。”
　　无功而返。
　　吴景明走到院子里点了一支黄鹤楼。吴景夜则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面露难色，“话带到了，他不走。现在怎么说。”
　　吴景明浅浅吐了一口烟圈，“你有没有感觉，无所观变了。”
　　“我多少年没来了。”吴景夜做了一个“你请说”的表情。
　　“除了道长，还有人住在这。”
　　“真的假的？”
　　“你有没有注意到，茶几上有一对茶杯，玄关也有两双拖鞋。而且你看院子里脚印这么乱，不像他的作风。”
　　“这你都看得出来，不愧是局长。”
　　“这脚印很新，走，去后院看看。”
　　两人行到后院，果然见到院落深处有个年轻男人正在修建花枝。
　　“牛啊老哥。”吴景夜惊叹道，“我真不知道他好这口，虽然长得比我还标致就是了。”
　　吴景明眯起眼，打量着那毫无察觉的男人，“这人...有点眼熟。”他对人脸过目不忘的职业病让他迅速回忆了起来，“上次查案似乎在四叔馆里见过。”
　　“四叔？那四舍五入也是自家人咯。”吴景夜思索着，对着何月竹偷拍了张照片。在“相亲相爱吴家人”微信群里找到吴老四，把照片传给了他。
　　就这样，负责把吴端劝上岛的重任莫名其妙落在了吴老四头上。
　　吴老四望了眼趴在后车窗眯眼吹风的员工：好在，事情最终办成了。
　　什么叫曲线救国，这就叫曲线救国啊。
　　天气很好，冬日的风拂在脸上却暖融融的，带着一种来自海洋的咸味。何月竹却不时长吁短叹。你看天上那朵云，像不像本该被吴端爆炒的椒盐皮皮虾。
　　吴老四打趣道：“怎么，谈恋爱了？”
　　“没有呀。”
　　“别想骗我。”
　　“真没有。”
　　“那你叹个屁。”
　　“非要谈恋爱才能叹气吗。”
　　“......”这孩子居然还学会顶嘴了。吴老四不死心，又问：“那你在想啥。”
　　“在想...椒盐皮皮虾。”
　　“你这——”吴老四直摇头，“怎么老想着吃。别提了好吧，我都三天没吃过荤了。”
　　“你怎么突然开始吃素了？”
　　“害，说来话长。总之今晚就能大吃一顿。到时也亏待不了你。”
　　“那哪有吴端做得好吃啊。”何月竹嘟囔。
　　“终于露馅了吧。你这想的明明是人还皮皮虾。”吴老四转念一想，觉得道长做菜的画面相当诡异。他怎么在小何这里沦落到这个地步。果然到底是男人啊，为了讨一点欢心，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而何月竹耳根一红，看向远方若隐若现的海面，转移了话题，“所以到底是什么活儿啊，要我春节加班。”
　　吴老四想到这事就觉得特别好玩。真没想到有朝一日他大姐家办不成的事，给他办成了。他哈哈大笑起来，将车载电台旋到音乐频道，里面正播放古早新春贺岁曲目。
　　他神秘兮兮地说：“别急啊，先和我回祖宅。”
　　跨海高速大桥从市区直通鸿舟岛。上了桥，也就能看到辽阔无际的大海。海风肆意地吹，把何月竹脑袋吹成毛躁的棕色绒球。他望着不远处的鸿舟岛，还不知前方有什么在迎接他。只想着，忙完了要去整点新鲜海产带回去给吴端尝尝。


第52章 谢谢何哥哥
　　开过跨海大桥，他们便真正登岛了。鸿舟岛面积不大，西北方隆着一座不高的山峰，城镇主要位于东南平坦处。镇子环抱着入海港口，房屋沿着海湾鳞次栉比。在聚落西侧的最高处，远远可见一片皇宫似的官式大厝嵌在青木环绕之间。
　　“老板，那是什么景区？”何月竹指了指。
　　“什么景区，那就是我祖宅。”
　　“哈？”何月竹真的大吃一惊，老板不说他真以为是座古城。
　　“那可是块风水宝地，老祖宗说叫玄武吐珠。”吴老四得意洋洋，“几十年前旧宅烧了都舍不得搬。干脆就围着这块地建了现在的大院。”
　　“哦...”何月竹一直很好奇，趁机打听打听，“你们究竟供奉吴端多久了？”
　　“反正我出生抓周就是他操办的。大概是我奶奶辈的事了。”
　　“那是怎么认识他的？”
　　“这……太复杂，一时半会说不清。诶你怎么不自己问他？我真没想到，这几个月急着下班原来都是去找他……”吴老四说漏了嘴。
　　“啊？”何月竹疑惑，“老板你怎么知道的？”
　　吴老四连忙转移话题，又咳嗽起来，“今天天气还挺好啊。”
　　“是挺好。所以你怎么知道的？”何月竹忽然有一种莫名的不祥预感。
　　“哎呀，你看，说着说着就到了。”吴老四把车杀进山下停车场，里面已经停了不少各种牌子的豪车了。
　　何月竹跃下车，在近处看吴家官式大厝，更是震撼得难以言喻。
　　红砖砌墙、燕尾屋脊，朱青二色的屋顶夺人眼球。吴家大厝如同在海边静卧的巨人，外墙布满海风侵蚀的痕迹，但这些细微的风蚀，根本无法撼动巨人半分，反而让它更加威严。
　　“别愣了。”吴老四催了一把。
　　“哦哦...”何月竹提上行李箱，又拉起工具包。
　　“都丢车上，等下会有佣人来取，直接送你房里。”
　　“哦..哦...”佣…佣人。何月竹战战兢兢，觉得自己简直是第一次到大观园的刘姥姥。
　　说着说着，两人已走出停车场，行到院门前。门前石阶上已有放了好几轮鞭炮的痕迹，六个个大红灯笼高高挂成一排，大门上春联墨迹未干，一派春节气息扑面而来。
　　这高大威严的院门，这镇守左右的石狮...何月竹有些惶恐，他左顾右盼，只见院子里来来往往好多人。吴老四推了他一把，“先进去。”
　　走进大门，映入眼帘是一座宽敞的中式天井。石景水景，假山亭台，应有尽有。东西北三方皆设置一扇拱形院门通往别处，将近八尺宽的石道将他们互相勾连，可以想象，这条石道一定贯穿了吴家主宅的每一处。
　　吴老四介绍，“主支坐北向南。旁支住东边。西边就是些吃喝玩乐。KTV、电影院、桑拿房、健身房什么都有，你想干啥干啥。”
　　“？”何月竹无语凝噎，“我不是来工作的吗？”
　　“哎呀，劳逸结合啊。”吴老四猛拍一把何月竹后背，“今天你先在宅子里待着。那也不准去，知道吗。”
　　“哦…”
　　现在庭院里已聚集了不少男女老少，他们随意分布，互相攀谈闲聊。一个个衣着都光鲜亮丽，简直不像过年家庭聚会，更像什么奢侈牌子的新品发布会。何月竹再看看自己，普普通通夹克外套，内里蓝色卫衣搭白衬衫，休闲简单却格格不入。他知道吴家在商界、政界、学界都有布局，这些人恐怕都非富即贵，还是小心谨慎地浑水摸鱼好。
　　何月竹有些束手束脚，吴老四则出了风头。人人见到吴老四都迎上来打招呼，叫“老四”的同辈，喊“四叔”的小辈，喊“四爷”的是佣人。何月竹大概摸清了。
　　本以为可以毫无存在感当个隐形人，忽然有个女人凑到他面前，“你是小何吧？”
　　“呃…我…”她怎么认识我？！
　　“啊对对对，二表妹，他就是小何。”吴老四说道。
　　“果然相貌堂堂。”那女人竟一把握住何月竹的手，感激道，“小何，今年真是谢谢你。”
　　“谢我？！”
　　何月竹还没反应过来，周围越来越多人凑了上来。
　　“这就小何？”
　　“来，儿子，说谢谢何哥哥。”
　　“谢谢何哥哥。”
　　“小何啊，这次多亏你帮忙。”
　　“我在民政局工作，以后你有什么需要可以联系我。给你开直通车。”
　　“何先生，我是UE商场经理，送您一张年卡，没事可以来商场大楼顶楼找我喝茶。”
　　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什么情况？！
　　何月竹完全懵了。在众人簇拥下，他呆愣得像院子里一块人形石头。海风一吹，几乎要碎成好几块。
　　他朝老板投去“救命啊——”的视线。
　　吴老四尴尬地抹了把冷汗，心说：早知道不透露这孩子身份了。万一有个万一，怕是要被吴端抽筋折骨。他把何月竹从人群里拎出来，推着他往北方走。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何月竹不知所措。搞得好像误入了一个他拯救宇宙的平行时空。
　　“哈哈哈哈。”吴老四只是拍腿大笑。
　　两人沿着正北的大道往前走，通过假山林木的掩映，进入另一座合院。合院天井很宽敞，估计可以同时百余人，隔着天井，正前方是一栋高大的祠堂。里面有许多人忙忙碌碌，香火红烛高高点着，熏出一片云雾缭绕的香火气。
　　“老板，这是哪，我们又是去哪啊...”何月竹已经不知道身处何处了。
　　“祠堂你都看不出来？”
　　“...看出来了。”何月竹无语凝噎，“整个院子都是？”
　　“是啊。”
　　“你祖宅也太大了...”何月竹不知是第几次感叹了。
　　吴老四说：“还没逛完呢。再往深处走走。”
　　两人便横穿祠堂天井，走过一个小些的造景花院，又出现多条分叉，每条分叉又连着一个幽深合院。何月竹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只被吴老四牵着鼻子进入其中一个合院。
　　“等下有人要见你。”踏入天井，吴老四说道。
　　“谁啊？”
　　“我大哥。”
　　“你…你大哥？！”那不就是大名鼎鼎的吴家主事人吗。在商界叱咤风云，人送外号吴老鬼的吴镇坤吗。何月竹这种安分守己小市民都认得他名号，“他怎么会想见我？”
　　“别紧张。别人问啥你诚实答就行。”吴老四把战战兢兢的员工引到左侧廊道，隔着廊窗往侧边茶室探了一眼，“这里没人敢为难你。”
　　没人敢为难我？有没有说反啊！
　　何月竹不明不白，跨过门槛就闻到一股茶香。这显然是会客茶室，由一扇雕花木屏风划成内外厅。装潢颜色素雅，陈设摆件简素大气。何月竹却放松不下来，隐隐可见内厅泡茶区已有一人候着。
　　“大哥，小何来了。”吴老四说着往里走去。
　　何月竹咽了口唾沫，只好跟上去。穿过屏风，只见一张简洁大方的茶台，茶台一侧是博古收纳柜，窗沿摆着香几，浑然一个禅意空间。
　　茶台一端坐着一位满头灰白的老人，他大约六十岁，完全一副商人的脸相，方面细眼，双目透出极深的城府，精明又严厉。
　　他一定就是吴镇坤。何月竹不知如何开口，开了口也不知该说什么，反正任何话都会暴露他是个毫无准备的赴约者。
　　吴镇坤却立即收了严厉表情，起身迎何月竹入座，和蔼笑道：“小何来啦，请坐请坐。”
　　“你…您好。”何月竹如履薄冰坐下。
　　“小何，这是我大哥，吴镇坤。”吴老四也找了个位置坐下。
　　“久仰大名…”何月竹说道。
　　吴镇坤给他递上了一杯茗香醇厚的茶水，“来来来，喝茶。别客气，我啊，只是想找我们小何唠嗑唠嗑。”
　　吴镇坤语气轻松，话里毫无架子，何月竹总算有些放松下来。可他真不知道吴镇坤想唠什么，如果是人生哲理、文学经典、商业机密，那他真的说不出什么一二。
　　没想到吴镇坤一开口就是：
　　“小何今年多大啦。”
　　“…二四。”
　　“年轻啊，年轻好啊，平时有什么爱好呀？”
　　“平时...园艺？”
　　“种花啊，种花好啊。心灵手巧，又有耐心，又有爱心。”
　　“....”
　　有没有搞错，真唠家常啊。
　　何月竹感觉，下一秒吴镇坤宣布把女儿许配给他也不奇怪。
　　想着，屏风外就传来一阵谈笑。接着走进了两个青年女子，其中一位挺着十分显怀的孕肚。
　　吴镇坤介绍道：“这是我两个女儿，大女儿吴萱。小女儿吴晗，就快生了。我还有个大儿子，现在应该在忙着筹备晚上斋醮科仪。”
　　两个女人先看着何月竹，然后对视一眼。吴晗摸着孕肚，“何先生，欢迎你。”
　　吴萱也态度和善，“何先生，你随意，把这儿当自己家就好。又有什么需要随时告诉我。”
　　“啊…那多谢款待。”何月竹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微笑。这两个女人手上都戴着婚戒，看来吴镇坤不是想纳他入赘的意思。
　　“爸，我和吴晗有事要找你谈谈。”
　　“哦哦，那老四，你先带小何随意去逛吧。”
　　“害，先走吧。”吴老四拍拍何月竹肩膀。
　　何月竹早就想走了。走出几步，耳朵尖，隔着屏风听到吴晗或是吴萱说：“爸，那宝贝绝对不能给他们家拿走。”
　　宝贝？
　　吴老四与何月竹回到小花园，他一边咳嗽，一边摸了支烟。
　　“老板你咳成这样还抽烟啊？”何月竹看不下去。
　　“知道我是老板还管我？！我睡午觉去，有事别找我。”
　　“呃那找谁？我只认识你了。”
　　“找谁...”吴老四抓抓后脑勺，“晚上你就知道了。”
　　“晚上？”何月竹看了看时间，都下午六点，几乎晚上了，“那我现在该干嘛？”
　　“爱干嘛干嘛，别给我偷跑回去就行。”
　　“我...”何月竹四处张望，这吴家大院是逛不完，但人生地不熟有什么好逛的啊。
　　他回头去找老板，吴老四居然已经抛下他走远了。


第53章 我好想你，做的饭
　　何月竹站在原地，看着吴老四离去的背影彻底凌乱了。
　　什么人啊！这也太不靠谱了，火急火燎在除夕夜拉他来工作，结果到了这鸿舟岛上反而什么事都不安排。
　　而且吴家人也非常不对劲...怎么对他一个陌生人的态度这么殷勤，搞得好像他何月竹对吴家做出什么突出贡献似的。
　　不过他确实拿到了今年平安殡仪馆的年度最佳员工。
　　——难道，难道真是年度最佳员工的福利？！
　　何月竹在某些地方意外迟钝的毛病又犯了。
　　他摸了摸肚子，早就到他的饭点了。现在实在是扛不住，有点饿坏了。
　　今晚除夕，也不知年夜饭谁给他安排，一年最后的夜晚又露宿在什么地方。
　　何月竹一边想着，一边漫无目的走着，不知不觉回到了刚刚那个大祠堂。
　　祠堂里来来往往的人依旧很多，他们有的给烛台换上新烛，有的清洁香炉和香案，似乎在为什么仪式做准备。其中有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格外显眼，她穿方角立领旗袍，白发扎成一个紧绷的发髻，像是从年代画上拓下来的时间标本。正雷厉风行地调度在场年轻人办事。
　　人们忙忙碌碌，每个人手上都有活干，除了祠堂角落里那个瘦削老汉。那老人腰背佝偻，白发苍苍，满是沟壑的皮肤呈现一种许久不见阳光的冷白，不像农民或佣人，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灰的黑色中山装。
　　何月竹粗略扫过，心里咯噔一下，怎么好像在老人怀里看出一张脸。他立刻移回视线，定睛再看，真是张脸。
　　老人怀里有一团与春节格格不入的黑色。仔细一看，原来是个纸扎人。扎的男人同样穿黑色中山装，但是，只有一只右腿。
　　何月竹将视线移到老人脸上，忽然发现老人竟也在看他。
　　老人张了张嘴：“离他远点。”
　　何月竹左看看右看看，面前人来人往，没有一个人注意到那老人，也没有一个人对他的话有所反应。
　　何月竹伸手指了指自己，“你在和我说话？”
　　那老汉点了点头，再次重复，“你一定要离他远点。”
　　“离谁远点？”何月竹往前两步，前方穿行的人潮太密，他一时半会儿无法通过。
　　“哎，你怎么一个人。”
　　正当此时，何月竹身后传来一道女声。回头，只见是一位比他年长几岁的女人。长相与吴萱吴晗有一点相似。
　　“你是？”何月竹问。
　　“我是吴景夜。”吴景夜一笑，伸出手要和他握手，“你好呀，月竹。”
　　“吴小姐，你好。职业原因，我不方便和你握手...。”何月竹心里疑惑，这女人又是怎么知道他是谁的。
　　“哎呀，我忘了。你在四叔馆里工作来着。”吴景夜收回手，“我大你几岁，叫我夜姐就好啦。”
　　居然连我的工作她也知道。“好…。”何月竹又转头去找那个老人，“对了，你认识那个……”
　　眼前人群散去，刚刚那个角落竟空无一人了。
　　何月竹歪了歪头，“去哪了……”
　　“谁？”吴景夜笑着拍了拍何月竹肩膀，“吴家人很多，你都认全了吗？”
　　“只认识我老板…还有刚刚吴镇坤先生拉着我聊了聊，也见了他两个女儿。”何月竹诚实对答。
　　没想到吴景夜竟翻个白眼，“啧”了一声。
　　“怎么了？”
　　吴景夜冷冷一笑，“他们家经商的，就是懂怎么投机取巧。”
　　“投机？”何月竹隐隐感觉，他们两家关系似乎并不好。
　　“没事没事，既然这样，我也给你介绍一下我们”吴景夜拍了拍胸脯，“我妈是吴镇坤亲姐，吴家长女，吴镇英。就是台上那个老太太。”
　　何月竹顺她视线看去，原来那个威严的老太太是吴景夜的母亲。
　　“她是厅长。”吴景夜直接自报家门，“明年还会升职。”
　　“……”何月竹一怔，为什么和我说这个。
　　“我还有个哥哥，他叫吴景明，市公安局局长。”
　　“…啊。”何月竹不知该回答什么。吴景夜说这么多，难道是为了讨他一句奉承，可语气听起来又不像啊。
　　“所以，你要知道我们家也不会亏待你。”吴景夜自傲一笑。
　　“呃、呃。”
　　等等，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吗？何月竹头冒冷汗，想赶紧岔开话题，老大吴镇英，老二吴镇坤，老四吴镇军，他问，“夜姐，你母亲、吴镇坤，再往后一位我还没见过。”
　　“啊。”吴景夜呢喃了一声，压低声音，“春节不好说这个。”
　　“诶？”
　　“他啊，很年轻就…嗯，你懂了吧。”吴景夜做了个很遗憾的表情。
　　竟然去世了，老板从来没提过他还有一个去世的兄弟。
　　“吴景夜你给我过来。”吴镇英在祠堂里吼了一声。
　　“害，三天没吃荤还要干活。”吴景夜抱怨了一声，“月竹，我先走了啊。今晚斋醮科仪，现在有的忙。”
　　今晚...什么？何月竹想起刚刚吴镇坤也提到了这四个字。
　　看现在祠堂里热火朝天准备的样子，估计是与除夕夜什么仪式有关。
　　何月竹又看了眼时间，将近七点了，周围吴家人却没有一点儿准备开饭的打算。
　　他抱怨：“好饿啊。”
　　“噗——”
　　隐隐约约一声笑。
　　是谁在笑。怎么听起来这么像吴端。还是那种努力强忍都没能忍住的笑意。
　　“嗯？幻听？”何月竹歪了歪头，“都饿到幻听了...”
　　他寻思找个能给手机充电的地方消磨时间算了。
　　一边找一边嘀咕：“吴端、吴端，我好想你啊，主要是年夜饭。”
　　没走多远，忽然被一个大汉拦住去路。大汉说：“何先生，麻烦您跟我走一趟。”
　　“去哪？”何月竹有点莫名其妙。
　　“不用担心，您跟着我就行。”大汉恭敬说。
　　“......”何月竹心说，光天化日之下，也不会被怎么样吧。便跟了上去。
　　他跟着大汉，进了环绕祠堂的合楼。每层都安着许多好像酒楼包厢一般的大房间。大汉把他领到顶层，这是个露天平台，被装点得像个空中花园，中央一座雕花石亭。
　　“何先生，是我们招待不周。现在先把您的晚餐端上来，您在亭子里先坐坐。”
　　“哦、哦...谢谢。——啊？”何月竹更莫名其妙了，怎么吴家人不仅连他姓甚名谁，甚至连他肚子饿了都一清二楚。
　　石亭中央是一张大理石圆桌，何月竹找了个角落坐下来。
　　他百思不得其解，而络绎不绝有人端着菜进来了。没一会儿，圆桌上就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各色佳肴。
　　何月竹望着面前的饕餮盛宴震诧不已。当正中央那碗脸盆大的佛跳墙开封，当那蟹腿有手腕粗的帝王蟹被现场料理，当某酱香白酒的香气充溢空气，他才终于从惊异中回过神。
　　搞什么。他一个外人，怎么会有这神仙待遇。
　　于是他虽然饿极，但碗筷汤勺一动也不敢动。
　　就这样与桌上菜肴面面相觑许久，一旁留守的仆人出声提醒：“何先生，再不动筷菜就凉了。”
　　“这么多菜...应该不止我一个人吃吧？”
　　“不，全是您的。”
　　“呃，你是认真的吗？”
　　“要不我拿去给您重新热热。”
　　“不用不用！”快饿死了，还管这么多。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何月竹夹起一只爆炒皮皮虾，剥了壳放进嘴里。
　　吧唧吧唧。
　　不对劲。
　　吧唧吧唧。
　　非常不对劲。
　　是比不上吴端的手艺，但也有七分接近了。
　　——一定抄袭了吴端的食谱。
　　何月竹一边被美食喂得停不下来筷，一边左思右想：
　　会有这皇帝待遇，该不会是因为吴端吧？
　　可应该没人知道我和吴端的关系才对啊。
　　何月竹咬着筷子，怪，太怪了。
　　他一个人终究无法解决眼前的满汉全席。吃了半天还有好多没动过筷子的菜肴。
　　何月竹倒也没想着硬塞。他越吃越郁闷，干脆往后靠在冷冰冰的靠栏上叹息。吴端说过，食物重要的不是味道，而是与谁一起吃。
　　虽然味道确实好，可他一个人享用，未免也太寂寞了。年夜饭一个人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闷头吃，滋味甚至不如在家里自己对着春晚泡杯方便面。
　　正当他索然无味动着筷子，楼下忽然传来了虔诚的诵经声。
　　何月竹放下筷子，跑到露台边缘往楼下望去。天色很暗，但能看到吴家人已经把祠堂整理好了。祖先的圣龛放在香案上，圣龛前摆着各色各样的祭品。
　　不仅如此，祠堂下的天井中摆着满满当当至少上百个蒲团，每个蒲团上都虔诚地伏跪一人。而最靠近祠堂的地方，一位满头花白，将近百岁的女人靠坐在铺着红毯的宽大太师椅上，身着一件精心制做的、拖至踝部的红色长袍。想必她就是传言中的吴家主母，世珍。
　　众人在礼拜中合诵一道何月竹辨不清内容的祷词，他们发音的力度很重，牙齿相叩的声音何月竹在天台都听得一清二楚。
　　而随着台下人诵经音量渐落，天色也完全黑了下来。漆黑笼罩在祠堂里，里面分明有上百人，却鸦雀无声。
　　就在周遭只剩空气与寂静的时刻，空气忽然被乐器的声响轻轻振动了，牵扯起何月竹心中的丝线振颤不已。他升起了一种奇妙的预感。就像你看到进度条过三分之二，就知电影高潮即将来了。
　　乐声越发清晰，萧、筝、笙、二胡、琵琶、扬琴、三弦，各色乐器同时奏响，高昂处雄浑而铿锵有力，低吟处宛如老年男子粗砺的唱腔。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神秘与庄重。
　　只此一瞬，祠堂中遽然燃起数百根浑浑燃烧的红烛，火光摇曳中，堂上静穆立着一抹红色的影子。
　　何月竹瞳孔颤颤，那是吴端。


第54章 渎神的预感
　　吴端...吴端怎么会在这。
　　何月竹揉揉眼睛，上半身探出雕栏。
　　祠堂里红烛摇曳燃着，将正中吴端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黑发被精心打理过，一丝不苟高高挽起，别着一枚精致的赤色五斗星冠。且身着一件何月竹从未见过的古式绛红锦缎法衣，两道下摆一直拖到地上，仿佛夕照映着飞鹤翎
　　何月竹有时候笨笨的脑袋终于把这两天遭遇的一切串了起来。
　　突如其来却戛然而止的工作。
　　吴端话中的若有所指。
　　无事献殷勤的吴家人。
　　原来，一切都是为了...此刻。
　　他真笨啊，吴端不在这里，还有谁会在这里。
　　他们这一带有除夕夜送旧神、接新神的古老传统。普通人家往往由家中最年长者来办，富贵人家则会请道士作法，吴家除了吴端，还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吗。
　　何月竹又想到吴老四的说辞，顿时生气，拍了一把雕栏：说得那么严肃，居然是骗我的！
　　为了把吴端请来，吴家人竟然朝他下手了。
　　他不过是吴家钓道长上钩的鱼饵。可道长，还真被他钓来了。
　　感觉脸颊在隐隐发热，何月竹伏在栏上，朝下望去。
　　越看，那热流越是烧，一直烧到耳根。
　　他知道吴端是衣架子，不论合不合适，什么衣服在他身上都会提好几个档次。可他现在才知道，当衣着与道长相衬时，竟能看得观者心惊动魄、神醉魂倒。
　　吴端很少着装纯黑以外的颜色。今日这件红色道袍想必是吴家倾尽财力为道长量身定制，金丝绣纹熠熠生辉，珠串玉坠烁烁明朗，吴端在摇曳的烛火中，宛如赤色星辰落于尘世。
　　这绮丽的绛红披在吴端身上，何月竹忽而回想起那夜梦中的婚袍。同样张扬的大红，那是俗世烟火气，烧着红尘情爱的温度；而此时，是九重天外的荧惑星宿，睥睨人间。
　　天地昏黄，夜色朦胧，白头鹎扑朔翅膀，轻轻落在雨檐。道长双手交叠握在颔前，手中持一枚召遣神将的敕令木牌。他双目沉沉闭着，眉宇的轮廓被影子描得更加深刻，骨骼起伏，线条凌厉。
　　大堂里肃穆无声，上百人毕恭毕敬伏跪在地，等待道长赐福。
　　戌时四刻，月照当空，吴端向前平举敕令牌，一字一句念出祷词：
　　“上祭天地，下致万神，禳灾解厄，请福祈恩。”
　　随他话音沉沉落下，香灯杆燃起九盏烛灯，奏乐声起。
　　洞箫悠远神异，三弦点点阵阵，在这沾着香火烟气的乐声中，道长将敕令牌高高举起，绛红长袖落至臂弯，露出深黑袖衬。
　　那敕令牌燃起金色火焰，不出数秒就烧成了焦黑的木炭。
　　吴端一握即碎。尚未燃尽的金色火星落在他脚下石砖，用暗光描出一道二十八宿和九宫八卦的纹样。
　　踏罡步斗伴着雄浑古雅的道乐。礼拜星宿，召请神灵。吴端每踏出一步，都沿着石砖上星宿的纹样。那些仍在燃烧的赤金火星随他步伐高高扬起。凡人追星逐月，而银河星汉跟在吴端衣袖后，献上顶礼膜拜。
　　奏乐忽而变得激烈。
　　那二胡与琵琶交相奏鸣，音色如狂风疾雨，又加入镲、铃、鼓、钟四种音色。奏的是惊、是惧、是战栗，如临九霄天外，远观神佛列阵。道长信手抽下别在发上的木簪，平举握在手中时便已是桃木剑。他步伐紊而不乱，右臂舞剑勾出剑花，剑尖如暗夜流星。每一击都带着飒飒风声，在挥落自如中划破弥散的烟尘，击碎观者早已颠倒的神魂。
　　神魂颠倒。
　　那激烈的琵琶震荡何月竹的耳膜，神志全然成了吴端身边一粒小小火星，心甘情愿飘在他身边，不知何时才能落下。
　　乐声渐渐舒缓，渐渐平稳，夜空中只剩琴筝在合鸣流淌。
　　吴端脚下纹路的暗金色熄灭了，他停下禹步，反手持剑，赤红的后摆被微风缓缓吹起，在火光中浮动。
　　在那收尾的筝乐中，众人上方落下了灰黑色的雪，飘飘洒洒，持续不绝。
　　何月竹早已失了神，任灰雪落在他额上、鼻尖，如火星般炙热，又像初雪般柔软。
　　吴端缓缓睁开双眼。在噤若寒蝉的众人注视中，他环视台下，最终落在何月竹身上。
　　隔着灰雪的久久对望，他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如引诱般转身走进祠堂赭红帷幕后。
　　吴端刚一下台，霎时鞭炮齐鸣，锣鼓声起。先前伏跪在地的吴家人纷纷起身，他们张开双臂沐浴那飘飘灰烬，同时憋坏了的谈笑、祝福、抱怨不再顾忌，人们谈天说地，氛极浓烈。这场斋醮科仪终于结束了！
　　只有何月竹仍然怔怔伏在栏杆上，发现见不到吴端，顿时被抽走三魄。他跑下楼，想起了耳上的玩意儿，便摸着耳垂，嘴里呼唤：“吴端、吴端。”
　　“嗯？”吴端应他，“还饿着？”
　　“我就知道！你你你！”
　　刚刚那个偷笑他贪吃的，一定就是本尊，臭道士早就透过耳珰偷听他的动静。何月竹又气又羞，跑到一楼大堂，只见人群来来往往，各个方向都有人涌去，现场几乎乱作一团。他左右张望，只想找那绛红色的影子，“你在哪啊？”
　　吴端笑了一声，“你来找。”
　　晚上九点。今晚月色格外皎洁明亮，金色的月辉下，何月竹站在大堂正中央。环顾四周，小楼的一二层已经满满当当聚齐了人，他们按血脉亲疏关系落座，觥筹交错，举杯痛饮，大人小孩男人女人一起享用年夜饭。
　　何月竹百感交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热闹的年夜饭。他父母都是家里独苗，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早已经驾鹤西去，就算父母健在时，也从没尝过这么浓重的年味。
　　“小何——！”吴老四从二楼雕栏内侧探出来，“上来一起吃啊。”
　　何月竹连忙摆手，“不了不了，我吃过啦！”
　　趁着无人注意（虽然就算被看到也没人敢拦），何月竹偷偷摸上祠堂。他穿进层层帷幕，幕布又厚又重，前后左右都是同样的大红色，摇曳着烛火的影子。他迷失方向，却鲜明地直觉吴端就在身旁某处。
　　一抹又一抹红打在脸上，在帷幕中茫然穿行着，他的手终于被轻轻覆住了，而后加重力度，换作十指相扣。何月竹转身，在映着烛火的红色帷幕下，吴端那双黑色的眸子更加深黑。
　　吴端微微偏头，笑他，“刚刚有人看入迷了。”
　　帷幕被晚风吹起，打在何月竹脸侧，染得他脸颊飘红。是啊，他是看入迷了。现在也一样，被迷进了红与黑的漩涡中。何月竹默不作声，一头栽进那温热的颈窝，香火的味道扑面而来。双手环上红绸领口，为了不弄坏那精致的发髻，他虚虚托着对方后颈，踮起脚，送上一吻。
　　很想你。
　　他希望他能懂。唇齿缠绵格外动情，他断断续续纠缠几次，都不肯完全放开。不知怎么回事，心中竟享受着一种名为渎神的快感。
　　“道长——！”
　　直到很近很近的地方传来不合时宜的打扰。
　　何月竹慌慌张张连忙松开，却被吴端捧住脸又狠啄一口。
　　帷幕被掀开，里面一人脸颊通红，目光飘忽；一人若无其事，神色自若。真不好看出来是谁先动的手。
　　何月竹捂着下脸，这好像是那个雨夜后吴端第一次主动吻他。他心中的慌张，就像每日祷告的虔诚信徒终于被他的神眷顾了一次。
　　可究竟谁是苦行的信徒，谁是慈悲的神明，究竟是谁眷顾了谁，谁回应了谁，已经说不清了。
　　来者看了眼何月竹，瞬间了然，便作自我介绍，“何先生，你好。初次见面，我是吴镇坤的长子，吴皓。”
　　“你好...”何月竹看着吴皓“兄弟我懂”的眼神，不禁觉得尴尬。他们是不是都把我看做吴端的...的...小情人了。
　　他悄悄挪得离吴端远了一步。又被不动声色地抓了回来，好像宣示占有权。
　　“祖母那边已经准备好了。现在等您过去了。”吴皓对道长说道。
　　“走。”吴端掀起帷幕要走了。
　　“啊...”何月竹追了两步。
　　吴端回头，“吴家老太太让我给她九十大年求个祝祷。”
　　若是何月竹在场，祝祷算是白做了，甚至保不准那老太太会当场驾鹤西去，到时何月竹一定也不会愉快。
　　他支颐笑道：“无聊得很。你回去等我。”
　　“回去？去哪？”
　　吴端似笑非笑，“你没想过今晚住处吗？”
　　何月竹双颊再度飘红，他拉住吴端红袖，“说清楚。”
　　吴皓说得很直白，“何先生，今晚安排您住在道长的水榭。"
　　“...”何月竹沉痛闭上眼，好吧，这种事还是不要说出来了。
　　“我这就遣人把你送过去。”吴皓指着东侧院门说道，“现在佣人都在忙着年夜饭，你先在那里等等，我尽快找人过去。”
　　“好...”何月竹又转向吴端，后者朝他微微一笑，做了个“等我”的口型，转身与吴皓离去。
　　于是何月竹独自走出院门，站在门侧等待。
　　他心中反复回味刚刚那一出斋醮科仪，赤月般的身影，流星般的剑舞，还有那飘飘洒洒的漫天灰雪。一辈子能远远观望一次，已经是人生大幸。
　　可是，可是那样出尘绝世的人，竟然被他独占着。
　　何月竹心口突然泛甜，他真的从来没有这么幸福过。真的。
　　好像身为成澈的转世，也没那么糟糕了。
　　他傻笑着，心里打起小算盘，可不能放过这辈子啊。
　　——今晚一定要想办法睡到吴端。
　　何月竹握了握拳头，志在必得。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眼前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男人。
　　“你好。”男人开口，声音很虚。他笼罩在夜色中，看不清相貌，但大概是个年轻人，穿着黑色中山装。
　　“你好？”
　　“我带你过去。”
　　“哦，好！谢谢你。”何月竹心情好极，欢快地向前一步，想看清男人的样貌，男人却迅速后退了，与他保持大约一米的距离。
　　男人转过身，往前走去，“跟我来。”
　　吴家很大，却没有安一盏现代路灯，而是每隔二十步安一座低矮的仿古石雕灯笼。虽然不至于看不清路，但还是有些昏暗。男人领着他横穿进一条八尺宽的长巷。左右两边延伸出去，都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何月竹心里有些怯意，但转念一想，这可是吴端庇佑的吴家祖宅啊，又能有什么好怕的。
　　男人走在前面，步伐不太自然，像是一个许久没有走路的人才会摆出的姿态。
　　何月竹想和男人说说话，还没开口男人先问：“你是谁？”语气相当冷淡。
　　何月竹心说，这大概是今天唯一一个不知道他身份的人了。这样也好，他一点也不想被当做吴端的小情人招待！
　　他自我介绍，“我是吴镇军平安殡仪馆的员工，何月竹。”
　　“哦...镇军啊。”男人自言自语。
　　镇军？！怎么叫得这么亲密。何月竹大惊。他问：“你是...？”
　　男人仍然十分冷漠：“阿明。”
　　“阿明。”何月竹重复，“你好。阿明。”
　　走着走着，阿明忽然问：“何月竹。你听说过纸扎偶吗。”


第55章 对你上瘾
　　何月竹当然知道纸扎偶是什么。
　　希望死者冥界路上有人陪伴或替罪，家属便会烧一些纸扎人下去。但普通人家烧得都是无名无姓的纸扎人，也就是最寻常普通的那种。这样的纸扎人其实只是求个慰藉。
　　纸扎偶则是有名有姓的纸扎人，它们在人间有具体可考的身份来源，这样才能真正作为活人的替身在冥府为死者受罪销罚。
　　被借貌、借身份扎成纸扎偶有损阳气。起初只有大孝子会主动把自己扎成父母的纸扎偶。不过有钱能使鬼推磨，现在卖阳气也成了一门生意。——把生辰八字卖给有需要的家庭，写进纸扎偶随死者一起烧下去。
　　何月竹说：“我知道，可是怎么了？”
　　阿明笑说：“有些人生在世上，就是为了替人消灾。你说这些人，是不是活得就像纸扎偶？”
　　“……”何月竹觉得阿明若有所指，快走两步追上他，“什么意思？”
　　阿明脚步停了下来，“何月竹，你懂吧。被鄙视，被唾弃，被谩骂，背上所有黑锅。你明白这种感觉，对吧。”
　　“啊？”何月竹这才看清阿明的样貌，他二十来岁，气质阴郁而忧愁。
　　阿明走近一步，逼近何月竹，连声发问，“可你有没有试过，一辈子，踏不出房间大门？”
　　“你有没有试过被所有人视若无睹，出生后就再没见过母亲？”
　　“你有没有试过被所有人踩在脚下，做他们飞黄腾达的垫脚石？”
　　何月竹后退一步，头冒冷汗，“阿明，你究竟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阿明噗嗤一声笑开，“是话本哦。”
　　“啊...”何月竹松了口气，刚刚阿明咄咄逼人的模样着实吓了他一跳。他微笑着，“是你写的话本吗？”
　　“对。一个话本。少年悲惨的一生。”阿明继续往前走。
　　何月竹跟上去，心说这故事感染力确实很强。
　　“从出生起，少年就没有自由。不论他做什么，哀求、祈祷、愤怒、自残，都没有任何人在乎。因为他的家人，必须当他不存在。”
　　“为什么？”
　　“因为少年是会给家族带来不幸的煞星。”
　　“你的主角...命运怎么这么不幸。”何月竹说。
　　“倒也不全是不幸。少年有一个老师。”阿明的语气轻快起来，“只有那个老师不管那些规定，他来看望少年，教他读书写字。”
　　“这是你笔下另一个主角？”
　　“嗯。那个阁楼只有一扇小窗，老师的琴声能传进来，他是弹给少年的，因为琴声是那么孤独寂寞。只有少年能懂。”
　　何月竹看着阿明，对方好像完全沉浸在身临其境的想象中了。何月竹轻声说：“这个情节很浪漫。”
　　阿明笑了笑，反问何月竹：“你觉得老师为什么对他那么好？”
　　何月竹想了想，“是爱吗？用爱拯救一个不幸的灵魂，这是你想写的吗？”
　　“嗯。是啊。你懂就好了！”阿明仰起头，斜眼看何月竹，“后来，少年死了。”
　　“啊...主角死了。”
　　“但他一直在看着老师。”
　　“嗯？”人鬼情未了？
　　“就这么一直看着...看着。可有一天，他发现老师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个陌生人。一个和他特别像的...特别像的...陌生人。”阿明笑了笑，“你觉得接下来故事会怎么发展呢？”
　　“我...”何月竹想了想，“我希望每个角色都能有幸福的结局。”
　　阿明笑了笑，“我也希望如此。不过，那个配角...再说了。”
　　说着说着，两人已走到一个何月竹不知身处何处的湖畔。
　　阿明停住脚步，指了指湖面那座挂着多盏红灯笼的水榭厢房说道：“到了。”
　　吴家大院的面积再一次超出何月竹想象，没想过里面还能内置一片湖。湖面水平如镜，飘着荷花的残枝。可以想像若是夏日该是怎样一片盛景。
　　何月竹说：“谢谢把我带到这，阿明。”
　　阿明没有回应，他将身体转过四十五度，手指前方高处，“看到那座塔了吗？”
　　何月竹朝他手指方向望去，黑暗中隐隐约约可见一栋高塔般的建筑，“看到了。”
　　“我住在那里。”
　　“好。”何月竹又说，“你的故事很精彩，写完能不能让我看看？”
　　“嗯。”阿明微微一笑，“那个配角的结局还没决定。想好了我就告诉你。”
　　何月竹往连接水榭与岸边的长桥上走了两步，回头招手，“那我先走了。”
　　他能感到阿明的视线一直锁在身上，跟着一路走过那条曲折的石头廊桥。直到他穿过凉亭，走进水榭，来到厢房门前，回头一望，阿明已经不在原地了。
　　轻轻一推，房门自动解锁敞开，同时室内设施开始运转，头顶制暖装置送着热风，每行几米，脚边就有小灯感应即亮。
　　何月竹借着幽光把厢房逛了个遍，不禁哑然。
　　今夜晴朗，皓皓月光微微倾斜着，透过正上方的透明顶窗，打在洁白的枕巾上。而那张铺张整洁的大圆床，足以供人肆无忌惮翻滚好几圈。
　　何月竹又走进书房，满壁书籍琳琅满目，桌上笔墨纸砚皆备齐全，而他的行李也放在这里。
　　看到工具包，他才想起自己其实是来出差的。
　　可这出差出的，也是没谁了。包吃包住，还这么豪华奢侈。最重要的是，十倍工资！
　　他钻进浴室，在大浴缸里洗了个香喷喷热乎乎的澡，穿上柜里崭新的白浴袍。沐着月色，双手交叠放在下腹，安安静静躺在床上。安安静静等吴端回来。
　　等。
　　等。
　　等了很久都不见吴端回来。他躺不住了，又逛去书房，在架上随意取了几本书翻看。
　　《符咒妙术秘法》、《紫微斗数秘仪传承》、《天机会要》、《堪舆杂著》......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何月竹小心捏着那古旧发黄的书页，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竖排繁体字，甚至还有手抄本。
　　他想到吴端施法的模样，那么厉害那么帅气。不禁陷入幻想：说不定学过之后我也能靠一纸符文威慑八方。
　　他一边看得津津有味，一边取了张宣纸，撕出一块符纸大小，研墨执笔，照着书上教程画了起来。
　　*
　　诵经焚香，掐诀念咒。
　　吴端从来不喜欢，也打心里觉得烦，但既然开始他就会作完整套法事。
　　吴家主母世珍的九十大年祝祷仪式结束时，已经迫近这一年最后的几点时分。
　　她摘下缠在目前的红布条，艰难适应眼前光景。身着红衣的吴端与背景的红烛完全融在一起，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目格外鲜明。在过去的三个小时里，她不能说话，也不能视物。只能听见诵咒与三清铃音，吴端为她扫去过往一年的霉运，再为新年求个祝祷。
　　“道长。老身还有多久可活？”世珍问。
　　“不多了。”吴端答得很直白。
　　世珍苦笑，“好...老身也清楚。所以今年无论如何想再见见你，你别怪老身。”
　　“不会。”
　　“不管我们其他人怎么变，你还是没有一点变化。所以每次看到你，老身都觉得自己好像又年轻了。老身八岁到这吴家做童养媳。第一次见你就吓了一跳，当时觉得你已经把我的一生看穿了。”
　　吴端不置一词，只看向窗外月色。
　　世珍又说：“老身听他们说，你今年送了一份贺寿大礼。”
　　吴端讽笑一声，“是吗。”
　　“果然。”老人摇摇头，“老身知道是他们眼馋，不敢直接向你索要，又看我时日无多，所以表面贺寿。其实是暂放我这，一个个都盼着我死了才好名正言顺收入囊中。”
　　“那个方奁对我不值一提，随你们处置了。”
　　吴端说着，往香案上的净盆里洗去手上残存的香灰，又用一旁锦布拭去水珠。他走到厢房门口，准备推门离开，“如你所愿，祝祷求了。能活多久全凭造化。”
　　“等等——”主母的音量提了一度。
　　吴端微微偏头看她。
　　“我那个早夭的儿子，他还在吗？”
　　吴端扬起脸，话里带笑，半真半假，“你宅里聚的鬼太多，辨不出了。”
　　世珍听出他话中的讽刺，“再求你一次。我死后，你把他一起超度了吧。”
　　吴端不置可否，推开门，牵了一把被深夜晚风拂起的衣服后摆，径直离开。
　　他只是在想，苦等不见人，有个家伙要闹腾一阵了。
　　他的心情显而易见好了起来，路过吴家几个挥舞烟花棒的小孩时，都稍微投了几眼视线。
　　然后，一眼看穿他们一生。
　　他走到水榭外，望见房里灯火黯淡，便放轻了脚步。夜风飒飒中，他似乎能听见何月竹沉稳的呼吸。他缓缓推开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房里大灯紧闭，只亮着一盏书桌旁的台灯。而何月竹正趴在桌上酣睡正香。
　　他走近后顿时哑然失笑，这家伙手中虚虚持着一本枯燥乏味的旧书，今天竟是钻研古书钻到睡着的书虫了。
　　他支起何月竹的胳膊，把他抱进怀里。与此同时，原先被何月竹压在手臂下的纸页飘到了地上。
　　吴端低头看那一张张“鬼画符”，又看桌上那本书书名，《符咒妙术秘法》，顿时忍俊不禁，几乎笑出了声。
　　何月竹画的竟是所谓唤魂咒，能把人或魂灵招至身边，而那放置被召唤者身份的符窗中，赫然是吴端二字。
　　看来真是寂寞到昏头了。
　　吴端无声笑了笑。他把何月竹抱回床上。
　　就在这个时刻，水榭外响起烟花升空的轰鸣，鞭炮接连炸响，意味着时间走到了大年初一。
　　那烟花绽放瞬息的流光溢彩，一声接着一声，映出何月竹的面庞。节奏就像他平稳的心跳。吴端将怀中人搂得更紧，掌心捂好何月竹的耳朵。
　　今夜，吴府各处挂满红灯笼。水榭也不例外。窗外的红灯笼在夜色中格外鲜艳，那静谧的烛火穿进房间，把何月竹的睡颜染成一片酡红。
　　吴端心中的柔软被轻轻化开。他手背摸了摸何月竹的脸，温软而光滑。又拨开那额角的碎发，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弧线，睫毛笼着的两枚泪痣是恰到好处的注脚。他俯身往那儿轻轻吻了一吻。
　　触感是令人成瘾的柔软，与他心中被化开的，别无二致。只有对他，吴端极容易上瘾，于是依次将吻落在眉心、鼻尖、唇角。是该到此为止。但上瘾者还是往那毫无防备的唇瓣中掠夺了湿润。
　　何月竹可能也累坏了，睡得像块石头，这动静都没有吵醒他。
　　烟花爆竹过后，吴端便放何月竹躺好，也为他掖好被角。独自坐在床边，开始宽衣解带。正脱下外袍时，他觉察了不对劲。这家伙一向浅眠...
　　他回头，果然望见何月竹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眯成月牙形，盈盈望着他笑。
　　接着，何月竹直起身，从背后环住他。浴袍的领口从右边肩膀滑了下去，他没有去提，只是在吴端在耳边呢喃，“有道长偷亲人被我发现了。怎么办。”


第56章 亵神的快感
　　何月竹帮吴端继续解衣，一边层层卸去那些繁复的部件，一边得意洋洋地笑，“想不到啊，我的演技竟然连吴端都骗过去了。”他早在那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就醒了，故意装睡，就是想看吴端会对睡着的自己动什么心思。
　　结果他没失望。吴端就这样被他诱骗进了糖衣陷阱。
　　而另一个当事人耸耸肩，转身用力揉乱何月竹脑袋，又捏他的脸，“你啊、你啊、你啊。”每一句都是无奈又好笑的语气。“痛！”何月竹捂着脸躲开。
　　两人又相视一笑。
　　何月竹摘下吴端的红玉发冠，又松开那被扎得紧绷的头绳，揉揉发尾，让乌发自然散开。宽衣解带中，何月竹忽然意识到，就这样白白脱掉这道袍，实在有点太亏了。便停下手上动作，挪到吴端跟前，仔细欣赏着。远观已经惊心动魄，近距离打量，又是衣衫半解，更是叫人移不开视线。何月竹久久感叹一句：“道长···。”
　　他仰起头，染上情欲的不解有一种纯真的蛊惑，“我怎么那么喜欢你？”
　　吴端心口被完全掐死，翕动双唇，无言把他拉近。而视线几乎无法自控地往何月竹裸露的白花花的胸膛上飘去，两枚精致的粉物将浴袍支起，若隐若现。
　　何月竹察觉到对方游离的目光，下意识拉了拉浴袍。也忽然想起自己没有换上睡衣的原因。于是他不整理了，反手将吴端向后推倒在床上。他拉扯吴端胸口松弛的衣领，指尖探入布料中，忽然摸出一包小巧的锦囊。竟是他很久之前送的那袋茉莉花干。
　　嗅了嗅，果然，里面茉莉花早已完全失味了，指尖稍一用力，便碎成了细末。可吴端还是随身带着。
　　我喜欢他，就像他喜欢我。何月竹将锦囊贴在手心，与吴端十指交叉，一切彼此心知肚明的感情尽在无言的对望中倾诉。
　　那枚咬尾蛇戒指在逐渐重合的体温中忽然动了动，知趣地从两人指间滑走。何月竹望着它爬下床不知去哪，莫名觉得好玩，俯身鼻尖贴着鼻尖，乐呵呵笑着。吴端闭上眼，把何月竹的后脑勺往下按，直到两唇重新贴上。在浅浅的纠缠中，他们的身体逐渐缠在一起。
　　空气逐渐燥热与胶着，何月竹稍微动一动腰都能感到身下压着那物在给他反应。而腰肢也不自觉让自己的欲望磨了上去，他在吴端唇边说，“吴端，今晚我没有发烧了...”
　　吴端睁开眼，抬起何月竹下巴，“道友。”何月竹被他噬神的目光盯得七零八落，只能眨眨眼，认真而羞怯，“道长。”
　　“你知道斋醮的斋，是什么含义？”
　　“我不知道···教我。”何月竹终于完全解开了吴端身上的所有绳结，把手放在那块块肌肉分明的胸膛上随心所欲地摸。
　　“禁荤、禁欲哦。”
　　“...···”何月竹忽然清醒，他支起身体，难怪吴家人都说很久没吃肉了。又重新贴了上去，“道长难道在乎这些条条框框。”
　　“是你诱人破戒，要罪加一等。”吴端捏着何月竹下巴，目光促狭，让人分不清他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我不管。”何月竹前倾身体用升高的体温感染对方。他把吴端牵着到床上。推进枕头搭起的靠背中，跨坐在他腰上，前倾身体，捧着吴端想送上一吻。
　　吴端却偏头躲开，似笑非笑，“真要执迷？小心惹祸上身。”
　　“.....”何月竹磨了磨后牙：好你个假清高道长。忍啊，我倒要看看你忍到什么地步。
　　他拉开浴袍前摆，被催熟的欲望暴露在吴端面前，他用一种单纯而驯良的嗓音轻声说：“那不麻烦你，我自己解决。”尾音又带了点委屈，他已经完全掌握了什么是“用折磨自己来折磨吴端”。
　　他抓住吴端的手，十指相扣握了握，又不舍地放在自己腰后。又握住自己，上下自慰给对方。没一会儿，腰就软了下去，他毫无忌惮地喘出声，直勾勾抬眼望着对方。
　　空余的一手搭在对方脸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完全能感知吴端欲望的变化，何月竹知道他忍不了了。
　　“吴端··。”何月竹话音刚落，就感到白色的袍子被完全扯下，接着吴端往他臀瓣揉了几下，直接捅了一根手指进去。
　　“唔—”何月竹颤抖着，再度用那种染着情欲的不解看着吴端，好像在说：不能怪我，不是我的错。
　　而吴端则被这种勾人眼神以及碎片般的呻吟完全击碎，他深深呼吸，俯身含住何月竹耳垂，同时手中加了更多，且力度不减，将那里开拓得又湿又软。
　　每当他触到敏感点，何月竹都会迎来一阵刺激的痉挛，前面已经有些招架不住，渗出滴滴清液。
　　“哈···啊···吴端···”何月竹嘴里含糊不清，不知该怎么表意清楚。他想要更多。
　　“嗯？”吴端刻意逗他，放轻了力度。
　　“嗯···。”何月竹抬起臀部，迎着吴端手指的动作往他掌心撞去。额角随他动作渗出一
　　层薄汗，将他失神而欲望的面孔融成薄雾下的一湾月色。他想说什么，张开嘴，却只能发出糟糕的呻吟。两滴津液从嘴角滑出，落在吴端胸口，并沿着弧度一直向下。
　　何月竹像是才意识到什么，他拉下对方的裤腰，将那涨起的阳具解放出来。他咽了口唾沫，在浮想联翩中用两手上下套弄。
　　他在喘息间隙，涨红了脸，好不容易才说出两个清晰的字：“想要·····.”
　　“你受不了吧？”吴端望着他，用拇指指腹磨他胸口发硬的红豆。
　　何月竹多少是怕的，但他摇摇头，“我受得了。”
　　他吻吴端的眉宇，吴端的喉结，吴端的胸口，把所到之处都变得和他自己一样湿漉漉。同时手中动作不停，主动支起身体，对着那里缓慢而艰难地坐了下去。
　　仅仅让顶端进入，他的呼吸就变得异常局促，泪水无法自控地往外溢出。指甲几乎嵌进吴端上臂，留下数道指印。穴道尚未足够湿滑，只能收缩着适应着，吴端不再给他怜惜，挺腰将他完全没入。
　　何月竹的脸色一下难看起来，在剧烈的喘息中他完全动弹不得，只能感到那玩意在他身体里还在变大。
　　生理泪水被逼了出来。他连连摇头，“不行···不行了。”
　　感到吴端挺了挺腰，何月竹终于含不住汨水，流进嘴里又咸又涩，他求饶，“别动···”
　　吴端偏头看两人交合的地方，撑得通红、涨得通红，笑一声，“晚了。”
　　他支起身体，扶着何月竹纤细的腰肢缓慢上下。同时双手覆盖他挺立的分身，拇指压住了顶端出口。
　　吴端知道何月竹真的要受不了了，可时隔百年的一次品尝，今夜他也不想那么轻易放过对方。他吻去何月竹的泪珠，向下含他的喉
　　结，温声劝他：“能忍住吗，小竹？”
　　“呜······”他怎么突然这样叫我。从来只会被亲人喊的昵称，突然出现在床上，混沌感让何月竹变得特别乖，“我能、我能忍
　　住。”
　　吴端的弦又绷断了，他挺腰将自己送得更深。
　　“··？！”呻吟中，何月竹眼睛因疼痛而骤然张大。只是这样缓慢的上下，就让他难以忍受，他摇头求饶，“别，别。..·。”
　　吴端捏捏何月竹的脸，现在怎么用力对方都反应不了，于是趁人之危把那脸蛋揉得通红，“不是受得了？”
　　“..····”何月竹咽了一口唾沫，断断续续地应，“嗯、恩。我受得了。”说着，却像一朵被暴雨打碎的小白花，向后瘫去。
　　吴端两手攀他的腰，贪婪抚摸每一寸，同时加快了何月竹上下坐他的速度与力度。
　　何月竹被摆布地几乎虚脱。理智让他怀疑自己下一秒就要昏死过去，可身体却已经适应对方的形状，疼痛的闷声被快感的呻吟替代。好像直接交了出去，但很快又开始发硬。后来嗓子累了哑了，只能发出哭泣似的鼻音。
　　“还痛吗？”
　　何月竹点点头，又心虚地逞强摇头，他向前拥住爱人的肩膀。摸了摸小腹：“在这里···好深···。”
　　吴端失神吻住他，他们互相咽下喘息与呻吟，让身体的交缠更加紧密。
　　就在这意乱情迷的时刻，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有个男人用焦急的声音喊着：“道长-!”
　　何月竹瞬间噤声，把所有呼之欲出的呻吟都咽回肚子里，吃了个饱。
　　吴端却置若罔闻，只抬了抬眉，似乎在说，看吧，如我所料。
　　这个时候是谁啊······何月竹刚一张口，呻吟就漏了出来。他挣扎着想起身，却又被按着坐了下去。
　　何月竹用视线提醒吴端，门外有人找他。他压低声音催促：“快看看、是谁。”
　　那敲门声又响了起来，比上次更急了。
　　“先别、别做了···。”
　　察觉到何月竹的性欲在逐渐消退，吴端叹了一声，翻身将何月竹压在身下，完全夺过主权。进出的速度骤然加快。
　　何月竹嗓子一哑，抓着床单，被捅得近乎窒息。
　　他无法自控支吾了出来。而房间很快被糜烂的拍击声覆盖，容不得他有半点喘息。
　　何月竹绝望地想着，门外有人······但身下的快感让他也在意不了更多，全身的感官与羞耻心都被带走了，后来他甚至分不清自己在做什么，连眼皮都抬不起来，只是跟着被后入的节奏迎来一次又一次快感。
　　吴端吻他的后耳，在粗气连连中唤他的名字。他捏他的肩膀，掐他的腰线，同时在那白玉一般的颈窝狠狠吻了一口。
　　他发泄在何月竹身体深处，抽出时两个人都在往外渗水。
　　他把气喘吁吁、魂不守舍的人儿塞进被子。拾起床上散乱的外袍，草草包裹自己，走出门外。
　　而何月竹还浸在刚刚的高潮中。他趴在床上，身体比怀中被子还要软绵绵，侧耳去听门外的交谈，可大脑持续嗡嗡作响，完全凝不起精神。
　　没想到第一次真枪实弹会这样结束。草率，而且到最后简直做到神志不清，但何月竹意犹未尽。
　　不知多久，吴端合门回来。何月竹抬了抬沉重的眼皮，哑着声音问：“怎么了？是
　　谁？”
　　“吴晗出事了，求我过去。”
　　“...···”何月竹茫然地处理这句话。吴晗，出事，吴晗是那个孕妇？！他立即清醒过来，“快去！”
　　吴端将手覆在何月竹裸露的小腿上，“那你呢？”
　　“管我干嘛。快去帮她。”何月竹踹在他手心。人命关天！
　　吴端放开他，重新召回蛇。他往衣柜里取了一套常服换上，临走前不忘捏一把何月竹的脸，再笑一声，“早提醒过你，今日不
　　宜。”
　　何月竹用眼睛剜他，意思是让他别废话赶紧走。
　　随着“砰”一声，门被合上，房间又重回空荡寂静。好像刚刚那场热烈的云雨完全没发生过。
　　何月竹动了动身子，下半身几乎散架。
　　说实话他连手指都不想动了，可浑身上下都黏糊糊的，后面还有吴端留下的东西在涌出来。洁癖支撑着何月竹咬咬牙支起身体，拖着毯子爬下床，挪进浴池里。
　　热水逐渐把他的身体泡化，何月竹长长舒了一口气，只是望着空荡荡的房间，心里更郁闷了。
　　他现在应该把吴端抱在怀里，或者“被”，总之他应该贴在他胸口休息，休息够了就拉着对方再来一轮。而不是像个被带到荒山野岭抛弃的小狗般独守空房。以后，还是不要轻易引人破戒了。
　　何月竹望着浴池对面的镜子，倒映他的眼窝、脸颊、肩膀。
　　还有一只灰冷的小手，攀在他颈窝上。
　　“？！”何月竹浑身一颤，立即侧头看去，但肩膀上分明什么都没有。
　　他又回头看镜子，镜中颈窝的位置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除了一道暧昧的鲜红印记。
　　什么情况。
　　何月竹揉揉眼睛再看，确实什么都没有。靠。直接被折腾到眼花了。不是吧。
　　回想刚刚的一切，仍然又羞又怯。何月竹环抱双腿潜进水里，咕嘟咕嘟冒。心里在想，吴端会觉得舒服吗...。是不是要欲拒还休些，要半推半就些，才更讨人喜欢...。可他只是把最真实的自己交出去罢了，应该，没有什么过错吧。
　　他想浮起来换气。
　　手腕上的平安镯却遽然收紧。何月竹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后脑一阵压迫，有什么东西从身后按着他的脑袋，把他死死按进水里。


第57章 离奇怪事
　　何月竹呛了水，无助地挥动手臂。挣扎中他抓住了按着他的东西，这个形状...是一只冰凉冰凉的人手。
　　是谁要杀我？！
　　他试图掰开，奈何那手如磐石般纹丝不动。
　　何月竹想喊人，可一张嘴水就灌了进去，而反抗的动作更是消耗他肺部仅存的氧气。那只手察觉何月竹的力气逐渐消失，又把他往死里按得更深。
　　热水呛进肺里，何月竹大脑因缺氧而短路，绝望中居然在想：诱人破戒，罪不至此吧！
　　就在他濒临昏迷之时，水面外传来一声纸片被撕开的怪异噪音。
　　按着他脑袋的力度随声消失。接着，他被某人架着胳膊从水里捞了出来，像个打湿的泰迪熊般摊晒在浴池边上。
　　何月竹伏在浴池边缘剧烈呛咳，喉咙呛水的烧灼感让他痛苦难耐。但他能察觉到，身边有一股陌生人的气息，这气息本能让他警惕。
　　“咳咳…咳。”何月竹几乎要把肺给咳出来，“你是谁？！…为什么要害我？！”
　　“警告你！离那个男的远点。”十分苍老的男低音。
　　“谁？”何月竹尝试睁开眼，但眼里含满热水与生理泪水，什么都看不清。
　　“那个道士！”老人的声音骤然提高，变得凌厉，“不想死就离他远点！”
　　“吴、吴端？！”
　　眼中的水珠终于被他揉开，何月竹隐隐约约看见浴室里站着一个佝偻的影子。影子见他缓了过来，便快步走出浴室。何月竹撑着身体爬起来，朝那影子追去。
　　“喂！”
　　何月竹加快步子追上去，中途踩到地上的毛毯，踉跄一大步。而那影子早已逃到卧室落地窗边，通过敞开的窗户离开了。
　　他没有在意落地窗是否上锁，恐怕老人就是这样进来的。何月竹跑到窗边，借着灯笼的红光，只见有个佝偻老人正往水榭岸上快步逃去。——这身形，分明是那个他白天见过的那个老人！
　　“别跑！”
　　何月竹正想追。
　　刚踏出窗户一步，冬季室外的温度扑面而来，提醒他现在还赤裸全身。
　　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后怕，他全身哆嗦了一阵。立刻退回室内反锁好门窗。心中疑惑、恐慌又迷茫：靠，这吴府白天把他当小祖宗，晚上居然杀机四伏！
　　何月竹心里乱得很。连忙找出一件衣服套上。
　　他又回到浴室——刚刚的案发现场，希望找到那老人留下的线索。却见浴池水面上竟浮着一个纸扎人。
　　独腿的中山装男偶。
　　也正是白天那老人怀中抱着的那只。
　　纸扎人漂浮在水面，五官与色彩都被泡花，两只手也与身体分开，好像水沟里发烂的飞蛾碎片。他伸手去捞，纸扎人竟沉入水中，转眼化开。
　　究竟是怎么回事...何月竹让自己冷静下来，一个人待着不是办法。
　　他翻来覆去，终于找到层层包裹在被子里的手机，一看又吓一跳，上面密密麻麻堆满了未接电话提示。是他老板。
　　他连忙解锁打开微信，只见大约十分钟前他老板给他转发了条群消息。点开，一段长句映入眼帘。何月竹匆匆扫了一遍，完全看不懂，只好读出来：
　　“临时宵禁通知：所有吴氏祖宅内人员注意，如果你正在看这段文字，请不要移开视线。接下来，请你保持清醒，试着在不注视任何镜子、窗户、屏幕等反射物的同时，把这条信息告知身边人。希望你保持镇静，在收到解禁消息前，禁止离开祖宅。”
　　“保持冷静...不看反射物...不能离开。”
　　何月竹大脑终于反应过来。别看镜子！
　　刚刚他就是看了镜子。
　　何月竹想抬起头，就意识到正面能看到落地窗。落地窗或许也算一种反射物？
　　他顿时不敢抬头，在手机屏幕暗下去的时候，又想起黑暗的手机屏也是一种镜子，顿时如惊弓之鸟一般调高手机亮度。
　　他回拨给老板，嘟嘟五声都没有回应。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浓，他安慰自己：怕什么，怕什么！这可是吴端庇佑的宅子啊！
　　“砰砰砰——！”
　　房门被骤然敲响。经过荒村那次，何月竹对黑夜里的敲门声几乎有心理阴影了。他抖了个激灵，听到门外熟悉的声音喊着：“何月竹——！”
　　是老板！
　　何月竹满心喜悦连忙跑去开门。握门把的时候犹豫了，他隔着门问：“老板，你真的是老板吗？”
　　“不然呢？”
　　“...”何月竹有点怕了，他问，“你能证明吗？”
　　门对面吴老四无语了，然后破口大骂：“别tm废话，快开门，老祖宗让我带你过去！”
　　“啊吴端。”这个名字是何月竹的定心丸，他便把门打开，顿时傻眼，“呃...老板你。”
　　只见吴老四身着长款红色羽绒服，戴着深黑大框墨镜，额前贴着一张黄纸符咒。
　　何月竹迅速把门关上反锁。
　　“你干嘛，快出来！”
　　“你不是我老板！”
　　“...我真tm受不了你了。打电话不接，也不回消息，现在还搁这搁这！”吴老四噼里啪啦敲手机，“喂”了一声，他说，“把电话给老祖宗。”
　　“......老祖宗，他说什么都不开门。还要麻烦您亲自和他说说。”
　　“对，直接对着手机说就行，我这边开公放。”
　　吴端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安心跟他过来。我等你。”
　　何月竹乖乖开门。吴老四推开墨镜，翻了个白眼，是被小情侣恶心到的表情。
　　挂断电话，他对着何月竹耳朵大骂：“你到底搞什么鬼啊！”
　　“我还想问你怎么符咒贴脸上演僵尸片？”
　　吴老四又把墨镜带了回去，他摘下脑袋上的符咒握在手心，“老祖宗说身上带着符咒就能保平安，我寻思还是贴脑门显眼些。”
　　“平安？说起来到底发生什么了。”
　　“宅子里闹鬼了。”吴老四说得理所当然。
　　“哈？”何月竹大惊，“你这儿居然是凶宅？！”
　　“当然不是！一时半会说不清...”吴老四话锋一转，“怕什么，反正你相好在。”
　　相好？！何月竹捂住脸，“你别乱说。”
　　他支支吾吾扯开话题，“你给我发的什么信息啊，不能看镜子也是因为闹鬼？”
　　“对，我侄女中邪了。你相好算了算，说那鬼现身的条件人是和镜中的自己对上视线。”
　　“哦...”何月竹动了动嘴唇，刚刚他确实看了镜子，难道刚刚那个老人，就是招来的鬼...
　　“别‘哦’了，赶紧穿个外套和我走。”哪怕带着墨镜，吴老四还是眼尖看到了何月竹颈窝处一抹红色，他补了一句，“再围个围巾。”
　　何月竹跟着吴老四离开水榭，眼睛不敢乱飘，生怕看到池中倒映的自己。
　　“其实我刚刚已经遇鬼了。老板。”
　　“哦。那你怎么还没死。”
　　“我差点就死了！”何月竹还是后怕，“我当时在泡澡，突然就有一只手把我按进了水里！但不知道为什么...它最后没有杀我。”
　　“什么？真见鬼了！”吴老四大惊，“什么鬼这么没眼色，居然敢害你！”
　　“真的。我看到他了，是个老头，背很驼，大概这么高...很瘦。他还带着个纸扎人，纸扎人是...”何月竹比划着。
　　“等等。”吴老四忽然止住脚步。他们已行到了一处灯火通明的高楼前，这里是吴家主母的住处。
　　“怎么了？”何月竹回头，却见他老板摘下了墨镜，用一种犹豫的眼神望他。
　　“我求你一件事。小何。”
　　“啊...什么，你说？”
　　“这件事别告诉老祖宗，别告诉道长。”吴老四走近一步，语气近乎恳求，“可以不？”
　　“你是说，我遇鬼的这事？”
　　“嗯，你千万别告诉他。当我求你了。”吴老四越来越低声下气。
　　何月竹很不解，“我刚刚差点都要被杀了？！”
　　“唉！我替他道歉。小何，真的对不住你。”
　　何月竹一怔，“你知道他是谁，对不对？”
　　“嗯。看在我的面子上，你千万千万别告诉老祖宗。”
　　“为什么...？”
　　“原因我不能说...小何。”
　　何月竹从来没见过他老板这副模样，他瞬间也有些傻眼，甚至感觉下一秒面前这个年过半百岁的老男人就会跪在他面前磕头。
　　“你要我跪下来求你吗？”吴老四还真这么说了。
　　何月竹连忙说：“别别别，我不说。老板你别这样！”苦笑一声，“可是，他之后再来杀我呢？我还不想死。”
　　“不会了！”吴老四特别坚定，“我拿性命担保，之后绝对不会发生这种事。往后再有人害你，我吴老四不得好死。”
　　“...别这样。”何月竹着实慌了，“我不会说的。你也别发这种毒誓。”
　　为什么不能告诉吴端？
　　那个老人为什么警告他远离吴端？
　　他老板，和那个老人又是什么关系？
　　谜团重重。
　　好怪好怪。
　　但最怪的莫过于，这富丽堂皇的吴家官式大厝居然闹鬼。而他老板未免也太淡定了，甚至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看来，大厝里藏着很深很深的秘密。何月竹转念一想，首先供着一位不老不死的神仙道士，这件事就已经足够离奇了。


第58章 预感
　　吴老四与何月竹二人到达一栋白墙黑瓦的中式三层合院。合院位于整片祖宅的中心，是吴氏宗族中地位最高、权力最大、威望最盛的吴家主母的住处。
　　两人走进一楼大厅，木调装修古色古香又典雅大气，只是此时所有灯光都被完全打开，刺亮刺亮，在深夜里实在亮得人浑身难受。而那些拥有反射面的器具则全被盖上了红布，不论茶具、画框还是瓷瓶。
　　大明与大红，反倒有一种莫名的诡异。
　　还好，楼里十分热闹。楼上人声直接传进一楼何月竹耳朵里。
　　“哎呀，真是的。大年初一，好好的怎么就中邪了呢？”是吴景夜。
　　“吴景夜。你能不能说话小声点！我妹要休息。”结合语境，应该是吴萱。
　　“不是，就你妹要休息，我不要休息？老娘是睡一半被叫起来啊！”吴景夜音量更高了。
　　“那你可以不来啊。”吴萱冷笑，“还不是怕死？”
　　“你…！说来说去还不是你妹招鬼？”吴景夜毫不留情地嘲讽，“大家都照镜子，怎么就吴晗撞鬼？她是不是八字不好啊？”
　　“……吴景夜，怎么撞鬼的不是你！”
　　“我可没你妹那么晦气。”
　　“你他妈再说一次？”
　　“真他妈晦气！”
　　吴萱沉默许久，“哥——。你看她！”
　　吴皓出声，“堂妹，你说话不要太过分了。”
　　吴景夜，“我实话实说啊？”
　　吴皓冷笑，“大局长，你明察秋毫，你妹妹这说的算实话？”
　　一个没听过的男声加入争吵，“景夜，少说几句，今晚大家本来喜气洋洋，突然被喊到这里驱邪，谁都难受。我们要理解别人的难处。”
　　可...怎么听都像阴阳怪气。
　　吴景夜哈哈大笑，“是啊。我倒是能理解，不过这下搅了外婆清梦咯。吴景明你说，外婆她九十开年就被送这样一个大惊喜，会开心吗？”
　　这吴家，还真是“热闹”啊。表面上其乐融融，底下居然风起云涌。
　　何月竹尴尬地与老板对视一眼，吴老四叹一声长长的“唉”，“一家是我大姐，一家是我大哥，偏偏两家关系特别差。”
　　“那也不至于这么…”何月竹真没想到，可以差到直接面对面唇枪舌战的地步。
　　“本来两家只是互相攀比，可自从你相…老祖宗把那个宝贝送给我们吴家，他们直接撕破脸皮了。”
　　“宝贝？”
　　“害，一般玩意也就算了。可那是货真价实的、九百年前开国太祖皇帝的陪葬啊。”
　　“呃……我知道是什么了。”那个银烧蓝累丝方奁。
　　“老祖宗只说送给吴家，没指明具体给谁。但你肯定明白，谁不想要那宝贝啊——真不骗你，我也想要。”吴老四连连摇头，“而且估计我们老母传给哪家，意思就是让哪家来继承主支。”
　　“主支？”
　　“你想想看，谁是主支谁就能住这宅子，像我这样的，等主支确定后就要搬去和表的亲戚住咯。”
　　“原来是这样…”何月竹也能看出来，吴家主支确实有着超越旁支的地位和话语权。
　　“我大姐年纪最大，理应传给她来做主支。可大哥是长子，按照旧习俗，是传男不传女。问题就是，现在咱们不吃重男轻女这一套了，你说对不？”
　　何月竹连连点头，“可是…他们两家都非富即贵，还不满意吗？”
　　“人的贪欲是永无止境的。”吴老四语重心长，“你别掺和，他们都想拉拢你，然后让你在老祖宗面前说好话。”
　　....。
　　原来那些无缘无故的殷勤是这样。
　　可真是人心可畏。何月竹十分感慨，叹了一声。
　　他与老板两人伴着争吵走上楼去。
　　先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吴老四。
　　“诶四叔。”
　　“四叔好。”
　　争吵瞬间停住了。
　　何月竹也走到台前。房间里聚了四个青年男女，他大约能把每个人的脸与名字对在一起了。
　　“哎呀，月竹来了。”吴景夜凑上来关切，搂住何月竹胳膊，“是不是睡一半被吵醒了？很不好受吧。”
　　何月竹还没想好如何回答，吴萱就嘲讽，“这样黏人家啊吴景夜，要是道长看到了…”
　　吴景夜立刻松开何月竹，“害，我和月竹关系好着。”
　　“你和她很熟吗，何先生？”吴皓又追问。
　　太尴尬了。
　　何月竹额冒冷汗。他左看看，右看看，所有人都把视线放在他身上。
　　太尴尬了！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阵脚。这些人把他当谋取利益的工具，把他看作一点点好处就能差使的傀儡，把他视为替人求福的纸扎偶。
　　他努力让语气显得冰冷而疏远，“吴端在哪。我要见他。”
　　余光里，他老板都大吃了一惊。但眼神十分赞许。
　　“啊……道长，在内厅给吴晗驱邪。”吴萱愣愣，“你沿着走廊走到尽头就是。”
　　“好。”何月竹头也不回往走廊深处走去，背影看来相当冷峻。其实为了不让自己失去气势，他大气也不敢出。
　　他走到走廊尽头，还没敲门，隐隐约约听见门对面传来了对话。
　　“......。”是吴端。但具体说了什么，何月竹没有听清。
　　“好吧...。只能麻烦道长送他上路了。”是个老妇，在长叹之后她继续说，“终于可以解脱了...。”
　　吴端应道：“不多说了。”没过多久，他就拉开了门。向下看着来者，从面无表情到挂上浅笑，只用了些许时间。
　　两人对视着，何月竹的肩膀垮了下去。他忽然又有满腹的委屈想说了，包括被人殷勤戏弄，包括被人差点溺死。又想起老板的嘱咐，默默咽了回去。
　　“怎么欲言又止。”吴端摸摸何月竹顶着夜露走来变得微凉的脑袋。
　　“……”何月竹闭上双眼，感受对方手上的力度，含着羞耻，“你说的对，不该破戒的。”
　　吴端噗嗤一声笑开，“下次好好陪你。”牵着何月竹进了房间。
　　门后原来是个更大的厅堂。一位耄耋老妇坐在中央太师椅上，她努力抬了抬干涩的眼皮，“这位就是...何月竹？”
　　想必她就是吴家主母，世珍。
　　“奶奶好。”何月竹礼貌一笑，“叫我小何就行。”
　　“呵呵呵...小何长得乖，嘴巴也甜。比我几个孙子孙女好多了。”她支起身体，朝内室走去，“你们聊。我去看看晗儿。”
　　何月竹则被领着进了反方向的书房。
　　“吴晗还好吗？”
　　“无事。已经睡了。”
　　书房里置物不多。中央黑色圆毯上置了一张低矮漆木长案，案上堆了层层叠叠的朱砂符纸，一旁还有零星几张写好的。何月竹看了看，图案与他老板脑门上那张类似。看来，吴端是要为吴家每个人都写一份驱邪避鬼符了。
　　吴端正坐在案前的方垫上，执笔看向何月竹，“来帮我研墨，可好？”
　　“好。”何月竹凑到他身边，一边磨着松烟墨，一边感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吴晗撞鬼了。”
　　“....我有个问题。这里为什么会有鬼？”
　　吴端嗤笑一声，“这吴家可不清白。”
　　“不清白？”
　　“要从吴家老祖说起了。...他当年的生意也是和死人打交道。赶尸人。”
　　“赶尸人？！”何月竹听说过，但没想到吴家老祖就是。那么，他们还多多少少算得上是同行呢。——赶尸人起尸前也要收拾入殓。
　　这么想来，他老板一手出神入化的修复神技，原来是祖传的秘法！
　　吴端点点头：“把那些客死异乡的人带回家乡入土。”他顿了顿，“也能魂归故里。”
　　魂归故里。何月竹想了想，“连魂魄都能带走，那岂不是结界也会一起迁走？”
　　“聪明。并非所有魂魄都是祸害，有些甚至能福泽千秋。他知道后，就动了异心。”
　　“啊...？难道说他借着赶尸的生意，把那些好的魂魄据为己有，来保佑自己，只还给家属空壳？”
　　“是了。”
　　“这...这也太...。”太不道德了。何月竹又想，“该不会现在吴宅里全是他收集的魂魄吧？”
　　吴端点点头，沾了沾松烟墨，继续写。
　　“呃...”何月竹左看右看，总感觉被无数鬼魂盯着。
　　“上次在那女人的结界，你不是一点不怕？”吴端笑了笑，抬笔置于砚上，“来，添点水。”
　　也对...何月竹添了几滴清水。他想起了蓝雅菲，好鬼真的和恶鬼不大一样。可难怪吴家要把吴端供起来。没有吴端镇着，恐怕那些魂魄一发现自己在替他族做富贵嫁衣，一定会出大事。
　　吴端又说：“别怕。我设了阵法。”
　　“哦...！”何月竹宽心一笑，“那我不怕了。”话虽如此，他仍无法接受吴家所作所为。现在吴家子孙后代大富大贵、有权有势。可这些魂魄什么时候能真正魂归故里...而且，刚刚那个老人究竟是...
　　他一边研墨一边走神，研磨时而太急，时而太缓，墨粒变得粗糙而不均匀。
　　吴端瞥了一眼墨盘，瞬间了然，“停手吧，这盘墨废了。”
　　“糟了...”何月竹看着满盘废墨，束手无策，“抱歉...。我倒了重新磨。”
　　吴端按住他要起身的肩膀，“你辛苦磨的，不能白白倒了。”
　　他放下细毫，右手食指中指相并，在左手掌心划了一道。那掌心瞬间裂开一道长缝，鲜血汩汩溢出。
　　“吴端你！”何月竹瞠目看着对方将鲜血滴进墨汁，红色的血液迅速融入松烟墨。
　　“融些人血就好。其实符篆最好的用墨，是画符者的鲜血。”
　　空气中弥散着血腥味，何月竹心疼握住他的手，摸了摸，搓了搓，可掌心几乎没有伤口的痕迹了。
　　哪怕如此，他还是懊恼，“对不起...我好好研墨，再也不走神了。”
　　何月竹显而易见得不开心了，比刚刚磨墨失败时更不开心了。
　　吴端不动声色，“对了。唤魂符画得不好，再多练练。”
　　“...！你看到了？”何月竹瞬间脸红，“那是随便画的！”
　　“我倒觉得有模有样。”
　　“真的？”何月竹笑了，“我看了好久的书。”
　　吴端唇角上扬，“那你来看这张符。”
　　何月竹端详吴端刚刚画下的咒纹，凭借临时学的知识，努力认清图案的含义，“你画的是驱邪符？”
　　“嗯。”
　　“这是主事神佛？”
　　“嗯。”
　　“这是符胆，这是符窗。”
　　“是了。”
　　何月竹又看那勾勒联结的圈点符号，试图去读：“天清地宁，诸患弥平...？”
　　“一字不差。”吴端赞许望他，“你是有天赋的。”
　　“啊，真的？”
　　“真的。”吴端说得煞有其事，“过去你也是个声名远扬的小道士啊。”
　　“...”哄我开心是吧，何月竹懂了。心说，要不是知道前世真相，还真信了。
　　一言一语中，吴端忽然放下笔，双目看向空洞的前方，像沉沉思虑又像若有所感。他回过神，拾起三张空白符纸交并折叠，放在何月竹手心，“给。”
　　“给我？”何月竹看着手中的空白符纸，塞进外套口袋。
　　吴端正色，“收好，或许之后用得上。”
　　“你怎么知道？”
　　“预感。”
　　后来不知为什么，吴端给他灌了不少画符的学问，包括如何起笔，如何收尾。
　　这个人好像真的想教会我。
　　用不到的知识增加了，何月竹直打哈欠。
　　“困了？”
　　“困了…”何月竹揉揉眼睛，可还有好多空白符纸没被填满，他说：“要是能帮你就好了。”
　　吴端把他揽进怀里，细毫放在他手中。他虚虚握着何月竹，带着画了一道完整的符，“学会了吗。”
　　“好像...好像懂了。”何月竹偏头望他，气息打在他脸上，“那能帮你了吗？”
　　“你想的话。不过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一笔误会，驱邪不成反而招鬼。”
　　“那、那还是算了。”何月竹连忙将笔还了回去。
　　“那我差人送你休息？”
　　何月竹趴在吴端颈窝，摇摇头，“我就想留在这里。你在哪我就在哪...。”
　　“眼睛都睁不开了。”
　　确实困得不行。何月竹脑袋缓缓沉了下去，枕在道长大腿上，轻声说：“那、我就睡一会会...等你写完我们一起走。”
　　“嗯。”吴端轻轻阖上何月竹双眼。
　　何月竹解开米白色的围巾披在脸上。在落笔声、研墨声、纸页翻动声中，沉沉睡着了。


第59章 分手信
　　夜近四更，上至主支血脉，下至保安保洁，吴家祖宅范围内每个活人都领到了各自的符篆。
　　何月竹呼呼大睡，浸在深深的梦里，没有再忽然睁眼，嗤嗤偷笑。
　　吴端把他抱回水榭，装进被窝里。
　　“呃...吃不下了...真的吃不下了。”
　　听着这家伙稀里糊涂的梦呓，吴端抬笔留下一封信笺。
　　今夜他还有一项委托，超度。
　　*
　　“你是灾祸恶兆！”
　　“你是我们整个家族的灾星！”
　　“你会给所有人带来灾难！”
　　何月竹觉得上半夜睡得挺香的，他坐在无所观的餐桌上，源源不断有人端菜上来。
　　可下半夜却睡得不怎么样，好像做了个梦，梦见有许许多多陌生人围着他谩骂。他揉了揉眼睛，才发现自己已经回到水榭了。
　　身边没有人躺过的痕迹。
　　但枕头上有一道棕黄的牛皮纸信封。
　　何月竹连忙抓过来，掏出里面白色的信纸打开。草草几个字，一眼扫过，眼泪直接汪汪聚了起来。
　　“何月竹，我心早有所属，今后切莫纠缠。永别。”
　　“吴端，你、我、你！”
　　何月竹紧紧抓着信纸，几乎把它揉碎。心脏一阵一阵抽痛起来，怎么这样啊，怎么睡完就递分手信啊...。
　　不过随着他睡意退去，脑子也清醒许多。
　　这封信乍一看确实是吴端的字迹，但是也有许多违反常态的不合理。
　　首先，没有吴端那枚标志性的“无端”落款印章。
　　其次，吴端在信中从来都是唤他道友。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
　　“吴端怎么可能不要我！！”
　　随着一声怒斥，停在水榭屋檐的白头鹎惊得飞走了。
　　他气势汹汹要去找道长问个明白，先杀回了昨晚吴家主母的大合院。院里十分热闹，一看还都是熟人。大哥吴镇坤一家，二姐吴镇英一家，还有他老板。而主母世珍端坐在老槐树下的太师椅中闭目养神，十分沉静安详。
　　昨夜大吵大闹的两家人，今天虽然算不上其乐融融，但也相安无事。虽然估计是在主母面前不得不做的表演。
　　“小何，来来来，帮我们拍张照。”吴老四朝他挥手。
　　何月竹朝他走去，一出口就是：“有没有看到吴端！”
　　“我哪知道啊。”吴老四左右张望，“早上也没看到他。不过斋醮仪式已经结束，他什么时候自己回去了也不奇怪。”
　　“嗯....。”难道吴端已经回无所观了。
　　——不可能！
　　他笃定，吴端是不可能抛下他一个人回无所观的。而且他还有一种莫名的直觉，吴端仍然在宅子某处。
　　看到何月竹，吴景夜又来了，“月竹——来帮我们拍张照片。”
　　“呃。我拍照技术不好的。”
　　“没办法，往年都是请专业摄影师进来，昨晚…发生那种事，你懂的，现在吴家是不能进也不能出。多遗憾啊。”
　　何月竹尴尬一笑，这女人还是见缝插针地阴阳怪气。
　　“有道长在，要不了多久就恢复正常了。”吴晗朝何月竹微微一笑，“这次还要谢谢你劝他回来。”
　　“我…不用谢。”我其实什么都没做。何月竹问，“吴晗小姐，你感觉还好吗？”
　　“我完全没事了，谢谢你关心。”
　　“没事就好。”
　　吴皓也凑了上来，“何先生，你知道道长在哪吗？今天想找他给我儿子求个学业符。”
　　“你们都没见过他吗。”最后轮到何月竹讶异。
　　“没有啊。最后见到就是凌晨三四点，看着他把你抱回去了。”吴景夜说。
　　“...”感觉大庭广众说出来怪不好意思的。
　　可吴端他究竟去哪了。
　　正当思索着，世珍忽然招呼了他：“小何，你过来一下。”
　　何月竹往前走了两步，世珍眯着眼睛，久久端详他，“看到你，不知为什么我会想起我那个早夭的儿子。”
　　“啊...”何月竹指了指自己的脸，“难道我们长得很像吗？”
　　“不是。”世珍笑了一声，摇摇头，“只是因为他走的时候，也正好你这个年纪。”
　　我这个年纪…那确实很年轻就去世了。何月竹不知怎么继续这个早逝的话题，只好扯开，“说起来，您知道道长在哪吗？”
　　“道长啊...”世珍说，“我有个忙拜托他帮，现在或许在办吧。”
　　原来是这样。知道吴端没有抛下他一个人回观，何月竹就放心了。虽然那封半真半假的信仍然不知是怎么回事。
　　吴老四把他拉到单反相机前，“先帮我们拍张全家福。觉得差不多了就按这个按钮，它就自动拍了。”
　　“好吧。”
　　何月竹真不太懂拍照，唯一能做的就是保证出镜的每个人都没有闭眼。
　　拍完照人群就各自散开了。何月竹在槐树下郁闷发呆，口袋里装着可能是吴端给他的信，还有三张空白符纸。
　　“想啥呢？”他老板凑过来。
　　“吴端不知道去哪了...…”何月竹嘴瘪了。
　　“几分钟没见就想成这样啊？何月竹，你看看你，能被人吃得死死的！”
　　“我——！我是有个问题要找他问清楚。”
　　“那急什么，我老母都说了，办事呢。”吴老四拍拍何月竹肩膀，“走，我要去档案馆洗相片，你也来。给你看看你相好年轻时候的照片。”
　　“啊？”
　　年轻，年轻时候的照片。
　　——“等等，什么相好啊，你别乱说？”
　　可何月竹完全抵抗不了吴端老照片的诱惑，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勾引进了吴家档案室。
　　档案室还真是名副其实。进门一尊巨大铜像，雕塑着一个胡子长到肚脐的老头子。
　　铜像基座上还刻着龙飞凤舞三个大字——一看也是誊写吴端笔法刻进去的：
　　吴七狗。
　　神仙般飘逸的书法配上这接地气的名字...何月竹噗嗤笑开。
　　“笑个屁。”吴老四虽然这么说，自己也觉得挺搞笑的，他装腔作势，“听好了。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吴家修尸术流派祖师爷，我亲太爷爷，吴七狗。你那和我学的几招，都是我爷爷从他这儿学的，又传给了我。”
　　“哦哦...祖师爷好。”何月竹看着吴七狗的塑像，想到自己祖师爷干着那些不太道德的勾当，心情复杂。
　　吴七狗就是赶尸人……既然是老板的太爷爷，相当于吴端结识吴家差不多是一百年前的事了。
　　档案室其他地方则摆满了玻璃柜，里面各种旧照片、旧文件、旧物应有尽有，数不胜数的证书、奖杯、锦旗，还有与高官政要、影视明星的合影。
　　吴老四如数家珍，瞎显摆。
　　而何月竹逛了一圈，“没看到吴端啊。”
　　“你蠢啊，你觉得能摆出来放在台面上展示吗？”
　　“也是。”
　　吴老四从柜里抱出一本厚厚的精装大部头硬装书，放在何月竹面前。
　　何月竹翻开，第一页就是张发黄的黑白照片，拍的是个白胡子飘飘的老头坐在太师椅上。是吴七狗。
　　“这是我太爷爷六十寿辰时候拍的。”
　　何月竹往后翻去，无非也就是些人物呆立的老照片，那个时代的人们在相片中总是木楞地看着前方。
　　又翻几张，终于看到了一张多少与吴端有关的照片。
　　那是一张祭坛的黑白远景，隐隐约约能看到个道士在做法事。其实看不清脸，但何月竹直觉那就是吴端。
　　他有些恍惚。百年前照片上的是这个人，昨晚与他云雨欢愉的也是这个人。
　　再往后翻，所见吴端的老照片越多，他越是恍惚。
　　没有正面小像，全是一抹人群中被偶然抓拍进取景器的黑色，好像孤立于人世之外的游魂。他的出尘，他的超脱，百年前后如出一辙。且不论眉眼与骨相，甚至发梢落在肩上的弧度都没有任何变化。
　　翻页之间，岁月蹉跎，那些与吴端擦肩而过的凡人一个个垂垂老去。少年的发际线一页页后移稀疏，妇人的身材一页页臃肿佝偻，老人停顿在某个页码上，从此再没有出现。
　　背景里。墙垣破败，推倒，重修。树干生长，砍去，再发芽。湖水充盈，干涸，又满溢。
　　与吴端一道未曾改变的，只有天地间亘古的孤月。
　　何月竹有些怅然若失。十年后他也会生出皱纹，几十年后他也将白发苍苍，最终老去朽去。而那时，吴端仍旧是奕奕而无垢的月轮。
　　——何月竹还不知道，他的担心既奢侈，也没必要。
　　“我早提醒过你。不要陷太深。”吴老四察觉出何月竹在想什么，“他不会老也不会死啊。”
　　“…我知道。”何月竹摇摇头，“可是从一开始，我就是陷在里面的。”
　　吴老四一愣，接着爽朗笑了很久，“你想好了就行。不说这个了。”他直接把照片往后翻，翻过一代又一代，指着全家福上一个被男人抱着的婴儿说：“看，这是我。”
　　“哇哦，这么小只，完全看不出来。”
　　照片上除了吴老四，还有三个孩子。少年应该是吴镇坤，少女是吴镇英、比吴镇坤矮一个头的那个瘦弱男孩，应该就是早逝的吴家老三。
　　何月竹又往后翻，一年又一年，几个孩子逐渐长大成人。
　　“你看，我吴老四年轻时候帅不？”
　　然而，何月竹却被照片上另一个人吸走了注意力。那是一个不可能、不应该出现在照片上的人。
　　“怎么可能。他怎么会在这里。”
　　何月竹仔细看了好久，虽然相片并不清晰，但他还是能辨出，是阿明。


第60章 三哥
　　何月竹昨晚亲眼所见的阿明，竟然原封不动出现在了照片里。
　　继续往后翻。以某个年份为界限，阿明再也没出现在全家福里。
　　他算了算...正好是四十五年前。
　　阿明在这本家族相簿上，对老板的称呼又那么亲昵。何月竹心里咯噔一下，有了一个猜测：阿明，可能就是吴家夭折的老三。
　　昨天晚上他们还聊得那么起劲，其实早就撞鬼而不自知了。
　　他指着阿明，向吴老四确认，“老板，这个人是谁？”
　　吴老四瞥了一眼，瞬间脸色变了，支支吾吾起来。
　　何月竹单刀直入，“他是不是叫阿明？”
　　“你怎么知道？！”
　　何月竹追问：“他是不是你的三哥？”
　　“你到底怎么知道的？”
　　“实话告诉你，是它亲口告诉我的。”
　　吴老四大惊，“你和他说过话了？你没和老祖宗说吧？”
　　“......没有。”怎么连阿明的事也不能告诉吴端。
　　何月竹皱眉看着他老板，心中暗暗理着思路。目前为止，他已经撞见吴府众多鬼魂中的两个了。一个是害他的老人，一个是帮他指路的阿明，而这些，他老板都不希望被吴端知道。
　　何月竹十分不解，“老板，到底为什么不能告诉吴端？”
　　“唉。”吴老四脸色一沉，又求他，“你暂时先谁都别说，可以不？”
　　“那什么时候可以说？”
　　“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吴老四摆摆手，随便找了个借口，“小何啊，我突然想起个急事，你自己慢慢看。”说完就行色匆匆走出了档案室。
　　何月竹看着他离去的背景，心说：老板该不会真把我当傻子吧，这显然是要瞒着我去干什么。
　　他悄悄跟了上去。
　　吴镇军也有警惕，时不时回头张望是否有人跟来。还好何月竹反应快，并且大年初一吴府各处都热热闹闹，跟了一路都没被发现。
　　他们走到水榭，又绕了过去。何月竹意外，又不意外，他老板的目的地，是昨夜阿明指给他的那栋深黑石塔。
　　吴老四推开石塔大门，一闪身，溜了进去。
　　何月竹更忐忑了。老板该不会真要一个人去见“鬼”吧。
　　他连忙跟了上去，走近才发现，这栋石塔的焦黑原来是被火熏出来的，每块石头都布满海风的侵蚀，古老而狞厉。
　　何月竹想起上岛之前，老板曾说：吴家旧宅经历过一场大火。
　　难道这就是吴家旧宅。
　　可他有些想不明白，所谓宅子是用来住人的，吴家旧宅，怎么会修成一座塔的样式。
　　他摸在门口往里探了一眼，没有亮灯，在大白天也相当昏暗。吴老四的脚步声往深处去了，何月竹鼓起勇气，也悄悄溜进去。
　　进门是大堂，左手边有灶台，现有的家具还算齐全，甚至还有些蔬果装在角落篮子里。这里留存着不少人生活的痕迹。
　　何月竹安心许多。继续轻手轻脚跟着吴老四。
　　大堂右侧通向往上的阶梯，吴老四的烟味从环形楼梯间的深处飘了下来，脚步声在层层往上，还时不时传来剧烈的咳嗽。
　　楼梯间里烟熏过的痕迹相当明显，手指稍微碰到石壁都会染上一层炭黑。甚至脚下的阶梯都覆着一层不详的黑色。
　　何月竹一路跟到阶梯尽头。高塔最高层。
　　眼前却只剩一堵黑墙。
　　没有路了。
　　不能再往上了。
　　而吴老四消失了。
　　不可能啊！何月竹大惊，他一直跟在后面，老板怎么会凭空消失。
　　何月竹连忙往上跑。
　　到了墙下才发现，这不只是一堵墙。墙上是有一道嵌在其中的厚重铁门的。
　　火灾中烟雾都是向上走。这里是高塔最高处，所以烟熏的痕迹尤其可怖，让这扇门都和整面墙融成了黑色，像块巨大的黑炭，远远看去很难分清界限在哪。
　　但是，为什么要把门修成完全嵌在其中的模样，还没有把手，这样的门实用性真的太差了。
　　何月竹把耳朵贴了上去，听到铁门另一侧传来吴老四的声音。
　　“我说你没事去折腾他做什么？”
　　老板在和某人（鬼）说话。
　　老板就好像知道那个人（鬼）一定会出现在这里似的，一出档案室就奔着这里来了。
　　“你知不知道你害的是谁？”
　　“要让那老怪知道，我们全家都得完！”
　　老怪……
　　何月竹一愣。好像终于明白为什么不能告诉吴端了。他老板原来是怕吴端迁怒。——如果让吴端知道他差点死在吴家，还不得把整个宅子都掀了。
　　“你他妈说话啊？”
　　吴老四语气越来越重，“这么多年了你还没走出来吗？三哥？”
　　三哥。真是三哥。
　　老板真在和阿明对话！
　　可是，害他的不是那个老人吗。老板是不是搞错了。
　　疑惑之余，何月竹更没想到他老板还有这种和鬼魂对峙的本领和胆子。
　　但没有人或鬼回答吴老四的问话，房门另一侧只回荡着沉默。
　　“别他妈搞事，捣鼓你的纸扎去！”吴老四骂道，“别为了那个煞星疯一辈子——啊！”
　　房间里响起吴老四的一声惨叫。
　　何月竹条件反射冲了上去，他将门用力撞开。首先冲入视线的是数不胜数的、大大小小的纸扎人——这个阁楼竟摆满了纸扎人，数量之多把每个角落都填满了。
　　更诡异的是这些纸扎都是同一个造型，中山装的黑发男偶，缺一只左腿。而他的老板向前弓着身体，紧紧捂着肚子。
　　站在吴老四对面的，正是那个老人。
　　老人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旧式剪刀，剪刀尖端一滴一滴往下落血。
　　老人和吴老四看到冲进来的何月竹都十分惊愕，尤其老人，他布满皱纹的脸涨得通红，抄着剪刀朝何月竹刺去。
　　“小心啊！”在吴老四的惊呼中，何月竹侧身避开迎面而来的黑色锐器，后撤一步，反剪老人的手臂，迅速夺走那把剪刀。
　　“我靠，你他妈还有这身手。”吴老四大惊。
　　何月竹钳制住老人。中学时候他没少打架，只要不是像之前余阿婆那样完全发疯的攻击，还是能应付的。比起这个，他更关心他老板：“老板！你没事吧！”
　　吴老四抬起手，掌心沾了点红色。他骂了一声“靠”，向后一个踉跄，撑在身旁桌角。
　　“老板！”何月竹按着老人，往吴老四方向靠了靠，同时警惕看着四周。目前阁楼里只有他们三人，吴老四刚刚对话的“三哥阿明”，不知在何处。
　　吴老四解开上衣羽绒服，又掀起一层毛衣、一层老人马甲、一层保暖睡衣，只见他左腹被捅了一道接近两厘米宽的口子，正往外渗着鲜血。
　　吴老四摇摇头，“还好老子穿得厚。”
　　“别说话了，你在流血啊。”
　　“这点小伤算个屁！就磨破了皮。”
　　何月竹着实担心，但还好情况比他想象的要好太多了。
　　“昨晚害我不够，今天还要杀我老板，你究竟是谁？”
　　话音刚出，何月竹就感到了不对劲。是手感不对。老人的手臂形如枯槁，与昨晚想杀他的那只手完全不同。难道说，昨晚老人其实是把他从生死一线中救了回来。
　　“昨晚谋害我的，不是你？”何月竹问道。
　　老人耸拉脑袋，冷笑一声，“你和那个道士走太近，迟早被杀！”
　　“为什么？”何月竹一肚子问题，他连声问：“什么意思？你到底是谁？”
　　吴老四脱下保暖内衣按着伤口，刚给家庭医生拨了个救急电话。他听到何月竹的问题，替老人答了：“你不是知道吗？这挨千刀的就是我三哥啊。”
　　“哈？你三哥不是照片上那个男人？阿明？”
　　“就是他啊。吴镇明。那是他年轻时候。”
　　“你叫吴镇明。照片上的也是你。”何月竹怔怔重复，顿时不明白了，那他遇见的阿明是谁，为什么与老人年轻时长得一模一样。他又问老人，“那...吴镇明，你还活着吗？”
　　“他当然是活人。”吴老四莫名其妙，“死人我敢一个人来吗？”
　　“可...他既然活着，为什么后来全家福都不见他？”
　　“因为这挨千刀的疯了，恨不得把我们全部捅死！谁拍全家福他妈找个疯子。”
　　吴老四不像骗他。但何月竹总觉得不对劲。因为世珍确实提过，吴家有个早夭的孩子。
　　“走吧，我叫了家庭医生过来。”吴老四按着肚子站了起来，“把他也带上。让大哥大姐发落。”
　　何月竹一怔，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他连忙问：“老板，你刚刚说，大哥大姐？”
　　“对啊。”
　　“那...你是不是还有个二哥。”
　　吴老四顿时停下脚步，回过头，动了动嘴唇。
　　“说啊！你他妈说啊！”老人突然情绪激动起来，爆出了好几句家乡话，“你怎么不敢说了！”
　　吴老四咬咬牙，话到嘴边，但还是咽了回去，“小何，我们族里不能谈他。”
　　“为什么？”何月竹更不明白，“不是你二哥吗？”
　　“唉。”吴老四只是摇头，“我是有个二哥，但我们不能谈他的。”
　　老人则用方言骂道：“吴镇军你个孬种，还敢叫他二哥。他死得那么惨，全是你们这班畜生害的。”
　　“他妈的，那你呢！”吴老四提高音量，口中也爆出一连串方言，“着火的时候你在干嘛？还不是像条狗一样求老祖宗救人？你他妈真有本事，你他妈真男人，就进去陪他一起死啊！”
　　暴怒最终牵扯了他的伤口，吴老四痛得直咳嗽。
　　“好了老板，先别说了。”何月竹看着这两个互不对付的亲兄弟，心情十分复杂。但他的疑惑总算解开了一些，死去的那位，原来是吴家次子。
　　至于阿明的真身究竟是什么，为什么要借用吴镇明的身份与年轻样貌现身，他仍然没有头绪。
　　[吴镇明。带上我。一起走。]
　　老人忽然浑身战栗，从架子上抓了一只纸扎人死死抱在怀里。
　　何月竹与吴老四相视一眼。吴老四耸耸肩，“自从那场大火，他就完全疯了，除了吃喝拉撒就是做纸扎。走到哪都要带一个。”
　　家庭医生到了旧宅楼下，何月竹也押着老人准备离开。
　　近在咫尺，擦肩而过。何月竹看不见布满整个阁楼的粘稠丝状物，也看不见吴端被墨色的网缠死在房间中央。
　　独腿的少年坐在轮椅上，膝上放着一本聊斋，“......你说，小翠为什么要把爱人让给别人？因为她知道自己...不是活人吗？”
　　他抬起头，发现吴端的视线完全在结界外何月竹身上。
　　——结界是一面单向玻璃，身处其中能清楚看见外面的人事物景。
　　独腿的少年用力合上书本，表情逐渐转阴，“我知道你在看什么，知道你在想什么。”
　　见吴端没有理他。少年又打开书，随手翻了几页，“可惜你回不去了。毕竟你对我的感情，太重了。”


第61章 渡不过的情劫
　　大年初一见红很不吉利，意味着未来一年家族中可能会有重要成员死亡。吴镇坤和吴镇英听说四弟被捅了一刀，当即震怒，派人把吴镇明押走不知关在什么地方。
　　至于后续如何处理，这两个互相视为眼中钉的兄妹恐怕要商讨很久。而乡下地方的大宗族一般都有自己的族规家规，何月竹作为外人也不好过问。
　　好在他老板的伤确实没有触及脾脏。吴老四先在家庭医院里简单处理了伤口，就被送回市里作进一步检查。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被那样一把破剪刀捅了，肯定少不了一针破伤风疫苗。
　　虽然能看出每个人都在极力掩饰，但不安的氛围还是在弥散。午餐后，吴镇坤带着他儿子私下来找何月竹。
　　吴皓谨慎小心，“何先生，你知道道长在哪吗？四叔出了这种事，想请他出手破个劫。”
　　何月竹摇摇头，“我听老太太说，道长在帮她办事。”
　　吴皓与他爸对视一眼，侧身低语：“祝祷不是都结束了。难道奶奶还有私事…还是老二家...”
　　吴镇坤打住他，对何月竹露出和蔼的笑：“没事，小何。如果他有消息了，麻烦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其实何月竹自己都迷茫：吴端到底在忙什么啊，饭点都过了，也该回来了吧。
　　吴镇坤与吴皓离开时，何月竹听到吴皓又说了句：“怎么今年道长回来了还这么不太平。像遭了什么煞星。”
　　何月竹皱眉想了想，确实很不太平。但是这吴宅里藏了那么多孤魂野鬼，会出什么事也不奇怪了。
　　而现在，连吴老四都离开了。他在这偌大的宅子彻底人生地不熟，孤立无援了。
　　何月竹心说不能坐以待毙，他准备去再打扰一趟吴家老太太，问清楚吴端究竟在哪里，到底在忙什么。
　　然而却是世珍先找到他。世珍坐在电动轮椅上，轮子被她遥控着，骨碌碌朝何月竹转了过来。
　　“小何，陪老身晒晒太阳？”
　　“啊，好。”何月竹点点头，在后面推上了轮椅。他浮想联翩，老太太有这么多子孙，晒太阳竟然找他陪。她是不是...已经察觉到子孙辈的不和睦了。
　　午后的阳光晒得何月竹也暖融融的。他见缝插针想找机会问吴端的下落，可人上了年纪就容易陷入对往事的追忆，世珍也是如此，双眼迷离，完全陷在过去。
　　老人嘴里絮絮叨叨停不下来，“当时啊，谁都看不出这儿其实是块风水宝地。玄武吐珠，小何你知道不？”
　　“以前院子还没修起来的时候，这一带全是田。”
　　“还有一棵特别大的银杏，几个人都抱不住。”
　　“银杏？”何月竹来了兴趣，一般天然的银杏很少会长在海岛上。
　　世珍笑了，“说出来你都不相信。有一天早上，那棵银杏突然就连根不见了。也没人说得出它到底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
　　何月竹好像知道是哪一棵了。
　　“道长每次回来，都会在树下坐很久。”
　　何月竹沉目笑了笑，果然是他想的那一棵。
　　“我到现在都忘不了。有一年清明，没下雨，天气特别好。道长在树下弹了一整天三弦。弹到最后，满手是血。”
　　三弦，道长还会三弦，可是…怎么会弹得满手是血。
　　“弹的曲子谁也没听过，就觉得好听。那天镇明……”世珍顿了顿，话锋一转，“你见过了吗，我三儿子，镇明。”
　　何月竹欲言又止。没有人告诉世珍，吴镇明今天捅了他四弟一剪刀。
　　他想，还是不告诉她好。于是摇了摇头。
　　“抓周的时候，镇坤抓了算盘，镇英抓了印章。镇明啊，抓了笛子。”
　　何月竹闻言心想，这抓周的结果还挺准，吴镇坤成了商人，吴镇英当上了大官。可吴镇明...好像没能成为艺术
　　“镇明他啊...音乐天赋很高的。那天只是看道长弹，他就立马学会了三弦。”世珍叹了一声，“其实他出生的时候，道长算过。如果镇明能渡过情劫，是能成一番大事的。”
　　“情劫...？”现在看来，是没能渡过去了。
　　“为了避劫，我们就没给镇明张罗亲事。可他…”世珍情绪激动起来，“他竟然爱了一个绝不能爱的人，就这样毁了一辈子。”
　　“.......谁？”
　　似乎这段过去并不愉快。世珍摇摇头，陷入了沉默。何月竹连忙问：“说起来，道长的事还没办完吗？”
　　“嗯……其实，我也不大清楚。”
　　“方便问问，您拜托道长的是什么事吗？”
　　世珍又沉默了。何月竹推着她走了大约几十步路，她才开口，“我有个儿子去得早，今年刚好四十五年了。”
　　“是我老板二哥，对吗？”
　　“嗯。那天也是除夕，天干物燥，旧宅着了火，烧得特别凶。谁也不敢进去救火，最后是道长进去了。可把我儿抱出来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
　　何月竹一怔，原来，带走吴家次子的，就是那场大火。
　　“除夕大家都回来过节，吴端要救那么多人，一定...很不容易。”
　　世珍摇头，“其实所有人都在院子里吃席，宅子里只有我那儿子。”
　　何月竹疑惑了，“您那个儿子，怎么没一起吃席过节？”
　　一句话如闪电劈中老人，老人眯成缝的眼睛突然睁得大开，她捂住脑袋，声音颤颤，“对不起……对不起……妈对不起你……对不起……明，原谅妈，好不好……”
　　老人突然的失态唤起了何月竹对余阿婆的心理阴影，他立刻蹲在世珍面前扶她的肩膀，“奶奶，你还好吗？看着我，别激动，深呼吸。”
　　过了好久，世珍才缓过情绪，她紧紧抓住何月竹的手不放，“小何。小何。我这个二儿子活得太苦太苦了。走得也太苦太苦了。”
　　“我以为，他一定会化作厉鬼回来找我们索命。但道长说，他没有变成厉鬼...。”
　　世珍声音颤抖着，“当时就该把他超度，让他重新转世投胎。但老爷要把他留下来——”
　　意识到说漏嘴，世珍顿时止言，“人老了喜欢说胡话，小何，你就当没听过吧。”
　　何月竹装傻一笑，佯装听不懂，心里却一清二楚。不是厉鬼，便是善魂。
　　既然吴家能将无数外族的魂魄和福泽占为己有，又怎么会放过利用自家魂魄的机会。
　　老板二哥也被留在宅子里，眷顾着家族，直到今天么。
　　世珍反反复复说着：“是妈妈的错...妈妈不该生下你...孩子...你安心去吧...”
　　何月竹似乎明白，世珍拜托吴端办的事是什么了，“您是不是请道长帮忙超度……”
　　世珍放开何月竹，点点头。
　　何月竹心里一沉。
　　出事了。
　　只是超度区区一个鬼魂，不可能花掉吴端这么长时间。
　　一定有什么把他困住了。
　　他连忙问：“能不能再说说您那个儿子？”见世珍在犹豫，他借了个由头，“这是吴端的意思。”
　　世珍摇头，“我不能谈。这也是道长的意思。”
　　“吴端？他不让你们谈他？为什么？”
　　世珍先点头，又摇头，“道长只是指了路，究竟走哪条，选的是我们吴”
　　这句话实在晦涩难懂。何月竹还没领悟，世珍已拍了拍他，“但你是道长的人，你和我们不一样。如果道长想让你知道，那也是时候了。”
　　“旧宅有个地下室，里面放着我年轻时候的妆台。你翻翻抽屉，就会明白了。”
　　何月竹站起身，看向远处那栋漆黑的高塔。吴端，你在那里吗。
　　世珍的眼神逐渐深邃，“小何。你知道，为什么镇军这代中字是镇吗？”
　　何月竹摇摇头。他还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世珍也看向远处高塔，“和旧宅一样，修成塔形，是为了镇压。”
　　*
　　与此同时。
　　吴家某处。
　　吴镇明被反锁在自己的卧室里。这是吴家为他单独划出的一块别院。哪怕新宅建成时，他已经和所有亲人决裂。
　　这地方他从未到过，因此连卧室都像个没有装修的土坯房，床上甚至没有安置席梦思。
　　老人坐在床板上，无神望着天花板，怀中抱着那个独腿纸扎人。
　　[吴镇明。放我出来。]
　　吴镇明将左手拇指放进嘴里，狠狠咬下。鲜血流出，他往纸扎人眉心抹了一道红色，接着沉默地等待着。
　　等待着。那纸扎人那双黑墨绘制的眼睛空洞地直视前方，忽然猛一斜，看向吴镇明。
　　纸扎人身体深处传来某位少年的声音，“替我、杀了、他。”
　　吴镇明一怔，“姓何的？他只是个外人，他和吴家没有关系！”
　　纸扎人眼珠漆黑，“因为。只要杀了他，我就能和那个人永远一起。”
　　吴镇明知道纸扎人在说谁。他用家乡话大声吼道：“你放下吧！这么多年我都没有告诉你，其实那个道士他对你的好意都是施舍而已，他教你听说读写只是因为——”
　　“何月竹！”纸扎人把他打断，“何月竹终于让我明白了！那个人原来，那么放不下我。”
　　“——那么放不下我！以至于，要找个和我命运那么相似的替身。”
　　吴镇明深深吸了一口冬日的凉气，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真相是个残酷而悲哀的误会。
　　吴镇明说不出口。
　　因为他爱它。
　　可它却为了一个从来不爱它的人，四十五年，留在这栋地狱般的宅子里，迟迟不肯转世。
　　而他为了它，同样守在了高塔里，四十五年，哪里也不去。
　　纸扎偶的眼珠子转向门的方向，“咔嚓”一声解锁，门向外敞开。
　　“去塔里地下室等他。他正在过去。”


第62章 他是死期将近
　　世珍说的没错，地下室的门锁着。但她也说，门锁早就年久失修，应该稍微用力就能撞开。
　　何月竹卯足了力气，往前一撞。
　　——然而那门轻轻松松就开了，导致他因为惯性扑进黑暗与灰尘里，呛得直咳嗽。
　　这门真的锁着吗…。他嘀咕一声，打开手机内置手电，四下照了照。
　　旧宅的地下室幽深而狭长，简直是条深不见底的隧道。隧道两侧堆满了各种陈旧的家具与杂物，每一件都积着厚厚灰尘。
　　何月竹一边用手电扫着四周，一边在黑暗中寻找世珍的梳妆台。
　　世珍形容那是一架半人高的红木小桌台，特征是有一面破碎的镜子。
　　这座高塔本就是空无一人，地下室更是异常安静。何月竹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呼吸声、以及心跳声。那时，他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了寻找梳妆台上。
　　“难道...是这个！”
　　不知找了多久，何月竹好像终于发现了老太太说的那个家具。掉色腐朽的红木，上世纪中旬的老旧风格，还有一面破碎的镜子。
　　他拉开抽屉，大量灰尘往外扑了出来。
　　“咳咳...”
　　灰尘散去，借着手电筒的光可以看到里面塞满了各种旧报纸、书信、照片。
　　世珍说，真相藏在抽屉里。
　　何月竹把那堆文件一口气搬出来放在桌上。积压的年代太久，纸页里除了灰尘还粘连着大量昆虫粪便与尸体，并且散发着一股发霉腐烂的厚重味道。
　　这种程度的污秽可没法让身经百战的何月竹打退堂鼓。
　　报纸枯黄破旧，长满霉点，内容大约是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的社会新闻；信札墨迹模糊，尚能辨清内容的多是借债条款。
　　而那厚厚一叠老照片大都是冲洗失败的老式胶卷，要么过曝、要么过暗，就算能看出画面，也只是些平平无奇的静物摆设。
　　从这些废片就能看出吴家当时的资产已经有所富余，在那个相机难得一见的年代，居然有这么多奢侈的废片。
　　何月竹快速翻着，毫无防备的视线里猛然撞进一张诡异的照片。
　　他震得手一抖，握着的一叠厚厚的照片全部簌簌落在地上。
　　刚刚那是什么东西啊。
　　何月竹立刻蹲下身，在满地照片里翻找。
　　他咽了口唾沫，回想刚刚所见画面，仍然心有余悸。那是一张黑白照片，两个男婴躺在婴儿床里，只有三条腿。
　　三条腿，怎么会只有三条腿。
　　找了半天，何月竹终于找到了，照片背面一行小字：吴镇明&amp;吴明。
　　他颤颤翻到正面，他没看错，两个男婴，三条腿。
　　是连体婴儿。
　　两个婴儿的下半身融在一起，看起来就像上个世纪卧室里常见的招子招福的彩色贴画。
　　何月竹后背一冷。世珍说，他老板这一辈的中字“镇”是“镇压”，原来就是为了镇这位“吴明”。也就是，阿明。
　　阿明不是借用了吴镇明的身份与年轻相貌，相反，那就是他。
　　吴家的老二老三，是双胞胎，而且是连体婴儿。
　　他持着照片缓缓站起，他觉得自己终于明白阿明的执念了。
　　在传统民俗里，双胞胎与畸形儿都不是吉祥的象征，而连体婴儿的降生更是被视作凶煞至极的祸兆。在更荒蛮的年代，家族甚至会选择溺死双胞胎中的一个来破煞气。
　　他想起了阿明的话本，难道...
　　正当他陷在思索里，腕上的平安镯剧烈收紧了。
　　手腕的疼痛让何月竹神经一下绷紧。脑后一股飒飒阴风朝他呼啸而来，他条件反射向右躲去——
　　“哐——”
　　剪刀深深刺入木桌台，振得那破碎的镜片抖了几抖。
　　镜中映出的何月竹惊惧而心悸，如果他刚刚没能躲过去，可能喉咙已经被捅穿了。
　　握着剪刀的那人，是吴镇明。另一手同时紧紧抓着那只纸扎人偶。
　　“吴镇明！你怎么在这！”
　　见老人身处的方位通往地下室更深处，何月竹立即意识到，这个人可能一早就在里面等着自己入瓮了。
　　而吴镇明一言不发，右手抄起剪刀又扑了上来。他模样像拼尽全力狩猎的年老豺狼，带着捕猎失败便将活活饿死的那种狠劲。
　　一刀一刀，连续刺下。何月竹被逼得连连后退，肾上腺素飙升，求生本能让他将手中大一叠照片砸向老人的脸，粉尘与污垢迅速扑散开，老人迷了眼睛，剪刀停顿了一瞬。
　　何月竹迅速抄起手边一把旧伞，伞杆一击拍在吴镇明手腕上。
　　吴镇明手中的剪刀被击飞，随着清脆一声响，消失在黑暗里。
　　这一下重击哪怕年轻人也得够呛。吴镇明无法承受，他嘶吼一声，疼得前倾身体。
　　好不容易得到的机会。何月竹转头就往出口跑。
　　[放我出来。]
　　吴镇明听到吴明在叫他，于是咬进自己的手掌，鲜血涌了出来。他与吴明有同样的身体，流着同样的血。只要把他的血涂在有吴明生辰八字的纸扎偶，就能把吴明召出来。
　　与此同时一声闷响，大门猛得关上了。何月竹扑上去拉扯，才发现不仅仅是关上，这门直接被嵌进墙里，几乎融为一体。就像阁楼那扇铁门。
　　“何月竹。”
　　他听到阿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何月竹转过身，后背紧紧贴在门上，只见那纸扎人目不转睛盯着他笑，“我的话本写完了。”
　　已经被锁在地下室了，何月竹让自己冷静下来，“阿明，话本的主角就是你，对不对？”
　　纸扎人的眼珠子直直看他。
　　“你说过想看我的话本，对吧。我这就念给你听。”
　　[很久很久以前，某个家族诞生了一对双胞胎兄弟。然而，这对兄弟没有得到任何祝福，哪怕是他们的母亲，也因为生下他们而后悔自责。]
　　“何月竹。你知道，为什么吗？”
　　“你们...是连体婴儿。”
　　[这对兄弟是畸形的怪物。他们的降生，意味家族长年累月积攒的因果，终于成为报应。]
　　何月竹看了看纸扎偶空缺的左腿，又看了看吴镇明的右腿，瞬间懂了，“你们分开的时候...他们把腿给了吴镇明。阿明...二选一，他们没有选你。”
　　[为了成全家族，为了成全弟弟，哥哥变成了替人消灾的纸扎偶。就这样被家人锁在阁楼，一直到死，都没有走出去过。]
　　何月竹倒吸一口凉气。吴家没有杀死阿明，他们破除煞气的方法是无视阿明的存在。虽然是让他活着长大了，却没有给他活着的自由。
　　[那么多年，只有一个人，愿意施舍哥哥一点关心，他教他说话，教他读书，教他写字......为他日复一日弹着三弦。后来有一天。宅子起火了，但没有人知道阁楼里关着人，也没有在乎他的生死，就在他被浓烟吞噬的时候，只有那个人想起他，冒火来救他。]
　　何月竹一愣，“你的老师，难道、难道是吴端？！”
　　地下室很暗，但何月竹清楚看到纸扎人勾起了嘴角。
　　阿明的声音扬了起来，“何月竹。你觉得这个情节怎么样？感人吗？浪漫吗？催人泪下吗？可惜，今天没有人会来救你。”
　　老人缓缓站直身体，脸色相当决绝，手中纸扎人仅剩的右腿骤然燃起火焰。
　　[现在，配角也迎来了他的结局]
　　何月竹看出他的意图，立刻扑上去拦他，地下室本就异常干燥，几乎所有陈设都是易燃物。
　　“住手！我们都会被烧死！”
　　但老人已经将纸扎人抛了出去，那火焰迅速蔓延开，将世珍梳妆台上散乱的干燥文件瞬间点燃，火苗又随纸页落在地上，那些照片一点即着。
　　何月竹脱下外套试图救火，可不论怎么努力，那火都是越烧越旺，已经很难扑灭了。
　　吴镇明嘶吼：“已经整整四十五年了！四十五年前也是这里着火！可所有该死的人都没死，只有吴明被锁在阁楼，活生生被烧死！”
　　何月竹揪着吴镇明领子，“他已经死了！你何必为了他去死！”
　　“因为——”老人喊出这两个字，却无法说下去。
　　望着吴镇明死了一般的眼神，何月竹怒其不争地甩开他。
　　那大火逐渐蔓延，把地下室烧得亮亮堂堂，漆黑的烟雾开始在他们头上聚集，仿佛黑色的怪物张大口舌。何月竹脱下围巾掩住口鼻，尽可能匍匐身体，在地下室中胡乱寻找着能够破开铁门的工具。
　　他找到一根铁管，用尽全身力气砸向铁门。结果是那生锈的管子被撞得弯曲，而大门纹丝不动。
　　何月竹望着发红发痛的手掌，那个时候，心中不由自主浮出了吴端的影子。
　　他近乎绝望地祈祷：吴端…我该怎么办。我还不想死…。
　　他还不知道，他如今的处境，就是把吴端困死在结界里的根源。
　　于此同时，结界内部。
　　吴明向后放松地靠坐在轮椅上，望着近在咫尺的吴端。后者胸膛、大臂以下的部分都缠在黑色的茧里，并且随着他调息放空，那桎梏他的正在往下一点点消退。
　　昨天夜里，吴明几乎要被道长超度上路。可当它阴阴抱憾，只差一点就能把何月竹溺死一起带走时，道长忽然就被大量阴影般的黑色藤丝吞噬束缚，最终动弹不能。
　　那时，吴明才知道，无望的爱，最终会变成吞人的怨恨。
　　——他对它的爱越是排斥，它的结界就能把他困得越深。
　　吴明不为道长一篇接一篇念话本了。它轻轻合上书。它当然看得见那墨色的藤蔓死死缠住吴端的身体，粘稠的蔓网几乎与血肉融为一体，它知道那感觉必定如吸髓炙骨。
　　它的执念，它存在的原因让它不忍。所以它问了无数次，“你为什么就是不愿意承认？”
　　“...。”
　　没有回应。
　　吴明早就告诉过吴端，只要吴端愿意施舍它一点爱意，就能立刻脱身。可一天一夜，吴端都没有理过它，现在更是双目沉沉闭着，仿佛死了一般。
　　看来他宁愿被困死在这里，也不愿意对它表演一点好意。
　　所以，吴明一定要杀了何月竹。
　　吴明咬牙，终于破罐子破摔，“何月竹为什么和我那么像？”
　　吴端睁开眼，却是以一声漠然的讽笑打断他，“你不配和他相提并论。”
　　“我不配？！”吴明将手中厚重的话本砸向吴端胸口，“明明他比我要凶煞得多！他带来的厄运比我要多得多！”
　　道长再度阖上双眼，情绪却反应在那些好不容易有些消退，又重新开始肆意生长的藤蔓上。
　　他真的很在乎他。
　　以至于把我毁成一个满心嫉妒憎恨的厉鬼。
　　“...这是...你自己选的。”吴明无望地仰天大笑，它不再不忍，“你是不是以为，我一直在这里，所以他很安全？”
　　它一挥手，结界便展示了何月竹与吴镇明身处的火场。火势汹汹，但结界的温度全然不受影响，寒如冰窖。
　　吴明冷笑，“你忘了，我有一个同心连体的分身。”
　　它满意地看着吴端脸色越来越阴沉，同时身上的桎梏也以前所未有的剧烈程度不断滋长。
　　吴明握紧轮椅把手，前倾身体，“你是不是想让我看在我们师生情面上放过他？师生的情面还不够啊，吴端！”
　　吴端看着何月竹被浓烟熏黑的鼻尖，一字一句，“他是死期将近，但不是今天。”


第63章 但不是今天
　　缺氧。何月竹的脑袋开始发昏，他知道一氧化碳浓度正在飙升。
　　吴端，我该怎么办。能不能...给我一点提示。
　　他双手在口袋无助乱摸，忽然摸出那叠吴端塞给他的符纸。顿时，他懵然醒悟。
　　原来是这样。
　　阿明死在塔里，那么这里一定有他的结界。
　　何月竹咬破食指。吴端也告诉过他，符篆最好的用墨，是画符者的鲜血。
　　以血为墨，画上符窗。而符胆，要有身份、执念、死因。
　　现在已经知道，吴明是吴家次子，死于火灾，最后不确定的，就是执念。
　　他跑回去抓起吴镇明，朝脸吼道：“吴明的执念是什么？！”又呛了一口烟。
　　“......”吴镇明已经一副坦然赴死的模样。
　　指望不了他。
　　何月竹只能试一试目前最显而易见的：吴明一定恨吴家对他的所作所为。
　　他快速而认真地画完，心里祈祷能起作用，借着火势点燃符纸。
　　可那符咒却只是普通地烧成了灰烬。
　　是我画得不标准吗。何月竹咬咬牙，又画了一张更仔细的，但仍然无事发生。
　　不对，结界的符他见过不止一次了，一定不是画错。而是三个条件错了。
　　手中还剩最后一张符。
　　冷静。何月竹。冷静。你不能交代在这里。
　　仔细想一想，你忽略了什么。
　　他的脑海中逐渐浮现这两天所遭遇的一切。
　　先是想起世珍：
　　——谁也不敢进去救火，最后道长进去了。可把我儿抱出来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
　　——我以为，他一定会化作厉鬼回来找我们索命。但道长说，他没有变成厉鬼...。
　　吴明，你不是厉鬼，你的执念不可能是憎恨。
　　你就是你话本里的主角，你的执念一定藏在话本里。
　　——后来，少年死了。但他一直在看着老师。
　　——宅子起火了，但没有人知道阁楼里关着人，也没有在乎他的生死，就在他被浓烟吞噬的时候，只有那个人想起他，冒火来救他。
　　何月竹怔在浓烟下，总算明白为什么他和吴明无冤无仇，却会被屡次盯上。
　　终于为什么吴镇明三番五次提醒他，绝对不要靠近吴端。
　　以及为什么过去四十五年，吴明都没有现身作乱。偏偏是今年。
　　那场大火，你被困在阁楼里无处可逃，最后时刻，你看到的是吴端破门而入救你。
　　哪怕他最后，没来得及救下你。
　　你是不是对他...
　　是今年何月竹的出现，是他和吴端的亲密关系，触动了吴明的执念。
　　吴明，你可真是...爱错人了。何月竹沉沉一笑，咬破中指。在符纸上画好符窗，画进三个条件。
　　那火舌已经烧到他脚边了，而老人已经近乎昏迷。
　　何月竹引火点燃，那符咒的灰烬骤然沉沉落下，在他鞋跟前汇成条笔直的线。
　　成功了！何月竹头昏脑涨，骂了一声百感交集的“靠！”——难道我真有做道士的天赋！
　　刚要迈过去，他又收回脚，回头拉起老人，两人一起往结界里扑去。
　　接着一个踉跄扑倒在地，脑袋昏昏沉沉。
　　结界与现实截然不同。烈火灼烧的熏热与明亮被寒冷、黑暗替代。何月竹挣扎着站起来，努力抬起眼皮，恶心与反胃涌着，这都是一氧化碳中毒的后遗症。他大口大口呼吸，拼命让氧气进入肺部。虽然空气闻起来并不干净，但总算是得救了。
　　吴镇明的咳嗽声从他身后黑暗里响起，那个老人也还活着。
　　“怎么回事，大火呢？我还活着？”
　　“这...这是你二哥的结界...可以理解成他在转世之前停留的地方。”何月竹缓了过来，观察四周，如果不是死里逃生，他会以为自己并没有进入结界。
　　这就是原模原样的吴家旧宅的顶楼阁楼，每一个可置物的角落都放着纸扎人。但与现实不同在于，每个纸扎人都死死盯着他。他走一步，纸扎人的眼珠转一点。
　　“什么结界，这是我的阁楼！”吴镇明状况也好了过来，他不信邪，上去拉紧闭的铁门。门的另一侧似乎被挂上了好几道铁索，不论他怎么扯也拉不开，只有铁器碰撞的噪音。
　　“开啊——！”老人踹了一脚大门，随着他情绪变得烦躁不安，整个阁楼开始轰隆隆作响。
　　何月竹连忙上去按住吴镇明肩膀，“你冷静一下！我们的情绪会影响结界，所以一定不能胡思乱想。”
　　吴镇明回头看着何月竹的眼睛，挣扎着闭了闭眼，结界终于不再崩塌。
　　何月竹舒了口气，环顾四周，“刚刚是我把你带进来的，否则你已经被火烧死了。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回去，我们要想办法找到吴端。”
　　“你...你救我。”吴镇明难以置信，“明明我要杀你。”
　　“你现在还想杀我吗？”
　　吴镇明沉默了。他把手摸进口袋。
　　何月竹后退一步，只怕他又掏出一把小刀。
　　吴镇明伸出手，手心是一张方方正正折叠的宣纸。
　　何月竹一怔，立刻取过来，摊开，落款红印：无端。
　　果然这才是吴端留下的信。
　　“何月竹亲启。”
　　“道友熟睡，故留信告知。我受世珍所托，为其超度亡子，吴明。吴明执念非恶，但不知为何，算来此去竟颇为凶险。若道友醒时仍不见我，请速速离开吴宅，不可耽搁。”
　　“另将吴明三项因果告知，若有万一，也进结界寻我。”
　　下面附了进入吴明结界的符咒画法。
　　原来吴端早就算到了。何月竹一阵后怕，他没看过这封信，关键时候能猜中吴明的三项因果，真的太险太险。他把信叠好放进口袋。看向吴镇明，“昨晚也是你偷偷换了信？”
　　老人漠然点头。
　　“可那份假信的字迹，怎么和吴端一模一样。”差点把我骗到了。
　　“...那是吴明的字。教他写字的本来就是那个道士，他誊写的当然也是他的字帖。”
　　所以字迹才那么像。何月竹大惊，“吴端真的教过他读书写字？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勉强算师生吧...。”吴镇明摇摇头，向后跌坐在他平时制作纸扎人的藤椅上，“你刚刚问我，为什么愿意替吴明去死。我也有个话本故事，你听听吧。”
　　“过去，有个男人。他出生在大家族，从小不缺吃不缺穿。但是活了十几二十年，却一直不快乐。他总觉得，心里缺了一块东西。”
　　“有一天，他在练习新学的三弦。忽然从头上塔里传来了叶笛与他合奏。叶笛的配合那么默契，好像知道男人在想什么，就好像他和男人早就是一体同心的。”
　　“这个男人...。”老人苦笑，“渐渐就爱上叶笛的主人。而且，不论他什么时候弹起三弦，叶笛都会回应他。男人日思夜想，发疯似得想见那个人。可整个家族，不论是仆人还是家人，没有人承认自己是演奏者。”
　　“于是，男人决定亲自去找。后来，他终于寻声到了顶层——所有人都禁止去的顶层阁楼，在那里，他看到一扇嵌进墙里的门。”
　　“男人借助偷来的钥匙打开了锁。门的另一边，锁着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那天，他终于知道，心里缺的是什么了。”
　　何月竹怔怔，“吴镇明，你对你二哥...。”
　　他终于明白，世珍所指“爱了一个绝不能爱的人”是什么意思。
　　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吴镇明愿意替吴明去死了。
　　“吴镇明，你怎么敢冒充。和我合奏的，明明是吴端。”
　　何月竹回头，发现吴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坐在轮椅上，表情阴冷。老人见到阔别数十年的爱人，霎时失语，一时错愕难当，泪流满面。
　　“不是冒充！”何月竹驳斥它，“你母亲都和我说了，吴端只弹过一次三弦，其他时候你听到的，都是吴镇明在演奏！”
　　“...哈？”吴明撇嘴，指着老人，“何月竹，你真可笑。就是他告诉我，弹三弦的是吴端。”
　　何月竹回头望着失神的老人，“你为什么...？”
　　吴明又嘶吼：“那场大火，也只有吴端还记得我在阁楼里，只有吴端还想救我！”
　　“你错了！”何月竹摇头。今天发生的一切，每个人说的每句话他都印象深刻。他忆起老板的话，“那天是吴镇明求吴端进去救你。你该谢他！”
　　他转身摇老人肩膀：“你告诉它，是不是这样！？”
　　老人捂着脑袋，痛苦不已，“别说了...！”
　　何月竹提高音量，“你说啊！既然爱他，有什么好不承认？！”
　　老人，“我是孬种，我不配，我不敢。吴明他...恨我！他恨我没法把他从阁楼救出去，但是却让他知道，这个世上有人替他在外面享福...。”
　　随着老人情绪崩溃，阁楼四面墙壁开始发出异常的轰鸣。
　　结界不再稳定，众目下，赫然升起两道影子。
　　其中一道跪在地上，连续磕头：“道长，我二哥还在里面，求求您救他，求求您...。”
　　另一道颀长的影子眺望高处，“他阳寿已尽，恐是救不回来了。”
　　“求您，求您救他出来！就算死了，也求您带出来！如果他就这样被烧掉，就、就再也没人知道他活过了！！”
　　两道影子如浓烟般散去，又聚成新的形态。
　　一道影子怀中抱着一具无力的身体，另一道影子冲了上来，“他、他死了...。”
　　“嗯。”
　　“他、我二哥、他...”那道影子由于过于悲痛而语无伦次，“这么多年，那些人根本没把他当人！你为什么不拦——？！”
　　“这是你父亲的选择。”
　　“你、你一点不在乎他？”
　　“嗯。”
　　“那！那你为什么要给他错觉？？”
　　“他...。让我想起一位故人。”
　　“就因为这个？就因为这个！你就花那么多年教他听说读写？！”
　　“...。”
　　看着吴镇明的记忆，何月竹与吴明同时愣住。
　　吴明捂着脑袋，“不是...。为什么...！为什么连他也只是把我当替身...。为什么！”
　　所见与它的执念冲突，它陷入了错乱与折磨。
　　老人冲上去跪在它身前，伸手把它抱在怀里，连连道歉，“我不想让你知道！真的不想你知道！”
　　吴明把老人一下推开，指着他鼻子骂道：“果然你是我所有不幸的根源，你夺走了我的一切！现在又想夺走我唯一的希望！”它试图用憎恨来转移崩溃的执念。
　　老人坐在地上，被爱人当面痛骂让他情绪完全失控。四面墙压缩的速度骤然加快，不到数秒便只剩不到几平方米的空间，为数不多的家具挤兑着，而那些纸扎人填满了他们脚下。纸片划在裸露的脚踝，尤其刺痛。
　　何月竹左看右看无处可逃，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要让吴镇明冷静下来，就要先让吴明认清事实。他握紧拳头，“吴明，你好好想想吧！”
　　世珍说，道长指了路，究竟走哪条，选的是吴
　　何月竹现在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你有没有想过，只要吴端一句话，你立刻就能出去？”
　　吴明木然张了张嘴，竟吐出一句，“别说了！“
　　何月竹继续说：“你又想过没有，吴家怎么趋福避祸，都要过问吴端？你——”
　　还没说话，他便脚下一空，与吴镇明两人往纸扎人汇聚的白色海洋里落去，“啪”得一声摔在墨色的粘稠里。
　　他挣扎着爬起来，却见覆盖地面的网下躺着他万分熟悉的东西。
　　吴端的桃木剑。


第64章 自始至终都是我
　　何月竹扒开粘连的稠网，将桃木剑死死握在手心。
　　他焦焦呼唤着：“吴端，你在哪！”
　　“在你身后。”
　　何月竹回头望去，才发现吴端真的就在他身后不远处。不过除了胸膛以上，其余身体都被一圈一圈粘稠的网缠着，像被困在一个怪异的茧状巨物中。那枚茧通体墨色，勾连着天花板与地面，原来整个房间的墨色丝状物都是从这个茧深处蔓延出来的。
　　何月竹心脏猛地抽痛，他唤了一声对方的名字，接着快步上去用木剑砍那些墨色的粗丝，砍不动就用手去扒。
　　吴端看着何月竹忙活，用目光抱他，“你还活着。了不起。”
　　“嗯！”何月竹应了一声，可用尽全身力气也扒不动那些东西，好像它们就是从吴端身上长出来的藤蔓。
　　吴端想让他省点力气，“这些是我的情绪，别忙活了。”
　　“情绪...什么意思？”
　　吴端看向前方，何月竹随他视线看去。
　　结界另一侧，老人跪在轮椅旁，支撑他那位早已死去的兄弟。吴明捂着脑袋，模样十分痛苦。
　　“你既然能进来，就是知道吴明的执念了。”吴端说。
　　“嗯。我知道了...。”
　　“所以他的结界完全是针对我的。我心里对他越反感，束缚越顽固。”
　　“那你可以不讨厌他吗？”
　　“不可能。”吴端秒答。
　　“啊，为什么？”何月竹又问了个很蠢的问题。
　　“......”吴端也哑然失笑，“你不记的仇，我帮你记着。”他顿了顿，“刚刚束缚退了一些，是你的功劳吧。”
　　何月竹想了想，点头，“我可能让他对你的执念减弱了点。”
　　就在此时，吴明用一种近乎绝望的声音问：“吴家人那样对我，是你的指示。真的吗。”
　　何月竹低声，“我和他说了你的坏话...。抱歉。”
　　吴端仰起头，声音波澜不惊，陈述而已：“是我的授意。让你家人不可谈、不可说、不可见，也是我指使。”
　　“至于你们如何择一。也是我算过，你活不过第二个本命年，而你兄弟大有可为。”
　　何月竹、吴镇明、吴明，几乎同时被吴端的话镇住。原来，就连吴镇明和吴明谁来过常人的生活，都是吴端选的。
　　吴端只看向何月竹的侧脸，那个人的睫尖连同两枚泪痣都在颤着。
　　他知道何月竹在想什么，他在想，真相太残酷，吴明的爱如此不值得。
　　可是何月竹，你知道吗。你自己的宿命，远比吴明惨烈千倍万倍吗。
　　并且同样，根源是我。
　　结界的另一端，先是传来一阵沉闷喑哑的吸气声。
　　接着吴明仰天惨笑，又像在嚎哭，“你...怎么可以！”
　　而老人的情绪更加崩溃，脸上的皱纹颤抖着，他有严重的高血压，此时愤怒的情绪让他气血上冲，他不得不捂着绞痛的心脏。“原来全部都是你——你害惨了我们。”
　　随他话音落下，何月竹头上飘下了许多支离破碎的惨白纸片。纸片拼合组接，一个个有真人高矮的纸扎人原地站了起来。它们有吴家人的面孔。世珍、吴镇坤、吴镇英、吴镇军...
　　“是吴镇明的恨意。”吴端沉声，“你让开，他们冲我来的。”
　　纸扎人扑来，呼啸的风声擦着鼻尖过去，何月竹扬起的额发被切断一绺，原来这些东西看似纸片，实则锋利尖锐与刀片无异。
　　“不行！”何月竹握紧木剑，挡在巨茧前，“我不让。”
　　道长垂下眼帘：“那握好剑柄。把一切都交给我。”
　　何月竹回头望他，琥珀色的眼睛在说：早就把一切都交给你了。
　　他尝试放空思绪，刚一握紧剑柄，手臂就被桃木剑带着抬了起来。木剑向前刺去，牵扯何月竹的身体一并带了出去。
　　纸人扑了个空，很快又摇摇晃晃站起，继续朝何月竹快速奔来。
　　何月竹在白色纸片中穿行，手被桃木剑带着高高扬起，对其中他老板的纸扎人自上而下劈去。明明是他握住了手中剑把，却更像吴端覆着他的手，托着他的腰，携他躲闪。所以明明他步伐紊乱，最终竟也能全身而退。
　　眼前纸扎人很快被解决干净。
　　他又被木剑带去吴镇明的方位，长剑朝着吴镇明再次扬起。
　　何月竹错愕中想起，木剑是对鬼怪特攻。桃木剑朝老人劈砍而下，结结实实地砍在手臂上，如棍棒般将他击至一旁，蜷缩身体不再动弹。阁楼上空仇恨化作的纸片也不再落下。
　　现在，剑尖直指双目空洞而无神的吴明。
　　吴明看着何月竹，扯了一道绝望而狠毒的笑。它寄希望于摧毁何月竹的情绪防线，让这个干净的男人也原形毕露，被仇恨与嫉妒吞没，就像现在的它。
　　“何月竹，你也一样。”吴明冷笑着。
　　“你也只是他故人的替身。”讽刺着。
　　“他对你好，都是假的。”试图揭穿着。
　　何月竹咽下一口沉重的空气，忍无可忍，“吴明。那个故人，就是我。”音量不高，但清晰且确信。
　　他能感到身后吴端的视线转瞬投到了他身上，而吴明的神情也瞬间变得错愕难当。
　　“你...？”吴明愣了，“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你...不可能，你们什么时候...”
　　何月竹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解释，而吴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自始至终。”一直都是他。
　　吴明大惊：“所以，不是你像我...而是我像你。”
　　它似乎终于想通了，双手紧紧握住剑尖，即便皮肉立即发出放在烤盘上炙烤的“滋滋”声。轮椅轮子滚动起来朝何月竹靠近，木剑直接将他胸口捅穿。
　　随着吴明仰头厉声尖叫，大量纸片从他口中涌出，将它的身体团团包围。
　　何月竹连同木剑一起被冲击撞远，抬头看着吴明被纸片叠起的身体越变越大，最终成为一团真正的畸形怪物。它那由皱纸糊成的头部颤抖着，不住有两道文字像泪水般向下滑去：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怪物足足有三人高，抬起长长的触须，纸片哗啦啦作响。
　　吴明仅剩的人性终于也被恶意吞没。
　　现在的他无疑是厉鬼。
　　何月竹不由得后退好几步，却见数道符咒擦着他肩膀两侧向前飞去。
　　他回过头，吴端已经解开了束缚。
　　——吴明终于放下了对吴端的爱，但他浓烈的感情并没有消失，而是转化为同等程度的恨意。
　　“吴端！”
　　何月竹将木剑抛给吴端，后者抬手稳稳接住木剑。身后浮着的数道符咒打在“曾经是吴明”的怪物脚下。
　　符咒骤然燃起青焰，升起暗蓝色的围城。怪物被灼烧激怒，攻击的动作霎时加快，对着吴端挥起长臂。
　　吴端踏着迎面而来的纸臂，在空中回身反跃至怪物脑后。随一道横向划过的苍色剑影，怪物的脑壳即被切断一半，落在青焰烧成灰烬。
　　他踩在那仅剩半个头部的切面上，双手持剑向下深深刺去。
　　随着一声来自吴明的哀嚎，怪物瞬时跪在地上，接着身上贴着的纸片逐个被点燃。
　　噼里啪啦的灼烧声不绝于耳。
　　一切发生的太快，何月竹还没来得及捏起一把汗，吴端便破开青焰跃了出来。
　　他轻轻拂去肩上灰烬，把何月竹拉进怀里，紧紧拥住，“你还活着。”从刚刚开始他就想这么做。
　　“是啊，多亏了你。”何月竹被他抱得暖烘烘的，也伸手环住他，声音很软，“吴端。道长。吴端。”
　　“嗯？”
　　何月竹笑了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早就知道我已经知道了。”毕竟他有什么心思和秘密，永远瞒不过吴端。
　　“我宁愿你不知道。无知无觉过完一生。”吴端松开他，又把他的手握住，轻轻摩挲那食指、中指被咬破的口子。
　　何月竹感觉指腹痒痒的，“可是，我想被你喜欢啊。”
　　“被我喜欢，不是什么好事。何月竹。”吴端揉他的后脑，“不值得。”
　　何月竹着急，连连强调了三句“值得！”他垂下眼帘，“你不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吗？”
　　拿到锁骨时，上面有一道完颜新留下的痕迹。但吴端现在只想逗他，“我几乎明示了，想必你这么聪明，一定能察觉吧。”
　　“呃...”何月竹想了想，好像确实对方没有刻意否认过，只是一直不主动说而已。虽然，惭愧的是他还真不是自己猜到的。
　　——不好，难道我真的是笨蛋。
　　何月竹陷入了对自己智商的怀疑。
　　在吴端拥住何月竹的同时，老人完全愣在原地，他甚至没能反应过来吴明为什么突然消失，为什么出现怪物，那怪物又为什么已经被制服。现在他看着熊熊燃烧的青焰，撑着膝盖艰难站起，朝着火焰扑了进去。
　　吴端拦住着急向前一步的何月竹，“安心，是青焰。”
　　青焰似乎对人无害。隔着熊熊燃烧的青色，何月竹能看到两团影子，是吴镇明抱着吴明。
　　老人连连呼唤爱人的名字，从焦急到绝望，从嘶吼到哽咽。
　　吴明抬了抬手，“吴镇明。就连三弦，也是你...吗。”
　　它最后能做的是让一把三弦出现在老人脚边。
　　吴镇明颤颤巍巍拾起三弦，架在肩上，抬起手弹拨。
　　可四十五年过去，他的手指早已不复少年时灵活，也早已忘了那首乐曲的谱子。老人只是断断续续地、艰难而迟钝地弹了几个音，根本连不成曲，更无从谈起像当年那样打动对方。
　　吴端轻声说了一句“时候到了”，便摇起三清铃，以“太上敕令，超汝孤魂”为起始，吟起往生咒。
　　老人满脸皱纹旋在一起，内心的痛苦挣扎完全写在脸上。
　　在金色的光点中，他又拨了几下，最后无所适从地依着三弦，老泪纵横。


第65章 距离和死亡是爱的障碍
　　结界散去，三人回到现实的阁楼。从窗子能眺望到远处海面的一角，熹微的晨光轻柔划破天幕，几艘出海的渔船在海平线若隐若现。
　　何月竹有些恍惚，一看手机，竟然已经是大年初二的清晨。
　　吴镇明坐在原地。吴明被超度后，老人便持续处在一种失神与木然的状态中，好像失去了一切生存的意义，全然如行尸走肉。
　　何月竹轻声感叹：“或许，世界上最无法释怀的，就是夹带愧疚的爱。”
　　余光里吴端似乎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看我干嘛。难道我脸上有东西。
　　何月竹拍了拍外套上的灰烬，能预想现在的自己应该满头满脸都是灰。
　　“吴端，我是不是浑身脏兮兮的？”他指了指自己的脸。
　　“嗯。”吴端擦去他鼻尖的熏黑，“是泥巴虫。”
　　“真的哇...？”何月竹摸口袋找纸巾，却摸出一个圆圆的冰冰的玩意儿，他摊开掌心一看，是块手掌大的小镜子。镜子里倒映的他脸上一尘不染，什么都没有，“明明这么干净。”
　　吴端却一怔，温声：“给我。”
　　何月竹点点头，把镜子递给吴端时才意识到，这莫名其妙出现在他口袋里的镜子估计是阿明的魂器。
　　而吴端看着那面镜子，神色几乎显而易见沉重了下去。
　　何月竹歪歪脑袋，刚想开口问怎么回事。
　　吴端却忽然看向窗外，“看这天色......馋虫也该叫了。”
　　话音刚落，何月竹肚子就特别听话地“咕咕”叫了起来。
　　“啊——！谁是馋虫！”
　　何月竹又羞又气，想赏吴端一记，可刚一对上视线，他就自己哄好了自己。
　　吴端藏起了刚刚涌起的沉重，现在只是带笑看他，笼在绛紫色的朝霞中，与平时调笑的神情并无二致。但可能是这片暖和的霞色使然，眼角多了些温度。
　　“快去找些吃的。”吴端揉揉他。
　　“那你呢？”
　　“我找吴家人聊聊。”
　　“噢...。”何月竹看了一眼老人，“那他呢？”
　　“别管他。自会有人来收。”尸。
　　目送何月竹走下塔去，吴端双手背在身后，收了一切多余的表情。只是注视吴镇明。
　　老人被那双黑洞般的眸子死死盯着，骤然回过神，“你、你要做什么！？”
　　“哦？”吴端面无表情，话里却有一丝笑意，“我要做什么，取决于你做过什么。”
　　“你大不了就是杀了我！”老人也怒，“你还能干嘛？！”
　　吴端笑道：“还能怎样？你自会知道。”
　　何月竹走出高塔，外面居然聚了不少围观群众。还有一堆使用过的消防器材摆了一地，看来他们成功救了地下室的火。
　　这些吴姓群众看着何月竹没事人似的走出来，几乎无法掩盖震惊与诧异。后者被盯得浑身不自在，但也只能硬着头皮迎着众人视线往外走去。
　　没走几步就被吴景夜拦住，“月竹，道长...？”
　　“在阁楼，吴镇明也在。”何月竹言简意赅，吴景夜与她身边吴景明瞬间懂了。人群渐渐围了上来，关切何月竹有没有受伤。
　　而何月竹只想找点吃的，然后把一切反锁在吴端的水榭外头。
　　好不容易挤出人群，他逃似得回到水榭，发现门口已经摆着一个豪华大气的提梁食盒了。把食盒抱进水榭，合上大门才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
　　食盒第一层中式早餐，第二层西点，第三层则是果蔬饮料。
　　何月竹一边填肚子，一边想这两天发生的事。
　　真是接二连三，应接不暇。
　　全身心都累坏了，何月竹想立刻泡进浴缸的热水里。
　　他进了浴室，看到镜子里的自己，顿时大吃一惊。
　　现在的他完美诠释了什么叫“灰头土脸”，吴端的形容精准无误，他就是一头在炭灰里摸爬滚打好几圈的泥巴虫。难怪刚刚吴家人那么关心他，他就和从火葬场焚化炉里爬出来没两样。
　　搞什么。刚刚那个镜子怎么照得我那么干净。
　　何月竹不明所以，但它既然是魂器，可能就不是一般的镜子吧。
　　水榭浴室里所有洗浴用品都备得相当齐全，甚至还有不同牌子可供选择，而且全是未开封。何月竹打开镜后柜，希望找些洗面奶。
　　他随手拿了瓶造型就很像洗面奶的黑色玩意，拆开塑料膜，挤了点在手心。
　　但...他手指搅动几下，没有泡沫。
　　总感觉不是啊。
　　冰冰凉凉的，滑滑的，黏黏的，胶状物。
　　这是什么东西。
　　他翻到背面看说明，匆匆一扫就被几个小字吓得浑身激灵。骂一声支支吾吾的“靠！”，一边脸红一边心说，居然还准备了这么好的东西。
　　就在他琢磨用法的时候，裤子口袋里手机响了。
　　他提起裤子，接了电话，是他老板。
　　“小何，你没事吧？你在干嘛？”
　　“呃。我没在干嘛。”何月竹立刻转移话题，“倒是你，你没事吧！？”
　　“我有啥事啊。既然到了医院，就干脆做个全身体检呗。”吴老四语气紧张起来，“我都听说了，我三哥差点把你烧死，真的吗？！”
　　“你知道了？”何月竹叹了一声，把事情一五一十说清楚，包括他在结界里见到了吴明，“还好最后没事。”
　　吴老四听罢沉默许久，艰难说：“小何，你知道吗。我们吴家有个祖训，太爷爷传下来的。”
　　“什么？”
　　“祖训就是，千万、千万、千万，千千万万不能动道长珍视的东西...”
　　何月竹瞬间懂了，也懂吴端说的聊聊是聊什么了，“你想让我劝吴端放过吴镇明...对吧。”
　　吴老四大骂：“对啊！我真他妈服了他了！”他骂了吴镇明好久，最后说，“小何，他到底是我三哥啊！我还有个九十岁的老母，她要知道了，怕不是直接——！小何，我三哥对你干的事，我们一定给你个交代。咱们可以交给法律，你怎么告他都行！”
　　“告他...。”何月竹心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吴家的能耐吗。吴景明就是局长，吴镇明还有精神问题，保出来不是轻轻松松，简简单单。
　　“总之啊，真的不能把他交给老祖宗！”
　　“吴端难道、会杀了他...？”不论如何，夺人性命都不是小事。更何况，吴镇明也救过他一命，说到底还是被阿明教唆了。
　　吴老四噤若寒蝉，“没有死那么简单...真的。小何，你信我。”
　　何月竹讶异“啊”了一声，什么叫没有死那么简单。“好吧...可是，我也未必能改变他的想法。”
　　“你就哄哄他，让他开心开心，人一开心就容易忘事，对吧？”
　　呃。
　　何月竹挂了电话，摸摸耳珰：“吴端——。”
　　这里离旧宅很近，耳珰能传到声音。
　　何月竹还以为会听到什么怒气汹汹，然而和想象的完全不同。对方语气里竟然听不出一丝怒意。
　　“嗯？”
　　“你...呃...你在干嘛？”
　　吴端却避而不谈，反问：“吃饱了吗。”
　　“吃饱了。不对，你能不能来水榭呀？”
　　“怎么了？”
　　何月竹心说，如果他直接说别杀吴镇明，一定会暴露老板的。
　　那只能想想别的借口。他左思右想，想到一个特别合情合理合适的，“我想你了。”
　　他的语气异常真诚。就是单纯想你了。
　　“...。等等。”
　　“就现在！等不了了！”
　　“...。”
　　“吴端？”
　　“在过去了。”
　　何月竹把自己的脸蛋洗干净，在浴室里等着，心跳得飞快。他刚刚听到有人开门进水榭了。
　　他把浴室门推开一条缝，本来是想张望张望情况，却直接对上门外那人的视线。
　　何月竹把门缝推得大了些，“你来得好、好快啊。”
　　“怎么了？突然要人陪。”
　　何月竹咧嘴一笑，视线左右乱飘，又抓了个理由，“我、我不敢一个人洗澡...。”
　　吴端似笑非笑，“真的吗。”
　　“真的！你知不知道，昨天晚上我差点被溺死了。”
　　道长沉顿，“我...知道。”
　　“还好吴镇明他救了我。可能是他良心发现吧。”
　　何月竹是想暗示吴端放人一命的，然而后者眉眼间逐渐笼起薄薄一层阴云，但分明不是怒意。而是某种近似于愧疚、懊悔的低落。
　　吴端推开门，走进浴室，反手把门合上的时刻，何月竹总以为他会把他按在门后吻，或是架他上洗手台。然而都没有，只是摸摸他的脑袋，“抱歉。”
　　“怎么道歉了？”
　　“是我失算了。总以为已经万无一失。”
　　各种阴差阳错，谁能想到。就像你只是去替人驱邪，我就差点被溺死；你都给我留了书信了，最后还会被换掉。何月竹宽慰笑道：“没事的，我还好好的呢。”
　　吴端苦笑着，“如果又失去你，我…。”
　　何月竹垂下眸子，向前一步抱住对方。不论结局如何，确实很险很险。自从和吴端相遇，惊心动魄与生死一线好像成了家常便饭。
　　吴端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何月竹睁大双眼，“什么为什么？”
　　吴端不说了，把他往浴室深处轻轻带了一下，“安心洗吧，我在这。”
　　浴室很大，何月竹往前走了好几步，回头望见吴端双手抱胸背靠浴室大门。视线一直跟着他，好像真的在守着什么。
　　何月竹拉开外套的拉链，脱下，挂上衣架。又解开米白色针织衫的三颗扣子，脱下，挂上衣架。
　　他想，有吴端看着，什么都不怕了。
　　他一口气扯下裤子，往后两步，脱下。
　　余光看到吴端移开视线，脸瞥向别处，最后阖上双眼。
　　何月竹一愣。我在做什么。
　　居然真的在傻乎乎地准备洗澡。
　　——他总是在某些地方格外迟钝。
　　他缓步走了过去，离得越来越近，呼吸伴随着水汽打在对方脸上，“怎么不看我了？”
　　被他轻轻呼唤的那人睁开双眼，看着面前只挂一件白衬衫的身体，还有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不想妨碍你洗澡。”
　　何月竹偏头笑道：“好。”
　　他走回去取下喷头，调到合适的水温，握着重新走近。他把那温热的清水从两人头上往下浇去。
　　吴端没有反抗。沉默着，沉默着抬手揉他的耳垂。
　　水流将彼此的发打湿，何月竹贴了上去，抬起沾湿的眼，“那一起洗。”
　　而对方目光里填满了纵容。


第66章 也是欲望的刺激
　　吴端总是这样纵容包容他的一切。
　　老板不止一次强调，道长真的很恐怖，是足以令人胆战心惊、不寒而栗的恐怖，可何月竹从来没有懂过。他不知道那双眼睛在看他和看旁人时完全是两个模样。
　　何月竹歪头盯那双被打湿的温柔眸子，右手探进了主人的黑色上衣下摆，心头的小天使说往上酝酿酝酿，小恶魔说还等什么直接往下！
　　他深深呼吸，把自己紧紧压了上去，右手往下。爱欲在涨潮。
　　试探着。感受着。仅仅是这样他的神经就涣散起来。何月竹咽下一口唾沫，不知道昨晚的自己怎么能吞下。现在的自己又怎么能吃下。
　　但是，他好馋啊。
　　吴端看着面前被情欲感染、正一脸期待地等他拆开他的爱人，定了定神，把那只胡作非为的手拉出来。
　　就像马上就要放进嘴里的蛋糕被夺走，何月竹心里委屈得不行，瞬间就不开心了。
　　吴端往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别急。”
　　“呜···。”何月竹捂住脑门，心里把小恶魔骂了一顿，听到没，别急！
　　吴端倾身深深吻住他，手中解开他的衬衫，白色布料自然落在两人脚边。而他也一直往下吻去，喉结，锁骨，胸口，脐周，直到单膝跪地。
　　何月竹被亲着亲着好像要融化，他忽然明白过来，出声：“等一下、等—”却眼睁睁看着吴端捧着他颤抖的欲望，往那渗水的顶端轻轻吻了一下，接着斜眼望着他蛊惑地笑。
　　仅这一下，何月竹差点被直接带走。
　　而吴端含住他发胀的性器时，何月竹几乎被那湿润与温度迷在了漩涡中，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体验。双手轻轻搭在吴端的后发，全凭本能挺腰，把自己送去。
　　好舒服、好舒服。就像痛饮一口清酒，从身体里开始暖起来。
　　他紧紧握着逐渐发烫发热的淋浴喷头，神智模糊的时候，感觉就像握着心爱的人的。然后想象着他用这么热这么硬的插入自己。
　　他想，要坚持一下，绝对不能射在喜欢的人嘴里。
　　可吴端攀上他的臀，手指入侵进去，贴着肉壁揉他最敏感的器官，来回打圈用力，根本是在逼他缴械。何月竹被他揉得又酸又麻，柔软的腰塌了下去，他咬着食指根，用疼痛勉强自己再忍一忍。
　　“我、我不行了······”他试着离开，却被含得更深。尾音颤抖，纤细得就像窗檐一碾就碎的冰凌。
　　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射在了对方嘴里。
　　“吴、吴端...我...、”何月竹连忙抬手想接，“吐我手里吧。”却见吴端喉结滚动着，尽数咽了下去。吴端支膝站起，将他一把拦腰抱住，而后架上洗手台。
　　他左手护着何月竹的椎骨，隔断大理石台面的冰冷与坚硬。右手捧着何月竹的脸，等待何月竹解开他。
　　何月竹让那个他馋了好久的抵着小腹，划过腹股沟与脐周的粘稠与热度让他浑身发烫。他扬起下巴，啄了一口对方嘴角，舔去那里残留的白色，
　　而后一发不可收拾，带出余下的混乱与哗然。
　　何月竹被压得后脑勺贴上了镜面。怎么也等不及了，每句呻吟与叹息都在催促。
　　可吴端仍未尝够他的嘴，毕竟就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又要失去这份甘甜与柔软。
　　吴明的魂器不是镜子，何月竹会以为那是镜子，因为它照出的是人的死期。
　　道长在某些时候仍然不够老练，仍然留着某些纯粹而天真的期待，期待着只要他尽快扫除所有埋藏的隐患，何月竹就能安稳度过一劫又一劫。可纵然昼夜不休，也算不出命运究竟会从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夺走他的爱人。
　　何月竹是个笨蛋，可就连他都知道，最无法释怀的感情，是夹带愧疚的深爱。这份感情让他几乎抵着镜就要了何月竹。
　　直到何月竹喘着粗气连连求他停下，“吴端...等一下，等一下好不好？”
　　双腿已经瘫软，他努力地爬下洗手台，在一旁找到那罐新开封的润滑，“这、这个。”他咧嘴笑起来，好像在草丛里叼出宝藏骨头的小狗，“我刚刚发现的。”
　　吴端从情绪中抽离，看着满面潮红朝他笑的爱人，无异于某种轻轻涉足就会深陷其中的绀色泥沼。
　　何月竹认认真真地挤了许多在吴端的手心，按照记忆里说明书的指示打圈抹开。而后转身背向他，抬起臀，回头望，“我一个人用不来，帮帮我。”
　　吴端莫名觉得好笑，明明不需要这些你已经够多汁的了。他倾身拥住他，冰凉的凝胶很快进入温热的身体。
　　何月竹浑身发颤，他看着镜中吴端专注帮他润滑，垂下的眸子那么好看，而注意到有人在偷看，吴端便抬眸朝他促狭笑了。
　　何月竹捂住脸。心说，真的好喜欢他啊。
　　深处开始发热，发麻，好像全部融化在一起，勾出一种异样的情绪。他不得不更努力压腰地迎合，试图索取一点点更多快感。
　　他已经馋死了，可为什么吴端还没有开始喂他。
　　“吴端...还没好吗？”
　　“...。”而吴端只是掐着他薄薄却柔软的一层腰肉，陷在某种难以释手的珍爱与不可告人的悲哀中。
　　何月竹看出他的走神，“你...在想什么？”“我在想，要怎样才能救你。”
　　“...？救我？”剩下的话被顶到最深处的冲撞压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沙哑与哭腔。本来以为做了润滑会多少轻松一些，可还是被撑得窒息。
　　何月竹完全受不了，双脚被迫踮起，颤颤巍巍摇摆不定，不得不双手都支撑在洗手台两侧，瀑汗淋漓，辛苦到脱力，嘴边断断续续：“太、太快了...能不能...唔...不要全部.....？！”
　　而吴端叹气，“你啊。”只好慢下来，他把何月竹左腿抬上洗手台，好让他张得更开。
　　他抬起何月竹被潮红浸润的脸庞，两人一起看着镜子，“你看你。又贪吃又挑食。”
　　结果让何月竹好像受了什么刺激，夹得更紧了。
　　吴端被夹得呼吸不稳，额上薄汗全是情热的味
　　道。不再管何月竹的求救，往那又湿又软又糯的深处撞去。
　　他在潮涌的爱欲中，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无知无觉把何月竹下巴掐得通红。满手都是何月竹的泪水和口水。
　　而怀中人顺着他的视线虚虚望去，脸红得更加彻底。镜子中同样失神而恍惚的两个人就像抵死纠缠的荆棘与花束。
　　何月竹转身索吻，但交合的体位让他够不到，只好凭本能伸出舌尖。
　　吴端俯身舐他探出的舌苔，而后含在嘴里。
　　结束的时候，垂首伏在他颈窝，鼻息打在他身上。声音很轻很轻，落在听者心上很重很重。“好爱你。”
　　何月竹双目颤颤，他摸了摸脸上残余的泪痕，转身捧起对方的脸，好让自己能望着那双漆黑不见底的眼睛，“我也...好爱你。好爱你。”他带泪笑着，“在知道我是成澈转世之前，我就好爱好爱你。”
　　吴端垂目笑了，同样的灵魂，同样的喜好，同样的脾气，甚至同样敏感的身体。早在他第一次答应帮何月竹的那一刻，早在他和何月竹的命运产生牵连的一瞬间，他就知道哪怕他什么也不做，这个男人总有一天也会无法自拔地沦陷。
　　或早或晚。这即是命中注定。
　　他一字一句缓缓，“过去、现在、未来。我只有你。”
　　既然拥有，便总会失去。这也是命中注定。
　　他把何月竹抱进浴缸泡着，自己则搂着他温存。
　　仅仅一次，何月竹就好像被死死折腾了好几轮，整个人几乎虚脱。在浴池里泡了好久才恢复过来，他回头望吴端，脸不知不觉红了起来，“那我们现在是不是...不是朋友关系了。”
　　吴端玩他的后发发丝，“从没把你当过朋友。”
　　“啊——”何月竹脸瞬间烧红。他下潜到水里，闭上眼，朝正在大洋彼岸旅游的何月柏无声呐喊：“姐，我谈恋爱了！”虽然已经被睡过三次了。
　　吴端把他从水里捞出来，拨开黏在他脸上的发，“怎么，想自尽？”
　　“才不是——”何月竹望着他喜欢人，也是喜欢他的人，他的对象，人生中第一个对象，不知为什么还是想往水里潜。
　　“事到如今才想着害羞？”
　　被点破了。何月竹不用捂脸都知道很烫，却强装镇定，在水里咕噜咕噜，“不能害羞吗。”他努力迎着对方暧昧的视线，“你是我第一个对象诶。”咕噜咕噜咕噜。
　　吴端揉揉他，翕动唇瓣，某些煞风景的话呼之欲出，譬如：你最好还是去喜欢别人，你最好还是忘了我，你迟早会恨我的...他望着何月竹幸福与欢心满溢的脸庞，最后都咽了回去。
　　他在水里环住他，浴池热水漾过两人臂弯，“你也是。第一个，唯一一个。”
　　何月竹傻乐。嘟嘟喃喃想努力表达清楚，但有些说不出口。
　　“你...下次...你......”
　　“嗯？听不清了。”
　　何月竹头往后仰，伏在吴端颈窝，对耳朵悄悄说：“就是...下次，你可以主动点吗...？不能每次都是我勾搭你。太不好意思了。”
　　吴端回想过去，莫名笑了出来。那个不经折腾的家伙，一定会又气又怒又锤又打，警告他能不能克制一点。
　　“笑什么...”何月竹软声。
　　吴端一寸一寸抚摸何月竹总是喂不饱的身体，想这个人吃不下硬撑的样子很可爱，求饶的样子也很可爱。嘴边带着不知真假的笑意，“可我是不得不克制呢。”
　　“嗯？”何月竹疑惑看他。
　　吴端叹了一声，“明明嘴上这么馋，怎么吃不了一点苦头？”
　　“啊...？”何月竹锤他胸口，“我哪里嘴馋了！”
　　“你就是爱自己讨吃的馋虫。不论过去还是现在。不论上面还是下面。”
　　“啊...？上面...下面？！”何月竹反应过来，左顾右盼，生怕被听见。虽然这里不可能有别人，可他还是气得脸红，着急自证清白，“我不是！我没有！”
　　“好，你没有。”
　　“你又糊弄我！你不说清楚，我就——”何月竹想了想，“我就再也不主动找你了！”
　　你不可能的。
　　吴端在心里笑他。握着他的手，在热水里反复抚摸那尚未愈合的指腹伤口：“是我习惯了。”
　　“习惯？”
　　吴端闷闷笑了几声，“三百六十二年前，你某次轮回转世，我们相遇过。”
　　三百六十二，记得这么清楚。“…原来我们相遇不止一次了。”
　　“嗯。当时你只有五岁，就和我一起在无所观生活了。”
　　何月竹讷讷，“无所观…？你说我前世是道士，该不会...是真的吧？”
　　“嗯，我一手带大。”吴端顿了顿，“我说过，你是有天赋的。常人不可能第一次画符就能进结界。”
　　何月竹有些惊异，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捂住胸口，“靠。那你应该没有对我出手吧！”
　　吴端笑了笑，“所以我说，习惯了克制。”虽然刚行过成人礼，你就爬上了我的床。
　　何月竹嘿嘿笑了，凑上去亲他的脸，又开始好了伤疤忘了疼地求爱。
　　“现在我已经成年了，你随便出手吧。”
　　吴端哑然，那年你也是这么说的。
　　*
　　后来何月竹才知道，吴端竟然要在鸿舟岛上待到正月十五元宵节，也就是上元节。
　　可他已经有点待不下去了。吴镇明活了下来，但被关在他的院子里，相当于蹲监狱。所有人都知道这个老人差点杀了何月竹，出于对何月竹的愧疚，以及对吴端的惧怕，每个人对何月竹的态度更夸张了。
　　如果说吴端是他们的老祖宗，现在何月竹就是他们的小祖宗。
　　何月竹浑身不适应，真想回去上班，可能还是和死人打交道更适合他。但他老板就骂他，都没死人你回来干嘛，怎么有你这种巴不得开年死人的家伙啊？暗示何月竹回市里也无处可去。
　　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待在他男人身边。两个人进入了一种又像度假又像蜜月的同居状态。
　　睡前最后一眼是吴端，道长喜欢从下面抱他，耳朵贴在他胸口，听他的心跳，就这样整整一夜；醒来第一眼也是吴端，道长会把他搂在怀里，以一种期待而庆幸的神情在清晨的微光中迎接他。仿佛何月竹就连醒来，都是一件值得感谢神明的头等大事。
　　那么何月竹会扑上去抱住对方，有时说“早上好”，有时说“肚子好饿”，有时说“想要了”。或者三者皆有。
　　毫无负担同居度假的日子不知不觉就到了正月十四，上元节前一日。那天天气晴朗，晚霞呈一种旖旎的紫红，只有几片稀疏的深橙色卷云点缀在天边。
　　吴府内张灯结彩，挂满了上元节的橙色灯笼。何月竹也在帮忙布置，这几天白吃白喝白玩，再不帮忙干点活多少有些过意不去了。
　　他骑在梯子上挂灯笼，一道苍老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小何。”
　　回过头，是世珍。她还乘着那辆电动轮椅。表情和蔼，但藏着凝重。
　　“奶奶，怎么啦？”
　　“能陪我散散步吗？”
　　何月竹应着“好”，爬下梯子。
　　刚推了几步，世珍就问：“道长在忙？”
　　“嗯。他在写上元节的符篆。”
　　“噢...。道长辛苦。”世珍想了想，“你知道吗，每年这个时候县城里都有元宵小吃街和花灯展。”
　　“哇，真的？”
　　世珍看出何月竹的心思，直接明示了。“今明两天都有，不过明天道长又要作法事，可能没空去看了。”
　　“哦...”何月竹思考，“那我等下问问他，有没有空去玩...。”
　　世珍温温一笑，“你问他，他肯定有空。”
　　何月竹挠挠后脑，“嘿嘿嘿”傻笑起来。完全把“热恋中”三个字写在脸上了。注意到的时候世珍已经变了脸色。
　　“小何。对不起。”
　　“啊...。奶奶怎么忽然道歉？”
　　“我才知道，镇明对你做了那种事。”
　　何月竹大惊，世珍竟然知道了。出于对老人的身体状况考虑，这件事始终没有告诉世珍。
　　在他犹豫如何应答的时候，世珍继续说：“其实，吴明能活下来，是因为道长。传统要破连体婴的风水，两个孩子一般是溺死一个，留一个。是道长说，他可以为吴明除煞，吴明才能活到二十五岁。”
　　“原来是这样。”
　　“这件事，说到底是吴家的错。”世珍顿了顿，“所以我代整个吴家向你道歉，小何。”
　　何月竹摆摆手，笑道：“没事没事，吴端好像已经完全忘记吴镇明了。”那天之后吴端再也没提过那老人的事。
　　世珍沉沉一笑，“这个时间进城刚刚好。这步啊，就散到这里，你进城去玩吧。”
　　于是何月竹就轻手轻脚走到吴端在的书房，从后面抱住他，“道长——”
　　他把他挽起的后发都蹭松了。
　　吴端放下笔，握着他的手，“怎么，又馋了？”
　　“不对不对。”何月竹一边摇头一边为他重新扎好发髻，就像早上一样，“想和你进城玩。”
　　吴端扫过桌上一叠等他绘制的空白符咒，“好。”
　　两人说说笑笑走到大门口。何月竹叫不到网约车才傻眼，怎么去县里...正当此时，大年三十那天领他上楼吃饭的大哥驾着一辆装运水果的电瓶车停在了门口，他朝两人打了声招呼，接着往下卸货。
　　何月竹灵机一动，“大哥，能不能把电瓶车借我一会儿。我带道长去县城里转转。”
　　“啊。行啊。”男人将后面的果篮卸下，拍拍座椅垫上沾着的叶子，把钥匙递给何月竹。
　　“谢谢！”何月竹登上电动车，偏头招呼吴端，“别吃山珍海味了。走，我带你去吃人间烟火。”
　　“说到最后，不还是吃的。”吴端双手环胸笑他。
　　“呃...。”何月竹飘忽扫了眼一旁偷笑的大哥，脸上飘红，大喊，“你不去我自己开走了！”
　　电动车沿着吴家大院门口的大道往山下驶去，吴端侧坐在后座，头发磨得何月竹脖子好痒。
　　何月竹看了眼环住自己腰的双手，笑道：“又是未雨绸缪？”
　　“嗯。”吴端吻了吻他的后颈。
　　突如其来的温软让何月竹条件反射缩了缩脖子，差点没握稳车把。
　　正当他支支吾吾：“开车呢！”那温度又落到他后耳垂。
　　没办法，管不了吴端。
　　何月竹只好任他碰去。
　　吴端的声音随风飘去，“是谁让你带我出来的？”
　　“啊...是老太太。”
　　吴端笑了笑，“她是故意让你支开我。”


第67章 花与一舟月
　　何月竹一时半会没明白过来，他在嘴里重复一遍，问道：“可，为什么要支开你？”
　　“她想放了吴镇明。”
　　“是吗？”何月竹惊了，“那你怎么还和我出来？”
　　“他们想做什么，我不在乎，更无所谓。”吴端捏他的脸，“倒是你，别再被利用了。”
　　被利用...何月竹真的没想那么多，以为奶奶只是想把城里好玩的分享给他而已。他望着后视镜里的吴端，“可是，她也告诉我。吴明本来是要被溺死的，因为有你，才能活下来。”
　　“早知他会害你，我不会多此一举。”
　　何月竹无奈笑了，“吴端...他偏偏把你当成唯一的救赎。”所以，最后才会变成穷凶极恶的恶鬼。
　　吴端声音低下去，“那是否一开始，我就不该帮他。”
　　何月竹想了想，摇头，“我不知道他怎么想。但如果我是他，哪怕知道真相，也不会恨你的。”
　　“因为不管结局如何，你给的救赎，都真实存在过。”
　　吴端不知该说什么好，把何月竹抱得更紧，很久才说：“我见过许多人，但从来没有人像你这样...”
　　干净，清澈，不染一尘。
　　“这样...？”
　　温柔，仁慈，璞玉浑金。
　　“这样笨了。”
　　“呃。”
　　何月竹大声辩解：“我那么聪明！”
　　“好——。”
　　“我难道不聪明吗！”大声。
　　道长捏他的腰，“真要聪明，怎么嘴张那么大？不怕吞飞虫？”
　　“...。”
　　“说话吧，吃不进飞虫的。”
　　“哼哼哼。”何月竹沾沾自喜，“你都不知道，那天我是没看过你的信，自己猜出来的——唔！呸呸呸。”总感觉嘴里飞了怪东西什么进去。
　　吴端逗不动了，哑然失笑。他视若至宝的人儿，真的好不走运。
　　山路渐渐到了尽头，道路右侧的芦苇丛与灌木丛逐渐褪去，辽阔无际的海景毫无遮挡地呈现眼前。初春本是灰黑的大海在晚霞中染成一片荧色的金辉。
　　“吴端你看啊！”何月竹望着大海，深深吸了一口空气中的海水味，“好美。”
　　吴端带笑应他，“月升后会更美。”
　　没有人指路，何月竹全凭对美食香味的敏感寻到了庙会长街。当他把电动车在街头停好时，海天相交的水平面只剩一抹暗红的晚霞尾巴。街道两侧挂满元宵节的大红灯笼，照得目之所及亮亮堂堂，庙会人群熙熙攘攘，格外热闹。
　　年画剪纸摊、灯笼摊、饰品摊、还有数不完的小吃摊沿着海滨长街一路延伸下去，食物的香味盖过了海水咸腥，把何月竹的三魂都勾去了。
　　“哇，吴端你来看。”何月竹跑到一个烤物摊位前，郎声念出招牌，“新鲜海鱼现烤现炸。”他前倾上半身嗅了嗅，当即掏出手机扫码付款，“老板，来两条烤鱼。”
　　何月竹还没解决手中的烤鱼，眼前又有了新目标，“章鱼小丸子！”
　　又拉吴端袖口，“旋风土豆！糖炒栗子！草莓糖葫芦！”
　　还没逛完三分之一，吴端手上已经捧着一大堆街边小食了。
　　而何月竹一边享用美食一遍搜罗新目标，往往刚解决嘴里的，又买下了新的。
　　他回过神，发现吴端动都没动，“你怎么都不吃，不喜欢吗？”
　　吴端耸耸肩，看了看左手的一堆东西，又看了看右手的一堆东西，意思是：我哪腾的出手？
　　倒是何月竹十分诧异：“不知不觉，我竟然买了这么多。”
　　他找了个街边露天长椅，拉着吴端坐下，竹签夹起一颗章鱼小丸子，“来，张嘴。”
　　吴端便等他投喂。
　　可何月竹忽然坏笑着晃了晃章鱼小丸子，然后一口塞进自己嘴里，“嚼嚼…”
　　他一边嚼一边看对方反应，吴端也没生气，似笑非笑看他吃完，但目光在揉他：“好啊。你等着。”
　　忽然后腰隐隐作痛，何月竹赶紧夹起一颗，乖乖喂了出去。摘掉唇边粘连的廉价章鱼干，轻声问：“味道怎么样？和吴家的望潮小章鱼比起来。”
　　吴端好像真的在仔细品尝，“比不了的。”
　　何月竹鼓起脸，“道长口味真叼”还没吐槽出口。
　　“如果是你亲手做的，就更没法比了。”
　　又逗我。何月竹憋着一股气，最后噗嗤笑开，“那我回去买个章鱼小丸子机放你道观。”
　　“哐——！”一声锣鼓炸响。
　　何月竹循声望去，只见是一辆小卡车停在马路对面，露天车厢里装着好几罐大酒坛子。为首男人叫唤：“正月十四，陈酿开坛，咱们鸿舟岛什么最有名啊，就是咱们陈记一舟月！来来来，今天咱们陈记酒庄的新酒开坛，各位男女老少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
　　说完男人便掀开一坛，那浑厚的酒味瞬间弥散，连食物的香气都黯然失色。
　　何月竹看得眼睛都直了，“吴端，我…那个...。”
　　吴端早知这酒虫什么德行，“去吧。我等你。”
　　于是他的酒虫儿就闻着酒香飘到了马路另一侧。人群已经把卡车围得水泄不通了，何月竹好不容易才挤进去。艰难扫到付款码，备注一斤。接着就侯在路旁等老板装酒。
　　忽然，身后有人拍了拍他。
　　他转过头，是个白发飘飘的老叟。老叟戴道士方巾，黑色圆墨镜，举一幅“诚信算命”的旗子，“道友，看你面露凶光，今年必逢血光之灾。本道这里有一张驱邪符，一张避祸符，单买九九八，一起买下给你九折！”
　　何月竹尬笑。心说，你知道街对面谁在等我吗。
　　他忙摆手，“不用不用。”
　　“小子，你别不信！你身上煞气那么重，顶多再活一年！我这里还有一块平安石，今天也便宜算给你，只收三千五。”
　　“啊哈哈……”何月竹继续尬笑，怎么会偏偏让他遇到强买强卖的假道士。如果他真的身上煞气那么重，吴端会看不出来吗。
　　“你还真别嫌贵，懂不懂什么是破财消灾。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老道士纠缠不休。
　　“微信叫：‘愿逐月华’的是哪个，来拿你的一斤一舟月。”陈记酒庄的伙计喊。
　　“啊。不好意思，我的酒好了！”何月竹拎上那蛊陶瓷壶，想甩开那个招摇撞骗的老道士，可老道士还在念叨，说什么血光之灾，说什么命犯太岁。
　　就在对方的喋喋不休几乎把何月竹说晕过去的时候，他的手腕被紧紧握住，而后被带着直接穿出人群。
　　何月竹扬起脑袋，是吴端过来找他了。而吴端刚将视线从那个老道士放回何月竹身上，“别理他。”
　　两人继续沿着小吃街往下走，何月竹描述那老道士骗他的模样，乐呵起来，“他竟然说我顶多再活一年，这也太假了。”
　　吴端笑了笑，没有说话。
　　何月竹忽然想到，“对了。十一月份的时候，鸿舟岛的海岸线会有蓝眼泪的景观，特别美。”
　　吴端皱眉，“十一月？”
　　何月竹点点头，“嗯！十一月。”他向前一步把手塞进吴端掌心，他生日就在十月底，“我从来没看过蓝眼泪。今年过完生日，我们再来鸿舟岛吧。”
　　他润润的双目倒映着小吃街的熏暖灯光，期待吴端回答的模样，很容易让人想起一些被安乐死时望着主人的大型犬。无知、单纯而残酷。
　　见吴端没有回答，他又嗫嗫：“你不想来吗？”
　　吴端紧紧回握他的手，十指相扣，对望中将何月竹轻轻拉进怀里。他摩挲那柔软的头发，指腹擦着发根，轻声说：“我想。...”
　　“真的？”
　　“真的。望眼欲穿。”可音量再高一些，悲哀就无处遁形。
　　“怎么了...怎么忽然这么...”动情。何月竹笑了笑，接着说，“以后我们还要去好多好多地方，吃好多好多东西！”
　　吴端压下情绪，顾左右而言他，“那现在怎么买了酒却不喝？”
　　何月竹才想起来，“我喝！我喝！”立刻打开酒壶塞子，放在鼻尖下嗅了一口，“好香——”
　　一舟月酒色透明清澈，气味并不浓烈，却格外醒人。米酒的醇厚中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花香，就像春日花原小径上刮起的微风，清浅而澄明。
　　“好熟悉的花香啊，这是什么花来着。”
　　何月竹一边回忆，一边小抿一口。酒的绵柔烧得他唇舌发热，丝丝甜味与淡淡花香融化在发麻发酥的舌尖，而一口入喉，肺腑深处潮水般涌出暖意。
　　“好喝！”何月竹见对方有些心不在焉，便把一舟月举起来，“你也尝尝。”
　　“——等等，想起来了，你不能喝。”何月竹遗憾耸肩，“真可为什么你喝两口酒就会死啊...。”
　　吴端不置一词，只理了理何月竹的白色围巾，而后连人拉到身前，俯身啄了一口。是为消解心头某种名为患得患失的负面情绪。
　　“唔——”何月竹被他碰得炸毛。眼睛左右乱飘，感受到了周遭人群灼热的视线。两个男人这样亲昵的举动对这个民风传统的小县城而言好像有些引人注目了。
　　他只好把半张脸埋进围巾，几乎把围巾都染红了。步伐也轻飘飘起来。
　　而道长舔舔唇，又咂嘴，“还不错。”
　　何月竹被周围人看得有点脸红，但心说算了算了。在这县城人生地不熟，哪有什么需要在乎的面子。而且啊...恨不得告诉全世界，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


第68章 酒与月见草
　　两个小时前。
　　得到道长和何月竹离开宅子的消息，世珍便立刻避开耳目去找她三儿子。
　　吴镇明仍然坐在卧室床上，手中抱着新作的纸扎人，满手都是伤口。只是他现在不论用多少血，也不可能叫出吴明了。看到九旬老母，他只是将视线移到墙角的蛛网上。
　　世珍语调缓慢而坚决，“我安排了人送你去轮渡口，行李和现金都备好了。今天出国的船票每个班次也都买了，你到了渡口直接找最快出发的一班船上去。到了国外也有人接应，剩下的日子...你就在外面过吧。”
　　直到世珍把所有安排说完，吴镇明才开口，“你这是做什么？”是家乡话。
　　世珍紧紧皱着眉头，将怀里一叠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放在床上，“现金。”
　　吴镇明把手放在那叠现金上，吴明已去，这吴家他没有一点可留恋的了。他确实想走，但不想像狗一样被打发走，“你要把我打发出国，是那道士的命令？”
　　世珍严厉喝道：“错了！我是从他手下救你！”
　　“救，有什么好救。反正他最多就是把我杀了。我不怕死。”
　　“儿！没有死那么简单。你不明白，他——”世珍语塞，说不出话，只能长叹一声，“信封里还有你太爷爷留下的手札，是所有吴家人而立后都要读的手札。你大哥大姐四弟都读过，只有你，这些年我没机会告诉你。”
　　“你读了就知道，为什么吴家世世代代都要敬他，都要怕他。”
　　“现在，你赶紧离开宅子，逃得越远越好！”
　　吴镇明被私家司机送往轮渡口的途中，何月竹和吴端正在庙会里逛吃逛喝逛玩。
　　何月竹有时偷偷挽着道长，有时步子轻快走在前面，有时还像个小孩子似的蹦蹦跳跳。
　　吴端提醒了好几次，“你一定醉了。”
　　何月竹会一边往肚子里灌酒，一边反驳：“我没有，我真没有！”他只是没有由来地沉浸在幸福与欢愉中。
　　——不过，其实吴端真的不知道何月竹的酒量究竟有多深。他从没见过这家伙醉成不省人事的模样。
　　这条街的地势一路往下倾斜，庙会的尽头通向海滨沙滩。
　　不知不觉何月竹已经踏上湿润的沙，回头眺望，一路走来街巷两侧悬挂的那些花灯、宫灯、纱灯、龙凤灯现在都成了一个个荧色的小点，流光溢彩，仿若星子汇成银河。
　　灯影憧憧而阑珊，何月竹看得失神。
　　吴端忽然握了握他的手，“去海边看看，或许，今天也能见到你说的蓝眼泪。”
　　何月竹回过神，笑道：“这你就不懂了吧！”他竖起食指，认真解释，“其实蓝眼泪是一种会发蓝光的浮游生物，要南风才能把他们吹上岸，所以现在还没到季节呢。”
　　吴端微微偏头感受风向，侧眼问他，“你想要南风吗？”
　　何月竹一愣，很快反应过来道长的意思，他连忙说：“不要不要，还是顺其自然吧。”他挠了挠后脑勺，“其实我就是想找个借口到时候和你出去玩而已...”
　　“你想去哪？我和你去。”吴端揉揉他被海风吹乱的后脑，“别等以后。”
　　而何月竹恍恍然望着大海，忽然发出一声惊叹：“哇——”
　　吴端顺他视线看去，沿海渔村的灯火映在海湾，远方灯塔的光循环往复，黑夜与大海消弭了界限，而就在遥远的水天相接的海面，竟有橙黄的星星缓缓上飘，顺着东风往月亮的方向升去，宛如星甸。
　　祈天灯。他有许多年没见过了。
　　而何月竹又惊又喜，“我以前就听说过，鸿舟岛的渔民有元宵节在海上放孔明灯的习俗，没想到是真的！”他往海边跑去，白色围巾的后摆被吹得在空中乱飞。最后停在潮线，眺望那些徐徐升空的孔明灯。
　　夜晚，海洋会迎接来自陆地的风。这样的风不再有海水的咸涩，会带着花草的甜香。
　　空气中的香气忽然提醒了何月竹。他寻香望去，只见海岸沙地上铺着许许多多黄色的小野花。
　　何月竹将被风吹到额前的鬓角别到耳后，倾下身体摘了好几枝。他在手中握成花束，捧到吴端面前，“道长，给你花花。”
　　晚风吹动何月竹的围巾，也吹乱他的头发。微红的脸颊衬着暗蓝的夜空，眸子深处倒映天上的星光与手中鹅黄色的花簇。
　　吴端轻轻接过。不知是否错觉，竟有一股何月竹身上的酒气。
　　“这是月见草。酒里的花香就是它的。”何月竹把眼睛弯成月牙，“你看海边风这么大，沙地这么贫瘠，这么苦的环境，月见草都能开得这么灿烂。”
　　吴端把手中那束月见草放在脸下嗅了嗅，望着何月竹，“了不起。”
　　“你知道为什么吗？”
　　“你说。”
　　何月竹双手背在身后，前倾身体凝视吴端，“因为它们不是一无所有，它们有月光眷顾哦。”
　　看吴端笑得这么无奈，何月竹知道这个人在腹诽他一定喝醉在说胡话了。
　　“我没喝醉！我这么说可是有道理的。”他说得煞有介事，“因为月见草开花的时间和月升月落的时间是一样的。多浪漫啊。”
　　“可是，就算没有月光，月见草也依旧盛开。”
　　何月竹笑了笑，没有说话。
　　刚刚有一瞬，他觉得自己说不定和月见草很像，但现在又有些...自叹不如。毕竟。
　　吴端，如果没有你，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负着这个身份才能心安理得。
　　说着说着，那些放孔明灯的小渔船都返航归港了。不过是沿海渔村最常见的蓝绿色渔船，经了不少风吹雨打，船体斑驳古旧，还有藤壶粘过的痕迹。每艘小船几乎都载着一家人一起出海放灯许愿。
　　何月竹不知不觉走上港口，在一旁痴痴地看着船上那些小孩，羡慕的心思直接写在了脸上。吴端在身边，所以他一点也不寂寞，只是那与父母相伴团聚的喜乐他已经很多年很多年没有感受过了，甚至可以说，几乎忘记了。
　　夜色中，有艘小渔船摇摇晃晃停在了他们附近，船头有个老渔民在抽烟，烟火星子明明灭灭。
　　老渔民看着两人，往船沿上抖了抖烟灰，“没见过啊，游客？”
　　何月竹想了想，用力“嗯”了一声。他眼尖，望见木船里竟还躺着一个没有放飞的孔明灯，“爷爷，你没放灯吗？”
　　“外乡人就是外乡人啊，放灯不会一次就成的，不多做几盏备用，没灯了你就等着在海上干瞪眼吧。”
　　“原来是这样！”何月竹一副“学到了”的表情。又殷勤笑道，“爷爷，我想买下你这盏孔明灯，再租你的渔船出海，可以吗？”
　　老渔民又弹了弹烟，“可以啊，你拿什么来租。”
　　“我可以付钱，再给你押金。”这次拿了十倍加班费，何月竹特别大气。感觉自己什么都能买到。
　　“害，钱有个屁用，我们这种小地方，有钱也没处花。”
　　没想到老爷爷这么洒脱淡泊，何月竹吱唔：“可是我没别的了。”
　　“大老远就闻到了，你手上那壶，是陈记一舟月吧。”
　　“是呀，新年第一坛呢。”何月竹把酒壶递出去。
　　“今年放灯晚了，没买到第一坛正可惜呢。”老渔民接过，却大惊失色，“这一斤的酒壶怎么都快见底了？！你们两个年轻人真能喝。这可是二两不出海的一舟月啊。”
　　“啊。我一个人喝的。”何月竹拍拍胸脯。
　　老渔民看何月竹的神色顿时肃然起敬，装模作样咳嗽一声，从船里掏出保温杯，悬下杯盖举在手上。
　　何月竹懂了，“爷爷喝酒。”他本想给老渔民盛满满一杯，但还没一半爷爷就直呼：“够了够了！明天还要出海放网呢。”
　　见同是酒友，老渔民更大气了，“笔啊、打火机啊船上都有。至于这船，明早我回来在这就行。”
　　何月竹连忙道谢。老渔民也不耽搁他们时间，拿到何月竹电话号码就上岸，一边灌酒一边往渔村方向走去。
　　而那个办成一件事就开心得像雪雀似的人儿转头拉起吴端就要上船，“爷爷人真好，不要钱就愿意把船租给我们。”
　　吴端回头看了一眼走远的老渔民，“你先上去，我去向他道谢。”
　　“好！”
　　吴端什么时候这么讲礼貌了，肯定是被我影响的。何月竹美滋滋摆弄着那盏孔明灯。
　　道长走到已经喝得走路东倒西歪的老渔民身边。仅仅是对何月竹的一点好意，就让老渔民缠了煞气。
　　他提醒：“明日出海，怕是一无所获，最差，还会碰上水鬼。”
　　可惜老人已经喝得晕头转向，也不知听见没有。
　　吴端便写了一道避鬼符塞进老渔民胸前口袋。全凭造化了。
　　走回港口，发现何月竹已经坐进船头，一手抱着孔明灯，另一手用马克笔往上写着什么。
　　“在写什么呢。”吴端轻声问。虽然大概能猜到。
　　他轻轻落在狭窄的船舱里，解开船锚，撑着木筏往港口石壁上支了一下，木船便随着潮汐的流向漂出港。
　　“当然是愿望。”何月竹大功告成，抱着孔明灯，微微笑着，“还是不给你看了，给你看一定笑我。”
　　“真不让我看？”
　　“那你不准笑我。”
　　“好。”
　　何月竹把孔明灯写字的那面转向吴端。
　　写着：何月竹要和吴端吃到老。
　　吴端佯装一副忍俊不禁的模样。肩膀在笑声中耸动，撑浆的手都有些不稳，他扬起头，双目埋在阴影里，“怎么是吃。”
　　何月竹佯装一副嗔怒怪罪的模样，“都说了不准笑我！”然而在说谎这件事上，他比吴端要差许多许多。显而易见的目光躲闪，下睫颤动，最终在吴端点破前背身去看辽阔无际的大海。
　　该写什么愿望，他想了很久很久，很多很多。
　　怎么是吃？因为我会老，而你不会。
　　那天结界，吴镇明和吴明。何月竹每每回想，一个年轻依旧，一个垂垂老矣，竟尝到心怵的味道。
　　除了吃到老，我还能怎么陪你。
　　他是个极不走运的人，也曾无数次真心许愿过、无数次真心期盼过，但那些盼望的、殷求的，不但从未实现，甚至总事与愿违。
　　他也笨，又迟钝。有时上班走得急，就忘记带伞。
　　他会许愿老天啊老天，千万别下雨。那么雨点就会哗哗落下。
　　不是在出门前，也不是到殡仪馆后，而是永远在途中就下起瓢泼大雨，那么他只能骑着电动车被雨水打湿全身。
　　但次数多了，他也发现，如果自己没有许下愿望，反而不会那么凄凉。
　　他甚至有种莫名的沮丧，怀疑就是因为他许了愿望，老天才故意让一切背道而驰。
　　何月竹不敢许愿，已经很久很久了。
　　可是遇见吴端之后，某些心想好像终于能事成。
　　虽说他仍然不敢许愿变成老头子了还能留吴端在身边，也不敢许愿彼此能永远做恋人爱人。
　　但只是吃到老而已，这么卑微而渺小的愿望，一定能实现吧。


第69章 你仅存的一无所有
　　正月十五的明月没有一点儿瑕疵，灿金的明光倾在海天相接的远方。吴端不再撑浆，只是让潮水带着他们自由漂往不知名的海湾深处，漂往粼粼波光深处。
　　现在除了他们，所有放灯的渔船都在返航。那些载着满舟愿望的小船离他们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视野边界。
　　老渔民说，很难一次成功。何月竹抱着唯一一盏孔明灯，心情忐忑，“吴端。我们...”他看着夜色中握着月见草眺望远方海岸线的爱人，就像被喂了定心丸，于是安心了，放心了，“一定能成功。”
　　他掏出老渔民留下的透绿塑料打火机，一鼓作气“咔嚓”按了两下，没火。
　　反复几次，都没冒火。他把打火机举到眼前，才发现里面丁烷液只剩若有若无薄薄一层了。
　　啊……何月竹先是茫然喃喃，而后陷入一种不出所料的死心。
　　左看右看，茫茫大海上哪去找别的生火工具。他只能心虚而无望地继续按没燃料的打火机，“咔嚓咔嚓”响。
　　兴高采烈被浇一盆冷水，他像落汤鸡一样狼狈，却不敢告诉吴端。而对方已经察觉了他的窘迫，“怎么了？”
　　“...打火机...没火了。”何月竹脑袋连同声音都焉了下去，我怎么这么倒霉啊。他勾唇取笑自己，“哈哈哈。还没起跑就跌倒。”
　　听者无奈一笑，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见过蓝色的祈天灯吗？”
　　“蓝色？”何月竹连连摇头。
　　“抱稳。”吴端说着，取出朱色小印，往那天灯印上小纂字体的“无端”章。他轻打响指，灯芯上便燃起一簇青色火焰。
　　青蓝色的火光透出灯罩，何月竹“哇”了一声，惊喜得两眼放光。他紧紧抱着手中轻飘飘的异色孔明灯，像抱着一颗莹莹发光的青金原石，竟舍不得让它飞走了，毕竟他真的第一次见蓝色的孔明灯。
　　何月竹对着那枚盖在他心愿旁的无端印愣了神，“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是有无的无。”
　　吴端收回印章，看向深邃夜空，“之后再说。先放灯。东风要落了。”
　　何月竹觉察背后藏着故事，但注意力又回到灯上，他心情好了许多，笑着高高举起他的青金石，“去吧，去找月亮吧。”
　　松开手，孔明灯便飘飘忽忽升上夜空。
　　何月竹靠在吴端肩上，望着孔明灯越来越远。
　　吴端总能把他糟糕的、苦涩的一切都修饰妆点，撒上糖霜。
　　除了他，还有谁能拥有一盏青蓝的孔明灯啊。
　　潮水静谧，海风也温柔。何月竹能听到船身拨水、海鱼游过，还有遥远的暗处传来轮船汽笛。
　　他喃喃：“好安静…”
　　安静得让人想哼歌。
　　于是随意哼了几个音节，拼成一段简单的调子。
　　偏头看吴端，对方专注看着空中缓缓飞升的那盏明灯，月色与火色映得他眼底泛起了波光与微澜，一如此刻的海面。
　　何月竹望着望着，刚想开口建议返航，一粒星子般的闪烁忽而从吴端眼角溢了出来，沿着脸侧滑落到下颌，最后熄灭。
　　他顿时失语。抬手摸对方眼角。
　　指腹微湿。
　　吴端...真的掉泪了。
　　“你…怎么哭了？”何月竹声音很轻，就像捞月。
　　吴端回过神，沉沉叹，“我喜欢听你哼这首曲子。”
　　“是嘛。我随便哼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曲子。”他确实说不出歌名。或许是童年偶然从某首曲子里抓出的片段吧，只知道每每想哼唱些什么，这段调子就会自然而然溢出唇齿。
　　吴端将月见草还给何月竹，接着抬了抬手。指间的蛇盘绕着变粗，压得他们的小船都往下沉去。蛇张开漆黑巨口让主人探进，而吴端取出的，竟是一把三弦。
　　他提着三弦坐回船中，将三弦架在膝上，动作显而易见的小心。
　　“三弦？”这画面何月竹还是第一次见，他也坐回吴端对面，双手支在膝上捧脸，“我怎么都没听你弹过。”
　　吴端把琴弦松紧调好，“因为…它早已不经弹了。”
　　确实，这把三弦相当老旧，不论是琴身、蒙皮还是琴弦，都处在一种岌岌可危的，濒临死亡的状态。
　　吴端拨了两声弦试音，弦音同样蒙着灰尘，但仍然清晰悠扬。好像一位老年歌唱家，阔别多年重新登台，技巧仍然不减当年，只是被刻上了岁月的痕迹。
　　随两声轻轻的弹挑，三弦的音色从吴端指间流出。
　　音节谱成调，何月竹反应过来，就是他刚刚哼唱的那首。
　　何月竹偏了偏头，为了不打扰演奏，声音很轻，“你是听过的？”
　　吴端深深望他，手中拨弦不断，“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哼了这段调子给我。”
　　何月竹一怔，才反应过来。原来，成澈也会这首曲子。他垂下眸子，心随乐声沉进海底。
　　起初，滚奏伴着清脆的泛音，就像今夜风平浪静，海水轻轻拨船。而随着一段滑音与摇指，乐曲越发急促激烈。那古旧的琴弦艰难颤抖，每一声都像竭尽全力撕扯嗓子。
　　就在一段分扫后，琴弦终于崩断，而剧烈的震动连带着整个三弦都散了架。
　　何月竹浑身战栗，抚摸吴端手里那把坏掉的三弦，“怎么不修一修，换换配件？”
　　“你赠的琴，一处我都不会换。”
　　何月竹哑然，只好一遍一遍摸过琴身。而扫到吴端拨弦的指尖发着触目惊心的刺红，他才反应过来，吴端没用拨片。这样的弹法相当伤手。也忽然想起世珍说过，有一年清明，道长弹了整整一天三弦，到最后，满手是血。
　　他想，这辈子，何月竹能给吴端留下什么吗。
　　“吴端。”他不知哪来了一种冲动，“和我说说你的故事吧。你原本的姓，是有无的无吗？”
　　吴端将寿终正寝的三弦放在脚边，双手向后支在船板，上身后仰，眺望夜空。那青蓝的祈天灯已经无处可寻了。
　　“我没有姓名。只有道号。”
　　何月竹有些惊讶，不过想想也对，毕竟他是道长，“所以，无端是道号…。”他贴着他身边坐下，重新抱起一舟月的酒蛊，“那最后怎么变成吴姓的？”
　　“并不是什么有趣的故事。”
　　何月竹总觉得对方神色更凝重了，轻声：“我想知道，告诉我吧。”
　　吴端只是望着那轮皓月，以一种旁观者的语调说了下去。何月竹默默听着，任由小船带着他们漫无目的漂在海上。
　　一百零六年前。
　　严冬肃杀。
　　天下局势前所未有的混乱，战火蔓延每一寸土地。
　　战争远比过去残酷。任何生命，顷刻之间都会被收割带走，沦为枪炮烟火中的尘埃。
　　吴端在九州各处大大小小的战场中游荡，寻找是否有足以完全毁灭他的厉鬼怨恨。
　　当他行到寻阳岭时，一场惨烈的战役刚刚结束，硝烟仍未散去，飘在浅灰色的阴郁黄昏中宛如无常索命的勾链。
　　他隐约记得不知多少年前游历到这附近，野望是旷远无际的金色麦田，周边村落房屋鳞次栉比。
　　现在，一切植被都成焦炭，土地千疮百孔，炮坑弹孔密集而错乱。偌大的平原，已经一个活人不留，只剩遍地残肢碎片。
　　如此惨状，理应孕育出相当强大的厉鬼。
　　——确实有无数执念在徘徊，却比他预估中要浅薄得多，即只消一段时间，便能自由消散。
　　不仅仅是寻阳岭如此，近几年他途径的许许多多战场废墟都是如此。
　　与这些并不厉害的鬼打过几次交道，吴端逐渐理解了。战争是比过去残酷了，但也不同。
　　过去，士兵为统治者的私利奔赴战场。到了近代，这些人开始为自己而战，或为家国大义而战。抱着视死如归的信念，就算结局是惨死，也很难升起强烈的负面情绪。
　　吴端在血液肉泥铺就的地毯上穿行。这些浅薄的执念确实不足以杀他，他也不打算浪费时间，准备行去下个战场。
　　他漠然扫过一张张被定格的面孔，死者几乎都是青年，最小的不过十三四岁。
　　南方的面孔，北方的面孔，残缺不全的面孔……
　　偶然一瞥。
　　他猛然镇住，额前渗出薄薄冷汗。竟立在原地，动弹不能。
　　直到黑色的鸟儿从他头顶低空掠过，扑进遥远树林深处，才转身，回头望去。
　　那是压在尸山下的一只手臂。
　　他的蛇或许察觉出主人无言中的意思。从指间滑走，钻进堆砌成块的尸山，推走上面层层叠叠积压的死人，让最下层那具尸体重见天日。
　　吴端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冰渣的血腥气，呼出的空气在严寒中成了惨白的雾。
　　他往那里径直走去。一步，一步，一步。
　　越是靠近，越是了然。
　　是他。
　　男人保持着向前扑去的姿态，好像死前最后一瞬，他正在推开身边的某人，又或是希望抓住什么。
　　还很年轻，可能刚刚二十岁。剃了个表示与传统社会相决裂的新式短发，毛毛躁躁的碎发被血液浸透。他漂亮的眼睛仍然半睁，空洞地看向灰色的天空，那浑浊的晶体已经倒映不出空中盘旋的乌鸦。而左眼下两枚泪痣，灼目又灼心。
　　太久太久，分别太久了。以至于吴端竟不知，不知该怎么用喉咙发出“澈”这个简单的音节。
　　阿澈。
　　第一字要启开双唇，呼唤的前奏，取笑也好温柔也好，怎样都好。
　　第二字要上下后齿相撞，耳鸣回响，还要从肺腑索取一口气，才能让音调落下去。
　　“阿澈。”
　　没有回答。
　　他想，自然是叫不醒的，这辈子，该不叫这个名字了。
　　道长已经不眠不休走了很远很远，很久很久，此时此刻才发现早已难以支撑。还没能靠近，便踉跄后直直跪在尸体前。
　　他木然而疯狂地扒开男人身上堆砌的尸块，终于发现男人腰线往下，已经不知去向。森冷的白骨碎在暗红的内脏残渣中，肠，胃，胰，五脏六腑，没有一处器官是完整的。
　　耳鸣仍在持续，吴端听不见自己试图唤醒对方的声音如撕心裂肺。徒劳。
　　他笑。
　　苦笑，能想象这家伙是多不走运，炮弹谁也不落，就落在他脚下。
　　又或者他明明知道必死无疑，还要推开身边的战友。
　　完全能想到猜到。
　　男人的魂魄没有被执念留下。灵魂已经离开，将在洗去记忆后投入下一场命中注定的轮回。
　　吴端倾身，轻轻合上男人的眼睛，用掌心一点一点把他的脸擦干净，就像照顾路边一朵被车轮碾进泥泞的小花。
　　不论他怎么擦拭，男人的唇已经毫无血色，鼻骨都被剧烈的冲击完全撞碎。
　　吴端不知怎么才能救他，只能抱起仅存的上半身，艰难站起来。也不知该往何处，只能走着。一步，一步，一步。
　　身后不远的地方，有部队行军声。
　　“喂！你是什么人！别动！”
　　“再动我就开枪了！”
　　两百五十六年了。
　　“停下，听见没有！”
　　“喂！聋子吗！”
　　澈。
　　“直接开枪，肯定是探子！”
　　“开枪！开枪！”
　　砰。
　　枪声落下。一声接着一声，连续不断。
　　吴端看到遥远枯林里飞起两只黑色的鸟雀，它们扑打翅膀，纠缠着向着云层深处隐去。
　　太阳是黑漆漆的黑洞，是他胸口黑漆漆的黑洞。
　　他望见有鲜血落在男人脸上，想擦拭，却乱了重心向后倒下，而那具惨破的身体竟能稳稳落在他怀里。
　　他想，此时此刻他真的想。就这样一起睡去，再不醒来。


第70章 你余下的空空如也
　　一百零六年前。
　　入夜，暴雪纷飞。
　　吴端睁开双眼，已经不在寻阳岭上。
　　他察觉这是个陌生的土房子，窗外飞着白皑皑的大雪，屋里只点着一盏白烛，没有生火，寒如冰窖。
　　偏头，望见未来的名字将是何月竹的那个男人躺在他身边。
　　那个男人四肢健全，身体完整，套着一件灰色寿衣。侧脸的弧度完好无损，破碎的鼻梁也恢复原状。而脸颊浮着肉色与血色，嘴唇淡红，微微张着，洁白的贝齿若隐若现。
　　就好像，真的只是睡着了。
　　吴端失了神。无法自控地支起身体，他摸了摸爱人脸庞。指腹的冰凉与浮粉告诉他，他确实是死了。
　　有人把他收拾成了生前的模样。
　　可惜浮粉上得太多了，把男人两枚泪痣都完全遮蔽了。
　　吴端拇指指腹轻轻抹去一些。
　　嗯。这才是你。
　　正当他注视着男人面庞，土屋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从纷飞大雪里走进一个手捧工具的年轻男人。——他就是吴七狗。那时不过二十岁，刚刚出师入行。
　　吴七狗抬起眼，看到吴端居然坐了起来……手一松，手里东西全散了，而他本人也一屁股坐在地上，吓得屁滚尿流，魂不守舍。
　　“闹，闹鬼了啊啊啊！”
　　吴端皱了皱眉，“别吵。”
　　吴七狗扑在地上疯狂磕头，“饶命啊饶命啊，我女儿刚出生，求大人饶命啊！饶命啊！”
　　“闭嘴！”吴端喝了一声，吴七狗总算消停下来，
　　吴七狗虽然刚出师，但也和尸体打交道惯了，很快冷静下来，端详着面前男人，左看右看还真的是大活人。
　　吴端下了床，看了眼男人的尸体，“有话问你。”
　　单单那超脱人世的气质就能让吴七狗敬上几分，赶尸人毕恭毕敬，“神仙您尽管问！”
　　吴端摸出一块翡翠珠玉放在爱人耳边，“你可知是谁把他收拾干净的，这是谢礼。”
　　吴端刚把翡翠掏出来，吴七狗就已经把眼睛看直了，听了后面的话，连忙爬了起来，拍拍胸脯，得意洋洋，“当然是我。您看我这手艺怎么样，道上人送外号，鬼斧神工吴七狗。”
　　吴端上下扫了他一眼，看出他没在说谎。他又看男人衣着是颇有地方特色的旧式大袍，以及满地散落的起尸工具，认了出来，“你是赶尸人。西南一派。”
　　吴七狗大惊，现在还知道赶尸术的真的不多了，而男人居然还能看出他的流派。他意识到，面前这个男人绝不是外表那样，和他一般大的年轻人而已。
　　在过去，山迢路远，生意都是自己送上门——家属拜托他们收尸，赶尸人去寻死人赶尸回
　　然而现在有洋车，还有铁路，赶尸这门生意也就越来越不好做。于是他只好去搜罗那些看起来家世不菲的尸首，把他们赶尸回家，先斩后奏，向家属索要辛苦费。
　　——你儿子尸体都到家门口了，没有不给钱的道理吧。
　　而他这次在寻阳岭，看到吴端衣冠均非俗物，心说一定是名门公子，于是就把他带了回来。至于那只剩半截的尸体，当时被吴端死死抱在怀里，如连理枝般怎么也分不开，只好一起捎上。
　　吴七狗见吴端好像没有杀他的意思，胆子大了起来，“我找了半天才把这小哥身子找全，今天一整天都耗他身上了。”他搓搓手，意思很明白了。
　　吴端又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红玉，“把他的尸首送回故乡安葬，这枚珊瑚红玉也是你的。”
　　“真的！？”吴七狗相当激动，“那咱这就收拾收拾，明天一早就出发。”
　　“立刻上路。”吴端即答。
　　吴七狗看着窗外漫天皑皑白雪，想求求情，却被吴端一眼全部堵了回去。只好一边拾起满地散落的工具，一边赔笑：“好好好，我们今晚就出发。谁让您这一单够我歇半年了！平时跑完不知道多少死人都赚不回您这单一个零头。”
　　所谓赶尸，有两个步骤，入殓、起尸。
　　入殓已经完成，接下来便是起尸。
　　吴七狗取出一支细毛笔，一尊小药瓶，他抬笔蘸了蘸药瓶里的朱砂，在自己脑门上沿头盖骨的边线画了一道横，正准备掀开尸体衣服作画时，吴端拦住了他。
　　吴端要了毛笔，俯下身体。
　　鼻尖与鼻尖的距离很近，他用只有彼此听得到的音量低语：“你总不喜欢我在你身上涂画。”
　　“现在我又要落笔。”
　　“气不气。”
　　没有回答。他微微一笑，在爱人眉心画了一道意为“移灵”的图腾纹样，这道图案本是用来防止路上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盯上这具空壳身体，吴端笔下却仿佛一枚朱色花钿。
　　吴七狗凑近一看，大惊，“您这…您这画的可比我好多了！”哪怕同行里是手艺最好的那一拨前辈，他也从没见过可以把移灵纹画得这么玲珑别致的，如果让他来画，一般是画在胸口、肚子或者后背。——画布大，也能好画些。
　　吴端回过神，“继续吧。”
　　吴七狗手里尴尬捏着镇魂符，不知该贴还是不该贴了。如果不想赶尸途中诈尸还魂，就得在尸体额头上贴一张镇魂符。
　　所以赶尸人隔三差五要从道观买镇魂符。而他手里这张实在不大好看，完全是鬼画符，可配不上这么好看的移灵纹。
　　吴端瞥了一眼，“不必贴。若他还魂，我会镇着。”
　　吴七狗大惊失色，可不想活见鬼，但更不敢反抗吴端，只好默默收起。他有种异样的直觉，如果真的还魂见鬼，这神仙反而甘之如饴。
　　他又打开一个古旧的锦囊，将里面独门特制的材料点在一支长柄烟斗的烟腔里。
　　吴端后退一步，沉默望着床上那具尸体，双手背在身后，左手紧握着右拳。他转而看向窗外入夜的雪原，除了积在窗台的白雪，一切都是死灰深黑。
　　吴七狗在做起尸的准备，他也在准备。准备克制自己不在男人睁眼的时刻上去抱他、拥他。
　　吴七狗点燃烟腔，一股混合着雄黄与艾草的气息升了起来。
　　下口前，他忽然想起来了，一拍脑门，“说来您是不是认识这小哥？他姓甚名谁家住在哪？咱直接给您送去，咱就不起尸了。”
　　吴端垂下眼，“我不认识他。”
　　“不认识还这么大气。您真的是神仙再世吧！”吴七狗逮着机会就阿谀奉承。他深深吸了一口烟斗，又缓缓吐出。那棕黄色的烟气却没有弥散开，而是如有所引般滑进尸体的七窍。
　　起尸，即是起尸人将自己的阳气部分分给尸体的秘术。死者并非起死回生，只是一具行尸走肉，将依靠着起尸人的阳气，凭借肉体中残存的本能反应，走回故乡，叶落归根。
　　吴端深深呼吸，重新看向男人。左手掐进肉里，某种液体渗入指甲缝隙，在这冰窖般的停尸房中竟是灼手的。
　　在他接近祈求的注视下，死去的男人缓缓睁开了双眼。
　　而随着进入体内的烟气越来越多，男人又动了动手指。最后，僵硬坐了起来。
　　吴端阖上眼，以不会有人听见的音量，轻轻唤了一声不可能被应答的名字。
　　再睁眼，那尸首已在吴七狗的指引下往外走去，踏上回家的旅行。
　　赶尸。赶尸。
　　赶尸人要走在前面开路，以防止尸首掉进坑里，摔进水里，还要时刻维持它的阳气。
　　吴端远远跟在后面，目光落在后颈、脚踝、手腕。
　　他不敢走近，走近即会发现那道背影蒙着挥之不去的死僵。
　　不知多少次，他想牵他的手。
　　又不知多少回，他想唤出他曾经的名字。
　　最后都放下了，咽下了。
　　不是因为没有温度会回握，没有声音会回答。
　　而是他在折磨自己。你配吗。你配吗？你又在惺惺作态什么？他英年早亡，不是因为你还活着？
　　他只能跟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踩着男人在雪地留下的脚印，丈量他今生的步伐仍然与他熟悉的别无二致。
　　他只能凝望男人在风雪中缓慢行走的背影。
　　想起有一年也是这样的暴雪，男人捧着一碗汤圆坐在道观门口台阶上。望见他归来立刻跑进风雪，把亲手搓的白丸子喂进他嘴里。
　　还有一年，也是这样的寒风，江水浩浩渺渺，万物萧瑟凋敝，男人将他送到榆宁关的渡口，棕黑色的长发在风中飘散。他说，你要回来，我等你回来。从此死别。
　　吴端陷在过去每个曾经与之共度的雪季，无知无觉五天六夜。
　　五天六夜。
　　一个赶尸人、一位道长、一具僵尸，这样的三人终于徒步走到了旅途的终点，某座山脚下的小村。
　　整个村庄都埋在白色的雪块下，只留一点点草色土色交织的房檐。积雪最深的地方足以没过膝盖，全然看不出哪里是进村的道路。
　　日出，朝阳打在白雪上描着金边。分明是人气最盛，阳气最旺的清晨卯时，整个村庄却一片死寂。
　　吴七狗冷得要死，只想赶紧进屋暖暖身子。但连他都看得出，“这村子怎么这么重一股死人味。”
　　吴端一眼扫过，上百个枉死鬼徘徊在村子里，“都死了。”
　　“死了？！我说呢，连只打鸣的鸡都无。”
　　吴七狗走着走着，被狠狠绊倒在雪地上，他扒开雪，发现是一只人手。再往下挖，积压的鲜血、埋藏的尸体都重见天日，不止一具，死状奇惨。
　　显然，这个村庄曾经发生过一场屠杀。
　　这样被屠戮的村子在那段时期并不少见，大概是没给军阀或者山贼保护费，又被军阀或者山贼杀光了吧。
　　吴七狗双手合十拜了拜，而吴端已经跟着男人走远，对这些尸体毫不在乎。
　　他在乎，在乎男人驻足的那扇门上被画了个巨大的、红色的“死”。
　　男人的家很小，一栋低矮土屋而已。但这样方寸弹丸之地，墙上却密密麻麻写满了“去死”、“人渣”、“贱畜”等等不堪入目的咒骂。门阶上则被丢满烂菜叶，鸡蛋壳，干粪...一切你能想象到的污秽垃圾。
　　“这...这是他家？！”吴七狗大惊，“怎么、怎么？”他一句话也说不出。他根本无法把这长相颇乖巧清秀的男人和面前这栋污秽破败的屋子联系起来。再说了，就算是十恶不赦的恶棍，老家也不止于被整成这样。
　　吴端毫不意外。他望着男人无魂的侧脸，以此缓解心脏阵阵抽痛。他想替男人推开门，然而轻轻一碰，木门便向后沉沉砸下，扬起屋子里大量灰尘。——这门早就连锁都被拆了。
　　而屋内更是惨不忍睹，厅堂里桌椅碗筷都被打烂砸烂，床榻上被褥枕巾被剪碎划烂，一切破碎，一切成灰。只能从窗台上挂着的风干花束依稀看出，男人曾经很仔细、很用心地装点布置他的小
　　到家了。
　　你也该醒了吧。
　　到家了。所以尸体仅存的归巢本能也消失殆尽。向着面前玻璃碎片倒了下去。
　　吴端接住他冰冷的身体，仰头深深呼吸。满地碎片裹挟着呼啸入室的冰渣，被他咽入肺腑，痛得肝肠寸断。


第71章 无处不在，无处可寻
　　吴端拂开那些破烂床单被套时迟疑了一瞬，他拾起一块残布放在鼻前，无望地期待，企图找一丝对方的气息，然而仅存的一无所有、余下的空空如也。是布满灰尘的霉味。
　　他放弃了。接着为男人在床上整理出一块干净的空间，他虚虚握着那只冰凉的手，用指腹划青黑色的指甲盖边缘。再稍微用力一丝一毫，指甲盖就会被轻易剥落。
　　男人手臂血管膨胀，浮着暗沉的尸斑。
　　哪怕天寒地冻，哪怕起尸人上了祖传的防腐手段，这具身体腐烂的痕迹仍然肉眼可见。
　　他在腐烂。
　　吴端本以为到了故乡就能寻到男人的亲人友人爱人，甚至仇人，哪怕一个也好。却没想竟是一无所获。
　　到现在，都不知男人今生姓名。那么又怎么修坟立碑，又怎么入土为安。
　　连吴七狗都叹息，“我还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送是送到了，可您看家里、村里一个人都没有。不用说进祠堂进祖坟了。贡品棺材什么的也别想了。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吴端把爱人的手轻轻放下。他起身看向窗外，抄下别在后发的木簪，积着一层薄雪的黑发散了下来。
　　“看好他。”
　　门外有不速之客。
　　他行至屋外，温度骤然升高，仿佛直接进入夏至日。村子里积蓄的皑皑白雪开始融化。一副违背常理的诡样。
　　是结界。
　　是盘踞在村子里的厉鬼。它们主动把三人——两人一尸纳入结界，只有一种可能，它们的怨恨与死去的男人有关。
　　周遭如雪崩般“轰隆隆”作响，那缓缓融化的白雪下有什么在蠕动着，从四面八方以房子为中心聚来。
　　地动山摇让吴七狗也跑到了门口，他惊异地看着周遭异常，“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吴端厉声喝他：“滚回去。看好他！”
　　“我、我我...他是死人啊！还要我个活人守？！”
　　吴端没有回头，只将木剑指向他，“信不信我先杀了你。”
　　分明只是一把朴素的桃木剑，吴七狗却看出一道划破空气的寒光。他倒吸一口凉气，很明显，吴端是认真的。他立刻爬了回去。伏在窗台往外窥视。
　　只见远处积雪中骤然探出一只六指巨手，手背生着一张肉脸，而手指屈成一人高的蜘蛛节肢，向房子，或是挡在房子前的吴端疾速爬去。
　　而吴端只身后浮起三道白纸青字的符咒。
　　吴七狗一怔，以往种种在心中有了答案，原来这位神仙就是道长。他忆起查阅师父的古籍时曾经翻到，这世上存在过一种专业驱鬼的道家流派，流派标志即是白纸青字的符咒。但这个流派几百年前就已消亡了。
　　不论如何，能否从眼前怪物手下活着，全凭道长了。
　　而这个六指怪物，难道就是...鬼？！
　　吴七狗跟了师父这么多年从没真正遇到过鬼，更不知道鬼是这个模样，又为什么来找他们。
　　只知巨手已经近在眼前，道长仍然面不改色，毫无躲闪之意。吴七狗看着他手上单薄的木剑，不禁捏一把汗。
　　将近还有十米远，六指手掌便一跃而起，朝着土屋拍下。遮天蔽日，阴影将屋内笼罩得仿佛黑夜。而在清晨的晖光中，吴端踏着符咒向上，三步即比巨手更高。
　　巨手试图抓住吴端，而后者的桃木剑划出一道剑花，直接刺入掌心深处，将手掌顺势砸向雪地。
　　一声巨响过后，雪沫高高扬起。
　　漫天白色雪沫散去时，吴端已踏在手掌弯曲的中指上。
　　他抽出木剑，沿着手纹行到指尖，勾起嘴角，木剑从指甲缝隙捅入。
　　“知不知道，你来得不是时候啊。”
　　五天六夜积蓄的情绪让他笑得肩膀耸动，手中用力，直接撬翻了中指指甲盖。
　　他又踏上食指，“他的家怎么毁成这样？”这一次，他把木剑捅得更深，深红的汁液爆在他脸上、眼下，发出腐蚀的“滋滋”声。而他没有擦拭，只再次使力，又剥去一枚指甲盖。
　　那只手痛得震颤不已，每根手筋都在抽搐。
　　“是谁在恨他？还是...你们所有人？”
　　走两步。这一次，他一掌将桃木剑直接拍入拇指，木剑从指甲盖贯穿进根部。
　　在手掌剧烈抽搐扬起的雪屑与血渍中，他垂下头，语气也沉了下去，“有话问你。”
　　剩余三指动了动，声音直接传进耳里：“大人、大人请讲。”
　　“屋主人姓甚名谁，你们对他有什么怨恨。”
　　“........”
　　手掌沉默了。
　　“老实回答就到此为止。否则。”
　　话音刚落，吴端便身处村口大槐树下。结界的主人把他带到了这里。
　　——树下聚着许多吃茶闲聊的村民。老人坐着摇椅，女人嗑着瓜子，男人摇着蒲扇，小孩玩着泥巴。
　　村民一言一语，各说各话。
　　“我们这个村子平时从不惹是生非，日子过得好好的，外面怎么打仗都和咱们一点关系没有。”
　　“反正给赖大军爷交月供，他就能罩着咱们。”
　　“结果有天，他娘的这人从外面捡回来一个伤兵。我们都得劝他别瞎好心，小心惹火烧身。”
　　“但是他非不听，非要救。”
　　吴端展眉。不愧是你。
　　“害。就那几天，他听那兵说了不少，什么新思想，新运动。”
　　“然后他就也想着去参军。”
　　“自己去谁管他，没爹没娘光杆子一个。诶。你们知道吗，他家里可惨了，他妈为了生他大出血死了，结果十二岁亲爹也在山里被豺狼咬死。全家只剩他一个，也没亲戚可投奔。每月他交了月供就什么都不剩咯。”
　　“能一个人活到现在倒也是真不容易。”
　　“这些年，可否有人帮过他？”吴端轻声问。
　　噤声。无人开口。
　　有人嘟囔：“我们都知道他邪门的很，谁接济他谁家就倒霉——”
　　吴端一剑让那多嘴者闭嘴。
　　有些话他听不得。
　　“说正事，说正事，不多嘴，咱不多嘴。”
　　“刚搁那说到他想去参军！哎对，可他偏偏要把那道听途说的歪门邪路在村子里说。和那兵一起说。”
　　“说什么家国大义，说什么危急存亡，说我们这样交月供的路子长久不了。”
　　“谁他妈知道，还真让他们鼓动了不少人一起去投奔那兵的上司。”
　　“里面就有我唯一的儿！！”
　　吴端温温笑了。你真努力啊。
　　了不起。
　　“结果他们走后没几天，军爷就杀了过来，要拉几个小伙子当兵充数呢。”
　　“可怜咱们村青壮年本来就没几个，一查查出来少人，一问，就知道全去投敌。再问，就问出个私藏敌军。”
　　“我们哪知道那兵原来是南方来的什么军，说要革北方各位军老爷的命。就是和军爷打战的兵啊。”
　　“...”
　　“...。”
　　“......”
　　吴端在村民的谩骂与抱怨中恍惚，再没能听进去一句。千百年来类似的惨剧，类似的村庄，他不知见过多少回了。
　　他恍惚，只是在想，又是这样毫无道理。
　　毫无道理。你分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毫无道理啊。莫名的因，莫名的果，他们竟把怨恨算在你头上。
　　你分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你分明，是竭尽全力才活到现在。他们怎么敢剥夺你的意义。
　　在吴端的恍神中，那些村民不知不觉泛起了金光。
　　才听到村民已经在赞叹：
　　“他妈的死了！”
　　“终于死了！”
　　“死得真他妈好！”
　　在耳边嘈杂不绝的“死得好”中，他向前一步，厉声追问那人的姓名。
　　然而直到执念消散，结界消失，村子恢复原状，都没有得到一句回答。或许，是因为他刚刚近乎严刑拷打的所作所为。
　　道长咬牙切齿，后悔莫及。将桃木剑一把捅入雪地泄愤。
　　果然，他那温柔的、唯一的爱徒相当推崇的软硬兼施超度法不适合他。
　　他踏着白雪覆盖的小径往曾经的爱徒——现在的家走去。全身上下都浸在铅汞里，双肩尤为沉重，桃木剑尖拖在雪地，划出一道细长的痕迹。
　　难道仍然身处结界吗。才会在明晃晃的晨曦中浮出那人步伐轻盈、悦然浅笑的模样，好像在劝他就算是鬼也别那么残忍。
　　可你呢？又有谁会对你温柔？
　　近在咫尺，伸手却不能及的那个人笑了，他说，没关系，都没关系。
　　“阿澈...我......”想知道你的姓名，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仅此而已。
　　进门前，吴端弯腰扶起倒在地上的门板，试图把它们好好固定住。
　　左右看上去是一扇正经木门了，但轻轻一推，它们又向后倒去。徒劳。
　　吴七狗被门落地的震响又惊了出来，他看着正俯身准备重新抬起两块木板的吴端，到嘴边的“刚刚那是鬼吗？”、“怎么天气一下变样了？”、“您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全部咽回了肚子。
　　——虽然年轻，但他多少是有情商，也知察言观色的。现在的道长，尽量往好处形容也是“失魂落魄”。
　　吴端指尖顿了顿，摸出那枚珊瑚红玉抛给吴七狗，“没你的事了。”
　　吴七狗麻溜接住，用衣袖擦了擦，啧啧称奇，直呼：“谢谢大人。”他笃信眼前这位道长绝对不是一般人，他也不想放过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结识神仙大人物的机会，“大人还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差遣小的。”
　　但吴端没有理会他，径直走进了里屋。
　　那具尸首仍然安静躺在床上。结界里升高的温度似乎让他无声中变得更糟。吴端放轻脚步走上去，握住盘旋在男人上方的小黑虫，放进掌心碾死。但很快又有不知何处的黑虫聚了过来。
　　徒劳。
　　他真的不明白，为什么那年爱人会用最后一口气求他立下那句冰冷的誓言。
　　——求你，不要找我。更不要费力救我。
　　可这么多年，你伶仃一人。
　　吴端摘下窗檐边束着的一捧干花，抱起爱人往屋外走去。
　　如果有朝一日还能重逢，我想唤你新的名字，然后亲口问你，过得好吗。
　　如果那时你仍是摸爬滚打活着，我宁愿背誓，我会倾尽所有救你。直到一切变成徒劳。


第72章 我能给你的一切
　　吴镇明坐在私家车后座，母亲给他的信封里满满好几叠外币现金，还有一叠白色纸页。想必就是他身上这条血脉的祖宗，吴七狗的手札影印件。他根本不想搞明白家族为什么要供奉那道长，然而距离轮渡口还有将近三个小时的车程，他百无聊赖，便打开来看。
　　手札开篇第一句即是：“我爹给我取名吴七狗，还算有点故事可讲。”
　　“我是家里老七，却是唯一一个男丁。我娘把我生下来，我爹那是高兴得不得了，重金请了个道士算我的命数，道士竟然说我是阴尽大阳体质，也就是阳气过盛，这辈子注定散财散运。
　　我爹急了，就给我取了个贱名，再把我送到师父那深山老林里学赶尸手艺，想用尸的大阴，破我的大阳。
　　可我爹的算盘最后还是打空了。我吴七狗真活成了一条狗，任人宰割，任人鄙视的烂狗。
　　我整个前半生都是一地鸡毛，一塌糊涂。凭我自己，恐怕只做对过一件事。
　　但偏偏就是这件事，改变了我们整个吴家衰亡破败的命运。
　　就是那天道长赐我珊瑚红玉，我没有走，而是留到了最后。”
　　一百零六年前。
　　天寒地冻，旷野覆着不见边际的厚重白银。
　　吴端抱着男人与吴七狗擦肩而过时没有看他一眼。也丝毫不在乎赶尸人怎么还赖在这里不走。
　　五天六夜的赶尸几乎耗光了吴七狗的阳气，他拿到珊瑚红玉，本是想立刻溜之大吉回去享福，但盘算一阵后还是没走。
　　他心里清楚得很，男人岌岌可危的身体已经等不到道长找人定做棺材了。如果再不入土，甚至难以保全为人最后的体面。
　　可惜没有姓名，没有棺材，没有亲友，没有葬礼，注定只能草草下葬。
　　吴七狗更清楚，道长心如刀绞。毫无疑问，今天给他遇上个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一个讨好道长的大好机会。
　　于是当道长抱着尸首往村外走去时，吴七狗默默跟在后面。感觉道长没有驱赶自己意思，便掏出了铜钱状的一叠纸钱——做赶尸人都得随身带点——往道路两侧撒去。多多少少做点起灵的样子。
　　吴端没有说什么，任他折腾。
　　那个人喜欢热闹。那么他也喜欢。
　　吴端抱着熟睡的人儿最终走进附近一座山峦深处。
　　正是腊月时节，赤梅开得漫山遍野皆是，苍古而清秀，星星点点汇成红流。红流又卷起白色的浪。
　　昨夜的白雪积满枝头，刺骨与严寒裹覆红梅，分明是夺之性命，却惺惺作态仿佛缠绵相拥。
　　吴端深深呼吸，梅林的幽芳与冬雪的冰冷进入肺腑，手心紧握的那束脆弱的干花终于碎成粉末。
　　是啊。这辈子，你还是喜欢花。
　　于是他在梅林间的空地驻足。
　　这块空地尤其开阔，山下景观可以一览无余。正是正午时分，阳光直直落下，阳气尤其充盈。
　　而东北、西南二角各有一块仙石，形似仙鹤扬翅时的首足，此时两人所处的位置，便是鹤心。
　　十七年后，吴七狗才知道，这块地的风水叫做：琼枝映鹤心，七尺不见阴。
　　——这座山头、甚至这整片旷野最好的风水。祝福平安，祈愿顺遂。葬在这里，来世一生无忧无虑，顺风顺水。
　　吴端抱着男人缓缓坐在雪原上，寿衣的灰，道袍的黑，几乎交融成宣纸上一点晕开的墨渍。
　　他紧紧握着那只手，让那同样冰冷的脑袋枕在颈窝。
　　吴端想等，就这样一直等到男人不再装睡，不经意间睁开双眼。
　　他会哧哧偷笑，怎么样，被我骗到了吧。
　　而他会揉他，你啊！
　　但想必这一生，你真的累坏了。以至于睡熟了，连我都叫不醒了。
　　他偏头贴了贴左眼下两枚泪痣。触感陌生而怪异，就像皮肉都已经分离。
　　不等了。不能再等了。
　　他支着膝盖缓慢站起，留男人一个人孤单平躺在鹤心，后退一步又一步，直到自己连影子都不再覆盖男人的身体。
　　他仰起头，望着大雪初霁、一碧如洗的天空，澄澈得令人沉醉。在眩目的晕轮中闭了闭眼，身后即浮起一道符咒。
　　符咒散作光晕的时刻，脚边卷起了阵阵微风。
　　越刮越重，最终吹得整片山林沙沙作响。吹得吴七狗不得不抱住一块树干来站稳，看那漫山遍野的红梅被肆虐的风吹得离枝飞散，红色的飞花像厚重的赤雪向着鹤心浑浑飘去。
　　吴七狗一辈子都没能忘记，在那纷飞的红梅中，吴端黑色的剪影落寞而黯淡，而地上灰色的尸首沉默睡着，温柔接住漫天雪沫残花。徒留刻骨铭心的想念如暗香在风中消散。
　　回过神时，大风已经止歇。而鹤心上多了一具梅花残瓣与白雪飞沫堆成的低矮花冢。再张望四周，黑压压的枝干盘虬错乱，将碧空切割成块。整座山头的红梅树梢竟都找不到一朵幸免陪葬的梅花。
　　赶尸人心中的好奇与惊异到了极点，恨不能去地府问问死去的那个男人：你究竟是谁，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以至于，他让这漫山遍野的雪梅都来殉你。
　　而吴端只是屈身半跪在梅冢边，将最上层的浮花飘雪一下一下拍实。又在林中挑了一株手臂粗的梅枝，折去残枝、杂枝，留下苍劲主干，向下深深立在梅花堆前。
　　建坟，立碑。
　　他动了动唇，口型是：抱歉。
　　葬礼，我只能给你这些。
　　道长阖上眼，将后发紧紧扎起，又别上木簪，挽起衣袖，右手持起拂尘，左手举起三清铃。到此为止，都仿佛例行公事般熟练。
　　然而左手在空中停滞许久许久，才艰难而迟缓地摇动起来。
　　他很清楚，作法事不能心存杂念。
　　凝望着梅冢。只是想起曾经告诫过徒儿：作法事不能心存杂念。
　　徒儿愚钝，嘴上应着好，心思总乱飘。
　　而现在他也一发不可收拾，再没能走出那澄澈的泥沼。
　　所以三清铃音顿涩，每一下都尽了全力。
　　直到口中生生沥出一滩鲜血。他的身体失力往下坠去，双膝落在雪地。
　　十七年后，吴七狗给女儿入殓，才刻骨铭心地明白道长当年坟前呕血究竟是为什么。
　　现在，他只知那血点落在梅枝充的无名碑上，宛如绛红的新梅；积在雪原上，红锈斑斑。与梅冢，即是天地间仅存的红色。
　　后来法事终于结束，道长如脱力般坐在坟前。
　　四周很安静，连风声都熄了。吴七狗听见道长轻声说：“你嘴馋，可今天...。”又自嘲笑了一声，“呵。我什么也拿不出。”
　　吴七狗一拍脑门。
　　他很擅长打猎，立即打来一只野兔，一只山鸡，还抱回一大口袋冬果。他宰了野兔，拨了山鸡，就地生火炙烤。
　　在这段漫长的时间里，道长只是坐在原地，失神望着梅花堆作的孤坟，一处不去。
　　吴七狗脱下内衬，把烤鸡、烤兔、野果用布料包裹着，殷勤呈到坟前贡上。
　　吴端回过神，诧异挑眉，似乎没想到吴七狗会做到这个地步，又似乎是才发现他一直没走。
　　他问：“有酒吗。”
　　吴七狗往包里掏出酒葫芦，摇了摇，“还有半壶。”
　　“够了。”
　　吴端从左至右将酒倾在坟头，只给自己留了两口。
　　“欠你半壶酒。”他抽出一道盖有“无端”印的空白符咒，折叠抛给吴七狗，“若有需要，写字烧了，我会知道。”
　　吴七狗大喜过望，他忙忙碌碌半天期待的就是这个。伏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直呼好几声“谢谢神仙赐谕”。
　　吴端没看他一眼，“你走吧。”
　　于是吴七狗便回去收起工具，远远地，他看见道长仰头喝尽了酒葫芦里剩下的酒。垂首奏起一把不知从哪得来的三弦。
　　吴七狗伴着三弦曲声往山下走去，那调子分明并不哀愁，道长拨出的音节却沉重而压抑。年轻的赶尸人听得百感交集，不知为何，一个早已成家立业的大男人也潸然泪下。
　　他走得很慢很慢，只想多听几阵。可不出一时，那曲声便戛然而止。
　　一切归于死寂。
　　赶尸人回首眺望那澄澈碧空下空荡荡的梅花林。
　　来时红梅映雪，去时只留黑压压的肃静。而他心中从未有过的怅然若失。
　　未来，他也再没听过那日那样肝肠寸断的三弦。
　　*
　　省略了村庄与前世凄惨的、不幸的部分，吴端着重描述的是那吴七狗是如何把山鸡野兔烤得色香味俱全，又是如何毕恭毕敬献在了梅花冢前。还有那壶老酒，酒香四溢，又劲又烈，可不输一舟月。
　　他是想逗何月竹的，因为后者泪花又含不住了。
　　何月竹一边哽咽唤他名字，一边环住他的腰，几乎把整个温热的自己都贴了上去。嗫嗫说着：“臭道长......你不能喝酒的。”
　　他本来真的考虑不再风华正茂的时候就悄悄从吴端身边溜走，但现在，他想，活着真好。这辈子一定要好好活着，就算变成老头子，也不要和吴端分开。
　　吴端抚他又红又肿的眼角，“哭什么？再哭就不讲故事了。”
　　故事...。对我来说是故事，对你呢？
　　何月竹终于含不住了，把迟来一百零六年的泪水抹在对方颈窝。
　　但整个故事到现在，仍然没有结束。
　　“之后过去了十七年，一日我收到那赶尸人消息。”
　　“他约我，某日某时在梅冢见面。”


第73章 都成灰烬
　　八十九年前。
　　盛夏。
　　漫山遍野的绿植肆意生长，那座消亡的村庄也埋没在胡乱生长的芒草野浪中，难辨原样。
　　吴端如约而至。
　　拨开树丛，他被眼前一切定在原地。
　　梅花冢不复存在，不如说，连一丝曾经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豪华气派的石造坟墓。每块大理石都经过精心打磨雕刻，堆砌在一起严丝合缝，安在这片清幽的深林中如一头野蛮闯入的巨大怪物。而坟前也摆满了各色各样的贡品酒水，在炎炎夏日散发出一股食物腐烂的腥臭味。
　　吴端失神而恍惚，快步行到墓前。只见那块大理石墓碑上自上往下刻着几个龙飞凤舞大字：“显考赖府公讳天有之灵墓”。
　　——即，某个赖姓人给他父亲建的墓。
　　八月的日照眩目而酷热，吴端瞳孔颤颤，在瞬间烧出更灼热的温度。他一拳击在那个“赖”字上，骨头与大理石同时震裂。
　　显而易见。
　　有人夺了十七年前他为爱人寻来的风水。
　　“道长...您....一点变化都没有。”从石坟笼罩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个中年男人。——吴七狗。
　　吴七狗不再是少年，脸上皱纹与斑点堆砌，虽然也才三十七岁，看起来却浑然一个被岁月折磨的枯朽老人。
　　吴端一步上前揪住吴七狗的领子，因震怒而发颤的齿缝中硬生生挤出几个字：“你找死。”
　　吴七狗双脚离了地，但双眼已如死去一般，“道长。我怎么敢啊！我怎么敢夺您的风水。是寻州那个姓赖的军阀。赖宏。”
　　“这里的风水宝地，是他手下那个叫陈三的道士发现的。”
　　“那个姓赖的老子死了，陈三就叫他往这儿埋。陈三说了，只要埋在这，后三代准能出皇帝。”
　　“陈三还说，这么好一块风水宝地，立一块无名冢，实在是暴殄天物。”吴七狗尽全力才能抬眼看道长，“姓赖的就把您当年立的梅花冢刨了......”
　　吴端把吴七狗一把按在墓碑上，吴七狗口中被撞出了鲜血。而吴端五指掐他的后脑。力度很大，几乎能把那个有斑秃的脑壳直接掐碎。
　　但赶尸人仍然在继续说着，此时此刻，他只想激怒吴端，哪怕下一秒他就要死在吴端手下：
　　“当年就是赖宏他爹屠了村子，和那人打仗的也是赖家部队，我都给您查出来了！道长！”
　　“道长，现在他连墓都被刨了，风水都被赖狗抢了！！”
　　“他就是孤魂野鬼了！就算进入来世轮回，也只有凄凉的下场！”
　　吴七狗的话一句接一句砸在吴端心口。
　　吴端仰起头，口中几乎咬出血。夺人阴地风水，他不知道这陈三用的是什么方法，但既是同行，他多少能预料。
　　他把吴七狗甩在地上，漠然一笑，“我知道。你想借刀杀人。”
　　吴七狗沉默了。
　　道长说的一字不差，他恨赖宏恨之入骨，但他杀不了他。
　　当他听说赖宏给他爹寻到了一个极好的风水宝地，叫“琼枝映鹤心，七尺不见阴”。他竟欣喜若狂。
　　他知道，终于有人会替他杀了赖宏。
　　那天晚上，吴七狗在女儿、女婿、孙儿坟前给吴端烧了约定见面的符咒。他只希望三人泉下有知：女儿、女婿、乖孙，我吴七狗，找到给你们报仇的方法了。
　　“道长——”吴七狗哽咽了，泪水横流，满腹心酸沧桑凝在喉咙里，“我这是注定散财散运的命数，想改行做生意，就把您赏赐的两个宝贝全赔光了，还欠下一屁股债。只能回去干老本行。但我那女儿阿秀，聪明漂亮又贤惠，从不怪他爹没用。”
　　他向前爬两步扒住吴端大腿，满脸眼泪沾湿对方裤腿。
　　“阿秀和我手下大徒弟两情相悦，去年两个小孩自立门户出去单干，小日子过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
　　“正好那姓赖的老子死了。他们想赚点本钱改行做小买卖，就接了生意，给那姓赖的狗东西操办丧事。”
　　“结果赖宏那狗娘养的王八蛋看阿秀年轻又漂亮，竟然当着他爹棺材把阿秀给玷污了——！！”
　　吴七狗捂着脸嚎啕，“我和我那徒弟气不过，但没权没势又没钱只能报官，那官狗根本和赖狗一路人，骂我们发死人财，骂阿秀不如娼！把阿秀在灵堂被玷污的事传得大街小巷人尽皆知！”
　　“我被那狗官在牢里关了一个月，出来才知道，我女婿在赖狗门前讨说法，被那赖狗派手下活活打死了！”
　　“我女儿阿秀，受了刺激变得又疯又傻，最后往那南墙上活活撞死！整整一个月没人收尸！死的时候肚里还有半个没长成的娃娃……！”吴七狗伏在地上像个孩子般号啕大哭，“我恨啊，我恨老天这样对我！！凭什么是我吴七狗注定又穷又贱，凭什么是我吴七狗被人瞧不起，凭什么！”
　　他又扑上去扒吴端裤腿，“道长、道长，求求您帮帮我，杀了赖狗，求求您……”
　　吴端漠然看天，林中无风，空气闷热潮湿，令人窒息。远方预示起风的云缓缓聚起，想必不久将有暴雨。
　　要落雨了。
　　别忘了带伞。
　　没有人会像我，替你打伞。
　　两人被压在午后坟墓粘稠的阴影下。满山熟透的梅子无人采摘烂在地里，果蝇聚在甜腻而腐败的果肉中贪婪蚕食。吴七狗的一个字、一句哭，一声号，吴端都没有听进去。
　　但他说：“如你所愿。”
　　吴端说，他要先会会那道士。
　　吴七狗就给他指路了赖宏给陈三修的那座道观。豪华气派，也是这道士敛财纵欲的淫窝。
　　他说，陈三因为有赖宏罩着而混得风生水起，肆意搜刮民脂民膏。不仅如此，还痴迷“采阴补阳”修炼之术。为周边村镇宗族作法祝祷，就要村民献上童女让他采阴。村民别无选择，只能任其宰割，不知多少白璧蒙尘。
　　而陈三也算到了。他近来总是心神不宁，不论如何给自己卜卦，卦象都是凶煞至极的血光之相。——是有恶鬼要来找他索命。
　　于是他对外宣称辟谷修行，遣散所有弟子香客女人，一人躲进贴满驱邪避鬼符的香堂作法驱邪。
　　那天他合上门，拉上门闩。
　　立即有一股陌生而异样的气息从身后传来。陈三抄起符咒挡在身前，然而，背后只是个年轻男人，道士打扮，黑发黑衣，双手背在身后。似笑非笑。
　　是人。陈三刚一反应过来就开始发火，“你是哪个弟子？！没听说本道正在辟谷修行，还不快滚！”
　　吴端左手摘下陈三废物一般的粗糙符咒，放在手里碾碎，“陈三道长，如何夺人葬地风水。你告诉我。”
　　“哈？”陈三不明所以，高呼，“滚出去！给我滚出去！”
　　吴端右手将斩骨刀打入门上，向前将陈三笼在阴影里，屋内烛火骤然摇曳，满墙避鬼符沙沙作响。
　　陈三浑身震颤，跌坐在地，“你...你是哪个流派的道士...。你找我做什么...”
　　吴端抽出斩骨刀，向后坐进陈三平日打坐用的高架蒲团上，坐姿闲适而放松，手中把玩那把寒光飒飒的刀具，“你能找到那个风水，还算有点本事。”
　　陈三立刻跌跌撞撞爬起来想逃，把门拉得哐当作响。然而无论怎么推拉，都是无用功。
　　吴端不急，只是坐着等他心理逐渐崩溃。
　　呼喊求救、踹门砸门都无路可逃，陈三终于放弃了，“你为什么要知道这个——！”
　　“既是同行，自然想讨教。”
　　陈三早给大人物做牛马习惯了，赖宏那样暴戾无度的凶神他都能应付，但此时此刻，他竟不敢看对方眼睛，“...把原主尸骨换成新主，做个法事，盖个新坟...”
　　吴端将斩骨刀向下立进桌里，以此震声将他打断，话里淡漠的笑意消失，“我要听实话。”
　　压迫感让陈三双腿一软，几乎失禁。他再也不敢隐瞒一句：“刨、刨了旧坟...把原主拖出来...挫骨扬灰。”
　　“把、把、把骨灰混上粪土喂给野狗...再、再...。”
　　吴端分明一言未发，陈三却瞬时噤声。因为求生本能。
　　香火朦胧中，他看到吴端的肩膀耸动两下，好像在笑，然而除了那微微勾起的嘴角，脸上其他部分都笼在阴影中。他根本看不出、读不懂对方真实的情绪。
　　“继续说。”吴端食指指尖碰了碰斩骨刀握把，一直向下，沿着刀刃。指腹被生生割开一道长口，鲜血如注，仿佛是给斩骨刀开刃。
　　“再把狗烹了...大摆全狗宴喂给新主的子孙后代...。这样，就可以把原主风水夺、夺走了...。”
　　终于说完，陈三连连后退，缩在门口。只听面前道士沉默良久，才从喉咙深处发出两声：“好。好。”接着仰头闷笑，他的笑肆意狂乱，接近疯狂，许久才说：“确实是夺风水的好手段。”
　　“大神。大神放小的走吧。”陈三伏地求饶，“是、是是是赖宏让我干的！！我知道阴地风水都讲求先来后到的，我知道不该夺的，是那赖宏非要让我——！”
　　吴端又应一声：“好...。”微微偏头看他，“这样就定了。”
　　“啊——谢谢大神——”
　　“你的死相。定了。”
　　吴七狗说，每逢初九，赖宏都要来求陈三问卦。
　　赖宏领着手下走进道观，却见这富丽堂皇的道观空无一人，满地积着灰尘与残枝败叶，整个道观还笼着一股极其怪异的熏臭——浓重的香火味混杂着同样浓烈的腐臭。
　　他听说陈三近来辟谷闭关，便到内殿香堂寻人。越往内殿，那熏臭越是强烈。
　　到了内殿，还没进香堂，就听见院里的香炉里噼里啪啦烧着什么东西，似乎还有一股烤肉的味道。而香炉前，有个陌生的年轻道士在蒲团上阖目静坐。
　　他手下怒吼：“哪来的道士！见了军爷还不磕头问好！”
　　赖宏趾高气扬，等着道士阿谀奉承，然而那道士连眼皮都一动不动。
　　“害，还挺有脾气。这小道士。”他手下开始煽风点火。
　　“啧。”赖宏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揍一顿，让他认清谁是爷。”
　　赖宏余光里手下朝着那道士一拥而上，自己大摇大摆绕过香炉，走进内殿，往深处香堂走去。
　　他喊着：“陈三，爷来找你算一卦。”推开门，向前一步，脚下忽然传来一道踩水声。
　　低头，竟是某种深黑泛红的液体，他顺着液体流出的方向缓缓抬首，顿时两腿一颤，直直跪了下去。
　　满墙贴满的驱鬼符咒此刻看来讽刺至极。——陈三全身被无数根香条定死在墙上。
　　那些香条密集燃烧着，烟气弥散中可见陈三已是开膛破肚，五脏六腑皆被掏空，只剩肠子直直从身体里垂在地上血泊中...面孔，则保留着临死的惊惧与绝望，仿佛看到最凶煞的恶鬼...
　　赖宏木讷发出两声干音，终于反应过来，从喉咙里爆发出一连串尖叫，大惊失色、连滚带爬冲出房门。
　　“来人啊——！人呢！都给我滚过来！！”
　　他慌不择路跑回院子，新鲜的血腥味迎面而来，他愣愣顿住，双脚一步也挪不动，甚至逃，都无法逃。
　　仅仅是一进一出片刻时间，他带来的十几个手下却已七横八竖倒在满地血泊中。
　　而那年轻的道士立在尸体中，黑衣黑发，有血滴从他背在身后的斩骨刀上落下，打在青色石板上如恶鬼索命的低吟。
　　吴端似笑非笑，“今日本道给你算上一卦。如何。”


第74章 死雀
　　赖宏望着那身披黑色道衫，而双目更是深不见底的男人一步接一步朝自己缓缓走来，嘴里不论是求饶还是求救都发不出了。
　　生死关头，他猛然想起自己有枪。于是一把掏出腰上毛瑟手枪，刚抓上握把就有了底气，“老子有枪，你他妈再动一下老子就毙了你！”
　　吴端却没有止步。反是背在身后的右手垂下，斩骨刀鲜血淋漓。
　　赖宏见他只有一把短刀，便大喜，同时发了狠，“好啊——你他妈去死吧！”
　　“砰砰”数下。他连发四枪。
　　两枪打空，一枪落在右前胸，一枪落在左下腹。
　　吴端的身体受冲击震动两下。
　　“哈哈哈哈——！！”中了！中了！赖宏狂喜，他知道这两枪结结实实下去，男人绝对死定了，“叫你装，叫你他妈装——”
　　下一秒，他的嘲讽哑在喉咙里。
　　他眼睁睁看着吴端抬起左手，深深探入右胸，在骨肉摩擦的刺耳噪音里取出那枚子弹。
　　吴端将子弹抛开，就像拂去一片落叶。又往左下腹剜出另一枚弹壳。他几乎面不改色，除了眉宇间越来越阴沉，越来越令人胆战心惊。
　　赖宏不寒而栗，彻底失去神志，他再度抬起手枪。却在他重新扣下扳机前，吴端手起刀落，断了他的右手。
　　“啊——！！”那军阀的鲜血喷涌而出，霎时打满吴端全身全脸。
　　红色的血垢中，吴端那双漆黑不见底的眸子一眨不眨，如死物般直勾勾看着赖宏，“陈三是否告诉你，如何夺人阴地风水。”
　　赖宏捂着只剩半截的右手，趴在地上痛得来回打滚。丝毫听不见男人在说什么。
　　吴端抬腿踹倒那具噼里啪啦燃烧着的香炉，里面的木炭、灰烬、内容物散落一地。
　　有木炭星子与纸钱灰烬落在赖宏脸上，热量瞬间烧了起来。赖宏龇牙咧嘴狂叫，疼痛刺激他往一旁踉踉跄跄爬去。
　　没挪几步就被吴端抓住后领按在地上，眼睛距离最近的木炭屑不到一个指甲盖。
　　眼睛被烧得刺痛，赖宏只得回答：“他、他说，要把主人刨、刨出来，然后烧成灰喂、喂狗。再...再...”赖宏被吴端盯得再也说不下去。
　　“再烹了全家吃下，对吗？”
　　“对对对、对对对。”赖宏像狗一般点头哈腰。
　　吴端扬起脸，赖宏望着他往外渗血的胸腔起伏着，好像在笑。
　　接着，就看他俯身探手在木炭中翻找。
　　指间薄薄一层皮肉分明被灼成赤红，这男人却无动于衷。赖宏终于崩溃，“你、你、你根本不是人！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而吴端已往炭火中掏出一块烤得漆黑的软物，按着赖宏后脑，一把塞进他嘴里。他几乎是把那东西往赖宏身体里按下去，强迫这军阀不得不咀嚼囫囵吞下。
　　吴端的双眼如一潭即将干涸的死水，嘴角却轻轻扬起，“那。陈三是否告诉你，夺人阴地，要遭报应。”
　　陈三。
　　陈三！赖宏猛然想起刚刚陈三五脏六腑都被掏空的死状，而嘴里着腥涩黏腻的口感…他胃里翻江倒海，立即向前狂呕。
　　“怪。你不是早会食人尸骨吗？”吴端的声音轻浮而缥缈，那是情绪重到了极致，反而落入深潭化为虚无。
　　赖宏的嗓子被刚刚咽下去的东西烧坏了，他伏地大哭，“…大神，大神直接杀了我吧……”
　　吴端望着已经半死不活的赖宏，从地上捡起那半截手臂。
　　“我都死不了，你又怎配去死？”
　　他仰头笑道：“我要你尝遍人间一切生离死别之苦！”
　　在赖宏自以为逃过一劫的侥幸注视中，他收了笑意，语气如那日冰冷刺骨的雪沫梅冢，“等到那时，我再来取你性命。”
　　他提着那只手臂扬长而去，只留声音回荡在赖宏耳边，“我等得起。”
　　至于吴七狗，他庆贺赖宏惨死的鞭炮都备好了，却得知仇人居然活着回了府上。于是他歇斯底里冲进了那座山，就想问个为什么。他没有猜错，道长果然在这里。
　　而赖宏那半只手臂被一根梅枝钉死在坟头。
　　赶尸人已经听说了陈三的死状，他再难与道长对视。双腿一软，直直往下跪去。往吴端面前磕了数个响头，口不择言，张口即是：“无、无端道长，您今后打算怎么处置赖狗？”
　　而吴端微微偏头，侧脸线条利落而凌冽，只道一字：“等。”
　　吴七狗感觉有张轻飘飘的薄纸落在他头上，又滑到他手边。他拾起一看，道长抛给他一张地契。
　　“你我缘分未尽。”手刃仇人的是道长，他语调却无分毫悲喜，“赠你一块风水宝地，名为‘玄武吐珠’。好生经营。”
　　吴端转身消失在盛夏梅树投下的阴影深处。
　　“时候到了本道自会去寻你。”
　　到此，吴七狗才敢起身。他往赖宏断手上啐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左右张望，看到这曾经的“琼枝映鹤心，七尺不见阴”如今的模样，他终于明白了道长的用心。
　　现在，整块葬地的风水被颠倒，东北、西南两块奇石变动，鹤首石被移到东南，鹤足石则移到西北。
　　即原本振翅高飞的仙鹤，现在成了扑着翅膀落下的死雀。
　　葬在这里，再雄厚的家业也将衰败消亡，后代将事事不顺，事事坎坷，最终子孙断绝。
　　诅咒。这是杀人不见血的诅咒。
　　吴七狗没能忍住，放声大笑，满脸横泪：
　　赖宏，赖宏！你等着，现世报很快就来找你！
　　那个年代军阀割据混战，只要运气好，似乎草莽出生也能做共和国新皇帝。赖宏将他爹埋在那风水下，就是指望能保佑自己有朝一日平步青云。
　　吴七狗举家迁到鸿舟岛后不久，赖宏便得知他父亲立坟抢占的那座山头在郎朗晴日竟遭一道天雷劈下，最后燃起漫天大火。这地方夏季多雨，然而唯独那几天，竟滴水不降，山火干烧了整整三天三夜。而那之后，不论赖宏派了多少人上山去寻，都再无消息，要么被鬼打墙困死在山林，要么只剩尸块出现在豺狼虎豹的巢穴深处。
　　而人们从山下眺望，会看到那片曾经漫山遍野的梅树被烧得一干二净，满目焦黑的枝桠，仿佛困于无间地狱的枯手朝上求生哀嚎。
　　又有个小疯子说，他那天亲眼看着有个男人从火焰与浓烟遮天蔽日的山林中走出来，不知是火光倒映还是小疯子胡言乱语，男人的双眼竟是灼目燃烧着的赤红，宛如噬魂的恶鬼。久而久之，这片山头被冠以不祥之地的名头，再无人敢靠近一步。
　　*
　　鸿舟岛远离中原战火，吴七狗没了赖宏的消息，只知道赖宏他爹的赖系军阀占据中南片区将近五十年，传到赖宏手上不到半年就付之一炬。原本战无不胜的赖家部队连吃了五场败战，赖宏为保全性命，在一片讽刺谩骂中通电下野，并且像丧家犬一般趁夜逃亡。
　　后来史学家们写，赖系军阀走向衰亡的转折点是赖宏掌权。
　　——每个吴家人读到这段历史都会暗自讽笑。
　　真正的折点，明明是他们吴家老祖给道长烧符。他们不会把这个秘密告诉任何人。他们不敢。
　　赶尸人定居玄武吐珠后便改行经商了，做些往陆上转卖新鲜海产的小生意。他那散财散运的命数似乎有所好转，这七年绞尽脑汁经营下来，竟还积累了些许微薄资产。
　　——他爹、还有那个算他阴尽大阳体质的老道士，让他干了半辈子死人差都没能破除的命数，无端道长一张纸就化解了。
　　他在手札里写：重新遇到赖宏，是在七年后的清明。
　　清明那天，整座鸿舟岛沐着绵绵小雨，像一叶暗沉的浮萍飘在灰蒙蒙的海上。吴七狗照常去港口进些新鲜货。却看镇上大烟馆的伙计在围殴一个佝偻流浪汉。
　　大概又是一个抽大烟抽光家产的。
　　吴七狗年轻那会儿见义勇为、乐于助人的所谓善心早就被这个吃人世道消损一空。——除了钱和权，没有谁会帮你。
　　他和同样冷漠麻木的渔民讨价还价时，大烟馆那群壮汉正好架着被打得半死的流浪汉从他眼前经过。吴七狗无意中瞥了一眼，却瞬间愣住。
　　那流浪汉，怎么有几分像赖宏。
　　论年龄，赖宏分明小他半轮，可那流浪汉由于大烟的折磨已经像七旬老人般形同枯槁，神色萎靡。脸上、身上每一寸的肉都松弛挎在骨头上，眼窝深陷，眼球的轮廓明显得骇人。
　　他目送那群人离开港口，越看心跳越是剧烈，可能单凭外貌还认不出，但那断手——
　　吴七狗不得不确信，那就是赖宏。霹雳般的震惊让他一下松了手中渔网，活鱼落了满地都是。兜兜转转半天，赖宏最后竟然是逃到这座岛上避世。
　　他更难以置信，难道早在七年前，无端道长就已经算到会有这一天。
　　大烟已然毁了赖宏精神与身体，把他变成自己的奴隶，成为一具真正的行尸走肉。
　　众叛亲离之苦。家破人亡之苦。贪而不得之苦。贫贱交加之苦。身败名裂之苦。——人间一切生离死别之苦。
　　赖宏，好受吗。
　　在渔民“喂！吴七狗你干嘛！还做不做生意了！”的咆哮中，吴七狗将所有货物抛之脑后，踉踉跄跄在清明的雨里奔跑。
　　在那砸向老脸的雨水中，他涕泗纵横。时而狂笑，时而呐喊。道长果然没有让赖宏好过，而他现在就要立刻把这好消息烧给女儿一
　　他跑得精疲力尽，远远的，望见家门口有道黑色的影子站在清明绵柔的薄雨中。撑一把血色的油纸伞。一如那日梅冢，是天地间唯一的红色。
　　吴七狗霎时恍惚，仿佛回到了二十岁那年。赶尸人、道长、僵尸，这样古怪的一行人在严寒中越岭渡江。可如今，他看着自己布满皱纹老茧伤口的双手，他吴七狗已朝着半百而去，臃肿，丑陋，沧桑。
　　道长却仍然清俊，逸然，仍然游离人群之外，这肮脏的世道，这一切一切蝇营狗苟都与他无关。他只是误入人间，寻不到归处的一缕孤魂。
　　道长说，是时候了。


第75章 清明，红伞，吴端
　　八十二年前，清明。
　　赖宏被大烟馆的伙计打得半死丢在路边。全身湿透，雨水、泥水、还有伙计往他身上啐的唾沫融在一起。
　　村镇赶集的渔民，叫卖果蔬的婆娘，拖着鼻涕的小孩，所有人路过他都侧目而视，议论纷纷。
　　“听说他把老婆都卖了...”
　　“还说他放着儿子活活发烧烧死，拿买药钱上大烟馆...”
　　“啧啧啧他还说自己以前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嚯，吸上头了吧...”
　　命运只是顺势发展，却往最坏的方向疾驰狂奔。甚至赖宏想怪罪，都不知该怪在谁头上。
　　细雨里，忽然有人抓着他的领子把他提了起来。
　　“喂，你是不是叫赖宏？”来者是个年轻渔夫，打量着赖宏独臂：“有人给钱让我去市场找个叫赖宏的男的，他说赖宏只有一只手。我看就是你吧。”
　　大烟的后劲上来，赖宏精神异常亢奋。眼前全是迷魂阵般的漩涡，面前这人也是扭曲的模样，他拔腿想跑，然而没跑两步便摔在泥巴坑里。
　　渔夫再次把他提起来，“你跑什么啊？”
　　“他妈不就是追债的吗！？”
　　“不是啊，他说以前在寻州受过你恩惠，听说你现在过得不好，就想帮帮你。”
　　听到久违的“寻州”二字，赖宏愣了半天，而后大喜过望，用仅有的一只手摇渔夫手臂，“他在哪？去哪找他？”
　　渔夫便给他指了玄武吐珠的方向，“倒也奇了怪了，怎么把房子修在那么偏的地方，那边都没什么人的。”
　　而赖宏根本在乎不了这些，跌跌撞撞往那个方向跑去，嘴里几乎全是胡言乱语，类似“终于到头了！”、“我还以为你们全都把我忘了！”、“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
　　毒瘾发作，赖宏全身爬满毛虫般瘙痒难耐，同时气血直往脑门冲，恨不得赶紧拿到钱再去吸几口。
　　他直接冲进吴七狗的屋子。——那时吴宅只是个用石头搭在“玄武吐珠”上的海边寻常民居罢了。没有人能想到未来吴宅的高墙将围起野望整片荒芜的农田。
　　厅堂里香火烟雾朦胧。案桌上摆放着三个灵牌，还有个中年男人正往香炉里上香。
　　吴七狗没转身，赖宏便直接扑到了他脚下，抓着他长衫的衣摆，一把鼻涕一把泪往上抹，“爷、爷谢谢，谢谢！真是太谢谢了。能不能给我几两银子，我只要几两就够。”
　　吴七狗转身，抽开衣袖，“害，这不是赖将军吗，怎么成这样了。”他停了停，“赖将军还记得我吗？”
　　赖宏眯起眼，鸦*早就把他的脑子耗成了一团萎缩的垃圾，“当然记得，你不就是那个那个那个谁吗，以前我们关系可好了，天天一起喝酒那是。”
　　吴七狗闻言哈哈大笑。
　　——后来，吴七狗在手札里写：他不是笑赖宏，是笑他自己。这冠冕堂皇的世道就是如此，有钱有权，别人就敬你一等，没钱没权，只能活在烂泥里。
　　他在苦苦奉承巴结的赖宏眼中，看到了七年前跪地哭天喊地求公道的自己，看到了七年前又贫又贱被人鄙薄轻视的自己，看到了散财散运命数下一生如海上飘萍的自己。
　　他写，就是那个时刻，他对女儿的灵牌立誓。从今往后，他要让吴家大富大贵，让吴家有权有势。不论用什么手段，不论付出什么代价。再不让吴家人做任人践踏的草芥。
　　赖宏一连串说了许多殷勤奉承，几乎要把吴七狗鞋底的尘土全舔干净，“我真没想到今天还有人记得我，您真是......”
　　吴七狗一脚踹开赖宏，回头抄起女儿的灵牌，贴在赖宏脸前，“赖宏！你玷污我女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你把我女婿活活打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你骂我吴七狗发死人财贱种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赖宏一愣，终于反应过来眼前人是谁。今日这一遭否极泰来，原来是请君入瓮。
　　“你、你是那个姓吴的！”军阀拔腿想逃，一转头终于对上门外那双凌冽的黑目。
　　漆黑如他希望破灭后深渊般的绝望。
　　那追了他七年的梦魇终于追上了他，赖宏瞬间被吓得涕泗横流，扑在地上给道长磕头，“神仙，神仙，您、您大发慈悲放过我吧！”
　　而道长无动于衷，只收了红伞，缓缓从雨帘走进屋里。
　　赖宏浑身颤抖，知道今日在劫难逃，于是破罐子破摔，“好啊，从一开始你们两个就他妈是一伙来搞我的！就是你们把我害成了这样！”
　　他从地上爬起来，在药物刺激下越发激动，他指着吴端：“别以为你他妈还能折磨老子！”
　　而吴端只是阖了眼，鼻音闷笑一声，似乎被什么滑稽笑话逗得忍俊不禁。
　　赖宏又转向吴七狗，“姓吴的！老子他妈做鬼也不放过你！”厉声咒骂后，他一头撞向吴宅石壁，沥沥雨声都没能盖过那头骨震裂的巨响。
　　吴七狗反应未及，上去揪起赖宏俯倒的身体，一探鼻息，真的死了。他顿时也歇斯底里，绝望地摔赖宏尸体巴掌：“你他妈敢死在老子家里！给老子活过来！老子等了整整七年，你他妈就这样痛快死了！”
　　他话音刚落，即从门外吹进一阵阴风。
　　怪异而不适的感觉将吴七狗瞬间带回二十四年前那个深冬里的夏至。就在令人窒息的阴风中，他隐隐约约看到一张赖宏的脸。那张脸朝他龇牙咧嘴扑去，正应了那句话，“吴七狗，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吴七狗吓得连连后退，碰倒了女儿一家的灵牌。
　　而吴端在那张脸吞噬吴七狗前将它掐成一团五官扭曲的软面。他偏头笑道：“你不会真以为，自己逃得了罢。”
　　后来吴七狗才知道，那就是赖宏的魂魄。他的手札里写：原来，道长花了整整七年让赖宏跌入深渊，再让我做戏赐赖宏一丝重见天日的希望，为的就是这个时刻。为这个一切希望破碎的时刻，赖宏因强烈憎恨化作厉鬼。
　　因为折磨鬼魂，道长有的是手段。
　　吴七狗看着道长漆黑的双瞳转为赤色，竟手脚发软，浑身发寒。他向后跌坐在椅中，眼前被青色的焰火、赤色的血浆、黑色的烟气填满，而赖宏凄厉的惨叫与哀求不绝于耳。
　　吴七狗以为自己恨赖宏入骨，赖宏被如何对待他都喜闻乐见，可此时此刻他移了视线。分明是他恨之入骨的仇人，分明是他乞求千刀万剐的仇人，最终竟还是在人性作用下无法直视。
　　——他仍有人性的不忍，而道长孑然一身，所谓人性荡然全无。
　　吴七狗只清楚一件事，自己当真招了一尊惹不起的大佛。
　　所以他在手札尾声千叮咛万嘱咐：千万千万不要招惹道长。他没有同意你死，你便不配去死。就算你擅自死了，他也有手段让你宁愿没有死成。
　　赖宏在难以言喻的折磨中消散，这场漫长的复仇落下帷幕，吴七狗长舒一口气，将桌上灵牌扶稳，重新上了三炷香。
　　可道长却丝毫没有他这般大仇得报的痛快，只是站在窗前隔雨帘眺望远处灰色的大海。
　　吴七狗知道道长在想什么。他一定在想那个男人。
　　就像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阿秀的音容笑貌。
　　那男人本来就够苦了，无父无母，宗族丧尽，到死只能立一座无名孤坟，好不容易有道长为他寻到一处上等的风水，现在竟然连尸骨都断然无存了。
　　男人往生轮回的黄泉路将更加艰险难走，不知要过多少年才能爬过奈何桥转世。就算投胎，来生也将过得凄苦无比。恐怕亲朋好友，父母亲族，一切皆无。
　　除非。除非。有宗族愿意开祖坟收留这个外姓人。这样就算没有尸首，也算有名有份，有依有靠，下辈子才能有家可归，不至于颠沛流离。
　　开祖坟不是小事，关系全族命脉，而能进祖坟的外姓人，只有明媒正娶的妻。或者入赘的夫。
　　吴七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道长，无端道长。您帮我报了血海深仇，我吴七狗一无所有，无以为报！我知道您在恼什么，我、我斗胆有个主意。”
　　道长没给回应，吴七狗也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我老吴家祖业虽不厚实，但好歹有座正统祖坟……”
　　吴端一字打断他，“可。”
　　“道长明白我的意思？！”
　　吴端颔首，垂眼凝视落在窗台上的雨水，“我改吴姓，入你族谱。”
　　吴七狗在诧异与震惊中猛然抬头，他的本意是让男人与他女儿结成阴婚，以入赘他女儿的名义进他吴家祖坟。
　　从未设想道长竟然愿意为了那个男人，连名号都能放弃、连血脉都能忤逆，甚至愿意屈尊进他一个破破烂烂的吴家族谱。
　　是啊...是啊...所以他才撑一把红伞。
　　新娘出嫁，夫需撑红伞相迎，意在遮风挡雨，驱赶邪佞。
　　吴七狗泪流满面，二十四年前的困惑终于得解，道长和那男人...是曾经沧海，生死两茫。
　　“别跪了，起来吧。”
　　直到道长下令，吴七狗才爬起来。虽然现在按辈分，吴端算他小辈了。他张了张口，“道长，我有一事想请教，您只需告诉我是或否。”
　　“说。”
　　“以前在师父古籍上看过，我们赶尸人不仅要赶人，还要赶魂，因为人的执念会留存在死去的地方。刚刚那个，难道是赖宏的魂...？”
　　“是了。”
　　“书上说，恶魂化作恶鬼不散，但若是善魂，将福泽千秋？”
　　“是。”
　　言毕，吴端重新撑起红伞走进雨帘，只留吴七狗在屋里喃喃自语，“阿秀。我们吴家要大富大贵了。”
　　他是学过如何让魂魄附着在尸体上一起带走，那么自然也明白如何反其道而行之，将尸魂分离。
　　*
　　这便是无端，之所以成为吴端。
　　看完所有手札，吴镇明难以言语，没想过吴家和那个道士有这样一出惊心动魄的故事。
　　老人咬牙，“蠢啊！你们供奉的根本不是神仙，是恶鬼啊！”又抱头悲戚，“哥，你真的...爱错人了......”
　　不知为何，整趟旅途都一言不发的司机突然莫名其妙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吴镇明有些生气。
　　司机没有回答，笑声反而更夸张了。像极了嘲讽。
　　吴镇明骂道：“你叫什么名字！信不信我马上就把你开除了！”
　　司机终于开口，声音却十分机械，“笑你蠢如鹿豕啊。吴氏人。”
　　“你他妈什么意思？！”吴镇明将脑袋探到前车厢，却立刻被吓得瘫了回去。
　　那司机面色是死人的僵灰，脖子上还有一圈绀紫的手印。
　　“你、你你，你还是活人吗？”吴镇明缩在窗边，可司机没有回答，整辆车骤然加速，吴镇明被撞在座椅中动弹不得。
　　他们行驶在鸿舟岛跨海大桥上，右侧即是今日风平浪静的大海，远处还有渔民的孔明灯冉冉升空。
　　老人无能为力地看着司机将方向盘向右一甩，私家轿车便朝着大桥外飞驰而去。而大海如墓地般死寂，夜色笼罩的水面迎接他的坠落。
　　不知过了多久。
　　吴镇明被一团手型阴影从海水中托出，他踏着阴影缓步登上岸边礁石。而上元节的月色下，影子隐约可见墨绿色的暗光。


第76章 永远不会沉没的纸船
　　何月竹饮尽最后一口一舟月，故事终于也落下帷幕。
　　吴端的声音柔和得仿佛不是刚刚那个跌宕故事里的道长，“如何？并不有趣吧。”
　　何月竹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不知该怎么回答。
　　这出悲情舞台剧，如果他是坐在台下，抽离事外的观众，他会潸然泪下，用一生无数个失眠的深夜去回味今夜一出又一出。
　　可他是剧中人，是并无露面却从未离场的主人公。
　　他还是想哭，为吴端、吴端独自度过的无数死寂的岁月大哭一场，可一滴眼泪都落不下来。这段往事分明写满了悲哀与无奈，何月竹心里却温暖而幸福。
　　他，何月竹，成澈，那个男人，这个灵魂，是有多幸运才能被这样爱着。
　　他喜欢的人就像这片沉静无言的大海，而他明明只是一粒被轻轻投入其中的石子，却能激起惊涛骇浪。
　　何月竹前倾身体紧紧拥住对方，就像在努力证明自己此时此刻的存在是多么鲜明。一直抱得骨头磕得生疼，但还是恨不能彼此再近一些。
　　他不知道，心跳、呼吸、温度。
　　吴端只要这些就够。
　　何月竹活着的证明。
　　吴端眷恋的一切。
　　何月竹感到吴端在摸他的后颈，同时到耳边笑他，“怎么这么使劲。”
　　他松开吴端，把乱飞的软发撩到耳后，接着捧起爱人的脸，漆黑的发被他身后鸿舟岛万家灯火的光晕描出一层温暖的金边。
　　何月竹咧嘴一笑，“究竟有没有那种吃了可以长生不老的丹药？”
　　他看到吴端的神色明显愣了，立即往对方肩上轻轻锤了一下，笑出声，“开玩笑的！”
　　吴端哑然失笑，“有人忽然想羽化登仙了。”
　　何月竹环了上去，往吴端颈窝蹭去心头的忧郁，“我不是想做神仙，我是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他把永远两个字拖得很长。就像小孩把纸船放进溪流里飘走，祈祷它永远不会沉没。
　　或许是酒劲上头，他一口气说了好多，“不能陪你一起长生不老也没关系…这辈子我还能陪你好久好久。吴端，我要缠着你了，变成老头子也缠着你。让你想赶也赶不走。”
　　而吴端默默听着他的胡话，逐渐抱紧他，“我不赶你。你别走...再也别走。”
　　“好。”何月竹枕着他，用一种宣誓般的语气说道：“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那两个不大好听的字眼被吴端的吻堵了回去。何月竹羞了一瞬，便将身体贴上去，回应他的力度。
　　——
　　家人们，今天千收了，真的很开心！
　　于是接下来四千字作者开心、读者开心、道长开心、小何开心，没有人受伤的世界达成了（可能有馋虫受伤了，我不说是谁
　　~~~~(QAQ)~~~~下文是适合小朋友观看的、前言不搭后语的删减版，抱歉，不要看哦
　　完整在@晨晨昏昏线
　　——
　　唇舌交缠的温度在深冬的夜里鲜明而露骨，将氛围熏成一片暖和的胶着。
　　何月竹贪婪呼吸着爱人的鼻息，今夜他尝到的各种味道的情绪，好像都在这个吻里搅成
　　了浓浓的爱欲。
　　好想就这样永远霸占他，永远被他霸占。
　　他将吴端推倒在船头甲板上，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指尖开始躁动不安地乱碰，“吴端...我想要……能不能、能不能…….”
　　吴端的回答是按下他后脑再次吻去。
　　湿漉漉的吻带着酒味，何月竹不知不觉往下挪去，鼻尖划过喉结的弧度、胸膛的触感、腹股沟的线条，继续向下。
　　吴端被他撩拨得心神不定，支起身体，看着跪在他脚边船舱里的爱人已经解开他裤子的绳结。
　　何月竹往下扯开裤腰，抚弄着他膨胀的欲望，抬眼向上望，纯真而蛊惑，“我好想要……就现在，在这里，可以吗？”
　　吴端咽了咽口中何月竹留下的酒味，长长叹了一声，“只要你乐意。”
　　何月竹便隔着底裤用舌尖勾勒温度与轮廓。
　　了。性器撑起底裤，涨得发烫。他干脆将脑袋伏在两腿之间，咬下底裤，将鼓胀的欲望解放出来，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鼻尖与脸颊往那上面蹭来蹭去，满脸都沾上了湿滑与黏腻。
　　吴端锁住眉头，呼吸越发沉重，拇指不由自
　　主撑开爱人的嘴，提前搅动口舌的温热。口水濡湿吴端满手，何月竹却觉得被搅得口干舌燥，他舔了舔唇，抬眼对上对方意乱情迷的纵容目光，顿时也按捺不住，仰起下巴含住了触感光滑的顶端。
　　他唇舌并用地吮吸，滑进褶皱中挑弄，而双手不停，上下撸动，舌苔顶着道口，感受着渗出稠液的味道。
　　﻿
　　吴端的味道，他的味道，就像海风酿酒。
　　他哪里知道，他的温柔品尝对另一方而言简直是酥痒的酷刑。他还以为，这样就是口交。
　　所以当脑袋忽然被按住往下压去时，何月竹完全没有准备。他艰涩闷哼一声，吴端直接捅进了喉咙深处。
　　他不受自控地涌起干呕的冲动，生理泪水直接渗了出来，脑袋向后仰想逃，又被重新按住往下。
　　他的呜咽让整个口腔都在颤抖，吴端声音喑
　　哑，“可以吗？”
　　何月竹被顶得想哭，艰难点点头，在间隙中勉强吐字，“没……关……系。”
　　吴端温温一笑，重新教他：“张开嘴。舌头压好牙齿。”
　　他只能照做，双唇被磨得发麻，舌根很酸，几乎藏不住下齿。他知道只要他喊停，吴端一定会停。但他也不知道，怎么就不讨厌，更不想拒绝。尤其当吴端那双淡漠无谓的眼睛填满欲求，被渴求、被需要的冲动总是让何月竹欲罢不能。
　　吴端放开他的后脑，是给他逃的机会。可何月竹没反应过来，直到被喷进喉咙里的精液呛了一口，才一边咳嗽一边躲开，剩余的精液便打在了脸上。
　　他气喘吁吁，垂眼扫鼻尖的精液，脸上的触感让他感觉自己像被蛛网黏住的小虫。
　　他被吴端往上带，两人再次平视，他被压着靠在舱壁上。只是看着道长被情欲遮蔽的双目，只是想象着他如何用这双眼睛注视自
　　己，然后插入自己，何月竹感觉自己已经硬得不行了。
　　吴端把他抱在怀里，同时手指一点一点抹去他脸上的白色。
　　在何月竹的想象中，自己已经被操过一轮了。他缓过神，捧着爱人的手，用发麻的双唇轻轻舔舐干净，勾连出的津液落在围巾上。他看到，对方被他勾得又硬了，于是将那只舔得湿漉漉的手往衣服下摆里塞，“吴端.”他只是呼唤对方的名字来索取，而衣服里面暖得好像被太阳烘过。
　　吴端掐住他的下巴，微微抬起，让他看向自己，“今晚让我尽兴，可好？”
　　“好呀。”何月竹笑着歪歪脑袋，忽然心说不对，难道他平时都没尽兴吗。
　　而下一秒，他便失声，吴端在卫衣下捻他胸口两粒,白衬衫粗糙的质感又涩又痛,何月竹咬着下唇，“痛。”
　　他掀起卫衣咬在嘴里。白衬衫已经被撑起，
　　半透明的布料下隐隐可见潮红。无辜的小小两枚又红又肿，边缘都有些破皮。
　　他左顾右盼一阵，已经不知漂到某个不知名的港湾深处，不论往何处看都是无边的黑。于是便也不在意什么了，脱下围巾与卫衣丢在船舱里，接着开始解衬衫纽扣。
　　他不知道自己解纽扣的样子格外风情，明明是害羞又青涩的，却总是特别积极地把自己全部交出去，矛盾，所以有点着急，时不时瞟一眼吴端，怕自己速度太慢，对方等急了。
　　而吴端的心坎总会在这个瞬间沦陷。
　　他握住爱人的手，替他解开衬衣纽扣。含住他胸口乳首。舌苔舔舐、唇间吮吸，触感又酥又痒，而那些破皮处则泛着隐隐刺痛。尤其当吴端用犬齿轻轻咬住他时，何月竹手脚都在发软。
　　下面实在涨得难受。何月竹解开裤头纽扣，
　　拉下拉链，灰色的内裤撑了起来，已经被浊
　　液染成点点深黑。
　　他软声：“摸摸我..吴端...”
　　吴端仰起头，刘海散乱在额前，后发则被海风轻轻吹起。他将碎发向后挽去，接着扯下
　　何月竹的裤子，将他按在右舷，揉他前面发热的分身，同时从后面进去搅动。
　　敏感的地方被反复揉过，何月竹摊在船舷上意乱情迷。他反复催着，给我，想要，好想要你。
　　吴端将手指从肠液中抽离，穴口还在不满地开合，“明明昨天刚刚做过。”
　　他的笑声传进何月竹耳里，后者羞耻嘟囔几声，“不可以吗！”
　　“可以——。随时都可以。”吴端将分身抵在穴口，引诱般磨蹭，看何月竹几乎等不及要自己坐下去。
　　刚刚进入何月竹便开始呲牙咧嘴，他后仰望着吴端，“没有润滑，慢点……可以吗……。”他听到吴端笑了两声，低语一句：“好啊。”在他感叹得救时，却挺腰把他直接贯穿。
　　电流般的痛感从大腿根部一直蔓延到足尖。何月竹两眼发昏，喉咙里一阵干涩。他不得不把双腿分到最开，还是难以忍受那被硬生生撑开的感觉。而吴端撞他的力度很大，让他泪水不断往外涌出。
　　要死了。
　　他艰难地抬眼看吴端，对方完全沉溺在他的身体里，额前碎发随身体碰撞扬起又落下。“我不行了……真的，慢点、轻一点。”何月竹受不了了，开始求饶，他以为吴端总是照顾他的——至少平时只要他求饶吴端就会慢下来。
　　而吴端将他翻到正面，再度掐住他的下巴，“忘了吗？今晚让我尽兴。”
　　他的语气带了一丝晚风的温度，何月竹又畏惧又兴奋，更多是期待着享受疼痛后快感的狂澜。
　　而吴端紧紧握住他在空中乱蹬的脚踝，把他按着捅得更深。
　　小船随他们的动作摇摆不定，每一次冲撞何月竹都被带着向后倒去，后颈几乎能察觉海水的冰冷。
　　只知道他一直在挠吴端的后肩，直到高潮。何月竹上半身靠在甲板上，全身都在颤着起伏，一副事后模样。而显然还没尽兴的吴端无奈叹了一声，抓住他的腰又捅了进去。
　　前面还在抽抽嗒嗒射精，何月竹没有任何喘息的机会，失去快感加持的进入让人窒息，泪水瞬间涌了出来。可只是被接连不断地插入，他居然自己硬了。
　　有些自暴自弃，他用双腿环住吴端的腰，用腿肚摩挲着那硬实的肌肉。可能确实是馋虫，咬着耳朵呢喃的“别”、“不要”没过多久就被操弄成了“别走”、“不要停”。这次，吴端提前堵了他前面的出口，显然是不想让他好过了。
　　馋虫被折腾得找不着北，全然忘了自己还在船上，当吴端发泄时，他一个想逃的本能翻身直接从甲板上滚回了船舱，脸朝下伏在船舱里。他感受着吴端射在他体内的一肚子乳白，想拉开吴端堵住他顶端的手，回头却看对方往他股缝磨了几下，又重新开始发硬。“你……”反抗还没能喊出来，便又被就着刚刚留下的液体后入。更旖旎刺耳的水声与拍击声填满了小小的空间，何月竹双腿打颤，下面酸胀得几乎要失控。可怎么也扒不开吴端,只能哭着唤他,“吴端、吴端.!我真的不行了……。”
　　吴端在他耳边失神呢喃：“酒味好浓。你被酿过了。”
　　结果是被从背后抱住，支起身体往下撞去。
　　酒酿丸子被捣得断片，还在糯糯求他，“你能放开吗……能让我射吗。”
　　回应他的只有更激烈的爱欲。何月竹红着眼瞪他，使劲挠他的手臂，意思是你再不让我去，我真的会死的。
　　他感受着小船摇摆的幅度，而现在的他也就像小船被暴雨困在波涛汹涌的海上，起起伏伏。
　　在彼此剧烈的喘息中，吴端终于在结束时放开了他。过了许久何月竹双腿还保持着大开
　　的姿势，后穴都没能合拢，精液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滑进裤子里。他顾不上这么多，只叹着：结束了……终于结束了……。近乎虚脱，处在一种想流泪都流不出的状态。
　　在水榭这么多天，他们好像每天都要做，可何月竹（几乎）没有被这么接连不断折腾过。他感觉自己就像个发条磨损严重的玩具,只能摊在吴端怀里,虚虚揽着对方后颈，气若游丝，“刚刚有一下还以为……..我要死了……。”
　　吴端哑然失笑，搓搓他的脑袋，“干脆死在我怀里，怎么样。”
　　何月竹闷闷哼了一声，往吴端颈窝不轻不重咬了一口，“才不要。”
　　吴端笑一声，让何月竹后背朝向自己，拇指按了按何月竹后腰骨头，“痛不痛。”
　　“嘶——”何月竹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僵住了。僵直后便是没有由来的轻松，刚刚还散架的身体好像被重新拼了起来。
　　“感觉如何”吴端一手探入后穴为他清理，一手按他的后腰骨头与脉络。
　　“嗯、嗯！好舒服。”每一下都是剧烈的酸痛后迎来大范围舒适的消解，何月竹两腿大张，前倾身体。弧度优美的后背完全裸露在吴端面前，两肩全是刚刚后入时留下的啃咬痕迹。
　　嘴里还呻吟不断,“轻、轻点...。呜
　　一。”用他带着高潮余韵的嗓子喊出来，简直无异于勾人心魄。
　　可当事人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正当他庆幸这次有吴端在身边善后的时候，身后人留在他体内的手指又触了他敏感点。一次两次，他还以为是巧合，可当对方一下又一下往那里挑逗，他才意识到清理又成了指奸。
　　何月竹向后仰去，后背贴上对方早已被他勾得原形毕露的性器时，湿漉漉的双眼终于从不解变成了恐慌。
　　而对方则有种“既然被发现那就由不得你”
　　的坦然，抽出手指，撑开肉壁，另一手抬起他的腰就往下按去。
　　已经半死的人抵抗起来，求饶着抓吴端的手
　　臂，直到抓出数道与青筋交叉的红痕，
　　“别……。不行了……我真的……真的不行了。”
　　吴端含他的耳廓，温声求，“最后一次，可以吗？”
　　何月竹含着泪花，偏头看他漆黑的眸子，“真的是最后一次吗？”
　　“嗯。最后一次。”吴端酝着浓浓笑意，往上抬了抬腰。
　　“那、那好吧...。”何月竹是被养熟的肉兔，即将被吃干抹净还以为会因为足够乖巧便被放过。竟然自己乖乖向下坐去。体位直接对着最敏感的软肉，每进一点点，都要隔着肉壁从腺体狠狠擦过去。完全进入的时候，好不容易恢复些许的力气又被带走了。而下一秒。他就被抓着腰向下撞去，意识开始模糊，喊也喊不出来，忍也没法忍，刚一到极限就射了，不过也只能射出些许。
　　他想着：真的不行了。
　　浑身无力向后倒去,听到吴端说“抬手”,就乖乖把手臂举起来向后环住他的脖颈。整个白花花的前身暴露在空气中。覆他的手从下面一路摸到胸前，揉捏两粒小巧的红色。又往上，按着他的下巴偏向后。
　　吴端湿湿吻住他，另一手又逗他的分身。结果，何月竹前面艰难又立起来。
　　“不是说好、说好最后一次——。”“所以还没完啊。”吴端理所当然。
　　何月竹仍然被撑得大开，才意识到对方指的是他的最后一次。他骂道：“臭道士！你——！”
　　吴端眯眼问他，何月竹被那好看的眉眼盯得心痒，呜呜挣扎两声，“你混蛋”到嘴边成了“你快点”。
　　“嗯？”
　　天旋地转。他被按在不知道什么地方，只知道被狠狠地欺负了。
　　他试图抓住任何能抓住的东西阻止对方施暴，不论是吴端的手臂，吴端的后背，还是吴端的发。但什么都抓不紧，连口水都含不住，最后都成了挑逗。
　　只记得吴端把东西留在他体内时，他也迎来不知第多少次高潮，几乎什么都射不出来，一下一下干射，并眼前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第77章 血色的凶兆
　　不知昏了多久，何月竹醒了过来。迷迷糊糊睁眼，发现满天都是月亮。
　　伸出食指数了数，一...二...三...还有九个呢。
　　他莫名其妙，初一怎么会有这么圆的月亮。
　　他又清醒了些，不对啊，今天是正月十五。
　　再清醒一点...等等，怎么会有九个月亮！
　　他眨眨眼定睛再看，原来那是九个鬼灯笼漂浮在空中，清蓝的辉光仿佛月色般皎洁，倒映在黑色的海面上，又映出九盏水中明月。
　　天地间十数枚恒星般的光点，何月竹仿佛置身于银河的边缘眺望星海。
　　他在如梦似幻的绝景中看得出神，脸蛋却被不合时宜地捏住了。
　　捏住，然后揉了揉。
　　“唔啊！”
　　何月竹疼得支支吾吾，一开口就暴露了嗓子的又涩又哑。他顺着力度来源望去，对上吴端的视线。现在他正伏在吴端怀中，两人一起仰躺在船舱里。
　　吴端刚一抬手，刚刚被折腾到死去活来的人儿就浑身发抖，立即后怕地爬开远离。请保持合适的社交距离好吗。
　　“感觉如何？”吴端偏头笑道。
　　何月竹伸伸手脚，揉揉肩膀，身上倒是轻轻松松，每块骨头都像重新接过似的。而衣服也穿戴得整整齐齐，连围巾都被稳妥系好了。
　　他不禁怀疑，对方是想给他一种无事发生、全是做梦的错觉。
　　——怎么可能当作无事发生！
　　他一拳有气无力打在吴端肩上，“你！你也太...！”
　　“过火？”吴端握住他的拳头放在手里揉开。
　　“对啊！太过火了！”
　　“当初是谁求我主动的？”
　　何月竹一愣，早知道下场是这样...他哑着嗓子，可怜兮兮，“那你也不能这样啊...”
　　“哪样啊。我不懂。”
　　何月竹瞬间满脸通红，这道士假惺惺的无辜模样怎么这么勾人！
　　“还哪样！我、我昏过去了都！”
　　“常有的事啊。在我们的床上。”
　　“？”
　　“你也会习惯的。”吴端说着便张开双臂，等待何月竹乖乖回去。
　　何月竹便扑了进去，找个合适的位置安放自己，嘴上回了一句：“我呸！我才不信！”
　　绝对是你坑蒙拐骗、连哄带骗，我才会到那个地步。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竟然已经凌晨三点了。看来这一遭真的睡了很久。
　　差不多该回去了。
　　想到吴家，他又想起刚刚那个故事。刚刚昏睡的时候他好像做了个梦，梦见和吴端、吴七狗三人在皑皑白雪中翻山越岭。
　　他忽然升起一种命中注定的宿命感，百年前吴七狗阴差阳错为他入殓，而今生他则从老板那里继承了吴七狗的入殓手艺。
　　他说：“祖师爷...好想见一见。”
　　吴端则莫名其妙，“什么时候认的哪位祖师爷。”
　　“啊，是老板让我这么喊的。喊吴七狗。”
　　吴端觉得好笑，“见他做什么？”
　　“想问问他，把别人的魂魄囚禁着，真的好吗...它们也想和家人团聚吧。”
　　吴端叹了一声，握他的手，“他半生贫贱，尝过强权的滋味便上瘾了。”
　　“可是...你不是已经帮他找了玄武吐珠吗？”何月竹想起他老板说的，人的贪欲永无止境。
　　吴端微微一笑，话语暧昧不清，“在苦难里摸爬滚打还能干干净净的，我只见过一个人。”
　　“谁？”
　　吴端没有回答，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你如果不喜欢，我就解了阵法。”
　　何月竹一怔，“那吴家人...”
　　“都会死于因果报应。”
　　“那...那还是...”何月竹摇摇头，“当年你为什么帮他们镇压那些魂魄呀。”
　　吴端很无奈，揉揉这颗迟钝的脑瓜，“听了这么多还不明白？所有所有都只为你。”
　　“啊...我？”何月竹不明其意，偏了偏头。
　　“你前世入了他们祖坟，转世便注定和吴家有瓜葛。我希望今生你不会受到一点影响。”吴端叹了一声，当他算到会有短命的灾星降生吴家时，他真的一度以为那会是他的爱人。纵然不是，他还是爱屋及乌施予了好意。
　　“啊…？”何月竹只听见前半句就愣住了，“你是说，我注定会认识老板？”
　　“嗯。”
　　何月竹不可置信，“可是…怎么可能...？我做他的员工，他做我的老板，完全是...完全是...巧合。”何月竹越说，越感到了那命中注定的宿命感。
　　他第一次和吴老四见面是在他父母的葬礼，吴老四帮他死相凄惨的父母入殓完好。
　　第二次见面就是十年后在平安殡仪馆了。他入职了才知道，老板就是当年从极度痛苦中拯救了他的那个入殓师。
　　说来，真的太巧了。
　　他垂下头，“我选择殡葬专业，后来做这一行，确实是受他影响。难道这都是命中注定吗。”他有些不知所措，好像人生中那些他以为自己做出的自由选择，其实早在冥冥之中安排好了。
　　吴端将手搭在他后颈，“有些事...在发生前就决定了结局。”
　　何月竹便抓过他的手，紧紧握着，“吴端，那你能帮我算一卦吗？”
　　“想算什么？”
　　“算...就算我这辈子能活到几岁，可以吗？”
　　吴端直视何月竹明晃晃的双眼，“我算不出。”又沉声补了一句：“如果算得出，该多好。”
　　何月竹不敢相信他算不出，但爱人眼中的情绪他看得很清楚，也很明白，这次吴端不是骗他的。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想到那个老道士，说他只能再活一年。
　　何月竹无知无觉松开了爱人的手，“吴端...那，算算我明天的运势？”
　　“好。”虽然道长不用算也知道，最好的情况也是小凶。
　　何月竹看着道长阖目为他掐指，好看的眉心不知为何越拧越紧，眼皮下眼珠微微滚动着。
　　“该不会是...大凶吧？”
　　吴端睁开眼，没有否认。他沉默着站起身，抬起手时天上九枚鬼灯笼便回到他掌心，黑暗瞬间沉沉压进了船舱。
　　随着“哐当”一声，那条蛇在船头吐出了风水罗盘。
　　吴端拉起何月竹，“走。”
　　“怎么了——”何月竹还没说完，眼前白光一现，身子一轻，回神时竟已经身处水榭门口。
　　吴宅大院笼罩在凌晨三点的暗夜下，乍一看与平时没有分别，除了不远的潮声，呼啸的风声，一片死寂。
　　而水榭的大红灯笼仍然高高挂着。本是象征喜庆的红光不知为何浑然生出一种血色的凶兆。
　　吴端把目光定在某个方向，“果然。”
　　何月竹顺吴端的视线看去，顿时发觉不对，“等一下，那地方是旧宅？那座塔怎么、怎么没了！”平时哪怕在深夜，也能从水榭清楚望见那栋高塔。
　　“那座塔，就是阵眼。”吴端的神色并不轻松，“镇压百鬼的阵眼。”
　　“那它...消失了？”
　　“有人...”吴端改口，“有东西破了阵眼。”
　　何月竹踮起脚尖往远处眺望，下意识拉住吴端，“吴端...你看那边...”
　　只见通往高塔的巷子里竟人影幢幢。
　　这个时间哪里会有人，显然是鬼影憧憧。
　　数量之多，算得上密密麻麻。它们以高塔为中心朝外缓慢行走扩散。
　　这个时间想必所有人都正在睡梦中，无知无觉什么正在发生。何月竹毛骨悚然，看了眼吴端，想寻求安全感，“怎么办？”
　　令他猝不及防的是吴端的神色也相当凝重，盯着那高塔的位置，良久才说：“我去看看情况。”
　　“...你要一个人去吗？”何月竹直摇头，爱人的神情像是即将远行，他不知为何有种不妙的预感，“别...带上我。”
　　吴端看向他，眉心舒展开，“你想救吴家人吧。”在何月竹的郑重点头中，他继续交代，“那么把你想救的人聚在主母楼里，锁好一切门窗，寅时中刻一到，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打开。今晚只有你能救他们。”
　　“我会救所有人。但是...”何月竹有些时候是很敏锐的，“你是想支走我。对不对？”
　　吴端避开他的发问，轻轻搂了搂何月竹，又沉沉按了按他的肩膀，就像最后的道别。
　　他轻声自语：“是时候了。”推了一把何月竹，“快去吧。”
　　何月竹看着道长朝着旧宅方向头也不回越走越远，喊了一声：“你要回来，我等你回来！”
　　而吴端只是扯下木簪化作桃木剑，消失在夜色中。
　　何月竹收好情绪，他有自己的任务要完成。寅时中刻是凌晨四点，他掏出手机，三时二十八分。
　　情况已经刻不容缓。要把这个消息告诉所有吴家人肯定不能靠他扯着嗓子喊，这个时间还能找到人帮忙的，恐怕只有门口通宵看岗的警卫处了。
　　有鬼魂已经游荡出了旧宅一带。它们像厚重的烟气向外弥散，漫无目的地飘荡着，暂时没有显示出任何发狂的征兆。
　　但它们五官的轮廓、服饰的细节正在持续变得明晰，可能意味着当它们恢复完全的形态，就会意识到自己所处何处。
　　那个时间节点，很可能就是吴端嘱咐的寅时中刻，凌晨四点。
　　何月竹一边往警卫室跑去，一边给老板打电话。凌晨三点半这个时间实在太迟太深，他一连拨了好几通都无人应答。而一路上，他已经与不少尚未觉醒的魂魄擦肩而过。
　　快接电话啊！他跑得气喘吁吁，心中却一阵一阵发凉。
　　*
　　与此同时。
　　吴端穿过长巷，穿过道道院门，穿过无数彷徨迷失的魂魄，走入旧宅的院落。
　　那座本该耸立的高塔不知去向。只剩石板上一片巨大的塔型深色阴影。似乎高塔被硬生生拓印在了地上。
　　就在拓印的中心，男人墨绿的长袍与及腰的长发被晚风缓缓吹起。
　　断眉下，那张刻入吴端骨髓的眼睛透出一副闲情逸致的笑意。仿佛他们是晚间散步途中偶遇的老熟人而已。
　　吴端右手握剑的力度骤然收紧，一道光纹即沿着桃木剑剑身蔓延，沿着纹路桃木如外壳般碎裂成块，剥离后其中赫然是骨骸碎片。而那光纹则化作金荆缠绕其身，散着一黑一白两道光芒。
　　对付这个熟人，桃木剑需要开刃。
　　吴端垂首直视前方，低声念出不速之客的名字：“完颜。”


第78章 如果你能喜欢
　　凌晨三时三十六分。
　　第八通锲而不舍的电话，何月竹终于拨通了吴老四。他直接打断老板半梦半醒的谩骂，“老板，出事了，你家的阵法破了！”
　　“哈！？”
　　吴老四的语气是意料之中的大惊失色。何月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吊着一口气继续说：“是真的！吴端在看情况了。”
　　“不是，怎么这么突然！”吴老四终于回过神，大骂：“我靠！这他妈是要死人的！”
　　“吴端说，所有人寅时中刻前要在老太太楼里集合，然后锁上所有门窗。”
　　“好好好！我懂，我懂！我们都当防空演练一样训练过！”吴老四连说，“我得赶紧去告诉他们。”他还没来得及向何月竹道谢就挂断了电话。
　　而何月竹也跑到了警卫处门口。值夜的私家警卫看到他相当吃惊，“我听说你和道长出去了啊？！什么时候回来的？！”
　　何月竹气喘吁吁摇摇头，没时间说这些了。他伏到操作台，“有没有警铃，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那种？”
　　“呃...有防空警报。”
　　“帮我打开。可以吗？”
　　“你要干啥？”
　　何月竹沉下声，“是道长的意思。”
　　警卫将信将疑，但吴宅的规矩就是一切以道长的命令为准。而何月竹，怎么看也不像会在凌晨三点没事找事的那种闲人。
　　他嘟囔着：“如果出事了，你要替我担保啊。我不能丢了这份工作啊，全家都指望我了。”
　　“好！快打开吧，来不及了！”
　　“好吧好吧！”
　　何月竹看着警卫战战兢兢地打开防空警报，尖锐的笛音终于撕扯宁静的夜晚，震耳欲聋，几乎能把所有元宵节的美好嚼碎咽下。
　　仅仅是把所有人吵醒还不够，必须告诉他们具体发生了什么。何月竹看一眼手机，三点四十分。
　　他连忙追问：“有广播吗？我有消息要告诉所有人。也是道长的意思。”
　　“呃...到底发生什么了？”
　　“等下再说，先帮我打开！”比一个暴躁易怒的人更有压迫感的，是一个平时温温软软的人忽然变得强硬。
　　“好、好，”保安连忙应，他打开广播界面介绍，“你看这四个广播，分别是宅子东、西、北、中四个片区的广播。”
　　“不能同时广播吗？”何月竹听得头大。吴宅确实够气派，需要装四个喇叭才能覆盖全宅。
　　“呃，不能。而且它们隔得很远，基本是听不到的。”
　　没办法，只能一个一个来了。何月竹考虑着，主支最有威望，也管理全宅事务。于是他让警卫先帮忙打开北边片区的广播。在警卫调出广播功能的间隙，他问：“宅子有多少人？”
　　“光佣人都有大几百个了。”
　　“这么多！”那世珍那栋楼能装下吗...。
　　“但是，大部分员工晚上都回家了，只有很少几个资历年长的亲信和主管可以住在宅子里。算上老爷太太、小姐公子，大概有三百多个吧。”
　　“那也不少了...”
　　广播终于打开，何月竹对着麦克风清了清嗓子，没有时间打草稿，想到哪说到哪：“各位，我是何月竹。现在有个非常、非常重要的消息要告诉大家，宅子的阵眼破了。请所有人马上到老太太楼里集合避难。凌晨四点要保证所有门窗紧闭，等道长后续消息。”他想了想，补了一句，“不要害怕，相信道长，他永远能力挽狂澜。”
　　刚说完他身旁警卫就变了脸色，他早听人闲言碎语说过，吴氏祖宅的风水有很大的秘密。
　　“靠！难道...难道！”他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吴家给员工开的工资超乎想象得高，但入职时不仅要领一本驱邪避鬼小册子，还要签一份莫名其妙的保密协议。
　　——在吴氏主宅内发现任何无法理解、无法解释的现象，都要立刻上报给一个名义上的部门“涤除部”，并且绝不允许外传。如因隐瞒、包庇、外泄而产生的一切后果自己负责，吴家仅支付员工家属精神抚恤费。
　　难道今夜，偏偏是他值夜班的今夜，吴家闹鬼事了。
　　就在这时，他手机消息一声响。是主管通知全员的群消息，让还在主宅的警卫帮忙协助疏散。
　　而何月竹已经伏在麦克风前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
　　何月竹拍了拍警卫发抖的肩膀，“没事的，有道长在。你也赶紧去避难吧。顺便叫上所有你认识的人。”
　　“那、那你也快点去吧！这里离避难的地方太远了。”
　　“我全部广播完就过去。”
　　警卫一边点头一边后退，抄起大衣奔出了警卫处大门。
　　他在吴家大院中奔跑，连续拨打同事电话，只听何月竹的声音与防空警报回荡在凌晨三点四十五分的夜空。
　　与此同时。吴氏旧宅。
　　八道符咒等距散开，组成一张覆盖整个院落的八卦阵图，这是限制完颜逃离的枷锁与桎梏。
　　一轮无言的激斗结束，二者向后退开。他们在八卦阵两端相对而立，有如阴阳二点。
　　夜色的温度逐渐点燃。吴端身上数道无法自愈的伤口，完颜逐渐淡薄的身形，以及他们脚下满地尚未燃尽的符纸包裹着墨绿的影块，都昭示那是一场没有一方留手的死斗。
　　完颜於昭握了握逐渐淡去的右手，避开道长视线，目光投向他身后的黑暗。
　　“怎么没把成澈带在身边？”他温温一笑，仿佛这是个无伤大雅的问候。
　　但显然，那个名字从完颜嘴里冒出来即是吴端不可触碰的逆鳞。吴端双眉拧死，在狞厉的沉默中张开双臂，身后立即浮起七道白底青字符咒。彼此之间缓慢结起青色的光路，即将组成一道七星阵图。
　　这阵法足以让任何鬼魅魂飞魄散。完颜自然清楚，他明知故问：“道长，我以为，你仍在求死。”
　　说话间，七星阵图已然结成，随时可以灭了它。
　　而吴端握着那把金荆缠绕的骨骸剑突进刺来，在空中划过阴阳二色光轮，朝着完颜胸膛中心刺去。完颜於昭避也不避，只反问：“成澈还剩多少天？”
　　只此一句，便断了吴端的剑式。骨骸剑的剑尖停在完颜胸前半寸，竟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在循环往复的阴阳光晕中，完颜缓缓：“想必你比我更清楚。是吧？”
　　它抬起双手，脚下重新升起无数翻涌的墨绿液珠，浑圆凝成锐利的尖刺直指吴端，让他如落入敌军矛尖围困的孤者。
　　冬季的夜晚格外漫长，将近凌晨四点，浓稠的黑暗中却丝毫看不出任何日出的预兆。两人，或是两个非人，呈两厢对峙的姿态。
　　不论是那一方，都可以随时杀死对方。
　　完颜看着吴端肩胛处仍在淌血的口子：“知道吗。我尚存于此，是因为你，无端道长。”
　　而吴端双目赤红，嗤之以鼻，“你不是为我，你是为他。”
　　完颜於昭闻言耸了耸肩，偏头温笑：“成澈？”名字尚一出口，那把骨骸剑便死死压在完颜胸上，接触之处冒出熏烤般的黑烟。
　　它对道长这副恨不能将它碎尸万段却又无法真的动手的克制十分满意，继续嘲弄：“我对玩腻的东西，还有什么执念可言？”
　　下一秒，骨骸剑划破空气，风声飒飒凌冽。
　　积蓄着暴怒与仇恨的两剑挥下，交叉的两道剑气当即将完颜斩开一米，而吴端身后七星阵图光芒四溢，已是箭在弦上。
　　完颜探了探胸前燃着青焰的伤口，口中溢出血液，语气却不动声色，“你忘了吗，那个夜晚是你解了我的四肢，挖了我的双眼，砸烂了我的头颅，是你让我千年不散。否则凭什么，只有我能赐你死亡？”它两侧墨绿的影矛同时指向吴端。
　　吴端向前半步，只要他心念一动，身后阵法立刻可以灭了完颜於昭。可心中浮起的却不是咒言，而是九百年前那场烧遍王朝宫闱的漫天大火，那个被他斩下头颅的痴嗔帝王。
　　完颜确实有恨他千年的理由。
　　将近千年，完颜於昭是唯一能在他身上留下伤口的鬼魂。
　　将近千年，除了完颜於昭这个一切灾难的始作俑者，吴端已经找不到还有什么办法能送走他身上的恶鬼。十万鬼魂日复一日诅咒着那个曾经被所有人宠爱着长大的成家小少爷，诅咒他挚爱的他陷在永劫中无法翻身。
　　吴端已经穷途末路，已经计无可施，哪怕是一点点、一点点拯救那个无辜灵魂的可能，他都会付诸所有。
　　——如果、万一，完颜於昭的执念真是因他而生，那么只要他受死，完颜也会因执念完结而一起消散。
　　那么何月竹便得救了。
　　七星阵图散去。骨骸剑收合。
　　吴端闭了闭眼，眼中的赤色熄灭了。而他的肩膀如压下怒气般落了下去。桃木剑垂在身侧。
　　他想起何月竹说，我从来没看过蓝眼泪。
　　我希望你喜欢。
　　吴端松了剑。
　　完颜仍是眯眼笑着，过去他会站在沦陷的城楼之上，以这幅事不关己的温和看手下铁骑蹂躏全城。
　　抬起手，“如你所愿。”
　　随着一声连着一声接连不断的穿肉刺骨的噪音，影刺朝吴端心口连续贯穿而去。鲜血从前后缺口喷涌而出，夜太深了，连血液都是漆黑的。
　　完颜侧目看道长，收了笑容，一副失望而扫兴的模样：“无趣至极。”他竖立的手掌向前一挥，吴端即向后踉跄一步，再难站稳。
　　吴端抬手接住滚烫的鲜血。
　　前所未有的抽离感席卷了他。意识、灵魂、精神都随着血液从这具身体里消散，这次可能真的不会再回来。过去每一次死亡，都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鲜明而露骨。
　　七窍被无边漆黑夺去前，他最后望了一眼当空那轮皎皎圆月，双目已经无法聚焦，月色只剩银白的重影。重影继而在漆黑的幕布上化作不久前何月竹润润凝望他的眼睛。
　　其实你说的蓝眼泪，我也从未见过。
　　他笑了笑，来世吧。那时你来找我。


第79章 百鬼夜行
　　吴景夜追了一晚上综艺，凌晨三时三十八分，她贴好面膜准备睡美容觉。
　　刚闭上眼，耳边就炸响了尖锐的防空警报，抄起手机一看，“靠！三点四十分！”
　　“干嘛啊！”她骂了一声，如果是警卫处操作失误，她一定让这倒霉蛋卷今晚就铺盖走人。
　　她怒气冲冲走出房去，见楼下吴景明也醒了，正站在走廊拨电话。她喊她哥：“到底怎么回事？”
　　吴景明摇摇头，“我给管家打个电话确认。”
　　吴景夜打了个哈欠，却听楼外广播传来何月竹的声音：
　　“咳咳。各位，我是何月竹。”
　　“哇，月竹？嗓子怎么哑成这样。”吴景夜不知道原因。
　　“现在有个非常非常重要的消息要告诉大家，宅子的阵眼破了。请所有人马上到老太太楼里集合避难。凌晨四点要保证所有门窗紧闭，等道长后续消息。”
　　阵眼破了！四点？！
　　吴景夜掏出手机，都凌晨三点四十三分了。
　　她瞬间清醒，连忙与吴景明交换眼神。事态这么紧急，看来她吴家终于孽力回馈了。
　　每个吴家人都会在成人礼后被告知一切。关于为什么你出生到现在都一帆风顺，关于你的人生路凭什么比同龄人都畅通无阻，关于你家族的原罪。
　　又听何月竹继续说：“不要害怕，相信道长，他永远能力挽狂澜。”
　　吴景夜顿时安心。但还是不敢耽搁，忙进屋套羽绒服，只带了个手机就往楼下跑。她先到中阁喊醒母亲。吴镇英比她冷静得多，让她立刻回去帮吴景明。
　　她到吴景明房前一看，局长正忙着叫醒妻子孩子，乱成一锅粥。
　　“拖家带口就是拖泥带水！”她帮忙抱起吴镇明三岁的大儿子就往避难处赶去。
　　刚一走出楼，她就惊呼：“靠！这么多！”
　　她家八尺宽的石道上竟行满了模糊不清的鬼影，数量之多仿佛赶集的菜场般热闹。
　　那些面色阴冷的鬼影从她眼前飘过，吴景夜大气都不敢出，只能死死将怀中孩子按在肩上。虽然很清楚自家并不干净，但活见鬼，真是第一次。
　　与此同时，何月竹的声音伴着防空警报在远处依稀响起——他正在给其他片区广播。这已经是吴景夜的心理支柱。
　　她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和许多亲戚一起飞也似得冲进那栋楼里。算了算母亲和兄长一家都到齐，才总算松了一口气，看屋里那价值百万的古典立钟，已经是三点四十八分。
　　环顾周围，屋里已经聚了不少人，三姑六婆皆有。而老太太世珍坐在太师椅上，捂着胸口呼吸急促，面色相当凝重。好在有陪护的家庭医生为她稳定血压。
　　而吴镇英迅速冷静下来，开始进行现场指挥调度。
　　“景明，带小孩老人上楼回避，什么都不能看到。”
　　“剩下的人都去查看楼里门窗有没有反锁好，只留大门。”
　　“景夜，你去帮警卫和管家清点人数。”
　　吴景夜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苦差啊。”
　　紧接着源源不断有人往楼里涌，三点五十五分，吴镇坤一家才姗姗来迟。吴景夜扫了一眼，立刻拉住面色惨白的吴皓，“吴晗吴萱呢？”
　　吴皓比她更着急，“她们今晚去看电影了，电话都打不通！”
　　是吴宅西边的私家影院。吴景夜骂了一声“靠”，“三更半夜看什么电影啊？”
　　吴镇坤摇摇头，两个女儿不知去向他面色更糟糕：“晗儿最近心情不好，整晚整晚失眠睡不着。”
　　“嚯，产前抑郁。”吴景夜咬牙，怎么偏偏挑今晚去看电影。
　　时间一分一秒在走，凌晨三时五十七分，已不再有人涌进宅子。而吴晗、吴萱一对姐妹仍然不知去向。
　　吴景夜听着墙上挂钟的秒针滴滴答答，焦急拍桌：“等不了了。不等了不等了！”
　　她和所有吴家人一样，因为有自知之明，所以很早就了解过某些驱邪避鬼的玄学，其中之一便是：没有屋主人开门，鬼进不了房子。
　　但她也和所有吴家人一样，没有一点驱鬼的能力。
　　她冲向门口，看着门外那些数不尽的鬼影，它们几乎已是完整的形态。再过不到三分钟，它们将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并朝楼里几百人一拥而上。
　　“总要有人做坏人。反正我们关系就不好。”吴景夜没敢看两个失踪女人的家属，“不等了！我关门了！”
　　吴皓立刻扑上来扯她的手，“你敢！”
　　“不关门我们全得死！”
　　凌晨三时五十八分。
　　“要死一起死！”吴皓把她一把扯开。
　　说实话，吴景夜不想做这个坏人。她环顾四周，大多人都在楼上高层避难，只有警卫、管家和少数吴家主支留守一层。可又有谁能作出这个决定，算是吴晗肚子里的孩子，那可是三条人命啊。
　　就在这焦灼的时刻，吴镇坤沉沉开口，“关门。”他的威严让人无可反驳。
　　吴景夜一怔，真没想到最决绝的命令是从两个女人亲爸嘴里说出来。
　　“爸！”吴皓不再拉扯吴景夜，绝望呼了一声。
　　而吴镇坤背过身去，声音有一丝显而易见的颤抖，“是祸躲不过。吴家上下几百口人啊...”
　　三时五十九分。
　　吴皓持着锁头，艰难万分，“...关门吧。”
　　“让我来吧。”吴景夜接过他手中锁头，双手颤颤阖上大门，却在最后一瞬，看到鬼影中两个女人相互搀扶着，一瘸一拐朝屋子走来。吴景夜心脏一抽，立刻推开门。
　　“我靠，你干什么！”身后瞬间就有人骂出来了。
　　“快锁门啊！来不及了！”
　　“快锁啊！”
　　三时五十九分三十秒。
　　吴景夜推开门，大喊：“快点啊！”
　　而吴皓当即反应过来，直接冲出门去，横抱起挺着八月孕肚的吴晗就往屋里跑。
　　余下的吴萱同样步履蹒跚，吴景夜一眼看出她的脚崴了。
　　时钟的秒针一下一下砸在屋里所有人神经上，三时五十九分四十秒。
　　在接二连三的“你们干什么！”、“全完了！”、“我们全得死！”中，吴景夜也冲出了大门。
　　“阿夜！快回来！”她听到吴景明喊了一声。而她毫不犹豫架起吴萱。
　　“锁门！快锁！别管他们了！”有人朝门口涌来，争抢着要关门。
　　三时五十九分五十七秒。
　　吴景夜一脚踹开半阖的门，与吴萱一起沉重往前扑去。身后，一群人手忙脚乱锁门。
　　正月十五寅时中刻。
　　凌晨四时零分零二秒。
　　吴景夜摔了个大跟头，落地的瞬间身后也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整个房子都抖上了三抖，像是有一辆载着大象的卡车直接撞向了大门。
　　她木讷回头，人群夹缝中望见锁稳稳当当挂着。千钧一发，锁总算挂上了。与此同时躲在楼上的人们往下涌来查看情况，看到锁头挂上，纷纷庆贺劫后余生。
　　吴景夜终于长舒一口气，拍了拍吴萱后背，“表姐，你欠我一条命。”
　　而吴萱缓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却让整个人头攒动的厅堂鸦雀无声。
　　“小何、小何呢？我们刚刚听到他广播才知道的，过来的时候他还在广播，他进来了吗？”
　　吴景夜大脑宕机。左右扫过，每个人都面色死灰，与外面的鬼影别无二致。
　　该死，怎么忘了他。
　　“该不会，他还没进来吧？”吴萱几乎绝望。
　　吴景夜全身都瘫了，心说这下完了。
　　这下全完了。
　　如果何月竹死了，她宁愿冲出去被鬼分食吞了算了。
　　而死寂之后，楼里开始哗然。
　　一传十十传百，吴家人开始意识到何月竹还没进来。简直是刚从一个噩梦中逃生，又掉进一个更可怖的噩梦。
　　吴景夜心乱如麻，打开备忘录准备开始写遗书。但想到可能整个家族都要消亡，也不知遗书写了有什么意义了。
　　就在这鸦雀无声的时刻，厅堂角落响起一阵爆笑，接着道苍老男音：
　　“你们这班人居然还担心他？”
　　人群朝角落投去视线。吴景夜看到他三叔坐在太师椅上，膝上盖着一条毯子。
　　三叔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吴景夜竟毫无印象。
　　那老人继续说：“想想看，你们和他如果必须死一边，道长会救谁？”
　　吴景夜不解，“您这是什么意思？”却感到身后嗅觉敏锐的市公安局局长拍了拍她肩膀，是颤抖的，“他不是三叔。三叔从来不喊...道长。”
　　吴景夜懵了，是啊，三叔极厌恶道长，只叫他：那个道士。
　　那眼前这个是谁。
　　老人似乎听见了吴景明的话，他尖啸一声向前扑倒在地，在众人错愕中朝人群爬去，拖着空空如也的左腿裤管，“按辈分...你们...该叫我二叔。”
　　五分钟前。凌晨三时五十五分。何月竹停了广播。
　　因为掐着表算从这里一口气跑到世珍的宅子应该刚刚差不多四分半钟。
　　老板不久前给他发信息，告诉他所有人都已经知悉情况去避难了。那么他的工作也算完成，该一起躲起来了。
　　何月竹跑出警卫室，原先漫无目的飘荡的魂魄现在都如有所指，朝着避难所的方向飘去。
　　它们的意识恐怕快要恢复了。
　　何月竹想避开鬼影的队列，却见有隔着鬼影有个老人一动不动，目不转睛看着何月竹，就像大年三十那天他们初次见面。
　　何月竹吃了一惊，叫出那人名字：“吴镇明？你怎么在这里？！”
　　而吴镇明毫无顾忌，直接穿过鬼影朝他走来，低声说：“我听到广播，就知道你在这里。”
　　何月竹向前一步，“出事了，你赶紧和我一起去躲起来。”
　　吴镇明再走近些，何月竹就发现了异常。他瞬间后退两步。
　　明明站在吴家昏暗的仿古石雕灯笼光下，这个老人，却没有影子。
　　何月竹又后退两步，惊诧万分，“你...你......”
　　老人看着何月竹，面无表情承认，“我已经死了。何月竹。”
　　看这老人如此心平气和地道出事实，何月竹脱口而出：“怎么回事！你怎么死了？”
　　而老人的魂魄又往他靠近一步，口中说着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头七要敞开屋宅大门？”
　　何月竹上下扫吴镇明，鼻边有水渍和砂砾，瞳孔放大，面部肿胀。他是被淹死的，“是谁把你害死的？还是，你自杀了...？”
　　而吴镇明没有理他，口中继续，“因为只有屋主人开门，魂魄凶气才能进宅。”
　　“吴镇明，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你怎么突然就...就死了...”
　　吴镇明一步一步靠近何月竹，直到把何月竹逼至误入可退的墙角，“它想进来，所以，我死了。”
　　“它？进来？”信息量过大，何月竹的脑袋艰难咀嚼着，结合老人先前说的“凶气进宅”突然反应了过来，“它抢了你的身体，骗吴家人开门，对不对？”就和完颜於昭在荒村干的如出一辙。
　　他又愣神，想起刚刚吴端独自赴战的决绝模样，“难道、难道完颜来了？！”
　　话音刚落，何月竹的心脏便闪过一道剧烈抽痛，他按住心口，不知道同一时刻吴端正在吴宅深处被万箭穿胸。却明白这瞬间的心悸就像某种不妙预感的应验。
　　他摸上耳珰，虽然知道距离太远，不可能接通，还是试图呼唤对方，“吴端，你没事吧？”
　　而吴镇明抬起手，手上赫然握着一把黑铁剪刀，他用剪刀尖指着何月竹鼻子，“你还担心他！何月竹！你自身难保啊！”
　　何月竹被那剪刀指着，咽了口唾沫，“吴镇明，你不会害我，对不对。”他鼓起勇气，“如果我真的和阿明很像。”
　　闻言吴镇明扯出一道苍老的无奈，“那你知不知道，你和吴明到底像在哪里？”
　　何月竹一怔，这个问题他问过吴端，可对方总是用各种各样的方法搪塞过去。而他也确实想知道答案，“我不知道。”
　　看何月竹无解的表情，吴镇明继续说：“你们都活不过第二个本命年。活不到二十五岁。懂吗？”
　　老人暴声怒吼：“懂吗！”


第80章 我的神明
　　“你活不到二十五！懂吗！”
　　吴镇明的怒吼落在何月竹耳畔，砸出一声轰鸣。
　　什么叫活不过第二个本命年？
　　他今年二十四了。不就是，第二个本命年？
　　如果他活不到二十五岁，那不就...只剩半年多一点？
　　那个招摇撞骗的老道士说，他身上煞气重，顶多再活一年。
　　吴端说，如果算得出，该多好。
　　吴端...吴端...
　　他像抓着救命稻草似的抓住吴端的影子，逐渐镇定下来，与老人对视，“我不信。”
　　而吴镇明的表情肃穆而悲凉，语速很慢，“我都死了，为什么要骗你。”比起问句，更像陈述事实。
　　“这......”是啊，他都死了，为什么要骗我。何月竹回答不出，发觉自己的双手双腿都在发虚。
　　他握紧拳头，摇头甩开脑中浆糊。冷静下来想想，不论是不是真的，这个老人此刻所做的一切、所说的一切都与他的执念有关。
　　可他的执念是什么？
　　老人身上涌起潮湿的阴气，面上呛水而死的绀紫越发明显，朝着何月竹步步逼近。
　　“何月竹。一边是连一年都活不了的你，一边是吴家上下几百口人，你觉得，那个道士会救谁？”
　　“你...你什么意思？”何月竹不详的预感越来越重。
　　下个瞬间，眼前的魂魄便散作一滩海水聚成的人形砸向地面，而那阴湿感立即从何月竹后颈传来。
　　何月竹额冒冷汗，斜眼看到一把黑铁剪刀已大张着抵住他的脖子。
　　他身后的鬼魂自答：“我告诉你，他会救你。所以那班姓吴的今晚全都得死。”
　　“他们不会死的，老板说他们都已经躲好了——”
　　吴镇明以讽刺的大笑打断何月竹，冰冷的铁块贴上了后者温热的颈动脉，“惨叫啊，求救啊！让那个道士知道你要死了！让他来救你啊！”
　　老人如果想杀他，现在随时可以动手。可它却反在期待吴端出现，它难道不知道在吴端面前它毫无反抗能力吗。
　　“你到底想做什么？”何月竹质问，“你的执念和吴端有关，对吗？”
　　老人阴阴一笑，声音像从海面下传来，“我要那班姓吴的知道，他们供奉的根本不是神，是恶鬼！我要让他们忏悔到死！就因为信了那个道士，害了我和吴明的一辈子！”
　　凌晨四时零分二秒，在老人疯狂的大笑与响彻夜空的警报里，世珍楼的方向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如同落下一颗炮弹，大地都在震颤。
　　“难道...他们真的出事了。”何月竹心跳飞快。
　　焦灼中，一道黑色的影子落在何月竹与吴镇明眼前。
　　影子下落速度迅疾，落地时却没有发出一声响动，没有扬起一片尘土。
　　吴镇明顿时狂笑不止，抓紧何月竹的胳膊，“你看啊——！为了你这个短命的煞星，他可以放几百个人去死！”
　　何月竹看着从天而降的吴端，仅仅几分钟没见，陌生得却仿佛间隔了一个世纪之久。吴端衣衫破损严重，胸前大片浸血的湿润，肌肤裸露处可见一块块尚未痊愈的伤。他显然是刚从恶战中脱身。
　　而双眼尤其赤红而空洞，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吴端身后结起一道白底青字的符咒，缓缓朝着纠缠着的二人抬手。他指尖顿了顿，随一声泠泠的“叮——”便有咸涩的海水爆了何月竹一身。
　　何月竹偏头看去，身后吴镇明的脑袋已经爆开，断链处向外涌着污浊的海水。不出一时，便泛起了金色的光点。
　　它根本没想过真的能伤害到何月竹。它的目的就是把吴端引过来。
　　何月竹挣脱开，小跑上去拉住吴端衣袖，满手是血的湿润，“吴端，你没事吧？”
　　然而他的手却立刻被前所未有的、相当粗暴的力度甩开了。
　　吴端仍然面无表情，眼中赤红燃烧着，透过何月竹看向深处的暗夜。
　　何月竹看着手心半干的鲜血，刚刚吴端甩开他的力度仍然鲜明残存着，隐隐作痛。他问：“...发生什么了？”
　　而道长一言不发，提起剑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何月竹愣在原处。
　　怎么回事...。
　　回头看去，吴镇明已经完全消失，而他消失的地方静静躺着一枚和吴明的魂器一模一样的镜子。
　　何月竹捡起镜子收进口袋，倒也不奇怪，他们本就是一体双生，可能连魂器也没有差别。
　　他满心都是吴端刚刚的异样，而且，按照吴镇明的意思，吴端来了这里，那么吴家人恐怕有难了。
　　他往众人避难的方向跑去，不论情况如何惨烈，他都要知道。
　　刚刚大道上还是一副百鬼夜行的异相，现在却不见一个鬼影。除了他的脚步声，周遭寂寥无声，既无人言也无鬼嚎。
　　越是如此他越是忐忑。此时的寂静未必是件好事。
　　就在他祈祷不要见到满地尸骸时，手机响了起来。
　　何月竹看着界面上来电显示，是他老板。不知该怎么告诉老板，吴端选择救他，所有吴家人都...
　　但最后还是选择了接通。
　　吴老四的声音响了起来，和他同样战战兢兢，“小、小何。何月竹！你还活着吗？应一声啊？”
　　何月竹哽咽了，事到如今，老板还在关心他。他抹了把泪花，“老板、老板...你听我说...”
　　“还说什么，你现在人在哪？所有人左等右等都等不到你，都快急死了！最后实在是没办法，只好关门了。”吴老四扯了个谎。那是真不敢说所有人都把他忘了。
　　“老板...”
　　“那帮人现在还在群里问你的消息呢！你看看，这多关心你啊！”
　　何月竹愣了：“啊？”他擦擦眼泪，“他们...都还活着？”
　　“那不然呢！”吴老四语调逐渐沉下去，“虽然他妈的，差点就要被一锅端了！”
　　他大骂一声，“本以为都没事了。结果谁知道，我二哥竟然显灵了。”
　　何月竹一听便倒吸一口凉气，能想象这能造成多大的惊吓。
　　“大哥说，当时他们所有人都吓得往楼上跑。你知道我二哥只有一条腿，就从楼梯往上爬......”
　　吴明对吴家人恨之入骨，何月竹稍微想象残疾的吴明一边阴笑一边往上攀爬的模样，都觉得浑身发凉，“那现在怎么样了？！”
　　“所有人都吓得半死啊！还好突然冲进来一条大蛇把他咬走了。你都想象不出那条大蛇有多大，蛇头把整个门都堵上了！”
　　“应该是吴端的蛇...”何月竹仰头眺望，顿时惊异万分。直到现在才注意到，那吞噬万物的漆黑巨蛇完全与黑夜融为一体，蛇身粗壮如千年古榕，在吴宅楼宇间盘旋，宛如缠绕的蟠龙，根本望不见蛇尾与蛇首各在何处。
　　何月竹从没见过蛇如此巨大的模样，人在面对巨物时的压迫感让他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
　　“对了，小何啊，你不是说我二哥已经...？”吴老四问。
　　何月竹大概有答案，“恐怕...那是你三哥魂魄的分身。他们本就是两人一体...可能是你三哥的某些感情，不管是恨还是爱，造出了一个吴明。”而电话另一端吴老四瞬间愕然，何月竹才想起来他还不知情，只好说出实话：“老板，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你三哥他已经...。吴端已经把它超度了，就在刚刚。”
　　“什么？！怎么...？！今年到底遭了什么煞星...怎么这么...！”吴老四错愕万分，再也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轻飘飘挂了电话。
　　得知吴家人没有大碍，何月竹总算放了心。他往世珍楼宇的方向赶去，只见道路尽头聚着灿烂的金光，在凌晨四点幽蓝的夜色中宛如日出般耀眼。
　　何月竹加快脚步，越近，金光越是细腻。
　　那是恶鬼被超度的痕迹。光点向上升起，最终消失在黑暗中，一如今夜海面上缓缓逐月的孔明灯。
　　而金焰的焰心则是青色与黑色交杂的混沌色块。
　　吴端穿行其中，手上桃木剑一刻不停地刺穿砍断身边数不胜数的魂魄。斋醮上他可以把桃木剑舞得如流星逐日，现在握着木剑的他却是一台杀戮机器，麻木地执行既定的命令，手起剑落全凭本能。
　　毫无自保的姿态，一切剑势只为斩杀。哪怕恶鬼以长手捅入他的腹部，他只反握上去，硬生生掐碎骨头，作为引饵将恶鬼扯到身边，扬剑斩下头颅。
　　可这样毫无保留以求效率最大化的攻击，是以吴端的血肉为代价。
　　眼睁睁看着吴端的伤口不断累计，何月竹心如刀绞，无异于在他身上也撕开皮肉。
　　他脱口而出一句“小心！”，而吴端闻声却猛然止住动作立在原地，抬起左手扶额。
　　尚且余下的无数魂魄便抓到机会，如潮涌般向道长一拥而上，将他完全吞没。
　　最终它们都成了青焰的燃料。魂飞魄散，光点四溢，团团包围吴端的数百恶鬼皆被送走。喧嚣过后，只有吴端仍然站在中心。
　　何月竹咬进指间虎口，看着站在空荡荡的院落中喘息不止的爱人，自问：究竟为什么，好好的元宵节会变成这样。
　　他哽咽唤了一声：“吴端。”
　　吴镇明说吴家人供奉的不是神明，是恶鬼。可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别人怎么想，何月竹喜欢的人对他而言，就是神明一样的存在。
　　他也仍然记得在幼儿园的天台，也是这样的深夜，当他们视线相对的一瞬，吴端眼中的猩红便骤然散去。
　　然而这一次，却与预期的温柔回望全然不同，那双血红的眸子仍然汹汹燃烧着，并隔着黑暗死死盯他。
　　何月竹又唤一声：“你没事吧？”
　　吴端再度握紧桃木剑，朝他大步而去。
　　何月竹一怔，吴端却已经举起了剑，剑姿是要将他拦腰斩断。


第81章 饮鸩止渴
　　吴端的意识回到身体，时间是凌晨四点整。
　　七窍中淤积的黑暗散去，他睁开双眼，发觉自己是一副狼狈伏倒在地的模样。
　　他握紧散落手旁的桃木剑，迅速支撑身体站起。然而环视四周，完颜已经不知去向。只留那被拓印在地的塔形影子仍然狰狞。
　　完颜於昭没有杀他。
　　它不是做不到，它是刻意留他性命。
　　吴端迈出一步，立即被脑中刺痛阻挠，与此同时耳畔回荡起震耳欲聋的强噪音。
　　某些人如野兽般嘶吼着，又如恶魔低语着：杀了他。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这些突然降临的咒语试图赶走他的一切神智，侵占他的身体。
　　此时此刻，这具身体，似乎仍是他在控制，又似乎不听他使唤。仿佛生了厚厚一层铁锈，又如朽木般了无生息。他尽全力往外走去，然而不出两步，大脑便完全被那些话语密密麻麻地填满。
　　以至于，他只记得何月竹在等他回去。
　　可是你在哪。
　　他毫无头绪，近似于一种连思考都无法进行的状态，于是伸手喊了一声：“蛇。”
　　那条蛇迅速变大，粗暴碾过院中一切植被园林，蛇首伏在他身边，蛇眼距地比他还要高出几分。
　　吴端踏上蛇首，站在两枚漆黑蛇目之间。
　　“起。”
　　巨蛇扬起蛇身，他便被送往高空俯瞰整个吴家祖宅。
　　半空中除了飒飒风声，还有不绝于耳的：杀了他！你要杀了他！我们要杀了他！
　　道长放眼望去，整个吴氏府邸皆是污秽之气。到此他才终于想起，阵眼破了。
　　他被巨蛇带着在空中游移，五感凝滞，只能触摸耳珰来感知何月竹所在，终于耳珰另一边传来了声音，却不是他想听的：“你们都活不过第二个本命年。活不到二十五岁。懂吗？”
　　吴端当即怔住。他知道了。
　　而当他发愣的瞬间，那些嘶吼如找到缝隙般涌了进来，拉扯他的意识，是想把他的意识拖出身体。
　　何月竹说：“我不信！”他的声音总是吴端的救命稻草，此时却像火上浇油。
　　某些音调转为狂喜：杀了他啊！他就在那里！成澈就在那里！
　　吴端的眼中燃起赤色的火焰，他终于意识到是什么在他脑中作祟。是他负了千年的故乡的魂魄，榆宁关的魂魄。他拉起右臂袖子，果然那道镇魂用的梵文咒经已有淡去的迹象。
　　吴镇明的声音在耳珰中响起，“何月竹。一边是连一年都活不了的你，一边是吴家上下几百口人，你觉得，那个道士会救哪边？”
　　吴端扯下耳珰，已无法握紧，只能任它落在黑暗里。他不能再听爱人的声音。那是他的镇定剂，却也是身上恶鬼的兴奋剂。
　　一跃而下前，他的意识已经一片混沌，但隐隐约约知道，如果吴家人今夜惨死，他的挚爱将自责背下一切痛苦与懊悔。
　　于是他说，蛇，那边，你能救则救。
　　*
　　何月竹不知道当吴端、吴镇明、他三人对峙时，吴端抬手第一时间指向的是他的脑袋。
　　不知道吴端尽了多少努力与挣扎才将施术对象偏向吴镇明。
　　也不知道在与百鬼的厮杀中，吴端终于无法分神维系意识稳定。挥剑向他砍去的，只是一具被杀戮的欲望填满的躯壳。
　　可何月竹以为那就是吴端，他的神明。所以他避也不避，在木剑落下前迈出两步紧紧拥住对方。
　　而对方的动作如被按下暂停。
　　何月竹把脑袋枕在爱人颈窝，习惯性蹭了两下，“吴端，你还好吧？”
　　吴端动了动唇，恶灵们藉由他口说出的却是，“成澈……我们...”我们要杀了你。
　　何月竹哑然，但把他抱得更紧，轻声说：“阿澈在这里。”
　　他感到吴端将左手贴上了他的胸口，却不知对方随时可能将那颗跳动的心脏剜出来。
　　终究是镇定剂战胜了兴奋剂。
　　随一声桃木剑落地的铿锵，吴端给了回应，他将手从起伏的胸口移开并紧紧环住何月竹。而他眼中的猩红终于散去，他唤：“何月竹。”
　　何月竹吻了吻他的耳垂，重复，“小竹也在这里...”
　　吴端苦笑着。手心升起一道用以强行封锁行动的青字符咒。符咒消散时，吴端也阖上了眼，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何月竹身上。哪怕是饮鸠止渴，他也渴求他的精神支撑，就像沙漠中的旅人不会拒绝酒精。
　　而感到爱人的重量，何月竹心里咯噔一下，怕他又自尽。于是轻轻支起道长，后者双目宛如死去一般沉沉闭着，然而他的脉搏仍在跳动，沉重呼吸着，更像是睡着了。
　　“...睡着了吗。”可能是真的累坏了。何月竹隔着残破的布料轻轻挠他的肩胛骨，“辛苦了，道长。”
　　那条蛇大概是通人性的。缓缓将蛇首从正门中退出，一边盘绕楼宇一边变细变小，一眨眼即又成一条小蛇，重新爬上吴端指间缠住。
　　何月竹将吴端架在肩上，朝屋里喊了一声：“没事了，都出来吧！”
　　在屋里战战兢兢等待结果的吴家人即刻蜂拥而出，将何月竹与道长团团围住。有几个情绪激动的人直接扑通一声跪下了，让何月竹无所适从。
　　更多的，是问道长的状况。
　　何月竹说：“他累坏了。”
　　便有人自告奋勇上来要抬道长回水榭休息。
　　何月竹看着惊魂未定的吴家人，摇摇头：“我一个人能行。你们还是先照顾好彼此吧。”
　　启程时，世珍操纵着电动轮椅挡在他面前。老人面无血色，呼吸急促，后面跟着火急火燎的家庭医生。耄耋老人看着何月竹，轻声问：“老四说，镇明......”
　　何月竹不知道世珍放走吴镇明的时候有没有想到会有这种结果，看着世珍求证的双目，他知道不能说谎，所以点点头，“他走了，魂也走了。”
　　而世珍的面庞瞬间因剧烈的悲痛旋在一起，捂着额头老泪纵横。
　　何月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小镜子，放在世珍膝上，“这是他留下的...”他架着吴端，朝着水榭的方向一步一步挪去，回头看了一眼世珍。老人举起镜子，镜中映出老人的模样。
　　吴端睡得很沉。一直到何月竹将他挪到床上躺好、换了干净的衣服都没有任何将醒的征兆。
　　何月竹坐在床头，端详爱人睡颜。忽然想起父母还在的时候全家一起去西北旅游，在石窟里看到的那尊神像也是如此阖目静息，肃穆而圣严。
　　“吴端......我真的活不到一年了吗？”他像伏在神像前一般，虔诚地向吴端乞求解答。
　　没有回答。
　　他解开吴端的束发，指尖滑进发丝间揉顺。他不仅仅是他的神明，更是他的爱人。
　　“嗯？”何月竹眨了眨眼。吴端的发根不知为何竟呈现一种异常的白色。在纯黑的发中格外扎眼。
　　他为吴端梳理过好几次头发，这必定是现在才出现的异样。
　　旧宅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个利用吴镇明进来破坏阵法的，真的是完颜吗。
　　而他想着想着，猛然反应过来：吴端该不会再也不会醒来了吧。
　　于是他慌了，直拍吴端脸蛋，“吴端，醒醒！”
　　“醒醒啊，吴端！”
　　此时此刻吴端的识海，正是大雪覆盖的季节。
　　榆宁关关外的雪原一望无际，萧瑟而苍茫。
　　草甸被积雪斑驳覆盖，枯草与枝桠的黑，像泼墨点溅的画法。
　　吴端望着雪坡上那个背向他眺望北方颂云泊的男人。
　　棕黑色的长发仔细束起，发尾在风中浮动，后人冠以“云青缎铜明光”前缀的轻甲染着澄空与白雪交相辉映的青白。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吴端质问。
　　男人回头，双眸是诡谲的赤红。他两步轻快跃下雪坡，距离吴端越来越近，同时莞尔笑道：“想救你啊。你是最后的榆宁人，你一定要活下去。”
　　或许是那憎恨已经刻入骨髓，或许是每个人临死都在诅咒那个名字，又或许，是受吴端的影响。
　　榆宁关恶鬼的化形，有成澈的模样。
　　吴端阖上眼，不再看那副皮囊。完颜留他活着果然另有打算。而皮囊已经离他越来越近，鼻息就打在他脸上。
　　吴端抬手掐住“它们”的脖子，“我不管那个畜生做了什么，给我老实点。”
　　手上用力，“它们”便被掐得的双目翻白，泪痣颤抖，嘴角狼狈地淌出液体。
　　而“它们”眼中赤色散去了，并用那双虚伪的琥珀色眼睛含泪求他：“我不能呼吸了，放开我！无端...为什么...”
　　琥珀色的陷阱，道长没有一次能避开，他终究没能下死手。
　　陷阱有着温柔而欲望的嗓音，攀上道长的手，“无端...我想要你，想要你的身体...”“它们”把吴端向后扑倒在雪地上，身体跨坐上去，解开脑后红色发带，甩了甩散落肩上的长发，就像许多次事前阿澈会做的那样。
　　“它们”折叠发带，轻轻覆在吴端眼上，“你会给我的，对吧。”
　　后者无言，眼前只剩一片噬心噬魂的大红。
　　“吴端，醒醒！——醒醒啊，吴端！”
　　何月竹焦虑的声音传进了识海。
　　吴端深深呼吸，将“它们”反身压在身下，双手重新掐上那柔白的颈肉。
　　“它们”望着识海内何月竹声音的来处，眼中重新燃起赤色，露出一抹成澈绝不会作出的阴险笑容。
　　与此同时，男女老少的诅咒不断重合。
　　“你迟早失神。”
　　“你迟早大意。”
　　“道长。”
　　“无所观的道士。”
　　“无端。”
　　“到时。”
　　“我。”
　　“我们。”
　　“我们会占据你的肉身。”
　　“成澈将以最痛苦的死法死去。”
　　“这是皇帝的旨意。”
　　*
　　“吴端....吴端....”不管何月竹怎么摇，怎么拍，吴端都醒不过来。
　　他呢喃着对方的名字，几乎要哭出来。
　　吴端变成植物人了。何月竹一边含泪一边在手机里搜植物人护理。而对方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并紧紧拥住他。
　　何月竹“呜哇”一声，手机落在床上，眼泪终于憋不住了，一边责怪一边回抱，“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醒了——！”
　　吴端紧紧抱他，他身体里背负的魂魄仍在不断叫嚣着。现在吴端只有时刻全神贯注才能压抑它们，保持清醒的神志。而他嘴上打趣：“怎么会，还有馋虫等着喂呢。”
　　“你、你少贫了！到底发生什么了！”何月竹很担心，“你刚刚对我，也有点奇怪。”
　　吴端一怔，追问：“我有没有伤害你？”
　　何月竹摇摇头，“没有。”他又大声，“如果一直喊不醒算的话！那我真的受伤了！很受伤！”
　　道长便抹开他的眼泪，坐起吻他，直到把他亲舒服了，“抱歉，我累了。很累很累。”
　　何月竹连忙给他锤肩，“给你按按。”他轻声试探：“是不是...完颜来了？”
　　“嗯。是他。”
　　想到上次他们俩的惨状，何月竹立刻在吴端身上摸来摸去，试图摸出他是否完好，“你还好吗？”
　　“再摸，怕是有人又要晕过去了。”
　　又贫！何月竹总觉得吴端是在用玩笑掩饰什么。他收回手，但把整个人都贴上去抱他，“我担心你…我好怕你回不来了。”
　　吴端一笑置之，回不来才好。他环住何月竹的同时，身上恶鬼也发疯似的往外涌去。
　　“那个完颜，他到底想做什么...”何月竹现在都猜不透完颜的执念。
　　吴端轻声说：“他想让我消失。”
　　“啊？他会杀了你吗…”
　　吴端摇头，“他不会杀我。”但只要继续在你身边，它唤醒的恶鬼，终将把我的意识吞噬。


第82章 一切悲哀的伊始
　　吴七狗招来的所有鬼魂都在一夜之间超度一空。
　　吴家，从此再也没有什么得天独厚的气运庇护。
　　现在何月竹站在世珍的私人寝屋里，左手边是吴镇坤与吴镇英，右手边是吴端。老太太则半躺在一张床单枕被皆是大红锦缎的大床上，虚弱地看着他们四人。昨晚一遭，又得知吴镇明已死，世珍受了不少刺激，再无精神，几乎奄奄一息。
　　吴镇坤试探问：“道长。是不是…宅子里所有福泽都消散了？”
　　“是了。”
　　吴镇坤看似面不改色，但手里盘核桃的速度骤然加快。有些焦虑是藏不住的。
　　吴镇英则始终埋头在手机里噼里啪啦敲字，一言不发，但脸色不佳。
　　世珍左看看右看看，情绪激动起来：“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没有那些神神鬼鬼，吴家就过不下去了吗？”
　　吴镇英叹了一句：“怕是由奢入俭难。”
　　吴镇坤摇头：“实在是顺风顺水惯了。”
　　世珍枯朽的手死死抓着床单：“坤儿、英儿！把老四喊回来，今晚咱们一家人，再好好吃顿晚饭。”她长长叹了一声，看着吴端，“我有话想单独和小何聊聊。道长，可以吗。”
　　而吴端将视线投向何月竹，后者点了点头，“没事的。”
　　于是房间里只剩何月竹与老太太两人，老太太气若游丝，“小何，庙会好玩吗？”
　　何月竹笑了笑，“好玩！好多好吃的，一舟月也好喝。”
　　世珍苦笑承认：“小何，对不起。我想偷偷放了明儿，所以利用了你。但是，我想让你进城好好玩，也不是假的。”
　　何月竹点点头，“我明白。吴镇明的事，我很遗憾...”
　　世珍面露悲意：“说到底…都是我的错，明儿是我害死的，今天吴家没了庇护也因为我……如果，我想求你帮我个忙，小何。你还愿意帮我吗？”
　　“奶奶你说...”
　　“老四说，你的手艺不输他。我死后，就由你替我收拾干净吧，好不好？”
　　何月竹一怔，他还以为世珍会求他在道长面前说点好话。没想到竟然是工作上的请求。这么多天他在吴家虽然“养尊处优”，但此时此刻他才感到自己终于是作为何月竹被尊重，而不是吴端的爱人。他郑重点了点头，又忙说：“奶奶别这么说，你一定还能活好久好久。”
　　世珍苦笑：“现在这样，我已经没脸去见我先生了。只想为吴家，再做些事。”
　　那时何月竹还没有明白世珍的意思。
　　当天晚上，吴老四从市区赶回来吃晚饭。吴家主支的聚餐开始前，何月竹特意去见了老板一面。
　　却没想到短短十五天不见，竟变得有些不认识老板了，“老板...怎么感觉你虚了这么多？”吴老四不知怎么回事，面容格外消瘦，看起来没什么精神，走路也轻飘飘的，
　　吴老四摆摆手，声音也中气全无，“没事没事。”
　　“上次那刀伤把你害成这样了？”
　　吴老四提起一口气，仿佛又恢复了宛如的精神：“我好着呢！倒是你，十几天不见怎么感觉胖了啊！”
　　“啊？！”何月竹大惊，连忙揉脸，“真的假的！可我从小就吃不胖啊？”
　　吴老四哈哈大笑：“这叫幸福肥——。”他拍拍何月竹肩膀，“不说了，我先去了。晚上还要赶回市里。”
　　“这么着急啊？”
　　吴老四苦笑一声，没有回答，转身离去。
　　吴家人的聚会，何月竹也没必要参加。他和吴端在顶层天台花园的小石亭里简单吃了点，便伏在栏杆上眺望远处的夕阳。
　　何月竹回忆那天的斋醮，“当时我也是在这个位置看你。”
　　吴端轻轻感受晚风拂面，全神都在压抑体内叫嚣着的恶鬼，但他永远不会忽视何月竹，“我知道。”
　　何月竹凑上去，红着脸问：“那，你有没有分心？”
　　“自然是分心了。”吴端揉他的脸，“所以你看，吴家今年不大好过。”
　　“啊...？”何月竹讷讷，“真的假的。那岂不是怪我？”
　　吴端没想到这也能让他自责，他垂下眸子，“不怪你。怎么也怪不到你头上。”虽然，吴家开年遭遇的一切厄运毫无疑问是因为何月竹存在于此。
　　而灾星本人并不知情。伏在雕栏上眺望天边逐渐落下的暗霞，听楼下吴家主支觥筹交错。
　　吴萱带笑：“景夜，昨晚真的辛苦你了，也真的谢谢你救了我和吴晗。这杯敬你！”
　　吴景夜，“害，说什么辛不辛苦的哈哈哈。都是应该的。倒是吴晗表姐，你没事吧。”
　　吴晗，“我没事，这孩子这么不容易，我想男生就叫吴优，女生就叫吴律，希望他这辈子能走得顺畅一些。”
　　吴景明直呼：“无忧无虑，好名字啊！”
　　吴景夜估计喝了不少酒，大笑，“我也想好了，我儿子要叫吴百万，不，吴千万，不不不，吴个亿！”
　　在座众人哈哈大笑，何月竹听了也笑得不行，他脱口而出，“那我的小孩要叫吴——”
　　他对上吴端带笑的双眼，顿时哑舌收声，唯独脸颊红了个彻底。
　　吴端逗他：“怎么，想不出了？”
　　何月竹嘟嘟囔囔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只好把鼻尖埋进臂弯里躲着。心中狠狠敲自己脑瓜：怎么就和他姓了！
　　吴端把何月竹脑袋揉得前后摇晃，“慢慢想。”
　　靠！你怎么还停在这个话题！何月竹不得不干笑着扯开：“哈哈哈...看来经历昨晚那些事，吴家人关系好了不少啊。”
　　楼下的欢声笑语还在继续。劫后余生总是能让人放下成见，享受生的喜悦。
　　他能想象世珍坐在主位，慈祥笑看子孙们谈天说地，想必餐桌上氛围惬意无比。这样久违的天伦之乐，可能她也十分怀念吧。
　　世珍的声音响了起来，“镇坤、镇英、镇军。”当她开口时，没有人再说话。她将在场所有子孙的名字都呼唤了一遍。
　　“今晚，我们能一起吃这顿饭，我真的很高兴。”
　　“尤其看到你们，终于，终于不吵架了......”
　　“从今往后，我们吴家的路不好走了。你们一定要相互扶持，相互帮忙......”
　　“我......我也会......一直、一直守着你们。”
　　“好了好了、不说了，吃菜吃饭。”
　　世珍说完这番话便沉默了，餐桌又重新热闹起来。
　　何月竹笑了笑，“真好啊。吴家人放下矛盾，那些魂魄也被超度，真是大团圆的结局。”他往身边爱人唇上贴了贴，“你最辛苦。这是犒劳。”
　　他望见吴端愣了一瞬，而后眼中迅速闪过一片赤红。
　　“咦？”何月竹歪歪脑袋。他错看了倒映在吴端眼底的夕阳吗。
　　而后者按了按晴明穴，看向别处。爱人的忽然调皮总是让他的心动来得猝不及防，可仅仅是瞬间的失神，就让“它们”找到了机会呼之欲出。
　　而他的爱人还在状况外。想着：诶…吴端怎么不亲回来。
　　就在此时，楼下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撕心裂肺：“奶奶——！！”
　　整栋楼瞬间沸腾，又迅速陷入了死寂。
　　何月竹往前倾了倾身体，想看清发生了什么。
　　而吴端抬头望天，轻声说：“她走了。”
　　何月竹在嘴边重复一遍，惊异道：“世珍她...走了？”她去世了？
　　吴端点点头，“但她会成为吴家的福泽，从此庇佑着这个宅子。”
　　何月竹顿时垮了下来。终于明白了世珍的意思，想为吴家再做些事，原来就是成为子孙新的、也是唯一的祝福。
　　他闭了闭眼，百感交集。而后把自己塞进吴端怀里，感受对方的温度，“我会送她最后一程。”
　　后来，何月竹在世珍停尸的灵堂里忆起除夕那天老板把他骗上岛，仿佛命中注定的宿命感，一切绕了个圈，又绕回了原点。
　　真应了老板的话，所谓出差真的成了出差，除夕夜带来积灰的工具竟真的派上了用场，而且对象还是老板的母亲。还真是一份事关重大的沉重工作。
　　何月竹为老人细致入微地擦拭身体，为她一绺一绺梳好发髻，为她修剪指甲、妆点打扮，让应该干净的地方干干净净，该有血色肉色的地方都泛起颜色。
　　入殓师，拥有让生者恍惚，让死者停驻的魔力。
　　世珍入棺时，看起来比生前还要整洁端庄。而那尊银烧蓝累丝方奁静静放在世珍耳边。
　　——随着老太太逝去，方奁的争夺终于也落下帷幕。所有子孙无一例外赞成将这尊方奁作为老太太的陪葬品，陪她一同进入吴家祖坟。
　　感谢她为吴家操劳一生，感恩她为赐福吴家停留世间。
　　何月竹退出灵堂，与吴端擦肩而过。接下来要轮到道士作法事了。
　　老人喜丧，葬礼见不得泪，便不需要子孙后辈哭丧。那些与世珍并不熟络的曾孙辈都没什么悲伤，一群小孩聚在屋檐下的角落里玩。
　　何月竹路过时，听到他们喊着：“靠！太神奇了！”、“让我看看！”、“你怎么长这么丑啊！”心中有点好奇，便凑上去。
　　——这些天，他和吴家小朋友们混得还挺熟的。
　　“啊，小何哥哥！你来照这个照镜！”
　　“什么照镜呀。”何月竹蹲下来，便有个小男孩往他手里塞了个圆圆小小的镜子。
　　他一看，有些惊讶，“这不是...？！”这不是吴镇明的魂器吗？连忙问，“这是哪来的呀？”
　　小男孩吐了吐舌头：“我在大奶奶枕头下面找到的神奇照镜！”
　　“照镜？”虽然像蓝雅菲的魂器，就只是一枚有海浪声的海螺而已。何月竹还是有些担心这个魂器的作用，“...这个镜子，没什么奇怪的吧？”
　　“可奇怪了！”小男孩凑上去，“诶，小何哥哥你怎么没变化？”
　　何月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映出就是现在的他，毫无差别。
　　小男孩把镜子拿走，对着每个小孩都照了一圈，“你看呀，我们都不一样了！你看，都变老了！好丑啊！”
　　说完小朋友们又开始笑。
　　而何月竹有些懵，他看着那些小孩在镜子的倒映中有的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有的是白发苍苍的七旬老人。但只有他。毫无变化。
　　为什么只有他没有变化？
　　为什么世珍在镜中，也没有变化？
　　迟钝而乐观的他终于意识了什么，确信了什么，呼吸开始急促。
　　那个老道士说：“你顶多再有一年可活。”
　　吴镇明也说：“你只剩不到一年了。”
　　而世珍，已经去世...
　　他站起来时感觉双腿发麻，几乎跌倒。
　　难道，难道。
　　难道镜子照出的，是人的死期。
　　“难道，我真的......我真的...？”
　　何月竹艰难笑了笑：不、不可能...如果是真的，吴端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可他忽然猛地一震，回想过往细节：吴端，他应该很清楚。
　　为什么去年生日，吴端一听说他二十四了，就变了模样。
　　为什么他说来年要一起看蓝眼泪，吴端就莫名神伤。
　　为什么吴端总是劝他要及时行乐、不留遗憾，却毫不留情斩杀了同样这样劝他的蓝雅菲。
　　吴端不告诉他，因为他是世界上最不愿意让他知道的人啊。
　　所谓大团圆，原来是他们的结局。
　　灾星的悲剧，终于拉开序幕。


第83章 到那时
　　（阅读本章前最好先阅读一下小何手札·六哦~）
　　“咳咳。我是何月竹。”
　　“呃，这个开场不好。重录重录。”
　　“你好呀，吴端。我是何月竹。”
　　“还是感觉怪怪的。不过，自我介绍真的...有必要吗。”
　　“吴端。现在是早上、下午、还是晚上呢？天气好不好？晴天还是雨天？十一月就要转寒了，你一定要注意多穿点衣服，知道吗？”
　　何月竹望着对面支架上正在录像的手机，以及屏幕上苦笑着的自己，陷入回忆。
　　“和你相遇到现在，明明才过去半年，却好像过去了好久...好久......”
　　“我重复说过好多次了，可还是让你知道，你答应下山帮我，真的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一件事。幼儿园、大酒楼、荒村、博物馆、鸿舟岛......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可能对你来说只是一瞬间，但对我就好像已经过去了一个世纪。”
　　“可是，如果真的能陪你一个世纪，该多好...。”
　　“我不怕死，可是一想到你又要一个人孤独好多好多年，我就舍不得...我就真的...好害怕。——所以！我决定从今天开始每天录一段视频，手机会定时发给你。”
　　“这样就算我不在了，你也能时常听我的声音，看我的录像。——你说，现代科技好不好！”
　　“这是第一条视频。”
　　“所以...如果你看到了这个视频，我应该......真的已经死了。”
　　何月竹往下咽了咽，喝了一口手边的酒精。有些说不下去了。
　　“可是我...”
　　“我还想和你去好多好多地方，吃好多好多好吃的。你看呀，我其实都计划好了。”何月竹对着摄像头举起手札，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贴满了贴画。
　　他哽咽了，“可是....可是....原来我已经...连重新计划的时间，都没有了。”他把手札紧紧抱进怀里，每句话都混了泪水，就像被濡湿的字迹般模糊不清。
　　“吴端，好想见你，好想快点重新见到你。”
　　“可是到那个时候，我就不是我了。”
　　“你一定要把我们一起度过的故事，告诉那个重新开始的我。好不好？”
　　他捂着脸，一下一下抹去脸上零乱泪花，“吴端，在想念成澈的时候，不要忘记我。好不好？”
　　“不要忘记何月竹，好不好？”
　　何月竹闭了闭眼，心想自己在胡言乱语什么。原计划明明是希望吴端看到视频就能想起他，就能开心一些，可他怎么自己先哭成这样了。他关闭录像，收回手机。想着要不要把最后这段剪去。
　　从鸿舟岛回来已经将近半个月了。
　　起初整整一周，他都陷在惶恐中。甚至赶去医院做了一趟全身体检，只为证明自己没有患绝症。
　　可后来他便意识到，像他这样不走运的人生，没有疾病也多得是灾难与意外夺去他性命。
　　接受现实，他反而逐渐振作起来，开始思考剩下这段生命该如何度过。
　　他准备给吴端买一部手机，再注册一个微信号，加上他微信好友。
　　然后就是那轰轰烈烈的视频计划，他将会定时仅吴端可见的朋友圈，到时吴端就能每天收到他留下的讯息。
　　今天网购的手机终于收到了，他准备送去无所观。
　　去之前他洗了把脸，对镜作了几个笑容，不想让吴端看出他哭过。
　　已是早春时节。簌落山深处弥散着春季森林中会有的那种鲜明又尚不浓郁的花香，而嫩芽抽枝、翠笋冒尖的声音混着眠虫苏醒的哈欠，那么悦耳生机。
　　何月竹想，真好啊。这就是他生命里最后一个春天吗。
　　观里空无一人，他喊了好几声，“吴端，你在吗？”也无人应答。只好将礼物放在客厅茶几上。想，吴端今天大概不在吧。
　　那么只手可数的日子，又少了一天。
　　好吧。何月竹慨叹一声，打算去看看紫藤花，便往紫藤花架的位置走去。花架早已搭好了，翠绿的叶子肆意生长着，何月竹植下它们的时候没想过比起自己它们竟能陪吴端更久。
　　好在紫藤花结出花苞的日子大致在三月，他还能和吴端一起欣赏一年绛紫的花瀑。也是一生仅此一次的绛紫的花瀑。
　　——自从得知自己命不久矣，他便难以甩开这个念头。不论做什么都会自动挂上“将死”的前缀，他不想这样，却无可奈何。
　　意外之喜，他看到吴端在花架下静坐冥想，道袍半解落于腰侧，锁骨中心以青色的墨汁绘着一道含义难辨的纹样。
　　他在啊！
　　何月竹顿时欣喜起来，小跑过去，“吴端！你在呀，怎么喊你都不应？”
　　吴端发根的白色，在显而易见地蔓延。
　　那白色起初的长度只能以毫米记，现在已有数厘米之长。
　　他问过对方，可对方只答，是上次在吴家损耗了太多。
　　而后来何月竹便被自己的寿命占据心神，再没有提起过。
　　“吴端。”
　　“吴端！”
　　“吴端？”
　　他变着语气呼唤对方的名字，撒娇也好，佯装生气也好，都没有反应。
　　自从鸿舟岛回来，吴端的静坐调息频繁了许多。并且每一次都像那天深眠，不论何月竹怎么呼唤，都没有反应。他只能等待吴端自己醒来。
　　何月竹叹了一声，触了触吴端裸露的肩膀，“吴端，理理我。理理我好不好。”
　　就像感知到了他的触碰，吴端的右眼猛得睁开。却烧成血色。
　　何月竹立刻收回手，吓得后退一步，“吴端...？”
　　可那赤红的右眼依旧目不转睛盯着他，眼底不含一丝温情，甚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憎恶。
　　“你生气了吗？”何月竹嗫嗫。
　　这真的是吴端在看他吗？
　　正当此时，吴端忽然向前剧烈咳嗽，直到咳出一大滩黑血。再看向几步外惊惧的何月竹，他的双目已是黑色，擦了擦嘴角，声音很轻，“你来了。”
　　何月竹僵硬地点点头，“你还好吗？”心中忐忑，他现在才注意到我。那刚刚那只眼睛，究竟是...？
　　“无事。”吴端长舒一口气，披上道袍，支着身体站起。偏头一笑，“怎么哭了。”
　　果然一眼就被看出来了，何月竹不想回答，便笑了笑，把自己贴上去，钻进那尚未系上的道袍中，想要一些温存，“吴端，我们好久没做了...”
　　吴端吻了吻他的眉心，“今天不行。”
　　何月竹着急了，“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上上次也是！还有上上上次，你就只帮我弄完前面就结束了！”
　　倒不如说，从鸿舟岛回来，他们就再没有真枪实弹地做过了。
　　吴端分明握着他的手眷恋不放，口中却是沉沉叹息，“下次吧。”
　　何月竹抽出手，下次，明明我只剩不到一年了。
　　吴端摸了摸他写满失望的脸，“进来，早先给你做了些点心。”
　　但现在，吃的已经哄不好何月竹了。
　　看何月竹的脸仍然挎着，吴端温笑着捏捏他，往观里走去，口中试图逗他开心：“馋虫爬不动了，那等我给你端出来。”
　　何月竹看着他就要消失在门后，忽然快步追了上去，他一把将吴端推进大门，而后反手将他堵在门上，踮起脚向上深深吻去。
　　何月竹吻得又急又凶，但力度不重，让他的唇缠绵得像融化的麦芽糖。
　　“我不吃点心。”他脱下对方那件虚虚系起的道袍，随手抛在玄关处，“让我尝尝你。”
　　当他用小腹在那个位置来回摩擦时，吴端身体的反应比嘴上真实得多。何月竹便跪了下去，同时也扯下爱人裤子。
　　但刚含进唇里品尝，就被提着后领扯开。吴端拎起他，圈在怀里额头相抵，像是把他环着亲昵，又像阻止他与他继续亲昵。
　　何月竹知道是后者，他用沾了咸味的舌尖触爱人唇角，“为什么...我做了什么让你不喜欢我了吗...”
　　吴端只能深深呼吸，脑海中恶鬼一刻不停叫嚣着。他说：“我不想伤害你。”
　　何月竹却不知他意指什么，继续求道：“没关系。就像上次那样，把我弄晕，好不好？”
　　吴端沉默着摇头，轻轻推开他，拾起玄关那件道袍重新系好，朝别墅内走去，留一道背影，“在找到万全之策前，我们最好不要过多接触。”
　　何月竹脑袋发懵，环视无所观，他尺码的拖鞋，他带来的花束与水果，他买的章鱼小丸子机...可是只消再过一段时间，这里将不会有一丝他存在的痕迹。他追问：“那...那要多久才能找到？”
　　吴端只是沉默着走上楼去。
　　何月竹望着爱人消失在楼梯拐角的影子，心中酸涩难喻，仿佛这便是诀别。
　　“吴端！”
　　他大步冲上二楼，紧紧握住吴端的手腕，泪水不知何时已落满脸颊，“…我知道我活不过一年了，吴端。”
　　吴端背影一僵，他转过身拥住爱人，轻轻抚摸何月竹后背，就像安抚一只折了翅膀再也飞不起来的鸟雀，“笨。你会活很久很久…你会在晚辈簇拥与爱戴中安度晚年...最后不留遗憾地走向终点。”
　　“骗我，你骗我。”何月竹听到一半便听不下去，再度被悲哀侵袭，他在哭，声音已经有些喘不过气。
　　“还说自己聪明。你信我还是信别人。”
　　何月竹从呜咽逐渐变成啜泣，“我信你...我信你...可是，偏偏你是最不会告诉我实话的，对不对？”
　　吴端顿时哑然，他只能轻轻摇头，温声安抚，又像许诺，“我会让你活下去。不论用什么代价，不论要我做什么。”
　　他这是变相承认了。何月竹紧紧环住爱人，“吴端，所以，我真的活不过一年了？为什么...可是为什么...我没有做过什么坏事啊...”他陷在悲哀与痛苦中，泣不成声，近乎语无伦次，“我不想死...吴端，我还想和你去好多好多地方，吃好多好多好吃的...明明我只是许愿要和你吃到老，为什么还是实现不了...”
　　他一切不幸的根源静静听着，心痛与心涩、自责与自贬驱使他捧起何月竹的脸，就着眼泪吻下。
　　他们失神滥吻着对方，不再顾及任何其他，相互推就进了卧室。
　　吴端将他拦腰抱起，摔在大床上。在沉重的呼吸中脱下道袍，俯身压住他。
　　何月竹双腿环上，吴端身后背景是落地窗外的黄昏，像去年十一月，簌落山的冷杉仍然簇拥着银杏。
　　现在银杏尚未抽枝，空荡荡的枝桠漆黑而冰冷。总有一天，它又会结满满树金箔，到那时——
　　何月竹想，到那时他已经看不到了。


第84章 睡吧，我爱你
　　开始时他们都浸在情绪的余波里，没有人说话，只沉默而珍视地爱抚彼此的身体。一时间卧室里除了两人的粗气与唇舌搅动的水声再无别的杂音。
　　何月竹还不知道吴端需要时时分神压抑体内恶鬼，只以为进度是因他们的忧郁而变慢，可是他的时间好少，少到等不了了。
　　在爱抚中褪下彼此身上衣物，他便直接翻身将吴端压了下去，撑起臀缝往身体里艰难地塞。
　　没有润滑，前戏也局促，只是不想再让对方逃走。
　　明明已经做过那么多次，每一次进入都好像要重新适应彼此。撕裂般的痛感从身后传来，何月竹调整角度缓慢往下坐去，眼睛在刚刚已经流尽了泪水，又红又肿，只能大大睁着，吃痛而贪婪地看着爱人。
　　现在哪怕是疼痛他也倍加珍惜并甘之如饴。在急促的呼吸中，他前倾身体将顶端往爱人腹肌上磨蹭。如被驯服的小兽般自己寻求爱抚。
　　而吴端眉心紧皱，疼痛让何月竹夹得很紧，带来的快感让他近乎失神。他反复抚摸何月竹的脸庞，好看清爱人的模样来稳定神志。而何月竹的喘息格外疲倦动情，随着缓慢抽插唤他的名字，“吴端..呼........端...”
　　他被唤得难以自持，俯首拥吻爱人，刚触及唇瓣杀了他。
　　吴端霎时震悚，他偏头看了眼右臂梵文咒经，已几乎完全隐去，意味着体内恶鬼随时可能冲破束缚。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不该在这个节点做爱。可他又怎么能再拒绝已经深陷悲哀与感伤的挚爱，他苟活的全部意义，已只是为了让何月竹剩下的一生能不留遗憾。
　　迟钝又温柔的笨蛋，你怎么偏偏在那些不该敏锐的地方格外敏锐。
　　而他身体里的魂魄仍然喧嚣，恨不能吴端搭在何月竹颈窝的右手将后者生生掐断。
　　耳边除了咒骂，还有何月竹哑着嗓子的呻吟。
　　何月竹贪婪地感受体内的存在。快感的火苗终于烧了起来。被滚烫而坚硬填满，又被抽空。
　　他尽其所能贪婪上下，但仍是不够。几个来回腰便软绵绵塌了下去，只能用眼神勾爱人，“帮我..”而穴口尽情吮吸着根部，恨不能将爱人全部吐出再全部吞下。
　　吴端动了动唇，“听我说···”他想把当下情况说清楚，却被何月竹不由分说压了回去，“别说了，快一点。”
　　吴端终究不是禁欲的神仙，怎么才能拒绝眼前人幼兽索食般的求爱。他叹了一声，将何月竹的臀瓣支得更开，握住腰接连不断往下汹汹坐去。而一旦开始，便再无法慢下来。
　　何月竹惊呼一声，被撞得七荤八素。他将自己的一切感官泡进欲望，缠绵呻吟中不知在呢喃什么，“...好喜欢...嗯···好喜欢...永远在一起......”抚着小腹感受深处的冲撞，又开始抽抽嗒嗒掉眼泪，“我不在了..你怎么办.？”
　　“除你之外，我没有欲望。”吴端即答，混沌的理智让他足足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改口，“你不会死的。知道吗。”他翻身将爱人压在怀抱下惩罚性地顶他，又咬他颈窝柔软。
　　“你不会死的。”
　　而恶鬼说，他一定要死，
　　一无所知的何月竹“嘿嘿”傻笑，“吴端···如果可以选，那我想在你怀里···”又被直捣最深处，完全被弄得出不了声。
　　彼此的呼吸越发沉重，两人都浸在互相的肉体里难以抽身。
　　“别想。”吴端只能以冲撞来堵对方的胡思乱想。却在安抚中，不知不觉迷失了自己。
　　忽然受某种冲动使然，张口往下，咬进颈窝血肉。
　　何月竹全身一抖，“痛！你..你怎么咬我..好痛。”他疼得龇牙咧嘴，望见吴端眼中闪过一抹红色。与此同时小腹深处翻涌起液体。
　　他往肩颈一探，手上竟血迹点点。他知道对方爱啃他骨头，可顶多算得上耳鬓厮磨，从来没有这么用力过。
　　那个往常连尽兴都舍不得的吴端，居然直接咬进
　　了他的肉里，何月竹失措抬眸，吴端眼底的红色却已经消失。
　　没有回话，没有道歉。他的爱人只沉默地抽出身体，胸腔剧烈起伏着，时而盯着何月竹，时而阖目皱眉。
　　“嗯？”何月竹只以为，是一种名为强硬的情趣，于是也原谅了他留下的伤口。他满心还浸在快感中，垂眼看自己仍然立着，便红着脸，含着羞涩，“吴端，我还没有射...我是不是变厉害了？”他抬起手，想揉睾丸重新唤起爱人的欲
　　望，双手却被钳制拷死在枕头上动弹不得。
　　吴端闭了闭眼，他比任何人都更珍爱怀中人，此时却被某种无法自控的冲动填满。
　　比折磨与虐待更暴戾的冲动。
　　而空余的另一手从何月竹身下往上摸去，一路带起红晕与热度，最后停在那裸露而脆弱的脖颈，感受他动脉的搏动。
　　他轻声唤他来寻求最后的镇定：“小竹..抱我...”何月竹笑了两声，分明把他双手锁住的是吴端，
　　要他抱抱的也是吴端。怎么，难道他把吴端同化了吗，吴端都变得有点迟钝和傻气。见吴端没有放开他的意思，只能歪脸往爱人掌心蹭了蹭。他像猫儿撒娇似，“那你放开我·····”
　　而吴端的神志已处在混沌的边缘，何月竹刚一出声，那糟糕的冲动便全面入侵。停在脖颈处的右手力度骤然加紧，而后又收回钳制何月竹的左手，改为双手掐脖。
　　何月竹嗓子一哑，“怎么···”吴端眼睛已烧着血红，双手力度在不断收紧，他求道，“我不能呼吸了，放开我，吴端...为什么...”
　　脸瞬间涨红，他试图扒开吴端，指甲在他手上留下数道力度不浅的抓痕。但缺氧让他脑袋眩晕，身下的快感反而更加剧烈，高潮直接降临，完全抽走他反抗的力气。
　　“嗯啊···哈···吴端！！”
　　他只能将舌头探出口腔，以此寻求大口大口喘气。
　　最后竭尽全力喊了一声，吴端才触电般松了手。从未有过这样剧毒般的快感，何月竹再看吴端，对方双目已是深渊般的黑色。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勒感，“刚刚那个..”
　　“我...”吴端才反应过来，看着满臂抓痕，又看着何月竹脖子上的手痕，顿时变了脸色，自问，
　　“我做了什么。”
　　何月竹双手环膝，浸在刚刚的窒息式快感里，“感觉还、还挺奇妙的。”
　　吴端眼中混杂了浓烈的愧疚与歉意，他久久凝视着爱人，抬手摸了摸何月竹颈窝的齿痕与勒痕，最终叹了一声，“恐怕，没有什么万全之策了。”
　　“嗯？”何月竹还是状况外，笑道，“说起来，你今天有点点快啊！”他不知道吴端已经无暇克制快感，只是一到临界便任他去了。
　　吴端环住爱人，语气是一种半真半假的委屈，“怕是以后都喂不饱馋虫了，怎么办。”
　　“唔—”何月竹支支吾吾，虽然想说，他才不是馋虫！但想到所剩无几的日子，便贴了上去，“馋虫还想要。”
　　“半月不做就馋成这样··”吴端摸摸他的脑袋，“我不在你身边该怎么办。”
　　何月竹红着脸小声：“那我要馋死了。”
　　吴端忽拦起何月竹的腰朝自己一贴，拇指在穴口摩挲，“忽然让我想起，从前我不在观里···你是怎么解馋的。”
　　“唔·····？”何月竹抬眼看吴端那道蛊惑而暧昧的笑，还不大明白吴端的意思。
　　吴端另一手摘下发上木簪。发上的白色在黑色中格外扎眼。
　　他将木簪横卧在手中，阖眼沉思，木簪便开始化形。
　　何月竹眼睁睁看着好好一根木簪成了一根崎岖的粗棍。这形状····怎么···有点不对劲。
　　何月竹惊呼了一声“啊？”，往枕头里连连后缩。
　　“试试？”吴端不怀好意。他抚过玩具上一块块凸起，“为你量身定做。”
　　“量、量身定做？”何月竹伸手想够，嘴上说着，“不行不行，这可是···”后穴却已开始自觉收缩着流水。
　　吴端将他向自己按得更紧，撑开臀瓣将粗棍顶了进去。
　　“·····！”何月竹顿时痉挛，双腿条件反射环上了吴端。他扒在爱人肩上朝后望去，只见黑木已半截没入他的身体。
　　“等等、这、这不好吧！”
　　怎么会···怎么会拿来做这种事。
　　他暗骂这道士真的是丧尽天良，以后让他怎么直视这根木簪和那把桃木剑啊！
　　—以后···以后···提到这两个字何月竹就想，我还有多少以后啊。于是他也不再去想什么好不好、对不对，就这样随他吧。
　　而量身定做当真是量身定做，每进入一寸都有凸起往敏感点精准碾压过去。
　　“鸣啊·啊···！”何月竹喊得嗓子都哑，心理上的冲击则更是剧烈，难道他过去真的会用这种东西自慰吗，吴端又是怎么知道的。羞耻感永远是情欲的催化剂，何月竹咿咿唔唔往吴端腰上蹭了几下便直接去了。
　　“怎么了嘛？”吴端抽出玩具，“不是变厉害了。”
　　“鸣···呜···这也···太刺激了。”抽出后身体就异常空虚，那按着他喜好化形的玩具简直是毒药，何月竹扒拉爱人的手往里按回去，“别停··.”吴端向下吻住他，“要不要再大点？”
　　“嗯···嗯、可以再大一点点”
　　“呜啊—”好像不止一点点。凸起也更密了。于是何月竹的呻吟更加糜烂，毕竟被操得泪水直流，也被折腾得稀里糊涂，爽也爽得难以言喻。和吴端做爱时那种节奏的快感不同，这完全是持续涌动的欲潮。
　　最后不知到了什么地步，何月竹只俯躺床上，臀部撅起，腰腹贴着床被，紧紧抱住枕头任吴端摆弄去。尤其当吴端从下面含住他的分身吞吐，后穴还在不断被玩具操弄，何月竹只能神魂颠倒般将腰往下压去，全然忘了一切让他落泪的现实。
　　做到最后筋疲力尽，干脆晚饭也不吃，从下半身被喂饱的馋虫就双手圈着爱人腰的弧度。身后玩具还在缓慢而温柔地碾压最敏感的肉壁，何月竹感觉那个地方已经被撞得没有知觉了，现在只觉得酥麻。
　　他贴在爱人胸口嘟囔，“好你个吴端·····坏吴端····臭吴端·”
　　“怎么了嘛，不喜欢吗？”
　　“喜欢···但我还是更想要···你······等我醒了，我要你自己操我······”没说完就沉沉睡（昏）了过去。
　　这个夜晚却睡得并不安稳。何月竹一向浅眠，半夜便被身后某种异样的触感吵得半醒。
　　勉强睁开困倦的眼，隐约见到深黑的夜里，吴端手持一只毛笔，往他裸露的后腰画着什么。
　　墨水湿冷的触感鲜明彻骨。
　　“..你干嘛啊.....”何月竹困得不行，轻轻蹬了蹬小腿。
　　“小竹。何月竹。”吴端停了笔，倾身吻他裸露的后肩。
　　何月竹被吻得很舒服，也更困了，只发出一声疑惑：“嗯....””
　　“将来不论发生什么，你都要记好。”“什么呀.....？.”
　　“何月竹。我爱你。”
　　“嘿嘿..”何月竹半梦半醒一笑，“有多爱？”“无论生死，矢志不渝。”
　　“嘿嘿嘿...那你来抱抱我..好不好。”
　　何月竹迷迷糊糊，只听到吴端浅浅笑了一声，接着把他拥进怀里。
　　他心满意足，往对方道袍里钻，直到脸颊贴上对方胸口的弧度才乖乖躺好，“.....那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爱你...总之...就是特别特别..永远永远.....”“嗯。睡吧···睡吧。我爱你。”
　　“呼·····呼...”
　　如果何月竹知道，这即是最后一次与吴端说话的机会，一定不会就这样无知无觉，自在睡去。著
　　一觉醒来，晨光正好。
　　离死期又近了一点。但是没关系，因为身边是吴端的气息。他最喜欢的，让他安心的，吴端的气息。
　　“吴端，说好我醒了就要”
　　何月竹哼哼两声，下意识往身旁滚去，理应滚进怀抱里，却扑了个空。
　　被窝冰冰凉凉，被角严实掩着，竟不像有人睡过的模样。而那安心的味道原来是无所观被窝既有的气息。
　　何月竹有些失神，立刻呼唤了几次对方的名字。也无人应答。他便忙不迭捡起满地狼藉的衣物穿好，往楼下跑去。
　　心心念念的人也不在一层。却见餐桌上已摆着几道何月竹钟爱的甜点，厨房则弥散着甜粥香味。而客厅上一张盖着无端印的纸条，写着：先吃早饭。
　　“先吃早饭。”何月竹笑着装吴端的语气重复一遍。
　　可能去忙了吧。吴端总是把时间算得刚刚好，估计吃完他就出现了呢。何月竹默默收起纸条，盛了一碗甜粥坐在餐桌前。喝得差不多了还不见吴端回来，他又想，再等等吧。
　　于是拿起一块捏成小棕兔形状的红糖米糕，却瞥见甜品盘下原来压着两道牛皮纸信封，一道写着
　　“何月竹亲启”，一道写着“吴镇军亲启”。
　　何月竹有些惊讶，居然还有给老板的信。心中莫名不安，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写给自己的那封。
　　“何月竹亲启。”
　　道友，早春乍暖还寒，煲了一碗红枣桂圆枸杞粥为你温养。如果凉了，再温一温。
　　桌上糕点可吃过了？本想挑做一道你最钟爱的，可想来你偏偏雨露均沾，所以各准备了一些。午后就着茶水慢慢吃着，不要噎着。
　　道友，这个季节的簌落山，有树莓酸甜，春笋鲜脆，你从院门向西行百米就可至崖边眺望山下，油菜花遍野灿烂，桃花夹道盛开，你一定喜欢。再过些日子，院中你手植的花草也要开了罢？到时替我看看，可好？
　　道友，何月竹。
　　原谅我无法亲身和你道别。我离开，是想让你活下去。
　　所以答应我，一定珍爱自己的生命。不论发生什么，你都千万不要放弃自己。
　　只愿今生，我们不会再相见。无端印。


第85章 我找不到你了
　　（还没看过上一章锁章的宝麻烦移步一下懂得都懂QAQ，不然剧情会接不起来）
　　短短几行字，何月竹怔怔阅了数十遍，手中无知无觉把信纸揉成一团皱。
　　不是的，这是假的。他翻来覆去对着阳光看那枚鲜红的无端印，再也无法劝慰自己。
　　这次，真的是吴端留下的信。
　　何月竹完全懵了，坐在餐桌上看着空空如也的无所观。他不信，他不信吴端会舍得离开他。
　　于是猛然站了起来，抄起茶几上未能送出去的智能手机，一边喊着“吴端！”、“吴端，我给你带了礼物来着。”、“你再不出来我就不给你了！”……一边探遍无所观每一个房间，院里每一块角落。
　　然而不论在哪，都捉不到道观主人一点影子。
　　终是精疲力尽，何月竹重新跌坐回餐桌，拿起牛皮纸信封，想看上面是否写着一句：“逗你玩的。”却摸到里面原来还装着什么东西。
　　倒出，竟是衔尾蛇化形的戒指。
　　吴端的戒指明明从不离身，现在竟然、竟然…何月竹抓着戒指。直到此时此刻，他终于痛彻心扉地意识到，吴端真的走了，吴端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持着戒指问：“你知道吴端去哪了吗？”
　　戒指一动不动。一对仿佛陨星尘埃般的蛇目盯着何月竹。
　　“能不能带我去找他？”何月竹哽咽着，“求你了。求你了！”
　　他苦苦求了很久很久，黑蛇只是无言地看着他。
　　在接下来一个小时何月竹伏案抽泣时，它也只是无言看着。
　　何月竹将被泪水打湿的戒指套在左手无名指，黑蛇的反应是紧紧缠住他，从吴端的尺寸，改成了他的尺寸。
　　“你不告诉我，那我就在这里等他回来。”他不是在和一条蛇赌气，他是以为说给了蛇，吴端也会知道。就这样在无所观、在餐桌前，一直睁着眼睛等到了第二天日出。
　　从来不知道，无所观原来这么冷。
　　何月竹双腿抱膝缩在椅子里，已经别无所求，昏昏重重的全身心只想再度钻进那个温暖怀抱。
　　把冷冰冰的脸放进他的颈窝，直到被他的体温融化，这样就好。
　　与他一起裹进填满墨香的被窝，环抱着彼此入睡，这样就好。
　　或者在一旁看着他，看他写字，看他作画，看他侧脸的线条在月光下那么分明利落，如果能这样，就好。
　　吴端…我再也不馋了，什么也不馋了。
　　所以…你快回来吧。
　　他睁着由于通宵与痛哭已经浮肿的双眼，看着窗外逐渐明朗的日光，想起今日周一，再过几个小时就要打卡上班了。
　　而他滴水未进。
　　不论如何，何月竹将职责看得重于私人感情。他要去上班，还有人等着他入殓。可当他撑桌站起时，摇摇晃晃几乎扑倒在地。
　　原来对那个人早已成瘾，戒断反应竟然这样刻骨铭心。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昏头昏脑骑着小电驴到的殡仪馆，一路上满脸泪水，几乎看不清路灯。
　　只能说万幸，如果不是因为他去得很早很早，街道上没有一辆车，随时可能就这样被卷死在马路上。
　　何月竹收拾好第一具尸体出来，正好撞上第一批来上班的殡仪馆同事。
　　同事们看了一眼他，惊诧万分，还没走远就开始窃窃私语，“不是吧，该不会他周末都没走吧。”
　　“靠，至不至于啊。”
　　“你看他，一脸死相啊。”
　　“和死人待久了吧，我看。”
　　何月竹连假装没听到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一整天没吃饭，好饿，真的好饿。但他完全没有一点点胃口。随便就着一股消毒水味的凉白开吃了一点去年不知何时发放的苏打小饼干，味同嚼蜡。想起吴端给他做过的饭菜佳肴甜点，那么多，那么多，那么多，眼泪又往下掉。
　　怎么办啊，吴端，我该去哪里找你。我再也找不到你了。只要你离开，我就没有任何方法能找到你了。
　　但是……说不定晚上下班吴端就已经回无所观了。说不定呢。
　　何月竹傻傻一笑，对着指上戒指说：“一定会的，对吧？”
　　蛇的沉默一定是默认了。
　　他顿时又燃起一点希望和动力。囫囵吃完了饼干，立刻冲进工作间开始卖力，一干完全部工作就赶回了
　　他着急推开那扇链接他家与无所观的大门，期待而乞求地唤了好几声爱人的名字。
　　偌大无所观，只有他的声音回荡。他拖着喊哑的嗓子坐回餐桌，两封信仍然照常躺着，没有一丝一毫被人动过的痕迹。
　　何月竹摇摇头，又摇摇头。
　　不知怎么，狼吞虎咽地塞下了吴端为他准备的所有甜点。
　　好咸。好苦。
　　吴端，你的手艺变得好差劲。
　　但他还是吃得上气不接下气，就好像只要吃完全部，吴端就会回来为他添上新的。
　　可全部吃完，一滴不剩，吴端也没有回来。
　　何月竹以为自己已经没有哭的力气了，可当他拖着身子走进卧室，把自己塞进吴端的被窝，当那熟悉而遥远的木质调重新裹上时，他哭得撕心裂肺。
　　一直哭到只能发出疲倦的呜咽。
　　又困又累，吃了太多甜品还有种想吐的腻味。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断断续续，怎么都不安稳，几乎和抽去半魂没有什么区别。
　　半梦半醒时，望见床边坐着一道黑色的影子。
　　何月竹迷迷糊糊朝着眼前的虚幻笑，“你回来啦……”
　　影子只有身形，看不清面孔，看不清动作，也没有一声回答。但何月竹就是觉得，他是吴端。
　　他努力睁开眼，想看得更清楚，“我好想你……吴端……你去哪了……”
　　影子没有说话，似乎抬手摸了摸他。
　　“我们明明说好了，你不能不告而别...”何月竹伸手去捞，捞了个空，也终于清醒过来，原来是梦。
　　他握了握空荡荡的手心，“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残忍…你真的不怕我恨你吗…”
　　他猛然想起过去吴端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你要恨我。你迟早会恨我。”
　　吴端，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某日会不留余地地离开我。
　　可是为什么…我还是不恨你。
　　就这样，在间歇的幻觉与持续的悲怮中，一周过去了。
　　一周过去，何月竹逐渐接受，吴端再也不会回来的现实。而他的情绪也逐渐稳定，大概是能思考的状态了，于是把那部未拆的智能手机退了货，又想起，应该把吴端留下的另一封信给老板送去。
　　而他既不想看，也不好奇，更多的，是不敢看。只怕里面还装着比“抱歉，原谅我无法亲身和你道别”更折磨的字眼。
　　自从上次在世珍葬礼一别，何月竹就再也没见过老板了。不知道为什么，老板也像人间发一般，没有来过殡仪馆。
　　但好歹，他可以联系得上老板。
　　他给老板发了条信息，说吴端有封信给他。
　　老板让他送去，给的地址却是市人民医院住院部三号楼六零七号室一号床。
　　何月竹思考能力衰退，到了病床前，才意识到老板为什么给他这个地址。
　　病床上的吴老四脸色比他还难看，比一个月前见面又瘦了一圈，而他的头上已不见一根头发，带着一顶毛毡帽，身上则插满了导管与留置针。
　　何月竹怔怔：“老板你怎么了？你生了什么病？”
　　吴老四的表情很虚弱，“小何……我想也差不多告诉你了……上次被捅了一刀，就想着顺便体检一下，结果吧，谁知道就体检出…”他越说越小声，最后张了张嘴，口型是“癌。”
　　何月竹瞬间呆住，眼中再度含满泪水，这段时间，他的眼泪就没有停过，“那、那情况怎么样？”
　　吴老四哈哈大笑，“虽然是癌，不过医生说了，我的情况还可以，你别操心。”
　　“那就好那就好。”何月竹长舒一口气，“老板，吴家那么有钱，一定可以给你找最好的医生治好的！”
　　吴老四苦笑着叹了一声，话锋一转，“小何，倒是你…怎么看起来也不大好过啊。”
　　何月竹刚想开口，又摇头。和老板的病比起来，他被甩这件儿女情长的私事根本算不上什么东西。
　　吴老四拍拍床边示意何月竹坐下，“有什么话还不能和我说了？这么多年，我没儿没女，你无父无母，我都把你当亲儿子了。”
　　何月竹便坐了下来，哽咽着把吴端不辞而别的事情说了出来，还有这几天他的期待，他的盼望，他的希望落空。
　　“老板，我是不是很傻……”
　　“不傻，谁说你傻了。”吴老四轻轻拍他的肩膀，“我懂……我懂……我爱人不见的时候，我也像你……”
　　“你，你从没说过你爱人的事……”
　　“大几十年前的事了。我和她……都觉得这辈子就是对方了。结果有天，她也像道长那样突然就消失。你说巧不巧，也只留一封信，说她确诊了红斑狼疮。这病就是不治之症，靠药续着，一辈子都要人照顾……她这个人就这样骄傲，宁愿分开也要让我只记得她的好，所以她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何月竹没想到他老板还有这样的故事，“那你有没有找过她？”
　　“怎么找也找不到啊，人海茫茫，上哪去找？”吴老四望着窗外笑了笑，“但我可以等。我哪也不去。等她想回来了，随时可以找见我。”
　　所以他就这样终生不娶，等她回来。
　　何月竹没想到老板还藏着这样深情的一面，他交叠膝上的双手不自觉握紧，哽咽着：“我也永远等他回来……”
　　吴老四摇摇头，“你太笨啦，小何。我看他是为了不让你把一辈子耗在他身上才走的！他就是希望你忘了他，找个别人重新开始，知道吗？”他看着何月竹泪水汩汩直流，继续说，“你越是等，他越不会回来的。你要放下他重新开始，说不定等你过上自己的日子，他就重新出现了。”
　　何月竹一愣，根本无法想象着自己过着没有吴端的生活，更无法想象着自己尝试去爱别人，他连连摇头，“我不要……我不要别人……老板，除了吴端，我谁也不要。”
　　“你怎么就这么确定呢，人这辈子……”
　　何月竹轻声打断他，“谁也不会喜欢我了。”喜欢成澈这样一个污浊的灵魂。
　　“除了吴端，我也不会喜欢任何人了。”还有谁能比他更熠熠生辉。
　　他把吴端留给吴老四的信放在病床边桌上，“我想，可能是交代和吴家有关的事吧。”
　　吴老四点点头，“我晚点看看。”说着他又剧烈咳嗽起来，像是要把肺给咳出来。
　　“老板，你好好养身体，一定会治好的！”吴老四无儿无女，陪护全靠护工。何月竹坚定道：“我每天都来看看你，陪陪你！”
　　他老板摆摆手，“算啦算啦，你来就是吵我！过几天就要动个大手术了，最近都要静养。等我手术出来你再来给我端屎端尿吧！”
　　“唔...好吧。”何月竹又说：“你动手术那天我一定来！”
　　“好啦好啦。知道啦！那就让你这每次都大难不死的福星祝我也大难不死吧！”
　　何月竹道别老板。
　　坐地铁回家的路上，又想起和吴端第一次一起乘地铁。那个时候是去省博物馆，他一无所知，沉浸在若隐若现、若即若离的暗恋情绪中，酸涩而微醺。
　　他并不爱吃酸，但总好过现在，除了焦苦，一无所有。
　　吴端...你在哪...
　　——你会活很久很久…你会在晚辈簇拥与爱戴中安度晚年...最后不留遗憾地走向终点。
　　何月竹泪眼婆娑中猛然意识到吴端话里的意思。
　　你说的这个未来，是不是没有你。
　　吴端…我不要这样的长命百岁。我要你回来。


第86章 我等不回你了
　　何月竹用他近乎枯萎的脑袋左思右想，觉得老板说得很对，吴端一定是在躲他。
　　就像你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他等不回一个故意躲他的人。
　　他想了很久，或许只有一个办法，能让吴端回到他身边了。
　　现在他站在红双喜酒店正门口，手上提着满满一袋罐装啤酒。接下来他要经历的一切，如果想无痛结束，要么吴端回来，要么灌醉自己。
　　这家酒店坐落在市郊，当年主打的是情侣入住的成人向暧昧主题套间，刚开业时顾客络绎不绝。
　　直到三年前的四月十七日，有个女人在四一七号房的顶灯上悬了一根麻绳，然后把自己挂了上去。——都市报说她是被男人玩弄抛弃，最后在曾经欢爱过的房间里上吊自杀。
　　或许因为四一七谐音死一起，那之后，红双喜酒店就连续发生多起入住情侣结伴失踪事件，不久便被永久查封。而这整栋楼如今都已经完全荒废，成为F市有名的鬼楼。
　　或许是时常有探灵博主来这里直播冒险，又或许酒店根本在欢迎何月竹，大门形同虚设，轻轻一推便开了。
　　此时正是深夜，月黑风高。
　　何月竹不是不怕这栋楼盘踞着恶鬼，况且他现在这份被爱人抛下的心情，一定会和为情所困的它发生共鸣。
　　那样倒好。他深深吸气，踏入酒店大门。
　　他以前觉得尉羽玥哪怕布置招鬼的风水也要再见蓝雅菲一面好傻，谁知道现在的自己更蠢、更傻。
　　今晚吴端一定会回来。毕竟只要他陷入危险，吴端必定出现救他于水火，就像过去那么多次一样。
　　吴端一定会的。
　　他打开手机手电，沿着漆黑的安全通道一路往上爬。上下皆深不见底的楼梯间如同望不到尽头的深渊，除了他的足音，偶有窸窸窣窣的怪音一闪而过，仿佛有东西从他头上高速爬过，又仿佛有东西就贴在他背后勾起嘴角。
　　就像你以为做足了心理预期去看恐怖电影就不会被吓到，可最终还是会被那糟糕的氛围吓得浑身发凉。何月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有些打退堂鼓，但既不敢回头，也不敢向下看。
　　然而只是想着或许马上就能重新见到吴端，他又拥有了向上的勇气。于是蒙头冲上四楼，推开安全通道门，跑进四一七号房。
　　房间一片漆黑，积满灰尘，许多家具都被二手转手卖了，只剩空空如也的床架、衣柜与满墙挂饰残留的钉痕。还有曾经悬挂过那个女人的吊灯，明明没有风，却在左右摇摆，节奏如吊在空中的双腿。
　　何月竹坐在床板上，取出一罐啤酒，拉开拉环开始往肚子里灌，等待那个为情所困的姑母鬼找他。
　　真的好想大醉一场。
　　直到最近何月竹才知道，不论如何都喝不醉有时也是一种折磨。
　　不知不觉他已灌下好几瓶，手边堆满饮尽的铝制啤酒罐。
　　终于让他等到，手上平安镯骤然收紧。
　　头顶上那盏吊灯忽然摇晃地更加剧烈，并发出噼里啪啦的电流声。
　　何月竹咽了一口唾沫，站起身，没有逃跑。
　　摇晃中，吊灯啪得一声落在地上，摔得半碎。电流声仍在继续，闯进脑中却能理解它的意思：
　　“你过来……”
　　“你过来…救我…”灯罩下似乎藏着什么，一只眼睛从碎片缝隙中窥视何月竹。
　　何月竹左顾右盼，希望看到一丝吴端将要出现的迹象。但只有他手腕上的镯子始终保持掐死的状态。
　　电流声滋滋作响，情绪也激烈许多：“你不救我！你为什么不来救我！我就要死了！为什么不救我！”
　　灯罩逐渐碎裂，露出下面一颗披头散发的人面疽。阴湿的黑发下，一只上翻的眼睛看着何月竹。
　　条件反射般的求生本能还是让何月竹后退两步，他想，吴端，快出现吧…就像过去那么多次一样。
　　人面疽缓慢朝何月竹靠近，人皮裹着吊灯碎片在地上拖行，声音如指甲刮过黑板：
　　“你啊，你知道吗，我是开着视频通话上吊给他看…你知不知道挂在上面的时候…我在想什么？我在想，快来救我……求求你快来救我……我快要死了…为什么你还没出现…”
　　何月竹紧紧握住双拳。他相信，他的吴端绝对会来救他，可满心企盼等待着，等到吊死鬼的舌头大伸，如触手般朝他扑去时，仍然无人出现。
　　何月竹看着那血盆大口，反是长舒一口气，绝望而失望，仰起头，忽然觉得自己好笨，他怎么可以为了和吴端赌气，而搭上自己的性命。
　　但转念一想他又释然，反正，他只有不到一年。
　　与其担惊受怕活在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死亡的恐惧中，不如自己选择结束的时间地点。
　　人面疽的舌头近在咫尺，何月竹下意识双手挡在身前，却眼见手臂缝隙中，竟有青焰的火光。
　　他顿时松手，只见人面疽正在青焰中熊熊燃烧，不过分秒便烧成一块黑炭。而金光四溢，女鬼转瞬即被超度。
　　那青金二色在何月竹心头熊熊灼烧，某种消失许久的欣悦与幸福终于死灰复燃。他按着惊魂未定的胸口，那里泛起了涟漪般的酸甜。
　　是吴端，他回来了。
　　怎么办，他要笑我傻了。
　　还是他会生气，我就这样拿自己的性命赌气。
　　可何月竹已经不在乎吴端会笑他还是怪他了，忙不迭张望呐喊，“吴端！我知道你在！”
　　似乎是为了回答他，四一七号房门口响起了敲门声。而他没有一点思考，含泪挂笑冲过去拉门。
　　“吴端...吴端...我——”他的满腹话语在见到来者的瞬间被塞了回去。脸色当即崩塌下来，变得万分难看。
　　门外不是吴端。
　　而完颜於昭看到何月竹欣喜雀跃的柔软在分秒内冻结成冰，厌恶而僵硬地干笑一声，大门即被阴影巨手向里撞开。
　　“成澈爱卿，你很失望吗。”
　　何月竹受冲击跌倒在地，脑袋被宾馆不锈钢门撞得晕头转向，口腔溢出鲜血。
　　他揉了揉太阳穴，朝着步步走近的完颜於昭怒吼：“你来做什么？！”
　　而完颜於昭看到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抬了抬断眉，嗤笑一声，“成澈啊成澈，看你这样伤心欲绝，朕于心不忍啊。”
　　他缓缓走进房间，被墨绿色的阴影托着坐在何月竹眼前，“如果知道道长的下落，会不会让你好过一些？”
　　“啊..？”何月竹神色恍惚，强打精神，“吴端他在哪？”
　　完颜笑了笑，俯视何月竹，吐出几个字：“他败了。败给了我。”
　　他败了。
　　何月竹瞬间回忆起上一次听到这三个字，是与司马衍在识海里。而吴端那时的惨相…他真的不愿意回忆。
　　记忆如滚烫融化的砾金灌进了何月竹的喉咙，他喉头一苦，被自己苦涩的血液呛得难以呼吸。
　　他摇头，“就算他败了，他也会重新回来！”
　　而完颜没有说话，只是笑容中的嘲弄越发明显。
　　何月竹的声音最终微弱下去，“重新回来…重新回到我身边…”
　　“说完了吗。”完颜笑道。一副耐心等候何月竹发完脾气的样子。
　　何月竹倒吸一口凉气，他终于明白了完颜笑容中的含义，原来看他如看舞台上以悲剧取乐观众的滑稽小丑。
　　意识到这一点，何月竹连一个音节都再无法发出。到底是从千军万马中厮杀出的开国帝王，玩弄人心的手段令人发指。何月竹浑身都在发抖，既恐惧，又厌恶，又无法反抗。
　　而完颜大手一甩，便有两截黑色落在何月竹眼前。
　　那是...？！
　　何月竹不顾狼狈爬过去抓起。
　　竟是吴端的木簪。
　　他不可能看错，那就是吴端的木簪。
　　可他宁愿不是。
　　木簪被拦腰折断了。
　　“怎么...怎么....怎么会......”何月竹试图把木簪接回去，但那双手艺出众的手此时颤抖不止，连拼都拼不稳。
　　它怎么...断了。那吴端…吴端一定也凶多吉少。
　　心痛像是要将何月竹整个人从里撕开，他看着完颜幸灾乐祸的表情，一遍又一遍警告自己：不能哭，不能在这个家伙面前掉眼泪…
　　将剧烈的哭意强忍进五脏六腑，无异于将一块肮脏的抹布咬碎后狼吞虎咽吃下，
　　忍住眼泪的后果是胃里涌起异样。他向前倾去，伏在地上不断呕吐。直到呕出刚刚饮下的啤酒，直到呕出血，仍然在一下一下干呕，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干净。
　　而完颜於昭看着吐得奄奄一息的何月竹，温声感慨，“要是他知道你高兴成这样，想必也能安息了吧？”
　　“高兴………？”何月竹的声音近似支离破碎，就像将声带放进了绞肉机。他真的不知道要多么残忍暴戾而心理阴暗的人才能对现在伤心欲绝的他说出这种话。
　　“完颜於昭…我到底做了什么…你这么恨我…”
　　完颜惊异挑眉：“恨你？我怎么会恨你？那道士才是恨你入骨，恨到咒你永生永世短命早亡。”
　　何月竹怔怔握着木簪。
　　永生永世…咒我…吴端？


第87章 事到如今我才真的懂你
　　吴端，咒我永生永世短命……
　　何月竹听罢，死死抓着那两截木簪，先是从喉咙里发出几声闷闷的哼声，最后仰头大笑。简直是要将所有吞下去的悲哀都笑出来。
　　果然，完颜於昭当他是一无所知的蠢货。
　　困在荒村的夜里，司马衍吐露的秘密，何月竹一直谨慎小心地守在心底，可能连吴端都不知道。不知道何月竹已经清楚得明明白白。
　　——吴端身上背负着榆宁关的十万恶鬼。
　　“吴端咒我？”
　　完颜於昭以为靠这句话就能让我崩溃，让我痛恨吴端？何月竹抹了抹嘴角的残渍，冷笑着，“完颜於昭！咒我的是吴端身上的恶鬼。你祸害的榆宁关十万孤魂！”
　　完颜眼皮一抬，收起笑容，“原来你知道了。我以为那道士没胆量坦白。”
　　何月竹怒道：“能恨我永生永世的执念…除了它们还有谁？！”他顿了顿，指着完颜，“但是我现在无比确信，成澈不会叛国！更不会委身于你！”
　　完颜的语气越发阴沉，看着何月竹拧死的眉头、仇恨的双眸，还有那冰冷的尾音，喃喃自语：“又是这个模样……又是这个语气……”
　　眼见何月竹非但没有深陷绝望，反而更加坚定，完颜咬牙切齿，发出几声恼羞成怒的闷笑，“那你应当知道，那道士何以不死不灭。”
　　何月竹闭了闭眼，司马衍说过，也是因为那群魂魄。
　　完颜於昭语速很慢，是为了让何月竹能反复咀嚼每一个字，“它们求活的执念太重，重到忘记了自己究竟该恨谁。”
　　“所以成澈，正月十五那日，我释放了我的臣民。”
　　何月竹重复这两个字：“释…放？”他情绪激动，浑身都在颤抖，“那天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解开它们的束缚，并且告诉它们…成澈还活着。你还活着。”
　　何月竹一怔，忽然意识到吴端临走前的那些异常意味着什么，他的白发，他的赤瞳，他的失神。
　　原来都是恶鬼即将冲破束缚的征兆。
　　何月竹咽了口带血的唾沫，试图压住心中的后怕与恐慌。榆宁人恨不能炙啖他的骨肉，生饮他的鲜血，一旦它们夺走吴端的身体…可想而知会发生什么。
　　所以吴端离开了。
　　——没有什么万全之策。
　　何月竹咬紧牙关来忍住泪水，吴端是自知无万全之策，不得不离开来保他周全。
　　完颜仍在继续，“我与道长的争斗是毫无意义的死局，我们彼此恨之入骨，却都无法向对方下死手。因为不论我死还是他亡，最终都太便宜了你。成澈。”
　　“所幸终于让我想到，第三个结局。”
　　所谓第三个结局，就是让榆宁关的恶鬼一点点蚕食吴端的神志。
　　完颜看着何月竹错愕的神情，知他已经猜到，便双手合掌，眯眼笑道：“如今道长终于得偿所愿。可喜可贺。”
　　“不是…！”何月竹怒吼，“这根本不是他想要的！”吴端追寻的死亡，是与恶鬼同归于尽。
　　“所以。”完颜於昭声音霎时变冷，“他白死了。”继而爆发出一阵大笑，“是的、是的，他死得毫无意义！”
　　“毫无意义”四个字将何月竹的理智砸成稀碎，这个人、这头鬼用这样阴险下作的手段来夺走他和吴端几百年苦苦挣扎才求到的一次重逢。
　　他用牙齿碾着“完颜於昭”四个字，从未如此憎恶过谁。一把抄起断簪朝完颜刺去。
　　完颜没有避开，任凭断簪深深刺入胸口，而它眼睛眨也不眨，毕竟，需要忌惮的是木簪的主人。
　　恶鬼垂眼看捅入它胸口的木簪，被何月竹螳臂挡车的举动逗笑了，它的语气像在安抚他，“刚刚道长也是这样苟延残喘…靠一点神识坚持到最后一刻。”
　　“刚刚。”
　　何月竹毛骨悚然，睁大双眼，大脑一片空白。
　　“成澈，我告诉你。这些天我就像这样，什么也不做，任他百般攻击，任他倾泻愤怒，那可真是不好挨过。”
　　完颜抬起右手，长袍落下，整只手臂都已呈现半透明的状态。他端详着不稳定的自己，“好在，终于等到他的自我被完全吞噬，一点不剩。”
　　“刚刚。”何月竹仍然浸泡在两个福尔马林般的字眼里。
　　“嗯。就在刚刚。”完颜耸耸肩，“否则我怎么能脱身来找你呢？”
　　何月竹抽出木簪，有些握不住。
　　在完颜假惺惺的慨叹：“可惜啊，只差一点，真的只差一点。”中，何月竹恍惚明白过来，就在刚刚，吴端的神志不复存在了。
　　他仰起头，胸腔剧烈起伏。完颜於昭的每一个字都像落石砸在他的胸口，直到将一切情绪都砸得粉碎，一切柔软都砸成稀泥。
　　呼吸从平稳变得急促，良久，又变得平稳。
　　心中已然没有悲哀，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坦然的勇气，他发觉自己似乎什么也不害怕了。因为吴端，一直为他努力到了最后。
　　他朝完颜冷声：“那你想怎样？你也要杀了我？”
　　完颜一笑，“今日你再无庇护，是案上鱼肉，任我宰割。我不是想怎样，就能怎样？”
　　何月竹被完颜的眼睛盯得浑身震悚，忽然勾起了某种条件反射的恶心。
　　不行，绝不能落在这个人手上。他没有由来地确信，看向窗外，夜色深深。这里是四楼。
　　他深吸一口气，朝窗户扑去。
　　右脚刚踏上窗台便被一股巨力拉了回去。
　　巨手的阴影将何月竹摔在中央床板上，他脑袋磕得发昏，爬了两步想逃，又被死死按在床上。
　　口中溢血，头昏眼花，大脑震荡得仿佛他已经从四楼坠下。
　　不行…要逃…一定要逃…哪怕会死。
　　绝境中，生理泪水中，他望见酒店墙上竟映着火焰的影子。
　　他抓住救命稻草般立刻回头，见那按着他的阴影巨手竟燃着熊熊青焰，片刻之间便烧成飞灰。
　　而完颜於昭比他更是诧异。
　　何月竹侧眼瞪他，口中大喊，“是吴端的青焰！”
　　而完颜面色阴沉，它自然也清楚。可供驱使的阴影烧成灰烬，他便亲自抬手掀起了何月竹上衣。
　　“你别碰我！你放开我！”
　　何月竹的挣扎与表情让完颜厌恶至极，他按着他的脑袋往床板上撞去，“闭嘴。”
　　鼻腔湿热，何月竹眼花缭乱中看到有血渍在木板上蔓延开，他的反抗变得更加脆弱无力。
　　只听完颜“啧”了一声，何月竹艰难回头顺它视线看向自己后腰窝，那里竟浮着一道溢着青光的符文。
　　那是什么？
　　而完颜於昭刚刚掀开他衣服的右手已烧成焦黑。
　　完颜似乎也没有预料到当下的局面，语气似命令何月竹开口，“这是什么。”
　　何月竹回以一道篾笑，他当然记得吴端消失前夜在他背后好像涂画过什么。他一度以为是能找到吴端的“寻宝地图”，但对镜自视却什么都没有。原来当有恶鬼试图害他，才会显现真容。
　　完颜於昭声音中的寒意愈发明显，“朕命令你，说！”
　　何月竹噗声笑开，直到笑得肩膀发颤，笑得口中溢血更多，“我为什么要听你命令。”
　　“笑...又是这样的笑…”完颜恼羞成怒，抬起焦炭般的右手，一副要掐碎何月竹头颅的模样。然而刚一触到何月竹的发丝，那青焰又烧了起来。
　　恶鬼只好作罢，自知被道长消耗殆尽的自己已经不起什么损耗。它收回手，重新挂上笑容，“无非是那道士的遗物罢。”
　　转身即消失在黑暗的酒店房间中。
　　一切回归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何月竹将两截木簪放在眼前床板上，用食指温柔而缓慢地拼合在一起。
　　只要不去触碰，便好像仍然完好无损一般。他又摸了摸后腰，发自内心笑了：这是吴端给我的护身符。嘿嘿。
　　笑着笑着，眼泪又落了下来。一滴一滴染深木板床，刚刚在完颜於昭面前，他没有掉一滴泪。
　　现在他再也不用在乎什么，将手轻轻贴上木簪，感受木簪在手心里折成两断，蜷缩身体放声哭得难以自已，“吴端……吴端……”
　　遇到我，对你未必是好事。
　　我们不应再有交集。
　　别道谢，承受不起。
　　往后不要再道谢了，我不爱听。
　　我不值得，你该去爱别人。
　　你该恨我。
　　何月竹好奇了很久，吴端明明那么那么爱他，却为什么从一开始便尽力维持着疏离与冷淡，恨不能何月竹另投他人怀抱。
　　如果不是何月竹一次又一次主动纠缠上去，或许现在他和吴端仍然只是道友与道长。今生永远是道友与道长。
　　“对不起…对不起我才懂…”
　　才懂他的克制，他的退让，他每一次把他推开，每一次走向自我毁灭…一切都是那染上愧疚的深爱使然。
　　吴端与故乡的亡魂同生共死，被诅咒挚爱的魂魄庇佑着长生。
　　这千百年，行走世间他即是对爱人最深最烈的诅咒。
　　背负这样的宿命，让他怎么能不痛恨自己入骨，让他怎么能不反复向死神屈膝。
　　何月竹摩挲着木簪的断面。为吴端掉泪，为被诅咒的自己掉泪，为吴端与他注定相爱却无法相守的命运掉泪。
　　吴端...事到如今我才真的懂你。
　　可是，我是不是懂得太迟了。
　　刚刚被完颜殴打的伤口还隐隐作痛，咸水落在脸上也是刺痛，胃部也因过度呕吐而绞痛着，但最痛的，还是心脏。
　　好痛好痛，痛到何月竹分明又困又累，却无法睡去，只能在半梦半醒中时而流泪，时而干呕。
　　混合着啤酒、呕吐物、发霉木板的气味中，他竟幻觉般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墨香。
　　甚至幻视吴端躺在他身边，轻轻揉他的肚子，一定也是心痛到了极点，每个音节都在颤抖，“傻瓜，痛不痛？”
　　“吴端………”何月竹想把爱人的手往胸口带，告诉他哪里最痛，却拉了个空。他对着眼前冰冷的空气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不后悔…谢谢…你。”


第88章 入殓师
　　紫藤花伴着日光倾泻。
　　眩目的紫瀑下，有人弹奏三弦。
　　乐声袅袅，那么熟悉，那么陌生，何月竹听得满眼泪水。摇摇晃晃走过去，彼此却隔得好远好远，不论走了多久，弹弦人都遥不可及。只有三弦的乐声萦绕耳畔。
　　他费了很大劲才发出声音，“吴端...你还活着，对不对...？不要抛下我一个人，好不好？”
　　三弦声止，像是吴端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也是哽咽的，“我怎么舍得抛下你。”
　　“那你回来...你回来啊！”何月竹喊出声，瞬间惊醒。他看着空空如也的房间、手中紧紧攥了一夜的断簪、指上咬尾蛇戒指、以及墙上那幅“愿逐月华流照君”。
　　是梦啊，果然是梦。
　　窗外已是清晨。早春的晨光带着一股清新的芬芳，似轻烟如飘雾。他才想起，可能是阳台那株结香花开了。
　　明明已经很久没有打理过了，它怎么还会开。何月竹在被窝里苦笑一阵，结香花同心连枝，寓意祝福爱情。他去年栽下，便是盼望花开时往无所观插上一束。
　　可他的爱情，在今年春天永远结束了。
　　何月竹拖着浑身是伤的躯壳爬下床，今天是老板动手术的日子，他答应要去看望的。
　　他买了一捧康乃馨，一提果篮，来到病房时，吴老四已经在护工帮助下穿上手术服，在做最后的术前准备工作了。
　　何月竹真真切切感受到，老板真的被病魔折磨得不清。那个意气风发的吴家老四，今天形容消瘦，几乎只提着一口气了。
　　吴老四打量何月竹脸上的淤青，虚虚笑了，“你干嘛去了，和人打架了？”
　　何月竹摇摇头，给老板打气，“别说这些了，老板，你马上要动手术了，养精蓄锐！”
　　吴老四也没有精力再问，他躺上转运床，即将进手术室。
　　见何月竹一路跟着，吴老四抬了抬眼皮，“小何，我妈还活着的时候一见我就骂我，说我不找人传宗接代，老了肯定孤苦伶仃，没人送终！我真没想到，会招到你这么好的员工。”
　　何月竹笑了笑，“老板，其实我们的缘分可深了，都能说到你的太爷爷。等你出来，我讲给你听。”
　　说着，吴老四已到了手术室门前。他将恍惚的视线从走廊冰冷的白炽灯投向何月竹，露出一道颇有精神的咧嘴笑：“这样吧。等我出来了，就认你做干儿子！你可别嫌弃我啊。”
　　何月竹点点头，目送他进了手术室。轻轻喊了声：“爸。”
　　“手术中”的红灯高高亮着，数个小时里何月竹坐在门口长椅上寸步不离。大多时候他双手交叠支着额头，祈祷手术一定要顺顺利利。
　　他想，老板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化险为夷，平安出院。
　　一直到红灯熄灭，医生推门走出，何月竹的希望都没有动摇过。
　　他冲上去，往里面探了几眼，又压低声音问：“医生，手术结束了吗？情况怎么样？”
　　医生双目写满了疲惫，他看着何月竹，“你是？”
　　“我...我是他员工，不，我是他儿子。”
　　医生闭了闭眼，“噢...你拿着他的户口本和身份证，去隔壁那个一楼行政大厅，填一下死亡证明。”
　　何月竹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医生看了看手术室里头，摇头，“他没下来。”
　　何月竹脑袋一片空白，向前扒住医生的褂子，从手指到声音都在颤抖，“不是...医生，病危通知书呢？怎么这么突然？！”
　　医生推开他，“风险书、病危通知书，病人进手术室前就自己签过了。他的病情已经非常严重，手术风险很大，只有三成概率能成功。做手术是死，不做手术也是死！我还以为你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说完医生便走回手术室去，“遗体先放太平间了，等流程走完了就能送去殡仪馆。你尽快吧。”
　　听到“殡仪馆”三个字，何月竹才如电击般反应过来：“我...我...殡、殡仪馆...老板....我...”他连连后退，直到后背贴上了医院走廊贴着的健康科普贴画。退无可退，他一手捂住嘴，一手攀着墙壁，往电梯间走了几步，又停下，愣在原地。
　　“怎么会...不可能....怎么会...”
　　空无一人的医院走道，除了手术室深处传来的医疗设备运行声、何月竹艰难的喘气声，一无所有。
　　却忽然响起一声：“怎么不可能？”
　　完颜於昭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眼前。
　　何月竹抬起眼，已然浸在极度震惊与悲痛中，一句话都说不出。
　　“你在这里，他很难不死啊。”完颜於昭侧身弯腰，看着何月竹满面绝望悲戚，满意发笑，念出那两个被吴端瞒了又瞒的字眼：“灾星。”
　　何月竹呢喃重复：“灾星...？”
　　他尾音的不解，以及呆滞的木头模样让完颜恍然大悟，“你竟然不知道！”恶鬼捂腹狂笑不止，“那道士难不成没告诉你？他竟然没告诉你！”
　　“没告诉什么...？”何月竹仰起头，完颜於昭却已经消失。
　　他看着晃眼而冰冷的白炽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吴端...你还有什么瞒着我。”
　　吴老四的遗体，最终是被送到了平安殡仪馆。
　　何月竹入殓。
　　何月竹掀开白布，死于肿瘤手术失败让吴镇军的死相算不上好，而肿瘤又把他折磨地这么瘦，这么虚。
　　“老板......你知道吗？你教给我的，不仅仅是入殓技巧。”
　　入殓师闭上眼，回忆老板带他上山拜见吴端的模样，回忆老板开着桑塔纳风风火火接他回家的模样，回忆大年初一老板带着墨镜、贴着符咒、穿着长款羽绒服的模样......以往种种，历历在目，泪水已经把口罩完全打湿。
　　“你说过，我们是离死亡最近的人，所以绝不能畏惧死亡。”何月竹含着眼泪，为吴镇军缝合身体的缺口，一下一下补上填充材料。手上一招一式，吴镇军都亲自指点纠正过他。
　　“你还说，我们要开开心心地送别每个逝者，因为我们是世上最后一个服务他们的人...”何月竹为吴镇军套上他亲手修剪的假发，吴镇军生前就是这个发型。
　　“可是...可是我...”何月竹放下修面刀，跌坐在一旁椅上休息。修缮细节手一定要稳，可他双手颤抖，眼前水雾朦胧，身心均浸在回忆中，已经做不到了。
　　“真伤心还是假伤心啊，成澈。”
　　完颜於昭不知何时又出现了。
　　何月竹已经懒得理他。
　　“要不我帮你让他活过来？”完颜於昭温温一笑。
　　何月竹顿时反应过来，“你敢！你——”
　　话音未落，完颜於昭消失，吴镇军睁开了双眼。
　　死去的尸体坐了起来，看着何月竹，笑容僵硬而机械，“小何。”
　　何月竹怒不可遏，“完颜於昭！”他抄起桌上修面刀，朝霸占吴镇军尸体的鬼魂刺去，“你敢玷污他的遗体！我杀了你！我真的杀了你！！”
　　还没扑到跟前，便有一阵阴风刮来，将他撞得往后踉跄。
　　“杀？论冤有头债有主，我看你该先自行了断。”完颜於昭脱离吴镇军，尸体摔下了工作台。
　　恶鬼立在何月竹眼前嘲讽，“他本来可不会死。现在死了，全是因为你带来的噩运哦。”工作间阴冷的灯光将它身上的墨绿照成了深黑。
　　“你什么意思。”
　　“那道士瞒了你太多了。知道吗，你身上还有一个诅咒。”完颜於昭阖目笑道。
　　何月竹不去看它，直觉它又在骗他，或者希望它又在骗他。
　　“你是灾星，成澈。你本人就是一颗凶煞至极的灾星，走到哪里就将噩运带到哪里。”
　　何月竹咬牙切齿，这一定又是完颜於昭的谎话与把戏，“我不信——”
　　“活了这么多年还没有察觉？”完颜於昭打断他，“自你降生后，你的家境便一落千丈。十二岁，你克死了父母双双。二十四岁，你又克死了多少人？自己心里有数。”
　　“什么？你到底在说什么！”何月竹惊惧而诧异，紧紧握着手中修面刀。
　　完颜於昭耸耸肩，“那就简单些。也就是，你身边的一切不幸与灾难，都是你带来的。”
　　“我...？”何月竹动了动唇，脑海中瞬间涌入大量过往画面，何田田、陈浩东、林娇娇、余阿婆、余泽、张驰、蓝雅菲、尉羽悦、吴镇明、世珍......
　　他连连摇头，“不、不是！...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是你？”仿佛何月竹问了个愚蠢至极的问题，完颜於昭的笑声回荡在停尸房四壁，“为什么不是你？这是所有世人给你下的诅咒。成澈。”
　　“世、人？”
　　“只要你成澈的恶名还在，世人对你的每一次厌恶，每一句谩骂都会化作你的不幸，你散播的噩运。伴着你转世轮回，永远、永远不会消亡。”完颜於昭顿了顿，“成澈，这就是你不服从我的代价。”
　　成澈的恶名...
　　成澈的恶名。
　　最近遭遇的打击一环接一环，以至何月竹都几乎忘记，全世界其实距离他好远好远。
　　他与人群之间隔着一道毛玻璃，人群在另一侧，而他的这一侧，现在连吴端也不在了。
　　人人厌恶，人人鄙夷，永生永世，短命不幸。
　　成澈，你究竟何以至此。
　　我又何以至此。
　　何月竹闭上眼，脑中一片漆黑，再睁眼，眼底不再有任何光芒。
　　不重要。
　　不重要。
　　不管是不是真的，都不重要。
　　现在我唯一要做的，只是为老板入殓。
　　他持着修面刀漠然站了起来。将吴镇军落在冰冷地砖上的尸体吃力搬回工作台。刚刚完颜於昭那样一出，许多工序又要重新来过。
　　而完颜於昭只是继续：“成澈啊成澈，你看看现在的自己，如果早知道永生永世沦为短命的灾星，当初......”
　　见何月竹已然无视它的存在，只是埋头继续入殓，恶鬼便耸耸肩。临走时留下一句，“好心提醒。”
　　“接下来，你会克死你最后一个亲人。”


第89章 姐弟
　　是夜，何月竹抱膝缩在无所观吴端的衣柜里。
　　院中紫藤花架许久没有打理过，今日一看，已经枯死大半了。
　　而何月竹也不会过得更好，双眼无神，嘴唇苍白，与花架上枯萎的枝叶别无二致。
　　只剩一年可活，吴端生死未卜，老板溘然长逝，而他，竟是祸害无数人的灾星。——不论完颜是否骗他，世人确实一刻不停诅咒着成澈。
　　打击接二连三，如将死的流星砸向何月竹。
　　既没有遮风挡雨的庇护伞，也没有愿意为他打伞的人。何月竹被砸得无处可躲，最终只能狼狈逃进吴端的衣柜，抓起一件爱人的贴身衣物放在鼻下贪婪嗅食，吮吸哪怕一点点所爱的气息来寻求慰藉。
　　“吴端......”他喃喃着对方的名字，回忆吴端拥抱他、抚慰他、庇佑他的过往，呼吸逐渐急促。
　　他将那件盖在脸上，又抓起一件往身下塞去，脱下自己的裤子，隔着布料上下摩挲。
　　神志逐渐迷离，他往后虚虚仰去，枕在吴端折叠安放的衣物里。衣堆的柔软程度像极了怀抱。何月竹向上望，隔着脸上那件的缝隙，水雾朦胧中隐隐看到了吴端的影子。
　　彼时，就好像被爱人从身后环住。
　　吴端的影子吻他的耳廓，“我教你。”
　　影子覆在他的指上，帮他调整握姿与力度，又带着他用手指进入自己。布料粗糙，磨得何月竹又痛又麻。他一声连着一声唤爱人的名字，即使没有回应，也唤得格外动情。
　　高潮时何月竹下身一酸，不由得夹紧双腿。条件反射支起身体向后吻去，却扑了个空。早春的空气依然微凉。
　　他摊在衣服堆上回味，真是好真实...好真实的梦。就像吴端真的在碰他。
　　可惜，终究只是梦。
　　为什么只是梦。
　　他捏着那件沾满他浊物的底裤爬出衣柜，准备拿去洗一洗。
　　看着那些肮脏的痕迹被流水洗涤而去，不知为什么，心里平静了许多许多。如死水一般平静。
　　完颜於昭说他会克死他最后一个亲人。
　　那么就是何月柏。
　　于是何月竹给姐姐打了个电话。
　　他问：“姐，你最近还好吗？”
　　何月柏反问：“你还好吗？我听说吴老板去世的消息了，你为什么都不告诉我？”
　　“嗯，明天早上八点他出殡了，你要不要也来送他一程。对了，他死前认我做了干儿子。”
　　何月竹枯朽的语调让何月柏讶异不已：“小竹...？你还好吗...？”她不知道她弟弟那双皓月般的眼睛现在已见不到一点光泽。
　　“我没事的，姐。别担心我。”
　　“...明天我会去的。到时再和你说。”
　　“嗯。”何月竹挂了电话。不知不觉走到无所观废墟般的紫藤花架下。那些植被花草，那些清风明月，那些游鱼飞鸟，那些曾让他沉醉而喜欢的一切，现在于他都没有任何意义。
　　就这样吧。
　　何月竹有预感，仅剩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无所观，他应该不会再来了。
　　对不起，吴端。我不是一个好园丁。
　　吴老四的葬礼来了许多人。
　　包括吴家那些熟人也都来了。吴镇坤、吴镇英...吴景夜、吴萱...
　　他们知道何月竹和老四关系好，便都上来慰问。
　　何月竹想，如果吴家知道吴端可能再也不会回来，还会这样对我吗。
　　他又想，吴家在短短一个春天失去了世珍、吴镇明、吴镇军，其实是因为...我吗。
　　何月竹看着老板的尸骨被送进平安殡仪馆的焚化箱，又变成一罐灰尘送出来，听不绝于耳的：“老板——”、“四弟——”、“四叔——”...恍惚中竟没有掉一滴眼泪，只是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回忆当年也是在这个焚化箱前，吴镇军把他推到父母的棺材前，“小弟弟，你信不信我吴老四的手艺。”
　　他说：“叔叔你是魔法师吗...？”
　　中年的吴镇军笑得洋洋得意，“我是入殓师。”
　　直到目送吴老四的骨灰被吴家人捧着进了灵车，车门合上的声音在耳边炸响。何月竹才晃过神来，他泪流满面追了出去，追着那辆再也追不上的黑色灵车载着老板远去。
　　从此，再也见不到一辆风风火火开进平安殡仪馆的桑塔纳。
　　何月柏从身后扶住摇摇欲坠的弟弟，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安慰，“走吧，我们姐弟去吃一顿。”
　　走吧。我们去吃一顿。
　　这是何月竹与何月柏的密语。
　　不论是开心的、悲伤的还是烦恼的、气愤的，每当他们两个相依为命的姐弟遭遇了什么，另一方都会说：“走吧，我们去吃一顿。”那么快乐的将更快乐，悲伤的将被稀释消化吞入腹中。
　　何月竹点了点头，“好。”
　　而他们总会去那家价格与品质同样低廉的本地炸鸡连锁店，这么多年，一如既往。
　　进了炸鸡店，何月竹仍然一言不发，只是失神坐在塑料靠背椅上。
　　何月柏捧着炸鸡汉堡可乐薯条回来，何月竹仍然双目低垂，一动不动。
　　她坐到他身边，轻声问：“你脸上怎么全是伤？能不能告诉姐，发生了什么？”
　　何月竹心如乱麻，不管是哪一件，都很难说出口。他摇摇头，咬着可乐吸管。原来，可乐是这么苦的。
　　何月柏微微一笑，“你还记不记得，爸妈去世前带我们来吃炸鸡的日子。那时候可真开心啊。虽然两个月只能吃一次，但我们每天都数着日子盼。”
　　何月竹点点头，喃喃：“爸妈...”他们也是被我克死的吗。
　　“其实在你出生前，我们家还挺有钱的呢。就是苦了你，你出生没几个月咱爸公司就破产了。”何月柏苦笑着，“不过啊，虽然现在想吃多少炸鸡就能吃多少，但是小竹你知道吗，我还是只有重要的时候才来呢。”
　　何月竹勉强笑了笑，“我也是。”破产，也是因为我吗。
　　“你还记不记得爸妈出殡那天，我们也来吃了？”
　　“记得...那天是老板带我们来吃的...”
　　“是啊——他叫我们想吃什么就吃什么，随便点。我当时就觉得，哇，他好有钱啊！”何月柏说着说着笑起来，“那你记不记得他结账的时候，下巴都掉下来了哈哈哈哈！”
　　“呵呵呵...”何月竹浅浅笑了，“吴家很有钱，只是老板他抠门而已。”老板也是我害死的吗。
　　“最难的，就是你中学那段时间了吧。”何月柏也陷入回忆，“高中就要交学费和生活费。我们付不起住宿费，你只能每天早上五点起来搭公交去上学。”何月柏抬手摸了摸弟弟后脑，那个披着校服的小男孩不知不觉长成大人了。
　　“我不累，姐，你才是真的辛苦。白天上班晚上打零工，周末还要做家教。”何月竹说着说着说不下去了，姐姐过得这么苦，也是因为他吗。
　　“你下课了不是也去发传单吗？”何月柏笑了笑，“说白了，我们都不容易。”
　　“是啊...不容易。”
　　“我最庆幸的，还是这么多年，你都没有学坏...”何月柏话中带了愧疚，“我知道你初中高中都不是什么好学校，那么多抽烟打架斗殴的，你发传单的那个地方也是，全是夜场混混...小竹，我当时真的很怕你和那些社会上的三流人混在一起......怕哪天你也被抓进了局子，那我就真的......”
　　“我...”
　　何月柏又叹：“你说，要是能早点遇到那个道长，我们会不会好过一些？”
　　“姐...？”何月竹有些吃惊，他应该没有透露什么道长的秘密。
　　“你和我说谈恋爱那天我就去找吴老板聊过啦，他都告诉我了...原来道长真的是神仙。”
　　说到吴端，何月竹的情绪便有些失控，他尽力往下压去，“道长...他走了。我们已经分开了。”
　　何月柏闻言也陷入沉默，很久才说：“我觉得他只是在某个地方默默看着你...可能是希望你能找到普通的幸福吧...毕竟他是神仙，你是凡人啊。他不会变老，你会。”
　　何月竹轻轻摇头，双手支在桌上捂住双眼，想到那封信，想到那两断的木簪，想到吴端身上的恶鬼，没有再说一句话。
　　姐…如果真的只是这样，该多好。
　　如果真的只要在意神仙与凡人的寿命论，该多好。
　　“好啦好啦。”何月柏抱了抱弟弟，像父母出殡那天她抱他一样，“多的是人喜欢咱们小竹！”
　　“不是的...姐，所有人都讨厌我。”
　　“怎么会？”
　　何月竹终于说了出来：“我说我是成澈的转世...你信吗。”
　　何月柏一愣，想了又想，最终笑道：“转世就转世呗！”她用力拍弟弟后背，“人们不是讨厌你，是讨厌成澈。”
　　何月竹却再度哽咽，“可是吴端喜欢成澈...所以...我一直把自己看作成澈了...”
　　何月柏似乎终于理解弟弟绝望所在。至少在成澈这个身份上，吴端是他唯一的支柱，忽然抽去，即一溃千里。
　　而她终于体会弟弟对那人的深情。
　　因为吴端，何月竹甚至可以背负成澈这个亘古不变、遗臭万年的丑恶、贪婪、奸诈、谄媚的代名词。而她也发觉自己刚刚劝何月竹重新开始的安慰有多傻。
　　她正声：“没关系，我告诉你，不是所有人都讨厌成澈。从今天开始，我也喜欢成澈。小竹，为了你。只要你能好过。”
　　何月竹愣了，眼泛泪光，“谢谢姐...现在我真的...真的只有你了。”
　　他抹抹眼泪，姐姐比他忙得多，不能再让何月柏为他操心了。
　　他温笑着，“我好多了姐，虽然永远不会放下吴端，但是我想...他也希望我振作起来吧。老板也是，他也希望我能发扬他的手艺吧…”
　　他们返回殡仪馆的路上，何月柏突然一摸口袋：“哎呀，我好像把车钥匙忘在店里了。小竹，你在这等等，我取了就回来。”
　　“好。”
　　何月竹等在原地。今日天气晴朗，天空蓝得通透，云朵洁净无暇缓缓飘着。吴端走后，他再没有像这样抬头欣赏天边的云朵了。
　　却听快餐店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何月竹转头看去，快餐店升起了浓浓黑影，还有火光燃着。
　　墨绿眼珠的乌鸦嗤笑着，“我提醒过你。灾星。”
　　何月竹大脑还在发愣，双腿已经往那里跑去。
　　只见快餐店深处已是火光熊熊，而他姐面朝下扑倒在店门口。门窗玻璃全被震碎，何月柏后背衣物破损严重，大片烧伤的赤红触目惊心。而店里刚刚给他们制作薯条汉堡的员工们，恐怕一个都没出来。
　　空气中除了焦肉的味道，还有令人窒息的煤气臭味。是煤气管道爆炸。
　　何月竹很清楚煤气随时会二次爆燃，但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即冒火冲进去把何月柏架在肩上。
　　他朝出口刚跨出一步，餐厅深处又传来异样的响动，第二次爆燃随时会发生。
　　何月竹望着晃眼的蓝天，近乎绝望。原来，我是这样死的吗。
　　背后却忽然被猛推一把。他一个踉跄往前扑去，和何月柏刚刚被推倒至安全处，快餐店深处又一声巨响，火焰将整个餐厅填满。
　　但凡再迟一步，他们两个都将死无全尸。
　　何月竹回头望去，刚刚到底是谁推了他一把。除了神明，没有别的答案。
　　但现在也没时间深究这些，他看着后背全是烧伤的何月柏，焦急掏出手机拨急救电话。
　　何月柏仍有呼吸，但已相当微弱。
　　等待救护车到来的过程中，何月竹只能呼唤何月柏，试图维持她的意识：“姐...姐...！你千万不能有事啊，我只有你了，姐......”他小心翼翼地掀开她后背与皮肉相融的布料，防止伤口进一步感染。
　　烧伤触目惊心。就算能活下来，也会留下再也无法消除的痕迹。
　　神啊，老天啊，姐姐那么爱美，为什么要让她遭遇这些。
　　是因为我吗？所以是因为我吗？
　　何月竹双腿一软，失力跪了下去。如果跪地祈祷有用，他会三步一叩首虔诚跪拜。
　　神啊，神啊！救救她吧！只要她能活下去，让我怎么样都可以！
　　比神迹先到来的是救护车。医护人员迅速为何月柏进行紧急处理。
　　“医生、她，她情况怎么样？”何月竹只敢问一句。
　　“不好说。烧伤面积不小。”
　　说着医护人员已把何月柏架进救护车，转头看何月竹，“你是家属？是家属就上来。”
　　何月竹向前一步。却望见救护车上停着拥有墨绿眼珠的乌鸦，乌鸦说：“你确定？”
　　何月竹脚步顿住。
　　乌鸦的声音震动何月竹耳膜，“我告诉你，你若跟去，她必死无疑。”
　　“喂，来不来，不等人！”医生催了。
　　何月竹深深凝望呼吸不稳的姐姐，后退一步，发音艰难，“我只是...路过的。”
　　他握紧拳头，转身离去。身后救护车的警笛声就此离他越来越远...


第90章 我们应该永远留在那艘船上
　　何月竹拖着沉重的身体，漫无目的走在行道树的阴影下。
　　墨绿色眼珠的乌鸦盘旋在他上空。
　　何月竹知道它一直跟着，但他已是穷途末路的旅人，前方深渊万丈，纵然背后跟着魔鬼，也只能与它交易。他出声质问：“完颜於昭。是不是你把我姐害成那样的。”
　　“蠢货。”乌鸦落在他肩上，语气相当温柔，“你应该很清楚，我既已死，便只为执念行事。”
　　“是啊...你对她没有执念...”何月竹甩开肩上的乌鸦，“所以就算是你动的手，那也是因为我。”
　　完颜於昭被他逗乐，哈哈大笑，“不不不，成澈。单纯因为你是灾星而已。”
　　灾星。我真的是灾星。
　　“唔...”
　　何月竹再度涌起一股想吐的冲动，他捂着酸苦的胃，闷头往前跑去。而乌鸦始终跟着他，就像秃鹫守着荒漠上将死的骆驼。
　　往事幕幕浮起，根本不用完颜清算，何月竹自己比谁都明白，从小到大他的确相当不走运。可是他一直以为，不走运的只是自己而已。
　　不知跑了多久，也不知跑到何处，手机响了，是姐夫。
　　他精疲力尽，气喘吁吁，接起前乌鸦告诉他：“这个男人前段时间遭遇的不顺也是因为你。”
　　电话另一端的张驰显然刚刚哭过，他声音沙哑，“小、小竹...你在哪...你姐姐她......”
　　何月竹默默听着，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身处跨江大桥中段。他失力靠在栏杆上，望着江上渐渐隐去的日暮，血色鲜红，像火焰，像化脓的烧伤疮口。
　　“姐夫......我姐...她还好吗...”
　　“医生说...很不好...已经下了病危通知书，小竹，你来吧，可能、可能就是最后一面了。”张驰泣不成声。
　　何月竹再也握不住手机。手机落下大桥，沉没在江水中。
　　里面还存着他给吴端反反复复拍了好几遍的道别视频。
　　无所谓了。
　　现在，都无所谓了。
　　他捂着双目，发泄般嘶吼着，绝望到了极点，连眼泪都落不出来。身后大桥上车水马龙滚滚汹涌，引擎声不绝于耳，将他的声音吞噬殆尽。
　　这个世界上，再不会有人关注他的悲哀。
　　何月竹声嘶力竭：“完颜於昭。是不是我死了，我姐就能得救。”
　　“反正你活着，她必死无疑。”乌鸦停在他手边，而何月竹骤然抓紧了掉漆的铁栏杆。
　　乌鸦看出何月竹的决心，笑了：“等一下，哈哈哈……”它的笑声回荡在暮色渐隐的夜空。
　　何月竹没有看它，但大概明白，完颜将告诉他比糟糕透顶的现状更糟糕透顶的事实。
　　“你想想啊，就算你死了，也摆脱不了灾星的命运。你会转世重生，继续散播灾难，祸害更多人。”
　　何月竹瞳仁颤颤，松开手，脱力半蹲在地，“永生永世...吗？”
　　“是啊。而且——”乌鸦发出怪异的笑声，投下的影子泛着墨绿暗光，而它的眼珠死死盯着何月竹颤抖不止的身体。
　　“随着世人对你成澈的憎恨世世代代越积越多，你带来的噩运只会越来越烈。成澈啊成澈，你何至于此！”
　　永生永世...越来越烈...永远不幸，永远散播不幸...
　　“那我...我到底...我到底为什么而活着...我——”何月竹再也无法克制从身体深处涌出的恶心感，瞬间捂住嘴，不住干呕。
　　恶鬼往下说去，“去年十月，你趁夜摸进幼儿园寻找侄女，最终被恶鬼夺去性命。——本该如此。”乌鸦的墨绿眼珠倒映着血色的黄昏，“如果没有那道士介入，你早就死了。”
　　“可他替你续命的结果呢？是你害死了更多人。”
　　“呵呵呵…到头来，你的道长瞒你最多，骗你最多，他帮着你苟活，放纵你害人。他不仅是你一切不幸的根源，还是你此刻痛苦的根源。”
　　“而我，会带你脱离苦海。”
　　何月竹捂着脸默默听着，掌心从未如此冰凉僵硬。而指尖缝隙透出远处城市高架桥川流不息的车辆灯光，它们汇成人间星河，每颗星星都各有归处。
　　何月竹的归处，又在哪里。
　　生活于他是出悲情歌剧，何月竹从未奢求过礼花与灯光，只想竭尽全力演好每一幕。
　　可演了二十四年，原来不过一场自欺欺人的噩梦。
　　吴端，谢谢你陪我演这出戏。
　　可是如果还有来生，你不要找我，不要救我了。
　　“来生…”
　　何月竹一怔，恍惚中捉到了一丝光亮。
　　他握紧拳头，“何必要有来生。”
　　不幸的宿命、灾星的轮回、历史的因果。
　　“我要结束一切。我要让一切在我、何月竹这里永远结束。”
　　何月竹缓缓站起，心中有了答案。哪怕没有来生，哪怕脱离轮回，他也不会再让灾星继续投入世间。
　　羽翼漆黑的乌鸦看着何月竹目中的坚决与毅然，发出一声“哦？”遂即笑了，“看来你终于想明白了。”
　　何月竹目送夕阳沉入水底，摸了摸口袋里两截折断的木簪，“只要怀着执念死去...就能不再转生。”
　　“可是吴端，我不想变成恶鬼...”
　　放眼远眺，江畔葳蕤的草木丛在夜风中摇摆，铁丝网横亘在学校操场与摩天大厦之间，工业园区的大烟囱滚滚腾着白气，更远处，城市万家灯火通明。
　　好爱这一切。哪怕这一切，从未爱过我。
　　何月竹眷恋这个稀松平凡的人间，所以才与之诀别，再不回头。
　　他脱下鞋。攀上大桥护栏。坐在那狭窄的栏杆上。
　　身下江水滔滔不绝，一直流向远方大海。圆月当空的夜晚，他和吴端共渡的那片宛如银河般粼粼灿灿的大海。
　　吴端...好想、好想再见你一面。
　　但我们，再也不要相见了。
　　江风拂面，一舟月的酒味幻觉般无端蔓延，何月竹双眼迷离，浮出淡淡笑颜。
　　你看海边风这么大，沙地这么贫瘠，这么苦的环境，月见草都能开得这么灿烂！
　　你知道为什么吗？
　　它们不是一无所有，它们有月光眷顾哦。
　　——可是，就算没有月光，月见草也依旧盛开。
　　“可是吴端，没有月光，月见草再也不会开了。”
　　他轻轻放开栏杆，就像游雀离枝。
　　轻飘飘又沉甸甸，向着茫茫大江坠下。
　　“我们应该永远留在那艘船上...哪也不去。”
　　…
　　乌鸦一声尖啸，墨绿色的暗光沉沉压了下来。
　　何月竹重重摔在地上，脑袋胡乱作响。他看着被土砾磨得发红的双手，刺痛让他回过神来：
　　我还活着。
　　吴端说：只愿今生，我们不会再相见。
　　何月竹便以为怀着再见吴端一面的渴望死去，就能不得超生。永世不得超生。
　　“我还活着……”
　　他迟缓而木然爬了起来，环顾四周不见边界的空旷场地，忽然明白是谁把他带了过来。
　　目之所及他都曾在电视上看过，这里……分明是完颜於昭的陵墓。如今考古竣工的陵墓不见一人，奇珍异宝也被搬空，四处皆是后人施工痕迹。
　　“任何人经历你经历的些许，都会沦为恶鬼诅咒人间。”
　　完颜於昭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何月竹回首望去，只见恶鬼立在皇陵台地之上，身后簌落山十一座群山拱卫着它。
　　“知晓了宿命的悲怆，你还是这么干净。”恶鬼将视线放在何月竹颈窝，“你的澄澈，让我着迷。若你就这样堕江而死，我实在于心不忍。”
　　何月竹撇开脸，对恶鬼的惺惺作态毫不动容：“你告诉我那些，不就是为了逼我自杀吗。”
　　“江水冰冷，粉身碎骨。何必呢。”完颜於昭没有否认它逼迫何月竹自杀的企图：“我说过，我能给你最温柔的死亡。”
　　见何月竹皱起眉头，恶鬼笑了笑，顾左右而言他，“簌落山脉南北走向，蜿蜒万里如一把绷紧的巨弓。朕的皇陵安置于此，横亘东西，穿山而过，正是直指中原的羽箭。”
　　他跃下十数米高的台地，“你该知道。这样一块堪舆葬地、这样一座皇室陵墓，举世无双，绝无仅有。”
　　它张开双臂缓步朝何月竹走去，“可你不知道。成澈，整个陵墓都是为你所建。”
　　每走一步，身边建筑与旧墟便如时间倒流般焕然一新，那些岁月侵蚀不留痕迹地消失，转眼重现千百年前规模宏大、富丽堂皇的金世祖皇陵。
　　是完颜的结界。
　　何月竹紧惕看着它，“你究竟想做什么。”
　　完颜忽而出现在何月竹身后，伏在他耳边低语，“想告诉你。留在这里，你就能脱离轮回，再也不用背负灾星的宿命。”
　　“留在这里。”
　　何月竹深吸一口气。完颜说的脱离轮回…原来是这个意思。它想把他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吴端在对付小招的时候就曾经告诫过，不要在结界里久留，会变成恶鬼的一部分。
　　“这就是你说的...最温柔的死亡。”何月竹的肩膀沉了下去。
　　“没有死亡的痛苦，没有未解的执念，只要你愿意向我俯首称臣...就能结束一切。”完颜柔声劝他。
　　“这样就能结束一切...”何月竹闭了闭眼。
　　完颜於昭笑道：“慢慢想，我等你想明白。”
　　何月竹嗤笑一声，转身甩开完颜於昭，抬眼直视面前恶鬼。
　　现在的他，一无所有，也一无所惧。
　　“你不用等了，完颜於昭！我就算痛苦至极地死去，就算怀着最凶最恶的执念变成恶鬼，变成永世不得超生的恶鬼，也不会向你屈服！”
　　完颜於昭的笑意僵死在脸上，露出了恼羞成怒的憎恶，“成澈”两个字几乎从喉咙里、齿缝里挤出来，“不识好歹……！”
　　它猛一挥手，便有阴风四起，卷起结界里的绫罗绸缎，刮得何月竹连连后退。
　　何月竹知道，完颜不会给他善终，可他心中却没有分毫畏惧，更不会有任何退却。
　　他坦然直视金世祖，目中只剩独自赴死的勇气。
　　却见一团墨绿的影子从结界上方落下。
　　影子有着熟悉的身形，而阴影潮水般褪去，包裹着的内容物缓缓现出。
　　是白发赤瞳的恶鬼。
　　完颜於昭声音冷若坚冰，对恶鬼下了死令，“朕命你们，杀了他。”


第91章 何月竹
　　乌发染成了毫无瑕疵的雪白，满目皆是灼烧的赤色。现在的吴端，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像怪物。
　　它就是怪物。
　　恶鬼手持斩骨刀，面无表情朝何月竹跃去。
　　后者却尚浸在重逢带来的某种难以脱身的感情中，未等反应过来，那双赤红的眸子已近在眼前，而斩骨刀的厉厉寒光划过圆弧，朝颅顶挥砍而下。
　　何月竹刚刚迎上那双填满憎恶的眼睛。
　　却听一声清脆的“叮──”，他周身泛起青色的薄罩，将落在眉心的斩骨刀一下弹反击开。
　　恶鬼被向后击倒，又立即如牵线木偶般立了起来，它不需要斩骨刀，只空手再度朝何月竹迅疾而去。抬起的右手，是本能般掏向何月竹心脏。
　　“吴端……”
　　何月竹伸手想够爱人朝他抬起的手。
　　刚刚向前一步，后腰窝即警告般隐隐作痛。而眼前骤然升起一道青色火墙，焰光蔓延，刹那间便将何月竹包裹在柱形的屏障中。
　　何月竹才回过神来，他向上望去，青焰的屏障不见边界，将他牢牢圈在狭小而安全的圆形界限中，而吴端的影子停在火墙外，仿佛耐心等候般静静伫立。
　　“不，不是吴端…”
　　何月竹走向恶鬼，与它们隔着青焰对望。赤色的瞳孔灼灼燃烧，苍茫白发在火光中飘摇。这不是他的吴端。可为什么，还会为之动情。
　　完颜於昭的声音打断了何月竹的遐思，“躲着也罢…我会陪你耗下去。”
　　耗下去。
　　何月竹很快明白了完颜的意思，这个屏障能护他周全，可是如果他哪也不去，终究也会因为长期留在完颜的结界里而被稀释成恶鬼。
　　进退维谷，何月竹实在太累了。身心俱疲。
　　他后退两步抱膝坐在地上，火光对面爱人残酷而陌生的目光让他害怕，只好埋头于双臂之间。
　　我不想变成完颜於昭的一部分。绝对不想。
　　他摩挲着缠绕左手无名指上的蛇，而口袋里两截断簪压迫在小腹，这便是吴端给他留下的全部。
　　吴端，我想决定自己的结局。
　　而他已经作出了决定。
　　于是站起身，朝着青焰迈去。哪怕是杯水车薪，哪怕是螳臂当车，哪怕没有任何意义。
　　“吴端…这次，我来救你。”
　　每走一步，腰窝都传来阵痛，好像有人拉着他的脊骨，想把他硬生生拽回原地。
　　何月竹无奈停住脚步，右手探进衣里，轻轻抚摸后腰的符文。
　　“谢谢。”
　　“但是，我已经想好了。”
　　他走出青焰的屏障，看着那具满发雪色的行尸走肉，没有丝毫害怕。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紧紧拥住。
　　熟悉的轮廓，熟悉的弧度，熟悉的体温，一切都是他熟悉的。只有躯壳中的灵魂，无比陌生。
　　何月竹仰起脸，望着恶鬼赤红的双眼。他想救吴端。
　　童话里常有的魔法与奇迹，真挚的眼泪，缠绵的吻，动情的呼唤，便能从恶魔手里带回爱人的灵魂。
　　他含着泪水轻轻吻了吻爱人唇瓣，“吴端...你还在，对不对，醒一醒。”
　　可终究不是童话，何月竹终究不是童话的主人公。
　　在完颜的声声讽笑中，白发赤瞳的恶鬼抬起双手，一把掐住何月竹的脖子。
　　何月竹的呼吸瞬间停滞。
　　没关系，我一定会救你。
　　他轻轻覆上吴端的手，多少次，他也像这样轻轻覆上。然后吴端会回握他、抚摸他、牵住他。
　　他朝着躯壳里的恶鬼说话，声音被掐得断断续续：“你们是...榆宁的亡魂...。怨恨成澈...一千年，折磨吴端...一千年。”
　　“如果...杀了我，你们就能放下执念，就能放过吴端......”
　　恶鬼掐他的力度持续加紧，何月竹终于再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他用仅剩的感官触碰日思夜想的这双手。感受手背的青筋因施力而越发明显，手指仍然节骨分明。不知为什么，脑海中最后浮现的是第一次见面，吴端握住了他犹豫不决的手，“无所观道长，吴端。”
　　从此命运开始抵死交缠。
　　何月竹轻轻合上眼。
　　呼吸、心跳、温度。
　　活着的证明，吴端眷恋的一切，都随着意识被完全带走。
　　*
　　花瓣落在脸颊。
　　何月竹揉了揉眼，望见漫天紫藤花绽放得无比绚烂。鹅黄的日光在花簇间穿行，雪青的薄瓣瀑布般垂下。
　　花影浮动，千叶鸣歌。
　　“好美啊。”他轻声感叹。
　　“是啊。好美。”吴端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何月竹循声看去，才发现自己正枕在吴端膝上。
　　他抬手抚摸日光辉映中爱人的眉宇、眼角、唇瓣，不知原因落下泪水。
　　声音很轻很轻，就像害怕搅碎一场泡沫般的梦境：“吴端，我好想你，我真的真的好想你。”
　　吴端紧紧握住他的手，贴在胸口，“我也想你。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何月竹勾唇温温笑了，笑着笑着扑在爱人怀里，放声嚎啕大哭，“我做了一个噩梦，梦见你走了，所有人都走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吴端抹去爱人眼角抹不尽的泪水，他的笑苦涩而心痛，“傻瓜，我一直在你身边。从未离开过。”
　　“你骗我...”何月竹垂下酸涩的眼，“再也不要骗我了...我什么都知道了...我全部都知道了。”
　　吴端沉默半晌，望着漫天紫瀑，“抱歉，我瞒了你很多，也骗了你很多。所以，你该恨我。”
　　何月竹鼓着一口气，“我才不恨你呢！...只是让我发现，自己比想象中还要爱你。”他往吴端颈窝抹去脸上水珠，语气逐渐释然，“但是现在都没关系了，吴端...这就是走马灯吧。能见到你，真好...”
　　“傻瓜，不是走马灯。这里是你的识海。”吴端将他圈得更紧，语气像在哄未熟的小孩，“想一想，每当你神志恍惚，是否都会见到我？”
　　何月竹抬起脸，懵然：“我以为...那都是梦。”
　　“何月竹。听我说。”吴端捧起何月竹，“是那夜我把神识封存在你的身体里。为了让你活下去，唯有这条下策。”
　　“啊...不是梦...不是梦...”何月竹喃喃几声，抽了抽鼻子，想哭的冲动再次席卷了他：这么多天，他真的一直都没有离开过。是啊，他怎么舍得抛下我。
　　最终一边流着眼泪，一边抱着吴端呵呵傻笑。
　　吴端摸他的后脑，“我能护你所有周全，唯独无法阻止你自戕。如今我们能相见...”
　　他哽咽了，“你太傻了。真的太傻了！我说过，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放弃自己吧。”
　　何月竹苦笑着，双目暗了下去，“是啊，因为我已经...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了。”
　　“我给你意义。”吴端贴了贴他的脸，又沉沉按他的肩膀，“你要活下去，你要找到破劫的方法，然后回来救我。
　　*
　　何月竹骤然睁开双眼，他抬起手，“蛇！”
　　手中黑蛇戒指瞬间脱出，膨胀成一条吞天巨蟒将满头雪色的“吴端”扑咬而出，并死死缠绕桎梏。
　　“嗯？”完颜於昭面露诧异，看着那双凌厉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不对劲，“你——你不是成澈，你怎么会是…怎么会是他！”
　　何月竹，不，吴端冷笑，“那具身体，既然它们要夺，那便送给它们。”
　　完颜於昭扫了眼满头白发的“吴端”，又扫了眼占据何月竹身体的吴端，霎时错愕万分，连连后退，“你疯了！居然连身体都可以不要！”
　　吴端抬起右手贴着心口。
　　为了你，为了保护你。
　　只有抛下身体，我才能继续留在你身边保护你。
　　完颜於昭始料未及的状况出现，恶鬼额冒冷汗，悻悻笑道：“但你的神识能现身，想来是他已经无力回天！我会追着他每一个轮回，让他永生永世不得安宁！”
　　吴端沉下声，以何月竹的声带发出便仍然带着一丝温和与从容，“他不会死，我会救他。”他的目光决绝凛然，意味着不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救？”完颜哈哈大笑，“他既已死，不过须臾片刻魂魄就将投入转世轮回，我倒要看看，这次你还能怎么救。”恶鬼向后坐在阴影升起的巨手上，一副观看戏台表演的模样。
　　是啊。到底该怎么救你。
　　吴端阖目皱眉，心中浮现千百年的漫长时光里，他预想过的每个能够拯救这个无辜灵魂的方法。不论要付出什么，牺牲什么。他要救他。
　　他猛地睁眼环顾四野，喃喃：“原来如此。”
　　忽而浑身震悚，满面惊异，“竟然...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完颜於昭不明所以，发出一声莫名其妙的“哈？”
　　吴端抬起手，一道风水罗盘从蛇口吐出落在他手心。
　　他双手掐诀，罗盘迅速转动，“这道天下最旺的龙脉，我收下了。”
　　——山川孕灵，地脉亘古，若是葬以天子之血，即是龙脉。完颜於昭的皇陵位于龙脉起始之处，贯穿联结整座簌落山九道磅礴地脉。
　　这道风水名为：九合弓藏。
　　完颜於昭瞬间失色，离席暴起，“你——！你竟敢动朕的龙脉！你知道这要付出什么代价吗！你疯了！”他朝吴端扑去，同时身后升起无数阴影巨手。
　　风水罗盘高速转动，吴端嘲讽一句，“被你坟头占着才是暴殄天物。”
　　话音刚落，完颜於昭的巨手便在吴端近在咫尺处停下。它随时可以碾碎何月竹的身体，但不再攻击，不再说话，霎时间脸色难堪异常，失声呢喃：“成澈...在何处...。”
　　它漫漫走了两步，越走，身体越是倾颓，最终伏跪在地，陷入了难以言喻的痛苦。
　　“成澈……成澈……”
　　只听它歇斯底里的咆哮着“成澈”二字，时而化作黑烟四处冲撞，时而化作人形痉挛不止，现在的它，如无头苍蝇般不堪。
　　只因放眼整个现世，竟再也寻不到成澈的魂魄。
　　它是鬼，因执念而存在，行为处事皆因执念。
　　此时此刻它的执念根源无处可寻。它的存在便没有任何意义。只能如疯了一般嘶吼呐喊着“成澈”二字。
　　贪而无厌，求而不得。对恶鬼而言，再也没有比这更惨烈的折磨。
　　吴端冷笑，“他会带着过往种种回来。亲手送你往生。”
　　*
　　吴端拍了拍何月竹后背，“好啦，不哭了，该启程了。”
　　何月竹只是抱着他紧紧不放，“你又要去哪...不要再离开我了！”
　　“启程的，是你。”吴端刮刮爱人哭得湿漉漉的鼻梁，在唇上投下一吻，声音夹杂着许多感情，“我说过，我会救你。”
　　何月竹想要回吻，眼前却蔓延起无边的黑暗，吞噬天地间所有气与光。他立刻忆起了，这是灵魂进入地脉的感觉。
　　“地脉…？吴端？”眼前吴端就像逐渐漫漶的墨渍，越来越模糊，何月竹伸手去够，“我要去哪？”
　　“你的未来。也是，我的过去。”
　　“什么...？吴端，你在哪，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而吴端声音很轻，“别怕，有个蠢货会接住你。他爱你，就像我爱你。”
　　何月竹试图抓住吴端，却什么都捞不到。这一次，再也没人能握住他的手。他将独自一人进入地脉，穿越九百年的时光。
　　他尽全力喊着：“我不要别人，我只要你！”
　　而他后腰的青色咒印映着灿灿荧光，将指引何月竹在川流不息的时间长河中，无数次转世重生中，落在与吴端曾经共度的岁月里。
　　“何月竹。你要回来。我等你回来。”
　　于是——
　　大陈王朝，景延二十二年，上元节。
　　少年与少年不期而遇。


第92章 无端，成家人你拐不起的
　　又是一年上元节。
　　华灯初上，圆月高悬，榆宁各处鼓乐喧天，酒肆楼阁张灯结彩。
　　站在榆宁关口的城楼往下眺望，满眼火树银花，人流如潮。
　　有小孩追着花灯游神的队伍穿街过巷，有中原商贩在集市摆摊叫卖当季玩意儿，也有西域戏班子搭台亮相。实在热闹。
　　榆宁横亘中原、大漠之间的咽喉险道，眼前的和平欢欣意味着身后中原平安无虞。成甚很清楚，这便是他们成家世世代代向皇帝宣誓守卫的一切。
　　所以今夜上元节，他请了无所观的道长来作一出斋醮科仪。祝福来年商旅便利、五谷丰登、延宁公主和亲乌仑换来的狄汉和平能继续延续。
　　吉时将近。成甚回头查看斋醮准备情况，只见城楼祭台上，香火红烛、法器祭品均已打点完毕，仪仗乐队开始试音，声声丝竹管弦不绝于耳，而无所观的道士们个个华服肃立。一切准备妥当。只等戌时四刻，斋醮祈福开始。
　　静候中，他夫人司马婧也带着一众家丁登上城楼，成甚与她两厢对望，看着对方空空如也的膝边，愣了半晌，同时冒出一句：“澈儿呢。”
　　成甚匪夷所思，“澈儿不在夫人身边吗？”
　　司马婧柳眉直竖，“他分明说今夜与你先行。”
　　两人再一对视，恍然大悟。小孩从来不撒谎的后果，就是一说谎就会把所有人都轻易骗过去。
　　成甚扫遍家丁，一眼看出其中一个额冒冷汗，他朝那人问话：“成甲，你是不是知道公子去哪了？”
　　被揪出来的成甲脸色为难，“老爷...属下只看见公子抱着大黄从侧门出去了...。”
　　成甚眼皮跳了两下，半天吐出三个字，“这孩子！”
　　他对成甲怒道：“快去把他带回来。”
　　成甲浑身激灵，应了一声“是！”，麻溜退下城楼。
　　成甚双手背在身后，顿时有些焦躁，在城楼上左右踱步。
　　斋醮科仪保佑来年平安顺遂，这一出请无所观作法不知花了多少钱面人面。他可不想独子缺席。再朝祭坛瞥去，只见今日到场的无所观道士们均面容肃穆，簇拥着酌云子真人不知在悉听什么教诲。
　　酌云，无所观所有道士的祖师爷，常身着素色道袍。鹤发白须，虽然形貌已是耄耋老人，但仍如青年般容光焕发。
　　远远看去，真人正阖眼向徒儿吩咐什么，一派朗朗仙人之姿。
　　可惜，离得太远，成甚不知道酌云大道长其实浑身散发黑气，气得眉毛胡子都在发抖，所谓吩咐，是咬牙切齿六个字：“无、端、现、在、何、处！”
　　无所观道士们所谓面容肃穆，其实是如临大敌，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酌云随手指了其中一个年轻道士，咬牙切齿：“无涤！赶紧把你师弟给我逮回来！”
　　“呃...师父，我怎么知道他在哪啊...”被揪出来的无涤一脸难色。
　　“算啊！本道难道没教过你算卦吗！”酌云暴躁抬起手，要甩徒儿脑门一巴掌，但想到大庭广众，顿了顿，转为轻抚白须。
　　无涤百般为难，“师父息怒、我算我算...无端的生辰八字...是啥来着...”
　　与此同时。颂云泊，湖心岛。
　　榆宁北面有座不见边际的大湖，名为颂云泊。颂云泊与南方高耸入云、横亘万里的未有山脉相对并立，形成榆宁关关隘所依凭的两道险峻天险。
　　正值深冬，湖面结了厚厚一层冰，而湖心那座龟甲般的无名孤岛竟有些热闹。
　　首先是十岁少年的哭声。
　　“呜呜呜...”
　　“呜呜...大黄...”
　　“呜呜呜啊——”
　　少年跪在岛上那棵孤立的苍天银杏脚下，对着一座刚刚堆出的小土冢，一把鼻涕一把泪，接近嚎啕大哭。
　　其次是八岁男孩的抱怨：“...怎么哭得没完没了。”打了个大哈欠，“啧，受不了！”
　　男孩翻了个身，从银杏树枝桠上一跃而下，朝他未来一千年都要捧在手心的人吼道：“喂！你烦不烦啊！”
　　忽然从天而降一个陌生男孩让成澈瞬间呆住，哭声也戛然而止，呛了一口眼泪。
　　他看着面前这个穿着不合身宽松道袍的小男孩，怔怔问：“你是谁啊？”
　　“我是谁？哼...哼哼....”男孩双手叉腰，先是闷哼，接着冒出一顿煞有气势的笑。
　　“你、你笑什么？”成澈更是莫名其妙。
　　“哎，凡人就是无知。本道不与你计较。”男孩轻蔑一笑，阖目摇头晃脑，“但今日听了本道名号，将来都记仔细了——”
　　成澈被他的气势镇住，只见这个小他几岁、矮他半个头的小男孩一把拂去道袍上的碎叶，并熟练抄下腰后小拂尘架于手中。
　　男孩装腔作势，朗声念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体之无序而最前者，是为端。”
　　又微微睁开一只眼，看少年反应，是他满意的那种被唬住的模样，便提高音量，“小爷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就是你无端道长！”
　　“道长”两个字拖得很长，而拂尘“刷”得一声直指成澈鼻尖。
　　成澈眨了眨眼，歪了歪头，“听不懂。”
　　“......”小小的无端瞬间不愉快，乌溜溜的眼睛打量着少年，这人怎么看着蠢，实际更蠢啊。
　　“无端...”成澈仔细思考了一会儿，“虽然听不懂，但...感觉这名字大有来头。”
　　“那自然。”无端又愉快了，扬起下巴，“就让本道大发慈悲把道意解释给你罢......”
　　他正准备显摆一波，却听少年已经在自顾自说话了，“阿澈名字的寓意就很简单了。父亲说我出生那天，颂云泊澄澈如碧空，所以就给我取名...”
　　可无端完全不感兴趣，打断他，“行了行了，赶紧滚蛋。别在本道睡觉的时候哭丧！”
　　而“哭丧”两个字显然触了成澈心弦，无端话音刚落他的眼泪又聚了起来，嘴里又开始念：“大黄...大黄...呜呜呜...”
　　无端烦躁捂住耳朵，“真是的，大黄是你侄女吗，至于哭成这样！”
　　成澈抹了抹眼泪，“不是呀。大黄是我家养的狗...我出生前就在我家看后门了...我和它一起长大的...”他看了眼树下小土包，眼泪又止不住，“但是今天大黄...大黄死了...父亲说上元节家里不得哭丧...我就只好出来了...呜啊啊啊——”
　　无端鄙夷道：“不就是条狗吗？我从小没见过爹娘，估计也早死了，我要像你，整个颂云泊都能给我哭出来。”
　　成澈隔着泪眼看着无端，“你父母...都死了？”
　　“是又如何。”成澈水汽腾腾的眼睛盯得无端倒吸一口气，“别用这种可怜人的眼神看我。”
　　“可是……”成澈应了一声，抹去眼泪，“阿澈就是觉得无端很可怜啊。”他向前一步，索性轻轻拉住无端的手，明晃晃的眼睛又亮又圆，像极了今夜朗月，“阿澈不可以觉得无端可怜吗？为什么呀？”
　　无端傻了，竟答不出来。只觉得这个人真的好呆，放在无所观得立刻被他师父甩几个耳光子。但不知怎么的，从来没有人可怜过他，今天突然被可怜了，感觉…还不赖。
　　他的手被握得湿漉漉的，才想起应该是少年的泪水。连忙抽出手，“随便你。总之别哭就是。”
　　——“对了，叫我道长！”
　　“噢...道长。可是我一定要给大黄哭的。”成澈抽了抽鼻子，“因为母亲说过……除了喜逝，都要哭丧，否则魂魄将无法往生。”
　　无端不免像看白痴一般翻了成澈一眼，“只要它死得痛痛快快，活着时候没被你们折磨虐待，自然都会往生。”
　　“没有虐待它…！但是它快死的几天都吃不了东西了，肯定很难受。”说着，成澈又开始掉眼泪。
　　“喂……别哭了……”实在劝不动，无端眼珠一转，“那我把它超度了，你就别哭了，行不？”
　　“嗯…？超度？”成澈眼睛沾了水，更亮了，“你还会超度！无端道长，你怎么这么厉害！”
　　“哼，那自然。”无端扬起观里师兄淘汰下来的破旧拂尘，往腰后一摸，才发现同样被淘汰下来的破旧三清铃没带在身上。他顿时有点尴尬，忽然瞥见成澈腰带上的铃铛挂饰，便一把扯了下来。
　　成澈只是过于单纯，被人扯下配饰都没有反应过来这小道士在糊弄他。
　　无端摇起成澈的铃铛，在大黄坟前踏了几步，口中随节奏胡乱唱道：“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恩…嗯...嗯哼依啊…后面忘了…嘛咪哄啊…然后怎么编啊……”
　　也不知是因为唱腔标准，还是音节模糊，面前这白痴竟然都听不出一二，还一副毕恭毕敬的虔诚又感激的模样。无端忽然有点愧疚了，骗白痴，总归是不好的。他还不知道面前人只是无条件相信他，不论是现在，还是未来。
　　他收回三清铃，煞有其事点了点头，“它无疑已经超度了。”
　　成澈抹干净脸上泪珠，重新拉起无端的手，用力捏了捏，“谢谢你超度大黄…无端道长…你的恩情我一定报答。”
　　“你要报恩啊，那赶紧滚蛋吧。本道还要继续睡觉。”
　　成澈点点头，转身几步离去，边走边自言自语，“今晚斋醮，我撒了谎。父亲母亲一定对阿澈很失望。”
　　“斋醮”两个字让无端脸色一变：“啧，一觉起来完全忘了…”掐着小手指一算，表情更是凝重，“师兄来逮我了。”
　　话音刚落，冰面上便远远传来无涤一声：“无端师弟——我知道你在那——”
　　后面还跟着成甲：“公子——你在吗——难道你也在吗——”
　　“是阿甲！”成澈刚要出声，就被无端捂住嘴。小道士见湖心岛就这点大地方，躲无可躲，便拉着成澈往反方向的岸上跑去。
　　“快跑！”无端拉着成澈撒开腿就跑。
　　“诶？”成澈步子大些，跟着无端在冰面上小跑。
　　“被逮回去肯定要挨法尺！你这软包经不住的，干脆跟我一起逃了算了。”
　　“别叫我软包了！我才不是软包呢！”成澈强调，“而且父亲从未打过我呀。”回头看，两个成年人步子比他们大得多，已经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公子！公子您别跑了！小心脚下啊！！”
　　“师弟！你干嘛啊！成家人你拐不起的！”
　　成澈从小就没违抗过大人的指令，便未曾有过这样刺激的冒险，他任无端牵着在湖面奔跑，笑声像微风吹起小铃铛，“哈哈哈...无端，这是话本里的私奔吗？”
　　“私你个头！”
　　“哈哈哈...好好玩啊，无端！”
　　然而随着一声清脆的，预示冰面碎裂的“滋呀”，成澈笑不出了。


第93章 成家公子脑袋竟不大灵光
　　“无、无端！”成澈立刻放开无端，而后者已经跑出去几步远。
　　小道童向前一步，“你干嘛啊？”
　　小少爷连忙摆手，“你别过来！我脚下冰面好像裂了！”
　　而他话音刚落，又响起一声更响的碎冰声。他朝下看去，脚下赫然一道开裂的缝隙，并且噼里啪啦地还在扩大。少年的恐惧溢于言表，他吓得哆哆嗦嗦，“无端，我...怎么办...？该怎么办？”
　　“这...”小道童看了一眼远处哪两个穷追不舍的大人，又看了眼成澈，最后叹了一声，“好吧。好吧。我真是着了你的道！”他从袖中摸出一道白色符纸，食指放进嘴里一口咬破，沾血在符纸上涂涂画画什么。
　　成澈双腿打颤，还在劝无端赶紧走，“别画了！你比我轻，你走慢点，应该能走出去的！”
　　而无端骂了一声，“别吵！我在救你！”转眼间手中符纸已经写就，他将符纸一掌拍在冰面。
　　那冰块开裂的速度骤然加快。
　　“无端...你在干嘛？”
　　“看好咯。”
　　无端勾出一道稚嫩而自信的笑容，双手掐诀，口中念咒，细碎的额发即被微微吹起。
　　那道符咒迅速发出青光，并与冰面融为一体。
　　骤然而生的寒意中，成澈眼睁睁看着脚下冰面重新结起，稳稳贴合。他瞠目结舌，“无端道长，你、你也太厉害了吧！”
　　然而无端道长却整个人被拎着后领提了起来。
　　无涤骂道：“师弟，你找死啊，无故缺席还拐骗成家公子，师父回去一定杀了你。”
　　无端被提在半空中，双手环胸，闷哼了一声：“切。”
　　家丁成甲也追上了，他气喘吁吁，上下拍打成澈衣服上的尘土和冰渣，确认少爷胳膊拳头都安好无恙才安心。
　　他着急劝道：“公子快回去吧，老爷夫人都急死了。”
　　就这样，两个走失少年终于有惊无险被逮了回去。一路上成澈都在盯无端，一直盯到戌时四刻，斋醮科仪开始。
　　往年必定目不转睛看完斋醮全程的成澈，今年从头到尾在盯着祭坛下干杂活的无端。
　　无端明明比他矮了快一个头，遇到危险行为处事竟然那么冷静，那么淡然，那么勇敢。成澈回想自己刚刚咋咋呼呼的模样，不由得脸红。他以后可是要继承榆宁关镇关大权的成家公子，原来连道观里的小道童都不如。
　　他又想到无端连父母没见过，不仅得对他更是肃然起敬。
　　他偷偷问成甲，“阿甲，那个小道长...怎么我以前都没见过？”
　　成甲左右看了看，老爷夫人都专注于斋醮科仪，便偷偷答，“少爷您不知道也正常，他还在襁褓中就被酌云子真人捡回了道观，从此就养在香火道经中，从来没下过山。只怕这还是他第一次进城呢。”
　　“啊，真的吗？榆宁明明那么多好吃好玩的！”成澈想了想，“今晚他不仅超度了大黄，还救了我的性命，我一定要带他去玩好多好玩的，吃好多好吃的。”
　　与此同时，祭坛西侧。
　　无端负责整个斋醮科仪中最无聊的活，把一张符咒原模原样誊写几千张。斋醮后，他那奸诈的师父就会拿去卖给市民，从中谋取一波大利。
　　当然，出力最多的他一分钱都拿不到。
　　所以无端也就随便抄写（乱画）着，连连打哈欠，实在是百无聊赖。
　　无涤也只能干点打杂的活，他凑到无端身边，“师弟，你年纪这么小就能来观摩斋醮，该要好好珍惜才是。”无涤小声奉告，“师父说你天赋高才给你这个机会的。”
　　﻿
　　“哦。”
　　“话说起来你刚刚对成家公子做了啥啊。怎么他从头盯你到现在。”
　　“嚯。成家公子。”无端讽笑一声，“就是个爱哭软包。”
　　“呃，这话你可别让人家听到了！成家可是咱们无所观最大香客，每年逢年过节他们家都要来咱们观里求卦问相的。”
　　无端想了想，“那我怎么从没见过那个软包。”
　　“师父传授道法礼仪的时候你在干嘛啊！”
　　“睡觉。”
　　“咱们观里常沾鬼事，他才十岁，阳气尚不充裕，怎么能进咱们道观。——这是常识啊！”
　　“哦。”无端抬起眼，迎上对面成澈的视线，“这软包...”怎么还在看我。
　　成澈发觉无端终于对望了回来，便偏头“嘿嘿”一笑，而后者立刻移开了视线。
　　干嘛啊...这么冷漠。
　　榆宁那么多好吃好玩的，无端居然都没玩过尝过，真是遗天下之大憾。成家公子心中打起算盘，他知道斋醮科仪结束后，道士们大都会在城里停留几个时辰，既能接点算命生意，也能随意逛点行当。
　　那么终于知道该怎么感激无端了，那自然、必然、无疑是请无端道长到城里他最爱的小吃街大吃一顿啦。
　　他坚定握了握拳，“就这么定了！”
　　“定什么？”
　　他母亲回头看他。
　　成澈立刻小手捂住嘴，“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
　　“嗯？我们阿澈什么时候变得爱撒谎了。”司马婧挑眉。
　　“呜…”成澈挠挠后脑，伏在母亲耳边轻声说，“我想和无端道长去城里玩。”
　　“无端道长？刚刚和你一起被逮回来的那个小道士？”司马氏瞥了对面一脸臭脾气的无端一眼，轻声，“斋醮结束再和你说。”
　　成澈点了点头，便将注意力放在斋醮科仪上。
　　“无端什么时候也能作斋醮啊…”成澈想象着无端挥舞着小拂尘做斋醮的模样，不知为什么，没有由来地确信，到时候他一定看得特别起劲认真。
　　随着祭坛中央祝福祈愿的孔明灯缓缓升空，上元节的斋醮终于结束。
　　成澈眼巴巴看着无端被酌云大道长提食盒般往城楼下提去，就有点着急，拉着母亲衣角，“母亲…可以吗？”
　　司马氏皱了眉头，“进城玩可以，但不许去找那个小道士。”
　　“啊…为什么？”
　　“我听说他从小没爹娘教养，天天在无所观里惹是生非。”司马氏摸了摸成澈脑袋，“娘怕我们家阿澈被他带坏了。”
　　成甚闻言凑过来，“什么带坏，人家可是真人的闭门弟子。”
　　成澈眼看无端已经没影了，着急前倾身体，“对哇，而且无端他可厉害了。”
　　他三言两语把刚刚无端超度大黄，还有画符救他的事说了出来。
　　成甚若有所思，“画符念咒？他已经会施术了？我只听说道士要研习修行数十载才能掌握施术要诀，他小小年纪…怎么可能…”他将信将疑看着成澈。
　　“父亲，我没有骗人！无端道长他真的好厉害！”
　　成甚对夫人说道：“酌云道长看人奇准，既是他的闭门弟子，想必未来也将有所作为。”
　　司马氏看了看丈夫，又看着儿子，叹了一声，“好吧，取长补短，知道吗？”
　　成澈喜形于色，立刻往无所观道士散场的方向追了过去，一直追下城楼，看到榆宁关门前站着那个素衣鹤发道长。他认得这是无所观的酌云大道长。
　　大道长抬了抬眉，“嗯哼。成公子。在寻人？”
　　成澈仰头望着他，“嗯！我在找无端道长。”
　　酌云眨了眨眼，“无什么道长？”
　　“无端道长…”
　　“无端什么？！”
　　“道、道长。”
　　没想到酌云竟哈哈大笑起来，他摸着白胡笑得直不起腰，“无端道长哈哈哈哈哈——他何德何能被冠称道长啊！小公子，你可知他这道号由来？”
　　“嗯？！”成澈记忆力还挺好的，“他说，无状之状，无物之象。体之无序而最前者，是为端。”
　　没想到酌云更乐了，他笑得合不拢嘴，就差满地打滚，笑了好久才说，“也难为他了，翻遍观里所有经书才好不容易给自己找到这释义。”
　　“嗯...难道无端不是这个意思？”
　　道长摸了摸白胡，无奈耸肩，“无端无端，其实...是说他不守戒律、行为不端啦。”
　　“啊、啊？行为不端？”
　　“既有乐极生悲、否极泰来，那无端也可成端。”大道长抬眼朝上望去，“你说是不是啊，无端。”
　　成澈顺着酌云视线抬头看去，大惊失色。才看到小道士竟然被麻绳五花大绑挂在城门上。
　　两个少年对上视线，无端本就通红的脸涨得更红了，大概是因为吹的牛皮在唯一一个信者面前被当场戳破了。
　　“无端道、道…无端！你怎么啦！好危险，快下来！”成澈惊得话都说不出来了。他父亲可是警告过他，绝对不能靠近城墙边缘，可无端居然敢直接挂在城墙上。太厉害了！
　　无端咬牙切齿，“姓成的，你觉得我下得去吗！”
　　酌云摸了摸胡子，“没想到成家公子脑袋竟不大灵光。”
　　成澈想了想，无端说过会被师父罚，难道这就是惩罚。
　　他看无端脸都被绑红了，好像很痛苦的样子，立刻向酌云求情，“大道长，您快放他下来吧！他看着好难受啊。”
　　大道长耸耸肩，“小友无须担心，挂上一天一夜对无端可是家常便饭了。本道想他早习惯了。”
　　“啊？”成澈完全无法想象被挂在那么高的地方是什么感觉。无端居然能习惯…太厉害了！
　　大道长看向城墙上腊肉般挂着的徒儿，笑道：“今夜你无故缺席，已该重罚；蒙骗小友，有损道者修养，当是罪上加罪。”
　　“他没有骗我！”成澈真的很着急，比自己被污了清白还着急。小跑着从酌云的左边求到右边，“他真的没有骗我。”
　　见被吊在空中的无端默默转了个圈，脸往墙里躲。成澈又喊，“你没事吧！”
　　酌云看着成澈，“他既无道长之实，又怎可自称道长？”
　　“可是…他就是很厉害啊！”成澈语气十分坚定，而余光里无端转了个圈又转回来了。竖起耳朵，是想听成澈怎么夸他。
　　“噢？”酌云又摸白花花的大胡子，“洗耳恭听。”
　　“无端他救了我呢。”成澈竖起一根手指，一本正经解释。
　　而小道士突然意识到什么，连连大喊：“喂！别说了！软包！喂！姓成的！”
　　可成澈已经把早先发生的事再一次全盘托出了，表情好像如数家珍，包括无端用他的铃铛超度大黄，包括无端念的往生咒言，包括无端如何在冰面上救他一命。他怕酌云大道长不相信，最后又补一句：“我不骗人的…骗你是小狗。”
　　酌云听下来，确实变了神色。他阖目沉思了好一阵，合了合掌，无端身上的麻绳便松了，八岁小孩从九尺高的地方摔了下来。
　　“啊！！”成澈惊呼一声，立刻张开跑了上去，一副想接的样子。


第94章 我真的是你的小狗
　　成澈撒开腿就跑，一定要接住无端。还没跑到就听“扑通”一声落地震响，尘土散去，无端已稳稳落地。
　　“哇...”
　　成公子对小道长的敬意又多了好几分，毕竟他连成府院里的大台阶都不敢跳呢！今夜他再一次感叹，无端，真的了不起！
　　他想拍无端身上的灰尘，却被推了一把，差点摔在地上。
　　无端怒道：“都叫你别说了！”
　　他师父则奸计得逞般哈哈大笑，“鲜血绘符，施术救人。妙哉妙哉。没想到无端你背地里竟有这本事。事不宜迟，明日便开始闭关修行罢！”
　　“啊——？”无端脸垮了，“明天！”
　　“嗯。明日丑时。”
　　“丑时！那不就等会儿？”无端很生气，咬牙骂了一句：“死老头...”
　　“谁让你天赋如此异禀，竟瞒着为师偷偷学会了施术。时不我待，明日速速闭关！”酌云真人哈哈大笑，拂袖而去。
　　只留一脸如丧考妣的无端与欢欣雀跃的成澈在原地。
　　成澈喜形于色，蹦到七岁小男孩眼前，为他拍去膝上尘土，“无端道长，你没事吧。”
　　无端瞥了成澈一眼，看这大他两三岁的成家公子正一脸关切地望着自己，无辜，特别无辜。无辜得让人完全发不起脾气。
　　于是把牙齿磨来磨去，最终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双手支在脑后，自顾自朝城里走去。
　　只听成澈在后面问：“无端道长，你去哪呀？”
　　无端没有回头，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该去哪，便放慢了脚步，“都听了那老头的话，怎么还叫我道长。”
　　而成澈已经追到了身边，“因为我觉得你很厉害啊。在我心中，你就是最厉害的道长。”
　　无端有点被他哄开心了，成公子又忽然哪壶不开提哪壶，“不过，‘无端’究竟是什么意思呀？”
　　小道士没好气，“你不信我？”
　　成澈毫不犹豫，“我信你！”
　　“那不就得了。”无端真没想到第一次进城就忽悠出一个虔诚信众，“成公子，你找本道有何贵干。”
　　成澈这才想起他的目的，于是攀住无端窄窄的肩膀，“无端道长是第一次进城对不对？走嘛，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无端漆黑的眼珠子左右扫陌生的街道，盘算着师兄都各有去处，更不想跟在那老头身边，“好吧。”
　　成澈“嘿嘿”笑起来，抓起无端的手就往城里跑，一边跑一边介绍，“道长，咱们脚下这条东西走向的大道就是榆宁的主道，关外所有去中原的商队马车、使者来客都要经过这条道！当年公主出嫁也是走这条大道呢！如果不是她远嫁乌仑，榆宁估计现在还在打仗！”
　　“你怎么知道她是走这条道。多少年前的事了。”无端想抽出手，可成澈抓得很紧。
　　“父亲说的呀。他把榆宁所有街道的故事都讲给我了！你看这条城中河，传说是未有山仙女的眼泪汇成的呢。你看那座高阁，是榆宁最大的当铺。你看...”
　　成澈拉着无端在人行小道走着，途经的不少商人小贩、居民路人见到成澈都招呼他。
　　“阿澈公子！”
　　“欸！”
　　“成澈少爷！”
　　“欸！”
　　“来，阿澈，给你吃糖！”
　　“谢谢王婆婆！”
　　成澈就这样一路走一路甜甜应着，不知不觉怀里抱了不少小吃零食。
　　无端看得惊异：“他们都知道你是成家公子？”他虽然是第一次进城，但在观里也多少了解过榆宁的情况，成家守军军纪严明，成氏剑法更是威吓四方，不论关内关外来者，若有犯戒一律军法处置。所以榆宁虽说地处商贸往来枢纽，却已不知多少年未曾发生过鸡鸣狗盗之事。
　　更重要的是，榆宁每年靠关税就收了个盆满钵满，因此官府对居民的赋税极低极轻，不仅修了不少民生福祉，还时常开仓放利。以至于人人安居乐业，生活富足，完全没有流民、贫农。
　　但他不知道连成澈这样的富贵家小孩都能毫无负担在夜里逛玩，而居民都是那么喜欢他。
　　他更不知道的是，只消再过不到二十年，这些人将在他身体里嘶吼咆哮着将成澈碎尸万段。
　　“对呀。父亲说了，我们要和百姓像家人一样相处，才能知道大家真的需要什么。”成澈往嘴里塞了一颗糖，也往无端嘴里塞了一颗。
　　无端嚼着糖果，心说：路人随便塞的糖果也真敢吃啊。
　　他再一想，成澈连他这种歪门邪道的道士都能信成这样，倒也没什么奇怪的了。
　　他讽笑一声：“你是不知道人可以多可怕。”
　　“嗯？”
　　“特别是那些带着执念死掉的人……”无端想了想，收回话，“算了，当我没说。”成家公子和他这种没爹没娘、和鬼怪打交道的山野道士可不是一路人，人家是要做正儿八经、威风八面大将军的。
　　成澈歪了歪头，拉着无端走到一个巷口，朝里指去，“咱们榆宁最大的小吃街到啦。”
　　上元节的庆典正当时，巷子里人来人往，每个小吃铺子都热火朝天。无端闻着巷子深处飘来的酒肉香气，往下咽了口唾沫。
　　而转眼间成澈已经跑进巷子，转眼间又持着一根肉串出来了，他递给无端，“给你。”
　　无端看着眼前牛肉串，香气腾腾，顿时食欲大增。可他没有接，抬眉质问成澈，“你可知斋醮的斋是什么意思。”
　　成澈连连摇头，“教教阿澈。”
　　“禁荤禁欲。”
　　成澈大惊：“禁荤！”
　　“而且道士本就不能开荤。”
　　“是、是啊。我忘记了！”成澈持着牛肉串手足无措，“那怎么办…他们都说这是代表榆宁风味的地道牛肉串啊。不吃等于没到过榆宁...”
　　“风味地道...”无端漆黑的眼珠子转了一圈，“如果我吃了，你会不会告诉我师父？”
　　“不会！”
　　“真不会？”
　　“真不会！”
　　“那我师父问起怎么办？”
　　“我就说是我吃的！”
　　“可你刚刚不是说你不撒谎，撒谎就变小狗？”
　　“这…那…”
　　“我看你也不会愿意为我变成小狗。”
　　成澈向前一步：“我愿意，我愿意！”
　　“小狗叫两声听听？”
　　“汪！汪！”
　　无端憋不住了，转过身去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太上老君玉皇大帝啊，这成家公子也太好逗了吧。
　　笑够了无端就转过来，“既然成公子有请，本道就破戒罢！”三口把成澈手上的牛肉串吃完了。
　　反正他从来没把什么教义当回事。
　　两个小孩在小吃街里逛吃逛玩，有成澈请客，无端吃了个爽。
　　在无所观，他可从没吃过这么多美味佳肴。道教戒律规定，道士禁绝杀生，饮食更要少吃少喝，甚至不吃不喝，大多时候一日只有两餐。
　　能下山，真好...可...
　　“今天刚刚能下山，竟然明天就要去闭关！”无端瞥了一眼身旁成澈，成公子正把榆宁米糕吃得吧唧吧唧，满嘴白色的糕沫。
　　还往他嘴里也塞一块，“道长也吃米糕。可好吃了。”
　　“都怪你！”无端一边嚼着，一边怒道。
　　成澈一愣，意识到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擦掉嘴边糕沫，小声问：“要闭关多久呀…”
　　无端闭上眼，这个人状况外的无辜让他无可奈何消气了，“在无所观，道士修为到了一定境界就要被师父安排闭关，闭关突破后，奇门遁甲、九宫六合都不在话下。”
　　“这么厉害！”成澈眼睛亮晶晶，无端要变得更厉害了。
　　“杜绝乱相，感悟天地，淬炼身心…”无端随口念了下去，“是会变得挺厉害。可你知不知道要闭关多久啊。”他比了个“三”。
　　“三个月？这么久！”
　　无端的“三”甩了甩，否认。
　　“三年？！”
　　无端拿着三根小手指在成澈肩膀上按了三下，“三十年。”
　　“哈啊？”成澈大惊失色，一把抓住无端的手，“三十年！那、那不是比我爹爹还大了。”
　　“是啊，三十年蹲在深山老林里，不见天日，不见人世。”
　　成澈没想到后果这么严重。三十年吃不到好吃的，玩不到好玩的，是因为他吗？成公子抽了抽鼻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告诉真人，你真的很厉害。”
　　“喂，你别哭啊！”无端左看右看，生怕别人以为自己把成家公子惹哭了，“是那老头早就有抓我闭关的打算了。迟早的事。正所谓早死早超生，早闭关早出关。”
　　“原来是这样啊...无端道长真的很厉害。”
　　无端双手叉腰，鼻子有点往天上翘，“……你真觉得我厉害？”
　　“真的！”成澈前倾身体，眼睛特别亮，“你这么厉害，一定不需要三十年就能出来。”
　　无端哼哼两声，“哼……软包…算你识相。你无端道长说不定二十年就出来了。”
　　“不不、无端肯定只要十五年！”成澈很确定。
　　“啊哈哈哈。”无端被捧得很开心，“说不定只要——”
　　还没说完，就又被提了起来。
　　“师弟，还在和成家少爷吹牛拍马呢，师父说回观咯！”无涤骂了无端一句，又朝成澈垂首致意。
　　成澈朝无涤问了声好，看了看天色，是哦，不知不觉玩到了这个时间，他也该回府了。
　　“不管多少年，我都等你出来。”成澈咧嘴一笑，“到时候，我再带你来吃牛──”
　　“喂！”无端大喊。眼睛直飘向无涤，意思是你别多嘴。
　　成澈终于反应过来：“牛...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嗯，绝对不是牛肉串！”
　　“呃。”无端打心底觉得榆宁关传到成澈手上绝对要完。
　　“好啊无端，竟然偷跑来开荤，看我不告诉师父。”无涤大惊。
　　“啊…对不起…无端……”成澈抓着自己水蓝色的衣袖，“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是你的小狗！”
　　“啊？无端你到底对成家少爷做了什么啊！”无涤惊得不能更惊，“是不是下蛊了？快解啊！！”
　　无端很想把道号改成无语，“姓成的——”张口想骂，可看着成澈水汪汪的眼睛，越看还真越像小狗的眼睛。
　　“算我着了你的道。你大发慈悲，把我忘了吧，谢谢您了。”无端移开视线，狠狠踹了无涤肩膀一脚，“要走赶紧走。”
　　“不会的，不会的！”成澈追了两步，“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
　　这姓成的软包，可省省心吧。
　　无端想，这么多年他都孤孤单单，既没人牵挂也不牵挂任何人，潇洒得很！
　　潇洒得很...
　　忽而衣襟下有什么噎着胸口，他摸出一看，竟然是成澈的铃铛。
　　糟了，忘记还他了。
　　算，等出关了再还。无端又把它放了回去，任它磕着。
　　磕得心中恶狠狠：姓成的，一出关我就去找你，到时你要是敢忘了我...我就——
　　而成澈看着无端被提着走的背影，打心底更崇拜他了。毕竟无端就要踏上一场漫长的修行，想必三十年之后，就是能作斋醮科仪的厉害道士了。
　　他又觉得自己相比之下实在太不成熟，三十年后再见，他一定也要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大人。
　　于是一回到府里他就伏到成甚脚下，“父亲大人，明日开始教我剑法吧。”
　　榆宁寒来暑往，时间一晃即过。
　　说不准具体时间，但大概是七年后。
　　无端出关了。


第95章 桃花送给我的小狗
　　无所观坐落未有山半山腰，站在观前往上仰望，冰川巍峨壮观，草甸滩涂深灰肃穆。往下眺望，针叶密林遮天蔽日，瀑布飞涧潺潺不绝。
　　“真可谓钟灵毓秀，人杰地灵啊。”成甚对独子慨叹道。
　　成澈点了点头，呼吸着仲春山林里的草木气与无所观的香火气，只几个来回，他便爱上了这股森林、墨渍、香火混合缭绕的清淡气味。
　　景延二十九年。
　　十七岁的成澈终于登上了观前八十一道九宫八卦门阶。
　　成甚理了理衣襟，正色道：“澈儿，这是你初次拜访无所观，见到各位道长一定要注意分寸，有规有矩。”
　　“明白。”这么应了，但成澈难免惶恐。
　　无所观是未有山山系威望最大、香火最盛的大道观，历史甚至可以追溯到太祖皇帝下令在榆宁建关修城之前。
　　而成家又世世代代信奉道教，因此哪怕是镇关将军也要敬无所观几分。
　　成甚把告诫说完，便长舒一口气，领着成澈进了道观，留一众家仆马夫则在观外等候。
　　第一次进无所观，一切都那么新鲜，但成澈不敢明目张胆左右张望，只好将收进眼底的一切反复咀嚼。
　　“无所观…”他对着前院一块形似船头的巨大岫石喃喃，上面刻着龙飞凤舞三个大字“无所观”。
　　“无所观亦是无所观。”
　　“观察的观？”
　　“观天之道，执天之行。”
　　成甚一番话让成澈对无所观的敬意又多了几分。
　　再踏着形似北斗七星的石桥，缓缓穿过中央浑圆的湖泊，那梁上悬挂着“道法自然”四字行草牌匾的恢弘建筑便是无所观主殿。
　　成甚压低声音，“澈儿，你在后院等候。我先去求见真人。”
　　他儿子点头应了声好，独自沿卵石铺就的小径往后院走去。
　　没想到走进后院像是进了另一个世界，与前院黑白主调的道观香火气截然不同，无所观竟在后院栽满了桃树。
　　每棵树干都有数人环抱之粗，恰逢仲春时节，树冠上的桃花在风中纷纷扬扬，宛如嫣红的云朵轻飘飘落在山间。
　　都说桃木驱邪避鬼，更能用于制作法器道具，想必栽种这么多桃树，也是为了取之用之吧。
　　成澈深深呼吸一口桃花的芬芳，顿时想起了榆宁名酒桃予云的滋味，陶醉地“哇”了一声，“真美。”
　　他醉得忘了我，缓缓步入桃花源深处。暖阳落在脸上，颜色是边缘金灿的粉。春风那么温柔，花瓣缠着他手腕轻轻浮动。
　　成澈的脚步越来越轻，越来越盈，花瓣挠过他鼻尖，他顺势抽出腰间佩剑。
　　时而下腰后仰，时而空中旋身，剑姿优雅矫健，脚步轻盈无声。月白色的衣袖贴剑而舞，腰间羊脂玉佩起起落落。
　　而棕黑色的长发在空中飘飞，泛着日照的金边。
　　七年日积月累的辛勤练习，让他基本掌握了家族代代流传的一套剑法。
　　只是和平的日子似乎永远不会有尽头，七年下来成澈都没有在生死搏斗中实战过，平日只能一边舞剑复习，一边思考新的剑势。最多便是与父亲对打过招。
　　不过其实这次，父亲特意带他来无所观，似乎就是要交给他一个历练的机会。
　　但具体是什么，还要等酌云真人与父亲谈完他才会知道了。
　　成澈将长剑向前刺出，忽然一怔：有偷袭？！
　　能察觉有什么东西正朝着后脑飒飒飞来。
　　他立即回首，将长剑挡在身前招架。
　　只听“啪嗒啪嗒”一阵闷响，扑在剑上的竟是团桃花瓣。
　　还没来得及细想，花瓣便被春风吹散，落在地面又哗哗聚了起来。
　　“这是什么啊...”
　　成澈打量那簇颤动着的花瓣重新聚在一起，在变化中竟长出四条小短腿。
　　仔细一看，这小东西不仅有桃花变的短腿，还有耳朵有尾巴的，而尾巴还在来回晃悠。
　　“嗯...？”左看右看，怎么看都像一条...“小狗！”
　　圆滚滚的桃花小狗绕着成澈转悠一圈，往他小腿上来回磨蹭。
　　怎么看都是小狗嘛。成澈见它好像没有恶意，还特别亲人，便收起剑蹲下身，摸摸桃花小狗的脑袋，“嘿嘿，小狗。”
　　小狗便用桃花舌头舔了舔成澈手心。
　　成公子来回抚摸桃花小狗，心说，无所观可真是个奇异地方，连护院狗都与众不同。
　　他沉醉在手心柔软的触觉中，后脑终于被偷袭成功，有什么玩意儿轻轻砸了他一下。
　　而这须臾的愣神，桃花小狗便原型毕露，往前直扑成澈面门。
　　“呜啊——”
　　成公子反应不及，一声惨叫向后倒去。整只小狗扑上来。又在他脸上散作花团，把他整个脑袋都吞没了。
　　“唔...”整个世界忽然只剩下一片粉红色。
　　好在花瓣扑打脸上十分温柔，像在棉絮里翻滚一圈。
　　他从花瓣堆里狼狈钻出来，回头望去，没人啊。
　　当即眼前又飞来一个黑影，他立即抬手接住那小东西，展开手一看，原来是一颗小小的将熟未熟的桃花苞。
　　“谁啊...居然偷袭我...”
　　他嘟囔一声，顺着桃花苞飞来的方向望去，忽而春风拂过，桃夭盈盈如雨，终于与树上少年四目相对。
　　在朝霞颜色的簇拥中，少年一身纯黑道袍格外显眼，他乌黑的长发高高束着，可比道袍与长发更显漆黑的是他的眸子，里面倒映着叶稍间筛下的明朗日光，无异一湾潋滟的清泉。
　　成澈看得发愣。不知怎地就陷了进去。然后想起了那个心心念念七年的男孩。如果无端没有闭关，也差不多像眼前少年，大概十四五岁了。
　　咦...有没有可能是无端提早出关了...？可是，他早年问过无所观的道士，那些人都让成澈过二十年再来问。毕竟建观百余年，从来没有人能在三十年内出关。
　　那么想必不是了。
　　成澈在某些地方意外迟钝的毛病又犯了。
　　少年也望着成澈，一言不发，好看的眸子里带一抹若有若无的索求，仿佛在期待成澈先开口。
　　成澈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将视线在桃花雨与少年面庞之间来回聚焦，不论是挺拔的鼻梁，还是张扬的眉宇，造物主在这个少年脸上每一道刻画都是鬼斧神工。六分率性的薄凉味，四分青涩的少年气。就像成澈手中那枚被他汗水濡湿的桃花苞。
　　他试探着问：“小道长好，过去从未见过你，敢问道号是……？”
　　好像成澈犯了观里大不敬的规矩，少年的眉头顿时皱起，他咬牙干笑片刻，欲言又止，目中堆满了失望、恼怒与不愉快。
　　“嗯？”成澈看出道长不大开心，但不知原因，双手背在身后试图找个新话题，“这个、那个、这个...道观的桃花小狗好凶啊。”
　　成公子哪知道面前少年预期的是成澈一眼就认出他，追在他屁股后面喊“无端道长好厉害！这么快就出关了！”而不是什么“敢问道号”，
　　当然，更不是把他特意准备的狗狗化形法术评价为“好凶”。
　　无端是以为见到“小狗”这么明显的暗示，他家小狗就会懂了。
　　可成澈没懂。
　　他便“哼”了一声，双手支在脑后，往树干上躺去。
　　他生气了。气成澈没能认出他。
　　可他不知道，即将闯进他心里的某个人只是在某些时候意外迟钝而已。他不知道他迟早要包容他的迟钝，包容好久好久。
　　而现在，他还空着的心里胡思乱想，打算把成澈里里外外数落个遍。
　　从哪里开始数落起才好。
　　他偷偷睁眼扫好久不见的成澈一眼，看他的面孔被颂云泊的湖风养得温润如玉；
　　又扫一眼，左眼下两枚泪痣灼目灼心；
　　没忍住再扫一眼，对上了成澈那双皓月般的琥珀色眸子。
　　成澈顶着满头桃花瓣，傻乎乎站在桃花树下，还在仰头等着无端回答那个关于道号的问题。
　　七年苦修，无端自以为已经修出一颗石头心肠，可还是被成澈无辜的模样拿捏了。
　　算。忘了就忘了吧。
　　他移开眼，实在发不起脾气，但为自己七年的执著忿忿难平，“无语。”
　　“无语…？”成澈刚想道一声：“无语道长好。”还没说出口就被身后一声呼唤打断。
　　“成公子，酌云子真人有请。”
　　成澈回头看来者，“无涤道长好。”
　　无涤惭愧摆头，“成公子言重，本道受之有愧。”他看向成澈身后，“要论道长，您身后这位才是。”
　　成澈讶异回头，见那少年无声无息已落在树下。
　　“无涤，你可知言多必失？”无端更不爽了，表情阴得能把人一口吞下。因为成澈居然一下认出了无涤。
　　——他哪知道成澈对无涤，可不是整整七年不见。毕竟无涤每年上元节都会下山参与斋醮。而成澈每年都追着他问，无端快出来了么。
　　“道长教训的是。”无涤被无端漆黑的眼珠子盯得一句话都不敢说。浑身一耸，毕恭毕敬。
　　“那就老实闭嘴。”无端说完便扬长而去。
　　无涤瞬时噤声，头冒冷汗，朝莫名其妙的成澈说道：“成公子，先随我去大殿吧。”
　　转过身去就默默叹气，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他知道闭关出来就能升序为道长，可谁知道无端这么快就能出关，快得离谱，离谱得让他不得不接受一夜之间彼此地位大变的现实。
　　以前道观里没人把这个捡来的小师弟放在眼里，吃穿用度都给他剩下的、埋汰的，而现在终于轮到无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了。出关没多久，就浑然一个发号施令的大道长模样。
　　无端连他师父是死是活都不在乎，更不用说无涤这种修为道行差一大截的废物师兄了。
　　成澈跟随无涤走向正殿，不免好奇，“无语道长怎么那么生气。是我哪里失礼了吗？”
　　无语道长...！
　　四个字差点没让无涤把早前喝的茶水喷出来。他抹了抹汗，大概知道无端在发什么脾气了。这臭小子，修为境界是有了，可惜心智还根本没长成。
　　无涤再看成澈眉心紧皱，一副纠结其中的模样，实在是太想捅破这一层窗户纸了。可他总觉得，不捅破，才更有好戏看。
　　于是摇摇头，语重心长，“无语道长他啊……脾气一向暴躁，你可要离他远点。而且他最厌旁人把他和无端作比较，你想，他们差不多年纪。”
　　“哦……！”成澈思考许久，醍醐灌顶，原来是这样！
　　肯定是因为无端和无语提过他，所以无语才对他那么冷漠。
　　“那我是不是装作不认识无端比较好呀？”
　　“嗯哼。”无涤闷哼一声，“道友凭心行事罢。”


第96章 别分神
　　到了无所观正殿阶下，成澈收拾了心情，整理了发尾，深吸一口气，踏上门阶走了进去。
　　大殿香火朦胧，正中以香、花、灯、水、果，所谓“五供”供着一尊高大的元始天尊金身神像。
　　神像下不少身着素服的香客敬香参拜，而左右两侧各有道士在经案前低声诵经，叩齿演音，形容肃穆。
　　成公子被这副静穆庄严的画面镇住，大气也不敢出，经由无涤带着绕过神像进了后堂的静思室。
　　只见酌云在中央高台蒲团上打坐，从未见过的青焰白烛簇拥着他，背后则有一个巨大的“道”字。
　　而成甚将军立在台下，双手毕恭毕敬交叠身后。
　　成澈还从没见过他父亲这个模样，顿时也被感染，向真人恭敬作揖问好：“晚辈见过酌云真人。”
　　酌云没有睁眼，声音从高台上传来，“公子，好久不见。你父亲用心良苦，托本道寻场历练给你。”
　　成澈紧张起来，“真人要给我什么历练？”
　　“澈儿。“成甚招呼儿子到身边，“你也清楚，从上周开始我府便频繁接到樵夫失踪的报案。”
　　成澈一惊，竟是与这件悬案有关的历练，“是。从本月初九到今日十五，已经失踪了...整整十一人。”这几起失踪案他一直在关注，可查到现在都没有什么结果...既不见人，也不见尸。反而失踪人数越来越多。
　　“公子觉得是什么在作怪？”真人问道。
　　“晚辈以为，连尸体都寻不到，恐怕是豺狼虎豹之类的凶兽。”
　　“那也该有骨骸，该有血迹，对吧。”
　　成澈阖目沉思，是啊，这就是这个案子的怪异之处。不像往常凶兽害人的惨剧，可也不像人为。
　　榆宁的樵夫各个身强体壮，在短短七天内不留痕迹地杀害十一个樵夫，实在难以想象。
　　“既不是人，也不是兽，那就是鬼咯。”真人朗声笑道。
　　“啊？！”成澈大惊。他知道无所观各位道长不仅会看风水、作法事，还会一门超度恶鬼。
　　只见真人已缓缓站起，背身说道：“近日未有山阴气大盛，必有鬼怪盘踞。本道将遣一批道士前往超度。成公子，你便同去罢！”
　　“我？！”忽然被委以大任的成澈向前一步，“可晚辈从没和鬼怪打过交道...”
　　“哎呀，成公子竟是贪生怕死之辈？”酌云还是那样，每句话听起来都像玩笑，又不像玩笑。
　　“我...”成澈看了眼父亲，握紧拳头，“不。晚辈一定尽力而为，绝不拖累诸位道长。”
　　“小鬼罢了，成公子无需紧张。”酌云摸着胡子，“况且这批道士大都和你一样没有经验，到时候还不知谁拖累谁呢。”
　　“啊...这...”那可是杀了十一人的恶鬼啊。成澈额冒冷汗，能行吗。
　　酌云又看透了他心中想法，“公子安心，虽然钝徒大都不中用，但主持超度的，是本观现今最了不得的道长，定能护你周全的。”
　　“好...多谢真人安排。”成澈多少安心了。
　　酌云又掐指一算：“这次你父亲又捐了不少香火钱啊...那今日你的净身法事就...也由他来主持吧。”
　　他顿了顿，朝门外打杂的无涤传声：“把公子带去净身堂。”
　　净身堂外观不过一道修长的厢房，但推开门便知不同寻常，满眼阴阳飘丝帘幕，深处则漆黑不见光亮。
　　成澈掀起层层帘幕往里走去。有如走在往生之路。
　　地阶深黑，光滑如墨璧，石质纹路清晰可辩。每隔三步设一座长明烛台，倒映着摇曳的火光，指引成澈通向深处。
　　而隐隐约约有三清铃的声音传来。
　　所谓净身，便是洗涤污秽、扫除霉运的法事，他父亲每月都要来无所观作一次，而对成澈而言，这还是第一次。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黑暗深处声声阵阵的三清铃源头走去。
　　大约走了五十步，便隐约能看见尽头摇三清铃的是个与他一般高的道长，全身裹在浓稠的黑暗中。
　　再走十几步...就见黑暗中一对鬼目狰狞诡谲。
　　“啊？”
　　成澈倒吸一口凉气。定睛一看才发现是道长的面具。
　　上半张脸是白面青眼、凶神恶煞的傩面，下半张脸则覆盖在流苏面帘之下。
　　成澈缓过来就腹诽，这三清铃、这漆黑小道、再对上这样诡异的面孔，真人莫不是在提前锻炼我的胆识。
　　他胡思乱想，听见道长讽了一句：“就知道是你。”也不知道有没有听错了。
　　成澈偏了偏头，道长却薄唇紧闭了。
　　他站在道长身前，“道长好。”
　　而道长开口，音调正式而庄重，“道友，请在此处脱衣。”
　　“脱、什么？”成澈顿时后退一步。
　　道长语气变差了，“把衣服脱了。”
　　似乎能看到他在面具下皱起眉头。
　　“唔...好吧。”这个声线倒是耳熟。成澈看着道长面具青纹下不由分说的双眼，只好宽衣解带。解开腰带，一件一件褪去月白色的外衬、内衬...毕竟是第一次净身，难免紧张拘束。
　　脱到只剩一条底裤，成澈把手放在裤腰带上，有点犹豫。抬眼看道长，无声发问：真要脱得赤条条吗。
　　道长不动声色：“脱。”
　　脱就脱吧，反正黑灯瞎火，就我和道长两个人。
　　成澈便脱了个干净，手足无措地光光站着，双手背在身后不是，挡在身前也不是。
　　多少羞涩，只好垂首看着自己小腹。
　　这样呆了好一会儿，道长都没有下一步指示，他又抬起脸盯面具下道长的眼珠子，“...道长？我脱好了哦。”
　　道长一滞，持起拂尘，开始作法事。
　　他缓步绕成澈一周，将洁白的尘尾在他身上来回扫动，就像拂去灰尘。同时口中念着道家净身咒。
　　拂尘的白毫如冰晶般冰冰凉凉，细细密密打在身上每一个角落感觉又那么...怪。
　　成澈皱起眉头，没忍住冒了一声，“嗯...！好痒。”
　　彼时道长忽然停了念咒，在他耳后，“别说话。”又从第一句开始，重新念起净身咒。
　　这声音，成澈越听越耳熟，便好像有了答案。
　　轻声问：“你是不是...无语道长呀...？”
　　“啪！”
　　后脑当即被拂尘不轻不重敲了一下。
　　“啊！”成澈捂住脑袋，回头委屈，“怎么突然敲我！”
　　“都叫你别说话了。”
　　“为什么不能说话呀。”
　　“作法事不能分神。”
　　“可...作法事的又不是我。”成澈心里很委屈。
　　“...”
　　“哦...是我说话让你分神了。抱歉，道长。”可成澈也是有小脾气的：这不是道长自己不专注吗，凭什么打我。
　　他摸摸后脑，“我不说话了。你也不能再敲我脑袋。”
　　又敲一下，“闭嘴。”
　　“...唔。”道长真不讲道理。还好这次力度很轻。
　　但越是这样，成澈越明白，面具下的一定就是无语道长了。
　　这么讨厌我啊。
　　从来没有被谁讨厌过的成澈强忍着细痒一声不吭，一直憋到净身结束才长出一口气。
　　道长收回拂尘：“把衣服穿好。”
　　成澈点点头，拾起地上一件件衣服把自己层层包裹回去，不时看一眼道长，怕他等急了。
　　好在道长根本没在看他，只是将视线放在成澈脚边的烛焰倒影上。
　　“道长，我穿好了。可以走了么？”
　　“等等，你爹还付了算卦的钱。”
　　“哦...算卦啊。”成澈心说，无所观可真是一份买卖一份货，“那算什么呀？”
　　“别问我。”
　　“呃...”成澈想了想，他也没什么想算的，“那给我算算来年榆宁能否风调雨顺，如何？”
　　道长叹气的音调像受不了成澈的蠢钝了，“算卦自然只能算你本尊。道友赶紧考虑清楚。求子添丁、招财旺财、事业官运、辟邪消灾...”
　　“求子添丁？！”成澈惊呼一声，他还没到考虑这么远呢。
　　“好。”道长却已将拂尘一甩，两人脚下墨璧当即浮起了青色的九宫八卦法纹，“那就算一个，求子添丁。”
　　“呃...等等——”成澈还没来得及拒绝，右手便已被道长紧紧拉住，放在掌心仔细摩挲，像是要把每一道纹路都摸出来。
　　鬼神面具下，道长漆黑的眼珠子紧紧盯着他，“受卦时，什么都别想。”
　　分明他们年纪相差无几，道长的眼睛却盯得成澈心里发紧，成澈咽了口唾沫，“好、好吧。”但是心说，真要算求子添丁啊！？
　　他闭了闭眼，尽量什么都不去想。但满脑子都是求子添丁。
　　只好睁开眼，想说还是别算了，但望进道长双眼的刹那，所有杂念反都散了。
　　可...就这样算了许久，道长都一言不发。
　　又过了许久，法阵散去，道长也放开他的手，语气不佳，“你若不老实听话，什么都算不出来。”
　　“我很听话的，我什么都没想！”成澈连忙说。
　　“那怎么算不出。”
　　“呃...”成澈眼珠一转，嘿嘿一笑，“莫不是道长又分神了？”
　　道长好像被戳中了，唇角向下转移话题，“你不信我？”
　　“我信。”成澈委屈咬着下唇，抬眼望道长，“那你能相信我吗，道长？我真的什么都没想...”
　　道长一怔，半晌，“可你的命格怎会如此紊乱，三魂七魄都不大稳定。要么是你心绪乱飘，要么是你神智错乱，要么...”他摇摇头，“不可能。”
　　神智错乱？！
　　没病还算出个有病来。
　　成澈反握住道长的手，“没关系，算不出来就不算了。”反正，他确实不大想知道求子添丁的事。
　　“这算卦钱就当做我捐的香火钱，如何？”
　　道长沉默着，点了点头。
　　“那我先行告退？”
　　“嗯。”
　　成澈便转身离去，刚走几步，就被道长追到身前挡住。道长语气不容反驳，“在我算出来前，不许找别人。”
　　“找别人...？找别人求子添丁？！”
　　“...”无端真的很无语，“不许找别人算卦。”
　　“噢好....”成澈点点头，反应过来又惊了，“为什么呀？”
　　无语道长为什么非要霸占我的卦啊。至少等无端出关，我得让他给我算上一卦吧。不然可真不够朋友！
　　“我暂时算不出的卦，自然不能让别人抢在前头。”暂时两个字语调很重。
　　“可道长...你就这么想算我求子添丁么...”
　　“啪。”又是一击直扣脑门的拂尘。雪色的尘芯扫得成澈打了个喷嚏，“啊嚏。”
　　道长收回拂尘背身径直离去，“你今后所有的卦，都由我来算。”


第97章 木簪
　　是夜丑时，成澈策马出了成府，到达城郊入山道口。
　　临行前，他母亲说什么都要给他安排一队侍卫陪同，可都被成甚拦下了。大将军坚持，这就叫投之亡地而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
　　眼前未有山高大巍峨，山巅冰川在月色下渡着银边。而成澈身后榆宁关的城楼无声伫立，城墙上火光来回穿梭，是巡逻与守卫的成家军队。这个时辰，整个榆宁都陷入了祥和而宁静的睡眠。
　　成澈将白马交给城门卫兵，领了一只火把，徒步踏上了崎岖山路。
　　酌云真人嘱咐，寅时中刻，各位道长会在第一道岔路口等他。而成澈想自己毕竟“初来乍到”，还是早些候着各位道长为妙。所以丑时中刻便到了岔路口，提早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不敢放松，站岗放哨般提着精神。
　　在沙沙作响的夜风中，忽然瞥见山下飘过了一道青色光晕。
　　“鬼…火？”成澈瞬间按住腰上的佩剑，只见那朦胧的青光往山上走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拔出了剑。
　　从黑暗中浮现的，却是一道熟悉的人影。
　　成澈将剑收回剑鞘，来者居然是无语道长！
　　道长手提一盏纸糊灯笼，腰后别一支白毫拂尘，独自沿着山路缓缓走来，如指路石上凿刻的路头神像般形影孑孓。而那纸灯笼里的光焰竟是诡谲的青色。
　　同时道长漆黑的眸子从上挑的眼角盯着成澈，有一种风轻云淡且不怒自威的傲慢。
　　他皱起眉头，“啧”了一声，“你怎么来得这么早…”
　　成澈目迎道长缓缓走到身边，笑道：“你来得也早呀。无语道长。”
　　而无端提着纸灯笼的手骤然一抖，如果不是提着纸灯笼，他会抄起拂尘给成澈脑瓜子来了一记爆栗，“别这样喊我。”
　　“那喊什么呀？”
　　“该喊什么你自己清楚。”无端抱着一丝希望暗示他。
　　“小道长，如何？”
　　“…随你。”
　　“那——”成澈跃到无端面前，“小道长。”
　　道长与他年纪相仿，还打过照面，成澈初次跟着无所观历练的紧张便消了不少，“小道长叫我阿澈就好。”
　　“成公子。”
　　“阿澈！”成澈很执着。
　　“成公子。”
　　“阿澈！”
　　“成公子，劝你废话少说。”
　　“...好吧。”道长的冷漠让成澈也不好坚持了，看了看天色，不过刚过丑时中刻，“小道长，其他道长什么时候到呀？”
　　而无端一言不发，提着灯笼转身往山里走去。
　　成澈连忙跟上，走在他身后一步远，“小道长，你怎么自己走了，不等他们吗？”
　　纸灯笼火光摇晃着，“不等。”
　　“那…真人说的那位主持超度的道长也不等吗？”
　　“是我。”
　　“啊…？无所观最厉害的道长…是你？”
　　“不然呢，是那群只会碍手碍脚的废物吗。”
　　成澈反应过来，“小道长，你来这么早，该不会是想甩掉他们自己上山吧。”
　　“也包括你。”
　　“……”成澈觉得自己被看扁了，他紧紧跟在无端身后，拍了拍胸脯，“我不会碍手碍脚的。”
　　但看伸手不见五指的森林，想到今夜的历练居然只有他和道长两个少年，不免紧张起来，声音有些底气不足。
　　无端顿住脚步，“若是怕了，现在回你的成府还来得及。”
　　成澈将手搭在剑上，咽下不安，“我不怕！我会尽力保护你的。”
　　道长嗤笑一声，“那走罢。”
　　这条进山小路窄小崎岖，但一路通往未有山植被最繁茂的深处，车马不通，但极受药师、樵夫钟爱。脚下的羊肠小道便是由他们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徒步踏出来。
　　灯笼的冷光与火把的暖光在夜风中摇摇曳曳，交融成近似日光的颜色。不时有窸窣怪声在耳边响起，是动物在林中快速奔过。风中除了春天的露水，还弥散着一股令人喉咙发痒的苔藓味。
　　不时有枝桠挑起成澈发丝，或蹭着脸划了一道尖锐过去。
　　“嗷。”成澈就痛。
　　无端回头看成公子，火光映出的成澈迷迷糊糊的，“一看就没走过山路。”
　　成澈摸着脸上伤口，脸颊微红，“是我缺少历练，让小道长笑话了。”
　　无端转回去时以很低的音量叹了一声，“小心点。”
　　而拨开枝桠的力度不动声色大了些。
　　行走夜路，两厢无话，实在让紧张的人更加紧张。
　　成澈试图打破沉默：“小道长，这个时间上山有什么讲究么？”
　　无端的声音阴阴幽幽，“因为鬼啊，最爱在这个时辰出来游荡。”
　　“……！”成澈当即左顾右盼起来。
　　“左右看可以，但千万别回头…...”道长把音调压得更低，“毕竟有东西在你身后。”
　　“啊？”成澈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和道长贴得近了些，“道长…什么东西在我身后？”
　　“饿死鬼。你一回头，它就把你剥皮抽筋，生啖骨肉……”
　　“真的？”成澈又轻易地信了无端，“我不好吃的！”
　　“你别和我说，和它说去。”
　　成澈小心翼翼，“别吃我，我不好吃的。”
　　“大声点，这么小声它怕是听不见。”
　　于是成澈的呐喊回荡在山林里：“我不好吃的——！”
　　不好吃的——
　　好吃的——
　　吃的——
　　这回音成澈自己听着都觉得是奇耻大辱，“道长，它走了吗？”
　　没想到道长竟哈哈大笑起来，“成公子，你怕成这样，还是打道回府罢。”
　　成澈在他肆无忌惮的笑声中明白了过来，“道长你吓我？”
　　“嗯。”
　　“你吓我！”
　　“对。”
　　“我——”我忍。成澈捏紧拳头，隔着空气对道长后脑勺挥了一拳。小不忍则乱大谋。
　　无端笑他：“公子你这样娇贵...”
　　成澈气呼呼打断他，“我才不娇贵。”
　　“不娇贵？我看得一清二楚。细皮嫩肉。”
　　“你…看？”成澈忽然想起了净身法事，“...道长，你作法事不专心。”
　　无端竟然被呛住了，咳嗽一声，“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成公子。”
　　“我没做过亏心事。”
　　“那你怕什么。”
　　“……”
　　两人又沉默许久，无端决定为了榆宁的生计还是不逗成公子了，怕把未来的守城将军逗得更傻了。
　　“鬼可不比人两面三刀，人家都是有仇报仇。”
　　“道长的意思是，鬼只害怨恨的人？”
　　“是了。”
　　“那今晚这个鬼...”成澈思索：“十一个死者的身份我都调查了，除了都是樵夫之外，没有任何关联。它怨恨的是什么呢...樵夫？可榆宁樵夫数不胜数，为什么是他们十一人。”
　　无端该正经的时候还是正经的，“这便是这个小鬼的怪异之处。人会无差害人，可鬼不会。它一切所作所为都只会与它执念有关联。”
　　“那怎么办？”
　　“两个法子，一，等它自己现身。二，去结界找它。”
　　“可它现身，不就会害人么？我们该怎么去这个...结界？”成澈对这个从未听过的词竟毫不陌生。
　　“需要知道它三个命理。”
　　成澈喃喃：“三个...命理？”他胡乱一猜，“难道是…执念、身份、死因。”
　　无端愣了，“你怎会知道。”
　　成澈也愣，这就是他凭心随口一说的，这三个词忽然就冒到了嘴边，“...难道真是？”
　　无端皱起眉头，“物生而有象，象而后有数，数而后有理。象、数、理，虽并不完全等同，但大抵对应你说的身份、死因、执念。”
　　这是他那一脉道家派系才修习的秘诀，成澈怎么会知道。
　　成澈这个人...太难琢磨了。
　　无端真的搞不懂他。
　　但最搞不懂的还是成澈的命格，成澈魂魄的构造与常人不大相同，他的三魂七魄之外竟还依附着一道不知来处的元神。
　　这样的异常若是被旁人发现，成澈好则被当作神仙转世供奉，坏则被当作祸国殃民的灾星处死。他不让成澈找别人算卦的主要原因，其实是这个。
　　当然，最好的情况是，无端当时走神算错了。
　　成澈打断了他的思绪，“那今晚这个鬼...如何？”
　　“三个命理，一无所知。”
　　“...”成澈皱起眉头，该不会只能等下一个受害者出现才能抓住它了吧。
　　无端似乎猜到他在想什么，顿住脚步，“虽然一无所知。但死去的那十一人我都算过了。他们的命数皆止于卯时。”他指了指脚下，“且都死在这附近。”
　　“这里！”成澈又紧张起来。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到了未有山深处，可环顾四周，与先前路过的森林没有任何区别。
　　想到无端的话，他明白过来，“恶鬼的执念可能不在死者，而在时间、地点。”
　　无端点点头，在附近林中找了块足够休息的巨石坐下，“先在这里等着，待到卯时看看有没有什么乱象。”说完便闭目养神去了。
　　可成澈做不到无端那么放松，神经紧绷不敢松懈，手按在剑上防备着随时可能出现的恶鬼，等了大约半个时辰都无事发生，一夜无眠又直犯困，他的精神也逐渐涣散。
　　成澈心说：不行！这么无精打采像什么样子！
　　于是鼓鼓气站了起来，挥剑往身旁矮树砍下一节枝干，又将枝桠削头去尾，得一节木棍。掏出腰间小刀打发起时间。
　　大概是噪音大了些，把道长吵了起来。
　　无端看着成澈手中那木头玩意，“你这是在做什么。”
　　“木簪呀。”成澈举起木簪比划起来。
　　“...”无端看了眼成澈发髻上的珠玉银簪，又看着成澈手中粗糙的木簪，“平白做木簪干什么。”
　　成澈垂眼笑了笑，“我有一位多年未见的友人。打算再见面的时候，赠他一支我亲手做的木簪。”
　　“那你现在这是...？”
　　“练习！练了好几年了。”
　　“哦。好几年了还这手艺，白给我都不要。”
　　“好吧…”被打击了，成澈并不气馁，“那我就继续练习。毕竟他是我最佩服的人。我一定要做出能与他相匹的簪子。”他继续将木簪按在石头上，用小刀一下一下削出粗形。
　　看他这认真的模样，无端撑着下巴，不知为何心里烦闷起来，“你要送谁，我给你算一卦，看看何时重逢。”
　　“我要送——”成澈一愣，想起无涤的告诫，收回话，“不能告诉你。”
　　“怎么就不能告诉我了。”无端闷哼一声，没好气呛道，“怕不是他已经死了。”
　　成澈正色道：“小道长，不许你这样说他。”
　　“...切。”无端更郁闷了，嘴角垮到了下巴。看得出来成澈已经练了好久，虽然成品粗糙，但成澈的手法相当娴熟，恐怕不知为它、为他手上吃过多少刀伤。
　　“想必是挚友罢，以至你为他掏心掏肺。”
　　“嗯...其实不是。”成澈埋头为木簪雕刻细细的纹路，“七年前，他为我超度了家犬，还救了我一命。可我还没能好好答谢他，他就闭关去了...”成澈说着说着，才发现说多了，连忙止言。
　　超度、闭关。这两个关键词是不是太明显了。
　　成澈生怕被道长发现自己说的是无端，惹他不高兴了。于是抬起眼偷偷瞧对方，没想到小道长的脸忽然红了个彻彻底底，连嘴角都在打颤着。
　　成澈很疑惑，不由得靠近了些，“小道长，你不舒服么？”
　　“......”而他的小道长动了动唇，半天没说一句话。
　　成澈又问：“怎么了？要不要喝水？”
　　无端转身避开他，将脸埋进火光的阴影处。
　　他是希望成澈没有忘记他。
　　可发现成澈当真念了他七年时，忽然就不知所措了。
　　感觉就像肉包子打在脸上，不疼，但烫。


第98章 似人似树
　　成阿澈...你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啊。
　　无端双拳紧握，忍不住偷偷斜眼看成澈的影子，成公子又开始埋头专注雕刻木簪了。
　　小道长闭了闭眼，是真没想到成澈这家伙这么有良心。不仅当真记了他整整七年，居然还念着送他出关贺礼。
　　要知道活了这么多年，无端从未被谁在乎过、被谁惦记过。
　　他开始试探，想着只要成澈招了所念者谁，那他也招了。
　　“你那位朋友，姓甚名谁，说不定我认得。”
　　成澈一愣，连忙掩饰，“小道长不认得的。”
　　“可他既帮你超度，莫不与我是同道中人？”
　　“呃...”成澈信口胡说，“对，他是隔壁山头道观的！”
　　无端哑然，这家伙扯谎的本事真有够差，这方圆几百里分明就一座道观。他双手环胸，越是追问越觉得好玩：“那你倒是说说他的道号。改日我去寻他讨教讨教。”
　　“呃...嗯...就是...那个...”成澈的声音越来越低，“就是那个...这个...”
　　“嗯？道观又是什么观？”
　　“这...这...”
　　无端看他纠结成这样，受不了了，直接逼问：“是不是无端。”
　　成澈大惊，脸红红，抓着木簪直摆手，“不是不是，不是无端。”
　　“真不是他？”
　　“真的不是！”
　　“可我看就是他。”
　　“啊...”成澈很着急，咬了咬下唇，“真的不是无端...”
　　“骗我怎么办？”
　　成澈还没应，无端就抢答，“骗我是小狗，好不好？”
　　成公子这才回神，气鼓鼓，“不闹了不闹了。道长你逗我做什么！”
　　逗你好玩啊。
　　无端在心里回答了。
　　实在乐得不行，又觉得古怪：成阿澈干嘛还死不承认了。
　　（正在无所观的无涤打了个喷嚏。）
　　他伸出手讨要，“簪子给我看看。”
　　成澈便将打磨成型的木簪放在无端手中。
　　无端将木簪举起，这次仔仔细细端详。朴素的造型，简单的纹路，与刚刚看时没什么区别，却忽然越看越喜欢，以至于爱不释手。
　　而成澈在他眼里也变了一副模样，原本笨笨呆呆的，现在——
　　他不得不承认：单凭小刀能削到这个地步，成澈或许不像他想象的那样笨手笨脚，其实有一双令人叹为观止的灵巧的手。
　　他轻声问：“怎么送木簪？”
　　“嗯...我觉得，木簪与他登对...”
　　“那这样式，是有什么考究吗？”
　　成澈摇头，“也没什么考究。只是觉得，这样式也与他登对。”
　　“好一个登对。”无端打量着簪子，试图读出自己在成澈心中的印象。
　　他笑了笑，将木簪还给成澈，“可他若是不喜欢呢？”
　　“那我就重新做一支更好的。”
　　无端又笑，“如此，这支给我，可好。”
　　成澈一愣，忽然着急起来，“这这...！”
　　“不行吗？”无端微微蹙起眉心，一副促狭的无辜。
　　“唔...你不是说白给你都不要吗？”成澈撇下嘴角。
　　“现在想要了嘛。”
　　成澈太为难了，拒绝小道长属实不礼貌，可还是摇了摇头，“抱歉。”
　　无端觉得好玩，继续用促狭的无辜逗他，“为何嘛。”
　　“我......”成澈紧紧握着木簪，“我...只想把它送给无端。”
　　“诶——无端？”无端眯起眼，眼睛里满是戳破窗户纸的笑意。
　　“啊。”成澈意识到说漏了，顿时捂住颤抖不止的嘴。视线乱飘，时而看着小道长，时而看着灯笼。只希望小道长别生气，“小道长，我和无端确实是认识...你别生气...要不日后我做点别的送你。”
　　“不必。”逗了个爽，无端心满意足，“你那点破手艺，给无端留着吧。”
　　“唔...”在成澈听来却像气话，无语道长果然生气了。他埋下头，紧紧捏了一把自己，阿澈啊阿澈，你怎么这么嘴笨。
　　而道长忽然低语一句：“别回头。”
　　“小道长你又吓我。”成澈嘟囔，却被紧紧捂住了嘴。
　　无端从后面一手捂着他的嘴，一手按着他的大腿，声音极低，“别动，有阴气在我们身后。很重。”
　　话音刚落，便有“呼”的一阵阴风刮过，成澈的火把便立即熄灭了。而无端带来的青焰纸灯笼也在剧烈摇曳着，让树枝投下的影子变得张牙舞爪。
　　成澈神经一紧，额上冷汗渗了出来，他斜眼看道长，好在道长仍然神态自若，他的游刃有余让成澈安心许多。
　　道长思索着，“怎会如此...尚未到卯时，且你我都与樵夫无关。”
　　与此同时，黑色的雾气肉眼可见地弥漫了起来，几乎要将唯一的青色光源也完全吞没。道长放开成澈，抄起纸灯笼跃下巨石，右手二指并拢，从纸灯笼中引出一团青焰投入黑雾。
　　如投石问路，黑雾中瞬间伸出无数又似触须又似藤须的异物将青焰吞食。
　　“它现身了。”
　　而无端说罢，便提着纸灯笼冲进了黑雾当中。
　　成澈眼看他被黑雾笼罩，又迅速被吞没，连忙喊：“道长——”他也跃下巨石，可双足刚登地的一瞬间，遍地盘绕的藤蔓如活过来一般，朝他双腿缠了上去。
　　“怎么回事！”成澈抽了抽腿，竟动弹不得，他朝黑雾深处喊：“道长，快回来！”
　　而他也忽然一愣：不对，我等他救干嘛，我有剑啊！
　　于是抽出利剑，刷刷如割草般斩断那些藤蔓。
　　他长舒一口气，拾起那些断蔓，发觉与刚刚他手作的木簪竟是同样的木材，他顿时恍然大悟。
　　此时，身后的树林却又传来一阵踏着枯枝败叶而来的窸窸窣窣。
　　他立即转身挥剑斩下，剑尖停在无端脖颈外三分，“道长？你去哪了？”
　　无端漆黑的眸子盯着他，手中纸灯笼摇摇摆摆，“自然是去追它。”
　　“可你刚刚不是往...”成澈指着反方向，“那个方向去了吗？”他顿时毛骨悚然，这个真的是道长吗。
　　无端摇摇头，“我追着那恶鬼，追了半程竟又回了原地。”
　　“那...现在如何？”成澈上下打量眼前道长，生怕此时身后又冒出一个道长。
　　道长被他盯得难受，“怎么这样看我。”
　　“你真的是道长吗？”
　　“自然。”无端朝手中纸灯笼点了点下巴，“恶鬼可提不起这灯笼。”
　　他反打量着成澈，“一会儿不见，倒是你，怎么浑身阴气。”
　　“阴气！？”成澈便把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道长。
　　“竟是...冲你来的。可，为什么。”
　　“道长。我想通了。执念不是樵夫，而是砍柴。它冲我来，因为我刚刚砍树了。”
　　无端眉头一皱，拾起遍地碎屑摩挲，“降龙木......”
　　他解释：“降龙木。根系延伸万里，独木即可成林。你砍下的是旁枝，那么一定有主干。”
　　“我明白了，找到主干就能找到恶鬼！这叫擒贼先擒王。”
　　“既然它有请，我们便去会会他。”无端伸出手，“刚刚那簪子给我。”
　　成澈便把那半成的簪子递给他，而道长直接将它投入灯笼，落进青焰。青焰“轰”一声爆起，焰光冲出灯笼化作如萤火虫般的点点青光朝密林深处而去。
　　“走！”
　　成澈握紧剑柄，跟随无端往密林深处跑去。
　　越往深处，黑雾越是浓重。
　　道长猛然停住脚步，拉住成澈，没有出声，只做了个口型，“有人。”
　　成澈随他视线看去，青色的淡淡冷光映照下，黑雾中竟隐隐约约可见一个似人似树的影子。
　　站姿与形态似人，可却有似枝杈的形状往外延伸。
　　无端手作拨水状，那些分散四周的青光便缓缓朝影子聚集，照出它的原型。
　　成澈这才松了一口气，远远看去，原来是一棵由于藤蔓与枝干盘绕交错，显得形态似人的矮树。
　　“青焰指引我们到这里。意味你方才砍下的枝干，是从这棵树上生长出去的。”
　　“竟能延伸这么远！”
　　矮树像一道绕不过的坎横亘在去路之中，成澈咽下一口唾沫，与无端交换视线，“道长，你在这儿等着，我过去看看。”
　　“逞什么强，一起去。”
　　“不、不是逞强。是怕有什么意外，我们两个全军覆没。”
　　见无端陷入犹豫的沉默，成澈又说：“你道袍布衣，还是让我去吧。”
　　“...小心点。”
　　成澈将剑架在身前，一步一止，缓缓靠近。
　　嗓子吊在心眼，一口气也不敢出。
　　身后猛然出现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他霎时震悚回头，只见是道长。道长还是跟了过来。漆黑的眸子越过成澈盯着那棵怪树。
　　“别轻易回头。”道长轻声说。
　　成澈连连点头。
　　隔着五步远，成澈停了下来。左右端详，伸手摩挲，长长松了一口气，“真的只是棵树。”
　　无端却摇头，“必定不是寻常的树。”他的声音压了下去，“况且，你不觉得它有些太像人了吗。”
　　“从远处看确实像个人影，可这树皮，这树枝...”
　　“不。”无端打断他，手指隔空比划，“你看这像不像肩胛骨...这是肋骨..”
　　道长这一指，倒是确实太像了。一道道树皮的凹凸起伏，竟能和人身的构造贴合。
　　“而中间这道右弯的...”
　　成澈当即反应过来，“是脊骨。”
　　“恐怕是了。”
　　成澈喃喃着说出结论，“这不是树，这是...失踪的樵夫。——樵夫日日担柴，所以脊梁不正。”
　　心中便凉了半截，成澈绕到人树正面，意料之中，树皮的纹路竟赫然可辩一张人脸。
　　甚至可看出是个年轻男人，表情痛苦而恐惧，仿佛正在高声尖叫。
　　这一定就是失踪的樵夫...
　　成澈闭了闭眼，“...这，还能救吗？”
　　无端无声摇头，提着灯笼沿树干的纹路一路往下仔细查看，拨开满地青草，他顿时惊诧难当。
　　眼前这棵树的枝蔓正放射状向外疯狂延伸，以至于遍地都是它身上长出的藤蔓。而那些藤蔓如脉搏般跳动着，仿佛有生命。
　　而成澈忽然颤颤提醒：“道长你身后...！”
　　无端抬起眼看他。
　　“影子。”成澈不敢出声，只做口型，左手比了个“三”。
　　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三道影子，似人似树，非人非树。


第99章 人心险恶
　　三道树影出现在青色光晕与林中黑暗交界的地方，隐隐能看到它们的身形，似人似树。
　　如同三个行道之人被树枝缠死在某个惊惧的瞬间。
　　无端视线追随着地上的“血管”一路看向身后，“难道...”
　　他抬手扯断其中一道枝蔓，那黑暗中的三个影子其中之一浑身痉挛颤抖起来。
　　无端沉声道：“它们都是这棵树的旁枝。”
　　说话间，二人之间那棵主支上落下了细细的木屑，成澈看来就好像僵直的人动了肩膀，“道长，它刚刚...是不是动了？”
　　而话音刚落，遍地的藤蔓开始轰隆作响，好像一只巨兽即将从沉睡中苏醒。
　　“是啊，它动了。”
　　现在不用道长说，成澈也能看得出来，“怎么办，道长？”
　　“都是朝我来的。”无端甩开手里那节枝蔓，显然是他刚刚毁树的动作引起了主干的怨念。
　　果然，藤蔓从三个旁枝的方向腾空而起，朝无端飞速扑去。
　　道长一把抄起纸灯笼，砸向那团扑朔的藤蔓。纸灯笼瞬间被撕碎一团碎片，而青焰迅速燃起，漫天藤蔓都化作灰烬。
　　但只是暂缓之计，新的藤蔓如野草般快速生长。
　　无端抄出五张空白符纸，“替我争取时间。”
　　又从衣袖中摸出一把细毫。
　　只见这危急存亡的关头，道长竟不疾不徐画起了符咒。
　　“现在才画吗？！”成澈错愕不及，难道不该随身备点画好的吗！
　　“平时懒得画。”
　　“...那你快点。”也不知等道长画完五张，他们是不是已经归西了。
　　“别催。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这...”
　　眼见藤蔓重新长起，成澈顾不上说教了。当机立断将道长护在身后，挥剑快刀斩下迎面而来的无数道枝杈。
　　一定要想办法给道长争取时间。
　　也发觉自己斩的越多，朝道长而去的便越少。果然是砍树能够吸引怪物的仇恨，那么既然它们都是旁支，攻击主干一定能将注意力全部引走。
　　成澈持剑跑进了遍地藤蔓的牢笼中，一剑朝主干挥砍而下，粘稠的树汁瞬间爆了他满身都是。果不其然，那些原本朝着道长而去的枝蔓都转而向他冲去。连同那三个似人非人的影子都张牙舞爪找他扑了过去。
　　数量太多，密密麻麻，已分不清是从那三个影子身上长出，还是从主干上长出，想必是皆有。
　　纵使他全力以赴，仍然防不胜防。右手忽而一阵剧痛，入骨的痉挛让他手中长剑被振出几米开外。
　　他快速奔去捡起剑，但就在弯腰的一瞬间，遮天蔽日的藤蔓沉沉压下，将他锁进一个球形空间。头上枝杈铺天盖地压下，脚下满地藤蔓野草般蔓延，有粗藤沿着手臂缠住他的身体，锁死他的喉咙，将他吊在半空。
　　他扯着脖子上的藤蔓，隔着厚墙朝道长焦急喊道：“道长，好了吗——！”
　　无端的回答是将五张白底青字的符咒尽数抛向空中，右手拂尘高高一甩，口中默念咒言。
　　霎时身后浮出一道纹样形似九宫八卦的青光法阵，他左手二指并拢，做了个“下”的手势，当空即爆起大片青焰，光芒四射，如降下青蓝色的天火。
　　成澈耳边一阵惊雷般的轰鸣，只知道自己身上所有桎梏、连同整座球形监牢，转眼间都被烧了个一干二净，再看方圆十丈的树林，仅一瞬便被烧得精光，只余满地焦炭飞灰。
　　他半跪在地，扶着剑气喘吁吁，额冒冷汗，“厉害...好厉害...”还好青焰对人无害，否则他肯定也死无全尸。
　　咦，我怎么知道青焰对人无害。
　　——不过这也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嘛。
　　无端走过来扶他站起，“抱歉。在结界可以直接施法。在外面则需要以符作媒。”
　　死里逃生，成澈努力平复呼吸，“可道长你画符的时候毫无防备，实在危险。”
　　“不是有你护着吗。成公子。”无端合掌一笑，“成公子武艺高强，可不像本道，离了几张白纸便手无缚鸡之力了。”也不知道是真夸还是假夸。
　　“这...”
　　明明早先还嫌弃我。
　　成澈支在道长肩上，感觉小道长对他的态度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那么恶劣了。
　　似乎是在他嘴漏说出了和无端关系之后...
　　道长继续关心他，“怎么样，受伤了没有？”
　　成澈点点头，拉起被鲜血浸透的袖子，只见有道细藤直接刺穿了他的右手腕。头尾两端都被烧成焦黑，他咬咬牙将残留在手腕中的藤蔓一把扯出，“小伤。”
　　刚一扯出藤蔓，鲜血便涌了出来，不仅如此，那伤口边缘竟缓缓长起了枝芽！
　　成澈吓得一个踉跄，连连摆手想甩开，可一看，那嫩芽完全和血肉长在了一起，仿佛被血液滋养。
　　“道长，这...！”他想扯，一碰就痛得入骨。
　　“别动。”无端皱起眉头，捧起成澈的右手，“它想把你也变成树。”
　　“啊...？”想起那些似人似树的影子，成澈顿时明白了，“看来那些樵夫们都是这么被变成树的！”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别人是怎么死的。”无端抬眼怪了成澈一眼，“你不管管你自己吗？”
　　被教训了。成澈垂下头，“...那道长...我还有救吗？”
　　“你身边是我，自然有救。”无端当即写下一道新符，拂尘一甩，符咒在空中燃起青焰，火星落在成澈的伤口上，将那些嫩芽一并变成灰烬。
　　邪术纵然消了，但这穿骨的伤还留着，无端又解下红色束发带，为成澈来回包扎伤口。而他漆黑的长发便散在了身后。
　　“谢谢道长...”
　　“别道谢。”于情于理，成澈是为了保护他受的伤。
　　“嘿嘿...回去我赔一根发绳给你。”
　　无端一笑了之，有木簪就够了，“先把那恶鬼超度了。”
　　“什么，难道还没有超度吗？”成澈大惊，刚刚那个还不是今晚要超度的鬼吗？
　　无端摇摇头，“不见超度的金光。它不是恶鬼的本体。”他走到地上那具人形焦炭边上，刮下些炭灰放在手心，施术作法，寻踪觅影的青色光点又升了起来，朝树林更深处飘去。
　　道长眉头皱得更紧，“看来，它也是旁枝，也有主干。”
　　“既是主干，又是旁枝？”成澈一愣，又醍醐灌顶，“第一个出事的樵夫砍下了最初的主干，变成了人树。而第一棵人树向外长出旁枝，砍下旁枝的樵夫又被变成新的人树。就这样不断分叉生长...最终害了整整十一个樵夫。”
　　“很有可能。”无端无心夸了他一句，“你有时还挺敏锐的。”
　　成澈却相当震惊：“这样人传人，简直无异于瘟疫！”他看着漫山遍野的树枝，彼此间分明没有任何区别，竟暗藏着能把人变成树的致死陷阱。
　　“岂不是现在随时都有人会遇害！”他朝道长说道：“我们必须尽快超度它！”
　　他握起剑，右手的刺痛却让他再也不能像先前那样用力。
　　但仍然紧紧持剑向着光点指引的方向走去。
　　无端看不下去了，冲上去拉住成澈肩膀，“等等。”
　　“嗯？”
　　“你仔细想想，我们这样一个个溯源去找，很难找到真正的主干。”他顿了顿，看着成澈右手，“而且风险太大。”
　　“倒也是...我们不知道这个旁枝的主干是否又是另一个旁枝。”
　　无端点了点头，“鬼怪祸世，全因执念。你想，如果后续遇害的人都是前一个遇害的人导致，那么恶鬼害的第一个樵夫，才是与它执念最相关的。”
　　“对啊！”成澈恍然大悟，从衣襟中掏出一本薄薄的手札翻看，“失踪的每一人我都有记录。”
　　“第一个失踪的樵夫名叫王六，二十一岁。家住城南，砍柴为生。平日会在辰时将柴火卖给酒馆，报案的也正是酒馆。”
　　“竟是酒馆报案。”无端皱眉。
　　“是。酒馆向王六预付了整整一月的定金，等了一天不见人就报案了。”
　　“家人呢。”
　　成澈翻了一页，“王六膝下无子，走失后家中便空无一人。邻人说王六妻子陈氏上个月回娘家探亲，便再没见她回来。平时经常能见到王六拿无子这事打骂妻子...也经常见到陈氏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他再翻一页，“王六失踪后，我父亲便派人搜山，却一无所获。也派人去找了陈氏，可是除了王六，竟没人知道陈氏娘家在哪。”
　　无端听罢，若有所思，“陈氏...恐怕已经死了。”
　　“道长怎么知道？”
　　“我说过我算了所有死者的命数。王六命里克妻，且凶火旺盛，所谓回娘家，也是王六的一面之词。恐怕是已经被他活活打死了。”
　　“啊？居然有人会活活打死自己的妻子！”
　　无端抬眼看了一眼成澈，眼神是：人心险恶，成公子实在少见多怪了。
　　“你再想，一个樵夫，会如何处理尸体。”
　　“……”成澈沉默了，他不是猜不出，但实在难以接受，“樵夫知道山里许多人迹罕至的去处，樵夫什么时间进山出山都不会引起怀疑...他自然是把她埋在山里…”
　　“是了。她死后再反过来报复进山砍柴的王六，自然合情合理。”
　　成澈长长叹了一声，当真是鬼怪只害怨恨的人啊。
　　无端皱起眉头，“但怪就怪在，这恶鬼来势汹汹，在结界外都能有这功力，绝非陈氏这死了区区一月的小鬼可以办到。”
　　他抬起笔，依据目前所知画出一道白底青字符咒，“先试试罢。”
　　他将符纸抛向空中，弹指点燃，便有灰烬沉沉落在两人面前，呈一道笔直直线，“看来确实是她。”
　　“真是陈氏...”
　　“至少与她脱不了干系。”无端解开身后的三清铃与拂尘，“诸多疑点，去结界问它。”
　　踏出一步前，他对成澈说道，“在这等我。”
　　成澈“诶”了一声，“你去哪？我也要去！”
　　可眨眼间无端便消失在林间。


第100章 没人比我更懂超度
　　日出将近，榆宁境内晨光熹微。然而未有山繁茂的针叶林遮天蔽日，密林深处仍然残存着大片夜晚的痕迹。
　　成公子在林中来回踱步。又气又恼又担忧：道长怎么这样啊，二话不说就把他一个人抛在这里。
　　抱怨归抱怨，成澈一刻也不敢松懈，时时警惕盯梢周遭树林，生怕又蹦出什么似人似树的影子。
　　可就这样像座木桩般守在原地也不是办法。更何况他已经守了许久，都无事发生。
　　树林静谧得像刚刚一切都只是他的噩梦，如果真是这样该多好，可他提剑的右手腕部仍然隐隐作痛。
　　成澈抬手轻抚道长的红色发带，虽然道长替他简单包扎了，但毕竟是穿骨的伤，不知会不会留下后患。
　　道长……你怎么样了。
　　结界是个怎样的地方，你一个人又能否招架应付...
　　成澈越想越担心。
　　虽然酌云真人说过，道长是无所观最厉害的道长。可是...
　　他使劲握了握剑柄，果然还是不放心：“不行，我一定要想办法去帮道长。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眼前那道灰烬铺就的分界线死物般躺在地上，他回想刚刚道长只是穿过这道线，就凭空消失了。
　　这条线一定是通往结界的关键。
　　可是，怎么做才能进去。
　　该怎么做，才能进结界。
　　考虑着，思索着，他忽然一愣。心中莫名升起一道直感：只要什么都不想，就能进去。
　　分明从未被谁提示过。
　　——总之试试吧。
　　他其实没报多大希望，但还是闭上眼。抛开一切杂念，一步跨了过去。
　　当即跌进一个比深林更加漆黑的怪异地方。
　　首先扑鼻而来的是浓重的异味，成澈呛得直咳嗽，味道像是潮湿的泔水混合着腐烂的树叶。
　　他艰难睁开眼，周遭一片漆黑，辨不清身处何处，但总归不是刚刚的森林。
　　“这是哪...我进来了？我真的进来了...？”刚开口就呛了一嘴怪味，他不得不匍匐身体、捂住口鼻。
　　虽然成澈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是一等一的聪明绝顶，但没想到真能进来。
　　既然进来了，他要去找道长。
　　他屏着一口气喊道：“道长──！”
　　话音刚落，便隐隐约约听到黑暗深处有三清铃的铃声传来。
　　成澈以为这是道长给他的回应，于是闷头往铃声的方向小跑而去。他还不知是他满心希望见到道长的情绪使结界的构造发生了变化。
　　所以跑了很久，仍然是一片漆黑。
　　被目不能视的黑暗包裹着，成澈有些慌了，高喊了好几声：“道长！你在哪！”除了三清铃音，没有更多回应。
　　跑了很久，体力消耗殆尽，他终于发现，自己被困住了。
　　他不再盲目奔跑，闭上眼，首先让自己冷静下来。
　　冷静，冷静成澈。
　　说不上是如有神助，还是鬼使神差，同样是一道不知来处的直感，成澈忽然想到：刚刚想着道长，便出现了三清铃音。会不会想着出路，出路便会出现。
　　他睁开眼，眼前竟还真出现了一道林中小径。
　　出路真的出现了！不仅如此，三清铃音中还多了一道女子的呜咽。
　　成澈来不及细想其中缘由，立即沿着小径跑去，小径通往一片旷阔的林中空地，中央一棵遮天蔽日、不见边际的巨大降龙木，而道长双脚离地浮于树下半空中，周身包裹在青色的光晕中。他阖目摇着三清铃，口中吟唱往生咒。漆黑的散发与道袍随光晕的涟漪飘动。
　　另有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子五体着地伏跪在道长脚下，涕泗横流。
　　此情此景，有如神明现世，凭祷告的信徒顶礼膜拜。
　　“道长！”成澈喊了一声。
　　无端闻声睁开眼，见到成澈显然大惊失色，口中往生咒当即停了下来，“白痴，你怎么进来的！”
　　而往生咒刚一停下，那女鬼便浑身痉挛，仿佛回过神般僵直在原地。
　　无端“啧”了一声，重新念起往生咒，晃起三清铃，然而却不再起作用。
　　“啊——！”女鬼发出一声震人耳膜的尖啸，周身冒出团团黑气，霎时冲破了往生咒的镇压。
　　而无端被往生咒反噬，整个人被撞出数米开外。
　　成澈当即皱起眼，只听一声惨不忍睹的“啪──”，道长后背重重砸在降龙木上。
　　与此同时，女鬼也发现了成澈这个不速之客，她高声笑着，手脚着地，以极快的速度朝成澈贴地爬去。
　　“我不原谅！我放不下！绝对不会原谅！”
　　成澈满眼都是道长倒在树下的惨状，可只一下女鬼就到了眼前。他不得不先闪身避开女鬼的扑刺，再注意道长的情况。
　　情况不容乐观，有大量藤蔓从降龙木中缓缓长出，将道长紧紧缠绕。
　　“道长，你没事吧！”
　　他想接近道长，然而女鬼就挡在他们之间，女鬼面目狰狞，四肢皆是枝蔓组成的血肉状，它抄起一肢便朝成澈甩去。
　　不行，道长有危险，不能纠缠，必须速战速决。
　　成澈后撤几步，架剑在身前观察女鬼攻击的规律。
　　只见女鬼每每抄起右肢，都像极了挥起柴刀砍树的姿态。
　　原来如此...。成澈咽了口唾沫，刻意将左腰暴露给女鬼，果然女鬼将全部重心都朝着腰砍去，他瞄准机会，一个下腰闪身避过，而后回身一剑砍断女鬼右腿。
　　女鬼嘶吼一声倒在地上，瞬间用藤蔓护住自己，口中好似在求饶：“别打我，六郎，求求你，别打我！我什么都会做的，六郎，求求你别打我...”
　　看来是陈氏生前遭受毒打时的惨状重现了。成澈皱起眉头，无暇顾及这些，连忙朝降龙木跑去。
　　无端半身已被藤蔓死死缠绕，成澈快刀将它们全部斩断，把道长拖了出来。
　　“道长、道长，你没事吧！”他将道长扶起。
　　无端啐了口血沫，“你怎么进来的！”他实在在意这个。
　　“别说这个了！道长你没事吧。”
　　“你还敢说，念了半天，本就快超度这女人了...”
　　“它真的是陈氏？为什么这么厉害？”
　　“是她。也不仅仅是她。”无端仰头看身后的降龙木，枝繁叶茂，一望不见边界，“王六埋尸的地方好死不死是棵千年降龙木。你想想，树最怕什么东西？”
　　“樵、樵夫？”
　　“我说的是东西。”
　　“东西……？”成澈看着道长，恍然大悟，两人同时说出二字：“柴刀。”
　　无端点点头，“陈氏是被柴刀砍死的。埋尸树下。执念竟与千年树灵共鸣，她现在是凶煞至极的恶鬼。”
　　“...凶煞至极。”
　　见女鬼受伤暂无法动弹，无端推开成澈，“你让开。”他支地站了起来，双手伸展，身上重新浮出青光，脚下出现一道阴阳九宫法阵。
　　成澈有预感，道长要来个厉害的了。他着实捏了一把汗，为女鬼捏了一把汗。
　　却没想到，道长先是晃了晃手上三清铃试音，而后连续摇动起来，口中念念有词，“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敕救等众...急急超生...敕救等众...急急超生...”
　　他就这样反复念起了往生咒。
　　成澈愣了。
　　原来道长超度恶鬼的方法，就是反反复复念往生咒啊。
　　——怎么和预感的不大一样。
　　不过那咒言缥缈神圣，道长吟唱每个音节都落在三清铃久久回荡的节奏上，而他念咒的模样又是那样专注庄严，双目微阖，眉峰锐利，唯有双唇缓缓将往生咒一字一句念出。
　　成澈看得出神，油然而生一股敬意，浸在往生咒中，犹如全身心都被洗涤干净。他大气也不敢出，默默凝望着道长念咒，并准备随时保护他。
　　于是阴暗的树林中，庞大的降龙木下，道长反复念着往生咒，不知念了多久，也不知还要念多久。
　　那往生咒念得成澈接近灵魂出窍了，他感觉道长再这样“喋喋不休”念下去、三清铃再这样荡人神魂晃下去，他是先要被超度了。
　　可那女鬼似乎无动于衷。
　　纵然它被往生咒的咒言压着匍匐于地，然而被成澈砍去的右腿却也在缓缓重新生长。仍然怒目圆睁，仍然满面狰狞，仍然龇牙咧嘴着要杀了王六，没有丝毫打算放下执念转生的样子。
　　眼看它就要卷土重来，成澈很着急，轻声提醒：“道长...这样不是办法...”
　　无端抬眼看了成澈一眼。
　　只这一瞬的分神，就让女鬼直接冲破了咒言的束缚。
　　而咒言的破裂再次反噬在无端身上，道长周身的青色光晕再度被击碎，他又一次被无形的蛮力撞开。
　　“道长！”这次成澈在无端撞上降龙木之前接住了他
　　而女鬼完全冲破束缚，厉声尖叫，狂笑着撕开自己的胸膛，从交叉的肋骨中瞬间长出无数枝桠藤蔓朝两人扑来。
　　道长连忙挥起拂尘唤出一道白色光球护住两人，他真的很想生气：“成澈！你！”
　　成澈撇下嘴角，也意识到是自己的错，“又让你分神了…抱歉……”
　　无端哑然，“你啊！”他呛咳一声，竟吐出血来。吟唱太久，喉咙又干又涩，已经承受不住那往生咒的咒言。可又能怎么办，只能重新站起，准备再念起往生咒。
　　成澈连忙拦他，“我看那女鬼好像没有要被超度的意思，道长。”
　　无端叹气，声音喑哑，“是啊，因为你刚刚的攻击让它的执念更深了。”
　　“我的攻击...”成澈愣了，“让她执念更深？”
　　“你也不想想，鬼是死不了的，所谓攻击只会激化它们的怨恨，让善魂堕化为恶鬼，恶鬼变为厉鬼！”所以他们道士超度，就是靠往生咒的镇压力量，一点一点消除恶鬼的执念。无端抬眼看光罩外青面獠牙的女鬼，“现在怕是更难超度了。”
　　成澈却连连摇头，“不、不。”他捧住道长拿着三清铃的手，“道长，我有一种直觉，攻击是能让它放下执念转生的。”他顿了顿，“只要下手够重。”
　　无端傻了眼，这家伙怎么一副比他还懂超度的样子。
　　“你能相信我吗？”成澈目光坚定，“我之所以能进来，也是靠直觉。”他提起了剑。
　　无端霎时明白过来，吼他：“你蠢啊！你招架不了的！”
　　成澈摇摇头，“相信我，可以的。”他也不知是谁给的底气，他冲出光罩挥剑迎了上去，“你掩护我。”
　　无端想拉住他，却没能拉住，“快回来！没用的！”
　　而转眼间，成澈已和女鬼对峙了几个来回。女鬼大开的胸腔内接连不断生出一道道脐带般的藤蔓，朝着前者刺去。成公子月白色的衣袖上已沾满了尘土与鞭打的痕迹。
　　“这家伙...”无端抄出拂尘，左手掐诀念咒，用青焰帮成澈将那些避无可避的藤蔓烧成灰烬，又在女鬼脚边落下数道限制退路的障碍。
　　他不敢下重手，他看得明明白白。
　　那女鬼的阴气正越发凶猛，越发剧烈。
　　成澈这主意就是个馊主意，再这样让执念膨胀下去，他们两个人当真要命丧于此。


第101章 厉害，特别厉害
　　陈氏本就是被丈夫虐待残杀才徘徊不散，所谓攻击自然会让她的执念越来越深。
　　此刻，恶鬼已将成澈当作怨念的发作对象，它重复嘶吼着：“就因为生不了孩子！就因为生不了孩子！”
　　王六虐待陈氏。原因竟是这个。
　　成澈连声劝道：“陈氏，王六已死。你也安心去吧！”
　　而陈氏的回应是用尖刺般的粗藤都擦着成澈脖子边缘过去。
　　无端气得后齿要咬出血来。什么时候了还搁这儿劝鬼转世，一个疏忽要转世的就是你了，成澈！
　　道长双手掐了一道狠烈的诀法，终究是不得不下重手了。事已至此，哪怕这女鬼将在他们的攻击下化作最凶最烈的厉鬼，也得出手。否则在那之前，成澈会被先捅穿身体。
　　“你还欠我木簪，给我活下去啊，成澈！”
　　成澈闻声回头望他，道了一声“谢谢。”庆幸有道长替他看着那些力所不能及，他便可以不用顾忌后背，一招一式都收放自如。
　　他不知无端已经在考虑如何把他送出结界，再独自一人与执念完全激化的厉鬼同归于尽的事儿了。
　　道长右手二指向下，送下一道点燃整片结界的青色天火，所有藤蔓都被燃烧一空，那尊千年降龙木也在熊熊燃烧，而死去的十一人的影子在火光中缓缓浮现，一个个皆如挂在降龙木上的吊死鬼。
　　没想到我今日便命绝于此，无端叹了一声，又朝成澈唤道：“你回来，我送你出去！”
　　成澈摇头，“等等，再等等！”
　　他一剑连着一剑砍在恶鬼身上，已把恶鬼大开的胸膛捣得血肉模糊，而天火降下后，他有预感一切都要结束了。
　　他一把斩下女鬼双手，再将长剑捅入其腹中，挑起抛入降龙木的烈焰中。
　　女鬼在火中痛得撕心裂肺，蜷缩身体嚎哭，“好痛啊——别打我了！求求你别打我了！我们好好过日子，你别打我...求求你了！”
　　成澈听不下去了，告慰自己：她已经死了，她早已不是人了，超度对她来说，才是最好的结局。转头朝道长说道：“道长，念咒吧！现在一定能超度。”
　　却见道长满面意外，惊异难以复加。
　　无端能感知到，那早前铺天盖地的执念竟在迅速消散。
　　阴气盈满而亏，盛极而衰。犹如翻腾的沸水被干，又如饱满的气泡被撑破。成澈竟是对的，执念深到了极致，反而消解于无。
　　——因痛苦而求死的疯狂，大过了复仇的执念。
　　这样以暴制暴的超度法，他师父从未提过。
　　无端不明白成澈是从哪儿知道的这超度要诀，但已经不重要。
　　他回过神，顿时仰头大笑。
　　“道长...？不念咒吗？”
　　“念什么咒？”无端反问。
　　他将三清铃一把抛开，他早就厌倦无休无止念咒了。
　　双手掐诀，身后浮现七道白底青字的符纸，彼此之间缓慢结起青色的光路，组成一道七星阵图。
　　嘴唇开合，二字落下：
　　“天枢。”
　　当即一道青纹法阵如重锤般砸下。山野轰鸣，大地震颤。
　　成澈不得不将剑刺入地里来维持身体平衡，“……道长，这是？”
　　“天璇。”
　　又是一道纹样精细华彩的青光法阵。
　　目之所及一切皆化作灰烬，降龙木也罢，藤蔓也罢，女鬼也罢，灰飞烟灭。
　　“天玑。”
　　空空如也、一片漆黑的结界中，有金色的光点缓缓泛起。
　　陈氏的魂魄立在光点中，泣不成声。只一会儿便迅速消散了。
　　“天权。”
　　光点散去的同时，又一道法阵如天灾般砸了下来。
　　成澈随着冲击摇摇摆摆，庆幸着法术伤害不了他。可他想斗胆问一句：陈氏是不是已经被超度了...
　　“玉衡。”
　　而道长似乎浸在了降下神罚的快感中。
　　“开阳。”
　　青光汇成极致，反成了虚白。
　　成澈连续眨眼，天地间一无所有，只剩无端一抹黑色。
　　成公子欲言又止，“道长...？”
　　可道长还是砸下了最后一道瑶光印。
　　“瑶光。”
　　七道阵法连续落下，结界溃烂湮灭，两人重回山林间。道长睁开双眼，如飞天壁画中的神明缓缓降于地面，长出一口气，事了拂衣去般轻拍袖上尘土，“如何，这是我的阵法。”
　　这句话一出，成澈目瞪口呆。
　　原来道长大费周章就是想给他炫耀他的阵法而已。他连忙呵呵迎合，“厉害，特别厉害。”
　　道长眯起眼，大概十分满意成澈的反应，不怀好意一笑，“那我和无端比，谁厉害？”
　　“啊？这...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你说，无端是你最佩服的人啊。”道长走近一步，又一步。
　　成澈愣住，心说道长也太臭屁了，怎么非要和同门争个高低啊。
　　“呃...嗯……”他茫然后退一步，又一步。不知绊住什么向后倒去。
　　道长一把拉住他的身体，“说嘛。”
　　这家伙一副要听回答的期待，可……
　　这让人怎么诚实而不失礼貌地回答嘛。
　　成澈连忙抽出手，躲到几步远。左思右想，冥思苦想，抬眼却见道长正上方忽然出现一截圆木。
　　成澈指着圆木，“道长...那个？”
　　无端抬起头，“嗯？”
　　圆木垂直落下，“啪”得一声准确无误落在无端脸上。
　　“道长！”成澈向前跑去，抱起完全被砸晕过去的道长，看他脸上一道红印，还有鼻血缓缓流出。成澈欲哭无泪，但幸灾乐祸笑出了声。
　　*
　　脑门隐隐作痛。
　　无端睁开双眼，映入眼帘是朱红色雕花床架，窗外正午灿烂的日照打在他身上，裹得他浑身暖和而舒适。
　　他忽然想起出关前的住处，十二个臭道士挤在一个袇房，而他的铺位则是角落风水最差的那个。
　　领了道长名号便有单人单间了，可，也没有这么舒服过。
　　尤其是身边这股近似于果香的清甜与柔和，他不知怎得想起了未有山被薄雾打湿的野果...总之是比无所观那除了香火烟灰就是林木泥土的味道好多了。
　　他摸了摸身上盖的绫罗绸缎，躺在那暖腴中喃喃：“这是…哪啊。”
　　“这是成府的客房。”
　　无端一愣，朝声源望去，只见成澈笑脸盈盈坐在他床边。忽然前倾身体，靠得很近，“小道长，你终于醒啦。感觉如何？”抬手摸了摸道长鼻子，“还好还好，没破相。”
　　无端扭头避开，腹诽：你们成府连客用被褥都这么好闻。
　　然后成澈就说：“都是我的被褥，小道长别嫌弃。”
　　“...”无端无言以对。动动手指，回想昏迷前的画面，似乎，是有什么玩意儿砸中了他脑门，他顿时皱起眉头，怒道：“那该死的木头呢？”
　　成澈侧身看向房间中的圆桌，圆木与拂尘、三清铃、符纸、毛笔等等杂物放在一起。
　　他嘀咕着，“道长，你身上藏的东西真多，我看你特别需要一个能装下所有东西的法宝。”
　　“把那木头给我。”
　　成澈便起身将那块孩童小臂粗的圆木取来，“这是什么木头呀，沉甸甸的。”
　　“是那恶鬼超度后留下的魂器。”无端接过，圆木通体玄青色，深处有一股积攒千年的灵气如流沙般缓缓浮动。
　　左右端详一阵，虽然很不爽但还是感叹，“不愧是千年降龙木。”
　　成澈又坐回床边，垂下眼帘，“陈氏，是因为降龙木的缘故，才害了那么多人吗？”
　　无端摆弄着那块降龙木，口上应着：“是了。降龙木本就极有灵性，生长千年怕是已成树灵。而根系后代遍及整片未有山，不论王六将妻埋在哪棵降龙木下，都会与始祖树灵共鸣。那些樵夫会遭殃，其实已经不是陈氏，而是降龙木在报复。”
　　“好吧……归根结底，是我们成府疏忽了，没能从王六手下保护陈氏。恐怕像陈氏这样遭到丈夫虐待的妇人不在少数，我已经向父亲请愿，设立一个能够庇护她们的住处。”成澈长叹一声，“希望所有死者都能安息。”
　　“你倒是想得周到。”无端打心底认为，榆宁传到成澈手上，必能长治久安。
　　他坐起身，掀开被子要走，“此事已了，成公子，告辞了。”
　　“诶等等——”成澈想拦。
　　意料之外的凉飕飕。
　　无端看了眼下面，把被子盖了回去，十分无语，“我衣服呢。”
　　刚刚注意力全放在欣赏千年降龙木上了，甚至没注意身上一丝不挂。难怪呢，在树林里摸爬滚打整整一夜，现在却全身却都干干净净。
　　成澈一笑，从榻下抱起一叠衣物，“都清洗过。然后用火盆烘干了。”
　　无端接过衣服，看成澈一副没打算走的样子，还把视线肆无忌惮放在自己裸露的腹部，便拉长音调，“成公子——”
　　成澈一愣，才反应过来，“我......”他把视线从道长块块分明的腹肌上移开，咽了咽唾沫，很明显的强作正经，“我没想到道长体子这么适合习武。只挥拂尘未免太可惜啦...”
　　“有什么话等我穿衣后再说好吗。成公子。”
　　“...好！”成澈说完便忙不迭退出了房间。阖门的时候，脸蛋都涨红了。
　　无端莫名其妙，隐约有种奇怪的错觉，成澈这家伙，该不会馋我身子吧。
　　——后来种种均证实，这不是错觉。
　　他将后发从道袍中捞出，才想起发带还在成澈手上，又想到自己尚未拥有的木簪。
　　成阿澈太笨了，到现在都没意识到我究竟是谁。
　　他摸了摸胸口，某个始终放在里面的玩意儿不知去向。
　　忽而一笑，这下该发现了吧。
　　与此同时，成澈双手背在身后，倚靠着房门，满脑子胡思乱想。
　　诸如：好像手感很好，好想摸摸，好想碰碰...
　　又想，奇怪，我怎么在想这些事…
　　无端拉开门走出来的时候，他还没回过神，一个失力向后倒去。
　　“...成公子。”无端接住他，“心不在焉在想什么呢。”
　　成澈连忙钻出来，“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只见道长重新换上了道袍，后发则随意披散两肩。
　　他抬起手腕正要摘下发带，道长却把他打住，“你那不是寻常的伤，发带上有我的法术，会替你驱邪。”
　　成公子笑脸盈盈，“好，那谢谢小道长。等我好了，一定还你。”
　　无端耸耸肩，“随你处置，告辞了。”
　　成澈向前一步，“我给道长安排一匹良马送你回观？”
　　“不必。我进城逛点行当，这次损耗颇多。”
　　“好吧...我送你？”
　　“不必，你好好养伤。”
　　说罢无端便径自穿出走廊，走下楼去。
　　成澈追到厢房门口，望着道长离去的背影望了很久，直到再也望不见，心中若有所失。他连忙跑回自己的厢房，伏在窗台上继续望。这个窗子能将大片颂云泊收入眼底，还有平日车马进出成府的那条大道。
　　而道长正沿着大道缓缓向府外走去，春日正午，他的影子短窄漆黑，道袍衣袂随风翩翩。
　　道长明明比他要小几岁，遇事却这么冷静，这么稳重...
　　咦，这熟悉的感觉...？
　　思索中，身后忽然传来侍女呼唤，“公子。”
　　成澈转过头，只见侍女手上拿着一个铃铛。
　　“这是...？”成澈偏了偏头，这铃铛怎么又会这么眼熟。
　　侍女将铃铛呈给成澈，“方才在洗衣房发现的，应是道长落下的。”
　　“诶...道长的。可这铃铛...”成澈端详着铃铛，晃了两下，瞬间回忆起来，“这不是七年前无端拿走的铃铛吗！怎么会在...他这里！”
　　成澈紧紧攥着铃铛，心跳飞快，好像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第102章 阿澈
　　成澈二话不说冲出了厢房，忙不迭跑下楼去，又一步跃过门槛，想追上道长。
　　“无端！无端——！”他口中喊着，心中气着。
　　“你到底在想什么啊？为什么要瞒着我，还瞒了这么久！”
　　“还有那个“我和无端谁厉害”，又是什么意思！”
　　“臭道长、臭道长、臭道长！！”
　　任他胡乱抱怨，却终究克制不住笑意。无端...无端你终于出关了。
　　你果真厉害，好厉害。
　　终于，他在成府的门阶前追上了那道黑色的影子。
　　成澈用尽全身力气高呼一声：“道长——！”便哑声喊不出了。他累得气喘吁吁，支着双腿大口呼吸。
　　无端回头望他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慢条斯理朝他走来，假装一无所知，“成公子，你这是？”
　　“哼...”这家伙，还在装。成澈剜他一眼，又攥紧手心铃铛，平复呼吸后也开始装，“小道长。那个问题，我有答案了。”
　　“嗯？”
　　“就...你和无端谁厉害。”
　　“哦？”无端勾唇一笑，“你说。”
　　“答案就是，你...你...”成澈深吸一口气，猛地举起拳头，一拳不轻不重打在吴端肩上，“——你们都是臭道长！”
　　掌心铃铛随这一拳“叮铃”作响。
　　无端懂了。
　　成澈嘴唇撅起，“你到底想瞒我到什么时候啊，无端！”
　　无端眉心紧皱，“看你究竟什么时候能发现了，成澈。”
　　两人憋着一股气对视着，对视着，终于克制不住“噗嗤”一声纷纷笑开。
　　时而成澈望无端，记忆里那男孩终于有了新的面孔；时而无端望成澈，被认出后再看成公子反有些难以言喻的不知所措；时而视线交汇，又立刻双双避开。
　　是成澈先温温唤了一声“无端”，语气三分抱怨七分欣悦，“我真以为还要再等你二十年。”
　　“那成公子未免太小瞧我了。”无端双手环胸，“我才是诧异，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这么迟钝。”
　　“我...我才不迟钝呢。”成澈向前一步。
　　“就迟钝。”无端微微一笑，转身沿着门阶往下走去。是引诱。
　　果然成澈紧紧跟上，“让我送你。”
　　一送，就斜穿了整个榆宁城。
　　一路上两个少年聊这两天，聊成澈的这七年，聊无端的这七年。
　　想说的，能说的，该说的太多太多，怎么也说不完。
　　哪怕已是太阳西斜，哪怕从东北成府一直送到西南城门下，成澈还意犹未尽。他知道，无端和他一样。
　　“好了，别送了。再送都要送到无所观了。”
　　成澈还是不想回头，可是穿过这扇城门，便是进未有山的山路了，“那不如...我干脆送你到无所观。”
　　无端很无奈，“然后我再送你回成府？”
　　成澈也不知是真蠢还是装傻，“嘿嘿...好。”
　　“想什么呢。你这家伙。”无端抄起拂尘在成公子脑门上点了一下。
　　“又敲我。就想和你聊天，不行吗。”
　　“行——随时都行。”无端刻意拖长了音调。
　　“随时...”成澈垂下眼，“我们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再见啊。”
　　无端想了想，从行囊里掏出那块圆木，“给。”
　　“给我？”
　　“说好的木簪。忘了吗？”
　　说到木簪，成澈便嘟囔起来，“你明明知道是给你的，还故意逗我...”看着那块圆木又反应过来，连连摆手，“这不是神仙木头吗？怎么能拿来给我做木簪。”
　　“管他什么木头。我就要定这根簪子了。”无端不由分说松了手，成澈只好替他接住木头。
　　“...好吧。”不过成澈也明白了，这是无端在给他再见的契机啊，“等我做完了，就亲自送到无所观。道长，我一定制出和你最登对的簪子。”
　　无端笑了笑，“我等着。”沿着茶马山道离去了。
　　等到他们再见，已是春末。那日天朗气清，无所观外蝼蝈叫声尤其喧嚣。
　　一见面，无端先抓起成澈右手。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一道淡疤。道长终于舒一口气。成澈为他受伤这件事，让他在意了很久很久。
　　成澈勾起嘴角，“早就好啦。”偏头笑时束发的红色飘带也落在了肩上。
　　无端盯着那红色发带，“你戴着倒更合适。”
　　成澈才想起发带被自己束着，“我...我怕我忘了还你，就干脆戴在身上。”他抬手向后，“我摘下来。”
　　“别。还我做什么，我有簪子。”
　　成澈“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团藏青色锦缎，小心翼翼打开，里面包裹着一支通体玄色的细长木簪。
　　成公子满眼期待而忐忑地看着道长，“这支木簪，赠你。”
　　簪尾纤细微弓，簪首古朴别致。无端失了神，轻轻举起端详，透着日光，可见流沙般细腻的纹路在缓缓流动。
　　而一刀一刀打磨的痕迹清晰可辩，把那样一根圆木制成这样一支精巧的木簪，想必废了成澈不少日日夜夜。
　　而成澈见无端看得入迷，便小声问：“如何？还喜欢吗？”
　　无端沉沉一笑，紧紧攥进手心，“千金不换。”
　　“哇...”没想到无端这么喜欢。成澈很开心，“这么珍贵的木材，肯定千金不换。”
　　“真傻。”无端嘀咕一声，袖中取出一道早先画好的符咒贴在木簪上。
　　而右手将它平持，口中念咒。
　　只见青光四起，符咒与木簪融为一体，而又一眨眼，那木簪竟变作一把桃木剑。
　　“这！”成澈惊呼，看着那把凭空出现的桃木剑，再上下端详道长，看他黑袍持剑的模样，不知怎么会觉得道长就该是这样。
　　无端来回调整桃木剑长短粗细，又挥了两下试探手感，再次感叹，“不愧是千年降龙木。”他爱不释手了。
　　成澈垂下眼，“可是做成木簪...我损耗了许多木料...”
　　“用料多少不重要。关键在于它的主人是谁。”无端勾唇一笑，一副迫不及待要找恶鬼试试手的模样，“成公子，上次回观后我考虑良久...”
　　“嗯？”
　　“念咒超度纯是无用功，不如改用其他手段。”
　　“手段？”成澈还不知道此时无端口中所谓手段，几百年后他称之为“物理超度”。
　　“嗯。成公子，你若得空，不如教我些剑法。”
　　成澈一听就精神了，“我得空！特别得空！”倒不如说，他正缺一个能与他对招的剑友呢。
　　“好。那就说定了。成公子。”无端将桃木剑重新化形为簪，别于脑后发髻。
　　“不要叫我成公子了。”成澈向前一步，拍拍胸口，“往后叫我阿澈，好吗。”
　　无端动了动唇。
　　第一字要启开双唇，呼唤的前奏，取笑也好温柔也好，怎样都好。
　　第二字要上下后齿相撞，耳鸣回响，还要从肺腑索取一口气，才能让音调落下去。
　　“阿澈。”
　　成澈一笑，应他：“阿澈在。”
　　两人约定了往后碰面的时间地点便道别转身。
　　无端往观里闷头走去。有擦肩而过的道士多嘴问他，“无端道长，何事喜形于色啊？”
　　无端回他一句，“少管闲事。”
　　待那人走后又摸了摸脸，腹诽：哪有什么喜形于色。却不知嘴角都是按捺不住浓浓笑意。
　　他停驻于山阶之上，忽然被盎然春意绊住，才发现无所观日复一日的念经颂词声中原来还藏着鸟雀虫鸣，云雀扑打翅膀盘绕在树梢，植被的呼吸也悦耳动听。
　　他回首眺望远山，枝叶掩映的山路中，有道影子正驱马往山下缓步远去，是成澈。
　　很久很久之后，无端都清楚记得那个春天，他们人生中的第一个写满彼此的春天。
　　而暑气腾的日子，少年与少年在未有山深处厮混了一整个盛夏。
　　山里是避暑的好去处，对剑只是见面的借口，大多时候他们下水捞鱼，爬树摘桃，扑打流萤，甚至顺手超度几个孤魂野鬼。
　　成澈喜欢花，无端又偏偏知道夏季未有山哪里漫山遍野繁花似锦。当他把成澈领到那片遍地野花的阳坡时，成公子直接扑进花丛翻滚得满身是粉。
　　无端摘掉他发上的花瓣，“你是不是蜂儿成精了，成阿澈。”
　　成澈闻了闻身上花香，又抿了口手指花蜜，回他：“好甜。你要不要尝尝？”
　　银杏果成熟后，成澈在大黄坟头埋了好几颗饱满结实的。他说指不定哪天就生根发芽，最终也长成苍天银杏。
　　道长很无奈，“成阿澈，岛上就这一亩三分地，怎么贡得起两棵苍天银杏。”
　　成澈想想也是，就非要与他勾指约定，“那如果真长出了树苗，我们一起把它移栽到无所观。好不好？”
　　“移栽就移栽，拉什么钩。”
　　“当然是怕你忘了。”
　　于是无端记了永远。哪怕成澈自己都没能守约。
　　很快银杏叶铺满了整座湖心岛，将颂云泊镀上一层薄薄的金箔。
　　无端为下元节的斋醮科仪练了一手三弦，成澈便抚瑶琴与他伴音合奏。乐声携着秋风，两人相对而坐，远眺未有山枫林被深秋染得五色斑斓。
　　成澈一抹一挑，“怎么你都是道长了，还只能在斋醮打杂？”
　　无端弹指拨弦，“打杂才好，省了大麻烦。”
　　“可是...我想看。”
　　于是那年上元节，无端初次上道场作科仪了。拈香、行礼、步虚、踏罡、祈祷、上表、诵经、发炉......
　　一套规规矩矩、端端正正下来，却反被酌云痛批，“别以为我看不出，你这孽徒走神都走到下元节去了！”
　　无端懒得辩解，谁让某人全程目不转睛盯着他暗笑，笑得他脊梁骨都发酸。
　　再向成某人讨要一句夸，成澈却说，是不是规规矩矩端端正正还真没注意，只记得道长赤红法袍，星冠灿灿，格外好看。
　　“你穿红衣，真的格外好看。”
　　可惜那年是个严冬，白雪皑皑封山，不论上山还是下山都格外难走。除了上元节，他们几乎没什么围炉相聚的机会。
　　不过没关系。少年与少年都知道往后还会有数不完的好多、好多个暖冬。至少他们以为会有。
　　时光荏苒，伴随着青涩与幼稚的褪去，似乎看不到尽头的和平也即将走向终结。
　　而少年与少年只是听说在遥远的北方草原，乌仑部换了个年轻的新汗王。在手足厮杀中活到最后的，是一开始未被任何人看好的幼子。
　　他们毫不在意，浸在暧昧、酸甜、胶着的情绪中。若无彼此，人间便与他们无关。
　　谁也无法苛责什么，天真、青春、懵懂，这便是少年。
　　终于，景延三十一年的夏至。一年中，白昼最漫长的日子。少年与少年之间的感情日久发酵，终于从清水酿成了烈酒。
　　那天他们照常见面，只是恰逢榆宁名酿桃予云新坛开窖，成澈顺手提了两坛。


第103章 好端端
　　景延三十一年夏至。一年中，白昼最漫长的日子。
　　早夏的阳光已带了几分暑热，好在颂云泊湖风阵阵，送来许多凉意。
　　湖心岛上，两个刚刚结束几轮剑势对招的男人坐在银杏树下暂歇。
　　成澈仰着头，口中哼着不知名的曲调。
　　他久久望着银杏叶稍间晒下的光点，感叹：“真热啊。”
　　还没到太阳毒辣的日子，但晒得久了，脸上也有种灼烧的热度。
　　“毕竟夏至。”无端轻声应。
　　成澈偏头看道长，后者想必也热极，甚至把道袍都解了。黑色的料子松松垂在腰上，汗水便从颈窝一直流到袒露的胸膛，又顺着肌肉的纹路蔓延分走。
　　看得成澈倒是更闷热得慌。
　　成澈想，要不我也脱了吧。
　　于是开始解衣。一边脱一边回想刚刚的对剑，“无端，我觉得你的剑招有些太...太不留后路了。你把所有力量都放在进攻上，便会疏忽防守。”
　　“是吗。”
　　“是的。”成澈脱下了外袍，折叠放在一边。
　　“我倒没觉得。”
　　“是真的！”成澈解开腰带，又向无端倾去身体，正色，“在真正的对决中，这样很容易受伤的。”
　　“受伤了又怎样。”
　　“什么叫受伤了又怎样...”成澈打开内衬，湖风吹拂肌肤，瞬间凉快许多。
　　道长抬起双臂枕在脑后，于是手臂肌肉线条更明显了，“我受不受伤，有人在乎吗？”
　　怎么会没人在乎...成澈捏着内衬布料，嘟嘟喃喃，“...我、我在乎啊。”
　　话一出口，就见无端笑了起来，笑得后脑倚在银杏树上，“那就，多谢成公子厚爱。”
　　成公子恍然大悟，道长就是故意诱他说出这句话。
　　类似的事两年来不知多少次了，可成澈总会上套。
　　“你...！”成澈很生气，每次无端都搞得他好像一个爱念叨天冷加衣的老妈妈。
　　“好你个臭道士。”他推了无端肩膀一把，自顾自站起来，接着迈步往湖里走去。
　　“喂。犯不着投湖自尽吧。”无端还在笑。
　　“我热！”
　　“脱这么干净还热？”
　　“就热！”成澈卷起裤脚，白白净净的双脚泡在水中想消消气，可看着无端在树下那么惬意乘凉，丝毫没有半点愧疚，便弯腰掬起一捧水朝道长泼去，“吃我一记。”
　　道长瞬间被打湿了半身，他抹去脸上水珠，“成阿澈，非要闹是吧。”
　　“略略略略！”成澈做个鬼脸，却见无端左手二指并拢，是要施术的前兆。
　　“喂——”成澈眼睁睁看着湖面升起无数水珠，并且都聚到自己头上。郎朗晴日下，竟折射出一道道旖旎的彩虹。
　　可他无心欣赏，只求饶，“无端，你别...”
　　“嗯？成阿澈这就求饶了？”
　　“好端端的...别施术啊...”成澈被那无数道五光十色的小彩虹迷了眼睛。
　　“好啊。我不动手。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你要再喊一遍，好端端。”
　　“......靠。”是可忍孰不可忍，成澈咬牙大吼：“臭道士！”
　　无端微微一笑，“啪嗒”一声弹指，雨幕便尽数浇在成澈头上。
　　冰冰凉凉，倒是解了暑气。可成公子浑身都湿透了。他抹去眼眶里的湖水，怒道：“臭道士，你就会作弊！”
　　“啊？”无端很无辜，“各凭本事嘛。”
　　“...”成澈气得不行，冲到树下拽着无端的胳膊把他拉起，然后两个人一起跌跌撞撞摔进了湖里。
　　“你这又是什么手段。”无端把湖水往成澈身边轻轻拨去，“伤人八百，自损一千？”
　　“哪有伤人八百，分明是各损一千。现在我们可都湿透了。”
　　“成将军说是，那便是了吧。”
　　“...哼。又贫。”成澈看着无端，忽然觉得这个水平的视角有些怀念，又忿忿难平，“如今你比我高了不少，平时便都要抬眼看你了。”
　　“若公子就喜欢用鼻子看人，那本道只好从命了。”
　　“？”
　　“是有道法术能如你所愿，原理是削骨剔肉，再...”
　　“别别别！”成澈着急了，他刚想说“其实现在这样挺好。”就望见无端促狭的笑又憋不住了。
　　“是不是又逗我！”
　　“没逗你。”
　　“就有逗我！”
　　“逗你干嘛。”
　　“逗我好玩啊。”
　　“你也知道逗你好玩啊。”
　　靠。
　　成澈气得满脸通红。
　　不行不行，明明他更年长，怎么却总是吃亏。
　　嘴上功夫他是对不过臭道士了。
　　他深吸一口气，往水里潜了进去。
　　今天是你逼我的！
　　从小在水边长大，他水性极好。一把扯住无端的裤头绑线带走，又像条灵活的游鱼般眨眼游回了岸上。
　　他撇开脸上湿透的发丝，像拿着什么战利品般朝无端炫耀手中的绑带，“叫一声澈哥哥我就还你。”
　　“这就是你各凭的本事吗。”无端捞起漂在水面的裤子。
　　“不管！快叫澈哥哥。”
　　无端耸耸肩，却毫无窘色，直接向岸边拨水游了过来。
　　“等等——”现在反而是成澈急了，“喂，你！”
　　可凭他着急、脸红、跺脚、左右张望，无端已经抓着湿透的裤子缓缓登上岸来。
　　依次露出水面的，首先是肩膀，而后是胸膛、小腹...
　　然后...
　　成澈当即傻了眼。
　　立刻撇开脸，偷偷瞄回去，又立刻撇开脸。
　　而在这间歇的偷瞄与持续的脸红中，赤身裸体的人儿已经走到他身边，湖水的温度扑面而来。
　　“澈哥哥。”无端朝前伸出手。
　　“...”
　　还真喊了。可成澈也是奇了怪了，怎么没有扳回一城的快感呢。反而好像又被将了一军。
　　他保持移开视线的样子，把绑绳胡乱塞进无端手里。勉强呛了一句，“不穿裤子走来走去，丢不丢脸。”
　　“这岛上不就你我与你家大黄的坟冢吗？我往哪丢脸啊？”
　　“...”
　　“那澈哥哥认不认我这个丢脸的弟弟嘛。”
　　“...”怎么还喊个没完了。
　　“嗯？阿澈哥哥。”无端又唤一声，然后带笑，“听够了吗？”
　　“......”成澈哼哼唧唧半天，“赶紧把衣服穿好！...臭弟弟。”
　　而他长时间撇开的脑袋忽然被揉得前后摇晃起来。
　　“又怎么啦！”成澈按住无端摇他脑袋的手，转头瞟无端，这家伙好歹把裤子穿上了。
　　“看看有没有进水。”
　　“你才进水！”成澈把泡湿的长发挽到身前，拧了一把湖水。
　　无端笑了一阵便放开成澈，一言不发垂眼看他。一副心满意足的愉快。
　　后者闷哼一声，嘟囔着“看什么看...”重新坐回银杏树的阴影下，夏至午后的太阳实在晒得他全身发烫。
　　好像听无端嘀咕一句：“还是喜欢这样看你...”
　　“嗯？”成澈莫名其妙。
　　“嗯？”无端假装莫名其妙。
　　“你刚刚，是不是有说什么？”
　　“看来真进水了，话都听不清了。”
　　“你、你再欺负我...！”
　　忍不了了。
　　兔子被逼急了都会咬人。
　　成澈抄起丢在一旁的钝剑，二话不说朝无端挥砍过去。
　　而无端摘下别在后发上的木簪，在手中瞬息化作桃木剑接下这结结实实的一击。
　　两人便在刀光剑影里、银杏树的阴影下，胡乱斗嘴中，又洒了不少淋漓汗水。
　　直到彼此都累了，又重新坐回树下休息。
　　时近黄昏，暮色蔼蔼。虽说是一年中白昼最长的一天，温度还是有些许回冷，而两人湿透的衣裳仍是半干。
　　成澈抱起他提来的两坛桃予云，“来，喝点酒暖暖身子。”他倒出两碗，一碗推到无端膝边，“说起来，我还从没看过你喝酒。”
　　“你有没有想过，道士不能喝酒。”
　　成澈一愣，“是哦，我又忘了。”不过他知道无端一定不在乎那些条条框框，于是劝酒，“那怎么办，这可是新开坛的榆宁名酿，桃予云啊。”
　　“......”其实无端七岁就偷喝过酒，尝不出什么味，也不觉得有多好喝，更离谱的是完全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醒来就发现躺在道观神像的宝座上。然后被他师父吊在观门口吊了一天一夜以儆效尤。
　　成澈看无端为难的表情，似乎察觉了什么，“无端，你该不会......喝不起吧。”
　　被欺负了一天，他终于大喜过望，这次一定要扳回一城。于是将自己那碗三口灌下，再眨着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引诱道长。
　　“真不喝？”成澈越靠越近，“就一口，好不好？”
　　无端受不了他这样挑衅，于是举起碗碟。
　　一口入喉，头昏眼花。
　　“再喝一口嘛。”
　　两口下肚，神魂颠倒。
　　成澈也是豁出去了，“好端端。最后一口。”
　　三口...
　　不省人事。
　　“无端？无端？”成澈拍了拍满眼惺忪的友人。
　　而道长好久好久，才冒出一声微弱的：“...嗯？”
　　“这就醉了？不是吧...”成澈实在没想到无端会这么不胜酒力，“呃，你知道回观的路怎么走吗？”
　　“...观...回？哪儿啊。”
　　成澈忽然有些负罪感，这个状态道长要怎么回观啊，“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谁...？”
　　“对，你是谁。”
　　无端揉了揉眼，“我是...”他忽然提起一口气，“哼，你这家伙！居然...居然把我，忘了...！”
　　“啊？”成澈心说，这下糟了，这个人已经有点精神错乱了。他指着自己的脸，“你认得出我是谁吗？”
　　“你是...”无端努力睁开眼，凝视暮色中成澈的脸庞，“你是...”
　　“嗯，我是谁，认得出吗？”
　　而无端忽然捧住成公子的脸，将他整个人拉进怀里，拇指来回摩挲左眼下那两枚泪痣。
　　“你是我的...小狗。”
　　“？”


第104章 看来你不是真的清心寡欲
　　“小狗...再叫两声听听...好不好。”
　　“哈？什么小狗...”
　　成澈也没忘，倒不如说记得清清楚楚。十岁那年像个傻瓜似得被无端哄着学了两声狗叫。
　　一记起这孩提的幼稚事他就想闹，“我才不叫！”
　　无端好像很失望，“真小气…”
　　像是惩罚他的小气，手中忽然用力，把成澈牢牢锁进了怀里。
　　脑袋抵着脑袋来回磨蹭，成澈不得不双手都支在身前，这样他们才不至于紧紧贴在一起。
　　醉酒的人儿满身都是桃予云的酒气，一张嘴开口，更熏人了，白桃清甜，米酒润和。
　　“...别忘了我......”
　　成澈一愣，他还从没听过道长这样接近祈求的嗓音。于是狐疑打量着友人惺忪的双眼。
　　难道又是逗我。
　　不知这家伙装的还是来真的，样子一副毫无威胁的可怜兮兮。明明再过一年就要成年的臭道士，现在却又做回了七岁小孩。
　　可不论真假，成澈偏偏特别吃这套。
　　“我们可是天天一起练剑，怎么会忘了你。”他语气很温柔，像极了哄小孩。
　　无端连连摇头，“太久了...你肯定会把我忘了...”
　　“久？什么太久呀。”
　　“闭关...太久了...”无端支起身体，捧着成澈的脸，努力组织语言，“好几十年...”
　　“可是你七年就出来了呀。”成澈是打心底夸他，“你很厉害的，他们都说从来没有人能像你那么厉害。”
　　可无端好像根本没听成澈在说什么，仍然眉心紧锁，“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要多久...”他抬起眼，漆黑的眸子里竟泛着点点名为惧与慌的微澜。
　　成澈愣了，他还从没见过那个任性恣意的无端道长这样脆弱易碎的一面。顿时手足无措起来，“怎么了无端？你在害怕什么呀？”
　　“我怕你...忘了我...”
　　“哎呀。”成澈捏了捏友人鼻尖，又双手环住他的后脑，态度很认真，“我都说了不会忘的。绝对不会。”
　　他安抚表亲家的弟弟妹妹时总是这样做。
　　却忘了一件要事，他的双手是要挡在两个人之间的。
　　于是不经意间，一丝不挂的上半身终于完完全全黏在了一起。
　　成澈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肌肤摩挲着肌肤的触感那么清晰，又那么微妙。胸腔贴着胸腔，也不知砰砰的心跳声是对方的，还是自己的。
　　越来越激烈，越来越激烈。
　　不行，不行。再这样下去，胸腔都要被震碎了。
　　成澈慌了。
　　“喂...无端...”
　　“无端你放开我…”
　　“好热…你快放开我...”任他求饶着，无端都毫无反应。
　　恐怕这道士是一句话都听不进去了。
　　又于事无补地求了一次，成澈便放弃了。
　　而他的顺从让无端把他抱得更紧，揽在怀里揉来揉去还不够，最后甚至往前一压双双倒在草地
　　无端把他整个人压住，口中还在断断续续重复着，“阿澈...阿澈...别忘了我...”
　　成澈好不容易才从颈窝里钻出来，一声叹息，这家伙怎么回事啊。
　　他用足跟踹了踹道长小腿肚，“为什么那么怕我忘了你呀。”
　　“因为...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最重要的...”成澈没想到自己在无端心里份量那么重，有点美滋滋。
　　无端点点头，闷闷支吾，“我没名没姓...没爹没娘......”
　　“无端...”成澈刚一出声便哑然，这只是道号。无端，没有自己的姓氏，没有自己的名字。
　　“从来没有人...在乎我的死活...
　　“有人在乎...”成澈本就心软，现在更是整颗心被化开，轻轻把他拥住，“我在乎。”
　　无端似乎终于听进去了，目光悠悠，反复揉成澈的脸，像要把他的一切都揉进手心，“是啊...没有人...像你那么相信我...也没有人对我...像你对我那么好了...”
　　没想到无端原来是这么看我的。
　　成澈温温一笑，嘴上笑话他，“你也知道我对你好啊...可你天天就会欺负我。以后不许欺负我了，听到没有！”
　　无端抬起脸，定了定神，不作协商，“休想。”
　　然后完全昏迷了过去。
　　啧。
　　安慰你那么久，居然连不欺负我都做不到。真是白安慰了！
　　成澈嘟嘟囔囔，把这混蛋家伙一把推开。
　　扭了扭手腕，心说他早该这么做，也不知是什么让他陪着黏糊到了现在。
　　而彼此的身体刚刚分离，成公子就打了个哆嗦。
　　“好冷。”
　　只有温存过后才知，原来早夏的夜风也是冰凉的。他连忙去够自己的衣服，可还是半湿，穿不得。
　　只好继续靠酒来暖身子。
　　倒了一碗桃予云，独自对着颂云泊饮下。
　　白桃味的清酒果然沁人心脾，可成澈不懂怎么三口就能放倒这么大只一个臭道士。
　　又倒一碗，再倒一碗...
　　不知不觉一个人把两坛酒都喝了个精光。
　　他打了个酒嗝，咂了咂唇舌。晚霞渐浓，西方天边泛着旖旎的淡紫。想必明日也将是个大好晴天。远处未有山整座倒映在湖面，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仿佛近在眼前。成澈抬手去捞，才发现自己似乎也微醺了。
　　而暮色渐起，温度更低了些。
　　他来回摩挲胳膊，侧眼看身旁无端醉得不省人事，身体随呼吸缓慢起伏着。
　　“无端，你冷不冷？”他轻轻抚上友人的肩膀，被湖风吹得冰冰凉凉。
　　那可不成，要是染上风寒怎么办。
　　他左顾右盼，想给彼此找一些可取暖的玩意。找了半天，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醍醐灌顶。
　　不就在这吗！
　　他轻轻抬起无端的胳膊，枕在他臂弯躺了回去。
　　或许真的醉了。此情此景此举，怎会那么水到渠成、自然而然，好像他早就做过无数次类似的举动。
　　他想，自己这副小媳妇似的模样，要是让人看见，可不大妥当啊。
　　或许是两坛桃予云作祟，成澈很快便以：不能让无端染上风寒，说服了自己。
　　一点点闲言碎语，哪有道长重要啊。
　　他枕在道长胸口，偏头打量无端的身体。从胸膛到小腹，每一块血汗磨砺出的轮廓都清晰可辩，而肌肉上不乏一道又一道伤痕旧疤。
　　回想无端刚刚脆弱的模样，再看这些伤，成澈实在有些难言的心疼。他明白道观修行相当辛苦，超度恶鬼也绝非易事。
　　而无端，正如他所说，无父无母，不知来处，说不定心里比谁都寂寞。
　　成澈一边轻轻触碰他身上每一道疤痕、每一道青筋，一边庆幸自己没有忘了无端。否则可想而知，无端一定相当郁闷。
　　——啊。当年你假装什么无语道长，对我脾气那么坏那么差，该不会都是误以为我忘了你吧。
　　“你好笨啊！”成澈往醉得不省人事的家伙小腹上拍了一把，力度就比抚摸重了一点点，“怎么会忘了你。你可是帮我超度了大黄，还救了我一命啊。”
　　他看向远处大黄的坟冢，坟头已长出了一棵银杏的小苗。——他与无端约好了，等小苗再长大一些，两个人一起移栽到无所观里。
　　虽然这两年他跟着无端又超度了不少孤魂野鬼，逐渐明白了，当年所谓“超度大黄”根本就是唬他。
　　那个念起咒来摇头晃脑的小道士，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长得比他更高，肩膀也比他更宽，肌肉在渐渐西沉的日光描边下块块分明，而……
　　而黑色道袴沾了水，沉沉往下贴去，撑起一道小腹下山脊般的隆起。
　　成澈咽了口酒味的唾沫，伸出食指比划着它的尺寸，“呜……凭什么。”
　　“凭什么现在我处处都被你压一头。”
　　“臭无端…”
　　无端变化很大，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男孩，也不是
　　刚出关的少年。是男人。
　　成澈却没有太多变化，尤其性格，仍然软绵绵得有些幼稚。现在心中咀嚼着早前无端从水里冒出来的画面，身下那玩意招摇得就像这个人一样狂妄。
　　心不在焉,指尖失力一坠,指腹便触到了某种异常的触感。
　　“嘶——”成公子一个激灵，如被霹雳打中，立刻心虚抬眼观察道长。
　　好在无端仍然沉沉睡着，大概没有发觉刚刚被成澈不小心吃了豆腐吧。
　　成澈做贼般将食指虚虚收回手心，留下的触感却挥之不去，好似躺在原野上一觉醒来，发现青草
　　长进了身体里。
　　很快，原始的火焰在他身体深处借势燃烧，把理智的原野烧得一干二净。
　　他知道无端不大在乎无所观里的条条框框，反正在禁荤上早就破了戒，可他倒还真不知这道士懂不懂人间情爱，又，有没有试过人间情爱。
　　他自以为，无端一有空就和他厮混在一起，也从没听说无端与哪家小姐、姑娘看对眼过。看上去倒是挺清心寡欲的。
　　清心寡欲。
　　他拾眼扫道长沉睡的面孔，唇瓣微抿，立体的鼻梁在脸颊投下一层三角的阴影，而眼尾上挑的双
　　目紧紧闭着，看起来，一时半会儿不会醒了。道长睡时如一尊静穆的神佛，道骨超然，神性不可侵犯。可不知怎得，越是如此，成澈越是难以压抑心中的冲动。
　　名为亵神的冲动。
　　“道长……”成澈蹭着枕得更深，从喉咙里发出了邪欲的笑，“让我考验考验你是不是真的清心寡欲啊。”
　　他小心翼翼盯着道长动静，食指假装若无其事，沿着小腹的弧度一路水流般下滑，直到重新贴了上去。
　　力度逐渐加重，从头到尾，又从尾到头来回足足画了两圈。
　　而无端，很明显地给了他回应。
　　成公子的目光再也移不开，咽了口唾沫，指尖肆无忌惮地游离，交叠的体温中，不知不觉自己的魂魄先被勾走了。
　　“道长…你要是禁欲...”
　　那可真是煮鹤焚琴，暴殄天物。
　　成澈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自以为这两个词用得绝妙。
　　“看来你不是真的清心寡欲啊...。”
　　那，给我看看你能虚伪到什么地步…………道长。
　　他深吸一口气，这次干脆整只手覆上，上下摩挲几圈，掌心与五指一起用力，感受那玩意在他掌心的温度里继续膨胀发硬。哪怕隔着道绔，青筋与轮廓也越来越明显，直到成澈一手都握不住。
　　“唔……道长。”他长长叹息着，手上暖熏熏，浑身
　　暖熏熏，脑袋也暖熏熏。
　　现在他就喊他道长，越是冠以这不可亵渎的称
　　呼，他喉咙便越是干渴。
　　成公子激烈呼吸着满口晕晕乎乎的酒气，还有某种咸腥的异味。
　　他此时此刻沉浸的想象里，他可不是一个乘人之危的采花贼。
　　是春天里的一只小蜂，扑悠扑悠落在花蕊里，采了满身花蜜花粉，就再也飞出不去了。
　　又或者是蛤蚧摇摇摆摆摔进了酒缸，干脆一起被酿成药酒算了。
　　他狡辩，他解释，他就想辩解：他只是好奇，只是好奇而已。
　　哪有那么复杂，只是时候到了，馋虫便被唤醒了身为馋虫的天性。
　　回过神的时候，那玩意已经冒出了束裤，而被他勾出的粘稠一滴滴从顶端小口渗出，沿着边缘落在腹上。
　　而手指的触感滚烫、热烈而坚硬。
　　成澈与它面面相觑，才终于愣住。
　　等等，我在做什么。
　　脑袋算是醒酒了，指腹却还在食髓知味地上下摩
　　挲，想移都移不开、想挪都挪不动。
　　等等——！！我在做什么！！
　　春天啊，花丛啊，蜜蜂啊，酒缸啊，所有美好的想象被一阵又一阵难以置信的尖叫搅碎。
　　直接进入眼眶的巨大视觉冲击终于刺激他清醒了过来。
　　而头顶忽然传来了一声诧异与震悚，“……你在干嘛。”


第105章 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
　　成澈被吓得浑身发抖，手上力度瞬间失控，几乎是狠狠一掐。
　　无端吃痛一声，按着成澈肩膀把他推开，“你干嘛啊？”
　　始作俑者看着受害者。
　　当场哭了出来。
　　名为羞耻的眼泪溢出眼眶，一滴一滴汇成一股一股，眨眼间已经哭得满脸都是水花。
　　无端才是难以置信，更是满脑子浆糊。
　　看了看成澈，看了看下身，看了看成澈还覆在上面的手…默默把那只不知好歹的迟钝的手拉开。
　　而成澈立刻哭得更凶了。
　　“成澈你...”到底吃错什么药了。
　　兵荒马乱中，被人轻薄好久的道长拉开裤子看了一眼，被搅和得一团糟。
　　只好默默系紧腰带。看成公子哭成这副春雨淋漓、不知东西的模样，所有质问、怪异和欲望一起消了下去。
　　成澈哽咽着，上气不接下气，千言万语的解释，化作四个字，“我喝醉了...”
　　“...”怎么看你都没有喝醉。
　　“真的！”但成澈一副你如果不信我就投湖自证清白的语气。
　　无端只好认栽，“好。你喝醉了。还醉得不轻。”
　　成澈猛点头，抬手想抹眼泪，立即被无端抓开，道长盯着他脏兮兮的手心，“赶紧去洗洗，脏。”
　　成公子木然动了动手指，才注意到指尖与指尖勾连着粘稠而疯狂的罪证。
　　明明狠狠非礼了别人，却好像被别人狠狠非礼了的成公子一边嗷嗷大哭，一边踉踉跄跄像只瘸腿的小狗般跑去湖里洗手了。
　　成澈今天才知道脑内一片空白的同时还能填满一团乱麻。
　　他蹲在湖边洗手，肩膀哭得一耸一耸。看着湖水倒映出的自己，眼睛哭得又红又肿，脸颊还泛着异样的红晕。
　　回想刚刚yin虫上脑的模样，真是一头栽进水里算了。
　　他反复洗，反复洗，洗到手都起皮了都不敢起身，更不敢回头再看无端。
　　自己都想问为什么，为什么会对道长情不自禁做出那种事啊！
　　而后肩忽然压下一股温暖。他扬起头，无端给他披上了外衬，而道长自己业已好像无事发生般穿戴整齐。
　　——过了这么久，衣服总算全干了。
　　成澈掬起一捧湖水洗干净眼泪鼻涕，默默站了起来，默默穿好衣服。
　　“回去吧。”
　　“嗯。”
　　两人便撑着小舟，泛于颂云泊，缓缓朝岸边靠去。
　　无端一边划桨，一边神色复杂地看着满面单纯无辜的成澈，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真看不出成澈这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表面上纯得不能更纯，实际上这么馋我身子。
　　可成澈郁闷憔悴的表情，却给他一种莫名其妙的、好像是他把成公子给轻薄了的负罪感。
　　终于在即将靠岸前，他压不住五味杂陈，冒了几个字出来，“成公子。看不出来。”
　　“什么看不出来！我喝醉了！”成澈握紧拳头，在空中上下挥舞，“都说了我喝醉了！”
　　刚刚肆无忌惮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与掌心。于是每每抬眼，他视线都不由自主往无端下面飘。
　　不要太明显，无端完全能察觉，他心说，还不如借口自己被春潮鬼上身了。
　　“且算你酒后误事。那酒后非礼出家道长，你们成府如何处置？”
　　“我...这...”成澈闭上眼，咬牙狡辩，“是你勾引我在先！所以两厢情愿，罪不当罚！”
　　“哈？”被反咬一把的道长懵了，“我勾引你？成阿澈你不要恶人先告状。”
　　“就是你不好好穿衣服勾引我！”成澈撇开脸，耳垂都红透了，“而且你都不知道你喝醉后对我做了什么...”
　　无端忽然哑声，他慌了，“我做...？我做了什么。”
　　“你啊…你紧紧抱着我不放，说什么害怕我忘了你。”成澈转回头，发觉无端的脸忽然也红了个彻底，他瞬间懂了。
　　“你还说，从来没有人像我这么好…从来没有人像我这么在乎你...”成澈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用无端的尴尬来化解自己的尴尬，“你自己说，算不算你先勾引的我。”
　　无端默默听他说完，垂下眼，睫毛的阴影盖住了眼下的红晕，语气忽然疏离起来，“我不可能说过这些，是你胡诌的。”
　　“你、你怎么不承认！”
　　“我没做过的事，为什么要承认。”
　　“你就有，你就有！”成澈一个着急站起身，小舟随他的动作左右摇摆，他不得不重新坐回去，“你还叫我小狗，还说自己没名没姓，没爹没娘...”
　　无端打断他，“我没说过。”
　　“你——！”成澈敲了敲身下船板，“你说了！”
　　“你有证据吗？”
　　“这...”成澈语塞，发现自己还真没证据证明无端说过。可他非礼这事却是被抓了个正着。
　　凭什么。凭什么吃亏的总是他。
　　小船靠岸了，成澈却迟迟不肯下船，“你真的说过...”
　　夜色愈深，无端的脸红与心虚也被淹没了九分，而他本就一副摄人心神的面孔，拉下嘴角后五官的味道竟是威慑的，“成澈。我没说过。”
　　成澈看得心慌，拳头紧紧握起。这家伙怎么这样啊。
　　闷闷哼了一声：“敢说不敢当。”
　　无端一怔，皱起眉头，“成公子，你指认我勾引你，这天大的罪名，我怎么敢当？”
　　“还是你们贵人都这样，轻薄了贱民，再反咬一口勾引？”
　　什么贵人，什么贱民。成澈坐在船上，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无端要这样说他、说他们。
　　心里很难受，他想和无端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啊。
　　“我不是…”他连忙摇头，试图挽回，“那我说错了，你没有勾引…只是你的那些话，真的让我以为我在你心里…份量很重。重到我以为我做些傻事，你也不会生气…”
　　无端深吸一口气，“在我心里，你是金枝玉叶的成公子。最多是道友。和旁人没有区别。”他顿了顿，还是不承认，“更何况，我没说过什么。”
　　“……”
　　不知怎得，听了这话，成澈忽然不愿辩解什么了。
　　刚刚的脸红与害燥也不知去向。心中只剩空空落落。
　　“靠岸了。”早就靠岸了。
　　无端出声提醒对面的友人。
　　成澈却一动不动，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晚风拂不动半干的发丝，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尊失了灵魂的石塑。
　　无端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喂，成澈。”
　　“...”
　　“阿澈。”
　　“...”
　　“不应我。”
　　“...”
　　“那我告辞了。”
　　见成澈还是不动，无端便自个儿下了船，闷头往岸上走去。
　　走出几十步，忽然听到身后成澈喊道：“道长，今日是我冒犯了。”
　　无端没有回头，“今日之事。从今往后...”无需再提。他是想这样说的。
　　成澈却用一种跪在神像下忏悔的嗓音说道：“从今往后，你我，不相往来。”
　　无端瞬时停住脚步，转身看成澈。成澈站在摇摇摆摆的小舟上，他看不见成澈满面挂着泪水，只能见他在深蓝的暮色中一脸落寞。
　　道长动了动唇：你怎么可以。
　　“你最好是说笑，姓成的。”
　　成澈摇摇头，声音哽咽，“我敢说敢当。”
　　无端磨着后牙，话语随着晚风送去，“那就...依你。”迅速转回身，独自踏上湖滨小径。
　　拳头握得很紧，恨不能钳进肉里。
　　活到现在，他从没有这么瞧不起自己过。
　　他当然不是敢说不敢当的懦夫。
　　是他根本打心底确信，那不是自己会说的。
　　他确实无父无母，没名没姓。可他从来都没在乎过，也从未试图打探过。反正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孑然一身反而自在。
　　他确实感激成澈七年都没忘他。还打了这么一支木簪作贺礼。可忘了又怎样，忘了就忘了呗。反正一个是成家公子，一个是山野道士，本就不该有瓜葛。
　　可是万一。
　　万一他真的酒后吐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真心话。
　　无端闭上眼，不敢去想万一有万一，那些话意味着什么，成澈在他心中又究竟意味了什么。
　　右手搭上小腹。刚刚那种身体发酸发烫的感觉，又意味着什么。
　　灭人欲，本就是道者必修。这么多年他从未有过什么渴求与欲望，甚至直到今天才知道下面立起来是那种微妙的冲动感。
　　成澈都不知道，刚刚他早就醒了。
　　被粘在某种难言的、蛛网似的感觉中无法动弹，好似整个人要全身化开。只有无端自己知道废了多大功夫才得以抽身，而一眼撞见成澈差点又破功。
　　分明落满羞涩的泪水，每一滴却都是甜腥的欲求。
　　就是颗熟透了的软桃，恨不能马上被人采摘，又惶恐自己是否酸了苦了。
　　而今天，无端嗅到了果香。
　　不知怎得，某种热流又往不该涌去的地方涌去。他咬了咬牙，侧眼望去，成澈还站在那艘小舟里。
　　成公子啊成公子，我真是着了你的道。
　　忽然又忆起出关那天，他师父正色告诫：“无端，你天赋异禀，大有可为。然此生必遭情劫，此劫你定渡不过。为师劝你能躲则躲，否则将万劫不复。”
　　与此同时，成澈仍然站在小舟里。
　　他像个傻瓜似的自己罚站自己，这样心里才能好过些。
　　“原来...我在无端心里，和旁人没什么区别啊...”
　　成澈苦笑着，满脑子都是那句：最多是道友。....
　　后面的他已经不想回忆了。
　　他握了握拳，“哼。那你也只是我的剑友罢了。和旁人...和旁人...没什么...”
　　说不下去了。他抓着胸口衣襟，坐回空荡荡的小舟，难受得身体都向前倾了去。
　　“怎么会没有区别...”
　　脑海里一遍一遍闪过与无端共度的这两年。
　　从十七岁到十九岁，他少年时代最绚灿的两年。
　　那些吃喝玩乐的日子，那些对剑过招的日子，那些抚琴听风的日子...
　　都被他亲手毁了。
　　当真是“亲手”毁了。
　　都怪我，都怪我！
　　成澈恨不能把自己管不住的手给砍了。
　　他抬起头仰望很远很远的地方，像是道长背影的黑点。——你看他头也不回地走了，肯定是厌极了我。
　　“我们，从今往后，不复相见...”
　　成澈说不复相见，是折磨自己。
　　——却不知折磨自己，就是折磨无端。
　　不知独自坐了多久，他也步履沉重回家去。
　　还没进门便听成府里一阵孩提的嬉笑打闹。
　　一对年幼的姐弟追逐着跑到他身边，左右缠着他，“澈表哥，你练剑回来啦。”
　　成澈躬身摸摸他们的脑袋，“阿衍，阿媛，你们怎么来玩了？”
　　男孩名为司马衍，是他表弟。
　　女孩名为司马媛，是他指腹为婚的妻子。


第106章 七夕游园会
　　在建关以前，司马家便是榆宁一带最为显贵、极具威望的大户人
　　因此成家入主榆宁关，为在最短时间内招揽人心、站稳脚跟，最佳策略便是二族通婚。
　　这一传统已经延续了好几代，成甚与司马婧如此，成澈也将如此。
　　当下司马家的掌事人是成澈母亲司马婧的表兄，司马诚。
　　而司马诚膝下二子一女，已故亡妻所生长子司马况，已二十有余。
　　长女司马媛，次子司马衍皆为续弦所生，一个十岁，一个七岁。
　　与成澈指腹为婚的，便是司马媛。
　　成澈向来清楚，他的妻子注定是司马家的女人，这是他的责任，与义务。可他从未放在心上过。
　　毕竟司马媛还那么小。他一直以为传宗接代、求子添丁的事离他还很远很远...
　　直到这年七夕。
　　榆宁的七夕相当热闹，可往年成澈都只把它当一个能吃到不少七夕时令小吃的普通节日，然而今年他母亲忽然把司马媛带回了府上，“澈儿，今夜你带阿媛到城里逛逛。”
　　“啊？母亲这是…？”
　　司马婧却避而不谈，反看向自己表侄女：“你看阿媛，是否已有几番姿色了？”
　　成澈大概明白母亲什么意思了。可他看这个刚满十岁的女孩，完全是看作妹妹。
　　司马婧却坚持：“你们也是时候彼此熟络感情了。这样成婚后日子才好过些。”
　　司马婧身体一向不好，成澈不愿母亲操心费神，只好把司马媛带进了城。
　　果然，今夜榆宁一片人来人往。年轻男女皆走出家门，少女少妇对月穿针引线、祈求巧工；商贩摆卖手艺织物、乞巧果子；有情人月下相聚，乞求姻缘。不仅游客如织，商贩云集，连无所观的道士们都下山了。想必今夜靠着算姻缘的生意，能赚不少行当。
　　无所观...
　　成澈盯着那些道士，心思自然而然飘向了某人。
　　自从夏至日一别，他与无端足足两月未见了。成澈不敢主动去找，也不敢过问。
　　可今夜看着那些道士来来往往，他终于憋不住了。冲上去拦住一个道士，“道长好。”
　　“嗯？成公子？”道士扫了一眼成澈身后的小女孩，“这是要算姻缘？”
　　“不，不是。我想问问...无端道长近来可好？”
　　没想到那道士“呃”了一声，表情忽然变得十分怪异，“劝你还是不打听他的好。”
　　“啊？”
　　“道长他啊...最近两个月...”道士压低声音，“和走火入魔似的，昼夜不休逮着恶鬼超度。”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好像怕谁听见似的，“而且我听说他的超度法子...相当暴戾...每次回观，都满身是血。”
　　“满身是血？”
　　“是啊！污了清净之地，把师父都气死了。谁也不知他脾气怎变得那么暴。”道士顿了顿，“说不定真走火入魔了。成公子，你还是小心为妙。”
　　可成澈只在乎那“满身是血”。
　　无端，你受伤了没有？
　　现在他已经不奢求能和无端回到过去亲密无间的关系，只希望道长能平安无虞。仅此而已。
　　眼看那道士都走开去做生意了，司马媛扯了扯成澈袖子，“澈表哥，你怎么发呆呀。他已经走了哦。”
　　成澈苦笑一声，看着这不到他身高一半的小女孩，是啊，今夜他要陪司马媛游园来着。
　　司马媛尚且年幼，不要说谈婚论嫁，是非曲直都辨不明白。成澈也不知她是否已经听说彼此的婚约，只知道她叫自己阿澈表哥，而他也只把她当表妹。
　　但既然特意结伴进城了，他也不想坏了女孩的兴致，“表妹，你想吃什么吗？”
　　司马媛思考一阵，“表哥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嗯...那你想玩什么？”
　　“表哥玩什么我就玩什么。”
　　成澈的性子本就是习惯他人来主导的那种随和，可司马媛更是随波逐流了。
　　成公子放眼看去，叫卖小食酒水的小摊小贩数不胜数，食物的喷香伴着游人的欢笑洋溢在灯火通明的夜色里，成澈眼中却是一片黑白，实话实说，他毫无食欲，也毫无玩兴。
　　“……你想看戏吗？”
　　“都听阿澈表哥的。”
　　成澈只好做一回主，“那咱们去看唱戏吧。”
　　他便带着司马媛往榆宁最大的戏楼方向走去。七夕之夜，演的必然是一出牛郎织女、鹊桥相会了。
　　戏楼这块地儿实在好不热闹，门口结伴看戏的男女老少络绎不绝，他木然挤进人群草草买了两张戏票，连随座赠送的茶水米糕都忘了取。又被人群推搡着往外挤去。只好紧紧牵住司马媛，以至不被人群冲散。
　　身后却忽然响起一句：“不过两月，成公子便寻得佳人在侧了。可喜可贺。”
　　他猛地回头，瞳孔骤然收紧，倒映出一道黑色的影子逆着人流而行。
　　那人头戴黑纱帷帽，身着黑色道袍，分明如此拥挤，他却行动自如，仿佛身边萦着一股让人主动退避的气场。
　　成澈的心脏当即猛地一抽，忙不迭踮起脚尖，朝那人高声唤：“无端！！”
　　是无端，就是无端。
　　无端一定能听见。可却连回头看一眼都不肯，径直穿出人群，沿长街走了下去。成澈想追，却被扯住了袖子。
　　司马媛问他：“阿澈表哥，你去哪呀。”
　　成澈一愣，他断断不能把这十岁的女孩独自丢在这里。再看无端，已经不见人影了。
　　他轻轻抓开司马媛的手，“没什么。我们...去看戏吧。”
　　声音竟有些哽咽，而苦涩如瘟疫般蔓延。
　　他闷头走进戏楼，寻到自己的位置瘫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彼此掐进了手背肉里。
　　台上唱着牛郎织女，唱牛郎放牧，织女织布，夫妻二人如胶似漆，人间日子恩恩爱爱。
　　成澈一句都听不进去，无端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
　　“不过两月，成公子便寻得佳人在侧了。可喜可贺。”
　　时隔两月，终于听到他说话了。成澈竟有点微小的欣悦，
　　无端的嗓子低沉而有力，腔调又常是一副端着架子的模样，不胡乱逗人的时候，每一句都无比的威慑，足以让听者心甘情愿折腰拜服。
　　成澈忽然发现，自己原来这么喜欢听无端说话。
　　不仅仅是说话。
　　他喜欢和无端一起练剑，把汗水洒在彼此身上，相互切磋，而后点到为止。
　　喜欢两个人并肩躺在树荫下小憩，有时醒来脸上被墨笔画成小花猫，有时却会迎上无端难得的满眼温柔。
　　喜欢无端逗他，笑他，揉他，和无端一起的每一刻每一秒，哪怕总被欺负得像个傻瓜似的团团转，他也喜欢。
　　可现在，无端只愿赠他这句话了。
　　而这句话，也越品越不是味道。
　　什么佳人在侧，什么可喜可贺。
　　无端...该不会误会我和阿媛了吧。
　　迟钝的人儿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一愣，忽然胸口苦痛得无以复加，仿佛心儿被泡进了中药，又被硬生生拧出药汁。
　　今夜被谁误会都无所谓，唯独无端。
　　他揉了揉发痛的胸口。
　　怎么办。怎么办。
　　要告诉他，是误会。
　　一定要告诉他。
　　唱到天帝震怒、押解织女回天庭受审、夫妻二人不得不分离时，后台乐团如奏哀乐，丝竹声声阵阵，引得场下观众断断续续也响起了呜咽声。
　　不知怎得，成澈也眼睛泛酸。
　　情绪竟难以自控，好像被硬生生拆散的不是牛郎织女，而是他自己。
　　从未有这么强烈而迫切的，动身去寻某人的期望。可他却只能木头似坐在这里，听台上人唱不属于他的悲欢离合。
　　他捂着脸掩饰，直到满手湿润。
　　“表哥...？”
　　“表哥！”
　　成澈回过神，看着身旁女孩一脸疑惑不解，顿时又心生歉意，“抱歉...”
　　司马媛挠了挠头，“为什么要说抱歉呀？”
　　成澈长长叹了一声，不知该怎么解释。而台上一幕落下，到了中场休息。
　　见表哥似乎还沉浸在戏曲中，女孩便随意站起来溜达，忽然欣喜，“诶，大哥——！”
　　成澈顺她目光看去，原来戏院前排坐着他表哥，司马媛亲大哥，司马况。
　　而司马况身边依偎着一个年轻妙龄女子，想必是他今夜的伴侣。
　　成澈顿时心生一念，“阿媛，你去找你大哥，好不好？”
　　“嗯？”
　　“我...忽然想起有件要事要办，不能陪你看戏了。”
　　“哦...”
　　“可以吗，阿媛。”
　　司马媛不明所以，但点点头，“可以呀。”
　　成澈苦涩一笑，他愧疚于自己的自私，“谢谢阿媛。”
　　刚一目送司马媛走到了司马况身边，成澈便立即起身逃离了戏楼。于是便不知司马况是如何勃然大怒，气他派司马媛搅和了他和美妾的良宵。
　　终于走出戏楼，成澈长长舒了一口气。脚步顿时也加快，他顺着刚刚道长消失的方向沿路跑去。
　　无端一定还在榆宁城，他要去找他。哪怕他再也不想见他了。
　　无端，等等我...
　　然后听我解释，都是误会...
　　而无端道长，似乎与他达成了某种默契，又或者只是算到了。
　　像是知道成澈会来寻他，他没有走远。现在正站在路边，面前聚了三四个排队算命的客人。
　　成澈一捉到那抹黑色的影子就特别高兴，高兴得满面遮掩不了的笑意。原先消失不见的气味、声音、颜色忽然重新涌入了他的一切感官。
　　七夕的榆宁，原来这么甜香热闹。
　　可他忽然又犹豫了：他还愿意见我么。
　　于是暗搓搓躲在沿街摆放的花架后，偷偷看无端给人算卦。
　　好久不见道长，他似乎又长高长开了一些。虽然面目都隐在黑纱帷帽下，但成澈就是能想象他双目一定还是那么漆黑灼人。
　　他哪知自己现在看无端，已再不似从前那样单纯。是男人看男人，男人看心上人。
　　他痴痴地、偷偷地看着，一直瞧到无端算完所有客人，继续游神般沿街走了下去。
　　那他也悄悄跟上，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一路跟着无端穿街过巷，他都没下定决心走上去问候。好像只是这样看着，他便足够开心了。
　　直到道长在长桥上停驻。
　　——也就是九年前和他无端分别的那座石桥。
　　桥下这条城中河名为泪河。传说是未有山的仙女娘娘眼泪汇成的。
　　仙女娘娘的爱人犯了天条被贬凡间，从此受尽生老病死之苦，仙女便只能在无尽的寿命中看着男子一次次出生、历经磨难老去死去、又转世重生。在这漫长的岁月中，仙女为爱人流下的泪水汇成了这条长河，一直灌满整片颂云泊。
　　而每逢七夕，石桥两侧的桥桩上便挂满了祈愿牌，据说若能挂一夜不落入水中，那么愿望便能实现。这石桥，已然是榆宁情人相聚的鹊桥。
　　道长垂首翻看琳琅满目的祈愿牌，若有所思，接着从桥头商贩那买了一块，低头写了什么，而后也挂了上去。
　　成澈躲在不远处看完了全程，心中直痒痒，七夕挂祈愿牌，不都是求桃花、求美满...
　　臭道长挂什么牌。
　　他好奇得要命。见无端下桥后被路人拦住求卦，便连忙跑到桥上，手忙脚乱翻了好久，终于翻到无端刚刚挂上去的牌子。
　　只见写的是：愿成公子与所爱白头偕老，生死不离。
　　成澈愣了，一边愣一边呢喃：
　　笨蛋无端，笨蛋无端，笨蛋无端！
　　无端果然误会了！可那不是我的所爱，是我表妹啊。
　　成澈嘴角半点都抬不起来了，难过、委屈又烦闷，把木牌一把扯下，举起手就要抛下河去。
　　“笨蛋道长！”
　　高高扬起的手却从身后被紧紧握住。
　　无端揉开他的手，取走了木牌。


第107章 澄澈的泥沼
　　道长取走了成澈手心紧紧攥着的木牌，左右端详上面每一个字，似笑非笑：“这是我用辛苦算卦钱买的牌子，成公子怎就拿去丢了。”
　　无端...
　　成澈轻轻抽出手，背在身后发抖。
　　哪怕隔着帷帽黑纱，他也不敢看无端，只怕一看他焦灼的心情就暴露无遗，“你许的愿望...我不喜欢。”
　　“那是我多事了。”无端笑出了声，“只是诧异两月不到，成公子已寻到佳人了。”
　　又看成澈空荡荡的身边，“佳人呢？”
　　成澈连连摇头，把语调压得很低来克制自己翻涌的情绪，“她只是我表妹。司马媛。”
　　“表妹...”无端咀嚼这二字，从没有听说七夕带表妹游园的。但将信将疑之下竟有一种隐隐约约的庆幸。
　　“真的。”成澈扬起脸，“我和她没有那种关系。无端...你相信我。”
　　“成公子，我信与不信，又会怎样。”
　　一声又一声的“成公子”砸在成澈心头，后者嘴唇接连扁了下去，抬手轻轻掀起道长的帷纱挂在帽檐。
　　终于与他久别重逢，四目对视，“无端...还叫我阿澈，好不好。”
　　无端动了动唇，无声唤了“阿澈。”
　　却后退一步，与成澈拉开距离，“成公子，是你说的。你我今生不相往来。”
　　成澈的嘴更瘪了，“不相往来...是我说的...没错...是我说的。”
　　他努力勾起一抹凄凄笑容，“嗯。我就是不想你误会，没别的意思。道长。不打扰你做生意。告辞。”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没等无端回一句话，便飞快转身往桥下逃也似走去。
　　道长被他一句又一句堵得反应不及，再看这家伙擅自离去的背影，两个月无处发泄的某种情绪终于化作一股炙热。
　　他当它是无名火，他以为它是无名火，于是一把扯下发上木簪。两步上前抓住成澈手腕，怒道：
　　“成澈！”他紧紧握他，“这——”
　　这木簪还你。
　　他是想就此一了百了，斩断尘缘的。
　　成澈怔怔回首，眼角、鼻尖、耳根没有一处不哭得通红。不过走出几步，泪水竟已沾湿满面，让他像极一弯从水里刚刚捞出的月光。
　　无端望得哑声。忽然道不出那句预想的残忍。
　　他握着成澈良久，轻声问了一句根本没必要问的：“不复相见。是你的真心话吗？”虽然答案昭然若揭，他还是怕成澈给他不想要的回答。
　　好在成澈连忙把脑袋摇得不停，转眼又有两滴泪水晃落在颈间，“不是！不是！”
　　他想解释那天他只是好愧疚，好害臊，可一回想发生的事儿嘴就止不住哆嗦，“不复相见，我不想...真的不想。可是那天听你说，我在你心中和旁人没区别...”
　　他向前一步，右手搭在胸口，“我真的好难过。难过得我宁愿再也不见你，也不希望，做你的......与旁人没有区别的......”他垂下脑袋，咬出那两个字，“道友。”
　　无端哑然失笑，只好紧紧抓着手中木簪，若是不这么做，怕是无法克制自己拥抱成澈的冲动了，“你觉得，可能吗？”
　　“啊...？”
　　“怎么会和旁人没区别？”无端目光躲闪了一阵，最终停在成澈脸上，长长舒了一口气，语气变得坚定而坦然，“我酒后说的胡话你都忘了吗？”
　　“当然没忘！”成澈左右摇头，一愣，“你不是说你没说过吗！”
　　道长笑起，抬手拭去成澈脸上泪花，“可成公子从不说谎，对吧。所以...你对我真的很重要。”
　　——能让那么骄傲的无端道长服软认栽，也就成澈能做到了。
　　听他这么说，成澈也泛起甜味。
　　他终于承认了。他终于肯承认了。
　　成澈温温含泪笑起来，“是啊...骗你是小狗！”
　　两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便知那“此生不负相见”已经作废。
　　成澈越笑越开心，最后双眼眯起，咧开嘴笑得像个被塞了满嘴糖霜的小孩。
　　“嘿嘿嘿...无端...嘿嘿嘿。”
　　“还笑！”道长用木簪敲了敲成澈脑壳，声音特别清脆，像敲木鱼，“这两月你伤我伤得好深。成公子。”
　　原来那道士说无端最近脾气不好，是被我伤到了。成澈很愧疚，捂着脑门“呜呜”两声，“你也伤我好深，复得那么绝情绝义...我以为你当真厌极了我。”
　　“除了依你，还能怎样。毕竟你是成公子，是未来的大将军，而我只是一介山野道士。”无端说着将发簪别回发髻，理了理额前碎发。
　　这话成澈听得难受，好奇怪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无端一句话能让他开心得像吃了蜜糖，一句话又能让他难受得像喝了苦浆。
　　“好了成公子，若无事，本道...”
　　成澈连连摇头，他不想做成公子，至少现在不想，“别说了...”
　　在无端下一个“成公子”冒出来前，成澈干脆向前一步拥住对方，轻声提醒：“阿澈。是阿澈。”
　　道长身体一僵，他暗暗克制了半天，成澈却心安理得把一切搅得稀碎。
　　他不知该如何反应，嗅了嗅成澈发上的味道，这家伙没喝酒啊，“人来人往，都看着呢。”
　　“我不管。”成澈把自己埋得更深，“除非你改口叫我阿澈。”
　　无端左右看了两眼，人头攒动的大桥上不乏相拥并肩的爱侣，或许多他们一对不多，少他们一对不少。
　　“阿澈。”
　　成澈乖巧应了，“嗯。”
　　却没有应诺放开他，反食髓知味般埋得越来越深，“无端，这两个月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可我不敢去无所观找你，就怕你不想见我。”
　　见这家伙一时半会不想放开了，无端便无可奈何摘下帷帽，轻轻戴在成澈头上。他在乎成澈的名声。
　　“傻瓜...怎么这么傻。”
　　“不傻不傻。”
　　道长听笑了，探手进帷帽的黑纱下，有了遮挡便肆无忌惮揉揉成澈后脑，哄他开心，“那怎么不懂我巴不得你来找我啊？我一直等，一直等，可姓成的就是不来。”
　　成澈掀起黑纱，嗤嗤笑起，“难怪，他们说你都走火入魔了。”
　　“？谁。”
　　成澈终于舍得放开他，后退一步往下拉左眼眼角，吐吐舌头，“不告诉你。”
　　可下一刻，他又轻快跃到无端面前，眯眼一笑，“道长，好开心。又能和你像这样说话。”
　　无端只觉得心口被狠狠敲了一下，他喘了口气，“有这么开心吗。”
　　“是啊...好开心。——开心得我都不想放开你了。”成澈又扑了上去。
　　“喂——”无端连忙按住小狗似扑上来的这家伙，“你怎么回事！”
　　最终还是没挡住那汹汹攻势，被抱了个满怀。
　　道长飞速思考着成澈又吃错什么药了，脑海里忽然莫名其妙浮出五个字：小别胜新婚。
　　连忙手忙脚乱拂去，怎么可能！
　　若不是如此，只有一种解释了。
　　“成阿澈。”
　　“嗯？”蹭蹭蹭蹭。
　　“你到底是不是...馋我身子。”
　　“？！”成澈一惊，连忙烫手般放开，“馋...这....什么...啊？！”
　　忽然恍然大悟，茅塞顿开，醍醐灌顶，“原来如此！”
　　原来我馋道长身子。
　　成澈脑袋上冒出股股热气，沉痛道：“无端，这两月我一直在想，那天怎么会一时脑热轻薄了你。”
　　“......”
　　“原来...我馋你身子。”
　　道长大惊，成公子分明满面脸红羞涩，吐出的话怎么好像不知羞耻。
　　成澈双手十指紧紧交叉，脸埋在帷帽的阴影下，“可你说，我为什么会馋你身子？该不会我...无端，你觉得呢？”
　　不食人间烟火的道长从没见过这阵仗，好像被什么迎面而来的、直勾勾的、避也不避的浓烈情绪直接击垮了，良久才说：“觉得...什么？”
　　“就是...”成澈睁大双眼，试探而坦然：“该不会我喜欢你？”
　　“啊？”道长不知所措眨了眨眼，反应过来后顿时懵了，“什么。”
　　“无端...？”而成澈始终在等他回答。
　　“我...”这突如其来的是什么问题。纵使道长深暗奇门遁甲，纵使答案只有是或否，现在竟也答不出来。憋了许久，“我怎么会懂...什么人间情爱。”
　　“也是...谁让你是道长呀。”成澈鼻尖通红，嘿嘿笑着，“可是我想搞懂。”忽然语速飞快，“我想搞懂我是不是喜欢你！”
　　“成澈，你...？”如果真诚是种兵器，无端已经被戳得无药可救。
　　而成澈前倾身体，阖眼浅笑，“道长，等我懂了，就告诉你什么是人间情爱。”
　　无端再也说不出任何。
　　就此，他沦陷了。沦陷在澄澈的泥沼中了。
　　过去被尸块肉泥的恶鬼按在血池里九死一生时，他的心脏都没有跳得这么厉害过。
　　而未来九百多年每一个无休的昼，每一个无眠的夜，他将不断追忆此时此刻，不断反刍此情此景，直到成澈每一个字的音调都刻在他的心脏深处，顺着血脉的温度流淌，从此再无法抹去。
　　——等我懂了，就告诉你什么是人间情爱。
　　他也不曾忘记，陷在那片澄澈的泥沼中，他的回答是：“好。到时你亲自教我。”
　　成澈郑重点点头。
　　余光里，石桥上结伴出行的爱侣纷纷是手挽手、手牵手而行。
　　这就是人间情爱吗。
　　成澈是个行动派。
　　他垂下脑袋，食指尖轻轻触了触无端右手虎口，而后慢慢把手塞了进去，这样他们就像虚虚握着彼此。
　　“无端，我心跳好快。”
　　成澈抬起通红的脸，好像知道自己做的是件坏事，但承认得毫不犹豫。
　　成澈...你是个白痴。最讨人喜欢的那种。
　　无端深吸一口气，眉心颤动着，不敢再看成澈的面庞，于是放下成澈的面帘。而后紧紧握住那只柔软却坚定的手，十指相扣，“现在呢？”
　　透过黑色的面纱，仍然可见成澈双颊泛着微红，“更快了。”
　　无端笑了，“我也是。”他忽然话锋一转，把成澈往身边拉去，“走，去吃牛肉串。”
　　成澈紧紧跟住他，按着脑袋上向后滑去的帷帽，明知故问，“可你是道士，分明不能吃荤。”
　　“谁让成公子有请——”
　　“阿澈！”成澈努力纠正。
　　“阿澈。”无端温声唤他。
　　成澈便应：“欸。”
　　阿澈在。


第108章 他亦不再回首
　　压抑整整两个月的想念汹涌而澎湃，以致不知究竟是谁在用力，十指交扣的力度只越来越深。
　　逛吃逛玩整整一夜，他们都没有放开对方。
　　后来彼此都累了，少年与少年并肩坐在泪河河堤边的石阶上，看水草飘飘摇摇随波逐流，看灯笼烛火倒映在水面流光溢彩，看他们两人的影子，依偎得那样青涩那样默契。
　　成澈倾身拨水，口中哼唱着不知名的小调。
　　无端笑着望他，想起曾经问过这是什么曲儿，成澈只说随意编的，不知出处。
　　不过现在，道长终于发现了，是每当成澈心情愉悦，他就会哼这首轻快的小调。
　　“今晚成阿澈相当尽兴，对不对。”
　　成澈不再拨水，他摇了摇头，“不尽兴。——因为我都没能好好看你。”
　　他想抬手掀起黑纱一角，立即被无端制止，“别。好好带着。”
　　他明白无端是有意想藏他的身份，毕竟两人今晚亲密得有些太过张扬。可是...
　　“可我就想看你。好久不见了。”
　　无端哑然失笑，“我不是一直在这？”
　　“隔着纱，不算。”
　　无端又笑，“那不也没戴多久？”
　　“很久很久了。”成澈思索一阵，轻声说：“那我不摘了。你稍微弯弯腰。好不好？”
　　无端今晚全听他的，成澈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
　　现在同样照做，他朝成澈倾下身体，却不曾想成澈双手提起黑纱，越过他的头顶，将他一起罩在了纱下。
　　于是，那双清澈干净的琥珀色眼睛忽然离得很近很近，两枚泪痣则直接闯进了心坎。成澈温温笑着：“无端，好久不见。”好像真的好久不见般欣悦。
　　无端迎着他的眸子，竟真有了许久未见的怀念。他才发现，自己说不定比成澈更急切想要掀起那层黑纱。
　　他叹一声，“阿澈...久别重逢了。”
　　而打在彼此鼻尖的呼吸，不知从何时起开始急促，开始染上对方的温度。
　　无端真的不懂人间情爱。
　　道观的日子枯燥乏味，清心寡欲，道士多看女香客一眼都是无赦的罪孽。男香客也一样。
　　身边既已不见一点人间情爱。这么多年，也没有任何人教过他什么是爱，如何去爱。
　　恐怕成澈等不及他搞懂了。
　　成澈目光灼灼，微微启开的双唇中，贝齿若隐若现。
　　他在胶着如糖浆的空气中扬起脸，无声无息缓缓悄悄靠近。直到抿了一口下唇的温度。
　　他想告诉他。
　　这就是人间情爱。
　　柔软、潮湿、暖热从唇瓣开始蔓延，道长如枝头雪被风重重拂过，浑身都在发颤。
　　他想把成澈推开，却不能够，只能微微偏开头，不知所措唤他，“阿澈...？”
　　成澈回过神，脸颊泛起迟来的熏红，“我、我又冒犯你了。”
　　无端的脑子一片空白，他不懂成澈双眼为什么又聚满了泪水，好像要把他整个人都淹没。
　　他不懂此时此刻怎么做才对，怎么做才好，怎么做才能讨面前人儿一点欢心。
　　成澈断断续续解释：“先前看到...有男女这样贴着。我刚刚忽然...也想对你...”他抓住胸口的衣襟，好像要把什么呼之欲出的往里按回去，“你不喜欢吗？可我...我好喜欢。”
　　喜欢啊。
　　很喜欢。
　　无端怔怔看着成澈，沉浸在那高热不退般迷幻又沉醉的昏乱，抛开一切身份一切训*，他只想与他继续触碰彼此，直到双双融化。
　　他捧起成澈的脸，摩挲左眼下两枚泪痣，深深吻了下去。
　　又有谁会教过无端该怎么做。他只是遵从了自己最真实的欲望，想要再多感受成澈的欲望。
　　唇瓣的摩挲中，他探出了舌尖，而舔舐着成澈唇珠的弧度，不知怎地就滑进了更温暖潮湿的去处。
　　全凭本能。
　　换来成澈浅浅的支吾、甘甜的湿润、柔软的回应。
　　而一旦尝了味道，便一发不可收拾。
　　他搂住成澈的腰朝自己按去，近乎肆虐般索吻，贪婪吮吸着彼此，身体深处某种更空虚的索求却始终无法填满。
　　如渴阳渴水的青苔，只向温暖的、潮湿的肆无忌惮生长。
　　不知风花雪月，不知季节时令，就这样在黑纱下唇舌相融。亘古不灭的爱意静静流淌过榆宁的大街小巷。
　　究竟是谁先意犹未尽地放开了彼此，已经不重要了。
　　漆黑的眸子，琥珀色的眸子，对望着，纠缠着。再度吻上。
　　无端只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再度握住了成澈的手，十指相扣，贴在彼此胸口。
　　恐怕是黑纱笼着的方寸空间实在太窄太小，容不下更多杂音与光线。
　　薄薄一层纱而已，究竟亲热了多久，外面又发生了什么，皆一概不知。现在他们眼中，只有彼此。
　　一直吻到两个人都失魂失力，嘴唇发软，舌苔酥麻。
　　成澈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脸颊通红，唇瓣通红，幼猫舐奶般探出舌尖，“好甜...我还想尝。”
　　他刚一仰起头，这场美梦便被某人的呼唤搅碎了。
　　“成澈表弟——”
　　是司马况。
　　无端知趣钻出了黑纱，但仍然紧紧握着成澈的手不放。
　　成澈直起身循声望去，只见司马况带着美妾、妹妹正在街道对面不远处寻他。
　　他垂首看着与无端十指相扣的左手，“道长，是我表哥表妹...”
　　“嗯。”无端放开他，也站起身，“去吧。也是散场的时候了。”他摘下成澈的帷帽，于是成澈又做回了成公子。
　　不知怎么的，“散场”二字听得成澈又难受起来。他一把拉起无端朝表家亲戚走去，“一起去。我把你介绍给他们。”
　　司马况见到成澈，语气很不好，“表弟，表姑说今晚阿媛给你照看，你怎二话不说就抛给了我，独自逍遥去了？”他又扫一眼成澈身后黑袍黑裤的无端，“这道士是...？”
　　成澈介绍，“这是无端道长。我的...”他一愣。忽然不愿说出那两个字。
　　无端接话：“友人。”
　　“嗯...”成澈点点头，“我的挚友。”
　　“道长？不是吧。”司马况忽然嗤笑起来，“你们成家人还真爱信这些神神鬼鬼。怎么，平日算卦不够，七夕也要拉着陪玩？是能保平安还是求桃花？”
　　“表哥，我不许你——”成澈向前一步。
　　而无端反应比他更快，不动声色，“道友。近日是否有卧多而寐少，眼昏而神浊啊？”
　　“啊...？”司马况瞬间失色，表情是：没想到真给这道士说中了。
　　而无端的一本正经，往往能让所有人虔诚拜信。
　　“道友你地阁尖薄，有恶痣斜纹，两相呼应，怕是不日将暴病在床，动弹不得。”
　　司马况大惊，连连摸脸，“要怎么解？”
　　无端冷笑：“听闻有人不信神神鬼鬼啊。”
　　司马况一愣，而身旁爱妾与妹妹两人都连声笑了起来。
　　他大吼女眷：“闭嘴！”
　　竟让我在两个女人面前失仪，司马况咬牙切齿，“你这道士竟敢咒我！你知不知道我是司马家的长子！”
　　“司马家，噢——司马”无端挑了挑眉，“那又如何。”
　　“什么？你这道士知不知榆宁商贸命脉皆在我府上！你那破观的香火钱，说到底都来自我司马家...”他开始喋喋不休炫耀起了自家发家史。
　　成澈听不下去了，只好拉了拉无端，“我们走吧。”
　　司马况又看向成澈，“表弟，你怎么和他走那么近。不过是个山野道士，没名没姓没份，你真是自贬身份！”
　　成澈忍无可忍，“表哥！你不能这么说！快向道长道歉！”
　　“道歉！？呵呵，我？向个道士？——道歉？”司马况又开始咄咄逼人。
　　而无端的脸色肉眼可见阴了下来，他动了动手指，看着成澈的背影，最终没有将拳头握紧。
　　只说：“成公子。改日再叙。”转身离去。
　　“等等，无端...！”成澈追了两步。
　　眼看成澈又要跑了，司马况忽然想起自己原本是来干嘛的，把自己妹妹往前一推，“表弟，你还上哪去啊？快把我妹带走。别让她跟着我。”
　　成澈回头，看着司马媛，无奈叹了一声。是啊，他多少要给母亲一个交代，得把司马媛带回家去。
　　他把司马媛招呼到身边，再看道长。无端径直而去，头也不回。
　　成澈只能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榆宁街角，轻声呢喃，“改日再叙...”
　　而他的失神，被司马况看在眼里。后者若有所思，似乎察觉出什么，但不敢确定。
　　成澈把司马媛带回成府交给母亲，便直接躲进了自己的厢房，将大门紧紧反锁。
　　他不在乎表妹是否会告状今夜被他抛下。若是真被母亲知道，他倒更心安理得，他巴不得母亲认清他对表妹没有那种意思。
　　厢房里，仆人早先已在浴桶中为他备好了温水与花瓣。
　　他将长发用无端赠他的红发带扎起，一件件脱去外衣，将自己缓缓泡进了木质浴桶。水温对这个夏夜而言，还是有些过烫了。
　　他触了触湿润的唇瓣，闭上眼。手指悄悄滑进口中，他想模仿刚刚无端那样搅动他。
　　可...根本无法替代丝毫。
　　成澈放弃了，长长叹了一声。
　　无端，你回到道观了吗。
　　山路难走，千万担心脚下。
　　无端没有回观。
　　他立在颂云泊岸边，远处是那座湖心岛，银杏枝繁叶茂，在晚风中千叶摇曳。更远处是成府，楼阁林立，灯火通明，只不知哪一盏是成澈燃起。
　　想见他。
　　无端漫无目的沿湖岸步行。
　　七月初七的上弦月光倒映在他脚边河堤下的湖面，水波潋滟，晖光粼粼。
　　忽然想起那个人，也有一双上弦月似的眼睛。弧度温柔。而左眼下两枚泪痣随时能把你抓进那琥珀棕的月色里。
　　想见他。
　　晚风拂动帷帽的黑纱打在他脸上，送来残存的、那个人的气息。
　　嗅食着那股若有若无，他想见他。
　　于是以目光一笔一画在缀满星子的夜空绘那人满脸羞涩，软软趴在他怀里，而手在某处不知好歹地乱撞。
　　绘那人害羞又坦率，一吻过后，又着急索第二个吻。
　　绘那人就爱他唤他“阿澈”，并莞尔应声。
　　想见他。
　　想牵他，抱他，吻他。
　　无端皱起眉头。
　　他堂堂无端道长，怎么会沦落到今天这个与痴嗔情鬼无差的模样。
　　皱紧眉头，却也笑了。
　　因为我爱他。是啊，我怎么会不爱他。
　　少年终于情动。
　　想见他。那便去见他。
　　成澈在他生命里的所有故事，他要挥墨再添一笔。
　　于是迈开步子，踏着夏夜干燥的、芳草与卵石错落的小径奔跑。
　　伴着上弦的湖月、璀璨的星河奔跑。
　　向着彼方遥不可及，又触手可及的烛盏。天地间唯一一盏为他燃起的烛光奔跑。
　　晚风吹走他的帷帽，他亦不再回首。
　　“阿澈...等我。”
　　少年忘了。
　　所谓情动，再添一笔，便是情劫。


第109章 白首偕老，死生不离
　　成澈泡在浴桶里。
　　感受着那水温逐渐冷却，他的心也逐渐从滚烫的爱河中抽离。
　　是啊。他不止馋无端身子。他喜欢他，非常非常喜欢。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许是那场银杏树下的胡搅蛮缠，或许是降龙木下道长超度恶鬼如神佛，或许是无端从冰上救他一命，又或许更早，更早...
　　情不知所起，但一往而深。
　　成澈长长叹了一声，心中没有些许愉悦，甚至相当烦闷。
　　我该怎么办。
　　成公子的那些责任、那些义务、那些期待，都该怎么办。
　　他轻轻拨水，一回到家便能直接泡进温热的澡水，因为他是成家公子。
　　那么他迟早要为现在现在拥有的这些付出代价。
　　而无端，知道他所背负的这些吗。
　　成澈连声叹气，眼前忽然颤颤巍巍飞过一只洁白的蝴蝶。
　　蝴蝶在空中划过一道灿烂的弧度，扑打着翅膀，最终落进浴水里。
　　成澈连忙将它捞起，捧在手心一看，竟然是只纸蝴蝶。而且是符纸。
　　他忙不迭展开纸条，意料之中，符纸一角印着无端印，写着被清水晕开的二字：窗外。
　　“无端！”
　　所有郁闷瞬间被抛之脑后，成澈直接站起身，没有来得及擦拭，裹了一件袍子便扑到窗边。
　　无端站在成府的楼阁瓦上，正对着成澈窗台，食指竖起：“嘘——”
　　他身后颂云泊倒映着满天星辰，宛如人间的银河。而明月的辉光洒在他发上，银丝随风飘逸。
　　成澈连连眨眼，当真不是做梦吗。
　　可怎么眨眼，无端仍然披着银河的微瑕，温笑着望他。
　　哪怕是做梦也无所谓了。
　　成澈翻出窗去。
　　他爬出窗，小心翼翼踏着房檐朝无端走去，后来步子越来越快，他已经迫不及待。
　　而道长刚一张开双臂，他立即扑了进去，脑袋胡乱磨蹭。
　　“无端...是你，真的是你。”
　　“不然是谁。”无端摸着成澈后腰的弧度，察觉到他只穿一件单衣，便从后腰摸到肩胛骨，再摸到后脑，“成阿澈，在做什么呢。衣服呢？”
　　“在想你。”成澈即答。
　　当他奔向成澈时，成澈也在等他。
　　无端的奔赴，在这一时刻才有了意义。他将成澈按向自己，在万千星子注视下接了一个不被任何人打扰的、尤为绵长的吻。
　　一吻结束。他捧着成澈的脸庞，右手摩挲着那两枚刻进他心尖的泪痣，声音很轻很轻，“阿澈...那天在颂云泊，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遇到你之前，我是风中飘絮，既无牵挂也无依靠，既无来处也无归处。”
　　成澈偏头枕在他掌心，带笑听着，不知不觉泪水却落满了对方温热的掌心。
　　“因为有你，我才知道被人在乎是什么滋味。”无端垂首贴着成澈的额头，“我才知道，人间情爱是什么滋味。”
　　“无端...”
　　“阿澈，今生今世，我只想与你白首偕老，死生不离。”
　　白首偕老。
　　死生不离。
　　成澈泪流满面，泪水沿他笑容的弧度滑落：“好。我答应你。”他捧着无端的后颈，喃喃许诺，“阿澈与无端，白首偕老，死生不离。”
　　“成澈。你亲口说的。”无端紧紧拥他入怀，“我永远记着。不许违诺...”
　　成澈温温笑起，沾水的双眼倒映着漫天星河，倒映着眼前人，心上人。他怎么会违诺，他永远不会违诺。
　　“你知道的。阿澈不骗人，骗你是——”
　　而无端终于无法克制满心的冲动，炽热而缠绵地吻住眼前心上人。很快亲吻成了啃咬，很快他不再满足于唇舌相亲，他吻他的泪痣，吻他的眼角，又吻他的脖颈...探进他薄薄一件单衣，恨不能将对方身体里的一切柔软都牢牢抓住。
　　少年们的身体那么青涩，而本能已无法掩饰，就像今夜除了对方便无处发泄的满腔爱意。
　　显而易见的欲望明晃晃暗示着成澈，后者抚了上去，“无端...你有反应了...”
　　“你也是。”
　　他们虚虚搭着对方肩膀，无休无止接绵长的吻，谁都想做更多，可谁都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开始。
　　终于，成澈咬了咬下唇，“外面好凉...”
　　“炎炎暑日，凉些不好么。”
　　“那...外面好热。”
　　无端噗嗤一声笑开，直接点破，“想回房了，是不是。”
　　“嗯...。”
　　后来成澈已经不记得他们是怎么爬进了窗，只印象深刻刚落地两人又贴在了一起。无端从背后环住他，近乎粗暴地卸下他的红色发带，将脸埋在他浴后柔软微湿的棕黑色长发里，恣意呼吸着：“阿澈，你好香...”
　　他的双手比在外面更加肆无忌惮地游离，恨不能把成澈全身都摸遍，最后停在小腹处，“上次便宜了你，今天让我摸回来，好不好...？”尾音沾满了情欲的腥气。
　　成澈还没答应，无端便已经隔着布料揉搓起来，力度很大，是不知节制与疼爱的那种力度。
　　成公子被他弄得浑身颤起，“痛···别...你先别...”好不容易挣脱逃了出来，又被拉回去按死在案桌上深吻。
　　无端摸他的小腹，摸他的胸脯，并分开成澈赤裸裸的大腿，全凭本能挺腰顶他，隔着纨绔便将彼此弄得又湿又硬。
　　成澈的回应是手忙脚乱扯下道长的木簪，又去解他的道袍。
　　少年与少年都不知该怎么做，唯有喘息格外动情而不知节制。
　　案上茶杯、墨宝、混着道袍、腰带、木簪、发带
　　落了一地，不知怎么纠缠着，双双倒上了床。七夕的夏夜，热得让人都浑身发烫。
　　无端把成澈推倒在床，全身重量压了下去，右手一把扯下卸下成公子身上唯一一件遮羞的月白色外袍。
　　丝毫不冷，成澈还是双手牢牢环住了自己，“别看...”
　　无端轻松解开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而后倾身吻他的锁骨，“早看过了，忘了？”
　　成澈哑口无言，锁骨被这家伙啃得发酸，“你、你怎么...你怎么老啃骨头啊。”尾音化在了暧昧里。
　　无端叹一声：“我喜欢。”
　　成澈对手指，“那你也亲亲别的地方。”
　　无端一笑，落在成澈胸口，二指捏住一边乳头，
　　“这里吗。”
　　力度不知轻重，几乎乱按。成澈浑身发颤，呜咽一声，“不要...痛...”
　　道长撩起额角碎发，害怕自己做得过火。“不喜欢？”
　　成澈垂下眼，“喜欢。”原来，不要就是要。
　　无端偏了偏头，好像有点懂床上的门路了。
　　“但是...”你要轻点。成澈还没来得及说完，无端便倾身吻下，吻在爱人心房。心跳隔着血肉传到唇瓣，不断加速，不断加速。
　　他情不自禁加了力度，含住整粒乳首，舌尖来回勾着乳尖，又碾轧得它变了形状。
　　成澈剧烈喘息，双手按着无端后脑，不知是想把他掰开，还是把他按住不放。
　　下身则无法自控得贴向他的心上人，腰肢前后扭动，在小腹处研磨自己。无端把他挺起的阳具一手抓住，抽动两下。没有经验，力度不对。
　　疼痛逼迫成澈连连摇头，“别、不要...”“真的不要吗？”
　　“嗯...你轻点...”无端便轻。
　　“...还是重一点。”无端就重。
　　“再重一点点...”
　　成澈双腿舒服得死死环住他，不用多说，无端便了解了成澈对力度的偏好。
　　呜咽似的呻吟中，成澈轻轻推了推无端，“我要去了...”
　　“嗯。射我手上。”
　　成澈抬起朦胧的眼，“你呢？”
　　无端摸摸他，“先把你哄舒服了。”成澈支起身体，“可我也想你舒服。”
　　他将手搭在爱人小腹下，又想起那天的光景，心说不到数月，竟可以光明正大地摸了。
　　无端把他搂住，“怕是你馋了吧。”
　　“才没有。”成澈红了脸，解开道绔腰带，手探了进去。
　　“成澈成澈，馋虫馋虫。以后叫你馋虫，好不好？”
　　“我才不是馋虫！”成澈加了手上力度，逼道长住嘴。
　　无端本已经半硬，被他抚摸着，更是硬得发烫，成澈情不自禁扬起脸，索要了一个奖励意味的吻。
　　湿漉漉的吻中，无端更是涨得难受，他直接扯下裤子。终于没有任何隐藏暴露在眼前，成澈扫了一眼便移不开视线，咽了好几口属于对方味道的唾沫。
　　“无端······你···我···”成公子“呜”了几声，被对方男人性器的特征压得不知所措。手指忽然再也下不去手了。
　　“别看。”无端挑起爱人下巴再度吻下。然后一把抓住成澈的手，将两人挺立的阳具紧紧贴合，带着他上下撸动，并挺腰往他小腹上蹭去。
　　力度激烈而不均，不能说有多舒服，毕竟他们都太青涩了。
　　接近临界，成澈脑内一片空白。他向上拥住无端，断断续续接吻，床架因他们的动作吱呀作响。
　　好像身处摇摇摆摆的小船，时而下沉，时而上浮。
　　小船上两道紧紧交缠的人影。这是谁，和谁？
　　这是我和无端啊。
　　他从后面进入他，额前碎发随身体碰撞扬起又落下。
　　而他连连求饶：“我不行了...真的，慢点、轻一点。”
　　又被粗暴翻到正面，抓住双腿按着进得更深，“忘了吗？今晚让我尽兴。”
　　他和他，他们，好像都成熟了。
　　手心的浊液将成澈带回现实，他们两个喷得互相满手都是，浑浊的白液胶着融着，沿着柱体缓缓流到重叠的根部。
　　成澈看得脸红，抓起刚刚脱下的月白色袍子为两人擦拭。
　　而无端看得喜欢得不行，他最喜欢成澈这副害羞又坦率的模样。
　　他搂着心上人倒在床上，两人面对面侧躺，双手在中间紧紧相扣。
　　终于半步告别了少年时代。
　　“男女间也是如此吗。”成公子仍有些小喘。道长轻声应：“大概吧。”
　　成澈笑了笑，闭上眼，“无端，刚刚我好像做梦了。”
　　“什么梦？”
　　“梦见我和你...在船上...”他咬了咬下唇，说出那四个字，“翻云覆雨。”
　　无端揉揉他的脑袋，“我们现在就在床上翻云覆雨。”
　　成澈摇了摇头，“我们比现在...还要亲密。”他将无端扑在床上，将道长的手往臀后带，“你犯了我。从后面。”
　　道长往他臀上摸去揉去，指尖触到穴口时，成澈点了点头。
　　而无端的脸刷得一下通红，“这里？可以吗？”成澈垂下眼，“嗯..。我不知道。”他脸上写满了“可是我馋”。
　　“要不，试试？”
　　成澈点点头，右手覆盖心上人阳具顶端，以掌心磨它，半硬后便迫不及待支开双臀。
　　没有润滑，没有前戏，没有扩张，后来他每每回
　　忆起第一次，都要骂自己一句笨蛋、大笨蛋。
　　可惜现在的无端也很不熟练，刚一找到位置，便直接挺腰顶了进去。肠壁瞬间窒息包裹住他，不得不缓慢挪着，才能将顶端完全送进去。
　　成澈当即夹得他全身都散了架。初尝情事的少年闭上眼，将一切都泡进这池澄澈的、滚烫的温泉。
　　强烈的快感让他近乎迷惘失神，本能将自己往更深处送去。
　　成澈却不然。弓着腰，一句话都说不出，被撕开的疼痛让他大睁的双眼越来越湿，喉咙干哑，“等、等一下...”
　　“嗯······？”无端按耐不住，继续往深处顶去。无端喘得很激烈，成澈自然开心对方这样迷恋自己的身体。可他已经无法忍受更多，连连倒吸凉气，哑声求救：“不要···不要···求你···别··....”
　　“...？”无端尚不能及时理解，以为“不要”仍然是“要”。于是按着成澈的腰抽插了两下，却看
　　成公子捂着脸，泪水落满了手心，“无端···不要···太痛了。”
　　无端回过神，“痛...吗？”
　　成澈哭得鼻头通红，见无端终于回神，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求他，“我不知道...这么痛......无端...放过我...”而他的分身耸耸拉拉垮着，想必是没有一点快感。
　　无端懂了，深吸一口气，“痛就不做了。”不知做了多大妥协才退出成澈的身体。
　　后者翻下他的身体，趴在床上大喘气，好像死里逃生。
　　道长看他裸露的身体，弧度优美的后臀，而可怜兮兮的模样更是让人压不住欲望的火，他翻身将成澈压在身下。
　　成澈瞬间一悚，想把他推开，嘴上求饶，“不要，真的不要..”
　　可道长现在不仅是骨架，力气也比他大，粗暴按拢他乱蹬的腿，“夹紧。”从腿根擦着睾丸捅进两腿之间。
　　成澈才反应过来，对方不是要像刚刚那样折磨他了。
　　可明明主动要试的是他，半途而废的也是他。成澈很愧疚。垂下脑袋，疼是真的疼，馋也是真的馋。
　　无端往他脑袋上薅了一把，“怎么不说话。”按住身下人浑圆的臀瓣，在大腿根猛烈抽插。
　　被顶到敏感处，成澈顿时溢出了呻吟，这异样的声音成公子很不适应。他连忙捂住嘴，却被无端扯开，“不痛吧。”
　　成澈只能点头，一开口便是被磨得发酸的调子。“阿澈要把感觉说出来，我才会懂。”
　　“···不痛。”尾音难以自控地上扬，抖得好像颠簸着。
　　“那舒服吗？”
　　“舒、舒服。”双腿夹得更紧。
　　无端满意一笑，俯身咬他的肩膀。
　　身下人被勾起了反应，便按捺不住嘴馋，撅起后臀，穴口开合着往肉棒上吮吸，“要不...再试试？”
　　无端一愣，纵使刚刚那一下浅尝已经让他彻底食髓知味，但想到成澈哭成那样，“成澈...别。”于是少年悬崖勒马，就在交合的边缘解决了彼此生命里初尝的爱潮。
　　兵荒马乱结束，他们躺在凌乱的被褥与衣料中，反而忽然纯情而羞涩。
　　只用双目注视着彼此，望到情不自禁时接吻，吻到气喘连连，再注视彼此。
　　成澈抓着道袍一角，“和我做这事，观里不会罚你吗？”
　　无端一笑，“那和我做这事，府上不会罚你吗。”
　　成公子却忽然想起了被自己暂且抛之脑后的所谓责任，“当然会啊...我可不比你在观里自由自在。”
　　无端虚虚托着他的腰，“那你来罚我，可好。”
　　于是成澈按着他的脸重新啃了上去。
　　不知腻到了何时，无端意犹未尽捏了捏同样意犹未尽的成澈，捡起道袍套上，“我要回观了哦。”
　　“无端...”成澈立刻爬起来锁住他，“今晚别回去，好不好？”
　　“...”无端摸了摸成澈脑袋，“就那么馋我身子吗？”
　　“嗯。”成澈相当认真，十指交扣，让怀中人再也逃不掉，“今夜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无端听得呼吸促起，把爱人往怀里揽得更深，揉了又揉，“我的阿澈怎么这么讨人喜欢。”
　　成澈的脸“噗”得一下通红，“你的阿澈...”
　　“是啊。我的阿澈。”
　　“嗯！”成澈扑了进去，“永远是你的阿澈。”
　　而忽然一道敲门声，将两个人惊得浑身一悚。
　　无端看向门口，又看成澈。
　　成澈稳了稳嗓子，“谁啊？”
　　“澈儿，是我。”竟是母亲司马婧。
　　“母亲...麻烦稍等！”
　　司马婧却说：“不急。”
　　少年与少年对视一眼，两人慌忙捡起满地杂乱衣服、裤子、腰带、发簪套好穿好别好。无端翻出窗前又揽过成澈深深吻了一口。
　　成澈锤了他胸口一下，稳住呼吸后，终于开了门。
　　司马婧满面忧郁与疲倦，进屋后便坐在案桌前，双手规矩搭在膝上。屋里已经染上了另一个男人的气味，她尤为不适。
　　“母亲，怎么这么迟还醒着？”
　　司马婧目不转睛看着成澈，起身缓缓走到窗边，在成澈满面紧张中看了眼窗外，确认无人后又她长叹一声，“是无端，对吧。”
　　成澈顿时震悚，母亲是怎么知道的。是司马媛说的？还是...今夜实在动静太大，连睡在另一栋厢房的父母都听到了。
　　司马婧没有点破，“你要知道，孩子的事儿，永远都瞒不过作母亲的。”
　　她真的全都知道了。成澈大脑一片空白，“扑通”一声在母亲面前直直跪下，“母亲，儿子与他是两情相悦，还望母亲成全。”
　　“成全......”司马婧苦笑一声，“澈儿，我在嫁予你父亲前，也曾有过两情相悦的男子。”
　　成澈知道母亲的意思，他坚定道：“我真的只能把阿媛当妹妹！”
　　“不重要。”司马婧直接打断他，“我不在乎你心里爱谁。——没人在乎。但你一定要娶阿媛。明白吗？”她长长叹了一声，“这不是为了你一人，也不是为了成你以为是为了榆宁吗，不是。是为了整个大陈！”
　　榆宁的长治久安，即意味着他们身后整片中原的和平无虞。
　　成澈闭上眼，唯一能做的，只有久跪不起。
　　“不是我不成全你。澈儿。”司马婧闭上眼，“今夜之事，你与他的苟且之事，我不会告诉你父亲。”
　　“...”苟且之事。
　　分明是两个相知相爱的人儿情到深处，怎会被冠上苟且的前缀。
　　成澈不明白。
　　而他母亲继续说道：“不论你们做什么，我都可以权当不知。但你答应我，一定娶阿媛为妻。”
　　成澈撇开脸，生平第一次忤逆母亲，“...恕儿子无法答应。这不仅仅对不起无端，更对不起阿媛。”
　　司马婧叹了一声，起身离去，“我不逼你今时今日就想清楚，但趁早想清楚对你们谁都好。中元节将近，趁这段时间无所观事务繁忙，你独自想想罢，想想自己是否真的非他不可。”


第110章 路过的道士都愣了
　　成澈闭上眼睛左思右想，母亲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想来从许多年前还是少年，他每次练剑回来都会和父母兴高采烈讲述当日与无端发生的故事。
　　那份欣悦溢于言表，少年的喜欢是藏不住的。以至于母亲早笑过他，怎么张口闭口都是无端。
　　“算了…不重要了。”
　　究竟是怎么知道的，他已不愿深究。
　　成澈长长叹息一声，摇摇晃晃躺回床上。
　　整个夜晚都翻来覆去睡不着，时而因今夜与无端夜游榆宁的一景一情而泛起笑容，时而想起两人坦诚相见互相触碰又脸红发烫，时而想起母亲、想起司马媛，又只剩叹息。
　　母亲既然已经知道，今后怕是再也不能理直气壮与无端厮混了。好在七夕一过，便是中元。
　　虽然是让他借着中元节前夕冷静冷静，可他满脑子只想中元节会办道场，到时又能见到无端做法事了。
　　*
　　七月半，中元节。
　　地官赦罪，阴门大开。孤魂野鬼游荡于世，久久不散。
　　今年恰逢皇帝登基五十大年，成甚便花了一笔重金请无所观在榆宁城隍庙操办祭孤科仪，祭拜那些为守卫大陈客死他乡的游荡孤魂，再向地官祈请冥福，为榆宁辟邪消灾。
　　中元节那天，成澈总算有了借口去无所观，于是大清早就在观门口候着了。
　　“成公子，你怎么来得这么早啊！”无涤莫名其妙，“道场落日后才开始！”
　　“无端在哪呀？”成公子很着急，抓住无涤就问。
　　“在这儿呢。成公子。”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唤，成澈回头就想扑。只是刚迈出两步，就想起还有外人在场，连忙止住脚步、放低音量，“道长好。”
　　无端被他这副欲迎还休的反应逗笑了，“走，带你逛逛无所观。”
　　成公子就应：“好。”
　　他们保持着两步远的距离，一前一后在无所观闲逛，无端双手交叠背在身后，心不在焉介绍：这是香炉，这是台阶，这是功德箱...
　　成澈心不在焉回应：嗯嗯，嗯嗯，嗯嗯...视线久久盯着道长手心，满心想的都是：得想办法把手放进去。
　　可筹备祭孤科仪的道士们来去奔走操忙，两人登上无所观的层层石阶，绕过竹林掩映的山径，才终于让成澈逮到一个无人的角落。他连忙向前两步握住道长，而下个瞬间，无端便回身将他搂进怀里。清晨林荫间，两人鼻尖擦着鼻尖，耳鬓厮磨间轻声交谈。
　　“成公子...这几天怎么都不来观里作客了。”
　　“我...我这几天忙。”
　　“忙什么？”
　　“忙...忙...”
　　无端轻轻笑了一声，垂首堵住成澈的支吾嘟囔。
　　夏蝉的啼鸣铺天盖地，如骤雨般压在两人周围，他们吻得贪婪而不知疲倦，唇瓣稍稍分开一阵，舌尖仍然沉迷勾连，于是又情不自禁贴上。
　　直到成澈被按住腰贴近，才察觉有人宽松的道袍下面，原来已经藏着那么激烈的情绪。他被那鲜明感刺激得打了个激灵，连忙把道长推开，轻声，“道家净地...这样，是不是有损功德？”
　　无端一派佯装的不明就里，“哪样？”
　　“...你我，授受不亲。”
　　﻿
　　无端笑了，“怎么，你怕报应？”又凑上去想吻。
　　“我...我...我是怕...”成澈是怕无端在这树荫下就把他给办了。
　　而后者好像已经想他所想，手心明目张胆向下滑去，抚过成澈微微撑起的某处，隔着衣料上下揉搓。
　　“怎么感觉有人并不怕？”
　　“等等——”成澈一声惊呼，尾音已经化开。他连忙咬住下唇，以视线阻止对方：别这样，别在这。
　　“不会有人过来的。”
　　“你怎么知道...？唔——”
　　“我算过了。”
　　成澈也不知他到底是真算过还是假算过，但只是听无端这样凭空承诺，束缚就放开了许多。他本能将腰往爱人手心蹭去，唇齿含不住的声音化在了喧闹的蝉鸣里。
　　竹影婆娑，红晕浓郁。迷迷糊糊间，无端适时提醒他，“小心弄脏衣物啊。成公子。”
　　成澈又一个激灵，是啊，可不能就这样穿着衣服就...
　　还是别了吧，还是别了吧。他抬眼看向对方，而对方根本也没拦他。是啊，他都没钳制他半分，只要成澈想停，随时可以。
　　是成澈自己没法让自己抽身离开。
　　无端眼神是在说：怪谁嘛？
　　成公子不得不忍耐着，忍得浑身要散架，他总算明白了，无端就是故意的，在这里故意欺负他。
　　“不行了...真要弄脏衣服了...”
　　“那...我停手？”
　　“别...”
　　“那...你自己别贴上来？”
　　“我不...”成澈摇摇头，实在忍不了了，前扑投入无端怀抱，正要解开腰带更进一步...
　　余光却忽然瞥到台阶下有道人影。他吓得顿时泄了气，连忙抽手后退一步，而很快山下那人听见了他们动静。
　　是个道士，火急火燎冲上台阶，“无端道长，到处找不到你！还好师父算到你在这！”
　　无端的脸色肉眼可见黑了下来，“死老头...”
　　道士又提醒，“道长，时辰已到，该启程了。”
　　成澈一愣，“启程？你去哪呀？难道今夜你不在道场？”
　　他不知无端正闭眼暗暗调息消火。
　　道士见无端不语，便主动解释，“成公子，每逢中元，本观都要将高功道长外派至榆宁各地，拔除游荡的孤魂野鬼。师父说道长现在超度如风卷残云，舍他其谁。”
　　“哇...无端好厉害。”成澈满脸写着生怕别人看不出来的敬佩与爱慕。看得路过的道士都愣了。
　　无端沉沉松了一口气，神情复杂扫了一眼成澈，这家伙怎么可以收放得如此自如。
　　“成公子，改日再叙。”
　　成澈愣了，朝道长背影招了招手，“那你要小心哦。”
　　许久才反应过来，他今天最最期待、期待已久的演出——无端的斋醮科仪，竟然泡汤了。
　　于是今天剩下的时间，他都索然无味坐在无端私人袇房门口的台阶上打发时间。
　　而道场过后，他成家还要与司马家一同将引魂灯从无所观护送至榆宁城隍庙。要忙活整整一夜。
　　——司马家乃是榆宁一带的本土大宗。其立足榆宁的时间远长于成家，与那些游魂的渊源自然更深些。因此成甚坚持，今夜的祭孤科仪，司马家也得一同参加。
　　成澈本以为又要被迫照顾表妹，好在司马媛年纪尚小，不可进观。于是与司马衍留在了司马府中。
　　可两姐弟觉得，一点也不好。
　　当晚刚刚入夜，他们就被乳母连哄带骗躺上了床，还被千叮咛万嘱咐，“今夜小孩子家家要早点睡觉！”
　　“怎么这么早就喊睡呀？”司马衍不解，“今天是什么日子呀？我爹娘呢？一整天没见过他们了？”
　　“小少爷，小孩不能问这么多！好好睡觉就是。”
　　中元鬼节，万事皆休。最为避讳的话题，便是中元节本身。
　　人人各自心知肚明即可，断断不可挂在嘴边闲谈。
　　小心引鬼上身。
　　“好吧......不说就不说吧。我睡了。”司马衍闭上眼睛。
　　乳母摸摸司马衍脑袋，可她刚走远，男孩就溜进了一墙之隔司马媛的房间。
　　——先装睡再偷偷闲聊，是司马衍和司马媛的家常便饭。
　　“阿姐，你睡了吗？”
　　司马媛是听话的，她记着要早点睡觉。躺在床上轻声应弟弟：“我睡了。你也快去睡觉吧！”
　　司马衍坐在她床尾，“阿姐，我睡不着。”
　　司马媛没有回答，闭上眼睛想睡，可躺在床上横竖睡不着。
　　而她弟弟已经搬了一只小板凳坐在窗边眺望街景，“今天街上也好安静哦。阿姐你来看呀。”司马府位于榆宁中心高点，整座榆宁城一览无余。
　　司马媛更睡不着了，掀开被子，爬下床也坐在窗边往外望去。
　　一看还真是，今天种种似乎都与平日不同。
　　一大早那些大人们便不见了影子，留守的仆人也各个说话低声细语，好像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不仅如此，入夜之后宅邸内还禁点烛火，禁起炉灶，连晚饭都是难吃的冷食。
　　而现在俯瞰榆宁城，往日人来人往、小摊小贩不胜其数的闹市竟也不见人影。茶水摊、点心铺不再营业，不见一丝灶火与烟气。以致整条街道昏昏暗暗，除了月光，再无一点儿光亮。
　　司马媛左思右想，“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
　　“翠妈说了，小孩子不能问这么多。”司马衍装出乳母的口吻。
　　“这些大人就是讨厌。”
　　“真讨厌！”
　　他们百无聊赖坐在窗边，司马衍忽然说：“姐，你知不知道，咱们府里其实藏着一条地道？”
　　“啊？你从哪听说的？”
　　“我上次去地窖偷酒喝，忽然父亲大哥进来了，我就连忙躲进了酒坛子后面。亲眼看他们按了块石砖，墙上就开了道暗门！”
　　司马媛大惊：“你别唬我！”
　　“我骗你做什么，我看他们进去了，就也偷偷跟着进去...没想到啊，地道里面竟然放着好多好吃的。然后，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我被发现了...父亲就把我赶出来了。”
　　“呃...”
　　“姐，上次没玩够就被赶出来了。要不...今晚趁他们都不在，咱们去那条地道里玩玩。”
　　“啊？你真的要去吗？”
　　司马衍反问：“难道你不和我一起去吗？”
　　“我...”
　　“哼，你不去就一个人留在这儿睡觉吧！我自己去了！”
　　“别，等等。”司马媛最怕自己被丢下，“你去我也去。”
　　于是两人悄悄摸出房去，路过翠妈房间时听了一会儿：鼾声如雷。
　　夜风拂过司马府的院落，明明是盛夏，竟有些微凉。他们一开始还小心翼翼，很快便发现今夜偌大司马府居然连个巡逻的家丁、护院都没有，于是姐弟俩都放开了步子。
　　两人偷偷潜进了司马府酿酒的地窖，司马衍踩在酒坛上摸索，“在哪呢？我记得是在...”他小手拍上一块石砖，当即墙壁发出一声巨响，石壁竟从两侧打开。
　　“哇...居然是真的！”司马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情不自禁探进头去，只见是条继续向下的阶梯，阶梯深处有烛火的微光。
　　“当然是真的了。”司马衍首当其冲，小跑了下去。
　　“你小心脚下。”司马媛不想被抛下，便也连忙跟上。
　　石阶不长，没一会儿便到了头，司马衍还真没骗人，确实通向个摆满好吃玩意儿的房间。
　　不过，摆放甜点水果的是张灵桌，香烛间立着个小小香阁，赫然供着一道灵牌。
　　司马媛不解，“这是谁的灵牌，怎么不摆在祠堂里？”
　　她缓缓走向灵桌，读出灵牌上的字：“爱妻...司马氏之灵位？”
　　她弟弟恍然大悟：“爱妻...噢，是娘亲的灵牌！”
　　“你瞎说什么呢！娘亲活得好好的！”司马媛仔细一想，“难道...是大哥的娘亲。”
　　“大哥有娘亲？”
　　“当然有啦。我听下人说，咱们的娘亲不让府里谈大哥的娘亲呢。”
　　却听司马衍嘴巴嚼得吧唧响，脸上都是点心碎。
　　女孩一惊，抬手拍了弟弟腮帮子一掌，“供品不能吃！”
　　司马衍脸颊吃痛，泛起泪花，“你打我！不就一块米糕，阿姐竟然打我！”
　　他擦了擦眼泪，“最讨厌阿姐了！”竟闷头跑进了黑暗中。
　　“阿衍！”
　　男孩跑得飞快，司马媛愣是没抓住，眼见着弟弟的影子已经被黑暗吞没，她连忙抽起灵桌上一根香烛，追着司马衍往地道深处走去。
　　“阿衍？阿衍！”她的连声呼唤回荡在地道中，男孩却没有给她任何。
　　地道里安静得不像有人来过，连烛芯焚烧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却听身后一声合掌般的清脆。女孩左手护着烛火摇摆不定的微光，回首看去。
　　那灵牌忽然倒盖在了灵桌上。


第111章 做他的姘头都不够格
　　司马媛吓得浑身一震，撒开步子去追司马衍，“阿衍！应我一声呀！”
　　不知是女孩步子太小，还是这条地道无比幽长，不知跑了多久她都没有找到司马衍。
　　直到忽然被什么玩意儿绊倒，她向前一个踉跄，手心香烛摔在地上，灭了火光。
　　周遭当即一片漆黑，司马媛伏在地上摸索，“香烛...”
　　却忽然摸到一张小孩的脸。
　　“呜啊——！”她先是一阵惊慌，又连忙摸回去，“阿衍是你？你怎么了？”
　　司马衍被她叫醒，猛地眼睛大睁，捉住了她的双手。
　　声音幽幽：“你是谁的小孩。”
　　司马媛“扑通”一声坐在地上，“你...你在说什么？”
　　黑暗中，司马衍的眼睛发着诡谲的阴光，忽然血口大张扑了上来。
　　司马媛惨叫一声，连滚带爬撒开腿狂奔。
　　“为什么在我家里？”
　　“这是我家！！”
　　“我不喜欢说谎的小孩...”
　　“这真的是我家！”
　　“我没生过女孩......”
　　司马媛回首看去，甬道里一片漆黑，根本不知司马衍究竟在何处。她只能尽力奔跑，直到脑袋磕了个清脆响。
　　地道到了尽头。
　　求生欲让女孩在墙上疯狂摸索，“你别过来...你别过来...机关...机关...”
　　终于在司马衍扑到她背后的一瞬间，石壁左右敞开，两人一起跌出地道，重见天日。
　　司马衍倒在地上不省人事，而司马媛回首看去，身后竟是高大宏伟的榆宁关城墙。石壁已经重新合上，不知嵌在城墙何处。
　　——原来司马家的地道竟可直接通往到城外偏僻处。
　　司马媛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恰逢面前有支披坚执锐的士兵列队而过。
　　是成家的巡逻队！
　　她大喜过望，如抓住救星般冲进队列，扯住其中一人的铠甲一角，上气不接下气，张口不能言：“快带我们去找爹娘。”
　　那士兵低头看她。
　　竟半边脑袋都被斩马刀削掉，一开口，挂在颅内的眼珠便掉在司马媛脸上。
　　再看其他士兵，皆低垂脑袋，缄默不语，缓慢行走的模样，好像被风推动着。
　　司马媛连连后退，“你别过来...你别过来。”
　　那士兵扑向司马媛，晃动女孩肩膀，“带我回江南、塞北好冷...娘亲...我要回江南...”
　　司马媛几乎两眼一翻吓昏过去。
　　只见一道剑光划破夜空，那死死抓着她的孤魂瞬时头首分离。
　　黑血从喉管喷涌而出，断面崎岖狰狞。
　　司马媛失神看着那颗滚落脚边的头颅，独眼仍然盯着她。
　　而疾风拂过面门，她被一片阴影护在身后。
　　来者一袭纯黑道袍，右手持桃木剑，微微回头看她，“你是...成澈表妹？”
　　司马媛瘫倒在地，从来没有这么用力点头。
　　那道长分明迎着整支煞气汹汹的阴兵，竟话中带笑，“那你告诉他，是我救了你。”
　　随即一跃冲进整支行军队列。
　　那群阴兵如木偶被唤醒般摆出迎敌架势，一个个亮出长矛锐剑，直指道长。
　　无端一袭布衣木剑，任那些铜铁锐器朝他劈去刺去，毫无畏惧之色，反手用木剑一击斩断。
　　纯黑色道袍与夜色相融，他的剑势如草书般狂放，每一道步伐都在极限与边缘试探。那是极度自傲的外向，而他向来不掩饰他的自傲。
　　手起剑落，转瞬已斩杀数不胜数的孤魂。
　　司马媛看着面前道长穿梭恶鬼之间，如游龙惊鸿般来去自如，一套行云流水，斩杀数鬼不过电光火石之间。终于想起是七夕澈表哥身边那位道士。
　　恍惚间道长已经将木剑化为木簪别于发髻，立于满地残骸之上嗤笑：“甚至用不上符咒。”
　　司马媛还没松一口气，她倒在地上的弟弟一个鱼打挺，竟又张牙舞爪扑来。
　　道长避也不避，召出一道符咒一掌拍在司马衍脑门，男孩浑身哆嗦，手脚僵直，脸朝下倒去。
　　司马媛扑到弟弟身边，将他翻了个身，只见男孩双目大睁，木头般一动不动。女孩顿时泣不成声，“阿衍你别死啊！你死了爹会打死我的！”
　　“没死，还有得救。”无端在男孩身边蹲下，“这是你弟弟？”
　　“对、对！”
　　“他中邪了。”
　　“啊？那怎么办？”
　　“…我带你们去驱邪吧，你们爹娘在那，我也正好去见他一面。”
　　“谁？”
　　“你澈表哥。”
　　道长带着两个小孩往城隍庙行去。一路上，像刚刚那样列队行军的阴兵随处可见。
　　司马媛的心脏跳得飞快，“他们...都死了吗？”
　　“是了，都是过去战死的士兵。”
　　“啊...那它们...为什么突然出来捣鬼了...”
　　无端纳闷，“你难道不知中元节百鬼夜行吗？”
　　“今天...是中元节？”
　　“没人告诉你们今天是中元节？”
　　“没、没有...”司马媛紧紧抓着道长道袍后摆，恨不能抱着他大腿，“他们只说要早早睡觉...我...嗯...我不知道外面这么恐怖...”
　　“别怕。”无端气定神闲，“它们现在不会过来找你。”
　　司马媛左顾右盼，警惕看着那些阴兵，“为什么呀？”
　　无端说得理所当然，“因为它们怕我。”
　　司马媛一听，心中猛一跳。看那士兵各个凶神恶煞，再抬头仰视道长，望着他沉着而凌厉的侧影，不知不觉脸颊飘红，“大哥哥，你是无所观的大道长么？”
　　“嗯。”
　　“你会杀鬼......真厉害。”
　　“不是杀。是超度。”
　　“超度怎么用剑呀？”
　　“你表哥教的。”
　　“哦...”司马媛回忆刚刚无端舞剑斩鬼的模样，“你的剑法，是和澈表哥的好像...”
　　无端勾唇笑起，“是了。毕竟一招一式，也都是他教的。”
　　“可成家剑法从不外传，他怎么会教给你呢？”
　　“我和他关系亲近，不行吗？”
　　“你们是朋友？”
　　无端犹豫了一瞬，“比寻常朋友更亲近些。”
　　“哦...可我爹说了，结交好友要门当户对呀。”
　　好一个门当户对。
　　虽说童言无忌，如此得罪的一句话还是让无端瞬间失言，“你爹...”他不知该说什么，于是闭口不言。
　　“大哥哥，你怎么了？”
　　司马媛注意到无端面色逐渐阴沉下去，又说，“我爹平日里一直告诉我们，要少和山野道士打交道，可我今天才知道，原来道士里也有你这么厉害这么潇洒的人......”她往下说去，没发觉无端一句没听。
　　论身份地位，他确实高攀了成澈。
　　可这难以逾越的门槛他自己知晓便可，不需要旁人多嘴。
　　忽然又想起那日司马况咄咄逼人：“表弟，你怎么和他走那么近。不过是个山野道士，没名没姓没份，你真是自贬身份！”
　　又想起那城隍庙里可不止有成澈，还有非富即贵的成家人与司马家人。
　　他摇摇头，算了，将司马衍背到城隍庙即了事罢。免得又“贬”成澈身份。
　　他不再和女孩搭话，也不再接女孩话茬。一直缄默行到城隍庙。
　　城隍庙供奉的乃是城池的守护神，也是司掌地方冥界的神明。因此自然要在中元节好好祭拜，求城隍爷大度收留那些不知魂归何处的野鬼。
　　此时已是深夜，城隍庙仍然香火袅袅，庙堂中念经声不绝于耳。
　　无所观操办的阴事道场还在继续。
　　无端背着昏睡的司马衍，带着惊魂未定的司马媛进入道场时，念经声霎时断了，在场众人皆大惊失色。
　　而男男女女，人群混杂，无端一下捉到了成澈。成公子正在蒲团上合眼静坐，膝盖上放着一本敞开的经书，整个人像块木头一动不动。
　　无端笑起，这家伙还真会装，看上去在静思，其实根本已经睡着了吧。
　　又是眨眼间，他已经被人群团团围住。
　　道场瞬时大乱，不知是谁接过了司马衍，又不知是谁开始追问司马媛。
　　无所观的道士还想维持秩序，继续阴事道场，可一切都已失轨。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打在司马媛脸上。司马诚怒道：“你不好好看着你弟弟，半夜跑出来做什么！”
　　接着，女孩啼哭、妇人劝阻、男人怒骂声更是络绎不绝。
　　无端趁乱走到成澈身边，手背触了触成公子柔软的脸。
　　感受成澈安睡的鼻息打在手上。
　　这就够了。
　　他把后续给司马衍驱邪的活全抛给了师兄，独自走出城隍庙，返回街道准备继续超度孤魂野鬼。
　　“喂——道士！”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呼唤。
　　他左右看，附近就他一人，估计这声大不敬的“道士”是喊他了。于是转身。
　　无端挑起眉，不是冤家不碰头，来者正是前不久刚刚被他愚弄过的司马况。——司马媛大哥。
　　司马况果然没给他好脸色，既不行礼也没问好，阴阳怪气，“父亲大度，让我出来向你道谢。”他闷哼一声，“说吧，多少钱。”
　　无端嗤笑，“给你自己留着买口好点的棺材吧。司马况。”
　　司马况被讽得浑身一震，也毫不退让，取下腕上金镯子，一把抛在无端脚下，“父命难为。镯子赏你了。”
　　道长面不改色，向前一步将那镯子踩在脚下，碾了两下，“公子未免多想了。出手救人，断断不是为了你们司马”
　　司马况扬起下巴，忽然狡黠笑起，“莫不是，为了我澈表弟？”
　　见无端愣神后陷入不语，他小人得势般继续说：“刚刚我可看到了...看得一清二楚。”
　　看到无端趁乱摸成澈脸蛋了。
　　无端瞬时双拳紧握，额上青筋暴起，“你——”
　　“我倒是好奇了。究竟是你这道士不守戒律勾引？”司马况察觉自己摸到了无端的逆鳞，继续挑衅，“还是我那表弟，背地里就好这口...你说，要是被他那信神的爹抓到他和道士...”
　　无端并步向前，一把抓住司马况的领子，咬牙切齿，“闭嘴...”
　　“怎么？这么在乎我表弟名声啊？”
　　“轮不到你管！”
　　“他可是我妹夫，还不许亲家议论了？”
　　无端怔住，良久喃喃，“什么。”手上却把司马况抓得更紧，“你说清楚！”
　　“啊？”司马况嘴巴咧开，莫名其妙，“不然呢？你以为他会娶你不成？”
　　无端的沉默让他恍然大悟，他哈哈大笑，“看来他都不屑告诉你。你就是他姘头——”他把“姘头”二字刻意拉得很长。
　　长到无端把牙齿咬得作响。
　　司马况一句接一句，“他老早就和我妹指腹为婚了！他注定是司马家的女婿，懂吗？”
　　“他是成家公子！往后榆宁的镇关将军！”
　　“而你——山野道士，做他的姘头都不够格！”
　　无端在司马况肆无忌惮的嘲笑中松开了他，而后一记右拳结结实实砸在那洋洋得意的脸上。
　　笑声戛然而止，司马况懵了，他捂着脸，“你打我？”
　　为了回答他，紧随其后又是一拳。更重。
　　司马况一个踉跄，捂着鼻子，鼻血缓缓流出，“血...我流血了。你...你打我...你敢打我！我要把你关大牢...”
　　而无端将他一把提起，对着下巴又是记上勾拳，这次司马况向后直接一屁股摔在石板地上。他想起身爬起来反抗，而道长又把他按在地上，一拳接着一拳向下砸去。
　　起初司马况还能大呼“你找死”，没一会儿他开始求饶，“别打了...别打了...”
　　很快，他便不再发出声音。
　　而无端浸在暴怒中，不知不顾城隍庙里的那些人已经发现了他们的动静。
　　他的动作被掐断，并终于回过神，是成澈一声颤抖的呼唤：
　　“无端，住手！”


第112章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
　　成澈被司马诚喷向女儿的辱骂声惊醒，睁开眼睛看见表妹跪在地上受罚，而表弟不省人事，他已经够迷茫了。
　　又听到城隍庙外面传来司马况撕心裂肺的惨叫，他把脑袋甩清醒，立刻跟着出来查看情况。
　　任他怎么样，都想不到眼前无端把司马况按在地上，往死里打。
　　——我该不会还在做梦吧。
　　在场所有人都和他一样懵。
　　成澈反而成了最先反应过来的，他冲上去拉开道长，“无端，住手！”
　　再看司马况，已经血肉模糊。
　　“表哥！”成澈连连晃司马况肩膀。
　　附近目瞪口呆的围观者也如大梦初醒，纷纷聚在司马家长子身边查看情况。
　　好在司马况还活着，他在成澈搀扶下颤颤巍巍爬了起来，又把成澈一把甩开。
　　摇摇晃晃走到司马诚面前，一把鼻涕一把血，“父亲...这道士打我...”
　　而司马诚已经怒不可遏，看道士一身干干净净、毫发无损，自己儿子竟然狼狈不堪、涕泗横流，又是一巴掌盖在司马况脸上，“还敢来见我！”
　　“被个道士打成这样，别告诉我你毫无还手之力！”
　　这一巴掌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司马况直接昏了过去。
　　接着，女孩啼哭、妇人劝阻、男人怒骂声再次络绎不绝。
　　成甚左看右看，现场实在一片混乱。
　　他的幕僚，同时也是亲家，现在带着族人，气势汹汹要讨个说法。而那个“始作俑者”则双目低垂，神情漠然。既无惧意，也无悔意。
　　成甚揉了揉眉心，嘱咐同样不知所措的儿子，“澈儿，把伤人者押进大牢。明日再审。”
　　大牢？！审？！
　　成澈一愣，他很清楚在榆宁律法中无故伤人将遭到什么处罚。若是司马家非要追究到底，无端甚至会被废了右手。
　　他断断不能接受，向前一步，“父亲，一定事出有因！”
　　如此重要的中元阴事道场被搅和成这样，成甚已经很头大了，就连平时乖巧听话的儿子都一副要造反的模样。
　　——一个两个，都中了什么邪？！
　　“我说了，明日再审！”成甚大力摆手，示意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听。
　　成澈只好看向无端，道长也回望他，却目光空洞，完全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众目睽睽，成澈做了做样子将道长双手反剪身后，力度很轻。又偷偷握他的手，像是要给他力量，“无端...我们先走。”
　　一旁司马婧目送儿子押着道长往大牢方向走去，她懂司马况是个什么德行的纨绔公子，也懂儿子与道长之间的私情，便大约能猜到发生了什么。在场能猜到的，恐怕只有她。
　　从城隍庙到大牢的漫长一路，无端都没有做任何解释。
　　走远后成澈便不反剪他了，而是把爱人血肉模糊的手挽进怀里，掏出手巾为他擦拭干净，“痛不痛？”
　　“…我没受伤。”
　　“那就好。”成澈沉默半晌，“你怎么把司马况打成那样？是他又出言不逊了吗？”
　　“...”
　　“如果是他又像上次那样乱说，我觉得你打得好！就该给他点教训。”
　　无端沉默看向成澈。目光无声告诉他的心上人：阿澈，他再怎么辱我我都愿意为了你咽下，可我唯独不能容忍他辱你。
　　榆宁多年长治久安，作奸犯科之事少之又少，于是榆宁大牢空空如也，别说犯人了，连看守都没有。
　　刑具锁具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而牢房长年无人打扫，更是积了不少尘埃。
　　成澈在囚房石壁架起两支火把，被灰尘呛得连连咳嗽，“我不能把你关在这里...”他为无端让出大门，“无端...你走吧。父亲那边我去说。只要解释清楚，他一定能理解。”
　　道长没有回答，随意走进一间敞开的牢房，坐在木板搭就的简易床上，“听凭处置。”
　　说罢道长便双手交叉搭在身前，垂下头不再动作了。摇曳的火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影相叠印在牢房墙上。
　　成澈知道一定事出有因，他劝慰道：“没事，明天我为你担保。”
　　他紧紧贴着无端坐下，不顾那些尘埃沾上他月白色的长衫，“先不说这个了。无端，我们难得见一面…”
　　手指轻轻悄悄缠住了无端，而对方没有回握，反是干脆抽出：“成公子，你是有家室的人了。”
　　成澈一愣，瞬间哑声。他算是明白今晚到底了发生什么。他也埋下头，“我只把阿媛当做表妹。对她没有半点想法。”他抓起无端的手压在胸口，“你知道的。我只有你。”
　　“两情相悦又如何。”无端苦苦笑了，“是我天真。错以为...能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他仰起头，收回被成澈握在手心的右手，遮在眼前，“可我忘了，成澈成澈，成在澈先。你不单单是我的阿澈。你是成公子。”
　　成澈眉头锁紧，重新拥住道长，毫不动摇，“那我向你发誓。我不会娶阿媛。我绝不会娶她。”
　　“无端，哪怕余生去无所观当道士，我也不会娶一个不爱的人。”
　　“...真的？”
　　“真的。”
　　成澈支起道长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才发现无端漆黑的眸子竟湿湿润着。
　　他这时才想起，他的心上人到底还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啊。
　　可这只能让无端伤心，不会让他暴怒。司马况一定不止说了这些。
　　成澈垂下眼，“司马况是不是还说了别的？”
　　“是啊。”无端苦笑，“说我高攀了他司马家的女婿。”
　　这司马况...成澈现在真觉得，无端打得好。
　　他抬手把爱人的脑袋紧紧按在肩上，轻轻安抚他：“所谓身份地位都是虚的，今日我是成公子，可皇帝一个不高兴，明日我就是阶下囚。说到底，我和你，都是活生生的人。没有半点不同。”
　　无端将他紧紧环住，终于无法伪装从刚刚开始便积蓄的满心惆怅，他不住唤他，“阿澈...阿澈...我不在乎自己什么身份。我只在乎你，我怕他们对你闲言碎语。”
　　他只怕他那么温柔清澈的心上挚爱受人污蔑，受人辱骂，受人指责...
　　——那时他以为自己无法忍受分毫，可到最后，他忍了将近一千年。
　　“可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成澈轻轻抚摸怀中人后脑。
　　——他也不知道将来就是这句话，支撑了无端无数次，从每个支离破碎、歇斯底里的崩溃瞬间。
　　“而且啊，是他们孤陋寡闻，根本不知道我的无端道长有多厉害。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你都是我最佩服的人。”
　　“...阿澈。”
　　成澈拍了拍十七岁少年的脸蛋，又扯他的嘴角，“不生气了，好不好？”
　　“......好。”无端久久凝视着成澈干净的、坚定的双眼，双手无言间将爱人拥得更紧。
　　成澈装了一个不愉快的语气，“可你都不笑。你再不笑，我就——”
　　“我就对你这样这样。”他“嘿嘿”笑着，掏出双手去挠无端腰窝。
　　小时候，每次表弟表妹闹脾气，他都会使出这招，臭小孩再不开心也会转怒为乐。
　　无端握住成澈胡作非为的手，一下扣住，连同成澈整个人一起按在床上。他俯身吻他，紧紧捧着他的脸，力度很大，恨不能把成澈的所有味道都尝遍。
　　“阿澈···”无端出声唤他，永远做我的阿澈，好不好？”
　　“好啦。我答应你。”成澈双腿缠了上去，他抽出无端的木簪，轻轻放在一旁。又解开道长道袍腰带上的锁扣，“上次没做完的...想继续吗？”他捞起无端垂在他脸上的浓黑发丝，放在唇边轻嗅，抬眼满目深情。这样的成澈，论谁都不可能拒绝。
　　于是无端将他牢牢桎梏在臂弯之中，手指穿过柔软蓬松的发间，解开那条被床板压松的赤红发带。
　　两人浓浓对视着，对视着又重新接吻。
　　成澈解开互相的衣服，双手搭在道长裸露的肩上，“无端······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这样看你，我就硬了。”
　　道长捏了捏他的鼻头，“真的是馋虫。”
　　他将成澈翻身按在铺开的黑色道袍里，右手挑逗乳首，左手向下探进裤腰，抓住套弄。
　　成澈瞬间没能压住娇呼，那些好像不由他发出的声音回荡在整个牢房。
　　他不由自主抬起腰往爱人手心撞去，绵绵的呻吟停不下来，“无端·····快一点···再···”
　　道长咬住他的耳朵，舔他耳廓的弧度，手上已经沾满了清液，“阿澈···裤子都湿透了··.”
　　羞耻的句子与湿漉漉的水声灌进成澈的脑袋，他神魂颠倒。扬起脑袋向后吻爱人嘴角，“无
　　端······我要去了。”
　　道长却将那翘起的小肉棒放开，吻爱人脸侧，“别急。”
　　悄悄探了一根手指进了后穴。
　　异物感瞬间让成澈弓起了身，穴肉激烈反应，收缩着想逃离，却是把爱人的手指死死绞在身体里。
　　无端长长喟叹一声，忽然想起那夜自己曾捅进过这样温软紧致的小穴里，便情难自控，抓起成澈的软手往身下带，“阿澈也帮我。”
　　“..····嗯。”成澈应了一声，刚刚握住爱人半硬的性器，后穴里的手指便开始了抽插。
　　他瞬间握不住，“等······别······”
　　无端吻他熏红的眼角，“痛吗？”成澈摇头。
　　换了个角度与深浅，“这样呢？”成澈抽抽嗒嗒回吻他，又摇了摇头。
　　无端再往里探去，刚刚擦过某个柔软的肉点，怀中人便一个痉挛，娇气的呻吟当即漏了出来。“无端······？”成澈含着眼泪，他比谁都好奇，“怎么了···？我怎么了···？”
　　无端懂大概的位置了。
　　他捏着成澈下巴，让他偏头向后。他吻开他的唇瓣，手上加了力度，往那最敏感的地方激烈撞去。
　　刚刚电流般的快感瞬间来势汹汹，成澈被他指奸得晕头转向，双腿越夹越紧，连同后穴一起收缩。无端抽不出手了，干脆留在他身体里，隔着肉壁揉他腺体。
　　“不痛吧？”
　　“不痛······”腰腹深处又酸又胀，成澈抓住爱人手臂，睁着一双渴求的眼睛，“好喜欢···”
　　无端看得失神，他再也等不下去，于是把成澈压得更深，更粗大的硬物抵在了湿漉漉的穴口。成澈一下反应过来，上次的剧痛让他后怕，他推搡着，“呜呜···无端···进不去的···”
　　他抓住无端的手，“还像刚刚那样，好不好？”“想要我用手？”
　　成澈点头，“刚刚那样，一根手指，很舒服··.”“可刚刚已经进去三根了。”
　　成澈一愣，便是这一瞬，无端挺腰将他进入。
　　成澈嗓子一哑，深吸糜烂的空气，“无端—”伴着一句粗喘着的“别说话。阿澈，别说话。”无端又往深处顶去。
　　前戏足了，小穴里面又湿又软，一塌糊涂。
　　无端深深喘息着，掰开爱人白而丰满的臀瓣，垂首看交合处，粗红的阴茎嵌进了粉嫩的穴口。他缓慢推进，直到整根没入。
　　成澈双手死死抓着身下道袍，满面潮红，双目湿润。
　　“无端······好撑...”
　　无端死死皱紧眉头，成澈咬得他很紧，紧得第一次上阵的他几乎就要缴械。他拍了一把臀肉，“阿澈，松点。”振动着肠壁让身下人浑身又是一阵发抖，成澈夹得更紧了。
　　无端阖上眼，挺腰往深处蛮力撞了两下。成澈的吱唔当即变了调，死死抓着道袍，下唇都被咬得破皮。他往道袍上蹭去口水泪水，身体被上下撞得连连起伏，只感觉那粗大的玩意一下连着一下往腹部深处肆虐，要把五脏六腑都捣碎。
　　“无端···”他向后紧紧抓住那支按着他臀瓣的手臂，糜烂中只想确认现在与他交合的是他的心上人。
　　而无端给他确认，“我在···阿澈，我在。”
　　整根没入又整根抽出，异样的快感开始蔓延。成澈的哭声变得越来越黏腻，他被水雾迷了眼睛，“无端.....”
　　“痛吗？”看爱人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无端很难不怜惜起来，他缓缓停了下来，“要不要我换手？”
　　“别、别！”成澈急了，一把抓住他，“别停...别停...！”
　　无端再也不顾什么体贴照顾，任肉体拍击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任淋漓的汗水洒在成澈后腰。后者只能一面被整得娇嗔连连，一面胡乱去贴无端的嘴，把呜咽全倒进爱人身体里。
　　情到深处，他又被抓着胳膊跪在床板，被无端自下而上顶去。交合处不断涌出透明的汁水，搅动的水声混合着撞击声清晰而旖旎。
　　不知在情海里沉浮了多久，馋虫瘫在床上，感受身上人一股一股往他身体深处注入精水，呢喃感叹，“好多·····.”
　　他摸了摸小腹，好像食髓知味，完全爱上了。
　　无端同样气喘不止，轻轻躺在成澈身边，七月半的夜温里，他浑身是汗。
　　迷离的视线中，他的心上人满面红霜，眼中含着泪水，又填满浓浓爱意。
　　无端一下连着一下抚摸成澈的脸庞，又牵起他的手指扣住。印象中，他那位光风霁月的心上人从未如此欲态。若是这意乱情迷的一面永远只有他能享用，那该多好。
　　成澈虚虚咧嘴笑了，“无端...今夜怎么、怎么那么舒服呀……”他又有些忐忑，明明七夕的时候，无端还那么青涩，怎么现在好像懂了不少。青涩的只剩他了。
　　“是不是……你和谁偷偷练过了？”
　　无端狠狠捏他一下，“不许乱说。”
　　“那你说呀，怎么这么会了。”
　　“好——。我说。”无端翻身把爱人压下，“让我酝酿酝酿怎么说。”
　　成澈按住那双又开始胡作非为的手，“先说！不说就不给你摸！”
　　无端一边吻他，一边引火，“就...趁夜翻进藏书阁，寻到几本写双修房中术的禁书。”
　　“双、双双修…？房…房中术？”成澈没想到无所观还有这种经书，不知道为什么想着想着竟感动起来，“你特意为了我去学呀？”
　　道长咬他耳朵，“谁让我舍不得你痛。”
　　“哼...我才不信你学得这么快呢。”成澈双腿环住他，“除非...你能证明给我。”
　　于是情人重新裹进爱潮，直到彼此都尽兴为止。


第113章 凭什么是我们万劫不复
　　夜已阑珊。
　　成澈裹着道长的外袍倒在囚床上安睡，刚刚那几遭接连折腾下来，他倦得连呼吸都像身子一样又沉又绵。
　　无端将他紧紧搂住，手指穿过那散开的棕黑色长发，轻轻抚弄爱人被烘得温热的发间。另一手则缓缓拂动，为他扇去夏夜的燥热与蚊虫。
　　道长不想这样千金不换的夜晚在睁眼闭眼间便一晃而过，于是虽然困得不行，还是凝望着成澈的睡颜安静守了很久。
　　“阿澈...”
　　望着望着，他情不自禁吻了恋人左眼下两枚泪痣。如果忍得住，他也不想吵成澈睡觉。要怪就怪它们就这么会挑位置，正好长在他心坎上。
　　成澈支吾一声，睫毛投下的阴影轻轻颤抖，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滚动了两圈。
　　不知成阿澈又做什么梦了。无端看得喜欢，又没忍住吻他额头。
　　“无端……别怕……有我…”成澈梦呓着，往身边怀里蹭去。
　　“我怕什么？”无端哑然失笑，压低声音问他。
　　“父亲…信我……”
　　道长愣了。恍然回神，才想起这里不是他们的爱巢，而是榆宁大牢。成澈梦呓的，是明日与成甚对簿公堂的预演。
　　为了他。成澈要违逆父母。
　　到时，若被司马况当众挑破…成甚那个虔诚受戒的信徒...
　　无端虚虚搂着成澈的手骤然握紧，额上渗出薄薄冷汗。
　　他一定一定不能让司马况说破。
　　于是心中忽然冒出一个糟糕透顶的念头。
　　他木偶般坐起身，重新穿戴整齐。
　　几乎像算准了一般，无端刚刚别好腰带站起，囚房大门便被推开。
　　来者一袭白衣，鹤发白须，不是别人，竟是他师父。
　　酌云真人没看无端一眼。先扫过安睡的成澈，再扫床上一片狼藉，床下鞋袜重叠，无需多言便知发生了什么。
　　最终，他的视线停在徒儿脸上，不置一词。
　　在这近乎“捉奸在床”的场面中，无端与他的师父久久对视，判断不出那厚重白须隐藏下的表情究竟是怒是怨是恨。还是无所谓。
　　事已至此，他不避讳什么、也不狡辩什么，只迎着师父的视线。
　　决然而无惧。
　　最多，就是剥夺他的道号，再将他逐出观去。让他彻底无名无姓、无身无份、无处可去、无家可归。
　　终于是酌云先叹了一声，“无端。”
　　“为师说过的话，你都忘了吗。”
　　被传唤的人闭上眼，“积功五戒第五条，不得邪淫；归德八戒第二条，不得以淫欲为悦；妙林经二十七戒第二十条，不得...”
　　酌云打断他，“如今看来，成澈就是你的情劫。”
　　无端一怔，哑口无言。他忘了，他全然忘了。从他爱上成澈的那一刻起，他的心中便只有对方了。
　　“我说过，此劫你若是不避，将万劫不复，落一个永世不得超生的下场。”
　　“什么情劫...”就算真的有情劫，如果是成澈，他心甘情愿。更何况——
　　无端握紧拳头，咬牙坚持，“从来没有我渡不过的劫！”
　　酌云毫不动容，语气仿佛在陈述某件早已发生的往事，“万劫不复的，不是你。”
　　“不是我...？”无端强作镇定，骤然睁大的双眼却无法掩盖他的惊慌，视线不由自主向身旁安睡的人儿颤颤瞥去。
　　“亦或，不止是你。”酌云漠然颌首，“无端，当真要执迷不悟，以身历劫吗？”
　　“执迷不悟？”无端向前两步，“我执迷什么了，又不悟什么了？两情相悦者不胜其数，凭什么是我们万劫不复！”
　　酌云阖目，顾左右而言他，“你可知乌仑新汗王是何许人物？”
　　无端不置一词，他从未关心过。
　　“他为延宁公主与乌仑旧王所生。从手足厮杀中存活，靠的是他身为中原人的阴险狡诈，与身为乌仑人狠戾嗜血。”
　　“他为人如何...与我无关。”
　　“就在这即位短短数月，他便率部族征伐草原各族。未来，整片草原都将为乌仑人所有。”
　　无端从未对阳谋权术有任何兴趣，可他不是傻子，酌云的意思他很清楚。
　　如果这汗王当真野心不小，对中原必然虎视眈眈。
　　可他不愿相信，那真的会发生，“既然延宁是他生母...”
　　酌云打断他，反问：“生母又如何？自古为帝者怎会在乎人间情爱？该杀之时，他照样杀她。”
　　老道长的目光越来越锐利，穿过无端，直接看向成澈，“到时，榆宁将是中原最后的屏障。榆宁城破，中原必亡。”
　　无端咬紧牙关，不明白，十七岁的少年真的不明白，他只是和成澈两情相悦，为什么会牵扯什么宏大的、残酷的、窒息的国家存亡。
　　酌云又话锋一转：“你是打算去杀了司马况，对吗？”
　　无端再度怔住，刚刚一闪而过的、他自己都尚未打定的下策，竟被摸得一清二楚。
　　为了成澈的名声，他要去杀了司马况。
　　这样，再也不会有人发现他和成澈的秘密。
　　或许他会逃，又或许不逃。他根本没想好。
　　只是刚刚，他确确实实闪过了这个念头：他要让司马况永远闭嘴。
　　酌云看着徒儿空无一物的双手。总有一天，这双手会因这场渡不过的情劫而浸满鲜血。
　　他叹道：“你无需去了，明日也无需受审。司马婧已为你从中斡旋，司马诚念你救了一对儿女，不与你计较。”
　　“司马婧？成澈母亲？她帮我？”
　　“她不是帮你，是自有打算。——是想往后以此胁请成澈，迫他娶司马媛罢。”酌云顿了一顿，“她已经知道了你们的私情。你也要杀了她吗？”
　　无端不知所措，向后失力坐在床板上。他脑袋一片空白，胡乱摸索，终于在道袍下摸到了成澈的手，他将他紧紧握住。
　　酌云继续解释，今夜他似乎有十足耐心，只要能劝徒儿回头：“司马一族家底雄厚，威望颇深，如若未来两家离心。十万榆宁人听从的、听信的，仍会是司马一族。你明白吗？”
　　“...所以他一定要娶她。”
　　“否则城将不城。”
　　从未有山到颂云泊，从无所观到成府，少年与少年都忘了，中间横亘着整座榆宁城。
　　城将不城。
　　无端握着成澈的手，越来越紧。
　　酌云再叹一声，“无端，现在斩断情丝，还来得及。”
　　无端垂首看成澈熟睡的脸庞，良久，吐出一句，“让我想想。”
　　“你已成年。是该好好想想了。”
　　无端再抬头，他师父已不知去向。
　　年少的道长身心俱疲，如朽木般缓慢俯下身，将成澈轻轻拥入怀中。
　　他伏在他颈窝，不住无声唤他“阿澈”。
　　他知道，他根本别无选择。
　　忽然，怀中那人一个翻身，紧紧环住了他。
　　——他还不知成澈一向浅眠，早在他与酌云两人对谈时，就已经醒了。
　　“...你都听见了。”
　　成澈轻轻点头，“我都听见了。”
　　酌云说的一切，他都听在耳里，进了心上。
　　成澈本想假装不知，至少渡过今夜，可当感到了有苦涩的泪水濡湿了他的后颈，渗进他的脊髓，他再也无法强作不知。
　　他用掌心抹去爱人眼角泪水，笑他，“我还是第一次看你哭成这样。”
　　无端满目悲怆，死死按住爱人肩膀，“阿澈...他说的情劫，不是真的。你信我。”
　　成澈偏头笑了，“嗯，我信你。”
　　“我保证。我发誓。绝不是真的。”可无端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师父从未失算过。他的语气甚至不如成澈坚定。
　　成澈扬起脸，一字一句，“无端，我不怕什么情劫。”
　　他将手心按在无端的心口，“我怕我们相爱而不能相守。对我而言，这就是万劫不复。”
　　无端戚戚将爱人拥住，揉他蓬松柔软的散发，“阿澈，我也一样...若是相爱不能相守...”他哽咽了，不再说下去。
　　“就算真有情劫，我们也能渡过去。”成澈笑了，天真得残酷，“因为...我们正好有一艘小舟。”
　　是说他们平日前往湖心岛的那艘小木船。无端也被他逗笑，“阿澈，我愿意为你撑一辈子桨。”
　　他牵起成澈的手，放在掌心摩挲，“但你答应我......”
　　成澈等了很久，无端的脸色只越来越沉，“答应你什么？”
　　无端再开口，声音相当坚决，“那个女孩。司马媛，你娶了她罢。”
　　成澈愣神。他抽出手，无端的神色不像在说笑。他捧着爱人脸庞质问：“你怎么舍得？”
　　无端深吸一口气，“答应我。你会娶她。”
　　“我不答应。”
　　“如果你不答应，我即日就离开这里，离开榆宁。”
　　“你要去哪？带上我！”成澈着急抓住他。
　　无端阖上眼，却难以掩饰苦涩，“你要守着你的榆宁城。”
　　“我守。但你不要走...”他再睁眼，成澈双目都蓄满了泪水，“别走，无端...不娶司马媛，我照样能守住榆宁！”
　　道长将他紧紧拥住，他不敢告诉成澈，他师父的预言从来都会应验。
　　酌云说成澈不娶司马媛，城将不城。
　　那么所谓“城将不城”，必定会实现。
　　而到时...他根本不敢想有朝一日所有人把罪名怪在成澈头上。
　　若是那份一尘不染的澄澈不复，他宁愿就此放手。
　　“阿澈，我是认真的。娶她罢。”
　　“无端...我不想对不起你...你…你不要逼我...”成澈说不下去，捂着脸，泪水直流。
　　“傻不傻。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无端摸他的脑袋，又轻轻抹开爱人眼角的湿润，“我本就不求能与你共牢而食，合卺而酳。求的…只有你我能白首偕老，死生不离。这就够了。”
　　见成澈还在一边流泪一边摇头拒绝，现在换无端把他按在肩上，“阿澈，只有你守好榆宁，我才能守好你。”
　　“我会将你的子辈视如己出，一一善待。”
　　“我会给他们算八字，给他们求姻缘，给他们说我们曾经的故事...说你是怎么学小狗叫...小狗能不能再叫两声听听？”
　　“别说了，无端。别说了。”
　　这局死棋，成澈已不知该如何落子。
　　此时唯一能做的，唯有离席，将整盘对弈抛之脑后。
　　成澈抹去眼泪，再度往爱人怀里靠去，“我又不是明天就要娶她。她才十岁，现在说这些...不是太早了吗？”
　　“阿澈...”无端闭了闭眼，成澈此刻的心痛同样千百倍强加在他心上。他真的不想再对他心爱的人作这样一场互相折磨的严刑拷打。
　　“好...不说这个了。”
　　“忘了它。”
　　“忘了。”
　　“以后不许再提。”
　　“以后不再提。”
　　“忘了吗？”
　　“忘了。”
　　两人沉默倒在囚床上，各自心绪紊乱。
　　良久，是成澈先调整好情绪。
　　“无端，为什么真人说你成年了呀。”
　　“嗯...我还没有告诉过你，七月半是我的生辰。”
　　“中元节？”成澈一愣。
　　“不大吉利吧。”
　　“可中元节...我记得也是哪位神仙的诞辰来着。”
　　“地官赦罪清虚大帝。”
　　“对呀——多厉害啊。果然我的道长就不是一般人。”成澈惊叹，又愁道，“可惜我没有给你准备成人礼。”
　　“给了。”无端知道成澈在努力消解他的郁闷，他牵起成澈的手，吻他手背，“算是相当尽兴的成人礼了。”
　　成澈反应过来，把爱人拉到身边，一下接一下绵绵舔他的唇瓣，终于让他撬开无端的口。
　　又干脆翻身跨坐在道长腿上，吻得更深。
　　“...想不想再要一次。”
　　今夜，灵与肉，无端都成人了。
　　成澈也是。


第114章 中元：无端澄澈的你
　　本篇是道长生贺番外，来自16岁道长x18岁阿澈！
　　0无端是从哪来的
　　“端端...端端端...”
　　“端端端.......端端...DuangDuangDuang...”
　　盛夏。未有山半山腰一处庇荫的小坡。成澈躺在柔软的夏草里哼歌，被午后微热的风吹得双眼迷离。看着远处湛蓝天边被风吹着跑的小绵羊，跑着跑着变成了小包子，忽然间不哼了，冒了一句：
　　“你说无端的端会不会是开端的端？”
　　被提到道号的那个人冒了个“哈？”，接着连打哈欠，“成公子你午觉睡糊涂了吧。”
　　“才没有。我只是忽然在想，无端是从哪来的呢？”
　　“？”
　　“我听说，你是十六年前酌云真人捡回无所观的。可是，他是从哪捡的呢？被捡到的时候你又是什么样的呢？你的亲生父母是谁，现在又在哪呢？”
　　听到最后一句，无端终于没好气道：“你管他们做什么。”
　　成澈翻身向他，碧空下琥珀色的眼睛闪闪发光，“可我就是想知道，无端你是从哪来的。”
　　1纸人
　　“晚辈拜见酌云真人。”
　　“成公子，特意拜访本道，是有何贵干？”
　　“晚辈想请教真人...有关无端的往事。”
　　酌云真人捋捋胡子，“哦。他啊。他哪有什么往事，就是我手扎的纸人而已，贴上符咒便幻化肉身，才能动能言。”
　　“哇......”
　　2信了
　　“你信了？”
　　“嗯嗯！！”小鸡啄米。
　　小鸡被摸了摸额头，“也没发烧啊。”
　　“？”
　　“他骗你的。”
　　3比纸人厉害一点
　　“真人，这次不许骗我了。”
　　“噢。其实他...”酌云真人捋捋胡子，深吸一口气，“是由元洞混灵之气、结黄之清凝结而成，掌管五岳大帝，中元二品七炁赦罪地官洞灵清虚大帝青灵帝君七十二凡胎化身之一，待他得道炼成，即可飞升成仙。”
　　“哇......”
　　4又信了
　　“你又信了？”
　　“嗯嗯！！”
　　“......他骗你的。”
　　5到底有多厉害
　　“真人，这次真的不许骗我了！”
　　酌云真人捋捋胡子，“小友既然不信本道，何不往无端道长降生之地一探究竟呢。”
　　“！无端的...降生之地！”
　　6我是认真的
　　七月将半，烈日炎炎，少年与少年并肩站在一条潺潺西流的小溪旁。
　　“无端，真人说了，十六年前的中元节，他就是在这条小河里捡到了你。”
　　未来的成将军开始指点江山，“他说当时啊，你只有这么点大！”
　　成澈双手比划了一个显然被夸大其词的大小，“小小的你被一片睡莲载着，顺着水流往下漂来。——可是睡莲怎么不会沉呢...？”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还是骗你的。
　　无端无言以对。放眼眺望周遭环境，他们此时身处未有山南麓一条西向的小河旁，已经离了北麓榆宁大约好百里。
　　策马绕过未有山花费了他们整整三个日夜，无端在马上颠簸得腰酸背痛，可从小练习骑射的成澈却和没事人似的，成将军大胆猜测，“让我想想。说不定当年是这样的。你父母带你到河边洗澡，结果你贪玩，趁他们不注意，爬到了一片睡莲上。睡莲便载着你往下游咻咻咻漂去。”
　　咻咻咻是什么。
　　无端面无表情为他合掌三声啪啪啪，“成公子好推断。”
　　成将军竟好像得到了什么鼓励，眼睛一亮继续往下说去，“水流湍急，你一下便漂得老远。你的父母只能在岸上追，一边追一边喊，无端！无端！快回来！”
　　无端：差不多得了。
　　成小将军越想越离谱，“可惜你的父母只能看着你漂远却无能为力。他们跪在溪畔双手合十，对天祈祷，有没有谁能救救咱们家无端啊，河里的莲花精不忍心你父母......”
　　“吧唧！”一声清响。
　　成澈松开合十的双手，捂住脑门，“你敲我做什么！”
　　无端收起拂尘别回腰上，“看看你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水。”
　　“......”成澈咬了咬下唇，“我是认真的！”
　　无端一愣。毛骨悚然。
　　成公子居然是认真的。
　　7我真是疯了
　　太可怕了。成公子脑袋里装的究竟是什么玩意啊。
　　你说他一点常识都没有吧，这三天三夜荒野策马，却又展现了极靠谱的一面。不论是探北极星寻路，还是生火烧水砍柴，都没有一点贵公子的娇贵。
　　可你说他足智多谋，好像又......
　　“嘿嘿嘿嘿哈哈哈...”
　　“无端快看，河里有小好多好多小”
　　“一定很好吃...”
　　无端闭了闭眼，似乎有些明白了。看来成公子这家伙，只在必要的地方敏锐，非必要的地方，就是个熟透的呆瓜，甚至不知什么时候可以脱藤落下。其他熟瓜都落地待采了，只有他还傻乎乎挂在藤上，被夏风一吹，摇摇摆摆。掰开尝一口，说不定还挺甜...
　　等等，我在想什么。
　　成将军一拍脑门，得出重大结论，“既然如此...你的出生地一定在上游。”
　　“...”其实无端一定也不好奇什么出生地，什么生身父母。虽然也不知怎得——恐怕就是看成澈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不想当头浇冷水——便翘了道观的早课晚修，以及正在火热筹备的绝不能翘的中元道场，陪成公子来这荒郊野岭寻亲...
　　寻谁的亲，寻我的亲。
　　无端想：我该不会真疯了吧。
　　成澈拉住他的道袍袖口，“走，咱们沿河往上，到沿途村落到处问问，十六年前的中元节，有没有哪户人家丢过一个男婴。”
　　8好可怕的直球
　　“成公子，我能不能问一句...你为什么对我那么上心啊。”
　　“为什么...上心？上心？”
　　成小将军按着心口，闭上双眼，“因为我的心里只有你啊。不对你上心，还对谁上心。”
　　“？”
　　9我的朋友很少
　　无端心说，平日里也时常看见成公子与其他公子哥来往，怎么说得好像他一样，活了十几年还片叶不沾身（只有一个朋友）。
　　成澈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虽然我也有其他友人。可是无端，其实他们与我交好，大都因为我是成家公子...”
　　“......”
　　“我看得出谁是真心待我。没有这一重身份，还愿意花这么大力气与我结伴同行，就只有你了。”
　　“...”
　　“而且...我真的很喜欢和你在一起。”
　　“.........！”
　　“和你在一起，不论练剑还是玩闹，总觉得一分一秒都过得特别快。这是我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没有过的感觉。”
　　“...？”
　　“一定是因为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都特别开心！”
　　“...............。”
　　我也是。
　　“我希望我们能做一辈子的朋友！所以，我一定要搞明白，无端你是从哪来的。”
　　“这二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10时间回到上个月
　　成府。
　　在外面和无端玩闹了一天，又跑去小吃街大吃了一顿，成澈终于舍得披着夜色到家了。
　　今夜实在回去得有些迟，他心里有愧，便蹑手蹑脚，见到仆人也让他们秘而不宣，远远听见父母在絮絮私语。
　　“你儿子又去和那个道士厮混了！”
　　“好兄弟嘛。一开心就会忘了时间。”
　　“呵。好兄弟？”母亲好像有点无语，“哎你懂什么呀。”
　　“哎呀夫人，怎么不开心了嘛。”
　　“...明天开始，你多管管你儿子，多带他去兵营操练操练。”
　　成甚小声嘀咕，“最近都无战事，兵营也歇了啊...”
　　“总之还是少让他们相处得好！”
　　“夫人你，还是不大喜欢无端这孩子啊。”
　　“唉。倒也谈不上不喜欢，但就...你想他没名没姓，无父无母，往后最多就是在榆宁支个摊子算卦的四流道士，能有什么名堂？难不成还能让他当上国师不成？咱们阿澈往后统领北漠，在朝堂开口，别说文武百官，皇帝都得敬他三分。怎么能结交个道士...我心里这个坎，就是过不去。”
　　成澈默默听着...其实他知道，司马一族向来重视门第学问，做各种事都讲求门当户对...也怪不了母亲......。
　　可难道不知生身父母，就不能做我的友人吗。
　　11成将军重大失策事件
　　成澈本以为沿着溪水往上游去，便能见到鳞次栉比的房屋，炊烟袅袅的村庄，然而两人一路走了一个下午，都不见一个有活人村落。
　　“怎么回事啊...寥无人烟的。”
　　无端走在他身后，打了个哈欠，“孤魂野鬼倒是有不少。”
　　成澈顿时止住脚步，转身向他，“孤魂野鬼，你是说刚刚路过的那个荒村吗？”
　　无端耸耸肩，不然呢。
　　大约一个时辰前，他们曾经路过一个完全荒芜的村落，房屋破败，杂草丛生，看起来没有一个活人居住。
　　当时成将军摸摸脑袋说，还是再往前走走吧，说不定是举村迁徙到了水源上游呢？
　　随行道士表示听令，他们便继续往上游长途跋涉了。
　　成澈眉头拧起，“那个村子里有孤魂野鬼？很多么？”
　　“多啊。数不胜数。怕是遭过一场屠村。”
　　成澈向前一步，“你刚刚怎么不告诉我？”
　　“这...”成澈这一步，让两个人靠得有点太近了，无端后退半步，“你也没问我。”
　　“......唔。”
　　成澈轻轻叹了一声，嘴角瘪了下去，“好吧。我的错。”
　　说罢他便在小河边抱膝坐下，画起了圈圈。
　　无端感觉自己眼皮跳了跳，他最受不了成澈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只好追上去，“你.........你怎么了？不就是有鬼吗，成阿澈怎么就错了。”
　　他刚刚不提，因为他觉得晦气。成公子一副兴致勃勃要探险的模样，而他若是说明白那村落里密密麻麻盘踞着鬼魂，他都嫌自己破道士真晦气。
　　12要心动了
　　成澈长叹了一声，“其实来之前，我调查过这附近的村落。”
　　“嗯...所以？”
　　“这一带在榆宁界外，靠近草原，既不受榆宁庇护，也不属于哪个草原部落。附近的村庄大都是被草原部落驱逐，或是被大陈流放出境的罪人定居而成。”
　　“...”
　　“我没有别的意思。哪怕你父母是戴罪之身，你在我心中都是一样的。”
　　“我又不在乎这些。”只要你别嫌弃我就好。
　　“没有庇护，便只能被白白侵入。听说他们自发建立了民兵，但草原部落打草谷不断，怕是...”
　　“所以你怀疑村庄早已被毁了？”
　　“我不想这样去猜。所以看到那个荒村，心里希望他们是集体迁走了，可听你说有许多孤魂野鬼，怕是...”
　　无端心说，这家伙该不会在纠结榆宁为什么没能庇佑他们吧。
　　“世事无常，天底下类似的村庄多了去了。更何况如你所说，到这地方生活的都是流寇，就算被灭，也是死有余辜。”
　　成澈摇摇头，“那...他们的孩子呢。也死有余辜吗。”
　　“呃。”无端一怔，被问住了。
　　成澈摇摇头，“而且我更怕...怕你的亲人都去世了。从此就再也没有你身世的线索。”
　　成公子，我都不在乎，你这么在乎做什么。你平白无故对我这么好，我可是要...
　　无端抬起手，刷刷揉乱成澈脑袋。
　　“嗯嗯？”
　　“既然如此，直接去找那些鬼怪问问。”
　　13偷看
　　两人调头返回，无端默默走在成澈身后，双手支在后脑。
　　望着成澈蓬松的棕黑色马尾在风中飘散，发丝时不时刮过他鼻尖，送来一股沾露的果香，以及发间一抹若隐若现的红色。
　　小道士不由弯起唇角，那根红发带，他还戴着啊...
　　其实这根发带本就是他出关那日到榆宁市集给成澈选的小礼，当年他扯断了铃铛的红绳，便计划以此好意奉还的。
　　那个桃瓣的春日，成公子只是似乎没认出他，他便顿时中了心魔，回去便摔了礼盒，不用白不用，系在自己发上。
　　14还在偷看
　　这么多年练习成家剑法，成澈步伐轻盈，不着痕迹。腰肢纤细，不可一握。
　　道士想起初遇的那年他还得仰视成澈，现在已经与成澈一般高，且还在蹭蹭长个，估计再过两三年，便能高成澈一头。
　　到时候...就轮到成澈仰视他。
　　可想而知，成公子的傻样一定会更傻。毕竟成公子说话时总喜欢身体微微前倾，双手背在身后。
　　唤：“道长。”
　　一副傻样。
　　真傻。成阿澈真傻。
　　成阿澈是榆宁城里最傻的公子。是无所观最傻的香客。是道长最傻的信众。
　　唯一的信众。
　　15谁在偷看
　　成澈觉得后背毛毛的。
　　怎么感觉有人在盯我！！
　　一定是无端吧！
　　猛地回头。
　　某道士兴致乏乏，嘴里哼曲，左顾右盼。
　　不是无端...那是谁啊！！
　　16错觉
　　“无端...”
　　“嗯？”
　　“你看看咱们附近有没有鬼呀...”
　　“没有啊。”
　　“那我怎么总感觉...有什么在盯我。”
　　“...错觉。”
　　17甜甜番外就不要打打杀杀了
　　“啊。到了。”
　　“到了！”
　　“恶鬼在转世时最实诚。稍后我把他们都灭了，你想问什么便为什么。”
　　“...无端！”
　　“？”
　　“小心点。别又忽视了防守。”
　　“......”
　　区区小鬼，你担心我？某人本想这么说的。忽然改了主意。
　　18我受伤了我流血了我浑身都痛
　　“嘶啦——”
　　恶鬼的利爪在无端前胸划出一道口子。
　　成澈立即将面前鬼魂刷刷斩碎，朝无端扑去，“无端！”
　　道长向后倒在他怀里，手指前方，“急急如敕令。”
　　话音落下，一大群恶鬼瞬间灰飞烟灭。预示超度的光点泛起，道长轻声道：“他们要超度了。你有什么要问的快问吧。”
　　成澈摇摇头，紧紧捧住他的手，“还说那些！无端...你痛不痛！我立刻给你包扎！”
　　“皮肉伤。”
　　“哪有，都流了这么多血！我们即刻返程回榆宁！”
　　成公子干脆脱下外衫，将名贵的布料撕开，为道长包扎。
　　无端没想到成澈会为他做到这个地步。他只是想看看在他心里究竟是无端这个人重要，还是那些无所谓的身世重要…
　　“呃。等等。真是皮外伤。”就是撕破了皮，流了几滴血，恐怕连疤都留不住。
　　“你都流血了，还皮外伤。”成澈剜他一眼。
　　无端摸摸鼻子，成澈手指在他胸口碰来碰去，感觉怪痒的，“成将军往后征战沙场，难道也要为这点伤大惊小怪吗。”
　　成澈竖起一根手指，“这你就不明白了吧，战场上哪怕是皮肉伤，也得及时清理疮口。否则伤痉入肉，便是不治之症。”
　　“是是是。都听成将军的。”
　　“什么态度...小心我不管你了。”
　　“别。”
　　19比什么都重要。
　　是夜，两人升起篝火，享用完盐焗烤鱼，便并肩躺在一处平缓的草坡上休息。
　　天气晴朗，火光摇曳，星星点点的萤火虫聚在水草茂盛处，像极了魂魄被超度时的光点。
　　这些日子他们风餐露宿，都是如此随遇而安。
　　“唉。”成澈轻轻叹了一声，“没想到沿河往上，都再也没有村落了。”
　　“....再往上土层厚实，也不便耕种。”
　　“也是。”成澈仰首看着夜空，“刚刚在结界里看到的那些惨状...男人失去妻子，母亲失去儿子，他们也想与侵略者拼命，却因反抗而被残忍杀害...那些画面，都是他们生前的遭遇吗。”
　　“是了。他们被困在对外族的恐惧中，久久不肯转世。”
　　成澈沉默许久，缓缓道：“榆宁太平已久，我才知...战乱远比我想象的残酷。若是以后榆宁也遭战乱...”
　　无端思索一阵，手指远方一颗星辰，“你看那颗星星。”
　　“看见了。”
　　“那便是西方太极天皇勾陈大帝。”
　　“噢...他是什么神仙？”
　　“他是掌管人间战事的神仙。”
　　“原来如此。”
　　“回观以后，我会每日向他祷告，祈请榆宁，远离战事，风调雨顺。”
　　“...”成澈眨了眨眼，转头向身边人，“谢谢你，无端。”
　　却忽而坚定道：“若是榆宁能永远太平，自然极好。可若是有朝一日非得要战，我也绝不退缩。”
　　无端怔住，“阿澈...战...”他脑海顿时浮现成澈冲上战场的模样，不由喃喃：“别...你...”你太傻了，你吃不消的。
　　成澈却没听见他的絮语，继而捧住他的手，“到时，你要为我祈祷！”
　　20我也不在乎
　　聊着聊着，又聊回了无端。
　　“看来那个村庄就是有关你身世唯一的线索了。可是这个线索也断了。”
　　无端闭了闭眼，“成澈。不如告诉你，我对所谓身世既不在乎，也没兴趣。你要是实在在乎，当我是石头里蹦出来的都行。”
　　“无端...”成澈翻了半圈，直勾勾盯着他。
　　道士眨眨眼，“...干嘛。”
　　“盯——”
　　“？”
　　成澈忽然莞尔笑开，“其实我也不在乎！”
　　“......。”
　　21我扒
　　少年与少年熄了篝火，幕天席地，对这个暑热的夏夜而言刚刚好。
　　“夜安。无端。”
　　“夜安。成公子。”
　　“嗯...？”成澈又翻滚半圈，直勾勾盯道长。
　　无端举手投降，“阿澈、阿澈。行了吧。”
　　“嗯！”
　　成澈心满意足闭上眼，又猛地睁开，“等等。我看看你伤口好些没。”
　　说罢便又又翻滚半圈，扒开道长上衣，“还没好！你还说是皮外伤！”
　　“才半天，哪能好！”无端将他的手拨开，“...哪有你这样随手解人衣服的。”
　　成澈歪了歪头，“是哦。我怎么...”怎么这么自然而然就扒了道长呢。
　　看着自己手心，“容我想想。”
　　为什么呢。
　　这是为什么呢。
　　这是...Zzzzz。
　　只剩被扒开衣服的人一脸错乱。
　　22摸摸脑袋
　　成公子睡得好香。
　　被撕下袖口的月白色外衫折叠垫在颈下，柔软的棕黑色长发就散在草坪上。
　　无端侧身默默看他的睡颜，心里轻轻叹了一声：“傻瓜。”
　　“又被骗了。”
　　“你啊...”
　　“以后该怎么当守关将军啊？”
　　“还上战场。”
　　“不如和我一起做道士吧。”
　　“这样我才能罩着你。”
　　“懂吗。”
　　直到成澈被硬生生摸醒了，“唔...无端？”
　　无端才发现自己是手原来早就放在成澈脑门上，摸了个手心发软。
　　“你、你...你...你...”
　　“嗯？”
　　“你头上有、有虫子。”
　　“噢。”傻傻一笑，“没关系。你别伤它。”
　　23返回无所观竟面临师徒对峙？！
　　“为何又欺成公子。”
　　“嗯哼？”
　　“那村庄的鬼魂远不止十六年的修为。根本不是所谓我降生之地。你是故意让他去送死？”
　　“谈何送死？不是有你跟着吗？无端道长。”
　　“......”
　　“成公子生于太平，不知战乱之苦，长此以往难当大任。这一遭，便是要他明白，战争之下绝无完卵。”
　　酌云真人白须下的双目穿过徒儿的身体，不知看向何处。
　　无端哑然。本积攒了满腹准备欺师灭祖的怒气，可忽然一句都发不出了。
　　他默默转身，今夜中元道场，他要四处超度游荡的孤魂野鬼，或许这就是他能为成将军做的...一切吗。
　　“无端。”
　　他师父在身后喊他道号。
　　酌云道：“本道这般指点成公子三句。唯有一句，确是坦诚相告。”
　　无端默默停下脚步，“？”
　　“你自行揣摩罢！”


第115章 乌仑、乌鸦、完颜
　　成澈记得幼时曾与父亲拜访草原各个部族以示友好，去时是夏季，水草丰美，牛羊成群。野望大片翠绿的牧场一碧千里。
　　景延三十三年。
　　这整片一望无际的草原，都被纳入了乌仑部落的麾下。
　　榆宁人听说，乌仑的马蹄踏烂了每一棵嫩草，杀戮过后暗红的血液灌满整片湿地原野。整整三个月，乌鸦成群结队盘旋不散，以至于它们成了死亡的象征。而乌鸦是乌仑的图腾。
　　榆宁人拍手叫好。
　　毕竟，完颜於昭是延宁公主所生，是皇帝血脉相连的亲孙，由他统一了草原，无异于大陈与草原达成了血浓于水的盟约。
　　所以哪怕乌仑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姿态高调雄起，墨绿的乌鸦族旗张扬飘在草原每个角落，大陈那年事已高的皇帝仍然安之若素，颐养着自以为永远不会结束的天年。
　　而完颜於昭也没有辜负中原人的期待，纵使成了当之无愧的草原霸主，他对待大陈王朝照样毕恭毕敬，丝毫不敢怠慢。不仅每月按时缴纳月供，甚至随着乌仑的扩张，进献给大陈王朝的奇珍异宝反越来越多。
　　仿佛乌仑当真没有丝毫觊觎之心。
　　成甚很清楚，调兵遣将者，必须居安思危。
　　时逢乌仑为庆祝一统草原而举办拜火祭祀，他便遣了成澈与司马况两人作为使者前往祝贺。
　　临行前他叮嘱成澈：“澈儿。你身后是整个大陈，此行应不卑不亢，但乌仑已是草原之主，你也万万不可逾越。”
　　分明是如此盛大隆重的统一祭典，成甚却只派成澈、司马况两个小辈为代表，显然是在暗示乌仑，你如今势头再盛，也得向大陈俯首称臣。
　　成澈很清楚他父亲的用意，他也担心汗王会不会为难他们两个“下马威”。可司马况还在状况外。
　　此时两人策马行在官道之上，往拜火祭祀大典奔赴，身后跟着数十成氏家臣组成的仪仗队列。
　　司马况在马上颠簸了一路，愁眉苦脸，“你说他们怎么不自己来啊...”
　　成澈懒得理他。自从两年前司马况对无端出言不逊，他便不再尊这人为表哥。虽然碍于长幼尊卑，还不至于甩脸色，但像这种没必要回答的问题，他已不会回答。
　　成澈偏头看官道两侧草原风光。时值深秋，草原不复他记忆中的一碧千里，枯草与胡杨林皆被染成冷黄，牛羊稀稀落落牧于河畔，淡蓝无云的天空不时有漆黑的鸿雁成群结队往南方飞去。倒也别有一番秋韵，只是他一个人独享，便只剩萧瑟孤寂。
　　无端，要是你也在就好了。
　　离了榆宁整整五日。
　　他好想他。
　　“发什么呆呢，好妹夫。”司马况嗤笑，“该不会在想那道士吧？”
　　这两年，司马况好像把他们的感情当成了某种取乐笑谈，时不时就跳出来挑衅一番。
　　现在到底有多少人已经知情了，司马诚是否知情了、司马媛又是否知情了，成澈已经不在乎了。
　　就像现在成澈根本不理会司马况的挑衅。策马扬鞭，超过所谓表哥、所谓内兄，往目的地加速驶去。
　　官道依旧漫漫。马上行旅持续下去，榆宁一行人到达目的地，是出发后第五日深夜。
　　草原部族，无城无池，无边无界，聚居地随季节时令变化而迁徙。乌仑也是如此，大大小小的毡帐星罗棋布，组成了整座庞大的乌仑聚居地。
　　榆宁使者向几个彪形护卫缴了武器与马匹，便步行前往祭典围场。
　　成澈向来好奇，此时便放眼观察。
　　毡帐与毡帐围出的“街道”上，墨绿色的乌鸦图腾随处可见，有身披兽皮的乌仑人站在帐前，睁着一双木然而新奇的眼神看他。
　　“乌仑人一个个怎么长的，都这么高大。”身高不足七尺的司马况不大舒服。
　　确实高大。成澈慨叹，乌仑男人各个身材健壮，肌肉雄厚，连乌仑女人都体格彪悍。
　　“我听草原商人说过，乌仑有个传统。”有家臣搭话，“乌仑孩子十二岁就算成年，成年当夜会与野狼关在一个围场里，要么杀死野狼活下来，要么被野狼杀死。”
　　“啊…？”成澈讶异，难怪乌仑人不论男女都如此魁梧，原来那些瘦弱的早已被淘汰。
　　也难怪乌仑人战斗力如此惊人…怕是以一敌百也没什么奇怪。
　　越靠近祭典围场，成澈听不懂的乌仑语越是喧哗，人群也越是密集。
　　氛围是热闹的，是喧嚣的，乌仑人穿梭在火光与火光之间，像极了节庆中的榆宁人。
　　但除此之外，没有一处符合成澈对节日祭典的任何想象。
　　焦烤的羔羊、摩牛肉，以及成澈从未见过的野生动物小山似直接堆放地上，不论男女老少、老人小孩均赤手抓取，囫囵吞食。他们围坐吃得满面满手油脂，却看不出任何享用美食的愉悦，仿佛吞食只是一种本能。
　　成澈看得莫名难受，眉头皱起。司马况兴奋拉他，“妹夫你看啊！”
　　成澈随他视线看去，竟见数个赤身裸体的男女在地上肆意交缠，好似一堆人形的肉团。
　　成澈讶异一声，顿时移开视线，难以置信乌仑人竟当众聚集交合。又听一声嘶吼，只见两个袒胸露乳的彪形大汉挥舞弯刀当街斗殴，刀刀见血，刀刀致命，直到开膛破肚，血肉肠子落了一地。围观乌仑人却兴奋狂呼，其中还有不足十岁的小孩...
　　暴食、纵欲、杀戮……
　　成澈咽下一口又一口唾沫。
　　他不是不知道草原之民有自己的习俗，可竟然大相径庭到了这个地步。
　　乌仑根本还是一副尚未文明开化的野蛮模样。
　　可想而知，当年那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延宁公主远嫁乌仑汗王，见到此状此景该是怎样的震动。
　　司马况也哼笑：“真是一群野蛮人。”
　　但就是这样一批毫无礼法约束、毫无道理可言的野蛮人，征服了整个草原。
　　成澈陷在难以言喻的不适中，而所谓祭典，更是出乎他的一切想象。
　　祭典中心是一座以石子堆着的两人高小山。小山燃着熊熊火焰，身披兽皮的萨满法师围火叩拜。
　　乌仑语的唱词不绝于耳，旋律仿佛是从古老山洞的壁画上刮下的泥灰。
　　成澈轻声，“这是…？”
　　“这叫敖包。”司马况在显摆，“乌仑人觉得能通过敖包联结神明，敖包也就成了崇拜物。”
　　若是仅仅如此，还不至于让成澈胃里翻江倒海，几乎想夺路而逃。
　　空气中一股炭烤焦肉的异味，成澈盯着敖包，想看出里面究竟烧着什么碳黑的物块块。
　　于是努力辨去，却见一只烧成黑炭的五指人手。
　　“呃啊！”成澈当即吓得后退两步，“为什么…烧…人？！”他捂住口鼻，却仍然挡不住那股焦味。
　　司马况扯了他一把，压低声音，“大呼小叫什么，汗王在看我们呢。”
　　成澈顺他视线看去，祭祀围场后方是座多级高台，全羊全牛如小山般层层叠叠，中心则坐着一个乌发高束的年轻男人。
　　他就是完颜於昭。
　　汗王似乎注意到他们的视线，起身而立。
　　霎时间，萨满巫师的唱咒戛然而止。
　　唯有敖包里噼里啪啦的焚烧声从不间断。
　　“凭他那副身板，竟然能统领这批野蛮人。”司马况嘀咕。
　　这次，成澈不得不赞同司马况。
　　完颜於昭不愧是延宁公主所生，在这五官深邃立体的乌仑部族中，有一副相对柔和扁平的中原面孔。而与那些各个肌肉雄健的乌仑大汉相比，又反而显得瘦削。
　　原本面无表情的乌仑汗王或许注意到他们的视线，忽然朝着榆宁一行人的方向眯眼一笑。
　　很难想象，这样温和随性的笑容来自草原之主、乌仑汗王。毕竟那笑容亲切得就像在大街上闲逛忽然遇见了邻居。
　　榆宁一行人皆被完颜於昭这副模样卸下了防备，几个家臣都开始对他评头论足。
　　然而被这副温笑暗暗盯着，成澈竟没由来惊出一身冷汗。
　　仿佛某种刻在骨子深处的厌恶与恐惧被唤醒了。他一连后退数步，“我们要去见他？”
　　“不然呢？我们不就是为这个来的？”司马况莫名其妙。
　　“……”成澈不是什么胆小怕事之人，也记着父亲临行前的郑重嘱咐。可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忽然心生一股强烈的抗拒。
　　这股强烈的抗拒甚至胜过了一切责任感与使命感。让他想逃，逃得越远越好。
　　司马况看出成澈的退却，哼笑一声：“瞧你这怂样。反正你也不会乌仑话，等下我觐见汗王，你别说话。”司马况是少有会一口流利乌仑语的榆宁人。
　　成澈知道司马况不是好心解围，这人根本是想在汗王面前表现一番，好混个脸熟。
　　但成澈不知怎得，就是不想与这位汗王多接触，于是点点头，默默退到队伍末端。
　　他埋首跟着司马况进入祭祀围场。
　　司马况向前一步，以乌仑语祝贺汗王一统草原，再祈愿两族友好往来，最后献上贺礼。
　　却听一阵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成澈余光瞥见完颜於昭直接走下高台，朝他们走来，并缓步到司马况面前。
　　完颜於昭身形只是略小于同族，对他们这些中原人又大了几分，尤其是对不足七尺的司马况而言。
　　于是当完颜於昭逼近司马况，后者牙齿发抖的声音成澈都能听见。
　　“原来是榆宁使者。”完颜於昭开口，竟是一句汉言。
　　成澈一惊，怎么忘了汗王生母就是延宁公主，想必公主会将汉话教给他。
　　完颜於昭说话和和气气，简直不像乌仑人：“诸位贵客远道而来，乌仑礼数不全，本汗招待不周，还请谅解。”
　　一路走来，见惯了野蛮人的榆宁使者皆大惊失色，这乌仑汗王，堂堂草原之主，对他们几个使者竟表现出这样一副相当恭敬温顺的模样。
　　被乌仑汗王这一下殷勤，司马况的鼻子直接翘到了天上去，“哪里哪里哪里...”
　　不用猜成澈都知道司马况心里在想什么，一定在想：就该如此，蛮族就该有蛮族的自知之明。
　　不论如何，成澈要完成自己的使命。
　　他终于迎上完颜於昭的视线，作揖行礼，“臣，榆宁镇关将军成甚之子，成澈，恭贺汗王一统草原。愿大陈、乌仑异域同心，情谊长存。”
　　完颜於昭将他扶起，“是有天子真龙血脉庇护，乌仑才有今日之势。”
　　成澈与司马况对视一眼，虽然互不对付，但此时此刻都懂了对方的诧异。完颜於昭未免也太客气了。
　　完颜於昭仍然保持着那副温笑，做了个“请”的手势，“榆宁使者乃乌仑贵宾，还请同座。”
　　同座？！成澈更是诧异万分，这未免太过抬高他们这批使者的身价了，竟赐给他们几乎等同于王室的待遇。
　　司马况很快反应过来，并欣然接受，手肘捅了捅成澈，低声：“愣什么呢。汗王赐上座！今儿咱们也是半个皇帝了。”他迫不及待三步并作两步登上高台，坐在完颜於昭同级。
　　成澈却只觉得怪异不安，放眼整个野蛮的部落，恐怕是找不到第二个会说出这些客套话的人了。
　　可若完颜於昭真是个重视礼法之人，怎会放任子民如蛮族般过活。
　　究竟完颜现在表现出的无害，是不是一种伪装...
　　他再次行礼，“多谢汗王赐座。”
　　完颜於昭和善笑道：“贵客无需多礼。”


第116章 他干净的一切
　　成澈坐在高台之上，虽然是与草原尊主同座，面前摆满的也只是粗糙处理熏烤的羊排、牛血肠、还有某种鼠类晒成的肉干云云。看来乌仑人倾尽所有，也只能拿出这些“佳肴”了。
　　草原本就物产匮乏，可乌仑人似乎还不知什么是烹饪，什么是料理。说好听点，便是食材保留有食材本身的味道，不好听，就是让文明人根本无从下口。
　　成澈万般无奈，想多少动一口以示尊重。
　　可找来找去，没有筷子。
　　难道他也要像那些乌仑人一样用手狼吞虎咽吗？成澈纠结片刻便放弃了。
　　最后只抿了一口羊奶，也腥得他浑身发抖。
　　吃惯中原精食的成澈只好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佯装一副已经吃饱了的模样。
　　司马况也对今夜伙食不大满意，但他的叹气可谓毫不掩饰，似乎把“嫌弃”二字写在了脸上。
　　——现在他似乎已经完全没把这乌仑汗王当一回事了。
　　完颜於昭笑道：“诸位贵客似乎没什么食欲...”他抬眼示意台下大汉，“那便来看些促食的。”
　　彪形大汉对空哟喝一声震耳欲聋的乌仑语，眼前整座祭祀围场便迅速清场。
　　与之同时，又有无数乌仑人缓缓聚在围场周边，人头攒动，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看来是要办什么活动了。
　　“斗羊？”
　　听得懂乌仑语的司马况嘀咕一声。
　　又听一声响彻云霄的哟喝，几个乌仑大汉提着麻绳一端走上台去。刚刚司马况那一句，成澈便以为他们在牵羊，谁知大汉猛一扯麻绳，跌跌撞撞走上台的却是两个蓬头垢面的男人。
　　那粗糙的麻绳结竟是穿过皮肉，直接栓在那两人锁骨上！
　　触目惊心。成澈根本难以直视。
　　那麻绳就这样在血肉中直接打磨，无法想象该有多么痛苦。
　　两个男人已经痛得腿脚打颤，可丝毫无法反抗，任凭乌仑大汉牵着拉着，仿佛被带去宰杀的羊羔。
　　又随着乌仑大汉一扯，他们向前扑倒在地，狼狈至极。
　　“这...？”成澈呢喃出声。这到底在做什么！
　　完颜於昭笑道：“一个是准刻什部汗王。一个是葛仑部汗王。”
　　“汗王”两个字让成澈毛骨悚然。
　　竟然都是战败部族的汗王？
　　可他们现在的模样根本就是奴隶。
　　“贵客觉得，哪位能获胜？”
　　所以，所谓斗羊是要让两个人...决斗？成澈不由得仰头看完颜，双目填满震悚，“怎...”怎么这样对他们。
　　司马况思索，“我看左边那个身形高大，估计是他能获胜。”
　　完颜於昭笑了，“嗯哼。那是准刻什部。”
　　成澈再看司马况，更是不解，完颜於昭把人当做牲畜对待，你怎么可以这样泰然自若。
　　而随着完颜於昭一声令下，两位曾经的汗王便被各自遛狗般牵绳的大汉踹向中央空地。
　　两个男人互相对视，猛地嘶吼一声，朝对方扑了上去。
　　他们很快扭打在一起，不，根本是撕斗。
　　是的，撕斗。
　　他们没有武器，于是徒手搏杀。
　　观众的呐喊声、尖叫声混合着台上的血肉碰撞声，响彻整座祭台。
　　那位所谓准刻什部的汗王果然凭着身形力气占优，一记对脸的重击将葛仑部汗王一拳打趴在地。
　　他趁胜追击，翻身骑在敌人身上，一拳接着一拳暴雨般挥打下去，骨头破碎的噪音生生传进成澈的耳朵。
　　成澈看不下去了，只能闭上眼睛。
　　黑暗中只听身边司马况与台下人一同呐喊助威：“打啊！打啊！”
　　“用力！快用力！”
　　而随着某个男人一声尖啸惨叫，忽然司马况泄了气，“哎呀！”
　　成澈缓缓睁开眼，只见那葛仑部汗王不知何时抢到优势，将准刻什部翻身压了下去，双手死死按进对手脑袋。
　　谁敢相信，那双拇指竟完全没入了眼眶，是恨不能从眼眶一直挖进大脑。
　　“？！”成澈顿时双拳紧握，他的眼睛也如刀割般刺痛。
　　这究竟是给谁取乐、向谁祭拜的祭典啊！
　　纵使失去了双眼，准刻什部汗王仍有反抗之力，不住挥舞四肢。
　　那身形矮小的葛仑部汗王大概是知道自己力气不够，于是干脆俯下身，血口大张。
　　随一声震耳欲聋的撕肉声，他如野兽般硬生生扯下对手脖子上一整块肉。
　　顿时，动脉鲜血铺天盖地、喷涌而出。甚至飞溅几滴在成澈身前羊排上。
　　成澈怔怔看着面前那两滴，腹中再度翻江倒海。而整座围场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这场丧心病狂的活人斗殴，竟如火星般点燃乌仑草原的热情。
　　那战败者似乎仍有一口气，却因喉管泡在血浆中，已经听不出他在说什么了。
　　又或许，他的语言成澈本就听不懂。
　　先前那几个乌仑大汉又聚了上来，架起准刻什部汗王四肢，行去的方向竟是敖包燃起的烈火。
　　“等等，他还活着——”成澈着急站了起来。
　　可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尚有一口气的准刻什部汗王被直接投入烈火，发出了最后一声惨叫：
　　“妈妈——”
　　这是成澈到达乌仑之后，唯一听懂的一句草原话。天底下，人们呼唤母亲的音调，到底是一样的。
　　虽说成王败寇，但何至于此啊。何至于把活生生的人逼到这个地步啊。
　　成澈难以言喻心中的悲哀与不适，双目不由自主渗出眼泪。
　　“哎呀——这家伙大意了。”司马况叹气。
　　完颜於昭笑着：“贵客赌输了啊。不如...上去顶替那准刻什部汗王继续？”
　　“什么？！”在座榆宁人皆浑身震悚，齐刷刷看向完颜於昭，包括成澈。
　　只见汗王双眼眯着，偏头仍是那抹亲和的笑容，“哎呀。说笑的——”忽然看向了成澈。
　　“哦、哦，玩笑啊。”司马况冷汗都湿透单衣了。
　　完颜於昭盯着成澈湿润的眼，久久不语。表情仍是温笑，却若有所思。
　　成澈被看得浑身不舒服，才想起自己仍然站着，连忙坐了回去。
　　完颜玩味笑道：“看来诸位贵客喜欢这出，不如下面让喀和部汗王与葛仑部汗王再比试一番，看看又是谁胜谁负。”
　　成澈一震，他再也不能忍受刚刚残暴的一幕重演。于是念头一动，站起身，朝完颜行礼，“汗王殿下，不才自请为汗王舞剑一段，以昭礼尚往来。”
　　完颜支颐，“噢？贵客的剑舞，本王也想见识见识。”
　　他说了一句乌仑语，意思是吩咐下人将佩剑还给成澈。
　　成澈缓缓走下高台，接过佩剑，踏入刚刚厮杀留下的满地血泊中。
　　他深深呼吸，进入肺腑的是鲜血的腥气与准刻什部汗王焚烧的焦味。
　　只能揉揉眉心，试图将那些糟糕的味道挥去。舞剑，讲究人与剑与天地自然合而为一，这样污浊野蛮的泥沼，根本不可能舞出畅意如融融雪水般的成家剑舞。
　　可他愿意一试。
　　他将长剑平举身前，缓缓抽剑出鞘。
　　遍地淤泥，他只能眺望着当空明月。
　　心中所念所想的，是在遥远的榆宁等他回去的那个人。
　　再度呼吸，他又回到了数年前那个阳光明媚的早春三月，桃花瓣纷纷扬扬，日光清浅如池，他在无所观后院，在心上人注视下舞剑一曲。
　　于是，他舞起剑来。
　　成氏一族的剑法历史悠久，早在成家入主榆宁前便成体系。剑舞，则隐去了剑法中攻击的、侵略的招式，全然展现中原的文韵与柔美。
　　所以当明月的晖光倾洒成澈的剑尖，你会发现他的剑锋从未划破月色，而是与之共舞。
　　可乌仑人看不懂这些，只觉得成澈一人表演，不见鲜血、不见呐喊，根本索然无味，于是那些围着祭台的乌仑人便各自散去了。
　　成澈毫不在乎，因为他的剑，本就不是为他们而舞。
　　飞鸦掠过当空，投下一层薄薄阴影。
　　夜色朦胧的草原盆地，火光摇曳的乌仑祭台，成澈棕黑色的长发牵着红色发带绕身飘动，月白色的长衫衣摆在月下翩跹。
　　他步伐轻盈，分明足踏血池，却没有一滴溅上他的衣尾。
　　又舞得畅快，那扬起的尘土、飘动的飞灰，丝毫追不上他的影子。
　　他是这浑浊肮脏间，一尘不染的澄澈。
　　榆宁众使者皆陶醉其中，连连拍手为成澈叫好。成家剑舞，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却听一声出人意料的震响，完颜於昭竟从高台上一跃而下。
　　他高高抬手，便有乌仑大汉抬上来一把将近一人高的重刃。那重刃通体墨绿，花纹繁复，完颜於昭单手将它握起，丝毫不避成澈的剑锋，冲进了剑舞的范围，势要攻击。
　　“成公子——！”
　　在场榆宁使者皆大惊失色。
　　成澈同样一惊，连忙下腰躲过完颜迎面而来的重击，那呼啸的风声擦着他的面门而过，重刃刀面上的擦痕清晰可见。
　　这把阔刀实在巨大，完颜於昭的力气更是骇人，仅凭刚刚那一击，恐怕能直接斩下马首。
　　成澈连连闪避，“汗王这是？”
　　完颜於昭温笑着，手中却是力度不减，连连朝成澈挥舞重刃，刀锋更是挑起满地鲜血朝后者洒去。
　　成澈无暇抹去脸上血污，他已退到祭台边缘。退无可退，他决心以剑反击。
　　可他的佩剑对上重刃，根本就是以卵击石。
　　他思索着，若要取胜，只能凭他灵活的剑姿直探完颜於昭咽喉。
　　于是成澈刻意后撤，引诱汗王攻击，又是沉重一刀迎面挥下，完颜终于暴露了要害。
　　但前提是，成澈能以剑接住完颜用尽全力使出的这一击。
　　不论能不能接住，都只能一试了。
　　大不了手臂脱臼。
　　只要还能握住剑，他就有信心直取要害。
　　成澈也发了狠，一剑不偏不倚想接——
　　却在两刃相接前一刻，完颜停了下来。
　　他的大手在空中持着重刃稳稳不放，“成公子，好剑舞。看得本王情不自禁了。”
　　成澈气喘吁吁，“汗王...好身手。臣甘拜下风。”
　　他抹去眼下沾染的血污，却见完颜的目光在他身上肆无忌惮扫动，嘴角莫名的笑意越发玩味。
　　成澈顺他视线垂首一看，原来他月白长衫的下摆已被鲜血完全浸透，在两厢进攻躲闪中，那些飞溅的血泥终于染了成澈一身。
　　完颜於昭是故意的。
　　——不久成澈就会懂，完颜於昭不止想弄脏他的衣服。是想狠狠弄脏他干净的一切。


第117章 一匹难驯的烈马
　　完颜於昭将阔刀向下立在血泊中，抬眼时已收回那意味深长的注视。
　　他一把揽过成澈的肩膀，将后者往高台上引，“本王与贵客一见如故。不知公子可否与本王共饮一杯。”
　　完颜的力气很大，右手像钳进了成澈的肩膀。成澈被他忽然泼了一身血水已经莫名其妙，现在闻言更是一愣。
　　这酒成澈是真不想喝，毕竟完颜於昭刚刚还把他往死里砍。
　　然而此情此景，榆宁使者们看在眼里皆是哗然，尤其司马况，他的嘀咕成澈在台下都能听见。
　　“这下让成澈这小子表现到了，汗王现在这么看重他。”
　　成澈额冒冷汗，不禁腹诽，这机会我真想让给你。
　　他说到底是客，出于礼数，出于道义，都没有推脱的余地。然而走上高台，完颜於昭竟给他让出了身边的位置。
　　成澈连忙推脱，“与汗王同席共饮，臣实在逾越。”
　　“公子乃大陈使者，本王自然要以尊大陈之心尊公子，谈何逾越？”
　　成澈再看同行使者们各个鼓励的视线，只好靠边坐下，如坐针毡。
　　完颜於昭满意一笑，又以乌仑语招呼一声，便有大汉抬上来一座半人高的大酒坛子。“哐当”一声按在桌上，整个高台都颤抖了两下。
　　成澈看得瞠目结舌，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酒坛...不，酒缸。
　　那浓烈异常的酒味直接蔓延整座祭坛，将残存的血腥味与炙烤味都盖了过去。
　　而完颜於昭更是大方，随手拿起两个碗，直接往大酒缸里捞了满满两碗出来。
　　他将其中一碗按在成澈面前，又高高举起自己的，说道，“敬成公子，一袭剑舞，举世无双。”说罢，他便仰头喝下整碗。
　　成澈是老酒坛子了，还没喝便知这缸酒远远烈于他曾经喝过的所有酒水。
　　他有些犹豫，抬眼却见汗王一脸期许、煞有介事等待着。
　　出于礼数，主人饮下多少，客人便也要饮下多少。
　　也就是说...成澈看着面前那口大碗，他也要喝完整整一碗。
　　他端起酒碗，敬道：“臣，恭贺汗王一统草原。”
　　语毕，便也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那辛辣的酒味瞬间蔓延，从喉头到肺腑，整个身子如灼烧般激烈。他喝得连连皱眉，不得不放慢速度，可酒水在口中停留时间一长，那刺激就更加酣人。
　　为了尽量少喝点，成澈只能刻意漏些酒水，让它们顺着光洁的脖颈，顺着滚动的喉结流进衣襟。
　　余光里，完颜於昭莫名的笑意更浓了。
　　酒碗终于见底，成澈擦拭嘴角，努力眨了眨眼。
　　已经感到有酒气往头上冲，他的脑袋难免有些发昏。
　　不过好在神智远比想象中要清醒。毕竟他一向酒力过人。
　　他真以为一碗下去会不省人事。他不知道，完颜於昭也这样以为。
　　于是完颜诧异挑眉，试探成澈：“贵客觉得，这乌仑酒如何？”
　　太烈了。烈得简直不是给人喝的。成澈努力说好话，“浓烈异常，有如...纵马驰骋草原。”
　　完颜於昭没想到成澈还能用出喻词，于是给两人又各盛了整整一碗。
　　“这碗酒，本王敬贵客好喻。”
　　一饮而尽后，他再度盯着成澈。
　　成澈看得心里一凉，他小心翼翼端着满满的酒碗。若是再喝一碗，真不知能不能撑住了。
　　这样硬喝不是办法。
　　他灵机一动，站起身，向看热闹的榆宁使者们招呼道：“各位，不如我们一起敬汗王一杯。”
　　他走出座位，一个接一个将碗中酒匀给随行使者们，是想把陪酒的任务找人分摊。
　　没想到刚回到座位，完颜直接起身，将他连碗带手往酒缸里粗暴按去，又添满整整一碗出来。
　　成澈袖口被酒水浸得湿透，贴在腕上冰凉刺骨。
　　这下他算是看出来了，完颜於昭就是想灌醉他。
　　他将酒碗举到嘴边，心中想，好歹其他人都喝得不多，若他真的醉了，也能相互照应。于是再度饮下整碗。
　　又是烈酒入喉，眼前开始泛起白边，视线里的完颜於昭越来越摇摆不定。成澈被呛得咳嗽起来，他甩甩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
　　然而刚一定神，他就发现那些陪他喝酒的榆宁使者一个个都醉得东倒西歪了。
　　成澈傻了眼。明明个个喝得都不足他一分一毫。
　　好在...他还没醉。
　　完颜於昭看成澈仍然神志清醒，也难掩讶异，“贵客真是好酒量。”
　　成澈恭维，“哪里...汗王才是。”
　　完颜笑道：“乌仑酿酒，都是用来放倒烈马。你非乌仑出身，两碗下肚还明明白白，实属少见。”
　　“烈马...？”成澈鼻息喷出的都是酒味，他捂着发麻的唇，难怪会这么浓烈，真不是给人喝的。仔细一想也对，乌仑的饭菜也不像给人吃的。
　　走神中，完颜二话不说竟又给两人各盛了一碗，他再度举碗：“这一碗，敬难驯的烈马。”
　　成澈在心里长叹一声，纵然他爱酒，可绝不爱陪酒。尤其是陪不喜欢的人喝酒。
　　怕是世上没有比这更难熬的活了。
　　他捧着碗，想一口闷了，然而一闭上眼，脑袋就嗡嗡作响。
　　忽然意识到，完颜於昭口中这所谓烈马...该不会是在说他吧。
　　可这汗王到底为什么非要灌醉他，他不明白。
　　成澈推拖道：“汗王，我也醉意上头，不能再喝了。”
　　然而话音刚落，刚刚还满面温笑的完颜於昭骤然神色冷却，窄小的眸子凶光阵阵，喉咙中挤出一句嘶哑：“贵客是不给本王面子？”
　　这分秒变脸把成澈结结实实震了一下，“臣不敢。”他连忙眨眼醒神，却见完颜於昭又恢复了那副谦卑而恭敬的微笑。
　　好像刚刚的原形毕露，只是成澈的错觉。
　　可正是这一瞬的震悚，让成澈霎时想起，就是这个完颜於昭把人当作畜牲玩弄。
　　成澈的骨头瞬间硬了起来。
　　完颜於昭要灌醉他，他偏不醉。
　　他向来对自己的酒量有信心，从来没有人能灌醉他，完颜於昭也不能。
　　他端起酒碗，再度一饮而尽。
　　......
　　就这样一来一回，不知喝了多久。
　　成澈的神志越来越涣散，视线越来越模糊。端碗的手都颤颤巍巍，好几次没把酒碗给洒了。
　　不是他被灌醉了，是他喝得恶心，实在想吐。
　　所幸到最后，成澈也没被完颜於昭灌醉。
　　反而是完颜自己先不大清醒。
　　乌仑汗王端详着当空皓月，忽而感叹道：“母亲常说，草原的月不及江南半点好。今日见你……想来江南的明月便是如此吧。”
　　成澈听得再度愣住，不明白这又是什么意思。
　　而完颜於昭也忽然回过神，沉下脸，“刚刚本王是否说过什么。”
　　成澈只想吐，不想多说一个字，只能应：“...没说什么。”
　　然而完颜於昭这句话不仅成澈听见了，半梦半醒的司马况也听见了，其他酒醒的榆宁使者也听了进去。
　　于是后来，榆宁传遍了成澈在草原的逸闻。
　　说成公子剑舞一曲，让草原之主直呼“情不自禁”；说成公子得草原之主约，一同对月痛饮；连同完颜那句酒后神志不清的感慨，都被添油加醋传遍大街小巷。
　　往轻的说，是草原之主夸赞成公子为江南皓月，往后要同游江南云云；往离谱的说，是草原之主分明就是看上了成澈。
　　可惜成澈那时被榆宁人当作美谈的草原逸闻，后来都成了他私通外敌的罪证。
　　只是当时无人能预料，那不远的未来即将发生的一切。


第118章 等你回来
　　成澈喝了太多，实在受不了胃里翻江倒海。趁完颜於昭也半醉半醒，他连忙跑下高台，胡乱躲进某个无人的角落呕吐。
　　角落里灯火昏暗，人迹罕至，成澈吐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狼狈直流。
　　清干净肚子里的酒水，他才终于缓过来些，对月感慨道：“再喝几碗...我就算不醉也要丢掉半条命了。”
　　话音刚落，身旁帐篷里忽然传来“叮叮”异响，像是铁链碰撞的声音。
　　随后，一声沙哑而苍老的女音从毛毡另一侧低低传来，“你是谁..？”
　　“我？你在和我说话？”
　　女人语气着急得像是逼问，却尽量压低声音，“你是中原人？”
　　“我是北漠榆宁人。”
　　“榆宁...榆宁...”帐篷里那声音霎时激动，“你是榆宁人！！”
　　“嗯...对。”成澈吐得头昏眼花，这才反应过来，“你会汉言，你是大陈子民？”
　　“是啊、是啊、我是——”
　　声音戛然而止。
　　成澈愣住，捂着隐隐发痛的胃走到帐篷正面，刚想揭开毛毡门一探究竟，便忽然从中走个高出他数个头的乌仑大汉。
　　大汉赤裸上身，肌肉块块强健，眼睛向下瞪着成澈，发出一声汉人也听得懂的疑问语气：“嗯？”
　　成澈被他瞪得后退两步，心说，难道是这位大汉的妻子...
　　可他很少听说有中原女人嫁到草原，而那好似铁链的怪声又是怎么回事...
　　与大汉四目相觑间，忽然一只大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贵客，怎么跑到这儿了？让本王好找。”
　　成澈怔怔回头，是完颜於昭站在身后。
　　“刚刚，帐子中有人以汉言向臣搭话。臣一时好奇...”
　　完颜神色难以察觉地一滞，但很快又被那抹笑意替代，连道两句：“是吗？是吗？”说话间他与那乌仑大汉对视一眼，又看向成澈，“实不相瞒，这是公主私帐。”
　　公主...成澈一惊，“延宁公主？！”他更惊异于完颜於昭甚至没有称之为母，而是仍然沿用中原的头衔以尊称。
　　完颜於昭颔首，视线再度投向大汉，“这位是公主护卫。”
　　大汉朝着成澈咧嘴憨厚一笑。
　　成澈瞥了一眼完颜仍然搭在他肩上的手，虽然没有施力，却能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把他按在原地。
　　完颜於昭究竟有没有觊觎中原之心，探探延宁公主现状与口风便知了。成澈额冒冷汗，“汗王...不知可否许臣拜见公主？”
　　“自然。公主若是知晓故国使者这般挂念，想必无比宽慰。”完颜轻轻放开他，“贵客在帐外稍等，本王向公主禀告一声。”说罢完颜便独自进了帐子。
　　成澈是看出完颜於昭对榆宁使者毕恭毕敬了，可他想不到其对母亲都这样谦顺。可想，延宁公主在乌仑地位不低，待遇不薄。
　　不知等了多久，只听帐内一句完颜的乌仑语传来，大汉终于为成澈掀起了毛毡。暖暖火光从帐内往外蔓延，成澈俯身钻进毛毡，没想到里边人数还不少。几个侍者模样的乌仑女人站在帐子边缘，手持各类盆具器皿。
　　成澈环视一圈，视线停在中央那个全身包裹着兽皮毯子，斜斜靠坐在地榻之上的女人。
　　而女人的双目，也直勾勾看着成澈。
　　难道…她就是公主。
　　可...怎么会？
　　成澈从未见过延宁公主，可他完全无法将面前女人与公主二字相联系。
　　女人面色蜡黄，皮肉松弛，完全与屋里寻常乌仑侍女一般沧桑衰老，看不出半点尊贵之相。但...她确实有一副江南女子的骨相。
　　成澈当即行跪礼，“臣乃榆宁守关将军成甚之子，成澈。成澈拜见延宁公主。愿公主贵体无恙、万福金安，大陈乌仑情谊长存。”
　　他跪了许久，公主都没有说话。
　　是完颜於昭说：“公主患了喉疾，难以开口。贵客请起吧。”
　　成澈才缓缓起身，却想，刚刚明明听见了女人的声音...
　　他又用余光瞥那些乌仑侍女。
　　难道，是这些侍女？
　　完颜会汉言，如果延宁公主也教了贴身侍女汉言，倒也不奇怪。
　　可延宁公主的沉默，多少有些古怪。
　　进来许久，延宁公主只是裹在毯子里，面色平静看着他，像极了人将睡欲睡时的和缓。
　　可古怪就古怪在她的平静。
　　按理来说，多年未见故土来客，不会这样淡然。
　　成澈注视着延宁公主，试图看出什么端倪。可公主既没有些许喜悦，也没有半分被胁迫的紧张与痛苦。
　　唯有目光锐利，似乎在尽其全力让成澈读出什么。
　　完颜於昭打断了他们的对视，忽然承诺道：“贵客放心罢。本王愿以公主之名，为大陈守卫草原安宁。”就好像猜到成澈在顾虑什么。
　　成澈还没来得及客套一句，肩膀又被完颜於昭揽过，“贵客情谊公主已知，与本王回席罢。”
　　成澈被推出帐外前，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延宁公主。
　　公主仍是那副无悲无喜的模样，只是死死盯着成澈，一瞬都没有放开。
　　那时成澈没能读出来。
　　直到后来，他也被喂下与延宁公主相同的化骨散，沦落到同样口不能言、动弹不得的处境，才恍然大悟公主那时目中含义。
　　是警告。
　　——别信他。
　　祭典接近尾声，成澈与同行使者今夜要留宿乌仑。
　　他躺在一股兽膻味的地铺上，回想刚刚延宁公主的私帐也是类似的陈设，心说，完颜大概不是刻意为难他们，或许这就是乌仑最好的住宿条件了。
　　他倒也不挑剔，就是不舒服，不舒服要与司马况挤同一间。
　　“成澈大公子，我看这乌仑...说好听了是返璞归真，说难听了，就是鸟不生蛋，狗不拉屎。”司马况翘腿躺着，“这兽皮真躺得我浑身起疹子。”
　　“你就忍忍吧。有就不错了。”
　　成澈看司马况酒醒后舒舒服服，而自己刚刚吐得上气不接下气，现在还身体发虚，心情实在难以言喻。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便打开随身手札，记下今日所见所闻。
　　惊异的、奇怪的、难受的…准备回去全都说给无端听。
　　写着写着，又翻起前页记录的与道长的点点滴滴。超度的每一只恶鬼，解决的每一桩事件，共度的每一天...
　　他举起手札，深深呼吸书页间的木质墨香。有些许像他心上人身上那股淡淡的气息了。
　　无端...好想你。
　　“妹夫啊，你说这完颜於昭，也是有意思...”司马况又来了。
　　成澈回过神，狠狠瞟了他一眼，“没人告诉你，直呼汗王全名是大不敬吗。”
　　“什么大不敬，你没看到吗？他见了我们就像孙子似的。”司马况翻了个身，看向成澈，“我说他有意思就有意思在这，怎么对我们这些使者都这——么恭恭敬敬。要是皇帝来了，岂不是真得当爷爷伺候。噢，我想起来了，他就是皇帝的孙子。”说罢司马况被自己逗笑了。
　　成澈也确实不明白，“或许，是延宁公主教导有方吧。”
　　“说到公主，你说那延宁公主怎么能受得了啊，这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成澈长长叹了一声，左右环顾乌仑毡帐，做工粗糙，材料原始，频繁迁徙又让它布满尘土，“是啊...延宁公主远嫁乌仑，一定相当思念故土。”
　　“要是我，我可不来。”
　　“公主也非自愿。可你也看到了，草原人各个人高马大，当年他们屡屡掠夺边境，百姓苦不堪言。且他们部族众多，赶跑一支，又来另一支。根本难以驯服。皇帝派公主和亲，是想以夷制夷，借势实力最强的乌仑统治草原。”
　　“那完颜於昭成为乌仑新汗王，现在又统一了草原，岂不是不负众望？”
　　成澈点了点头，“只要他对中原没有觊觎之心...”
　　“你看他那本分样，像是有觊觎之心吗？”
　　这问题又问住了成澈。目前看来，完颜确实看起来没有什么雄才大略、深谋远虑。单就他放任子民野蛮过活，便可见他毫无教化之意、进取之心。
　　不管怎样，只有一点成澈十分确信，他对完颜於昭提不起任何好感。
　　*
　　成澈结束草原之行，终于回到榆宁界内的那天，是个天朗气清的秋日。
　　一别半月，成甚与司马婧都亲自到了城门口迎他回来。
　　可成澈更在乎余光里，城墙瞭望台角落那抹黑色影子。
　　他已经迫不及待扑进爱人怀里。被他揉了又揉，吻了又吻，然后把草原风土人情连同思念与牵挂一起带给他。
　　与父母寒暄过后，却听成甚笑道：“澈儿，有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司马婧堵进他视线，“你不在的时候，阿媛有月事了。”
　　他父亲连声感慨：“你都二十二老大不小，现在总算可以完婚了。”
　　成甚又笑，“我和你母亲说啊，说不定明年这个时候，咱们就能抱上孙子。”
　　成澈全然怔死。余光里，那抹黑色的影子消失了。
　　成甚拍了拍儿子肩膀，欣慰道：“你平时不是常与道长来往吗？我已经托他给你算了个迎亲的良辰吉日。”
　　“...谁。”
　　“无端道长啊，良辰、吉日，他都算好了。聘书已下，你的吉服昨日也从绣房送来，就等你回来了。”
　　成澈的脑子一阵轰鸣。
　　他不顾错愕的父亲、叹息的母亲，头也不回奔进城门。登上城墙瞭望台，呼唤爱人的名字，寻找那抹黑色的影子。
　　却只剩守卫说，无端道长不久前刚刚离开。
　　道长托他给成公子带一句话。
　　——你能平安回来，胜过一切。


第119章 哪怕草芥虫豸走兽
　　“无端...”
　　成澈一口气爬上城楼，本就已经上气不接下气。
　　收到这样的口信，肺腑更是喘得刺痛。
　　一拳砸在城墙石砖上，他根本无法想象，无端怀着怎样的心情为他算大婚的吉日。
　　想必比他的拳头还要痛楚万分。
　　他向士兵讨要纸笔，写了一封小笺。接着从怀里掏出鸽哨吹响。
　　远远天边飞来一只黑鸽。
　　这两年，他与道长再也不能正大光明见面。他们约定私会的时辰地点，都用这只黑鸽传信。
　　黑鸽真的很聪明，不论对方在哪，都能飞往身边。
　　成澈将信笺绑上，摸了摸鸽子，“去吧，去找他。”
　　信上只有几个字：
　　湖心岛，不见不散。
　　没有约定时辰，因为他会一直等他。
　　望着鸽子飞远，成澈立即策马扬鞭往颂云泊方向奔去。
　　分明距离湖岸还有一段距离，已经有三弦的乐声从远方传来。
　　成澈驱马赶去。只听一段，他就认了出来。弹拨的，分明是他心情好时总会哼唱的那首。
　　本不是忧伤的音律，在三弦的音色中却听得人肝肠寸断。
　　而无端坐在颂云泊渡口那艘登岛的小舟上。形影死寂，如落在舟上的一片黑色枯叶。
　　成澈立即下了马，没有来得及栓绳便朝爱人跑去，“无端——”
　　跑着跑着，他干脆张开了双臂。
　　抱我。快抱我。
　　道长放下三弦，温笑望着他跑来，离得近了，便站起身接他。成澈一跃把他扑进船舱里。小舟摇摇摆摆，几乎翻倒。
　　无端摸他的后脑，一股草原捎回的青草味，湿地带来的微润感，“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
　　成澈往爱人怀里埋了又埋，“无端，我好想你。好想好想你。......你知道吗，这几天在草原发生了好多好多，你都想不到乌仑……”
　　他在讲述乌仑故事时，无端耐心而专注听着。
　　他说到他是想着心上人才能舞起剑舞，无端便把他吻了又吻。
　　他说到他被迫灌了好几碗烈酒，无端便揉他肚子，心疼得不行。答应他回去一定给完颜算个下下卦。
　　成澈添油加醋说了好多，简直是絮絮叨叨，因为，他只想永远留在这个话题。
　　可故事终有结束。
　　“阿澈。”
　　无端温柔打断他笨拙的没话找话。
　　成澈抬首，佯装不知爱人将要说出什么糟糕的句子。
　　可他喜欢的人、喜欢他的那个人满面苦涩，几乎如碎纸般薄薄笑着。
　　成澈再也伪装不下去，先落下了泪水，“别说了…别提那个…好不好？无端，我不想听。”
　　无端把他圈住，语气是可以被一眼看破的假意欣然，“阿澈。我算过了。九月十九，七天后。是个宜嫁娶的好日子。”
　　“你算错了…无端你算错了。”
　　成澈怎么都抹不净眼泪，于是他放弃了，任由水珠不争气落了无端满面，滑进无端嘴里，好让他尝尝到底有多苦。
　　“不喜欢吗。这个日子。”
　　“不喜欢！我不喜欢！”成澈哑哑唤对方，“无端...我们这么久没见，你就没有话要对我说吗？”
　　“有啊......”
　　无端垂下眼。
　　“成公子...”
　　每一声，都用尽了全力。
　　“阿澈...”
　　最后二字，尤其缓慢艰涩：
　　“恭喜......”
　　“我不听！”成澈双手捂他的嘴。可有些话，有些感情，哪怕捂住嘴巴，也可以通过眼睛说出来。
　　于是成澈倾身吻他。
　　他匆忙脱下道长的黑色外袍，又着急解开彼此的腰带。
　　他真的想告诉他，他好想他，于是在船上就讨要了两回缱绻的缠绵。
　　恍惚间，有陌生的冰凉落在脸上，顺着成澈泪痕的弧度滑进口中。
　　又咸又苦。
　　成澈在心中长长喟叹一声。
　　是他们泪水交汇啊。
　　如果颂云泊真的是仙女娘娘为爱而流的眼泪汇成，那他们今天可真是又为它添上了好几滴。可如果世上真有神明，怎么会让如此相爱的他们爱得如此多舛。
　　——如果世上真有神明，成澈也不贪心，只许愿此刻的温存永远不要结束。许愿明天永远不会到来。
　　一个又一个无言的深吻过后，久别重逢的他们合衣倒在小舟里相拥，仰望逐渐入夜的灰青色秋暮，淡淡星辰与月轮若隐若现，任泪水缄默打湿木舟。
　　仍然是成澈先缓好了情绪，他捏捏爱人手臂，“回来这么久，都没听你说一句想我。”
　　“多大了，还像个小孩。都要成家……”
　　成澈立刻打断他，“就说想不想我！”
　　“想。”
　　“有多想？”
　　“想到夜不能寐，把你哼的小调谱成了曲。”
　　成澈翻身趴在他胸口，挠他颈窝，“我也没去几天呀，就这么离不开我吗？”
　　“一分一秒都离不开啊…澈。”
　　我何曾不是同样啊，无端。
　　成澈深吸一口气，眼泪又重新涌向眼角，“如果我拒娶司马媛....”
　　“我会离开。”两年了，无端的回答仍未改变。
　　“去哪。”
　　“远方。”
　　“有多远？”
　　“此生不会相见的远方。”
　　“别走...真的...你别走。”成澈连连摇头，一时情急脑热，“乌仑汗王…他不是好人，可我看得出，他没有打中原心思的！…就算我不娶阿媛，榆宁还是好好的，我们也好好的。”
　　无端把他轻轻推开，起身坐在船舱中，夜色打湿了他的发，将他黑色的道袍染得更深，“我花了两年才渐渐接受…今生今世，我的阿澈要做别人的夫君了。你不要让我功亏一篑……”
　　成澈一把抱住他，冷言打断，“你真的接受得了吗？你说我娶了司马媛，也一样守着我。可你真的受得了吗？”
　　“……”无端哑声。
　　他怎么可能接受。
　　可他除了接受，还有什么选择？
　　他的张狂，他的放肆，他的游刃有余，仅限于鬼。
　　青焰与桃木剑，威慑不了任何人，也拯救不了任何人。
　　那天晚上阴差阳错救了司马媛一命，他曾经真的后悔过。
　　可很快便发觉，没有司马媛又如何，成澈迟早要娶妻，要生子，迟早要为成家传宗接代。
　　难道真要让他眼睁睁看成澈被千夫所指：成家四代将门，几百年的血脉，就断在你身上！
　　那他宁愿让成澈娶了司马媛。一了百了。
　　“澈，只要你心里有过我，已经够了。”无端垂下眼，语气冰冷如深秋的湖水，“所以，我接受了。”
　　“你骗我。”
　　“......”
　　“你明明知道。交杯拜堂，结发合髻，我只想与你。”
　　“……我何曾不想，可我们别无选择。成澈。”
　　成澈看着爱人不由分说的双目，肩膀逐渐垮了下去，双手逐渐抱不住他了，“所谓选择，就是要我娶一个不爱的人...在挚爱为我定的良辰吉日里...吗。”
　　在我为挚爱定的良辰吉日里。
　　无端苦笑着。这两年他们都假装若无其事，今日终于说出这席话，他以为自己会如释重负，会长舒闷气，可怎么会，胸口如刀割火烧般刺痛，又如石击风蚀般钝痛。
　　成澈也没有好过，他按着心口，“可是无端，你相信命定吗？或许从一开始，我们就注定相遇、相知、相爱…有时我甚至觉得，我从前世就开始爱你。”
　　“傻阿澈……转世轮回，我们都不会再是我们了。或许是人，又或许是草芥，是虫豸，是走兽...”
　　“我不管。”成澈紧紧抓住胸口衣襟，“如果真有转世重生，不论多少次，我都要爱你。”
　　“那...”无端笑了，仍是那副好似在嘲他自己的苦笑，“但愿来生…你我二人，可以不受约束，不设归处，踏江逐月，四海为”
　　成澈听着闭上了眼，仅仅是想象那样的光景，他心中便泛起温度。
　　多好啊。不受约束，不设归处，踏江逐月，四海为
　　他睁开双眼，眺望四野。夜空那抹月影越来越清晰，南面榆宁城灯火通明，房屋鳞次栉比。成府坐落其中，是整座城最张扬大气的楼阁群，也是他一生逃不出的牢笼。
　　他又看向爱人，二十岁的道长在晚风中静默，情爱时他抓松了他的发，此刻发丝任风拂动。
　　成澈呢喃，“别等来世。今生今世，我们一样可以。”
　　无端怔住，他读出了成澈话里的意思。他难以置信，“成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成澈浅浅笑了，避而不答，“道长，你说过，九月十九是个宜嫁娶的日子，对吧。”
　　“那到时，你来娶我吧。”
　　“成澈，你好好看着我。”无端按着成澈双肩晃了两下，力度很大，“我一介道士，我怎么——”
　　成澈打断他，“那你愿意放下所有清规戒律，放下你的道长之位，来娶我吗？”
　　无端被他问住。
　　什么清规戒律，什么道长之位。他怎么会在乎这些，他在乎成澈是要放下锦衣玉食，放下他的成公子之名，从此与他浪迹天涯。
　　与一无所有的他。
　　“我不愿。”
　　他尽力让声音冷却了。
　　可成澈一眼看出，并试图以温笑融化他，“可我知道，你愿意。”
　　“九月十九，我在成府等你。”他吻上道长唇尖，“等你来接亲。”
　　“......”
　　无端只能按着成澈肩膀，双手颤抖。为什么成澈总能轻而易举把他的伪装，他的强撑全部卸下。
　　可他不得不伪装下去，不得不强撑下去，“我不会去的，别等我。”
　　“我会等。”成澈语气同样不容辩驳。
　　无端咬牙，无可奈何的痛苦与无能为力的自厌让他只能摇头，轻轻放开成澈，起身离开小舟。
　　他登上渡口的刹那小舟失重浮起，成澈的心深深沉进了水底。
　　他只给他留一道背影，“成澈，别等我。”
　　“无端！”成澈喊他，“这座牢，我自己逃不出的。我等你把我带走...我会一直等下去！”
　　*
　　后来，无所观的道士记得很清楚。
　　成公子大婚当日，榆宁人人穿红讨彩，唯有无端道长一身素白，离了无所观，从此再不知去处。


第120章 爱
　　成公子与司马二小姐大婚，是榆宁举城同庆的头等大喜事。
　　九月十九那天，整个榆宁鼓乐齐鸣，万人空巷。街道上随处可见伙计家仆分发喜糖礼饼。如此铺张招摇，是司马诚的意思，也是司马诚的作风。
　　喜悦如漩涡般聚集。漩涡中心，成府，更是张灯结彩。两户显贵亲上加亲，除了各自筹备的聘礼彩礼，宾客带来的贺礼同样源源不断，各色各样的奇珍异宝堆满成府大院，以致行走其中都无处落脚。
　　成澈立在漩涡中心挂红飘彩的正门口迎客。
　　成公子今日由脂粉精心妆点，看不出一点面色苍白。他身着赤红婚袍，发饰点翠玉簪与珐琅步摇冠，衬得他在朗朗晴日的晖光下仿若仙君。唯有那条洗得泛白的红色发带不合时宜得有些扎眼。
　　“成公子，恭喜恭喜。”
　　“请进。”
　　“成公子，喜得佳人，可喜可贺。”
　　“请进。”
　　“今儿当真好日！成公子，恭喜啊！”
　　“请进。”
　　......
　　成澈不记得自己究竟说了多少句“请进”，也不知道双手被来客握着晃了多少次。他的双眼木然望着道路尽头，等待着，等待着他唯一等待的那个人。
　　若非有这一线焦灼的期盼为他支撑，他早就因长久的心悸而失力昏厥。
　　接近九月十九的这几日，他根本没有一日好过。
　　夜晚辗转难眠，白昼半梦半醒。
　　“无端...你在哪？”
　　求你了。来吧。
　　阿澈在等你啊。
　　就这样傻傻等着，一直等到日照西斜。
　　双腿酸麻、口干舌燥。成澈又陷入了那白日做梦般的幻觉，有时望见道长在他面前，探出手去却又拉了个空，有时望见道长站在远方，遥不可及的远方。
　　恍神间，身边已经锣鼓喧天，围观孩童咿呀咿呀，音高足以震动成澈耳膜。可他还是没醒。
　　“看啊——”
　　“花轿来啦——”
　　“新郎官要接亲啦——”
　　是颂礼者一句高声哟喝的：“吉时已到——”让新郎官猛地回神。
　　他见一顶八抬花轿停在成府门阶之下，凤冠霞披，赤如一抔鲜红的朱砂。
　　足以将他毒杀。
　　抬轿的小厮吼：“花轿临门——”
　　将街道围得水泄不通的榆宁人便以喝回应：“好——”
　　小厮又吼：“炮仗迎轿——”
　　便有成府家丁燃放“噼里啪啦”的炮竹。
　　成澈走下台阶，与花轿擦肩而过。停驻在人群边缘，仍在眺望远处街道尽头。
　　无端，你怎么还没来？
　　明明已经到了吉时，你怎么还没来？
　　你自己算的吉时，你怎么还没来？
　　不知是谁推了他一把，“成公子，看轿啊！”
　　他被迫转过身，仍不看那顶花轿，而是仰望天空。
　　天空怎么会干净得那么纯粹，他怎么找都找不到一片可以落目的云彩。
　　夕暮染得比深秋的未有山还要斑斓，无端，你选的吉日良辰真是好美。
　　如果不是耳畔锣鼓喧嚣，炮仗炸响、人群哟喝已经近在咫尺，成澈想就这样一直眺望远方，直到太阳完全西沉。
　　无望而卑微，与祈求无异。
　　“……”
　　“成公子……”
　　“成公子！接绣球啦！”
　　又不知是谁拉了他一把，成澈才发现那披着红盖头的新娘子已经捧着绣球出轿。
　　他木然拾起司马媛手中绣球的另一端，看着这身高不及他胸膛的女孩，忽而两道苦泪难以自控落了下来。
　　“大喜日子，成公子你哭什么呀！”
　　“哎呀，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叫喜极而泣。”
　　“成公子与司马小姐，当真是伉俪情深啊。”
　　成澈笑了。
　　成澈捂目大笑不止。
　　笑得发冠上的步摇连连晃动。笑得那红色发带尾落到了肩上。
　　他松开手，眼前却仍是一片漆黑。
　　原来已经失去了一切感官、所有力气，在欢声笑语中，他被涌进成府的人群推搡着，不知去往何处。
　　*
　　有人握剑走在戈壁之上。
　　他身后一道狰狞蜿蜒的长痕。是垂在身侧的桃木剑剑尖划过黄沙。
　　他头顶天空一对鸿雁拉扯着，顺着他的视线往落日扑打而去。
　　无端终于止住脚步，夕阳下沉的深度显而易见。看来，不知不觉吉时已到。
　　呵。什么吉时。
　　无端想笑。
　　不过是他对着成澈与司马媛的生辰八字，随手挑的一个寻常日子寻常时分而已。甚至...不宜婚嫁。
　　想笑什么姓成的，什么姓司马的，全都被他蒙在鼓里而不知。
　　于是他捂腹放肆大笑三声，笑得上身向后倾去。
　　笑得眼角渗出泪花。
　　虽然不是什么吉日良辰。
　　可是阿澈你看，这是多美的黄昏啊。夕烧是醉酒的酡红。戈壁落日浑圆无缺，竟将天穹与黄沙都染得灿烂橙黄。
　　成澈。你要抬头看，这整片天空你找不见一丝杂云，清澈得像一滩泛不起半点微澜的死水。
　　成公子，今夜无风，月朗星稀。秋夜的原野万籁俱寂，你要与她在龙凤花烛下依偎，你要——
　　欺瞒众人者徒然失力，跪倒戈壁之上。
　　斜阳将他的影子投下沙丘，在这空无一物的戈壁滩孤寂如一棵枯树。
　　身下黄沙一滴一滴染黑。才觉已是泪如雨下，烁烁落进沙中，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澈，阿澈。今日的成府，想必宾客如云罢？
　　你不必说，我也知道。知道你正被他们簇拥着祝福着，踏着铺满红瓣金叶的石板路，与她共持一枚大红绣球，缓缓登堂，渐渐入室。
　　你进了礼堂，会看到你一对父母端坐案前，你众多亲族簇拥台下，你会听见帷幕后喜乐团的奏乐声起。丝竹共唱、琴筝和鸣，他们奏的是一曲颂你们百年好合、永结同心的《桃夭》。可我懂，你更喜欢那首小调的旋律。
　　阿澈，你还不知道。我偷偷练了很久很久，是想讨你眉开眼笑的，是想贺你大喜吉日的。
　　可我只会三弦。
　　偏偏喜乐，从不搭三弦。
　　阿澈，我的阿澈。别再回头了，别在吵闹喧哗的宾客里找我了，你找不到我了，你要拜堂了。
　　你要行到那红烛双燃，五香飘烟的香案前，你要净手点烛，敬上九炷高香。
　　三炷敬天地神明。
　　三炷敬列祖列宗。
　　三炷，敬你的妻。
　　接着，会有颂礼者高声唱：
　　“一拜天地——”
　　戈壁下探出数只枯手，抓住道袍下摆，将跪拜者往沙中扯去。
　　所谓恶鬼，乃是执念无法消解而留存世间的魂魄。
　　死状越是惨烈、死者越是众多、执念越是深刻一致，恶鬼便越是凶煞。
　　尤其是，战乱下的亡魂。
　　他在往下涌动的流沙中越陷越深。
　　砂砾漫过他的小腿，覆盖他的腰线，在涌入他的鼻腔耳道目框前——
　　他能看见，能听见。
　　“二拜高堂——”
　　当他被拖入结界，黄沙之下掩埋的扭曲巨物也重见天日。
　　那是无数战争亡魂化作的恶鬼。
　　人首马首相互镶嵌，兵戈长矛构筑穿插。
　　恶鬼身披砂砾缓缓立起，半边天空尽被遮蔽，唯有夕阳的余晖从死尸堆砌的缝隙中穿过，落在道长脸上身上。
　　下个瞬间，无端被掐住脖子提起，又被重重摔向黄沙。
　　他轻轻松开桃木剑剑柄，又紧紧握住。
　　闷痛让他翻身而起，以成公子教他的剑法，避过无数直捅心门的长矛，一击连一击扬剑而下，直到将结界之主拦腰斩断。他缓步踏上那抽搐不止的残骸，俯身凝视恶鬼浑浊的眼睛，勾起唇角。
　　淡薄的笑声积在他的喉咙里，随他胸腔连续起伏，久而久之暴出满腔肆意的狂笑。
　　只有这种时候，在这种地方，他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嘶吼着，大笑着，他再也挥不出成家剑法，只凭本能将疾风骤雨般的、发泄般的挥砍落在恶鬼身上。
　　阿澈，我不想看见，也不想听见。
　　可是。
　　那礼拜香堂红烛灼灼，那赞礼声不断回响，不断回响。
　　直到完全淹没真正震耳欲聋的惨叫、嘶吼、斩骨碎肉。
　　阿澈。你说怪不怪？
　　好怪。真怪。
　　难道不该是后者盖住前者吗。
　　所以我才在这里。
　　否则我为什么在这里？
　　在这榆宁城外不知多少里的古战场遗址，如昼夜转动、无休无止的车轴，一刻不停，挥剑斩鬼。
　　他车轴转动着，向着那永远驶不到的、可望不可即的成府，徒劳转动着。
　　“夫妻对拜——”
　　超度者仰面倒在黄沙之上，精疲力尽。
　　漫天金色光点中一道模糊不清的白影。
　　被超度者虚无呢喃：
　　“有人在等你吗？”
　　无端缓慢爬起，满脸满发满身皆是血点，至于那衣袂飘摇的素色道袍，早已辨不出原有的颜色，染遍深深浅浅的红，和所谓婚袍，又有什么区别。
　　他迈步往戈壁深处走去。
　　他曾以为，他娶了她，他依旧能守他。
　　他错了，太高估了自己。原来失去了他，他废物得连自己都守不住。
　　“如果有人在等你，别让他久等。”
　　就这样一直走下去罢。走到筋疲力尽，走到声嘶力竭，走到再也看不见，再也听不见。
　　“你知道吗，身首分离的时刻，我怕的，不是死。”
　　就这样超度到死。且没有人能超度他。
　　“我只怕那等我回去的人...再也等不到我...”
　　缓缓升空的金色光点，已消失在薄薄暮色中，不留痕迹。
　　道长浑身震悚，桃木剑落在戈壁滩上，沉闷无声。


第121章 有人望眼欲穿
　　今夜，整个榆宁城，没有哪家哪户的窗台比成公子的婚房还要洞亮。
　　数不清的龙凤花烛明晃晃燃着，红玉、珐琅、彩瓷、琉璃…无一物不倒映摇曳的火光。两户显贵倾力打造的新婚喜房着实极尽了豪奢。
　　成澈轻轻合上婚房大门。拉上门闩的刹那，他终于得以对门露出一抹真心实意的惨笑。拜堂后他便留在喜宴上应酬陪酒，直到宴饮结束，直到送走最后一位宾客。都没有等到想等的那个人。
　　转过身，却又迎上雕花婚床上坐着的那位新娘子。凤凰衔花盖头稳稳罩着，等他用称心如意杆去揭。
　　无异于刚爬出一个深渊，又落进另一个深渊。
　　成澈缓缓走到床前案桌边，举起那盏等待已久的白玉酒壶，对口灌下整壶交杯酒。
　　是他最爱的榆宁名酿桃予云。却平白，多了一股陌生的苦味。
　　成澈抹去唇边酒渍，他的新娘子仍然安静坐在床榻边，纹丝不动。
　　只好让空空如也的酒壶重重落在桌上，提醒司马媛，他们今夜不会交杯。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疏离，“阿媛，我不是说过你可以直接休息，不用等我吗？”
　　“......”
　　没有回答。
　　可女孩交叠膝上的双手分明在发抖。
　　成澈终究无法伪装成一个坏人。他温声道：“别怕，我什么都不会做的。你还把我当表哥，好不好？”
　　司马媛闻声终于不再颤颤发抖，她在盖头下轻声说：“我不怕你，澈表哥。我怕父亲。”
　　成澈哑然。
　　或许，他们都一样。
　　司马媛才十二岁，怎会心甘情愿抛下尚且孩提的天真，与他成婚，再生儿育女。可她身为女孩，更是人微言轻，从来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成澈眉心吃痛，轻轻安慰她，“没事的。你父母已经走了。把盖头摘了吧。”不知怎么，一句说完脑袋晕晕乎乎。或许是今夜实在喝了太多。
　　盖头左右摇动两下，“父亲说了，盖头在新郎官揭开之前绝对不能落，这是妻子该守的规矩。”
　　“阿媛。”成澈沉沉叹了一声，“我不知道司马况有没有告诉过你…...其实我心中早有所属。从今往后，我都不会把你看做妻子，更不会行夫妻之实。所以，你也不用守这些规矩了。”
　　“表哥...我知道。”司马媛双手死死钳在一起，“可是我真羡慕你…能这么坦诚说出来。”
　　“...如果你也有一个两情相悦的人，就会明白了。喜欢这件事，本就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两情相悦…。”司马媛断断续续重复着这四字，不知怎地哽咽了，“表哥，其实我...我也有一个中意的男子...”
　　成澈心头一酸，看来被这桩婚事拆散的不止他和无端，他安抚道，“无事，我不会干涉你们。你想找他，随时可以找他。”
　　司马媛摇头，发饰碰撞叮铃作响，“不...那个男子，他心里永远不会有我......甚至我觉得…他恨我。是啊，他一定恨透了我。”她将双手探入盖头，似乎在掩面哭泣，刚刚发育的身体随她气喘起伏不止。
　　“别哭…阿媛别哭。”成澈连忙坐在司马媛身边，像过去那样安慰她，“能不能告诉表哥，他是...？”
　　司马媛避而不谈，“表哥，你说我该怎么办？
　　成澈闭了闭眼，“若是终究无法两情相悦，便放手罢。”
　　“放手...”
　　“对我而言，若我的心上人能幸福，那便也是我的幸福。”
　　司马媛扬起脸，盖头下摆随她动作晃动着，她斟酌许久，“表哥，我从来没有违逆过父亲的命令。如果我违逆了，你会帮我吗？”
　　成澈鼓励她，“会的。表哥支持你。”
　　司马媛用力应了一声，她一把扯下盖头，露出个十二岁的、尚未长成的女孩儿面孔。她深深望着成澈，语气却尤其坚定，“那你走吧，澈表哥。你去寻道长吧。”
　　成澈愣了，“阿媛，难道...”
　　“嗯...是他。”司马媛垂首，“从两年前中元节开始，我便对他...”她苦笑着，“我对他的喜欢，想必与澈表哥对他的喜欢是一样的吧。”
　　成澈哑然，随即又无可奈何笑了。是啊…他就是这样一个让人轻易沦陷的家伙。
　　他深深望向窗外，却说：“可是阿媛，你真的想明白了吗？如果我走了，你怎么办？”
　　新婚之夜丈夫不知去向，对女人而言是奇耻大辱。往后哪怕再寻夫家，都会被众人耻笑。更何况，是这样全城皆知的大婚。
　　“别管我。”司马媛坚决道，“我这条命本就是道长救的。我喜欢他，又亏欠他，我不奢望他也喜欢我半点…我只希望…他不要恨我。”
　　女孩儿毫无退让，“表哥，我只希望他不要后悔曾经救我一命，不要把我当做你们两个之间的绊脚石。”
　　成澈百感交集，没想到，唯一愿意成全他的，竟是司马媛。
　　“阿媛，谢谢你…”
　　他轻轻抬手拥了拥表妹，女孩的气息涌入鼻腔，柔软的触感传入掌心。
　　成澈脑袋一热，竟不知为何下身开始发涨，小腹深处有股莫名的热流翻涌起来。
　　这令人上瘾的欲望，他很熟悉。可怎么会对司马媛？！
　　“我这是...怎么了？”
　　女孩的声音从忽远忽近的地方传来，敲打他的耳膜，“澈表哥...？澈表哥！好痛…放开…”
　　那发酸的热流越来越强烈，越来越蚀人。成澈晃了晃脑袋，才发现自己双手都掐进了女孩肩膀，而女孩满面惊慌与吃痛。
　　成澈触电般放开司马媛，瞥了一眼桌上交杯酒，瞬间反应过来，“他们...他们竟然给我下药了！”
　　他连忙从床上站起，后背贴上窗台，“阿媛，离我远点。他们给我下了催情药。”
　　“什么…？催情药…！？”
　　女孩同样难以置信。这盏为他们俩准备的交杯酒，里面的催情药，她本也会喝下。
　　成澈愤怒而悲哀，一拳砸向窗台。
　　他愤怒。不论下药的是父亲还是母亲，或是二者合谋，他都无法想象那从小疼爱他、照顾他、宽容他的父母，竟为了把他与司马媛永远绑死，给他下催情药。
　　他也悲哀，说到底，什么成公子也只是完成传宗接代、达成家族责任的工具而已。
　　又是一拳砸在窗台。
　　这一拳，是为了让发昏发胀发热的身体冷静下来。
　　司马媛怯怯往后退去，她比谁都害怕，“怎么办，澈表哥？我不想...”
　　“...没事的，阿媛。”
　　成澈冷冷一笑，环顾婚房，一把摘下墙上悬挂的饰匕，“既然他们非要逼我...”
　　“表哥！你要做什么！”司马媛上前两步想拦。
　　“别过来！我喝了所有催情药，不知何时就会丧失心智。与其强迫了你......不如...自宫。”成澈决然抽出匕首，冷光印在他熏红的面庞，“你转过身去，别回头。”
　　司马媛双腿都在发抖，“不、不！你不能自宫，我…我去找道长，表哥，你等等！”
　　“不必了……”成澈苦笑，“他不会来了…我已经等了整整一天......”
　　成澈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却忽然从身后窗外刮来一阵疾风。疾风呼啸着紧紧缠住他，吹落他手中匕首，又吹灭满屋红烛，摇动层层红绸。
　　成澈恍然睁眼，只见那狂风夹着铺天盖地的银杏叶，如漫天金箔扑进房里，落得满屋金灿。
　　司马媛捂嘴惊呼：“银杏？为什么？”
　　成澈抹去额边热汗，转身朝窗外望去。
　　难道是...难道是...
　　“表哥，你快看！”
　　成澈再回头，那满屋银杏正缓缓颤动着，逐渐聚在一起，构造出四肢与首尾，赫然一匹巨大的奔狼。
　　司马媛连连退到房间角落，成澈眼眶却逐渐湿润，一步一步朝他的狼走去。
　　不必多说什么，也不必解释什么。他懂。五年前久别重逢的桃花小狗，现在长成奔狼来接他了。
　　你来了。你终于来了。
　　成澈等这一刻，望眼欲穿。
　　见奔狼向成澈俯首，司马媛也终于懂了，“……是道长的法术？”
　　成澈深吸一口气，“是。”
　　女孩笑逐颜开，“去吧，表哥！”
　　成澈想乘上奔狼，又犹豫了。望着司马媛，迟迟没有动作。
　　“怎么还不走！”司马媛催他，又温声，“表哥，你知道我一直没什么主见。所以这是我…自己为自己做出的第一个决定。你一定不要让我后悔。而且你答应过，你会支持我违逆父亲的。”
　　成澈已不知该说什么，动容道：“阿媛...谢谢。我只希望，他们不会为难你。”
　　“不会。我就告诉他们，你被怪抓走了。”
　　奔狼驮起成澈，跃出窗外前，成澈深深道别，“阿媛，保重。”
　　司马媛望着奔狼跃出窗外，稳稳落在地面，又翻出成家高墙，向着颂云泊的方向远去。
　　她含泪笑了，“道长...表哥...别再回来了，永远都不要回来了。”


第122章 洞房花烛夜
　　奔狼载着成澈向颂云泊驰骋而去。
　　成澈紧紧抱着银杏叶聚成的狼首，身体深处的热流仍在反复翻涌，可他已不知究竟是催情药作祟，或根本就是向心上人奔赴而去的热烈。
　　反正他真心的欢愉，满身的欲望，都在朝那个人涌去。只会朝那个人涌去。
　　奔狼在颂云泊渡口将成澈放下。
　　成澈刚一落地，狼便挺身扑进水中，满身银杏遇水飘飘散开，铺在水面，霎时化作一道笔直通往湖心岛的长桥。
　　今夜无风，月朗星稀。颂云泊是盛着月轮的明镜，而银杏长桥便在这样光华灿烂的月色下泛着冷色的金。
　　成澈凝望无端送他的桥，薄薄浮叶在万籁俱寂的秋夜原野哗哗响响。脆弱，缥缈。仿佛不堪一击。
　　可成澈毫不犹豫，提起衣角，一步踏上。
　　他跑得很急，婚袍下摆均被溅起的湖水浸湿，点翠玉簪与珐琅步摇冠也落了水里。连马尾都跑得落下，发丝随风飘飘散开，唯有赤红发带牢牢束着最后一把小髻。
　　湖心岛上，有人弹奏三弦迎他。
　　是他平日总爱哼的那首不知名小调。
　　滚奏伴着清脆的泛音，就像今夜风平湖阔。悠远绵长，娓娓动听，成澈爱得一塌糊涂，满眼泪花。
　　嘴里也哼出了那首调调，心中不断念着对方的名字。
　　无端、无端。
　　岛上人似乎能听见他在唤他，于是三弦声止，是那人放下三弦，走到湖岸边张开双臂迎接。
　　于是成澈跑得更着急了，距离岸边还有一步之遥，他便向前扑了个稳稳满怀。
　　两人双腿皆泡在秋夜的湖水里，凉得刺骨，却无人愿意上岸，生怕打搅此刻的紧紧相拥。
　　成澈的愿望好像实现了。时间啊，就如停止在这一时刻。他们唯有连声唤对方的名字，才能确认当下的真实。
　　成澈被无端碰得浑身发抖，他就要变成不受控制的小兽了，可是现在还不行。
　　他还有话要告诉他，有很多很多话要告诉他。
　　“无端，你来了，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嗯。我来了。”无端反复摩挲成澈熏红的脸庞，“是不是久等了？”
　　成澈先是摇头，又用力点头，“嗯！我等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差点撑不住了，要、要...”要自宫了。
　　“…阿澈。”无端紧紧搂住他，“是我太蠢了，我自视甚高。我错以为把你拱手让给司马媛，还能安之若素守你一生。可我做不到。旁观你们洞房花烛，我宁愿...”宁愿死。
　　他们浸在今日焦虑的情绪中，可望见眼前人，又相视一笑，瞬间明白对方在最后的时刻，都选择了彼此。
　　成澈想起阿媛，“无端…你别恨阿媛，她成全了我们…”
　　“我不恨她。我只恨自己...”
　　“也不许恨自己！”
　　成澈又扑进爱人怀里把他打断。好像一只扑进主人臂弯的小狗，怎么都不舍得放手。
　　无端牵出一抹笑意，“好，不说这个了。”他牵住他上了岸，踏着满地银杏叶铺就的金毯，站在月光下，“让我看看你。”
　　道长久久端详着仔细梳妆打扮过的爱人，唇红齿白，眼尾也勾一道绛红弧度。他将那一路跑来被风吹乱的额发撩到耳后别好，“我的阿澈，真是好看。”
　　成澈偏头枕在他手心，久久望着朗朗月光映照下的道长，一袭赤色，格外衬他，“你也好看。”
　　然而在戈壁摸爬滚打一整天，无端自知满面尘土血渍，他轻声提醒，“我脏。身上都是血。”望见成澈瞬间着急的双目，他连忙补，“都是恶鬼的血。”
　　成澈一愣，笑开，“你又去找鬼怪发脾气！——我不管，既然是赤色，那就是婚袍…”他又犹豫了一下下，拉住无端袖子，“别说否，好不好…”
　　无端哑然，自己一身被恶鬼秽物浸透的素衣，在爱人眼里竟也能成了婚袍。也就成澈会这样爱他了。
　　“好。阿澈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那...那不如...”成澈鼻尖飘红，声音弱了下去。忽然又攥紧拳头，提高音量，“别误了良辰吉日，也别误了这身婚袍。你我成亲吧。”
　　无端怔住，“成亲”二字荡在他心头，他摸了摸鼻梁，忽然局促而紧张，“可我两手空空。无书无礼，无媒无聘，就连婚袍也是血浸的。”
　　成澈弯起嘴角，目光倒映着月色下的银杏树，一字一句，“可是你看。我们有大黄做媒，有天地为证，银杏便是我们的高堂...怎么不是明媒正娶。”
　　他双手将无端握得更紧，“更何况，两手空空，你才能牵我抱我。”
　　道长怔怔听着，两道清泪缓缓流下。
　　今生今世，能拥有成澈，能被成澈垂青，他何其幸运。
　　他哽咽着：“好。阿澈，我娶你。”
　　于是，无端为他重新梳好发髻。成澈为他拭去脸上尘埃。
　　爱人与爱人手牵手沐浴着月光，走到湖岸边。面对远景只留一抹轮廓的未有山。
　　过往数年相伴相依的回忆翩跹，从少年到男人，从未明时到懵懂时再到相爱时。
　　他们才发现，从始至终，他们的喜怒哀乐都与对方紧紧牵绊。
　　成澈轻声念：“一拜天地。”
　　两人几乎同时喟叹一声，朝未有山俯首拜下。
　　他们互相扶起彼此，又挽手行至银杏树下，对着这棵见证他们相遇、相知、相爱的苍天古树，无端念：“二拜高堂。”
　　两人悄悄对视一眼，跪在那厚厚一层银杏叶上，虔诚拜下。
　　他们在银杏筛下的斑驳月光中笑着对望。眼中再无旁物。
　　山川湖泊，皓月星辰皆知，接下来是——
　　“夫妻对拜。”
　　“夫妻对拜。”
　　声音轻之又轻，异口同声竟唤得晚风拂过。满树银杏簌簌落下，仿佛是天地为他们撒下的仅此唯一的贺礼。
　　他们呼吸着湖水的湿润，在漫天金灿中面对面拜下。
　　起身时，都身披一层金色。
　　他们抬手轻轻拂去彼此肩上银杏。
　　这便是掀了盖头。
　　成澈感受无端的手轻轻拂过他肩头，不禁热泪盈眶。他一时乱了心绪，竟不知该说什么。只牵着他的夫君轻快跑到湖边，掬了一抔清澈的湖水，“看，我们连交杯酒都有。”
　　无端笑着揉他总是歪脑筋很多的妻，也掬了一抔，两人手腕交缠，正要仰首饮下时，无端忽然轻声：
　　“成澈。我爱你。”
　　成澈动作一滞，仰首望着爱人漆黑的眸子，泪流满面中忽然想任性一回，“有多爱？”
　　无端闭上眼，“无论生死，矢志不渝。”
　　成澈闻言思绪涣了。仿佛很久很久以前，便听过眼前人以同样的语气宣誓过同样的话语。
　　或许，他们真的从前世便开始相爱。
　　成澈长长喟叹一声，若是如此，他又该有多幸运。
　　只是其中代价，实在太高太高。
　　“我...我也永远永远爱...”成澈本想坦白那些他早已坦白的心意，忽然没有由来放声啜泣，哭得手臂不住颤抖，落了不少湖水。
　　无端含泪笑他，“再不交杯，酒要漏光了。”
　　终于在漏光前，他们终于仰头饮下了交杯酒。
　　至此，他们缔结婚约，永结同心。
　　成澈扑进无端的怀抱，两人顺势躺在湖边月光下，躺在银杏叶上，躺在他们灿金的婚床里，相拥接一个尤为深情的吻。
　　无端不想今后，不想未来，此时此刻，他唯有成澈。
　　而成澈被他吻得浑身一阵酥麻，原来催情药作用下，他连嘴唇都敏感得不行了。
　　才想起，上面的嘴，下面的嘴，都馋了。
　　一回过神，就不可收拾。浑身发烫，燥热已经难以抑制。
　　他好想现在就要了他。
　　他没有忍住，或者也无需去忍，一个翻身将爱人扑倒在地。抓住红色发带一扯，甩了甩后发，“可以洞房了，无端···”
　　道长被他扑得措手不及，“要在这儿吗？”“又不是没有过...”成澈嗔他。
　　道长无言以对，是在这岛上做过，按在树上做过，泡在水里做过，躲在舟里做过。可今夜大婚，怎会一样。没有龙凤花烛，没有喜褥吉被...而成澈已经开始着急解衣了。他扯松婚袍领子，又解开腰带，看无端还在发愣，又嗔怪一句，“快脱呀。”
　　道长连连发笑，起身拥住他总是特别嘴馋的妻，或许有彼此，便够了。
　　他想像往常那样，从妻的唇开始浅浅品尝。却不曾想，成澈比他想象中还要着急，一边回吻他，一边胡说：“无端···快点···快点进来。”
　　道长咬他锁骨，“急什么，还有一整夜。”
　　成澈连连摇头，他是被情欲支配的馋虫，“我...我急。你看...”
　　他抓住无端的往身下摸去，道长一愣，小阿澈居然已经硬得不能再硬了。他刚一碰上，成澈就摇起腰往他掌心蹭去，“摸摸······”
　　无端察觉到不对劲，虽然他爱人一向馋，可今天未免也太馋了，“你怎么···？”
　　说话间成澈已经脱下了婚袍，白瓷似的肌肤映着湖光，无端还没来得及多看几眼，成澈又扯下裤子，鼓涨已久的阳具弹了两下，顶端渗着晶莹剔透的水珠，“···你看我，我不行了···”证明了他没在骗人，成澈将食指探进了后穴，自己碰起自己。可他哪里知道该怎么自慰，刚刚触到敏感处，便一个痉挛向右直接倒在了银杏叶上。
　　只好抱住夫君的腰，下身肉红色的小肉棒往道长腿上蹭去，流下一道又一道湿润。
　　都馋到这个地步，再讲道理就有点太不讲道理了。无端翻身将成澈压下，右手就着成澈还留在身体里的手指，往里送去，“怎么回事，怎么馋成这样？”
　　“无端······”成澈有气无力，绵绵唤他的名字，
　　“好热...我好想..”他按了按额头，四肢连同脑袋都昏昏沉沉，“我好想要。”
　　催情药便是如此，越是尝到滋味，越是欲罢不能。他撅起臀，恨不能让夫君进得更深。小穴里又湿又软，穴口则死死夹着他们交叠的手指。成澈另一手往无端下身抚去，“想要这个。”只是这一句，无端感觉自己就硬得彻底。他不知成澈究竟怎么了，只是预感，今夜或许可以粗暴些过分些。
　　“这么着急啊...”无端提起成澈软绵绵的胳膊，让他整个人架在身上，“那阿澈帮我弄硬，好不好？”
　　成澈眼中已是一团迷糊，他把光滑的背与臀瓣暴露给爱人，骑在腹上，俯身钻进两腿之间。一把扯开裤子，托起巨物小口卖力吞吐起来。
　　搅动着水声刺激他下面的穴口激烈开合，直到腰完全软塌塌，半身都趴在了爱人身上。整片下身毫无防备暴露眼前，无端抓住成澈大腿，埋入臀瓣之间，舌尖滑进那迫不及待被填满的后穴。成澈喉咙里涌出一声惊呼，在一阵浑身痉挛后，竟没有激烈反抗。—平日他打死都不让无端这样碰他。
　　现在他只能呜咽呻吟，挣脱想逃，又被抓着大腿按回去。臀瓣柔软，被大手抓得变了形，成澈能感到爱人的舌尖在往甬道深处试探。
　　“无端...别、别...”
　　道长松了口，“真的别？”
　　“嗯······”成澈支支吾吾半天，“...别舔...要硬硬的...”他转过身，捧住无端脸颊，在求了，“要操...”
　　后者再度被击中，哑口无言。
　　见对方迟迟不动，成澈只好支起身体，挪动臀部，找准他索求渴求的坚硬乖乖坐了下去。
　　他直接没入了全部，感受身体深处撑起胀起的钝痛，欲火总算有些缓解，随他嘴边溢出一声长长的喘息，身子软了下去。
　　“...好...好喜欢。”
　　道长情不自禁往上顶他，“阿澈..你好乖。”又乖又放荡，成澈在床上简直是尤物里的尤物。
　　“呜啊—”敏感点被狠狠刺激，成澈被顶得扬起音调。才觉原来是饮鸩止渴，一闪而过的快感后是更激烈的欲火。他连忙跪坐在银杏叶上，按着无端弓起的膝盖，支撑自己激烈上下。
　　放浪的呻吟与喘息里，成澈满面烧得绯红，半解的赤红色婚袍虚虚挂在肩上，随他动作滑落腰侧。无端怕他冷了，想给他提上，可手却被成澈抓住按在了胸口。
　　乳首挺立的手感在手心滚动，无端狠狠捏了一把，猛地挺腰操弄。
　　被蛮力顶到敏感处，成澈一声哭腔竟直接射了。无端几乎被他夹断，急促的呼吸中揽过爱人深深啄了一口，“今天怎么回事，这么不禁操？”成澈趁机钻进道袍，吮爱人挺起的乳首。后穴仍是将无端紧紧含着，刚刚高潮过，穴道激烈收缩，“谁让...我忍了很久···”
　　“那···？”无端故作犹豫挺了挺腰。成澈剜了他一眼，意思是快点！
　　于是下个瞬间便被按在银杏叶中，双腿被狠狠打开，按着腰臀往里顶去。
　　成澈被撞得神魂颠倒，音调与泪珠都在乱飞。这就是催情药的作用？平日被操到到这个地步，他应该已经开始求饶了。
　　可今夜他只想快点，再快点。
　　恨不能上面的嘴、下面的嘴同时被疯狂操弄。他抓过夫君的手放进嘴里舔舐，湿漉漉后按在重新立起的分身，“帮我...帮我...”
　　摩擦的欲望或是被摩擦的欲望让他几乎要疯了。同时想被填满，被全部填满。
　　秋夜微凉，道长大汗淋漓。挥洒在成澈身上，让本就光滑洁白的肌肤更是晶莹剔透。他双眼迷离看着他的妻，最后狠狠一撞，粘稠的精液尽数射进成澈肚子深处。
　　洞房花烛，交欢结合。他们就像任何一对平凡的夫妻那样完成了大婚所有仪式。
　　道长心满意足叹了一声，又往成澈肩上重重咬了一口，“今晚阿澈不大对劲。”
　　成澈弱弱抬眼，支支吾吾说不明白，竟又馋虫般爬到身下吃他刚刚泄过的肉棒。
　　“后面好空...无端.....”
　　肉棒被他柔柔舔食，舌尖灵活搅动铃口粘连的余汁，“还要...还要..”
　　道长吞下所有话语，也不管不顾什么了，按住成澈的腰，从上往下顶了进去，到深处时才硬了彻底。他抽出分身，又重新深深捅了进去。
　　被整根直接贯穿时，成澈干咽了一口唾沫。他试图找到支点，却只抓起一手银杏叶。由无端拿到了主导，成澈身体便被撞得起伏巨大，两人周围一阵一阵扬起金叶。
　　很快前面又被插射，可成澈还在求爱，“呜...快点...”
　　而小穴里更是湿软得异常，每一寸都在卖力吮吸他。无端按着成澈后腰，连续整根没入又整根抽出，身下人被操得声音发抖，好像在哭，又好像在笑。只是可爱得让人恨不能揉化了吃干抹净。无端今晚力度很大，抽插的速度也快，几乎毫无保留。可成澈没喊停，欲望的双眼仍在求他继续。
　　无端被他一瞥望得失神，情爱、占有欲连同精液直接冲了出去。他抽出尚在冒水的分身，长长喘了口气。
　　两次纵情过后，道长终于觉得该问个明白，他掐住成澈下巴，对上欲火迷离的双目，“今夜到底怎么了？别告诉我，你喝湖水喝醉了。”
　　成澈趴在他怀里粗喘，“他们给我下药了..”所以明明刚刚射完，好像又立了起来。
　　道长第一反应是生气，拧死眉头，“他们居然给你下药。”
　　成澈点点头，后怕拥住心上人，“还好...身边是你...”
　　“是啊。”无端更是后怕，尤为庆幸。还好他回来了。
　　想着，成澈又流着口水把他扑倒，又把道长还没反应过来的阳具往身体里塞。
　　无端看着馋虫几乎可以用如狼似虎形容的目光，忽然有些惶恐。
　　今夜恐怕是成澈要对他过分了。
　　后来翻来覆去了不知多少个回合，两个人都只能射出些许清液了。
　　无端倒在银杏叶毯上，视线都有些模糊。他没有抽出，成澈不许他抽出，仍然在身体里保持着交合的状态。
　　“...药效还没过吗？”
　　浑身掐痕、吻痕、牙痕的成澈还在他身上意犹未尽用精囊磨来磨去，“无端你···难道不行了？”“不是。”被点名批评的道长辩驳。
　　他有苦衷啊。
　　白昼在戈壁已经混战了一整天，晚上又被吃了两倍催情药的馋虫折腾，是真的有点力不从心了。
　　“嗯···？”成澈还在状况外，“那你快操我。”“阿澈···你真的不能碰催情药。一点都不能。”成澈嗤嗤笑了，“我觉得...早不是药效了。就是我想要你，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什么仅此而已。
　　无端好气又好笑，揽过成澈压在身下又狠狠操弄了几顿。
　　心说，或许这就是无奈的幸福。
　　馋虫终于消了火，两人合衣躺在他们的婚床上，望着月色思绪万千。却见靠近成府的岸边忽然火光阵阵，成澈喃喃，“难道是...来找我。”
　　道长合眼一算，“是。”
　　成澈连忙抓住道长衣袖，“我不想回去了。”
　　无端笑了，他站起身，负着将落的月光朝成澈伸出手，“阿澈，我回来，就是要带你离开这个笼子。”
　　成澈紧紧回握，被他拉起，“我跟你走。”
　　却见道长摇头，“你要记住，今夜是我把你带走。所以不论什么后果、什么指责都让我来背。明白吗？”
　　成澈不同意，“不…就是我和你走的。”又连连嘟囔，“哪有什么后果什么指责，你总是担心那些还没发生的。”
　　“可不能像你一样，什么都往好的想。”
　　他们将他们的小舟推下水，缓缓踏入舟中。
　　无端将三弦留在了湖心岛银杏树下，他说，留下做个见证。见证树下曾有爱侣大婚。
　　水流拨过船身，成澈望着反方向岸边越来越远的火光，轻声：
　　“无端，离了榆宁，我们去哪？”
　　“你想去哪？”
　　“我...我想去很多很多地方。我听说长安城中，八街九陌。也听说大海无边，波涛汹涌。还有江南，和风细雨，四季如春...”
　　“长安、江南，还是天涯海角，我都陪你。”无端撑桨，望着他笑，“千山万水，我们都不离不弃。”
　　“千山万水，不离不弃。”成澈含泪重复，他的声音越来越浅，“...无端，这是私奔吗？”
　　无端忽然放声肆意笑了，“我是不是该应...私你个头？”
　　成澈一愣，望着广阔无边的颂云泊，忽然也笑开，“你还记得啊。那么久以前的事儿了。”
　　那年上元，他与他在结冰的湖面玩闹般奔跑。原来那时一句无心的笑谈，早已一语成谶。
　　“你说的每句话，我都牢牢记着。”无端正色，“成公子，这就是私奔。你确定要跟吗。”
　　“从今往后，没有成公子，也没有道长。”成澈覆上夫君撑桨的手，“只有阿澈，与阿澈的心上人。”


第123章 阿澈与阿澈的心上人
　　榆宁城以东百里有座小镇，名为岔流镇。
　　岔流镇地处漠北与中原的交界，往东即是长安，往南则通向江南。地处交通要道，人流众多，十字路口上人烟聚集，逐渐形成村落，后来又发展成小镇，便取名“岔流”。
　　岔流镇连年人来人往，说实话多一人、少一人，都很难以引起注意。
　　谁也说不准是什么时候，大约是两个月前，街道上多了个做算卦生意的道士。
　　道士很年轻，照理来说做这行的多少都要有点年岁才能服众，所以大多人都笃定他是招摇撞骗的江湖小骗子，不大理会。
　　虽然也有人说他算卦奇准，只怕是恰好运气到了。
　　道士行当齐全，倒也什么都能算，甚至还卖点简单的手工木刻玩意，木簪、木扣之类。可问他流派、道号，他都闭口不谈，不知来处，也不知他将去往何处。
　　但有一点显而易见，他很需要钱。
　　清晨市集出摊前，他必定已经在了。
　　入夜晚市即将收摊，他也还在。
　　他会一直待到街道除他之外再不见一个人影，最后才回到暂住的客栈。
　　可是啊。
　　现在是什么狗屁世道人尽皆知，岔流镇上人人都不大好过，哪还顾得上算卦。
　　怕是再怎么求卦问相，都不可能否极泰来。
　　早市闲谈的婶婶婆婆说到他，看他星目剑眉、一表人才，却起早贪黑干得这么辛苦，都觉得他不如早点还俗，去做富家小姐的上门女婿。
　　“上门女婿...”
　　无端听了这说法嗤之以鼻，他都已经是有家室的人了，还上门女婿。
　　虽然这事要是被传出去，怕是真会被打成江湖骗子，本就寥寥无几的客人更是寥寥无几了。
　　他回到客栈时，整栋小楼灯火皆灭，除了他定的那一间房，还为他留一盏烛光。
　　他轻轻推门，没有上锁。
　　房间小得局促，如果不算那些破旧的盆盆罐罐，所有家具不过一座窄小床榻，一张简易圆桌，两把满是虫蛀的竹凳而已。
　　他在门口便能一眼看遍全局，而他家那位不知去向。
　　虽然，他清楚他躲在哪。还能在哪。
　　佯装不知往里走了两步，果然被躲在门后的那人紧紧环住。
　　成澈“呼呼”两声，“吓到没有。”
　　无端笑着抓住那双扣在腰上的手：“吓到了。”
　　他转身轻轻带上门，锁好，再环住爱人。
　　“不是说好别等我吗？”
　　“谁叫你最近回来得越来越晚了。”
　　成澈一边嗔怪一边把夫君往屋里推，只两步便双双倒在了床上。老旧的木床经不起折腾，竟发出一声艰难的“吱呀”。
　　两人对视一眼，紧张等待它后续动静，若是塌了，他们可赔不起。
　　好在木床摇摇晃晃，最终还是稳稳立足。
　　他们相视笑开。
　　就像他们一路辗转来到这里，跌跌撞撞最后竟也能勉强生活。
　　那天私奔得那么仓促。虽说成澈典当婚袍换了不少钱，可给两人购置换洗衣物及日常用具，再租下这间临时住处，便花得一文不剩了。
　　他们在攒去长安的车马票钱。
　　先往东逛长安闹市，再往东观沧海澎湃，然后往南行，去江南，去岭南，去苗疆，去大理...
　　他们要踏遍大好河山，让每寸凡是有情人可涉足的土地都留下他们的足迹。
　　不过，要先攒下去长安的车马票钱。
　　成澈一边给道长揉肩锤腰，一边思索两人荷包里所剩的生计费用。
　　他过去从未考虑过这些吃穿用度，可还是心里有数，目前不要说攒下多少，甚至还入不敷出，小赊了钱庄一笔。
　　要在过冬前还上钱庄的账，除非...他们改为每日只吃一顿。
　　成澈问得小心翼翼，“无端...今日生意如何呀...？我做的簪子扣子，卖得出去吗？”
　　尚未离开榆宁统管的漠北，他成澈的面孔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张扬，先前典当婚服时就差点被老板认出。
　　不论榆宁那边是否还在乎他们的死活，无端都希望成澈少抛头露面，于是两个人琢磨来琢磨去，只好把赚盘缠的活交给无端。
　　成澈每日留在家中，不想白白闲着，便在屋子里做几支木簪木扣，看看能不能卖出去。
　　枕边人的提问，无端想起门可罗雀的今日，着实难以启齿。可更也不想瞒他骗他，只摸摸成澈后脑，“今天啊，生意一般。不过还有明天、后天。”
　　成澈沉默了，往爱人肩上靠去，“要不我还是出去表演舞剑吧...我会舞得特别认真，肯定有人打赏我的。”
　　“别...阿澈，我真的不想你让人认出来。”无端闭上眼，毫不退让。他就算再辛苦一点、再卑微一点都无所谓。只唯独无法接受有人指着成澈大惊失色，口吐诸如：“堂堂成公子居然沦落到杂耍讨钱！”
　　哪怕是一点点成澈被认出的可能，无端都不希望有。
　　更何况让成澈出去舞这方圆数百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成家剑法。
　　“那我去给客栈洗碗，洗衣服。我会干的。”
　　“不行。”无端更是斩钉截铁，“你的手宝贵得很，怎么能干这些。”
　　“可是……”
　　“别可是啦。”无端把他搂进怀里，手上开始解衣，膝盖顶进了两腿之间。
　　成澈还在刚刚的话茬里，手指来回打圈，“那我以后刻些小兔、小狗，好不好？这样一定好卖些。”
　　“那...也刻些木头阿澈给我，好不好？”
　　无端不由分说堵上他的唇。
　　说实话，木簪也好，小兔也好，成澈手作的东西，无端不想让给任何人。
　　两人拥吻着，裹进被窝。不堪一击的床榻摇得吱吱呀呀，他们的小家稳得固若金汤。
　　事后，望着摇曳的烛火，无端又从云间被丢回了现实，他连忙起身熄了烛火，省点灯油钱。
　　外面冷得他浑身起疙瘩，连忙摸黑钻进被窝，拉住还满面潮红的成澈啄了一口，“冷不冷？”
　　“不冷。有你就不冷。”可成澈分明被他掀开被窝带来的寒气惹得打了个寒战。
　　无端心疼，佯装随口一提：“成公子，有没有觉得过得大不如前了。”
　　成澈倒在他赤裸裸的怀里，狠狠捏了他腰一把，“都说没有成公子了。”他又正色，“虽然要操心的事多了，但是...只要想到是和你一起操心，我就甘之如饴。”
　　“傻瓜...”
　　“尤其想到余生也会和你一起度过，我就特别期待往后的日子......”成澈垂下眼，“你都不知道过去两年，每一天我都在祈祷明天慢一点来，再慢一点来。每到夜晚，想到未来有一天会与不是你的人成婚，我就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也是。”无端摸摸他的脑袋，“好在，我们成婚了。”
　　“是啊，现在不同了。现在每时每刻我都盼望着将来。有你的将来。”成澈牵起夫君的双手，仿佛起誓，“无端，说好了。千山万水，我们都不离不弃。”
　　“嗯。说好了。”
　　“那，拉钩。”
　　“又拉钩？”道长无奈伸出小指，单单这一项，两个人都拉钩好多次了。
　　“嗯！”成澈小指勾住他，摇了两下，“只要离开了漠北，我也不用躲躲藏藏了。到时呀……”
　　成澈又滔滔不绝说起他们将来要去何处何处，说着说着都困了。往爱人胸口枕去，这张床上只有一张枕头，于是最近一段日子的日日夜夜，他都枕这个。
　　可比成府的冰蚕丝绒枕舒服太多了，刚一贴上他就想睡，“到时候...我也能找点活干。然后我们就能...去好多好多地方...吃好多好多好吃的……”
　　无端揉他肩膀，“不说啦，困了就睡吧。”
　　“去好多好多地方……吃好多好多好吃的……吴端…你看啊…我都计划好了……”
　　成澈睡着了。
　　深夜，无端拥着肚子咕噜咕噜叫的妻，不大睡得着。
　　为了省钱，成澈估计没吃晚饭。
　　其实，他也没吃。
　　距离他们离开榆宁已经将近两个月，天气越来越冷了。西北刮来的萧条寒风步步紧逼，逼着他们往外逃。
　　如果不是用典当礼服换来的钱购了一床被褥，单凭驿站那床旧的，怕是神仙来都挨不住。
　　可再过几日严冬来临，这床被褥也将于事无补，更何况屋子里生暖炉也要炭火钱。
　　或许该想想别的赚钱路子了。
　　哪怕...是不义之财。
　　可赚到所谓的车马钱之后，他们真的会如成澈计划那样向东去往长安，再向南去江南吗？
　　无端心里没底。
　　毕竟，他没敢告诉成澈，两个月间，外边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足以摧毁他们旅途的剧变。
　　无端的眼睛适应了黑暗。微微偏头看他们临时的小家，一无所有，又应有尽有。
　　不足他道观袇房炼丹室一半大，可他从来没有嫌弃过。
　　成澈每天都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壶里永远有温热的茶水，窗台永远有悬挂的干花，而被窝温温暖暖，混着两个人的气息。
　　满心的喜欢让无端轻叹一声。好爱这个
　　在此之前，他从没有过道观那充其量算个起居室，没有人等他归来，没有人与他同床共枕。
　　是成澈告诉他，什么是“家”。
　　如果可以，他真想与成澈永远留在这里，哪都不去。


第124章 今夕是何年
　　第二天，无端久违地在黄昏就到家了。
　　进门时成澈还埋头于手上的木工，见到无端居然回来了，手上一惊，木刻刀差点捅进手心。
　　他拍干净手上木屑，小跑到道长身边。一把摘下道长不知哪来的新帷帽，抓住衣领亲了一口，“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这帽子又是...？”
　　“早点不好么？”无端笑意浓浓。
　　“好！特别特别好！可我还没做完呢……”
　　成澈抓起桌上一对木头玩意儿举到无端眼前，“你看。一个是你，一个是我。”
　　道长端详着那两个好像有鼻子有眼的小家伙，看那个高一些的、脑袋上顶个包的，“我头上怎么长包了。被成阿澈打了？”
　　“什么脑袋长包，这是你的道士发髻。”
　　无端噗嗤一笑，把另一个左眼下被戳了两个小孔的木偶抓进右手，“我要这个鼻孔长歪的。”
　　“...？”成澈反应过来，破口大骂，“什么鼻孔长歪！！信不信我——”
　　往道长肚子嚯嚯两拳，“打你打你打你！”
　　无端装模作样吃痛“唔”了一声，“真舍得下手啊…”
　　“就打你！”
　　“可是好痛哦。”
　　“啊？真的吗...？”成澈望着对方嘴角藏不住的笑意，“又逗我玩！”
　　“好啦好啦，再闹，好吃的就没成阿澈的份咯。”
　　“唔...什么好吃的？”
　　无端微微一笑，背在身后的左手忽然塞了块米糕到成澈嘴里。
　　成澈被喂得吧唧吧唧，“好甜，是榆宁米糕！”
　　无端点点头，“在街上看到有榆宁商贩，就给你买了一块。”
　　成澈吃得不甜了，“往后...还是把钱攒着吧。”
　　“攒什么。”道长抹去爱人嘴角糕沫，又从怀中掏出一包碎银，“看。”
　　“嗯？怎么回事！”成澈两口咽下糖糕，好久没见过这么多钱了。
　　无端避而不谈，把妻往屋里推去，“去收拾收拾，咱们今晚去镇上吃顿好的。”
　　成澈惊呼，“我可以出门了？”
　　他已经两个月没出过门了。
　　“嗯。这帷帽就是为你出门买的。”无端笑着应他，“开心吗？”
　　“当然开心…在家呆了两个月不见天日，你看我脑袋都长小蘑菇了。”成澈摸摸头。
　　“那，让我看看身上有没有长小蘑菇——”说罢道长便把傻乎乎的妻拦腰抱起摔上了床，抵着重重啄了一口。
　　成澈好不容易从亲亲摸摸中喘口气，“可是…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非要现在说吗？”衣服都脱一半了。
　　“快说快说！”
　　“别急…”无端装模作样扭了扭肩膀，“今天真是累坏了。”
　　成澈连忙给他揉肩，却忽然发现无端衣襟上沾了血点。
　　怎么回事…道长该不会……
　　无端忏悔：“我杀人越货了。”
　　成澈又给他狠狠捶了一下，“我才不信。”
　　无端搂住他，正色，“今日我去了医馆。”
　　“医馆？”
　　“有些病久治不愈，并非医师无术，而是病者被恶鬼缠身，受其诅咒。”
　　“噢……”
　　“你也知道。人到了走投无路的关头，哪怕只有一线机会也不会放手了。”
　　“所以，你是去帮他们驱鬼了？”
　　“嗯，求生无路，他们很舍得花钱。”无端阖上眼，心中有愧。不敢告诉成澈。
　　无所观超度亡魂都是无偿布施，而如今，他却收了那些本就贫病交加的百姓一笔不菲的要价。并非什么道义之事。
　　他缓缓睁眼，迎上成澈担忧的视线，“或许早该如此了。”
　　成澈不知其中缘由，还在担心他，“那你千万小心…”
　　无端便也不再去管，忽然泄了气，身子一翻倒在床上，“是啊…今天可是九死一生。”
　　“啊…有没有哪里受伤了？”
　　无端不怀好意笑开，“想验伤啊？”他抓住成澈的手往身上按，“那帮我脱干净。”
　　一阵湿漉漉的翻来覆去，两人终于准备出门了。
　　成澈一边调整帷帽的松紧，一边叹息，“又要好一会儿见不到道长了…”
　　“那怎么办？”
　　“那就……”成澈把夫君拉进了帷帽，“现在赶快好好看一阵。”
　　于是好不容易穿好的衣裳又被卸了大半，新婚燕尔的腻歪几乎没完没了，直到两人肚子都叫了起来，才相视一笑收拾好衣物与心情，手牵手往客栈外走去。
　　刚一踏出客栈大门，成澈便在夕阳中迷了眼睛，他悄悄撩开帷帽一角望着旖旎的天空，感慨：“好久没见过这么美的夕阳了。”
　　“阿澈……这么长时间不出门，不大舒服吧。”
　　成澈摇摇头，“我只是忽然想起，上次见到这么好看的夕阳，还是在我们成婚那天。”
　　无端笑了，又圈住他揉了一把，着实又想带回房里再好好疼爱几阵。
　　可他不行。他是权衡了许久，思量了许久，才决心今日带成澈出门。
　　或许，是时候了。
　　夕阳在街巷中缓缓穿行，正是晚归时分，岔流镇上人来人往。
　　可成澈能察觉，街上大多是乞讨流浪的流民，各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他久久待在客栈，不见天日、不知今夕是何年，从没想过外面会是这副荒凉的光景。难怪…道长每日都收益颇少，当人人食不果腹时，谁还会去求卦问相。
　　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轻声问：“无端…流民怎么这样多？分明我们来时还不是这样。”
　　道长沉默不语，偷偷握紧了成澈的手，仿佛他知道原因，只是不想说。
　　成澈看着那些跪地苦苦乞讨的老人小孩，难免怜悯。岔流镇上简直哀鸿遍野，他们都从哪里逃难而来，未来又将逃往何处？他没有答案。
　　如果他还是成公子，一定会给每个无家可归的人布施照顾。可他现在不是了，连住宿吃饭都要赊账，只能感叹，“人人都不大好过。”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或许是榆宁太过富足，我根本不知城外民生如此凋敝。”
　　察觉到成澈语气里的低落，道长探手进帷帽揉他耳垂，“不是富足无忧的榆宁成家，养不出你这么干净的小孩。”
　　“我早就不是小孩了。”成澈辩了一句，语气又努力轻快起来，“今天咱们先把欠钱庄的赊账还清。”
　　“好。”
　　“再看看去长安的车马行程。”
　　“好。”
　　“对了对了，咱们要留点盘缠到长安安顿，否则得睡大街了。”
　　“是呢。”
　　“无端，长安繁华，机会必定也多！”成澈开始畅想，“到时呀，我们可以开个小铺。——不成不成，我们是要去大江南北的，小铺开不长久。那该怎么讨生活…到时候再说吧！反正我有力气，再不济去码头卸货也行！”
　　无端揉了揉他的手，语气中藏着患得患失的忧郁，“先把赊账还清。好不好？”
　　“好！”
　　他们走进钱庄，成澈招呼道：“老板，来还账了！”
　　伙计收了钱，便端出一本厚厚的账簿，“您看看您在哪一列，在后面登记个还账日期。”
　　成澈提笔就写：“景延三十三年。无端，今天是几日？”
　　伙计看了却一愣，“小兄弟，已经是元和一年了。”
　　成澈讶异，他是两个月没出门，可谁能想到连年号都改了。
　　“元和？！改年号了？为什么？”
　　“小兄弟，您这是神仙刚出关呢…？”反而轮到小贩惊异万分，“先皇已薨，新帝登基一月有余了。”
　　成澈咀嚼出伙计话里的意思，猛然如被霹雷击中。他怔怔望向无端，后者的视线中的沉重意味着，小贩说的是真的。
　　成澈脑袋一阵轰鸣，他连连后退，直到差点被钱庄门槛绊倒到。
　　无端一把握住他，“小心！”
　　成澈挥手甩开道长，蒙头往客栈走去。
　　山陵崩，皇帝薨。
　　这么重要的大事。无端竟然一直瞒着他。
　　无端紧紧跟上，拉住他的手，“别走那么急，阿澈。”手心还停着被甩开的余感，于是语气无力而卑微，“我怕我跟不住你了。”
　　成澈只好慢下来，但眉头仍然紧皱，“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瞒我到现在…”
　　“我怕和你说了，你就要回榆宁了…”
　　成澈停住脚步，隔着黑纱望对方，“那你今天带我出来，就不怕我知道了？”
　　无端垂下眼，“今天带你出门，就是准备告诉你了。”他握得越来越紧，生怕成澈又甩开他，“我不是拦你回去。是原先咱们没盘缠，连榆宁都回不了。我怕你知道后只能干着急，于是就没告诉你。”
　　“......”
　　“如今终于有盘缠了。我们能去长安，也能...回榆宁…”
　　成澈脑子很乱，“先回家吧，让我想想。”
　　他们没能按计划在外面大吃一顿，便返回了客栈的小家，相顾无言。
　　成澈木楞坐在桌前，脑子嗡嗡作响。
　　无端觉得该让他一个人静静，佯装若无其事，“澈，你等我。我到后厨捞碗面。”
　　“好…”
　　无端刚一离开视线，成澈整个人便瘫了下去，他揉着隐隐作痛的眉心。
　　皇帝死了。
　　每逢国丧，都意味天下将乱。
　　这个早就老眼昏花的耄耋皇帝，早年曾经立过太子，可到了晚年，竟与张贵妃老来得子…便无比偏爱。而贵妇的父亲又是深受皇帝宠爱的当朝权臣…
　　成澈闭上眼，不知继位的，是太子，还是张贵妃的幼子。
　　那庙堂之上的明争暗斗想必正风起云涌。
　　而他们成家虽处偏远漠北，但四代将门，在朝堂之上声量巨大。不知他父亲是否已经表态站队。
　　这一旦站错，便是株连九族的大灾。


第125章 带走我
　　成澈叹了一声，明明已经决定不再把自己当作成家人了。
　　可还是难免为远在榆宁的父母担忧。
　　回过神，忽然发现桌上多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成澈看着汤水中漂浮的葱花肉沫，看着倒影里悠悠凝视他的无端，才回过神，“无端……你先吃。”
　　“我吃过了。”
　　他再一晃神，才注意道长面前已有一碗用过的汤面。
　　成澈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走神了多久。
　　无端替他搅拌已经泡发的面条，捞起一道盛到嘴边，“阿澈，吃面。”
　　不知怎么的，成澈觉得无端的语气好像一个做错事乖乖等待发落的小孩，是因为自己刚刚甩开了他的手吗...
　　他一口吃下面条，让自己勾起一抹温笑，“无端，我没生你气。”
　　“…真的？”
　　“真的。”
　　“…那就好。”无端显而易见松了一口气。
　　“我只是太惊讶了，一时半会缓不过来。”
　　无端又挑起一筷子面，喂到成澈嘴里，“知道消息的时候，我也一样惊讶。想不到我们前脚刚刚离开榆宁，后脚皇帝就死了。”
　　“是啊...怎么会这么凑巧。”
　　无端又捞起一道面条喂给成澈。其实他隐隐知道答案。
　　答案是，情劫已经开始。牵连着所有人的命运开始转变。
　　只是他不敢承认。
　　道长沉郁的神色让成澈莫名不安，他盯着无端，“除此之外…你应该没有别的瞒着我吧？”
　　而后者莫名的沉默让他心中一凉，“无端？”
　　“阿澈，还有一件。”无端放下筷子，他拉起成澈的手，正色，“只还有一件。”
　　“…你说。”
　　无端握着成澈的手紧了许多，他语速很慢，成澈听得清楚。
　　“中原在打仗。”
　　毛骨悚然。阵阵耳鸣与鸡皮疙瘩中，成澈呢喃一句，“什么？打什么仗？”
　　“夺权继位仗。”
　　成澈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了，“谁，和谁？”
　　“前朝太子，和当今皇帝。”
　　成澈向后摊在木凳靠背里，其实在问出问题前，他就猜到答案了。他怎么会猜不到，果然继位的是张贵妃的儿子，而太子怎么可能将江山拱手相让。
　　听到无端坐实，竟有种不出所料的坦然，“果然…”
　　“我听人说，先帝驾崩当夜，太子便连夜逃到了南边。新皇登基后，便在南边集结了效忠的臣子兵马，往北边打回去。”
　　成澈长长叹了一声，“是啊，新皇不足十岁，必然受外姓掌控，如何能服那些忠于大陈的旧臣。”
　　而他的父亲，他们成家，向来是忠于大陈。
　　“阿澈…我帮你打听过了。”无端的语气像将功赎罪，“你父亲站在太子一派…”
　　“想必是了。以父亲的性子，哪怕新皇以加官晋爵施好，也不会动摇一分一毫。”成澈摸了摸道长脑袋，好像嘉奖。他又轻轻叹，“太子从南方往北打来，北方又大都是新皇派系。成家在西北真是孤木难支。”
　　无端起身来到成澈身边，无言将他搂住，“澈，还想去长安吗？”
　　成澈偏头往爱人腹部靠去，摇摇头，“既然战事已起，长安是去不了了。咱们去江南吧。”
　　无端一愣，“你当真是这样想的？”
　　“不骗你。我真的担心成家的处境。”他话锋一转，“可我已经不是成公子了。”
　　他露出安慰般的笑容，仿佛在安慰自己，“榆宁地处偏远，中原战火烧不到的。成家又不可能弃城远征，能做的，只有等中原内战分出胜负。”
　　话虽如此，那夜成澈翻来覆去睡不着，悄悄起身，在窗前站了整整一个晚上。
　　他听说长安车水马龙，无比繁华。然而这一路走来，离了榆宁越远，满目越是饿殍遍野。
　　仿佛世道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凶兽，对黎民百姓吃干抹净，杀鸡取卵。
　　是他从小在远离中原尘嚣、富足安乐的榆宁长大，误以为外面也是同样祥和的光景了。
　　若是真的天下大乱，生灵涂炭，他还能独善其身、心安理得与无端去赏江南风月吗。
　　好在...好在边塞无战事。榆宁大抵平安。
　　他长长叹了一声，是啊，能做的，只有等中原内战分出胜负了。
　　只能等了。
　　无端也一夜无眠，把成澈的纠葛都看在眼里。
　　临了日出，成澈还死僵般站着，他看不下去，起身拥住成澈，“想好了吗？如果你想回榆宁，我和你回去。每逢国丧，天下都要守孝三年，你也不用娶司马媛了。”
　　他按住他的肩膀，每个字都下定了决心，“我会登门请罪，告诉他们是我挟持了你，逼迫了你...”
　　成澈轻轻笑了，“你还笑我笨，自己更笨。他们会看不出我到底是自愿，还是被胁迫吗？”
　　“...”
　　成澈疲倦摇了摇头，“我真的不回去。你我辛苦了这么久，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好不容易我们就要真的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了。”
　　无端怔怔看着他，成澈虽然口中这么说，双眼深处的忧虑却显而易见。成澈的真心，未必有他口中那么坚定。
　　道长只能把他搂进怀里，“不急。你考虑七日，再给我答复。”
　　成澈轻轻推开他，“不考虑了。我们今日就启程。不论往南还是往东，我们先启程离开岔流镇。”
　　他知道他不能考虑。一旦犹豫，就再也走不了了。
　　“……好。那你先去小睡一觉，日出之后我们就收拾东西去驿站。”
　　“嗯...”成澈稍作犹豫，便做出了决定，“不睡了。”他深深呼吸甩掉疲倦，挽起袖子，一副精神十足的模样，“我去收拾行囊。”
　　无端愣神，他不敢挑明，成澈越是这样强撑，他越是看得出那份忐忑与纠葛。
　　他大步上去，接过成澈手中的布包，“我帮你。”
　　成澈回首凝视这间一眼便能看遍全局的屋子，对他而言，这早就不是客栈的临时住处了，是他和无端整整两个月相濡以沫生活的小
　　如此草率就要离开，竟也有了许多不舍。
　　窗边悬束的干花，是有一日无端为他采来的入冬前最后的野菊，他亲自晾晒，挂在窗边。
　　桌上的木屑与划痕，是他雕刻木簪木扣、木偶道长、木偶阿澈留下的痕迹。又想起有一次，无端在桌上就把他给要了。
　　角落堆放的杂物，有他打发时间的闲书杂玩，有无端的行当工具，层层叠叠，早已不分彼此。
　　他轻轻摘下干花，仔细擦拭桌子，挑选可留的杂物。
　　好想把一切全都带走。把承载他和无端新婚两月甜蜜浓情的一切全部带走。
　　可终究他无法带走全部，该留下的只能留下，最后怕是由客栈小倌善后清理，丢往不知哪个炉灶当柴火烧了。
　　恍惚中，无端忽然从身后环住了他，“舍不得？”
　　“舍不得...有太多带不走了。”
　　“但...你可以带走我。”
　　成澈闻言浅笑，“嗯。只要带走你就够了。”
　　眼前却又闪过那么多满心期盼等夫君归家的日日夜夜，那么多摇摇晃晃床榻上的相互依偎，那么多谈笑打闹取乐嗔怪...
　　他落下一滴不舍的泪，“往后...还能回来吗？”
　　“只要你想，我随时陪你回来。”
　　“...真的？”
　　“嗯。”无端拉起成澈的小指勾了两下，“拉钩。”
　　成澈勾着他向后吻去，“拉钩。”
　　两人最后收拾出的行囊相当简单，一些过冬衣物，一些简单干粮，一些必要器具，一些揣着也不碍事的小物件。
　　譬如那头上长包、那鼻子长歪的两个小木偶。
　　合上门的最后瞬间，成澈看到他们的影子在屋里来回穿梭，一情一景，就像寻常人家的寻常夫妻。
　　可究竟什么时候，他们才能真正像寻常夫妻，有一处稳固的安身之处。
　　两人退了房间，并肩走出客栈。驿站就在客栈不远处，不出几步便是。
　　清晨第一抹日光刚刚划破天际，街上完全不见人影，成澈干脆摘下帷帽挂在身后，手指渐渐勾住了无端，最后又变为紧紧环住他胳膊。
　　却发现道长的身子好像在抖。
　　“无端...？你在发抖？”
　　“不是我。”无端按住他的手，“是脚下。”
　　成澈也发觉了，原来是岔流镇的泥土地正连连颤抖。
　　伴随大地震颤而来的，是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无端把成澈拉进了内道，“小心。”
　　耳边有疾风呼啸而过，一匹红鬃快马直接奔进了驿站大门。
　　“这么急。”成澈心里咯噔一下，是八百里加急的快马。
　　从榆宁方向而来。榆宁一定出事了。
　　往后为数不多的日夜，成澈时常会想，为什么那天，那匹快马偏偏就在他们面前冲进了驿站。
　　明明他们在屋里缠绵犹豫了那么久，明明他们只是随意挑选了一个出门的时间，明明...明明他们就快要抓住那期许的未来了。
　　可情劫已经开始。
　　于是不幸降临得恰到好处。
　　于是未来戛然而止。
　　远远地，驿站里传来一声模糊的高呼：
　　“乌仑叛乱——！！”
　　两人几乎是同一瞬间停下了脚步。
　　是无端紧紧握住了成澈发抖的手，“阿澈。”
　　成澈嘴边仍挂着那抹温笑：“嗯？”
　　“你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成澈平淡的语气仿佛真的什么都没听到。
　　“……”无端轻轻放开他，“无事。”
　　嘴上掩饰，两人却都无法再迈出任何一步。
　　一时间，气氛静默如死寂。
　　直到又有一匹黑马冲出驿站，往下一个关口奔去。
　　成澈知道，马匹奔向的地方，是中原。
　　他拉了一把道长衣袖，话中带笑，“快走吧！再不走，怕是没马车了。”可他们明明是今日第一批客人。
　　无端把他牵起，也若无其事般笑着，“嗯。走吧。”


第126章 大梦一场
　　后来成澈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了驿站，怎么与马夫交谈行程，又怎么坐上的马车。
　　回过神，他已经人在马车里，双手在无法自控发抖。
　　乌仑叛乱。
　　乌仑叛乱。
　　乌仑叛乱！
　　几个字如梦魇般萦绕在他的耳边。
　　他多想真的是梦魇。这样他就能赶快醒来。
　　他狠狠掐自己手背，直到掐出眼泪，直到无端把他的手捂在怀里，不让他掐下去。
　　不是梦啊。
　　那是我听错了吧。
　　成澈抬起眼泪汪汪的双目，望见道长同样神色怅然，他知道，不是听错。
　　完全能猜到完颜於昭起兵的借口是什么。譬如奸臣当道，以公主名义清君侧？
　　但不论打着多么正义的旗号，完颜於昭都是看中原两厢争斗，无暇顾他，更无暇分身支援榆宁，才趁机起兵造反。
　　完颜於昭，你当真是人面兽心！
　　你的伪善，你的谄笑，真是令人作呕。
　　成澈一拳闷闷砸在座椅上，随即响起马车夫一声责怪，“干嘛啊？！”
　　他无可奈何，只能紧紧躲进爱人怀里。
　　无端断断续续揉他的后脑安抚，“阿澈，睡吧...睡一觉。”
　　成澈怎么可能睡得着，他一闭上眼，就忍不住想哭。
　　为什么偏偏是在这个关头。
　　晚一点，再晚一点，等他到了江南再知道这消息，都不会像此刻这样痛苦。
　　偏偏是这个他尚且能决定回榆宁协战，还是远走高飞的关头。
　　成澈紧紧抓住道长衣襟。都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他从小研读兵法、练习剑法，不正是为了这个浴血守关的时刻。
　　更何况中原内战，榆宁无异于独木孤舟。榆宁需要他，百姓需要他，成甚需要他。
　　可他怎么才能告诉无端，他得回榆宁。
　　整整两个月，无端为了实现他们两个的愿望，付出了那么多心血与努力……
　　成澈再也抑制不住满心烦忧，伏在无端肩上，任眼泪默默流下。
　　道长支起他的身子与他对望，目光悠悠，“阿澈，睡一觉吧。你一夜没睡了。”
　　“我睡不着...”
　　无端温温笑着，双指并拢，在成澈额前画了一道符文，“睡吧。一觉醒来就到了。”
　　睡意骤然压了下来，成澈用尽全力也只能眨两下眼，下一秒便倒进道长怀里，失去意识。
　　*
　　成澈迷迷糊糊醒来时，仍是稳稳躺在道长怀里。可那投入马车的光线，似乎已是西斜的暮光。
　　“醒了？我们也到了。”无端语气平淡。
　　成澈却分明看出爱人眼圈红肿，眼睛里布满血丝。他抬手轻轻抚摸无端眼角，“怎么啦...？怎么哭了？”
　　无端展开笑容，“胡说，你哪看见我哭了。”
　　可成澈却有直觉，怕是他沉沉睡着这段时间，无端曾咬紧牙关哭过一场。
　　刚想追问，马车逐渐慢了下来。外边传来一声哟喝，“停车！搜查！”
　　“搜查？我们这是到哪了...？”
　　下个瞬间，车帘即被猛地掀开。
　　成澈看着那几个探头搜查的士兵，看他们的面孔，看他们的军服，骤然怔住，“你们是？！”
　　而那几个士兵看到成澈，也大惊失色。
　　“成公子？！”
　　“公子你不是染了恶疾，不得见人吗？怎么从外面回来了……”
　　“我...！你认错了！”成澈惊诧难当，他一把掀下帘子，回头怒望无端。
　　他总算知道对方为什么落泪了。究竟要承受多少苦楚，才能亲手把他带走，又亲手把他送回。
　　后者轻轻阖上眼，“我知道，我们已经到不了江南了。”
　　“你！”成澈一把扯住道袍领子，他真的很少对无端发脾气，这算一次，“你怎么可以擅自做主！”
　　无端苦笑着，“我太懂你了，成澈。如果我们真去了江南，你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他轻轻覆上成澈的手，“我不想你余生都活在悔恨与愧疚里。更不想你余生都后悔，当年跟我私奔。”
　　“我...我...”
　　成澈气得双肩颤抖，死死咬着下唇。
　　他气。
　　他气无端就这样擅自背负一切。
　　他推了一把恋人胸口，“那你以为我不懂你吗？”
　　“你自作主张带我回榆宁，无论将来发生什么——”
　　“我成澈都一点错没有...是吧。”
　　“要怪，都怪你作了决定...是吧。”
　　他咬牙唤了爱人的名字，“无端！你就是想替我背下一切！”
　　背下一切罪过因果。
　　无端默认了。
　　而往后一切也证实，当年成澈说的一点没错。
　　把成澈送回榆宁，是无端将近千年漫长的岁月里最最后悔的决定，之一。
　　可无端庆幸，是由他承受这份悔恨。一千年，他只恨自己。
　　“喂，送到了，赶紧下车！”马车夫吼道。
　　成澈掀开帐子，提着行李下了马车。
　　熟悉的榆宁关入口，熟悉的士兵身着熟悉的军服簇拥着马车。是在迎接他。他望着城墙上严阵以待、神色肃杀的士兵才恍然回神，自己真的回到榆宁了。
　　“成、成公子。将军说他要见你...他现在...就在关口城墙上。”
　　无端跟着下了马车，“我一起去。”
　　“不、不。那个，道长...”士兵犹犹豫豫，“将军说他不见你。”
　　“他原话...应该不是这样吧。”
　　“嗯...”士兵看了眼成澈，“将军原话是，‘让那个道士滚回无所观，永远不要出现在他面前。’”
　　无端嗤笑一声，“行。”他耸耸肩，“那我回观了。”
　　成澈望着无端朝未有山入山道口渐行渐远，连忙追了两步，掏出怀里的木刻小阿澈交给道长。
　　没有人多说一句道别，只是相互深深凝视彼此，而后各自转身离去。
　　既然回来了，他们都有彼此的一地鸡毛要收拾。
　　离开两个月，榆宁大街小巷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人们照常赶市劳作，仿佛完颜於昭的叛乱没有带来一点影响。
　　成澈缓慢而僵硬登上榆宁关关口城墙，望见他父亲正双手背在身后眺望远方草原。成澈忽然百感交集，某种对家人的眷恋之心不由涌上心头。
　　两个月不见，父亲也沧桑了，也不知母亲身体是否好些了。
　　成澈走到他身边，“父亲…我听说乌仑……”
　　“啪──！”
　　比那震动耳膜的响声先到的，是左脸上的刺痛。
　　“你走后，你母亲一病不起，上月已经去了！”成甚甩手离去。
　　这一巴掌盖下，成澈耳朵嗡嗡作响，深处在楚楚发痛，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正沿着耳道缓慢流出。
　　伸手一碰，是血。
　　*
　　无端一阶一阶登上无所观整整八十一道刻有九宫八卦的门阶。
　　他理了理衣襟，又摸了摸脸，已经做好了被师父狠狠掌掴的准备了。
　　师父说他无端无端，是行为不端。倒没说错，他确实行为不大端正。
　　他小时候，师父的授课教化是一律不听，就爱掏出从藏书库偷的符咒书钻研；宵禁时分也不睡觉，用师父的炼丹炉烘山鸡，香味全观都闻得到；闲着没事干就甩墨汁在道观白墙上乱涂乱画，嫁祸到废物师兄头上......
　　后来长大了些，又得道出关，酌云便不管他了。于是他每日与成澈厮混，不研习读书了，也不思进取了，明明身为道长，观中事务也一概撒手不管。
　　后来又长大了一些，从每日与成澈厮混，变成了每日每夜与成澈厮混。
　　登上最后一级台阶时，无端忽然忆起，出关后，酌云对他只有过一项约束。
　　躲过你的情劫。
　　可哪怕是这一项，他也没能遵守。
　　反正每当他行为不端被酌云发现，都要被狠狠甩一巴掌。当头对脸，毫不客气，好像恨不能把他脑子打出来摆端正再装回去。
　　酌云说，好好反省，下不为例！
　　无端的反省是，下次要换边脸挨巴掌，不然脸都要被打歪了。
　　好吧。这次。他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了。
　　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求一句下不为例。
　　他探头探脑走进无所观。
　　前院那块巨大岫石上竟蒙了一层肉眼可见的细灰。
　　不应该啊，分明每日都有人擦拭。
　　再踏着那以北斗七星方位排布的石桥穿过观中湖，道长更是诧异。湖面竟飘满了残枝败叶。
　　不该如此啊。把堂堂门面整成这样，那老头不得气坏了。
　　而整座无所观，也安静地有些太过异常。
　　无端恍然环视前院，寂静无声，空无一人。
　　没有往来香客，没有扫地道士。
　　某种预感油然而生。他顿时迈开步子，往主殿奔去。梁上悬挂的“道法自然”四字行草依旧，可偌大香堂，竟不见一丝香火烟气。
　　没有高香，没有贡品，没有烛火。
　　唯有那蒙灰的巨大神像垂目看着无端，漠然而无谓。
　　——你已身陷情劫，无法回头。
　　——往后，无所观由你一人主持。
　　无端被镇在原地，良久才缓过神。
　　他不可置信奔出殿去，口中连声唤着：
　　“师父──”
　　“师兄──”
　　好像又回到了三岁那年。一次他噩梦惊厥，嚎啕大哭，不喊“爹爹”、“娘亲”，喊“师父”、“师兄”。
　　那个黄昏，他踏遍了无所观。
　　人去楼空。
　　仿佛过去二十年，都是他大梦一场。


第127章 番外2：完颜
　　（本书反派的个人番外）
　　（内置可能让人不适的情节）
　　（与主线关联不是特别大，但有关，如果实在讨厌反派、不看也没关系！）
　　1
　　母亲曾经有过一本诗集，是她从中原带来的陪嫁之一。藏青书封，米白纸页，都是草原见不到的颜色。母亲极珍爱那本诗集，每逢明月高悬的夜晚，她便手捧诗集坐在青草坡上，倚靠着熟睡的绵羊，挑选一首娓娓唱念。
　　诗里常写明月，她也常念明月。每每念罢一首，她总会慨叹：草原的月，不及江南半点好。
　　十二岁前，有成百上千个乏味枯燥的夜晚。母亲将她故乡的语言、故乡的礼法一一教给了我。
　　十二岁那年，母亲烧了她的诗集。搅拌进乌仑的烈酒里，对着明月喝下了一整碗。
　　2
　　就像草原的月，不及江南半点好。乌仑女人也与中原女人全然不同。
　　“太阳”在乌仑语中与“暴戾的男人”同音，它将女人的皮肤晒成黝黑龟裂，将女人的体格炼成粗糙强壮。这样乌仑女人才能每日劳作，满身奶滴，满手膻臭。她们只靠自己的嗓门就能吓退暗中接近牧场的狼群，当然也能在擒获野狼后撕下厚重的狼皮。
　　﻿
　　而我的母亲干净清澈，从前，她的十指只碰草叶上未干的露水，双腿从未踏进过泥泞。尤其她的语言音调平和，像是草洞里幼鼠的轻声细语，无论吩咐还是咒骂，每句话都纤细得不堪一击。
　　唯有被汗王扛进帐子后，她会扯住嗓子，像一匹正在被宰杀的羊羔。撕心裂肺。
　　或许，对母亲而言，每一次行房都是强暴。乳母说生下我当晚汗王便进了她的毡帐，从那之后她便再也不能生产。乳母说她太过脆弱，迟早被乌鸦分食。
　　于是，母亲永远在避免与汗王接触，尤其是单独接触。每逢夜晚降临，母亲都尽其所能与我待在一起。
　　她教我礼法，为我读诗，讲念中原的故事...她并不是打算教会我，只是为了逃避汗王的蹂躏而已。
　　所以她也从没想过，我真的能学会。
　　我用尽全力去背诵、去钻研那些永远不会用上的异族语言，尽全力去模仿、去学习永远不会用上的异族礼法。说到底，只是想让她多看我一眼而已。
　　你懂吗？
　　在那个抬头苍茫渺渺、低头湿泥浑浊的草原上，母亲，母亲的幻想，母亲的思念，是我每日赖以生存的一切。
　　3
　　有一项中原礼法，母亲常常挂在嘴边：在中原，男人一生只娶一位妻子。相爱者在彼此家人的祝福与簇拥中拜堂为夫妻，从此白首偕老。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很羡慕。毕竟乌仑并无婚姻的说法。男人想骑任何女人，随时可以骑任何女人。——当然，前提是不会被乌仑女人反手杀死。
　　否则我怎么会有那么多同父异母的“手足”？
　　乌仑选拔汗王的仪式，知道吗？
　　旧王死后，他所有儿女会与他的尸首一同被丢弃在寥无人烟的草原深处。
　　经过混战厮杀，活到最后的那人，便是乌仑新王。
　　你知道我并非乌仑纯血。有一副外族的面孔与身形。
　　而乌仑人自然而然...视之为耻。
　　于是到死，我的“手足”都未正眼瞧过我。到死他们的双目仍然填满愚蠢的疑惑，怎么就，怎么就败给了应当注定被他们拳打脚踢、唾弃谩骂一辈子的我？
　　如果你再早些时日拜访草原，就会看到有男人女人被斩去手足，赤裸倒吊在我的毡帐前风干。
　　每天晨起，我都会观察他们的变化，从柔软弹性到紧致干燥。
　　我有时会与他们说说话。
　　羊奶被浇上马粪的感觉，知道吗？
　　脑袋被按进泥泞的感觉，知道吗？
　　那么多年那么多年那么多年，母亲全都知道，甚至我就在她面前被兄弟手足按在粪堆里，而她漠然旁观。
　　大概她根本恨不能我被折磨到死。
　　可惜我没死。
　　不论尽数吞下整碗粘粪的羊奶，还是呕出一滩夹虫的烂泥。
　　我讨好，奉承，蛰伏。终于他们对我放下一切戒备，让他们到死都以为我当真是心甘情愿作一条无望的臭蛆。
　　寥无人烟的草原深处，我将他们一个皆一个击溃杀死，从身到心，无一幸免。
　　4
　　许多年的日日夜夜，母亲与我用只有彼此才能听懂的语言交谈，厌恶同一道月亮，诅咒部落的所有。
　　你觉得，她会不会有一瞬，哪怕一瞬真的爱过我？
　　没有。
　　5
　　十二岁的秋天，部落随水草生长迁往未有山山麓。
　　未有山在乌仑语里被称为“神也翻不过的围栏”。恐怕此生，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一天，太阳即将淹没于崇山峻岭，未有山投下的阴影厚重如幕，夜色比以往任何季节降临得更早更深。而部落里，忽然闯进一个不速之客。
　　陌生面孔的异族男人。
　　中原商人。
　　商人打开他的行囊，里面是数不尽的奇珍异宝。虽说乌仑人对于不能放进嘴里的玩意儿都不屑一顾，但男人还是极尽全力推销他的商品。
　　他与商队走散了，想在部落借宿一宿，以免在野外沦为饿狼果腹的食物。作为交换，他说他会将背包里所有珍宝都献给乌仑汗王。还有公主。
　　乌仑的汗王蠢得令人发指。他怎么就看不出男人是另有所图？
　　当男人将珍宝敬献到母亲眼前时，母亲的目光穿过所有，只落在男人脸上。
　　那么多年我沉迷着母亲的眼睛，却从未见过她眼中燃起那么激烈的火焰，只需一瞥便能将整片草场焚烧干净。
　　以至于他与她自以为无人发觉的对视纠缠，还有那一声只属于女人对爱人的哀叹，都只是注脚。男人与母亲，绝非萍水相逢，他们是旧识。
　　你知道我嫉妒得发疯。竟然有男人可以得到母亲的垂青？
　　那天夜里，我一直等到月照西斜，等到母亲悄悄翻身出了帐子，而我跟在身后，见她与那中原男人在山坡下私会，我毫不意外。
　　6
　　“都已经过了十二年，你来做什么！”
　　“宁儿，你听我说。这些年我昼夜难眠，我以为我能忘记你...原来我不能！”
　　“你现在说这些...又什么意义。”
　　“中原的妻儿官位，我全都不要了，我只要你。”
　　“......”
　　“明日是个马匹难行的大雾天气，我们只要能跑进未有山，乌仑人就再也追不上我们。
　　“......”
　　“然后我们去榆宁，去榆宁做点小生意，从此我们就是普通夫妻。”
　　“......”
　　“你...想和我走吗？”
　　“...当然想！这地方...我一刻不想待下去！”
　　“我们可以带上你的儿子...”
　　“不。我没有孩子。”
　　7
　　我一度以为母亲恨我入骨。
　　毕竟，我是汗王不知在哪次蹂躏她后注入的草种，草种肆无忌惮生长，最终长成了我，将她缠死在草原上。
　　大概每次看着我，她看着的都不是我身上属于中原的半血，而是草原的半血。她只会回想起那个被强奸的深夜，或是无数个被强奸的深夜。
　　那么她该恨透了我。
　　她也没有。
　　她根本没有把我当做她的孩子，当然也从未把我放在眼里过。
　　那双干净又清澈的眼，竟找不到我的一点容身之处。可她不知道，是自诩为她的孩子，我才能在这片泥沼中活下去。
　　不论如何，她将我甩开的姿态仍然美得不可方物。她想抽身离开，不沾一丝草屑。
　　那么我要长进她的骨头里，让她每一股骨髓都发着草土的湿臭。
　　他们按计划逃出，按计划被抓回。
　　按我的计划。
　　8
　　被抓回时，他们两人的手还紧紧相扣。暴怒的汗王一刀挥下，将他们左右分开。
　　男人的指头，女人的指头各自散落草上。我偷偷捡起母亲的小指，当做了私藏。
　　你一定在猜后来发生了什么。
　　不，你猜不到细节。
　　乌仑有专门晒干暖料的围场。
　　——草原人的暖料，无非就是马粪羊粪，当然也有人粪。
　　男人被抛进了粪堆，由汗王的亲信骑着蹄子最粗壮的烈马在他身上践踏。
　　而汗王在不远的高地蹂躏女人，我的母亲。
　　汗王已经当着我的面蹂躏了母亲许多许多次，可唯有这一次，唯有这一次。
　　我看着母亲哭得昏厥，喊得失声，撕下自己一块又一块头皮；我看着母亲眼睛里澄澈的、希望的光芒一点一点消失，随着那男人的惨叫声消失而消失；我看着母亲的身体被按进泥泞里，越来越脏，越来越脏，直到和那男人混合着粪水与血泥的身体，不，尸体，没有任何区别。
　　我兴奋了。
　　十二岁那年，在处刑的场外，我目睹由我一手写上悲剧结局的杰作，兴奋，无比兴奋。
　　此生第一次，我有了欲望。
　　9
　　那天之后，我一尘不染的母亲死了。
　　在你与她相见的十年前，她早就已经死了。死在她即将到来，却又永远不会到来的期颐里。
　　亲手杀死她的，便是她从未承认过的孩子，我。
　　我是告密者，也是背叛者。背叛了我与母亲十二年来对这座部落共同的抵抗。但别忘了，先背叛的是她。
　　最后活下来的，是个肮脏透顶的中原女人。
　　她麻木，她呆滞，当然，她不再祈祷，不再有任何希望。
　　无聊透顶。索然无味。
　　她是谁，我不认得。
　　但我还是留她不死，试图从这个中原女人身上回想那天把她污染得不堪入眼。每每想起她干净的眼睛一点一点浑浊，我就无比兴奋。
　　可除此之外，我便燃不起任何欲望。
　　于是我重新开始寻找，踏遍草原，寻找那些干净的、一尘不染的水草。而后将他们连骨带魂都付之一炬，碾入尘泥。
　　可说到底，他们本就不够清澈，所以轻而易举，就浑浊成一滩泥水。
　　10
　　本以为，那样让我欲罢不能的兴奋不会再有。
　　毕竟世上没有谁能像曾经的母亲那样一尘不染。
　　直到遇见了你，成澈。


第128章 你能不能答应我
　　（剧情前接小何手札·十）
　　元和三年。
　　大寒。
　　军营的暗室寒如冰窖，中央石桌上散着某人的身体残片。皮肤黝黑龟裂，毛发杂乱粗短。天寒地冻，肉也冻得发硬，截面新鲜得仿佛刚刚切断。
　　这副光景，换作任何有些许同理心的人目睹，恐怕都会当场失了神志。
　　成澈捡出一块又一块辨认不出原样的残肢碎片，在幽暗的烛火下，凭他直觉，拼凑出了一具大体人形。
　　他穿针引线，将那些半硬的肉块一一缝合。
　　又缠上纱布，抹上白浆，打上脂粉。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这些，可他熟练得游刃有余。骨骼的角度、肌肉的位置，一点没有出错。
　　但成澈根本无暇顾及究竟是哪来的直感。也无暇顾及自己怎么能与这些肉块共室，而不情绪崩溃。
　　他要帮父亲收拾最后的体面。
　　半月前，榆宁向金人发起了破釜沉舟的决战。
　　结局是榆宁惨败，死伤无数，成甚被生擒，成澈捡回一条命。
　　战败后的连续十五日，完颜於昭派人每日送来一封劝降信，信中竭尽诚恳，述成甚在军营被好生善待，只要成澈开关投降，就让他们父子团聚。
　　然后从第十日开始，劝降信附上了成甚的身体残片，被剁碎的尸首用粗布麻袋装着，丢在了城门口。持续五日不断，成甚才全部回
　　成澈暴怒过，愤恨过，绝望过，到如今，已然麻木。
　　入殓结束，他抬起僵硬的胳膊为父亲轻轻盖上白布，往冰水里洗去手上血点粉尘，缓慢走出暗室。
　　而他请来的道长正在灵牌前作往生法事，成澈轻声感激，“拜托道长了...。”
　　无端以眼神劝他，快去休息一下。
　　成澈失神落魄走出军营，步到榆宁关关口城楼之上，眺望着远方颂云泊。
　　连续数月的天寒地冻，那片广阔的大湖终于完全凝结成冰。
　　冰层之厚，恐怕在湖泊中心都有数尺深。
　　成将军长叹一声，呼出的白雾清晰成团，“恐怕...今年是个漫长的严冬。”
　　是近十年都未曾有过的严冬。
　　他忧虑思索着，直到飞雪飘飘扬扬，不知不觉在积了肩上头上厚厚一层，压得他身心沉重。
　　忽然肩头轻了许多。
　　成澈回首，原来是无端替他扫去了一肩积雪。
　　“澈，你还好吗？”
　　成澈如同被卸下盔甲，两眼渗出泪花，“完颜那个畜生，他...他为了逼降，竟然将父亲...”
　　他不由抬起手想拥，但臂甲胸甲摩擦，清脆作响。
　　他如今是一身戎装。许久没穿过那些年的月白色长衫了。
　　无端展开双臂，把他按在肩上，胸口被胸甲磕得生疼。
　　“哭吧...哭吧...这里没有别人。”他的手指叉进成澈死死扎紧的后发，松松那紧绷的头皮。
　　“父亲是为了掩护我...”成澈哽咽两声，父亲的死状浮现眼前，克制许久的悲哀与苦楚终于难以忍受，他攥着道长道袍，宣泄般放声嘶吼。
　　回想那夜榆宁守军倾巢而出，各个气势汹汹，他一度当真以为能拿下金军，“人人皆死战到底，只是敌强我弱…敌强我弱…”
　　无端吻了吻爱人冰凉的脸颊，“只要你能回来，就够了。”
　　成澈摇摇头，“吃了败仗，回来看到百姓失望的眼色，我宁愿我死在外面。”
　　无端哑然。成澈，你说这些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如何面对你的死。
　　成澈大约察觉了自己失言，连忙转了话题，“无端，陪我看看小白吧。”
　　“好。”道长放开成澈，轻轻勾住他的手，“我看小黑也想它了，来时把它安排在小白隔壁。”
　　小白是成澈的战马，与无端的小黑同年同日出生。浑身雪白，无一点杂色。平时性格温顺，战时却刚毅无比。无数次，是它驮着成澈披甲挂冑出征，也是它驮着成澈满身是伤回来。
　　两人并肩走下城楼，往马厩走去。
　　马厩里黑白两匹骏马并肩而立，马首相互摩挲，格外亲昵。
　　“小白。”成澈抚摸白马鼻梁，每日他都要抽空与这位战友搭档亲昵一阵。
　　无端余光却见马厩角落鬼鬼祟祟躲着个老人，“谁在那！出来！”
　　老人哆哆嗦嗦跪倒在成澈面前，“将军、将军饶命！”手上抓着一个布袋。
　　成澈命令：“你是谁？袋子里什么东西，打开。”
　　老人打开袋子，滚出来的却是马粮，“家里揭不开锅了...我想出来给孙子们...”
　　“守军一样在忍饥挨饿。战马都饿死了，谁给你们守城。”无端提醒老人，“就算马粮，也是军粮。依照军法...”
　　“将军饶命！小的知罪了！再也不敢了！”
　　成澈皱紧眉头，“算了。你走吧。”
　　无端拾起那袋马粮，“这个不能让他带走，若是人人皆知，怕是人人都会来偷粮。”
　　老人跪地磕头，“将军...将军我几个孙儿真的要饿死了。”
　　成澈叹了一声，从怀里掏出块烙饼，是他早上帮父亲入殓，没什么胃口省下的，“这块饼你拿去吧。我已派人去中原求援，希望...不，这次一定有好消息。”
　　老人感激涕零，向成澈磕了数个响头，跌跌撞撞跑出了马厩。
　　成澈望着他走远，“竟会落到人与马抢食。”这还是他记忆里的榆宁城吗。
　　无端将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只要守到中原内战结束，就会有援军...”
　　成澈扬起脸，眼底绪着泪花，“可是无端...我们就快要守不住了。”
　　两年了。榆宁苦守了整整两年。
　　本就已经山穷水尽。今年这场寒冬，更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无端握紧拳头，又无力松开，只能看向小白，“小白这身新甲，很衬你的云青明光甲。”
　　成澈抚摸马颈，“之前那件坏了，便新打了一件。今夜...”成澈意识到说漏了嘴，当即闭口不言。
　　“今夜什么？”
　　“...没什么。”
　　“阿澈，你说清楚。”
　　成澈沉默许久，“...探子来报，今夜二更，金人将横渡颂云泊。”
　　“什么？！”无端心头一痛，不可置信成澈又要出城迎战了，他试图宽慰自己，“金人这是自寻死路，湖面怎能承受千军万马蹄踏。”
　　成澈抬手接了两片雪花，“近日天寒地冻，只怕，并非没有可能。”
　　“那你——”
　　“以战代守。绝不能让他们渡过颂云泊。”
　　无端脑子很乱，“如今榆宁守军只剩三成...”他按住成澈肩膀，“不如放金人绕过榆宁，直接攻打中原——”
　　成澈打断他，“那这两年榆宁的苦守是为什么，父亲的死，又为什么。”
　　劝不动，无端一把将爱人拥住，坚甲撞在胸口，痛得他咬紧牙关，“那这次，让我同去。”这么多年，他不知道应征了多少次。
　　成澈的回答也从未改变，语气坚决，“我不同意！守军是少，但不缺你一个。”
　　有时候，无端会觉得这种时刻的成澈坚定得不像他那位软绵绵的爱人。“我宁愿与你战死沙场，也不想只在城里等你回来！”
　　“不行，你给我好好留在城里，一步都不要出来！”
　　“凭什么？你的剑法我一样会。”
　　“你使惯了木剑，适应不了铁剑的。你的剑法不留余地，只能对付鬼怪，对上金人没一下就会被抓住破绽。”
　　“我怎么就适应不了铁剑？我怎么就只能对付鬼怪了？”
　　成澈撇开脸，“最重要的是，你在战场，我会分心。”
　　道长哑口无言。
　　“差不多是时候了，我要到前线列阵了。”成澈扬起脸，“你还像往常那样，在无所观为我求个祝祷吧？没有你的祝祷，我会害怕。”
　　无端紧紧掐住成澈的肩甲，“难道我能为你做的，只有祈祷？”
　　成澈努力勾起一抹温笑，“当然不是。你看这场战争死伤无数。待到一切尘埃落定，你为我超度亡者，好吗。”
　　无端闭上眼，无法作答。他只是在想，未来他超度的人中，是否有成澈。
　　“答应我，好吗？”成澈声音很轻。
　　“那你能不能答应我，一定活着回来”
　　“...我答应你。”
　　*
　　是夜，无所观。
　　酌云带着一众弟子人间发后，无所观便不见香客。
　　随着战事胶着，民不聊生，道观更是与一座荒废的野庙没任何区别。而无端，观里唯一的道长，如今也只为一人颂香念经罢了。
　　斋醮科仪步骤繁复，本是需要数十个道士协作才能准备妥当。
　　曾经上台诵个经都嫌麻烦，如今无端已不得不一人建起法坛，设置用具，擦拭香炉，扫洁香案，颂唱经文……
　　待到祝祷吉时，他一盏接一盏燃起法坛所有香灯火烛，毕恭毕敬在请神令写下所有能求的神仙大名，高持九支细香对请神令虔诚拜下。
　　诚惶诚恐，稽首顿首。三清四御，五方五老，恳请神仙光临赐福。
　　保佑成澈，保佑他的成澈一定一定平安无虞回来。
　　他将香火插入香炉灰中，持起三清铃，转身作踏罡步斗。
　　刚刚踏出一步，便听身后一声折枝般的脆响。
　　道长怔怔回首。
　　香炉中，九炷高香尽数拦腰折断，无一幸免。
　　如果神明真的存在，他们拒绝了他的祷告。


第129章 一定活着回来
　　颂云泊上。
　　成澈杀红了眼。头盔已不知何处，他的发髻被挑乱，发尾在风中浮动，后人冠以“云青缎铜明光”前缀的轻甲染着火光与鲜血重叠的赤色。
　　他俯身避过迎面而来的弯刀，策马反手一剑捅入那具庞大的身子。他高高举起染血的长剑，朝身后将士们吼道：
　　“稳住阵线！前压！”
　　话音刚落，又遭两敌夹击。一个身形有他两倍大，一个满脸满身浸满鲜血。都是刀下无数性命的金人千夫长，恐怕是专门来寻他。
　　成澈迎着两人投下的阴影无惧反笑，“呵，来得正好！”
　　他提起长剑，策马朝两人奔去。
　　无所观里。
　　无端的三清铃重重落在地砖上，诡谲的铃音在道观里久久回荡，余音震得他胸口闷痛。
　　道长不知自己在愤怒什么，但他怒不可遏扫开满桌笔墨符篆，推翻香炉灯具。一切他所信仰的神鬼道仙摔得七零八碎，在漫天雪沫般高高扬起的香灰中，他双手痛得发麻发震。
　　观里供奉了大大小小各路神佛。神佛静默不语，讽刺他，嗤笑他，又好似劝告他。
　　认命吧。
　　认命吧。认命吧。认命吧。
　　金人尚武，却毫无章法规矩可言，每一刀凭的都是他们杀戮的本能。两人夹击中，成澈便也只能依靠求生的本能躲闪，往往刚躲过一刀，又有一刀迎面而来。
　　而他身下白马如有灵性，察觉主人遭围困，便侧身狠狠撞向一匹战马。战马被撞得失蹄，成澈立刻抓住机会，挥剑将背上的金人千夫长斩首。
　　这一击动作幅度很大，便没能避过左侧狠狠砸在背甲上的那锤。成澈后脊一痛，不由得含紧口中呼之欲出的鲜血。他只能将长剑抛向左手，左臂用尽全力划过一道弧度，剑尖划破来者喉头，喷涌的鲜血飞溅他全身。
　　尚未松一口气，又不知从哪窜出一道斩马刀的寒光。斩马刀极速劈下，成将军的战马当即头首分离。
　　随着鲜血从那匹他照顾有加的烈马喉管断面喷涌而出，小白驮着他的搭档向前踏出最后一步，马蹄向前直直跪下，成澈一个失重摔在冰面。
　　道长不再祈祷。他冲出法坛，骑上那匹黑马往山下急驰。
　　山崖左岸，隔着掩映的林间树杈，城墙上守兵扬着激昂的战鼓，为冲锋的战士们助威呐喊。街道中百姓走出家门，向着夜空虔诚祈祷今夜大胜。
　　而颂云泊已是血色，上空残存着数抹红色狼烟的痕迹。两军冲向湖畔中央，明明灭灭的火星向着漩涡中心交汇，像极了飞蛾扑火。
　　战鼓与祈祷，兵戈相接的清脆与穿膛刺肉的沉顿，一切噪声混在耳边，无端浑身发抖。
　　成澈，成澈！
　　成澈脑袋砸在冰面，一瞬间嗡嗡作响。他支撑着酸痛的身子半跪，看了一眼身边半截马首，小白浸血的眼珠尚未闭上，直勾勾盯着夜空。可成澈无暇为它哀悼片刻，连忙翻滚躲过迎面而来的斩马刀。他沥血嘶吼一声，重新捡起冰上长剑将敌人拦腰斩断。
　　他失了战马，独自站在战场中央，身边不断有马匹疾驰而过，而他已无法反应究竟是敌军还是友军。
　　眼前火光朦胧，再看周遭刀光剑影里死伤无数、尸骸遍地。穿着成家军服的，远多于金人。
　　——将近三十年的和平啊。
　　让榆宁守军对上那从整片草原厮杀出来的金人大军，如薄纸一般脆弱。而金人生性嗜血，一个个人高马大，如怪物般狠戾异常。死在他们手下，没有一个能保留完整的尸体。
　　战友狰狞的死状让恐慌与胆怯如瘟疫般蔓延，这无法阻挡的恐惧很快瓦解了饥肠辘辘的榆宁守军的意志。
　　一旦有了畏缩与动摇，便再也不可能抵挡那群为杀戮而生的疯子。
　　现在成澈终于懂了。为什么完颜於昭放任子民如野兽般过活。野兽，最好驯服；野兽，无亲无挂；野兽，不知死惧。因而战无不胜。
　　榆宁，大势已去。
　　无端身骑黑马临了颂云泊岸边。只见倒映着重重火光与血色的冰面上，仅剩不多的榆宁守军被打得仓皇逃窜。
　　身下黑马焦躁不安，无端不得不扯住它，双目快速搜寻着成澈去向。
　　“阿澈...你在哪。”
　　却是小黑先找到它。
　　黑马忽然不受控制，一个前扑直接跃进战场。
　　无端的心脏猛烈跳动，不是因被它带着穿梭在两军搏杀的血腥，而是见黑马往一具身首分离的马尸冲去。
　　烈马两截身体均泡在血里，根本看不出原有的颜色。可那件新甲，让无端很快认了出来。
　　道长当即眼前一黑，没能握稳手心缰绳，差点翻身跌下马去。他逐渐模糊的视线在血泊中乱找，“成澈...别...成澈...算我求你...别死。”
　　——没有。没有！
　　没有成澈的尸首。残片也没有。
　　庆幸，又绝望。没了马，成澈还能走多远。无端扯出一抹惨笑，他试图驱马，然而小黑却纹丝不动，只从鼻腔中发出一声又一声悲怮的长鸣，垂下马首，舔舐小白眼珠。
　　无端无可奈何，又何其懂它。于是他弃马步行，随手抄起地上一把散落的铁剑，冲进了厮杀的人潮里。
　　成澈只身在冰原上穿梭，脸上沾满新鲜的血液，他刚一抹去又重新染上，于是不再擦拭，只一个接一个寻金人斩杀。身边惨叫声、嘶吼声、求饶声、战吼声久久不绝。他扯下残破的肩甲，啐了一口血沫，吼道：“守住！都给我守住！”
　　脚边却有人扯出了他，“将军，守不住了！我们...降了吧！”
　　成澈垂下头，见是个只剩半截身体、最后一口气的榆宁守军。
　　他垂身温柔阖上兄弟的眼。重新提起剑，“守！！”
　　却听金人阵营方向忽然鼓点大作。
　　草原的战鼓节奏诡异，好似扭曲的暗神窃窃发笑，此时如炫耀般响彻云霄，城里城外每个榆宁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是入阵曲。
　　完颜於昭入阵了。
　　冰面霎时轰鸣作响。
　　前线有人喊出一声，“乌仑人来了！”便迅速被马蹄声吞没。
　　原来，金兵精锐阵队，完颜於昭的乌仑族人这才策马上场。
　　这便真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成澈放眼看身后，血战到现在，或是幸存到现在的守军一个个无不面如死灰，一个个无不浑身发抖。
　　所谓闻声而逃，望着那遮天蔽日的乌仑骑兵席卷而来，他们丢了兵器，卸了盔甲，转头就跑。
　　“都别跑！给我守住！”成澈单个人的嘶吼完全被那马踏冰面的震声淹没。
　　成将军剑尖因暴怒与憎恶而颤抖，既然大势已去，他要寻完颜於昭决一死战！他本就恨不能立即杀之而后快。
　　于是逆着守军仓皇逃窜的方向而行，朝着那千军万马而行。乌仑精兵扬起的滚滚雪沫遮天蔽日，如灰白的沙尘暴从远处铺天盖地而来。
　　成澈一路杀去，直到杀得失了理智，当察觉有人从身后接近时，立即一剑斩向身后。这一击用尽了全力，来者手中铁剑被猛地击落。
　　无端按着右肩箭伤，左手浸满鲜血，可他苦笑着，“让我好找。”
　　“无端？！”成澈当即握不住剑，“你受伤了？你怎么在这！你快走啊！”
　　“该走的是你！”无端以沾血的左手紧紧握住成澈，往身后拉去，“走啊！”
　　“我不能走！”成澈甩开无端，“让他们渡过颂云泊，一切就都完了！”
　　“成澈，只剩你一人了！他们都逃了！”
　　成澈看了眼无端身后仓皇而逃的守军，转身剑指朝完颜於昭所在，“就算只剩一人，我也要去杀了他！”
　　无端望着从颂云泊对岸呼啸而来的满天冰沫，马下席卷而过的都不留一句完尸。
　　眼前闪过成澈被马蹄踏成肉泥，被刀剑砍成碎片...
　　心头的剧痛染到腹部，霎时，他沥出一滩鲜血。
　　认命吧。认命吧。你守不住他，你永远守不住他。
　　道长凝着那血点落在冰雪上，白纸红墨般如有所指。
　　而不远处，他们的湖心岛被冻死在冰面上。
　　“成澈，是不是只有守住这座城，才能守住你？”
　　他单膝跪在血泊里，食指沾了自己的鲜血，在惨白的冰面上重重画了一道血纹符咒。
　　以我五十年阳寿为代价。
　　双手掐诀，低声念咒。分明无风，他衣袂翩翩。
　　成澈回头看他，“无端？”
　　两人身前那牢不可摧的冰面忽然传了一声清脆。
　　无端立即起身抓住成澈的手，往他们的湖心岛快步跑去。而他们每踏一步，脚下都有预示冰面碎裂的响声如火星落入干草中蔓延。
　　成澈被他扯着，终于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他往下望去，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冰面当真在融。
　　那批疾驰而来的马上骑兵也察觉般慢了脚步，他们面面相觑，霎时大惊失色。连忙调转马头要往岸上返去，只刚刚迈出几步，蹄下冰面便如薄霜般碎开，他们接二连三落入严寒刺骨的水中。
　　而成澈与无端刚刚踏上湖心岛，两人身后整片颂云泊便融化殆尽，只剩漂浮水上的残冰。
　　无端颤颤走出两步，双腿因损耗软成一滩烂泥。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抱住成澈，“我不想认命...阿澈...”
　　接着两眼泛黑，昏死过去。


第130章 偷来的片刻欢愉
　　无端融了颂云泊的第六日，皑皑封路的暴风雪总算停了，当夜便有快马冲进了榆宁城，直奔司马府。
　　如今为榆宁使者的司马况奔进书房时，司马诚正对着满桌坏账焦头烂额。
　　纵然金人暂时退兵，但按现在这样颗粒无收、饥寒交迫的处境，榆宁最多最多再撑两月。到时，真将是满地饿殍，手足相食的境地。
　　老幕僚腹中空得绞痛，只能灌一口热茶，可惜热气只能熏得他眼睛越发泛酸。
　　他好好的榆宁城，怎就变成了这样。
　　司马况出声提醒，“父亲，我回来了。”
　　司马诚立刻起身，“如何？还是老样子？”
　　他儿子一边点头一边走进屋里，端起桌上剩下热茶猛地灌下，良久，只有一声长长的叹息，“唉——”
　　“说啊！”
　　“姓成的早该想明白，北边的皇帝根本恨不能借金人把他们成家铲除干净。”
　　司马诚叹息扶额，“若是榆宁城破，他们也休想置身事外！”
　　“是啊！到时候，一个都别想逃，都得死！”
　　司马诚又问，“那南边的太子怎么说？”
　　“太子自顾不暇。近日连吃败仗，节节败退！”司马诚连连摇头。
　　“没得指望。”
　　“嘴上说得好听，结果说了半天得要咱们千里迢迢派兵马运粮。”司马况猛一拍桌，“就是他们空口承诺罢了，不想失了成家这个盟军。”
　　司马诚冷笑，“自然。粮草要从江南运至榆宁，不论官道还是水路，都得在皇城边上晃悠一遭。——岂不是找死！他怎会让自家兵马送上门去。”
　　说罢，父子俩都沉默了。
　　司马况望着窗台积雪，“爹...要不咱们弃城逃了罢。”
　　“你我司马一族根基在榆宁，岂能说走就走！”
　　“可这回...榆宁真走上绝路了。”
　　“倒也不是无路可走。”司马诚压低声音，“只要榆宁安然无恙，你我司马家家业安然无恙，认谁做皇帝，都一样。”
　　司马况一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是说？！”
　　“识时务者为俊杰。”司马诚阖目，“此次你从中原回来，也该清楚，百姓如何？民生如何？”
　　“遍地尸骨，民不聊生。官府挨家挨户抓人充军，盗贼流寇为非作歹。”
　　司马诚冷笑道：“大陈，气数已尽！”
　　这杀头的话从父亲嘴里说出来，司马况浑身抖了一抖，“那怎么办？难道...真让蛮人做皇帝？”
　　“完颜於昭可不只是蛮人。”司马诚继续冷笑，“天下皆知他身上流的是先帝天子血脉，他做皇帝也算有凭有据，顺应天命。只有那姓成的拎不清。大陈早就没人在乎榆宁的死活了，他又何必苦苦给大陈守这榆宁关！”
　　司马况被其父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
　　司马诚缓步走出书桌，看向窗外飞雪，“几次交锋，我算是明白了。哪怕纠集中原全部兵力，在金人铁骑下也是一碰即碎。”
　　“可我进城时听说，完颜於昭前些天没能渡过颂云泊，是被成澈那小子打回去了？”
　　“呵！”司马诚蔑笑，“靠得是道！道用术融了整片湖泊，不知害死多少我们的人！”
　　“什么？！”司马况也露了一个不耻的表情，“...竟然靠术。”
　　“当年成澈与道私奔，逃了你妹妹的婚事，让我司马诚不知蒙受多少耻笑！”司马诚怒道，“这次正好有了由头，让成澈把那道军法处置了！”
　　他一掌拍在桌上，“我司马诚奈何不了成澈，还治不了一个道士！”
　　司马况嗫嗫，“可那道士确实挡住了金人...是不是不太道义...”
　　“你蠢不蠢？道这遭只能暂缓一时。”司马诚指向窗外，“你去颂云泊边上看看——挤满了人！你可知他们作甚？——捞尸！”
　　司马况倒吸一口凉气，司马诚继续说：“捞马尸，也捞人尸！已是沦落到人人相食的田地，还管什么气节什么道义！等明年开春，榆宁就是一座死城！到时候你弟弟、你妹妹、你妻儿、你爹我！全都得活活饿死！还是你甘愿割肉为羹？”
　　司马况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不、不！！”
　　司马诚叹了一声，“明日军会我与他谈谈。这下见了棺材，姓成的也该掉泪了。”
　　他转过身去，“若他仍是执迷不悟，怕是只能...”
　　*
　　眼前一片漆黑，如坠入深海。
　　耳边有熟悉而钟爱的嗓音，“既然太子愿意支援粮草...只要想办法突破封锁...榆宁就有救了。”
　　也有老人在说话，“那将军说说，如何才能突破重重封锁？”
　　“......”
　　“成大将军，你该审时度势了。如今榆宁兵力只剩不到三成。皆是伤残饿殍，你爹在都守不住！”
　　“司马诚！你再扰乱军心，小心军法处置。”
　　“那你房里道又如何军法处置？他妄施术，这次害死多少人！”
　　“可如果不是他，完颜於昭已经渡过颂云泊了！”
　　那些被暂时抛之脑后的刀光剑影瞬时涌入脑海，连带着血气上头，无端剧烈呛咳几声，伏在床边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无端？！...你们先退下。”
　　“天理昭昭。这次就算你想放过他，百姓也不会放过他。”
　　“我说了，先退下。”
　　几下咳嗽，无端的脑袋总算清醒许多，只眼前笼罩的黑暗尚未散去。随一声“吱呀”开门，下个瞬间，便有什么温暖的、柔软的把他拥了个满怀。
　　无端无声笑了，视线仍是不大明晰，只能轻声求救，“捂得我要不能呼吸了，成阿澈。”
　　语毕，新鲜空气重新涌进鼻腔，他知道是成澈连忙放开他。而后又有两点湿润砸在脸上。
　　刚刚抬起手想抹，又被成澈紧紧抓住。无端感受爱人掌心的柔软，“怎么哭了？”
　　成澈哽咽得不像刚刚那个论战的大将军，“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醒了——！”
　　无端轻轻笑，“我怎么舍得。”
　　“你已经昏迷整整七日了。”成澈双手紧紧捧着道长，泪光蓄满眼眶，“你怎么了？”
　　无端苦笑一声，转移话题，“刚刚是谁？”
　　“是我幕僚。司马诚。阿媛父亲...”
　　“他为难你了？”
　　成澈皱眉笑了，“你知道我拒娶阿媛后，他就没给过好脸色。不必在意。”尚处于国丧三年，他与司马媛的婚事便也暂且搁置了。
　　“他说我害死不少人。”
　　成澈沉默半晌，“你融冰时，冰上还有不少守军，他们也一起落进水里。有上岸的，也有没有上岸的。”
　　无端闭上眼，“抱歉，阿澈。”
　　他是为让成澈被为难而道歉。
　　若是再选一次，他一样照做。
　　“可多亏有你，金人大伤元气，怕是一时半会儿不会再攻了。”成澈有时相当敏锐，“可...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是不是...要付出什么代价。”
　　无端沉默半晌，“你放心，没有。”
　　成澈捧着他的脸深深吻下。唇齿间的温度比炉火还要暖，成澈想化开无端的伪装，他轻声，“那你怎么会昏睡七日？和我说实话，好吗？”
　　无端能猜到成澈大概是一副得不到回答就不罢休的坚定，而他一向擅长说谎，“阳寿。五年。”
　　而下个瞬间，成澈再度止不住泪滴。
　　“为什么...为什么啊...”成澈想用尽全力抱住爱人，又怕压疼了伤口，只能克制着满心悲恸，“我不是说...你要留在城里...一步都不能出来吗？”
　　“......我...”
　　无端摸了摸成澈脸庞，随着他神识逐渐恢复，现在才终于能看清心上人。
　　成澈额头一大块青紫狰狞的淤伤，右脸一道从下颌到鼻梁的刀痕。无端轻轻抚摸着，抚摸着他爱人曾经白瓷般干净的脸颊，现在被战争毁成这样。
　　他依然爱得入骨，只是痛得想哭。
　　“如果我不去，我的阿澈，怕是...回不来了。”
　　成澈动了动唇，只能哽咽两声不成句的音节，“可是...五年...五年...那可是整整五年——”他再也支撑不住，紧紧抱住道长，接近嚎啕大哭。
　　道长无措搂住他，不知该如何应答。
　　只是后悔自己太过草率。
　　早知道，该说五天。
　　不，该说五个时辰。
　　只能抚他后背：“别忘了，是我亲手把你送回榆宁...所以我要对你的性命负责的。”
　　成澈吻上去将他打断。幸存下来的两人紧紧相拥而吻，无言间，唯有泪水双双浸湿衣襟，落满被单。
　　互相汲取温度，彼此终于走出了阴郁的冰点。无端看了眼窗外，已经入夜，他轻轻掀开被褥一角：“我们许久没有同床共枕了。”
　　成澈温温望着他，脱去大衣，解开护胸甲，只剩一件里衣，钻进了道长的被窝。
　　道长许久没有环过不着甲胄的成澈了，才发觉骨头的手感已是那样鲜明，“澈...你真的瘦了...”
　　而成澈依依趴在道长怀里，抚右胸缠绕的绷带，“痛不痛？”
　　“皮肉伤。都好得差不多了。”
　　成澈又抚到腹部，“饿不饿？”
　　无端轻轻摇头，“不饿。”
　　“可你昏了这么多天，不吃不喝...”
　　“这几日我的神识离了身体，像魂魄那样飘散。虽然你看是过了七天，可对我而言不过眼睛一闭一睁。”
　　“神识离了身体...”成澈不大懂。他手指继续往下抚去，“那无端，要不要...”
　　无端无奈揉揉他脑袋，“我才刚醒。阿澈不舒服怎么办？”
　　成澈眯眼一笑，往下挪去。他不由分说钻进两腿之间，解开了无端裤腰。
　　含糊的声音穿过被褥，“今晚我讨你舒服。”无端呼吸猛地促起，成澈直接吞住了他，嘴里潮湿绵软，舌尖灵活撬进了他的前端小口。
　　他将手探进被子里，抚毛毛躁躁的后脑，又揉那冰冰凉凉的耳廓，“小心点，别沾脸上伤口。”成澈含得黏黏糊糊，应得支支吾吾，“...好。”就算他再笨，相爱了这么多年，也已经熟练了，大概知道怎样的力度最能讨对方舒服。
　　被窝里闷闷热热，两手指尖环住的越涨越硬更是烫手，成澈唇舌并用吮吸着溢出的咸涩，稀薄的空气刺激了爱意与欲念，他欲罢不能垂首含住了整个前端。
　　成澈悄悄覆上无端紧扣被单的手，拉到唇边，带他抚柔软的与坚硬的交接，口中滑出的津液濡湿了彼此。
　　而他嘴里的还在继续胀起撑起，往深处挤去。
　　被子里的人真的很卖力想讨人舒服，无端失神叹了一声，将被子支起，望见被窝的黑暗里，成澈一双明透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好像做坏事当场被发现，成澈连忙吐出嘴里肉棒，脸颊羞得绯红，与伤痕边缘染成一色，“干嘛呀...突然间...”
　　“很舒服。”“真的？”
　　“真的。”
　　得到夸奖，成澈便探出小舌，“全都给我吧。”于是无端按住他的脑袋，挺腰向上顶去。成澈喉咙被捅得支支吾吾，只能抓着道长弓起的双腿。溢出的口水泪水沾湿了整根。
　　当无端的手猛地钳住他肩膀时，成澈没有逃开，俯身强迫自己吞得干干净净。
　　“唔鸣—”许久才从那注入深处的黏腻里缓过神来。他气喘吁吁爬上来倒在爱人身边，五分嗔怪五分惬然，“你射了好多...嘴里都是。”
　　“太久没有过了。”说罢，道长便将他亲干净。成澈咂咂嘴，心说倒也是，战事开始之后他们少有机会共处了，更罔论有心情云雨交欢。
　　“可你平时不会吗？”
　　“不会啊。”无端圈着他，“你不在身边，我都吃斋念佛，清心寡欲。”
　　“那我岂不是诱你犯戒的大罪人。”成澈勾住他脖子笑了一阵，无端身上的气息，残存嘴里的味道，诱惑他忍不住又流着口水翻身骑在腰上，“还是多少做一次吧...”
　　道长被他逗笑了，说着“馋虫就是馋虫。”起身拥住他，双手探进衣里，拂过弧度熟悉的腰窝，还有陈旧的、崭新的、大大小小的伤疤淤青。鼻尖抵着鼻尖，唇瓣擦过唇瓣，成澈捞过被子把
　　两人裹住，“毕竟下次...不知又是什么时候了。”无端探进他衣里，为他脱下内衬。不知何时，成
　　澈的身子画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淤青。道长看得失神而心痛，双手抚过每一寸带伤的肌肤。
　　此刻，心中只想爱他疼他。
　　成澈捧起他的脸，“别看那些，看我。”缓慢而确定地前后摇起腰肢，从大腿根擦到小腹，带起彼此的情欲。
　　无端仰头吻住他，双指撑开肉穴，刚一撞向熟悉的敏感处成澈便浑身痉挛，青涩而紧致咬住了他。
　　“阿澈...？”
　　成澈带汗支吾，“我也...好久没有过了。”
　　无端心疼苦笑一阵，久违地为他开拓，手指从两根变成三根，撑开肉穴外口，在温润紧致的甬道里抽动。成澈身子终于被插得软开，双腿将道长牢牢圈住，“呜...想要...”他真的许久没有听过自己这样污浊糜淫的音调了。
　　成澈摊在扶住他腰的大手里，任对方摆弄他的身体，被从下往上捅入后肉壁便极度兴奋裹着柱身。成澈攀住道长双肩，整具身体被撞得上下倾摇。肠液与他刚刚舔舐留下的津液落满了整根，让进入异常自如。
　　可太久未被进入，陌生的触感让成澈已经要经不住。
　　无端又将他按在床上，挺动着腰部从后面进入。青筋凸起的硕大将许久未开荤的穴口撑得极致，男人与男人肉体的碰撞声在深夜的将军阁中响彻。
　　成澈被操得喘气不止，口中有时喊着“无端”，有时念着“道长”，嗓音中带着啜泣。
　　无端俯身逗他，“成将军...？”
　　只前三个字便引得成澈浑身一个激灵，身份的刺激让他几乎没忍住直接缴械，“怎么...怎么忽然？”
　　无端把他翻到正面，声音随他操弄的节奏断断续续，“就许你喊我道长，不许我喊一句成将
　　军？”
　　成澈含泪摇头，“不许...就不许。是阿澈...”“好。阿澈。”
　　无端深深吻住他，两人一同进入高潮。
　　高潮余韵里，成澈埋进爱人颈窝，轻轻闭上眼。真想永远只做你的阿澈。


第131章 此生我已别无所求
　　好不容易偷来一段自在欢愉，两人手牵手躺在被褥下小喘。
　　成澈贴着爱人胳膊回味余韵，久久打了个大哈欠。
　　“困了？”
　　“嗯，困了...”其实这七天成澈守在道长床边，几乎没有安心闭眼睡过。
　　“困了就睡吧。”
　　“...嗯”明明现在有足够数量的枕头了，成澈还是习惯往道长臂弯里枕去，“无端，等战争结束了，我准备把城主之位让给司马家…”
　　道长轻轻挠他腰窝，“好。”
　　“然后呀，你我继续周游天下吧。”
　　“好。”
　　“我们要去好多好多地方，吃好多好多好吃的…”
　　无端笑了，把他圈在怀里吻了好久，“好。”
　　成澈却是戚戚，“答应我，以后不许再用那个代价施法了。无端...那是我挚爱的阳寿啊，一分一秒都弥足珍贵。”
　　道长想再应一声好，却有某个念头闪过脑海：丢了五十年阳寿。哪怕战争结束，他们也没有未来。
　　他猛然清醒，手上力度顿时加紧。
　　——不远的以后，大限将至的时刻，会有死劫将他带走。
　　“唔...怎么啦？”成澈被他抱得有些无法呼吸。
　　无端用尽全力才让身体的颤抖不那样显而易见。
　　他怕了，他怕此生再无法与成澈踏遍大好河山。他怕有朝一日，他得把成澈一人留在这个冰冷世间。
　　“澈，你说，我会长命百岁吗？”
　　成澈用力点头，“你会的！你会活很久很久。”他嘿嘿傻笑，“你会变成酌云真人那样的白头发白胡子道长，一看就仙风道骨的模样。”
　　“……一个人活很久没意思，要有人陪着一起做老头才好。”
　　成澈又用力点头，“当然啦。我陪你做老头。”
　　无端挣扎含住眼底呼之欲出的咸：“澈，如果有朝一日，我先走了。你怕不怕？”
　　成澈嗫嗫，“你要去哪？”
　　“我...我先替你去打探哪些地方有最好吃的，这样你...”
　　成澈打断他，“为什么不等我一起…？”他翻了个身压在道长胸膛，“不许你丢下我一人。更不许你一声不吭就不知去向！”
　　无端摇摇头，心里自责：我说这个做什么。他许诺，“好。答应你。”
　　或许是无端多嘴提了这一句，那夜成澈似乎做了噩梦，紧紧抓住爱人的手，嘴边支支吾吾梦话不断。
　　“在哪...？”
　　“...吴端...你在哪...？”
　　无端醒过来，紧紧拥住他，“我在。我在。阿澈。我在。”
　　“...去哪了...？吴端...你去哪了？”
　　“我在你身边，哪也没去。”
　　“蛇...带我去找吴端？”
　　“阿澈你梦魇了，别怕，我在。”
　　“蛇......算我求你了。求你了！”
　　成澈喊得失声，一个激灵猛地惊醒。
　　他直挺挺坐起，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汩汩泪水满溢而出。
　　无端起身从背后环住他，温柔安慰，“做什么噩梦了？说出来，我帮你解。”
　　成澈回首望他，立刻转身回抱，“你没走……你在这儿……”
　　“当然没走。是你做噩梦了。”
　　“无端，我做了一个好真好真的梦。我梦见我在一个空荡荡的屋子里找你，可怎么找都找不到你！”
　　“空荡荡的屋子...到处找不到我...”无端吻他额角，“傻不傻，怎么不回头看看，说不定我就在身后。”
　　成澈按着心口，那被抛下的苦楚仍然停留着，他闭上眼，“我还梦见，屋子里有一条蛇。”
　　“那条蛇追你咬你了吗？”
　　“没有...”
　　“那就是吉兆。阿澈，梦见蛇是吉兆。”无端抱着他缓缓躺下，轻轻揉他后脑。
　　成澈枕在道长颈窝，“那条蛇...它不是普通的蛇...它可以变得很大很大，也可以变得很小很小。”
　　无端摸摸他后背，权当哄小孩，“我倒真在古籍里见过这样的蛇。”
　　“真的？”
　　“古籍说，洞庭湖里住着能随意变化大小的蛇，名为巴蛇。”
　　“巴蛇...。”
　　“嗯。每当巴蛇变大，洞庭湖水便会满溢，洪灾泛滥。当它变小，湖面下落，便有旱灾。”
　　成澈闭了闭眼，“我梦见的那条蛇，他只听你号令，你让它变大他就变大，让它变小就变小。”
　　无端笑了，“我有这么厉害？”
　　“是呢！”成澈特别确定。
　　无端若有所思，“如果像你梦见的，我真能号令它...榆宁就有救了。”
　　“噢...”成澈思考片刻，恍然大悟，“是哦，那么大的蛇，全城百姓都吃不完。”
　　无端哑然失笑，“你是饿坏了吧。不是拿来吃的，是可以不费一兵一卒，靠它从中原运粮草军饷回来。”
　　成澈这才明白，往爱人怀里枕去，“对呀。我们最发愁的，就是无法避开皇帝耳目取来太子承诺的军粮。”
　　无端叹道：“如果真的有那条蛇，该多好。”
　　爱人平缓的心跳让成澈重新闭上眼，半梦半醒间，眼前闪过一条吞噬万物的漆黑巨蛇，蛇身盘旋在楼宇间，宛如缠绕的蟠龙，而无端立在巨蛇蛇首之上，睥睨天地。
　　他眨了眨眼想看清楚。那条蛇又烟消云散，不知去向。
　　“无端...我有直觉，那条蛇，它真的存在。”
　　相拥共枕一夜，偷来的闲暇总得还回去，次日清晨无端便要回无所观，成澈便要继续作成将军了。
　　两人并肩走出楼阁去，却见空中飘着纷纷扬扬的碎沫。
　　成澈抬手接住，在掌心揉碎，“嗯？不是雪。”
　　“是灰。”无端的声音却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
　　成澈顺他视线看去，当即也大惊失色。这灰烬竟是顺风从未有山飘来。
　　——无所观在熊熊燃烧，让未有山山腰仿佛聚着一团触目惊心的火球。
　　两人相视一眼，当即策马奔进古道。
　　只见无所观前竟聚满了手持火把的榆宁民众。男人女人老人孩童皆有。
　　“喂——你们做什么！”无端一下马便被团团围住。
　　百姓高举火把抗议，嘴里喊着“道！”
　　成澈来得稍迟，见到此状也立即下马，冲进层层人群挡在无端身前，“你们可知纵火该当何罪！”
　　见到成将军，愤怒的人群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连连后退。
　　成澈瞥了眼火舌中的无所观，又看百姓手中的火把，他怒道：“是谁驱使你们的！”话一出口他便大概猜到了。——司马诚。
　　他这句话却也激起了民愤：“道害人在先，该军法处置！”
　　又有人喊道：“不除道，天理难容！”
　　“将军，千万要为我儿讨个说法啊！”
　　“我夫君不是战死沙场，而被自己人活活冻死！”
　　看成澈被追问为难，无端轻声说：“成将军。算了。”
　　他向前一步，“是本道有过在先。诸位百姓烧观泄愤情有可原。”
　　百姓却不接受他的让步，“道！你不得好死！”
　　“道把我儿子还来！”
　　“若是酌云真人还在，榆宁定不会被围困至此！”
　　“榆宁已经容不下你这道了！”
　　成澈试图以理相劝，“诸位百姓，若非道长，完颜於昭已经渡过颂云泊，只取中原了！”
　　人群中却传来反驳：“那倒好！反正中原人也不在乎咱们死活了！”
　　随即而来的是此起彼伏的：“是啊！”
　　“他们一点粮草都不支援，咱们还凭什么替他们守啊！”
　　又是此起彼伏的：“是啊！”
　　成澈试图稳固民心：“榆宁危难，士气如此涣散，岂不是正中金人下怀！”
　　“我们应当一致对外，而非内斗！”
　　无人在乎他的努力，仍是愤怒的面孔、不满的面孔、狰狞的面孔。
　　“先杀道！”
　　“道不死，天理难容！”
　　百姓莫须有的怨气让成澈头痛欲裂，如今榆宁人已看不出那些年宠他敬他的半点。
　　战争、饥荒、严寒，足以把人变成恶鬼。
　　成澈艰难抬起眼，愤怒的百姓浸在火光的笼罩下。交叠的情绪、模糊的五官混沌重叠着，如同凶神恶煞的鬼魂拉扯他每一根神经，啃咬他每一块血肉。
　　“成将军，我们该怎么办？”
　　“除非道能变出粮食！”
　　“谁能救救咱们？”
　　成澈捂着头，痛得半曲身体，“我的头...好痛...”
　　眼前断片似闪过那条足以吞噬万物的漆黑巨蛇。
　　“澈...？”
　　“无端...我的头好痛...”黑蛇一双无光的眼睛死死盯着成澈，仿佛要盯得他灵魂出窍。
　　成澈忽然确信：那条蛇，它真的存在，它一定存在。
　　却听“刷”得一声响，无端抽出了他的佩剑。
　　人群大惊失色，连连后退，“你、你要做什么！”
　　“别为难你们成将军。”道长抬手将锐剑抵在颈肉上，“本道会自行了断。”
　　成澈当即清醒过来，吼得撕心裂肺，“我不准！你放手！”
　　他伸出手要夺剑，却被无端避开。
　　无端将剑抵着喉咙，一步一步后退出人群，踏入无所观的火光中。
　　成澈连忙追进去，跑了几步又回头朝百姓吼道，“都给我退下！再有逗留，一律按烧山严惩！”他的愤怒前所未有。
　　人群当即鸟兽散去，而成澈追到了刻着“无所观”三字的岫石前。如今，整座无所观都已付之一炬，再也无力回天，只剩这块岫石孑孓孤立。
　　而无端背向他，大概在看“无所观”三字，长剑仍然抵在颈处，“师父怎么敢把无所观交给我...”
　　“无端...别...把剑还给我。”
　　“如今全观经书神龛付之一炬，我就是下了黄泉，也无颜见他老人家了。”
　　成澈眼圈通红，“我求你，我求你，我求你别！”
　　“可我从不后悔。成澈，再来一次，我照样救你。”道长缓缓转身，“我不在乎这座城是否还容得下我。我只在乎他们是否还会为难你。”
　　木头焚烧得噼啪作响，经书飞灰随风乱舞。火光的红色倒映在他们湿润的眼中，如晕开的朱砂。
　　“别...无端...你不能这样死去——”成澈从哀求变为命令，“我命令你放下剑！”
　　却更是徒劳，无端毫无惧色，“成将军，我虽没能为你战死，但为你排忧而死，同样值得。”
　　成澈连连摇头，人到末路，只能苟延残喘般搬出那些誓言，“我们说好要走遍河山，你忘了吗！你答应我要白首偕老，都忘了吗！”
　　“抱歉。我要违约背誓了。”无端苦涩笑了，“阿澈，其实我本就......”时日无多了。
　　听到“违约”二字，成澈双目完全冷却，他哑声打断他，“那你把木簪还我。”
　　“好。”无端苦笑着抽出木簪，他的发髻随即散开，黑发夹着灰烬在火色的风中缓缓飘动。
　　却未曾想成澈猛地抄起他掌心木簪，竟将那尖锐抵着喉咙，红着眼怒道：“再不松手，信不信我先死给你看？”
　　他抵得很深，喉头一道骇人的凹陷。
　　无端当即脸色煞白，“成澈！你——！”他手中佩剑霎时落下，重重砸向地面。
　　再也没有任何赴死的决心，甚至半点尊严都强撑不出，他只能抬起空空如也的双手证明他已经松手。他请求、恳求、哀求：
　　“阿澈，阿澈，我松手了，你别弄伤自己。”
　　——成澈永远知道如何用折磨自己来折磨他。


第132章 惟愿为你燃尽余命
　　成澈抵住喉咙的木簪终于松了，他向前两步拥住道长，如同失而复得般嚎啕，“别这样吓我啊！”
　　无端按住他，望着火光摇曳的道观，顿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群情激愤。你包庇了我，往后如何服众？”
　　成澈却有了答案，他牵起无端的手，“我不包庇你。我要你将功补过。如何处置你，到时百姓自会定夺。”
　　无端怔神，“你终于同意我应征了？”
　　成澈摇摇头，“不...我接下来说的，无异于痴人说梦。可你一定要相信我。”
　　“我信你。”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对付恶鬼吗，我全靠自己就进了结界。”
　　“...记得。后来我问过你，你也说不出一二。”
　　“我确实说不出一二，因为...我靠的是直觉。”成澈陷入回忆，“为你打磨木簪的时候，为父亲入殓的时候，许多许多时候...包括现在...那种直觉都出现了。”
　　“直觉...？”
　　“我最近越发相信，冥冥之中有什么在指引着我，指引我们相识相爱，指引我作出每一个决定...”成澈说着说着笑了，“是不是像痴人说梦？”
　　“不。”无端沉下声，“我也从未告诉过你，阿澈，你的命数非同一般。所以我至今都算不出你的吉凶祸福。说不定...真有什么在指引你。”
　　成澈一怔，他从怀里掏出他那块雕金萃玉的成氏家徽，郑重放进无端手心，“那你听我说。”
　　“无端，我要你运回太子这么多年许诺，却从未给过的粮草。”
　　无端却根本接不住手中的家徽，如果不是成澈前面铺垫那么多，他一定确信成澈就是找借口送他逃离榆宁。山遥路远，封锁重重，凭他一人怎么可能。
　　“这也是...直觉？”
　　成澈点点头，“我知道只凭一人谁都无法办到。所以...”他语气越发坚定，“你要收服那条蛇，让它为你所用！”
　　“蛇？”
　　反应过来是哪条蛇，道长当即难以置信后退两步，肩胛贴上岫石，他只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是认真的。”成澈温温笑着，“无端，是你说的。只要收服那条蛇，榆宁便有救了。”
　　道长仍是难以置信，“你就那么确信，那条蛇真的存在，而我能收服那条蛇？”
　　成澈按着心口，语气如宣誓般，“我确信。就像我确信无论转世轮回，我都照样爱你。”
　　无端闭上眼。既然成澈相信，那么他也相信。不如就让他用最后这段时间，全力实现成澈的托付。他揽过成澈紧紧拥住，“好。我答应你，一定找到那条蛇，一定收服那条蛇。”
　　成澈抬手为爱人轻轻挽起发髻，别上木簪。这世上能相信他这么荒诞无稽的“直觉”的，只有无端了。
　　“无端，谢谢你。如今困局只有你能帮我。”
　　“谢什么。”无端把他按得更紧，“此生我已别无所求，惟愿为你燃尽余命。”
　　成澈倚靠着他，“早去早回，今日便出发吧。不能再让百姓找麻烦了，你走水路。”
　　简单收拾行囊，午后时分，两人站在颂云泊渡口，如过往每一次并肩眺望那座湖心岛、那棵银杏树。
　　只是这一次，无端将乘舟远行，成澈留在岸上。
　　湖水浩浩渺渺，天地万物萧瑟凋敝。
　　成澈棕黑色的长发被那道陈红色发带牢牢系着，马尾的发丝在风中浮动。
　　他将行囊给无端背上时，才终于察觉，他们两个要分开好一阵。
　　于是成将军忽然又变回了阿澈，阿澈嗫嗫：“要有段时间见不到你了。”
　　道长将成澈鬓角乱发仔细别到耳后，“已经看了这么多年，不觉腻吗？”
　　“这么多年...是啊。从十岁与你相遇，到如今已经十四年了...”成澈望着湖心岛，陷入回忆，“不算你闭关的那七年，还有整整七年我们几乎从未分离过。可我只觉得，还是太短太少了，恨不能每分每秒、每时每刻都与你一起。”
　　“傻阿澈。”道长凑近成澈唇上啄了一口，“那你有没有听过一句，小别胜新婚？”
　　成澈乐呵呵傻笑起来，悄悄唤了一声“夫君”又扑进怀去挡住羞涩，“那你也得快点回来。我不想等太久...”
　　“嗯。尽我所能。”无端心算路程，“保守算来，大概要三十日。”
　　“你这么厉害，一定不要三十日。”
　　无端笑了，“说不定二十日就回来了？”
　　“不对。我的无端道长肯定只要十五日！”
　　两人相视笑开，都知对方在怀念几时几日的陈旧往事。
　　无端轻声，“若是一切顺利，说不定...真只要七日。”
　　“好...好。”成澈泪光蓄满眼眶，“一定只要七日。”
　　无端踏入小舟，重重握了成澈的手，正色嘱咐：“我不在城里，你要多多保重。”
　　成澈温温笑了，不愿放手，“我会的。”
　　“那...事不宜迟，我启程了。”无端反复摩挲掌心熟悉的触感，某些话呼之欲出：阿澈...要不和我走吧。我们一起离开榆宁...再也不回来...放这些人自生自灭...放这座城自生自灭...好吗？
　　这是他唯一唯一瞒着成澈的真心话，却也是永远说不出口的真心话。
　　成澈已经泪流满面，“无端...我在榆宁等你回来...”
　　是啊。会和他走的不是成澈。成澈只能等他回来。无端藏住苦涩，只求这一去，不要就遭遇了他的死劫。
　　“我答应你。一定回来。”
　　成澈轻轻放开他，抹了抹双眼泪水，又紧紧拥上。
　　寒风的凛冽中，想留而不能留的人，将离而不愿离的人，相拥而吻。
　　无端轻声承诺：“阿澈...阿澈...我一定快去快回。一定不让你久等。”
　　成澈温温笑，“没关系。不论多久，我都等你。就像大婚那日，那夜，我始终都在等你，”
　　道长最后握了握成澈双肩，又吻了成澈眼角两枚泪痣，好不容易留恋松了手，撑起长桨。
　　他凝望成澈许久，终于轻轻一推，小舟便顺风离了渡口。
　　成澈追了出去。他沿着湖岸小径去追无端的小舟，他们的小舟。被湖风、雪沫、眷恋与思念包围着，成澈情不自禁喊道：“无端——！你要回来，我等你回来！”
　　而道长的视线同样拉扯着他。阴郁的午后，颂云泊蒙着一层蓝灰色的薄纱，终于纱幕层层叠加厚重，是他们相隔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成了彼此泪眼婆娑里一个模糊的影子。
　　成澈追到了尽头，目送小舟消失在颂云泊的尽头。四野铺满纯白的雪，颂云泊更是平整无暇，唯有一草深黑破败，宛如泼墨挥洒的水墨山水画。
　　岁岁年年、日日夜夜，将有人挥墨反复描画这道苍茫雪景。
　　将有人在漫长的时间里不断反刍，不断反刍。
　　反刍离别的悲怮，以及浓得像霭的思念。
　　爱人与爱人，就此死别。
　　无端离开了榆宁。
　　带走了阿澈，只剩下成将军。成将军收拾好心情返回榆宁关，登上城楼，埋首进堆积如山的公务之中。
　　心情却不再像过往穷途末路般沉重，他知道只要等无端收服了蛇，带回了粮草，就再也不怕金人围困了。甚至，可以依凭蛇的力量剿灭金人。
　　想着想着成澈浅浅笑起，虽说他也不知自己怎么就那样确信无端能收复巴蛇，但他相信道长能，道长一定能。
　　成将军抬首揉揉酸涩后颈，却忽然望见窗边停着那只黑鸽。
　　成将军立即笑开。有人还没离开多久就迫不及待写信了，不过也对，走出榆宁这块地儿，信鸽便飞不到了。
　　他小跑到窗台边，连忙取下信笺，只见是一排歪歪扭扭的小字：
　　“愿逐月华流照君。”
　　成澈恍惚念出。
　　不知怎得，看笑了。
　　真是好丑的字。简直是鬼画符，想必是在摇摇摆摆的小舟中勉强写下。
　　愿逐月华流照君。
　　愿逐月华...流照君。
　　反复咀嚼着几字，成澈心中莫名涌来一股前所未有的悲戚。
　　咸涩滑进嘴角，他抹了把脸才发觉自己已经涕泗横流。
　　我哭了。可，为什么。
　　他按着下唇，莫名的悲哀竟让他哭得声嘶力竭、难以自抑。他渐渐站不住，伏倒在窗台边，望着远方颂云泊。
　　无端...我只是忽然没了把握。
　　此生，我们真的还能再见吗。
　　你付出的代价，真的只有五年阳寿吗。
　　趁无端尚未行远，成澈连忙奔进案桌边，撕下一张信纸，挥细毫写道：“不论能否收服巴蛇，你一定优先保全自己。”
　　边写，他边暗骂自己好傻好笨，依依离别的时候怎么忘记叮嘱那个冲动道长千万不要为了收服巴蛇连命都舍弃了。
　　——只是他毫无保留地相信，无端一定能顺顺利利收服蛇。
　　他仔细别好信笺，朝空放飞信鸽，“无端，早些回来。”
　　与此同时。司马府。
　　司马衍在院中摆弄弓箭。
　　十二岁的少年自言自语，“等我练成一手百步穿杨，就一箭射下完颜的狗头！”
　　余光里的天边，有黑鸟向颂云泊的方向飞去。
　　“什么，是乌鸦！”
　　金人战旗的图腾就是乌鸦。
　　少年高高举起弓箭，张弓拉弦，对准了那只“乌鸦”，“死乌鸦！去死吧！”
　　在今日之前，他从未射下过飞鸟。然而随他松手放箭，“咻”一声巨响，长箭竟直接穿过“乌鸦”胸膛，射了个对穿。
　　“乌鸦”鲜血喷涌而出，扑腾着翅膀，落在司马府院中。
　　司马衍大喜过望，一蹦三尺高，“今晚终于不用吃马肉咯！”
　　他奔去后院，拾起那只眼中再无光泽的死鸽，“好你个死乌鸦。”
　　却瞥见黑鸟脚下别着的信笺，“这是...？”
　　“这一定是...！”
　　“金人情报！”
　　他当即两眼放光，一把摘下信笺，奔也似的跑去书房交给了司马诚。
　　*
　　司马府地下有条地道，蜿蜒曲折，直通关外。是司马一族在榆宁立足的早年，为躲避频频战乱而修建的逃生要道。
　　夜里，司马况穿过地道，从金人营地偷偷摸回了司马府。
　　司马诚上下扫司马况，“没缺胳膊少腿吧。”
　　司马况连连摇头，但显然与完颜於昭打交道让他心有余悸。他从衣襟里摸出一张严严实实包裹的画押字据，“父亲，您提的要求，汗王看过了。”
　　司马诚一瞥儿子，“这就叫起汗王了？”他话锋一转，“完颜於昭怎么说。”
　　“他答应了。只要守军开关投诚，他只借道进关，绝不动榆宁百姓一分一毫。”
　　老人展开字据，只见上面盖着一道金人军印，“盖了军印...”
　　司马况一拍胸脯：“亲眼看他盖下的，不会有假！”
　　又犹豫半晌，“父亲...姓成的怎么办？”
　　司马诚冷笑着将成澈的信笺摔在儿子面前，“衍儿打下的信鸽，自己看吧。”
　　司马况拾起，“这是？”
　　“成澈的笔迹。绝不会错。”
　　“啊？巴蛇？什么玩意儿？”
　　“《山海经》里记载的奇蛇，传说能吞下世间万物。”
　　司马况一脸不解，“我不明白，这是写给谁的？”
　　司马诚一掌拍在桌上，“我怎么养出你这样一个蠢儿子！除了那道还能有谁？”
　　“他、他派那道士去找什么蛇...是想？”司马况呢喃，“他该不会想把全城性命压在一条传说的蛇上面吧！”
　　他后退两步，连连颤抖，“成澈疯了。成澈真的疯了。”
　　司马诚冷冷一笑，“百姓危在旦夕，他竟被道迷了心智！往后...怨不了谁了。”
　　司马况冷静下来，手掌横在脖子面前，做了一个切割的姿势，“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他父亲目光悠悠，“成澈得活着。开关降敌是遗臭万年的罪名，不能让你我司马家背上。”
　　“那怎么办？成澈那小子怕是打死都不降啊。”
　　“这便与你我无关了。”司马诚大手一挥，“我们只消把成澈带到金人面前。让他投降，是金人的事。”
　　司马况浑身震悚，金人什么手段他不是不知道，“在金人手下，他再不降也得降...”
　　司马诚阖目，将信笺投入烛火焚烧，“好一个‘保全’。可惜这信是送不到道手上了。”


第133章 切莫惊动我的鱼
　　七天六夜的日夜兼程。
　　无端赶到了洞庭湖畔。
　　洞庭一带比榆宁暖和不少，又值冬季里罕见的朗朗晴日，湖光山色在午后暖阳中浓烈灿烂。
　　可道长无暇欣赏，只能风尘仆仆站在湖岸边，关于那条传说中的巴蛇，他毫无头绪，更无从下手。
　　这一路他逢人便打听消息。把蛇往大了描述去，结果便是从未有人见过所谓足以吞象的巨蛇；把蛇往小了描述去，那就是山林间司空见惯的野蛇，根本大海捞针。如果说这条蛇会变大变小...立马被当做疯子赶跑。
　　无端长长叹了一声，伸手掬了一抔湖水解渴，冰得他肺腑都要冻上。
　　看着碧绿湖水，心说：莫不是真在湖底吧。
　　南方气候温和，洞庭湖不像颂云泊那样整面冻住，可若是潜进水里去找，怕是不出几时也会失温冻僵。
　　可不论如何，只能试试了。
　　他在岸边寻了块突起的巨石，端坐其上阖目调息。调息乃是将神识与天地自然融合为一，待到肉身充盈了天地间的阳气，便能暂时抵御湖水的冰冷。到时潜进湖里，便知是否真藏着所谓巴蛇。
　　……
　　“喂——小道长？”
　　一声喝打断了无端的静坐调息。
　　他缓缓睁眼。一个来回的调息过后，不知不觉已是深夜。天气依旧晴朗，洞庭湖漫天星子密布，星光灿灿洒在湖面，与颂云泊倒也没有太多分别。
　　“喂，怎么不理人——”
　　无端朝声源望去，只见距离他不近不远的湖岸边停靠着一艘小舟，舟上有个老渔翁。分明是大晴日，却披着蓑衣。
　　见无端不语，渔翁又喊：“我们这块没有道观，你是哪来的道长？”
　　“......榆宁。”
　　渔翁若有所思，爽朗一笑，“榆宁啊，榆宁可是个好地方。”
　　无端轻叹，“曾经是。”
　　渔翁支起浆，将小船朝道长靠去，“老头我正好信道。算咱们有道缘，道长你若是要去哪儿，我送你一程。”
　　无端闭了闭眼，身体积蓄了一整日的阳气，也差不多是下水的时候了。于是踏下巨石缓缓朝老翁走去，唤了一声“道友”，“把本道送至湖心罢。”
　　老翁摸了摸短短的胡须，“老头我正好也要去湖心钓鱼，上来吧。”
　　无端也不客气，直接登船，坐在船头，“若是如此，我再求一事。”
　　“噢？”
　　“我到湖心，是要下水寻一样东西。出水后你再捎我回岸，如何？”
　　老翁长长“诶”了两声，“道长该不会是要下湖寻蛇吧？”
　　无端一怔，“你怎么知道。”
　　老人支起浆，将两人往湖心划去，“老头我听人说啊，最近有个外乡道士逢人便问在这一带有没有见过大蛇。就是道长你吧。”
　　无端轻轻颔首，“是。”
　　“可是老头我不懂，水蛇不都在岸边吗，怎么下水找。”
　　无端放眼眺望洞庭湖晚景，夜幕星河，荧荧灿灿，“我是在找一条蛇。但不是一般的蛇。”
　　“噢？老头我在这洞庭湖钓鱼几十年了，你不如也和我描述描述。”
　　无端并不抱什么期待，但还是描述了，“它通体漆黑，状如墨玉，头生犄角，目似陨星。既可大至吞天，也可小如细丝。”
　　老头笑而不语，一边撑船一边做思索状，久而久之，两人已经划到了洞庭湖中央。
　　无端松了松道袍领口，准备解衣下水。
　　老渔翁瞥他一眼，忽然说：“你在找的蛇，是巴蛇罢。”
　　道长一怔，“是。”顿时起疑，山野渔翁怎么会知道古籍记载的神物...
　　老头朗声笑道：“可你就算潜到水底，也找不见巴蛇的。”他摆好鱼篓，提起吊杆，无端眼见他分明没有上饵，却直接往湖泊里甩下鱼线。
　　道长当即站了起来，这才正眼端详老者。乍一看只是个普通渔民，但隐隐透出一股从容出世的气质，不似寻常老翁。
　　“难道你知道巴蛇在何处？”
　　“坐下坐下，切莫惊动了我的鱼。”
　　无端没有坐下，反皱起眉头，直觉这突然出现的老人并不简单，“你知道巴蛇的下落。”
　　“老头我说过知道吗？”
　　“告诉我。”无端向前一步，小舟摇摆两下，“我受人之托，一定要收服它。”
　　“受人所托？那他应该知道怎么找到巴蛇才对，你何必到处问人。”
　　“他不知。是他的直觉。”
　　老人闻言哈哈大笑，“好一个直觉！为了一个直觉，你就踏遍千山万水来寻一条传说的蛇？”
　　无端也不隐瞒，“不过是找条蛇罢了。为了他，刀山火海我都照样闯。”
　　老渔翁稳稳持着鱼竿，“你要收服那条蛇，可不比闯刀山火海容易。”他笑得越发意味深长，“怕是你要为此豁出性命。”
　　无端也笑得坦然，“我本就无多少时日可活。完成那人嘱托，是我今生最后的愿望。”
　　“小道长啊，我看你年纪轻轻，怎就无多少时日了。”
　　“......”无端不语了。
　　老人又笑：“莫不是你品行不端，惹祸上身了。”
　　无端闻言一怔，双腿一软，跌坐回了船舱里。
　　今夜无风。洞庭湖沉静如一面明镜，倒映着他们头顶天河迢迢，辉映淡紫的星晕，随两厢沉默缓缓流动。
　　湖泊也倒映着他们，一道士，一渔翁，一艘小舟。
　　舟与湖中舟镜像相对，如一分为二的乾坤两仪。
　　老渔翁语气沉沉：“你以凡人之躯染指神物，必不可能全身而退。”
　　无端毫无惧色：“无论任何代价，我亦无怨无悔。”
　　老渔翁忽然朗声大笑：“好——！”
　　湖水倒映的渔翁相对垂钓，鱼线并成一道水天相接的直线：“你既已问过无数人，无数人都说没见过，那便是无形无象，无声无臭。”
　　“可你既能描述其形貌，又岂非有神有气，有灵有显？”
　　无端怔怔看着面前渔翁，轻声呢喃，“所以，要去无声无臭、有灵有显之处，方能寻到巴蛇。”
　　而老人不再说话，只闭上双眼，手持鱼竿一动不动，仿佛如道者静坐般肃穆。
　　静默垂钓中，忽然鱼篓一声动弹。
　　老渔翁拈手打开，分明根本没有收线，鱼篓里竟盛了一条刚上勾的活鱼。
　　“上钩了。”
　　无端霎时醍醐灌顶。
　　他起身，郑重跪倒在船舱里，朝着老渔翁虔诚拜下。
　　“徒儿...拜谢师父指点。”
　　待他平身抬手，舟中除他之外已空无一人。
　　不见鱼篓鱼竿、蓑衣老翁。
　　无端作深呼吸，盘腿坐在小舟中。
　　他将双手搭在膝上，将神识与洞庭湖万物化归为一。意识与肉身的界限越发明晰，直到他是风，是水，也是倒映湖面的星辰皓月。
　　所谓无声无臭、有灵有显之处。
　　就近在眼前。
　　与此同时，洞庭湖倒映的镜像小舟中。
　　道长缓缓睁开了双目。
　　他刚一站起身，便有狂风大作，吹得他小船左右摇摆，几乎侧翻。
　　回首便迎上那条蟠龙般缠绕洞庭湖岸山峦的巨蛇。蛇尾盘绕群山之间，蛇头高昂而起，颈肋扩张，尤为猖狂。那扑面而来的飓风竟是蛇息而已。
　　立于小舟之中的道长，不足一片蛇鳞大小。
　　*
　　无端离开榆宁的第七天夜里。
　　司马媛冲进了成澈的将军阁。
　　“表哥！！”
　　成澈一愣，“阿媛？你怎么突然来了？”
　　司马媛显然是跑来的，满面通红，气喘吁吁，“表哥！我哥和我爹，擒住了道长！！”
　　“什么？！”成澈当即拍案而起，着急之余又心说不对，无端只去了七天，难道他真这么快回来了，“你确定是道长？”
　　司马媛点点头，“我亲耳听我哥说，方才在颂云泊湖畔捡到了无端道长，道长遍体鳞伤，身上还死死缠着一条黑蛇。”
　　成澈更是惊异万分，“蛇？！”“黑蛇”二字几乎坐实了道长身份。他连忙走出案桌，让司马媛细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我偷听的。我哥说道长捉回来时已经昏迷不醒，便把他关在地窖里...”司马媛抓着衣袖，急出了眼泪，“这些年他们一直记恨道长坏了你我婚事，对他怀恨在心，我怕他们对道长不利。”
　　“无端他，当真这么快就回来了...”
　　成澈闭了闭眼。
　　是啊，他的道长总是不会让他久等。
　　就像说好了闭关三十年，只用了七年。
　　会不会说好了三十天，也只用了七天？
　　“表哥，怎么办？道长他怎么会遍体鳞伤？”司马媛再度出声提醒。
　　成澈沉不住了，不论如何，只要无端有一点遇到危险的可能，他都不能袖手旁观。
　　他立即提起长剑，领了一队十数人的小队，与司马媛赶往府上。
　　兵马包围司马府门前，成澈下令：“进去后不伤无辜。我只要他们交人。”
　　接二连三、气势汹汹的“是！”响起，成将军便领兵冲进府里，吼道：“司马诚，把人交出来！”
　　话音刚落，却是身后惨叫连连。他转过头去，只见小队中半数手下忽然拔出暗匕来，将另一半毫无防备的队友割喉。
　　“你们？！”成澈连忙抽出长剑，而下一瞬，便有数把来自手下的匕首抵在他喉咙上。与此同时，又从府中鱼贯般冲出数个躲藏的家仆，夺走他的长剑，将他双手狠狠钳死。
　　成澈自知中了陷阱，抬眼看司马媛，“阿媛...？”
　　少女同样惊愕万分，“你们干什么！”
　　有家仆不由分说锁住司马媛胳膊，往府里拖去，“二小姐，这是老爷的意思。”
　　司马媛连连辩解：“表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少女这才恍然大悟，“他们是故意让我偷听的！！”
　　“表哥你信我！”
　　在女儿越来越远的哀嚎嘶吼中，司马诚缓缓走出府邸，面不改色，“成将军，你可知道如今军营里还剩几个是成家训出的精兵，又有几个是两年来新征的百姓？”
　　成澈一怔。
　　猛然回想起酌云真人的预言。
　　——司马一族家底雄厚，威望颇深，如若未来两家离心。榆宁百姓听从的、听信的，仍会是司马一族。
　　他率领的早已不是军队，而是百姓。
　　成澈往前挣扎，“放了无端。什么怨恨都冲我来。”
　　司马诚冷冷一笑，“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道士，也没有什么蛇。”
　　成澈瞪大双眼，难以理解，“你怎么知道…蛇？”
　　司马诚面不改色，“衍儿平生第一次射下鸟雀，偏偏就是你那只信鸽。成澈啊成澈，这就是命！”
　　成澈大脑一阵轰鸣：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冲他去的。
　　“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司马诚阖上眼，“有人想见你。而我只负责带你去见他。”
　　他大手一挥，即有人握着刀柄往成澈后脑砸下，成澈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你们几个，把消息放出去，就说成将军决意降了。”
　　“剩下的随我送将军出城，走地道。”


第134章 夹着石砾的泥沫
　　一盆夹冰的冷水从头浇下，成澈一个哆嗦清醒过来。
　　火把的光亮进入视线，毛毡的膻气涌入鼻腔。
　　有人笑脸盈盈，话里带讽，“贵客，真是好久不见。”
　　成澈抬起被冰水打湿的眼，当即面如死灰，“完颜於昭？！”不用环顾四周便知，所处之处是金人大营。
　　他立即想起身反抗，然而不知怎的，双腿双手分明没加束缚，却全都使不上劲，仿佛骨头都被融化。
　　“别徒劳了。你已身中乌仑的化骨散。”大金汗王双腿大张，肆意靠坐汗王座驾中，烛光将他乌仑血统中立体的部分拉得更加深邃。
　　“化骨散...？”
　　完颜於昭薄凉笑着，“为了让你尝尝颂云泊湖水的冰凉，只给你下了半剂。”
　　他抬了抬手指，又是一盆夹冰的冷水从头浇下，这一次完全浸透了成澈的衣物，让成澈整个人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汗王支颐笑着：“你究竟是哪儿请来的神仙，竟能片刻融了整片大湖。”
　　冰凉刺骨中，成澈终于忆起晕厥前的记忆，“司马诚...出卖了我！”
　　话音刚落，司马两父子便从身后进入成澈视线，在完颜於昭面前，司马诚目如死灰谦卑恭敬，司马况战战兢兢手脚发抖。
　　成澈想扑上去揪住领子问个明白，但只能徒劳嘶吼，“你们！成家待你们不薄！”
　　“不薄？若真不薄，你敢逃婚？”司马诚愤怒万分，“你逃婚就是根本没把我司马诚放在眼里！当时你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完颜於昭换左手支颐，耐心听着，仿佛在欣赏一场滑稽表演。他看向司马诚，“字据里你们可是承诺‘全军’皆降。如今看来，并非如此啊。”
　　成澈的质问撕心裂肺，“完颜於昭刚刚吃了败仗！为什么要降？你们为什么要降啊！”
　　司马况出声劝降，“表弟，事已至此，你也该明白了！榆宁城，你守不住了。”
　　“怎么守不住，榆宁天险！”成澈狠狠瞪着完颜於昭，“若不是内贼，他永远踏不进榆宁半步！”
　　被骂作内贼的司马诚面不改色，“汗王身后有草原与西域诸国支撑。你呢？孤木难支，你拿什么与汗王斗？”他提声怒吼，“榆宁粮仓已经一滴不剩，我不能让你固守到榆宁人人相食！”
　　成澈声嘶力竭：“等无端运回粮草，我们还能守啊！”
　　提到这事，司马诚便气上心头，他指着成澈鼻子，“事到如今你还指望那道！运回粮草？就凭那条不存在的蛇？成澈！你疯了不要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癫狂！”
　　成澈满心悲愤，欲哭无泪，忽然失了回嘴的力气，只能呢喃，“可他真的可以...他真的会把蛇带回来...你们为什么...不肯相信他...不能相信我...”
　　完颜於昭挑了挑眉，若有所思，“无端...？”
　　司马况走上来唱白脸，“表弟，如今这个局面，中原对咱们早已不管不顾。唯有另择明主，才能让榆宁十万军民活下去啊。”
　　成澈冷笑，“可你怎么知道，完颜於昭会放过降兵！”
　　司马况恭敬道：“汗王仁厚，只要榆宁开关放行，你俯首称臣，他一个不杀。”
　　“是哦。”完颜於昭笑着应和。
　　“他人面兽心，你们怎么可以信他！！”成澈知道自己再吼再骂，都叫不醒这批心意已决的叛徒了。于是厌恶撇开脸，“你们费这么多嘴皮子功夫劝降，不如直接杀了我！”
　　司马父子对视一眼，司马况叹气：“表弟，我们何必要斗个你死我活。你现在降了，往后史书念你是救全城百姓，也不至于被千夫所指。都是为你考虑！”
　　“为我考虑？”成澈恍然大悟，当即冷笑，“原来如此，你们大费周章把我绑到这里劝降...原来是这开关降敌的千古罪名，你们谁都不想担！”
　　话一出口，他便怔神。
　　脑海中竟莫名浮现某些久远而陈旧的记忆：
　　——自古叛将太多太多，成澈却是最知名的那个。
　　——成澈通敌叛国已经被刻入史书，从今往后不可能被三言两语推翻。
　　——你是不知道，还是成澈他就是叛国了？
　　——我不在乎。
　　记忆？印象？预感？直觉？
　　不知该如何形容的片段撕扯他的五感。
　　成澈脑袋痛得几乎裂开。好像命中注定，他一定会降。
　　“不、不！”成澈痛得咬牙切齿，嘶吼一句，“我绝不会降！”
　　“噢？成将军当真不降？”完颜於昭看向司马诚，笑得玩味，“那这开关的‘大功臣’...”
　　司马诚一怔，双手背在身后，着急得左右踱步，难道真要让他司马家背上千古骂名！
　　他看成澈现在动弹不得，忽然有了主意，“成澈！你苦苦坚持有何用处，明日给你喂下全剂化骨散，让你与汗王一同入关，到时全城百姓都会看到你是如何俯首称臣！”
　　完颜於昭连连合掌：“真是好手段！”
　　老人则越说越是激动，“到时，不会有人在乎你是否真的降了，他们只会相信眼前所见！”他指着成澈鼻子，“这口黑锅，你是背定了！”
　　成澈双目涣散，顶着司马诚的指责与之对视，一字一句，“我告诉你。金兵进关，必定屠城。”
　　司马诚恼羞成怒，“我与汗王有字据为证，岂容你空口胡说！”
　　成澈打断老人，语气漠然而肯定，“就算我降了，他一样屠城。”
　　他目光悠悠，仿佛隔了一道遥远的时间长河，“而你们，哪怕逃到天涯海角，他也会追上，然后灭你全族。”
　　完颜於昭向后靠在毛毡銮驾中，抬腿以足尖挑起成澈的下巴，迫使后者抬起沾满泥水的脸，“你怎就打定本王会屠城。”
　　成澈厌恶撇开头，如今他是案板上的鱼肉，可他一点也不想屈服，于是毫不示弱瞪回去。
　　“直觉。”
　　“噢？”完颜於昭笑了，“那本王又何必追杀司马一族？”
　　成澈瞪着他，“因为...你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到最后都没有屈降！”他看向司马诚，“你们是唯一知道实情的。你觉得他会放过吗！”
　　司马诚被他预言般的语气定死，老脸瞬间刷得惨白，又涨得通红。他手指成澈，连连喊了几声“你！你！你！”，竟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而完颜於昭再度开口，声音温度全无，仿佛从冰窖深处传来，“都出去。本王与成将军单独聊聊。”
　　于是司马父子皆面色灰白，对视一眼。
　　擦肩而过时，成澈听见司马诚轻声祷告：“表妹，别怨我。”只是恐怕，在天之灵的司马婧听不到了。
　　汗王的毡帐中只剩成澈与完颜於昭，后者离了鸾椅，若无其事般伸展身体，放松脖颈。
　　“成澈，你那些话说的，好像你万分了解本王。”
　　成澈挣扎着试图爬起，双目在毛毡内扫视，试图寻一线生机。
　　却被完颜於昭一脚踏上后背，整个人再度扑进冰冷刺骨的泥水中。
　　完颜温声：“既然如此，你我不如交心聊聊罢。”
　　泥水的苦味进入口中，成澈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放心。只要榆宁是以你成澈的名义归降，本王便会善待城民。——否则他们该多记恨你啊？”
　　成澈抬首瞪他，“你少假好心！”
　　“是不是假好心，待本王明日进城，你自会知。”
　　看成澈在泥潭里费力挣扎，完颜於昭踩得更深。
　　“这些年本王一统草原部落，剿灭西域诸国，一路畅通无阻。唯独在这榆宁关被困整整三年。”
　　“本王见过无数将领…哪怕是你父亲，到最后也不过一头臭蛆，跪求本王赐他一死。唯有你，苦守孤城、众叛亲离...”他弯腰揪起成澈的头发，如欣赏般咂嘴，“在泥水里爬滚，还这样干净。”
　　“可你知不知道，你越是干净...”完颜於昭仔细而温柔地抹去成澈脸上的泥水，“本王越是要让全天下知道，你成澈就是心甘情愿降于本王的一条狗。”
　　成澈毫无惧色，“你最好直接杀了我。”
　　对方只是嗤笑：“可本王偏不想杀你。”
　　“若你不杀我...我一定与你死战到底！”
　　完颜於昭挑眉，“好啊，本王就在这儿，等你来死战到底。”
　　见成澈的眼睛满屋搜寻着武器，完颜於昭便干脆取下一支兽骨匕首，塞进成澈手心。抓起成澈胳膊将匕尖抵着心口，“来。往这儿捅。”
　　然而成澈根本握不住匕首，完颜刚一松手，胳膊也落进了泥水中。
　　屈辱与愤怒让成澈从喉咙深处发出困兽般的嘶吼，而完颜於昭看笑了，一把提起泥水中湿漉漉的人，按在座驾里。
　　见阴影里成澈紧咬下唇，怒目圆睁的模样，完颜於昭笑问：
　　“你知道拜火祭那日，本王为何频频劝酒灌你吗？”
　　“......”
　　“本王想起了...曾经的母亲。”
　　他掐住成澈的脸：“尤其是你的眼睛。”
　　成澈冷笑一声，往他脸上啐了一口夹着石砾的泥沫。
　　完颜於昭抹也不抹，端起桌上烛台，“干净。真是太干净了。”
　　他二指撑开成澈左眼，倾斜烛台。
　　红烛蜡油缓缓落下。
　　数十里外，被锁在司马府阁楼里的司马媛仿佛听见了成澈撕心裂肺的惨叫。
　　她冲向门口，剧烈摇动木门，“表哥！！表哥——！！”她用尽全力拍门，“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
　　在幻听般成澈的嘶吼中，她无力靠门滑跪在地。
　　悔恨与愤怒让她涕泗横流，苦泪充得眼睛如刀割般剧烈，如火烧般灼痛，直到再也睁不开，“对不起......都怪我...道长...表哥...对不起...！都怪我！！”
　　她再度拉扯大门，“......救救表哥...救救表哥...道长，快回来救救表哥...”
　　完颜於昭望着成澈被红蜡蒙住的眼，笑道：“这样才是绝色。”


第135章 一滩肮脏的血
　　是夜，司马媛哭得昏昏沉沉，伏倒在门边奄奄一息。
　　忽然另一侧传来开锁的响动，很快大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十二岁的男孩探头探脑溜进屋里，一看姐姐倒在地上，连忙把她扶起，“阿姐，我趁他们都睡了，就偷了钥匙来救你！”
　　“...阿衍？”司马媛立刻清醒过来，抓住弟弟衣襟，“澈表哥怎么样了！”
　　司马衍皱起眉头，反问：“姐，我听下人说澈表哥降了，真的吗？”
　　司马媛咬牙，“表哥不会降的...”
　　“可现在大街小巷都在传表哥降了。”
　　“不可能！他绝不会降！”
　　“唉...阿姐，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不论如何，与父亲、大哥脱不了干系！”司马媛又是气急攻心，“我问你...他们究竟是从哪得知道长消息的。”
　　“嗯？道长什么消息？”
　　“蛇啊！澈表哥就是因为那个‘蛇’字才上了当。”
　　司马衍恍然大悟，他终于把前因后果告诉了司马媛，“咦，难道那是表哥写给道长的？爹让我不能告诉任何人...”
　　司马媛当即怒不可遏，“道长他对你有救命之恩，你怎么能——！”话说一半，也哑口无言。
　　把成澈骗来司马府的是她，她何尝不是负了无端的救命之恩。
　　“会有报应的...一定会有报应...”她连连摇头，攀住弟弟肩膀，“阿衍，你要记住，以后不论发生什么，都是我们对不起道长和表哥在先！”
　　司马衍讷讷点头，“会、会发生什么？”
　　少女只恨其年纪太小，根本说不明白。只能一把推开弟弟，“不行...不行...我要找到那张纸条...我要证明我不是他们的同谋...”
　　她闷头冲下阁楼，奔进司马诚的书房别院。在数不尽的书籍卷轴中翻箱倒柜。
　　一直翻找到日出时分，榆宁关城楼上擂鼓阵阵，军号响彻全城。
　　那时她满眼血丝、身心俱疲，才终于在书柜角落翻到个隐蔽的夹层暗格，里面安着一张折叠的纸条。
　　“...这是？”她缓缓打开。
　　司马诚与金人勾结的画押字据。
　　与此同时，榆宁关城门大开。
　　在震耳欲聋的军鼓军号声中，昨夜早已得到成澈降金流言的榆宁百姓纷纷走出家门，他们夹道两侧，各个睁着麻木的眼睛凝视成澈将军与大金汗王共乘一匹红鬃烈马，缓缓穿过榆宁关关口城门。
　　两人身后，是一条不见尽头的大金士兵队列，黑压压的军队披坚执锐、耀武扬威，紊乱无章的步伐踏得榆宁街道震声发响。
　　在那唯有恭迎圣驾方可奏响的雄伟军乐中，有人感恩涕零，有人愤恨怒骂，有人斗胆冲到阵前，嘶吼着问一句成澈：
　　“将军你...真的降了吗...！！”
　　“你对得起你父亲三年苦守吗！！”
　　“你对得起战死的父老乡亲吗！！”
　　而成澈目光涣散，木偶般被大金汗王过分亲近圈着。
　　被指责谩骂，他的面色平静而淡然，望着那质疑他的榆宁百姓无动于衷。
　　望着金人的马蹄直接从那些人身上踏过去而无动于衷。
　　在马蹄踏肉的噪音中，司马诚登上了榆宁关城楼，高声宣读，“臣司马诚，奉将军旨意，在此宣读归降书。”
　　“今主昏国乱，天命已去。大金承祖功业，救民水火，扫除暴虐，抚辑黎元。今时今日，榆宁愿改旗易帜，归顺大金。”
　　司马诚收起卷轴，“汗王仁厚，体恤我等榆宁百姓饥寒多时，今夜将开仓救济城民。”
　　榆宁百姓面面相觑，总觉得这是个该欢呼的时刻，可他们噤若寒蝉，鸦雀无声。
　　终于不知是谁先带头鼓掌喝彩，或违心或诚意的掌声如火星落入草堆般蔓延全城，久久不绝。人人只怕半点怠慢便沦为大道上那几滩肉泥。
　　不到一个上午，金人便替换下原有的哨兵、岗兵、巡逻兵，榆宁关城墙上高高升起了大金墨绿色的旗帜，乌鸦的图腾俯瞰着整座城池。
　　而大金汗王携成将军入主了成府。
　　行至成府外无人处，完颜於昭便将成澈直接推下了马。
　　成澈像头死鹿般摔在正门前石板上，半边脸磨得通红，又被几个金人大汉架起，拖行入了成府。
　　直到双手双脚皆被反绑在成府顶梁柱上，完颜於昭才挥手示意下属，“给他解药。”
　　便有手下端来一碗墨色的汁液，掰开成澈的嘴巴，猛地一口灌下。
　　“成将军，味道如何？”完颜於昭俯身看他，摆出一副关切的表情。
　　所谓解药简直无异于毒药，味道奇苦无比，一口入喉，成澈只觉得舌苔都在发炎溃烂。
　　再随苦药进入脾脏，他胃里涌起干涩与恶心，又是连连几声呛咳，总算是能动弹了，却也失了半条命。
　　如司马诚所愿，现今全城皆知：他成澈以一副谄媚至极的模样降了。
　　在马上时，成澈想解释，想挣脱，可被喂下全剂化骨散，是张口不能言，连眼皮都抬不了一下，彻底动弹不得。
　　如今他终于懂了，为什么当时在草原见到延宁公主，对方是那副怪异的模样，原来公主也像如今的他，全身无一处可动。
　　可公主多少比他好些，不像他只能看到近处光景了。
　　现在，成澈双目视力已大不如前，刚刚就连成府雄伟的建筑在他眼中也只剩一抹日晕下的轮廓。
　　——他的眼睛已经被完颜於昭毁了。
　　“成澈，现如今人人都知你降了。”完颜於昭仍是笑着，“你还坚持吗？”
　　成澈咬紧牙关回瞪，不作回答。
　　“何苦这番固执。”完颜於昭猛掐住成澈的下巴，“就算看不见了，你也该听见本王将开仓救济城民吧。”
　　成澈只说四字，“惺惺作态。”
　　“怎么是惺惺作态？粮食会不缺不漏发到榆宁人手里。”
　　“我知你另有所图！”
　　“确实是另有所图。”完颜於昭挑起成澈下巴，“看你对本王这般排斥，本王自然是要拿些诚意。”
　　“......”
　　“只要你也愿意拿出诚意，本王承诺，从今往后所有榆宁百姓都会被善待。”
　　纵然眼前模糊不清，成澈能感到完颜於昭在离自己越来越近，呢喃两声：“......诚意？......善待？”
　　他的下巴被挑得更高，完颜於昭的声音越来越近，“司马诚只是一条狗，只要你开口，本王随时可以杀他。”
　　大金汗王闷热的鼻息打在脸上，成澈哑声，“你到底想说什么...”
　　“呵呵...只要你诚心诚意归降，榆宁还是你的。不仅如此，待本王打下中原，中原也是你的。”
　　“......”成澈闭了闭眼。有草原人粗卷的头发磨在他脸上。他顺着鼻息微微启开双唇。
　　下个瞬间，完颜於昭吃痛闷哼，将成澈一把推开，“你——！”
　　他抹了把唇，手心沾满鲜血，同时还有汩汩红色从唇角溢出。他的舌只差一点就要被直接咬断。
　　成澈呸出一滩肮脏的血，“要我诚心诚意归降？你做梦！”
　　完颜於昭冷笑一声，霎时原形毕露。他握紧拳头，一拳往成澈左脸挥去。又抓起成澈的头发，迎着下巴又是一拳。
　　成澈被打得头昏脑涨，带血吐出两颗牙齿，却从喉咙里发出闷笑，“天下人误会又如何，我只要问心无愧！”
　　完颜於昭连道三声“好！”，拾起成澈落在地上的牙，“不急，你慢慢考虑。本王对你多的是耐心。”
　　他坐进成府家主之位，手心把玩成澈的牙，“每考虑一个时辰，本王便去你一颗牙。”
　　*
　　是夜，成澈倒在成府他的房间床上，一道铁索穿过他的左锁骨，将他与床架牢牢锁在一起。
　　不知是化骨散，还是连日折磨与虐待，他全身上下都无法动弹，唯有喉咙深处能发出沙哑而吃痛的呢喃。他艰难挣扎了许久才能勉强看向窗外，只是忽然想起有一年，就是透过这扇窗，他望见无端站在成府楼阁之上，背负漫天星辰，黑发镀上一层银霜。那个夜晚，他们许愿今生今世，白首偕老，死生不离。
　　可今时今日...
　　无端，我的眼睛毁了，我已经连今夜是否有月都看不见了。
　　若是你再到我窗外，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还能不能看清你的面孔了。
　　爱人是他心中最柔软的柔软，成澈阖目隐隐落泪，满心悲戚、满身伤痛中，却清楚听见榆宁城里一派喜气洋洋，歌舞升平。
　　不是幻听，是完颜於昭当真将粮草分给了榆宁城民。此时榆宁城内大街小巷锣鼓喧天，百姓赞颂着大金汗王的慷慨大气，恨不能卑躬屈膝。
　　所谓民族气节，所谓中原风骨。
　　在人人易子相食、饥寒交迫的绝境中，早已断然无存。
　　想必完颜於昭正肆意享受着民众顶礼膜拜，而他的伪善将不留痕迹骗过所有榆宁人。
　　可成澈知道，成澈就是知道，完颜於昭会在众人情绪的顶点将一切摧毁殆尽，由此，榆宁百姓将化作穷凶极恶的厉鬼。
　　耳边一道开门声，他如惊弓之鸟般看向大门，却是司马媛捧着药箱缓缓走进。
　　少女哽咽着：“表哥，汗、汗王...不，完颜让我来给你上药...”
　　成澈动了动唇，没有说话。
　　司马媛跪在成澈床边，轻轻撑开后者的嘴，看着那穿过锁骨的铁索，看着那狰狞不全的的口，两道清泪落下，“他们竟然这样对你...”
　　她捂住脸，哭得涕泗横流，“表哥...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成澈苦笑两声，用尽全力才说出一句话，“你当真不知情？”
　　司马媛在成澈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我真的不知！我是今早翻到父亲与完颜於昭勾结的字据才知道，他们竟然早已...”
　　她又磕数个响头，直到额角磕出血来，“表哥，我罪大恶极，我罪无可赦...如果我能救你出去，我立即救你，可现在成府里里外外都是金兵。我不知道怎么才能救你！”
　　成澈闭了闭眼，“你...帮我解开发绳吧。”
　　司马媛点点头，轻轻解开成澈的发绳，“表哥，发绳。”
　　成澈看着那根整整七年都系在他发上，因多次漂洗而泛白的红色发带，温温一笑。
　　“...杀了我。就用它。”


第136章 快跑，快跑
　　司马媛双手一颤，“表哥，你、你当真！？”
　　而成澈只是顺从地闭上了眼，“你若心中真有愧疚，便动手吧。”
　　“我...！”司马媛语塞，她含泪用发带在成澈脖子上缠了两圈，“表哥...道长回来找不到你该怎么办...”
　　成澈怔住。
　　我明明答应过...一定等他回来。
　　可是...可是——
　　他闭上眼，感受发带绑住咽喉的触感，“可是现在的我，宁愿再不见他。”
　　司马媛泪流不止，扯住陈旧的红色发带两端，“表哥...道长...抱歉...”
　　却听一声推门而入。
　　“本王真是好奇，你们口中这个道长...究竟是何人？”
　　在两人惊惧的注视下，完颜於昭若无其事走进屋中，找了张凳子坐下。
　　司马媛的手瞬间僵住，她被完颜於昭的气势镇死，双腿都在发抖，“你...？你让我来上药...居然是为了套话！”
　　完颜於昭欣然笑着，视线只放在成澈身上，“本王就是好奇。你都父母双亡、民心尽失了，还有什么支撑你那样干净。”
　　他脚尖朝向司马媛，“本王听说司马诚女儿，与你有婚约？”
　　成澈怒道：“与她无关！”连带喷出一口暗红血沫。
　　完颜於昭支颐思索，“本以为能见到你们夫妻伉俪情深，未曾想套了个更有趣的人物出来。”
　　成澈闭口不言了。
　　“放心，放心。本王知道从你口里撬不出什么东西。”完颜於昭终于将眼珠转向司马媛，笑得意味深长，问一句风马牛不相及，“你几岁了？”
　　司马媛往床里缩去，“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完颜於昭语气很温柔，“不。你只是忘了。而你很快就会忆起。在被金人强奸到死之前。”
　　成澈当即怒道：“你敢！！畜生！和她没关系！！”
　　少女闻言毛骨悚然，她看了眼成澈，又看了眼窗外，“我、我不...我真的不知道...”
　　完颜於昭耐心侯着，“本王会让你父亲、你兄弟都来亲眼看着，你是如何被男人操成一滩烂泥。”
　　司马媛圆目大睁，万般恐惧中连续摇头，“不...不...不要！！”
　　完颜神色温和，仿佛宽容了她刚刚的不敬，“别怕。本王只想知道那位道长姓甚名谁，身在何处。”
　　少女呢喃，“...我...我想起来了...他...”她的眼睛逐渐暗淡下去，俯身在成澈耳边耳语一句。
　　成澈霎时睁大双眼，“阿媛，别——”
　　少女站下床去，深吸一口气，“我死也不告诉你！”她三步朝窗子扑去——
　　落地的巨响沉闷而浑浊。颈骨折断的脆响成澈听得清清楚楚，他只能闭上双眼，为表妹哀悼。
　　完颜於昭走到窗外瞟了一眼颈骨折断的女孩尸首，无奈耸肩，“何苦。”
　　他缓步到成澈身边，一圈一圈解开成澈脖子上的发带，“我说呢。发带这样陈旧，你还戴在身上。原来...”
　　他将发带对着烛火，成澈当即挤出痛苦至极的，“别...别...！”
　　下一秒，发带投入烛火，很快烧成灰烬。
　　火光摇曳中，完颜看见有泪水从成澈眼中汩汩流出，于是他笑得心满意足，“果然。果然啊——”
　　他拾起司马媛留下的药箱，挑选出棉球与药粉，左手掰开成澈的嘴，右手一点一点洒上药粉，动作又轻又慢，几乎可以用耐心形容。
　　“母亲曾说，中原有道法之术，能祈福算卦，也能呼风唤雨。莫非那日融了颂云泊的，也是道长？”
　　成澈移开眼。
　　“原来如此，也是他啊...可他怎么算不出你今朝沦落于此？要不本王替你问他一卦？”
　　成澈沉下声，如同诅咒又像宣誓，“畜生，你要做什么冲我来。敢动他，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冲你去？”完颜於昭听笑了，“不急。本王会找到他，然后让所有金兵都操他一遍。”
　　他抓起成澈额前散发，“然后再轮到你。”
　　成澈不想看到眼前人，于是闭上双眼，声若游丝，“他会杀了你。”
　　完颜於昭一怔，继而爆出一阵狂笑，“噢？就凭区区一个道士？本王等着。”
　　他俯身贴在成澈耳边，“你可知今夜榆宁城是何等景象？你的百姓对本王感激涕零、千恩万谢，怕是道长要杀我，他们第一个不乐意啊。”
　　伤痛让成澈语速很慢，“我知道...那都是你的手段！你煞费苦心诱我归顺，也是想待我降了再屠城。以此摧毁我的理智，好让我彻底崩溃！”
　　完颜於昭一愣，脸上堆满了被看穿的意外。良久闷哼一声，“成澈，你果真懂本王。”
　　又提高音量：“是啊，本王就是要你们受尽恩惠，自以为苦尽甘来，再让一切焚巢荡穴、灰飞烟灭！——我告诉你，这样的死，才足够刻骨铭心。
　　成澈的耳朵被他吼得发疼，以视线剐他，“畜生，你怕不怕因果报应！他们会化作穷凶极恶的厉鬼找你！！”
　　完颜於昭反问：“你怎么就知道，他们会恨本王？”
　　他掐住成澈下巴，“成将军，不如你我赌一赌。就赌这榆宁全城，是恨本王，还是恨你。”
　　*
　　金兵每攻下一城，都要大办乌仑传统拜火祭。经过两天一夜筹备，金人在榆宁城心架起了高耸如塔的篝火敖包，圈好了方方正正的祭祀围场。
　　拜火祭当夜完颜於昭闲适坐在敖包下的主位，背着熊熊火光，影子被拉得很长，长到扭曲成形貌难辨的怪物，在火光中张牙舞爪。
　　司马父子与一众金人将领坐在他右侧，而为成将军单独所留的左侧之位则空着。
　　完颜於昭笑对司马父子：“听闻令媛不知去向？是否有消息了？”
　　司马诚如坐针毡：“尚未...”那夜被吩咐去给成澈上药后便不知去向，无疑和完颜脱不了干系。他却不敢细想。
　　完颜於昭若有所指：“想必用不了多久，你们便能父女重逢。”
　　他又将视线投向榆宁城。拜火祭自然要有观众捧场，为此完颜於昭命手下在祭祀围场东西两侧堆了两座小山般的粮草堆，一座是捞熟的素菜，一座是烤烂的荤食。
　　不过是烂菜叶与淋巴肉，却聚集了众多百姓。吃了数月树皮草根、人尸皮甲的榆宁老人小孩、男人女人如野兽般扑在小山上，直接以手抓食，囫囵吞下。
　　狼吞虎咽的咀嚼声中，乌仑萨满围火叩拜，口中念念有词，共同谱成一篇音律诡谲的颂神曲。
　　完颜於昭百无聊赖打了个哈欠，“千篇一律，实在看惯——不如请成将军来舞剑一曲罢。”
　　很快有个重病般支离破碎的人儿被铁索拖进了围场，丢在完颜於昭座前。
　　那人披头散发，瘦骨嶙峋，锁骨还被铁链穿过，如牲畜如奴隶。
　　直到被金兵胡乱套上那件破损的云青明光甲，才有围观榆宁人吃惊认出，“是成将军！”
　　“怎么会...”
　　“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发生了什么？”
　　司马诚撇开脸，他知道完颜於昭是故意羞辱成澈。完颜於昭是要让成澈在全城面前不堪到泥潭里。
　　他的音量仿佛是在安慰自己，“是你自找的...成澈、女儿，一切都是你们自找的。”
　　而完颜於昭将佩剑丢在成澈手边，“来。本王想念你的剑舞了。”
　　成澈艰难抓住剑柄，费尽力气才能半蹲，却被盔甲与铁索压得喘不过气。
　　他抬起头眺望夜空，分明月色正好，他眼前只剩一片黑蒙蒙。
　　是啊，他再也看不见月亮了。
　　成澈不知从哪爆发出的极限，举起他的佩剑朝完颜於昭挥去，“我杀了你！”
　　完颜於昭向左躲开，这倾尽所有力气的一击砍断了他的案桌。
　　“成将军这是？”汗王佯装惊慌失措，却没有允许任何人上来阻止成澈，只高高抬手接住士兵抬上的阔刀。
　　下一瞬，呼啸的风声擦着成澈面门而过，成澈向后闪避，一个踉跄几乎跌坐在地上，而仅仅是这样狼狈的躲闪也用尽了力气。
　　但他握剑站稳，毫无畏惧。
　　他一定要杀了完颜於昭！
　　一定...一定！
　　他抄起长剑扑了上去，一剑接着一剑挥砍，他早已忘了什么剑法，每一招全凭本能。铁索牵扯着他的锁骨与血肉，与破铠碰撞叮当作响。每一次动作都牵骨撕肉，痛得足以让最强壮的金兵都死去活来。而成澈把自己整具身体完全透支，才换来下手越来越快。
　　完颜於昭本是当作戏耍般逗弄他，却未曾想一刀剑光划过面门，眉梢竟传来剧烈刺痛。
　　大金汗王意外抹了把开裂的眉梢，一手鲜血。若不是成澈被他折磨得只剩不到三成力气，早已将他从头劈开。
　　——被折磨成这样，你竟还能砍中！
　　汗王闷笑三声，被逼得一声嘶吼，抬起重刃狠狠劈下。
　　成澈视力俱毁的眼睛里，只能看到阔刀的影子越来越近。他忆起草原斗剑，当即心下一沉。这招重刃落下，完颜於昭必定暴露咽喉要害。
　　他要接住、挑开，只要他还能握住剑，只要还能握住剑！就能刺穿完颜於昭的喉咙！
　　成澈发了狠，一剑不偏不倚想接——
　　长剑与阔刀激烈相触，刀剑碰撞清脆狰狞。
　　成澈用他这具身体所能倾尽的所有努力握住长剑，却未曾想手腕受到剧烈冲击，腕骨深处某块细微的伤口竟受力震动。
　　裂口如蚁穴溃堤般蔓延，随成将军从肺腑吼出一声惨叫，他的右手腕骨整根碎裂。
　　剧痛中他猛然想起，那是许多许多年前，他右手腕骨被千年降龙木刺穿留下的旧伤。为了救无端。
　　成将军再也握不住长剑，而他本人也被阔刀狠狠击飞，身上云青明光甲碎成两断。
　　他想挣扎重新爬起身，然而很快摔在地上。骨裂的右手无力耸拉着，而他痛得额上青筋暴起，“手……我的手...”
　　完颜於昭再摸眉梢鲜血，整张脸淹没在红流里，同样心有余悸。
　　他从没想过现在的成澈竟还能弄伤他。
　　完颜於昭冷笑一声，环顾围场边缘榆宁众人，苦闷道：“本王待榆宁不薄，成将军竟心怀不轨，诈降谋害本王。”
　　下一秒，便有金人将领骂骂咧咧、拍桌而起。
　　是听得懂乌仑语的司马况失声骂了：“不好！”率先冲到成澈眼前，把人揪起来狠狠摔了一巴掌，“你、你竟敢谋害汗王，你罪该万死！！”
　　整片城心霎时鸦雀无声。聪明的榆宁人很快从司马况的反应中理解了金人将领嘴里的意思。是要他们血偿成将军的罪过。
　　于是他们纷纷效仿起司马家大公子。
　　此起彼伏的、震耳欲聋的“对！”、“罪该万死！”、“狗贼！”中，成澈被一把甩在地上。他艰难抬起眼，沙哑苍老得不像自己，“快跑...快跑...他要...屠城。”
　　回答是一片烂菜叶拍在脸上，接着是烂肉块，后来是石子。
　　秽物接连不断砸在脸上身上，几乎将成澈整个吞没。成澈只能凭着左手向人群爬去，口中仍在努力：“快跑...”
　　又是一块砾石摔在额头，他终于完全失了力气，死物般伏倒在地上，只听榆宁人用尽全身力气咒骂，恨不能从祖宗十八代开始便与他撇清干系。
　　不知受谁鼓动，有第一人冲上来，往他背上狠狠踹了一脚，又吐了一口浓痰，“晦气东西！”
　　于是便有第二人、第三人...
　　人们不时看一眼完颜於昭的神色，只怕少吐一口痰水，汗王便不够满意。而完颜於昭只是眯眼温笑着，看成澈被拖进人群，按在地上遭受毒打。
　　一片混乱中，司马诚不明白怎会变成这样，只是望着完颜於昭那抹“尽在掌握”的笑容，忽然毛骨悚然，唤了一声：“况儿——回来！！”
　　回答他的是一声斩骨碎肉的狰狞。
　　在成澈被活活打死前，完颜於昭抄起阔刀走进人群，将包围成澈又踹又骂的众人拦腰斩断。其中便有司马况。
　　司马况下半身喷出遮天蔽日的血雨，肠子勾连着的上身滚落成澈手边，睁着一双到死都不明所以的眼睛，“汗...王...为什么...？”
　　是他骂得还不够狠吗，是他踹得还不够用力吗，是他吐的痰水不够恶臭吗...不，都不是。
　　完颜於昭捞起秽物堆里奄奄一息的成澈揽在怀中，回答了司马况的疑惑，“诸位难道不知...本王与成将军，是深爱之至？”
　　尚且活着的榆宁人仍在发愣，直到城心的鲜血溢到他们脚边才爆出第一声惊惧万分的惨叫尖叫。
　　这便是前奏。
　　“对成将军无礼，便是对本王无礼。”
　　完颜於昭随意抬手，早已隐藏各处的金兵倾巢而出。
　　不轻不重二字落下。
　　“屠城。”
　　那夜，那三天，侥幸逃出的司马诚携幸存的族人躲在地道中瑟瑟发抖，听上方金人兵马来回践踏，他们身边落石阵阵。
　　所有人浸在活埋般的死寂中。无人开口，无人敢言。
　　更无人知晓究竟发生了什么，究竟是为什么，好不容易归降停战，好不容易有了一线生机，又落得这番屠城的结局。
　　只知道有人传言汗王仁慈，只怪成澈贪得无厌、设计诈降；有人传言汗王狠毒，只怪成澈卖国求荣，作金人走狗；还有人说，成澈早已与完颜暗中苟且，成甚之死、颂云泊融冰、榆宁屠城都是他一手策划...
　　有人恨他降了，有人恨他不降。完颜於昭煞费苦心谋划的大戏效果立竿见影，屠戮时刻，榆宁人无处发泄的怨恨尽数洒在那拼命想拯救他们的人身上。
　　待头顶步伐声渐渐歇去，司马诚将族人召集身边，面不改色，“如今榆宁落得这番田地，全是成澈一人之祸！”
　　司马衍抱紧双腿，喃喃自语，“阿姐...是不是我的错...是不是我的错？”
　　“对不起...澈表哥...对不起...”
　　“成将军...对不起...”
　　他的悔恨回荡在尸骸遍地的榆宁城，再无人听见。


第137章 蛇
　　洞庭湖倒映的镜像天地，星辉黯淡，山川失色。
　　无端立于摇摇摆摆的木舟之上，在巨蛇睥睨之下不过一只蝼蚁大小。
　　蛇息呼啸，翻起狂风骇浪，巴蛇质问他的来意。而无端毫无惧色，抽下成澈为他亲手打磨的木簪，摩挲上面每一道纹路，终是化作木剑，高高指向巨蛇双目之间。
　　——这便是宣誓了来意。
　　巴蛇如同嗤笑般长长嘶鸣一声，镜中日月星辰皆随它声量震颤。蛇垂首往湖中冲去，体型实在庞大，霎时洞庭湖扬起波涛汹涌，眨眼间湖水满灌而出，将四周丘陵田野完全淹没，而小舟如枯叶般随水面翻涌着剧烈上浮。
　　无端轻“啧”一声，不得不半跪在翻腾的小舟中来稳定身子，而双眼在湖水中快速搜索巨蛇去向。
　　待巨蛇整只没入湖水，水面归于平静，天地间也归为平静。只是野望整座洞庭流域都被满溢的湖水淹没，如一片苍茫大海。
　　无端抬手召出三道符咒，随时准备施法。
　　果然，余光里，舟下湖面如沸腾般缓缓涌动。
　　——来了！
　　下个瞬间，无端连同小舟被巨蛇甩尾击至空中，他连忙攀住倾倒的木船，垂首向下望去。巨蛇正张开大口朝他扑来。蛇息如飓风般呼啸，蛇口中一片死黑，唯有排排獠牙密密麻麻泛着寒光。
　　他一个闪身放开木舟，下一秒木舟便被蛇信撕扯成片。从空中落下的半途，他身后三道符咒燃起青焰，随他一指疾速飞入巨蛇口中。
　　可就像火星落进煤灰，瞬间被黑暗吞没，转眼消失得一干二净。巨蛇嘶吼着又向他扑去。
　　无端冷笑一声，他等得就是这个时刻。
　　等符咒被吞入腹中的时刻。
　　道长立即双手掐诀，合眼施法，当即巨蛇体内三颗火星膨胀成三团灼眼的炎爆，巨蛇受力在空中折顿三次，最终巨口合在无端脚下不到一尺。
　　无端连忙抓住机会，借力落在蛇首之上，双手持住木剑深深刺下，却未曾想随一声铿锵，他的木剑被猛地弹开。——竟根本无法撼动巨蛇黑鳞半点。
　　道长又“啧”一声，同时巨蛇也已然恼怒，它迅速缩小身躯，只一瞬化作成人大腿粗细的蟒蛇将无端死死缠绕其中。
　　受其变化影响，洞庭湖水位急剧下降，一人一蛇从半空中跌落。
　　“嘶——”拍在洞庭湖上时无端浑身都在发痛。
　　黑蛇缠着他沉入了湖中。无端呛了湖水，连忙屏住呼吸，而蛇身还在越缠越紧。他想挥剑，可他在水中根本无法使力。
　　无法挥剑，那便算了！他干脆抛开木剑，双指左右划出一道符纹：“爆！”
　　青焰当即爆开。巨蛇受击一悚连忙将他松开，反而道长受蛇身缠绕与湖水包裹反而未受太多波及。
　　无端连忙向上游去，刚一探出湖面大口呼吸，双脚又触及坚硬。向下看去，原来是那条巨蛇又瞬间变大了身躯，巨口朝他而来。
　　道长连忙召回桃木剑朝空中抛去，下一瞬便移步幻形踏于剑上，一人一剑缓缓落在湖面。可此时湖面又急速下落，是巴蛇又变小来隐藏身形。
　　“真是难缠。”他踏着浮动的木剑，观察水底巨蛇的动向并迅速思索。
　　这巴蛇时而变大，时而变小，整个环境都随之变化，实在难以迎战，得速战速决。
　　他闷声念道：“既然青焰行之有效...”
　　无端张开双臂，身后浮起七道青字符纹。他要动用那个平日几乎不会用到的招数了。
　　只是那个阵法需要漫长的施法时间，这次没有成澈给他争取时间了。
　　而巴蛇似乎有所察觉，丝毫不想给他机会，再一次从水底猛扑而来。
　　无端立即中断施法，躲开了致命一咬，却受冲击与木剑一同被击至空中。
　　他连忙抓住木剑，瞄着脆弱的蛇眼，空中一道剑旋俯身朝眼珠子里刺去。
　　当即有黑色的汁液爆了他一身，巨蛇痛得蛇首乱摆，疾速穿梭于湖水与天际间，时而带着道长俯冲深湖，时而又登上九霄，是试图甩开无端。
　　无端只能双手紧紧握住桃木剑，整个身子挂在蛇首之上，只要片刻失力，他都会摔得粉身碎骨。
　　“这样不是办法...”久久支撑，无端双臂肌肉都在颤抖，右肩的旧伤也有牵扯的迹象，他一咬牙，松了一手，试图攀上巨蛇眼眶。
　　却听一声异响，蛇眼撑不住木剑的穿刺，裂开一道长缝，道长在空中一个踉跄，被巨蛇甩开。而巴蛇终于找到机会，一口将道长吞噬。
　　蛇口刚一合上，便直接俯冲进了洞庭湖深处。
　　只见镜像中的洞庭湖畔又恢复了风平浪静，唯有湖面漂浮着木舟残片。
　　而镜面的另一侧，现世小舟上合眼静坐的道长沥出一滩黑血。
　　口中漆黑一片，唯有道长吃痛的闷哼。密密麻麻的蛇牙如勾刺般刺穿他的身体，稍一动弹都是伤筋动骨。
　　无端咬紧牙关，双手扯断定死胳膊的两个蛇牙，艰难合掌于身前，掐出一道诀法。
　　穿骨刺肉，动弹不得...
　　——倒合我意！
　　那时，唯有湖底的鱼虾蟹能见到绕巴蛇蛇首一周竟隐隐浮出了七道以北斗方位排布的青字符纹。
　　符纹之间的青光缓缓勾连，巴蛇蛇目大睁，似觉危机，于是又冲出大湖，猛晃蛇首。运动中蛇牙激烈撕扯着无端的身体。
　　“呃啊——”被拆骨撕肉，道长连声嘶吼。
　　剧痛让他的双手不再能握住诀法，浸血的胳膊垂下，七道青字符文也瞬间闪烁，烟消云散。
　　无端被巴蛇的獠牙刺穿，全身上下无一块完整的肉，在撕裂五脏六腑的剧痛中濒临生死一线。
　　他知道，镜像的自己受伤再重也不会真正“死去”，只是在极限的痛苦中，神识将无法维持与现世身体的联结，再也无法回去。
　　那么，现世的他，无异于死亡。
　　可此时，他已是身陷囹圄的将死孤狼，除了激烈喘气，神志已经开始涣散。
　　不断有鲜血从身上每一块口子里涌出。
　　原来，我的死劫这就来了。
　　无端动了动手指，心中所想只有歉意。
　　抱歉。抱歉阿澈。
　　你那么信我，可我要辜负你了。
　　重伤的他，把最后的力气用在从怀中掏出木偶成澈，是想看着成澈度过最后的时间。
　　却见木偶双眼竟赫然蒙上一层红蜡。
　　阿澈？
　　无端为之一怔。他既身处镜像之中，那么所寄托所思所想的木偶，也是成澈现状的某种照应。
　　他好像忘了伤痛，慌乱以指腹刮去红蜡，可刚一刮去，又蒙上新蜡。
　　阿澈？阿澈？你怎么了？
　　他不知这片红蜡意味着什么，只有直觉，成澈有大变故。
　　惊慌间，木偶竟不断干枯，伤痕累累，到最后在他手心化作一滩血水消失殆尽。
　　“阿澈——！”
　　无端失声唤他，牵扯他的伤口剧烈疼痛。
　　可他已经不管不顾。
　　“不...不能...死在这里...”
　　成澈还在等我。
　　无端咬紧牙关嘶吼一声，双手肌肉颤抖不止，费劲所有力气，才终于合上手掌、掐出诀法。
　　霎时间，七道青色符纹再度重现。
　　为摆脱这道法纹，巨蛇头也不回向九霄云外冲去，可无论它怎么逃，那七道符纹都紧追不舍，且彼此间缓慢结起青色的光路。
　　在那布满漫天星辰的夜空中，逐渐浮出了七星阵图。
　　蛇口中，无端几乎是扯住嗓子喊出二字：
　　“天枢——！”
　　当空一簇划破天穹的霹雷将巨蛇重重砸回洞庭湖面，扬起的骇浪足足有千层之高。
　　“天璇——！”
　　一道青光法阵砸入水中。阵法中刺出无数尖锐砾金，巴蛇被刺入水底，忙不迭变小在不断生长的尖中穿行躲避，然而尖刺密密麻麻，刮下无数蛇鳞。
　　“天玑——！”
　　又一道法阵从天而降。放眼看四周，整片洞庭湖水都浮于当空。仿佛山川颠倒，日月反流。巴蛇仍被按在湖底刺阵中，此时顾也不顾，连忙变大吃下所有尖刺，也要往空中湖水中扑去，以此躲避即将到来的——
　　“天权——！！”
　　随着燃尽天地的青焰爆开，浩荡洞庭湖水，一瞬发。
　　青色的爆炎中，巨蛇遍体鳞伤，对空喷出大片黑液，裹挟着无端一同被喷出。
　　道长在洞庭湖底的泥浆滩涂中翻滚几圈，身边落满了尚在苟延残喘的鱼虾。或许这便是回光返照，重伤之至，反而身心都无比畅快。
　　他高高抬手，桃木剑立即飞回手中。而在巨蛇眼中淬炼许久，桃木剑竟浮出蛛网般破碎的纹路，而断裂处金光四溢，如日出云层。
　　长剑环绕出一黑一白两道光纹。他紧紧握住，半身打在忽明忽暗的光晕下。
　　而他脚边巨蛇尖牙断片也被金光吸引，竟缠绕着覆上，化作数道金色的荆棘。
　　无端朗声笑开。
　　他的剑，从此开刃。
　　巨蛇已是强弩之末，只能变作寻常蟒蛇大小，从滩涂中朝道长爬行冲来。
　　无端轻易闪身避开，桃木剑开刃，刀刀见血，刀刀入肉。
　　随他一剑斩断蛇尾，巴蛇黔驴技穷，只能再度试图让身体膨胀开，然而一番努力却唯有蛇首变大，蛇身仍然好似托着一根细绳。
　　滑稽的模样让无端的笑意越发肆意，他也不再反抗，握紧长剑任蛇一口吞下。
　　天地间再度寂静，却唯有一瞬。很快有接二连三的碎骨声从蛇口中传出，下个瞬间，道长刺穿巨蛇颅骨，伴着黑白两道循环往复的光晕从中破蛹而出。
　　这场苦战，终于胜负已分。
　　无端踏在巨蛇两眼之间，金荆缠绕的长剑深深捅入蛇脑。
　　又深深抽出，当即开口处喷出大片黑血。
　　道长全身浸透在黑血中，疲惫闭上湿透的双眼。
　　再睁眼，他仍旧衣不沾水，静静端坐。与木舟一同浮于风平浪静的洞庭湖上。
　　天朗气清、满天星子，他在镜中苦战不知多少回合，于现世却不过须臾之间。
　　唯有右手中指指尖缠绕着一只黑色的小蛇。
　　无端难抑心中激动，当即朝岸边挥出手去，“蛇！”
　　蛇瞬时脱手，变得无比巨大，蛇首潜入水中，蛇背为他搭起上岸的桥梁。
　　甚至无需多言，蛇能完全理解他主人的所思所想所需。
　　无端更是万分欣喜，只要由他驱使，巨蛇定能带着他日行千里，那么他今夜便能取到粮草，甚至日出前便能重回榆宁。
　　“阿澈...阿澈！我没骗你，只要七日！”
　　有了这条蛇，榆宁便有救了，成澈也有救了。无端长舒一口气，踏着蛇背登上岸边。
　　他重新抬起手，要收回蛇，“蛇。”
　　话音刚落，却从心口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烈刺痛。他浑身失力一倾，跪倒在洞庭湖岸。
　　无端一把扯开衣襟，只见心口竟泛着狰狞的黑色，从心脏向外缓慢蔓延的，是蛇的黑色鳞片。
　　而指尖小蛇一双陨星尘埃般的蛇目注视他。
　　——凡人之躯妄图染指神物，这便是代价。
　　蛇毒不知何时注入了他的身体。
　　避无可避的死劫，悄然降临。


第138章 你要活下去
　　无端挣扎着站起，预感自己时日无多，立即在心中规划内战前线的方位，“蛇！”
　　然而巨蛇刚刚驮着他腾空而起，不到片刻便双双摔进了树林中。
　　无端摔得狼狈，连忙调息静气，果然，动用蛇的力量是加速毒的入侵，怕是长途跋涉已是不能够了。
　　那毕竟是神物的蛇毒啊。剧毒注入他体内，便蚕食他的神经，折磨他的肉身。鳞片发疯似的生长，每生出一片都好像是从他心脏里挖出血肉作滋养。
　　他缓缓睁眼，握紧拳头：抱歉阿澈...要让你多等几天了...
　　于是整整三个日夜，无端才终于赶到目的地附近。
　　他每一步都沉重而顿涩，落在沙石地上，神志如扬起的尘土般涣散不清，只隐隐约约记得成澈的嘱托，以及榆宁日夜祈之盼之的粮草近在咫尺。
　　太子军营中的哨兵很快发现了他，一群士兵手持兵器将他团团围住。
　　无端立即从怀中掏出成澈的家徽，凭直觉吼道：“奉榆宁守城将军成澈之名，来此求得援粮！”
　　只能凭直觉，他已经听不见自己说话了。
　　短短三个日夜，黑鳞与蛇毒夺走了他的听觉、他的嗅觉、他的味觉。
　　而右手手背布满了黑色鳞片，更罔论道袍遮挡的整支右臂，不见一块人肤。
　　道长终究低估了蛇毒的可怖。总以为还有机会活着再见成澈一面，可现在竟都没有了把握。
　　围着他的几个守军面面相觑。
　　“榆宁？”
　　“成澈？”
　　无端一个字都听不见。只看那些守军一个接一个捧腹笑开，“昨天刚接到八百里加急，榆宁已经降了！”
　　“你主子已经投靠金人了！”
　　“听说成澈为了求荣甘愿做金狗的娈啊。”
　　“小兄弟，我劝你另寻明主吧！”
　　无端自知他们吐出的绝不是什么好话，沉声质问：“你们说什么。”
　　便有士兵嬉皮笑脸朝他吼道：“成澈已经降了！！”
　　无端看他口型，大概知道前二字是“成澈”。
　　可他听不见：“成澈怎么了。”
　　扫兴的士兵耸了耸肩，“嘁，居然是个聋子。”
　　“我看是个疯子。”
　　“散了散了，弟兄们别理他。”
　　无端立即抓住其中一人，口中刚刚吐出二字，“粮草......”
　　便立即被狠踹一脚膝盖，接着被干戈架住脖子，“滚！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滚”字的口型，以及那种不可能替他传达通报的鄙夷眼神，无端读得懂。他直起倾颓的上身，散乱的黑发下一对漆黑的眸子直勾勾盯着为首的军人。
　　“滚”
　　军人被盯得浑身一震，又立刻扬起音量：“怎么！不想滚？弟兄们别和疯子浪费时间，直接当刺客处置了！”
　　尖锐朝脖子刺来，道长握紧沾鳞的右拳，“蛇。”
　　休怪我抢了。
　　黄沙呼啸而起，是黑蛇滑出他的右手，碾过发愣的数人，带出一抹遮天蔽日的黑影扑进太子营地。
　　他缓慢转身，如他来时那样，步履沉重离去。而他身后军营方向乱作一团，军号乱呼。有士兵燃起狼烟，高声呼喊：
　　“粮仓失窃——！！”
　　“粮仓失守——！”
　　“不不，是粮仓失踪！！”
　　喊得什么无端已经听不见了，只是走着走着呕出一滩夹着碎鳞的黑血，他透过道袍按着腹部，触感是僵硬且凹凸的鳞状。蛇毒果然加速蔓延。
　　他心中了然。巨蛇囫囵吞下了太子的整座粮仓，虽说回到他手上时，重量并未沉重半分。
　　他也不在乎被干脆吞进蛇腹粮仓会变作什么模样，就算吐出又是什么模样。当然更不在乎泱泱大军失了粮仓是什么后果。
　　管不了这么多了，他就要死了。
　　无端寻到最近的车马驿，掏出成澈给他准备的盘缠，朝马车夫念道：“载我去榆宁。”
　　马车夫瞥了一眼，耸耸肩：“榆宁降了，你如今过去就是送死。”
　　无端听不见，只能读出对方不大乐意，于是掏出令牌，“加上这个。我要日夜兼程。越快越好。”
　　车夫看着那黄金镶玉的成家家徽，眼睛都直了，“好说好说。不过嘛...只能载你到岔流镇。榆宁那边都是金人。”
　　无端直觉对方是接受了这桩生意。
　　其实就算马车夫不答应，他也做好了杀人劫车的准备。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踏上马车车厢，然而没能坐入位中，便翻身倒在了厢内，再也无法动弹。
　　车轮缓缓起步，马车载着他滚滚驶向西北。马车夫无事便开始闲谈。
　　“你说金人入关是不是得先找北方佬麻烦，害，希望皇帝小儿撑久点！”
　　“要我说啊，谁当皇帝都差不多，百姓都叫一个苦。”
　　“只要不打仗，那就都是好的。”
　　“谁能想到啊，成澈竟然降了。”
　　“亏得他爹守了那么多年，到他手上竟然守不了半年！真是个吃白饭的废人！”
　　“怕是养尊处优长大，遭不了半点苦啊！”
　　马车夫真该庆幸无端一句都没能听见。
　　道长在车厢内试图静坐调息，然而刚刚那一遭损耗实在太大。蛇毒已经侵入他的五脏六腑，烧得他三轮七脉都发炎溃烂。而外化便是他身上的黑色鳞片麻疹般发疯生长，不死不休。
　　他不再白费力气，无力靠在车厢壁上，再次回想起师父最后的告诫：“你以凡人之躯染指神物，必不可能全身而退。”
　　无端望着右手静默的黑蛇，勾唇笑了，“形、声、闻、味、触。我都能给你。”
　　“但你要把我的眼睛留到最后。”
　　“否则，我是要变成厉鬼的。”
　　他只想死前再看一眼成澈，一眼就足够他不留遗憾痛快往生。
　　无端缓缓闭上眼。
　　在混沌中时梦时醒，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下了。道长立即睁眼。他仍能模糊看见，不过最多只是看马车夫掀开帘子朝他摇头比了个“嘘”，又钻出了帘去。
　　马车夫在外说道：“咱们先在胡杨林避避，外面大道上全是金兵。”
　　“看来金人这是要攻长安了...”
　　“——既然他们已经进关，那就把你送去榆宁罢。我看往后怕是...这第一座沦陷的榆宁，才是不沾战火的地儿了。”
　　道长已病入膏肓，用尽力气才掀起裤腿，黑色的鳞片已经蔓延到脚踝，不用自视便知，他脸部以下的身体已如恶鬼般惊悚骇人。
　　他闭上眼，两道泪水缓缓流出。
　　阿澈，我把粮草带回来了，你再等等我，再等等我。
　　可我如今...是这副模样了。这副模样，还能抱你吗。
　　同一时刻，东进的大道上，成澈瘫在八抬的銮驾中，却是被铁链拴着锁骨，随金人浩浩荡荡的大军东伐中原。
　　似乎有熟悉的嗓音在呼唤，他艰难睁开眼，没有月，只能对上灼眼的日晕。
　　无端...能抱我吗。否则...我看不见你在哪了。
　　那时谁都不知啊，这片大道边上的胡杨林，便是成澈与无端，此生往后最近的距离。
　　待金兵走远，前路便畅通无阻。马车载着无端继续向着榆宁方向前行，终于在道长离城的第十八日清晨，回到了榆宁城外。
　　一路过来不受阻拦，马车夫已经十分诧异，再抬头看榆宁关口，无一兵一卒放哨站岗，就连城门也大大敞开，仿佛一座空城。
　　马车夫下了车，缓缓走进城去。
　　阴沉沉的早晨，大片乌鸦盘旋在榆宁上空，黑压压如乌云压城，遮天蔽日，让昏暗的更加昏暗。他在中轴大道上刚走出两步，脚底即踏进一滩液体，那是沿着榆宁大道的沟壑缝隙，一路从城心蜿蜒而来的暗红色。
　　他抬起眼，呼之欲出的“喂——”成了尖叫的：“啊——！！”
　　声音传在死寂的空城，不留一道回音。
　　榆宁大道贯穿东西，三十年商旅往来频繁如流，逢年过节张灯结彩。如今，只剩数不尽的残肢断片妆点。
　　被砍死，被碾死，或被捅死，器官、脑浆、血液混在泥土中，化作许多颜色。马车夫能清楚辨别哪些是小孩婴儿被马蹄踏烂，哪些是女人半身衣不附体。而就在城中心，尸体与尸体被长矛串成某种异族图腾，如同怪异的祭祀品高高挂起。
　　马车夫陷在难以抽身的窒息中，又或许，空气在榆宁早已没有流动的意义。
　　一切都如死一般安静，唯有乌鸦扑打着翅膀，俯瞰人与人的手脚堵塞了整条泪河，血水又随泪河缓缓涌向颂云泊，最终染了整座大湖一层薄薄血色。
　　城已不城。榆宁，只是被镰刀收割过无数轮的麦场而已。
　　马车夫面色死灰，许久许久才从惊恐中回过神，立刻连滚带爬冲出城去：“屠城了！！金人屠城了！”
　　他掀起车厢帘子，只见他的客人不知为何好好的位置不坐，脸朝下倒在车厢里。
　　“喂！醒醒！金人屠城了！榆宁已是空城了！”
　　他翻过客人的身体，更是吓得屁滚尿流。
　　那个客人，哪还是人啊。满面黑鳞，根本一具蛇皮缝制的人形偶具。
　　“啊啊啊——！”马车夫失声尖叫，撒开腿就跑。可一想到全身老小都靠这辆马车，又返了回来，用尽这辈子所有胆量将“蛇人”扯下马车，接着驾马疾驰而去，头也不回。
　　无端摔在榆宁关前，泡在半凝的、冰冷的血泊里，分明双眼已看不见任何光景，双耳也听不见什么风声，就连空气中的血腥味也闻不出，甚至温度冷暖都难以察觉。
　　最后竟是某种直觉逼得他惊醒过来。
　　他凭着这份直觉，双手抓着一抔一抔土，指甲攀着一块一块地砖，拖着残破的身体想爬进榆宁关。
　　漆黑、寂静、无感。
　　被剥夺所有感官，他只剩虚无的空洞。唯有生命从身体里流逝的知觉那样鲜明，鲜明得让人不寒而栗。
　　可是阿澈，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还没见你最后一面，我不想死——！
　　“啊...啊...”
　　“啊.......啊...”
　　喉头生锈，细密鳞片布满气管。任凭他用尽全力，也只能发出几个模糊难辨的音节，左右听起来像是：
　　“阿澈..."
　　他缓慢爬进城去。
　　不知何时，好像能听见了。
　　有人莞尔笑：
　　“你要活下去。”


第139章 阿澈，我回来了
　　醒了。
　　无端刚一睁开双眼，便被灼眼的日照刺得又眯了回去。
　　耳边是闹市区常有的熙熙攘攘人群喧闹，身旁也不断有路人来来往往。
　　而他像个宿醉的人仰躺在榆宁中轴大道上，不时有人瞥他一眼，鄙夷道：“啧，醉鬼。”
　　道长左右看了一眼，城民按部就班、有条不紊生活。孩童追追打打，小贩走街串巷，说书人朗朗念叨...
　　他恍惚呢喃：“我还活着...？”
　　甚至身体如重获新生般轻盈，那折磨他的疼痛、混沌、晕眩全都如旧梦般不知去向。
　　无端懵然坐起，捂了捂额头。余光里右手干干净净、节骨分明。
　　是缠绕中指的那枚黑蛇戒指让他猛地惊觉：手上竟没有一片鳞片！
　　他连忙解开上衣，当即惊异万分，那噬心入肺的蛇毒居然都被医好了，一片鳞片都没有留下。
　　“...是谁破了我的死劫。”
　　不重要。
　　无端立即翻身而起。
　　他要找到成澈，告诉他，他回来了！
　　他随手抓住一个路人便问：“成将军现在何处？”
　　路人一愣，一把甩开他，“成将军当然在关口啦！”
　　“对...对...”成澈该在关口。
　　于是道长立即赶往榆宁关，却被士兵拦在城墙下，“来者何人！”
　　无端“啧”了一声，榆宁人对他还是这样不对付，他沉声道：“让我见成将军。”
　　两个士兵面面相觑，又嗤笑一声：“成将军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无端也不管不顾了，一把将身前两人推开，三步闯上了城楼。
　　可榆宁关城楼上空无一人。成澈往常习惯依凭的墙砖竟积了一层薄灰。
　　无端呢喃两声：“阿澈？”
　　而身后士兵很快追了上来，怒道：“竟敢擅闯城楼，咱们要禀告成将军，把你军法处置了！”
　　无端立即向前一步，“带我去见他。我受他所托，取了粮草回来。”
　　士兵不明所以，“疯了吧这人。什么粮草。”
　　无端直接揪住其中一人衣襟，不再废话，“带我去见成澈！”
　　而手中那人茫然又怪异，良久反问：“成澈是谁？”
　　开什么玩笑。无端如被雷劈般错愕万分：榆宁守军不可能连成澈都不认得。
　　他忽然察觉不对劲，“你们...？”又接连后退两步，摸上了后发木簪，“你们口中的成将军，是谁。”
　　两士兵异口同声：“当然是成甚将军。”
　　无端毛骨悚然。
　　他一把扯下木簪，化作桃木剑将眼前二人拦腰斩断。
　　他握剑的手在抖，连同双腿都颤栗不止。呼吸越发急促焦躁，胸腔剧烈起伏，他伏在城墙上，看城下百姓还在司空见惯地往来劳作，伴着那些年听得耳朵起茧的市井喧嚣...
　　我怎么会才发现。
　　这里是......
　　结界。
　　待结界中唯一的活人意识到真相，整座榆宁城从远处开始瓦解。碎片、石块如被飓风席卷般飘上深空，来来往往的榆宁百姓成了人形的影子，不出一时便被飓风吹散。
　　道长仍然恍惚而惊诧，只知有一团极为浓烈的阴煞之气聚在了身后，是他这么多年超度恶鬼从未见过的可怖。
　　他恍然回首。
　　多希望自己意外。可却并不意外。
　　棕黑色的长发仔细束起，发尾在风中浮动，后人冠以“云青缎铜明光”前缀的轻甲染着澄空与白雪交相辉映的青白。
　　成将军背向他，眺望榆宁关外雪原一望无际，萧瑟而苍茫。
　　“阿澈...”无端向前走了两步，“我回来了。”
　　成澈没有回头。静默凝视远景草甸被积雪斑驳覆盖，枯草与枝桠的黑，是泼墨点溅的画法。
　　无端又向前一步，根本不敢问出那个问题，“这是...谁的结界。”
　　成澈的沉默中，他的剑轻轻落下了，落在积雪里同样沉闷无声。他已经没有挥剑的意义了。
　　“是不是...是不是...”他把几个字含在哽咽的喉咙里许久，才挤出一句很轻很轻的，“是不是你的...”
　　成澈终于回头。
　　双眸是诡谲的赤红。
　　“他不配！！”
　　声音传来，竟是震耳欲聋的群声炸响，背景混杂了榆宁关城心闹市才有的哄乱嬉笑，又有兵刃杀伐下的哀嚎惨叫。
　　阴气如一滴浓墨化入他们身下皑皑雪原，野望一切积雪瞬间染成极致的黑。而漫天当空，飘起纷纷扬扬的红色，是血点，是肉沫，是榆宁人的叹息。
　　这般令人窒息的阴气，绝非单个执念可以散逸。道长到底与恶鬼打了多年交道，当即懂了：眼前恶鬼这副模样，是因为榆宁对他唯一的意义只有成澈，唯有成澈。
　　“你们是榆宁百姓。”他不在乎谁死了，只关心，“发生了什么？成澈在哪！”
　　成澈模样的它们露出了成澈般的温笑，避而不答无端的质问，只说一句风马牛不相及：“你是最后的榆宁人，你要替我们活下去。”
　　无端怔住。他终于知道是谁医好了他的蛇毒。是谁破了他的死劫。
　　成澈模样的它们缓缓绕到他身后，解下赤红发带，圈住他的眼，“从今往后，我们，永不分离。”
　　榆宁中轴大道。无端猛地睁开双眼，瞳孔深处闪过一抹猩红。
　　阴沉的空中，大片乌鸦盘旋不散，如乌云遮天蔽日。他神经一紧，立即坐起环顾四周，很快确认：
　　回来了。这次，真的回来了。
　　因为眼前已是一座萧瑟如废墟的榆宁城。丛生的荒草有一人之高。房屋倾颓破败，以断壁残垣形容也不为过。
　　而遍地早已凝固斑驳的血渍上，错落散着积灰的森冷白骨，看上去，像是死了数年之久...
　　纵然早已知道榆宁人都成了恶鬼，无端还是难以置信。他走后不过短短半月，榆宁竟已城破，金人入关屠城。而成澈...
　　——不行，我得找到成澈的下落。...哪怕是尸骨。
　　刚一起身，便从不知何处冲出一群的乞丐将他团团围住，“喂，别动！你哪来的！这里是我们的地盘！”
　　无端一听这些外地音调便知，他们是从其他地方逃难来榆宁的流民。
　　他开口就问：“你们有没有成澈的消息。”
　　“成澈？”为首者一愣，“你说的是榆宁关的成澈？”
　　无端抓住一丝希望，喜形于色，“是他！”
　　流浪汉却也高兴大笑，“谁不知道大名鼎鼎的成澈啊？”
　　无端一愣，怎么这些人的语气那么诡异。仿佛“成澈”这个名字是某种茶余饭后人尽皆知的笑谈，他顿时青筋暴起，揪起那人领子，“你什么语气！”
　　拾荒者的同伴立即冲上来阻止，“喂，你干嘛！”
　　无端却没有放手，他的愤怒足以吞人，“说清楚。”
　　“干嘛啊，天底下都知道！成澈现在可是受尽皇帝万千宠爱，搞得那蛮人都没有立后！”
　　无端不明所以，不知这人在说什么胡话。咀嚼后猛然耳鸣轰响，浑身震悚，“皇帝...？蛮人...？现在是...什么朝代。”
　　“什么啊，你疯了吧。”乞丐怒道，“现在是大金朝！”
　　金？！
　　完颜於昭居然已经称帝登基。
　　无端余光扫过榆宁，纵然满目疮痍、樯倾楫摧，可瓦砾门窗那样破败陈旧，分明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我怎么才发觉。
　　道长再也抓不住那人，他双目已是空洞无神，甚至填满了恐慌，“榆宁城破，到如今多少年了。”
　　乞丐们异口同声：“十年啊。”
　　“十年？！”无端一声诧异，面如死灰，连连后退、连连摇头，“不...不可能...十年...？十年...！”
　　他冲向前抓住拾荒者肩膀，咬牙切齿，近乎威胁，“你胡说什么！怎么可能已经整整十年！”
　　“那你以为是几年？你看这榆宁城，像是刚刚屠城吗？”对方的语气仿佛他才是疯子。
　　无端环顾榆宁城，再也说不出任何：
　　是啊，这杂草都这么高了...
　　他几乎无法呼吸，捂住双眼，颤抖跪倒在地。
　　仅存最后一丝理智让他恍然大悟。原来蛇毒狠烈，哪怕榆宁全城的魂魄医好他身上蛇毒，也要整整十年。
　　——“你要回来，我等你回来。”
　　那，他究竟让成澈等了多久。成澈究竟等了多久。
　　这是他绝不能细想的折磨。无端只知道自己的悔恨无以复加，恨不能剜出双眼，“阿澈...阿澈...对不起...对不起...我耽搁太久了，真的太久了...”
　　双手垂下，他目光已经涣散。麻木抓起一抔岁月留下的土，又放他们溜走。他不会知道十年前就是在这个城心，成澈被榆宁人的口水与谩骂吞没。
　　拾荒者见他一个大男人跪成这副毫无尊严的模样，“怎么？你有亲人在榆宁？”
　　无端看着那抔土被风吹去，骤然握紧了拳头。
　　——“不论多久，我都等你。”
　　成澈...一定还在等他...
　　他要去找他。
　　他连忙踉跄爬起，几乎祈求，“你说有成澈的消息，那他在哪？”
　　乞丐看无端时而暴怒时而哀求，无异于疯癫，又看无端仪表堂堂，五官不凡...忽然动了脑筋，“行啊，成澈的事咱知道的多了去了！但你得先把爷爷老二舔舒服了...”
　　无端当即怒不可遏，恶狠狠磨着后牙。阿澈已经等了他那么久，这些人竟还要耽误他们的时间。——他只是愤怒这个，只是愤怒这个。
　　他抬起手，巨蛇当即扑起，化作巨蟒将在场五个乞丐死死缠绕。
　　在乞丐的哀嚎中，道长沉下声，“说不说。”
　　乞丐已经面色青紫，“说、说、松一松...求神仙松...”
　　无端动动手指，蛇便松了一松。乞丐们连忙跪地求饶，把知道的事全倒了出来。
　　“成澈在长安！”
　　“皇帝给成澈修了座特别派头的高楼，你在长安外围都能看见那座楼阁的影子！”
　　“宫里出来的工匠说，楼里面装满了天底下的宝贝，可围楼池子却一条鱼也没有！——因为装的全是化骨水，一碰，骨头都融了！”
　　“说是防止有刺客暗杀成澈！毕竟现在全天下汉人没一个不恨成澈！”
　　“神仙啊，我告诉你。皇帝已经好几年没上过朝了，就没日没夜和成澈在楼里寻欢作乐！”
　　“皇帝一统天下那天，本是要立成澈当皇后的。”
　　“可不知发生了什么...立后大典不了了之，后来也就搁置了。”
　　“就是从那之后，皇帝开始大兴陵墓，准备后事。”
　　“也是从那天开始，皇帝开始专杀道士。到现在整个中原，见不到一个道士，一座道观。”
　　说罢，乞丐们纷纷看向无端，“神仙，你这件衣服，该不会是道袍吧。”
　　无端胡乱接受着他们一股脑倾倒的讯息，竟陷进了狂喜。
　　那么多诋毁造谣误会，他只得出一条结论：成澈，他还活着。
　　下个瞬间，巴蛇呼啸着变大。无端登上巨蛇，冲入云霄，朝着长安而去。
　　阿澈，再等等我...你再等等我...
　　我来了。


第140章 无端，你回来啦
　　装潢华美的厢房，器具精致，案上柜中填满了各色珍奇宝物。这栋厢房完全复刻了成澈在成府私阁的样式，甚至所有家具，都是从榆宁千里迢迢运至长安。
　　而房间的囚人狼狈躺在地上，蜷缩着的身体每个地方都在发痛。
　　他动了动上臂，肩颈处随即传来剧烈的疼痛。左边锁骨仍然被铁索穿过，另一端被锁在床榻支梁上。只是这微微抬手的动作，就牵扯他的骨肉，一轮撕心裂肺的痛伴随着铁链碰撞的杂音袭来。
　　这是完颜於昭挥师南下的第几天，第几个月，第几年了？
　　这个房间没安一扇窗，而他的心里也失了昼夜的概念，只有直觉，那个恶鬼他就要回来了。
　　金人穿过榆宁进关，沿路烧杀抢掠，每攻下一池，必定屠城。以至于远在长安的皇帝与他的张家外戚竟闻风丧胆，完颜於昭尚未攻进长安外围便直接投降。
　　贵妃丞相抛下黎民百姓，带着小皇帝一路仓皇南逃，却终究逃不过他们内战三年的对手，尽数死在敌军手上。
　　而完颜於昭便不费吹灰之力入主长安。
　　称帝、登基、定都，一切都水到渠成。不出一时，他便挥师南下，围剿大陈剩余的抵抗力量。
　　残躯经不起任何颠簸的成澈，则被他留在了长安皇宫里。如豢养一只迟早要被宰杀烹食的羊羔。
　　南方战况时不时传入宫中。有时战报完颜於昭率兵一路畅通无阻，连下数城；有时战报完颜於昭身负重伤，朝不保夕；有时战报完颜於昭南方大捷，就要班师回朝。
　　成澈只想在他回来前逃走。
　　他拉起铁链，用伤痕累累的手指在铁索上摸索，最终摸到一块磨损最严重的地方，接着一下一下往地砖上砸去。每次碰撞发出的颤动都传到肩颈的创口，疼得撕心裂肺。他一边压抑嘶吼，一边手上不停。
　　他的身子已经被化骨散折磨得哪怕不吃药也使不上力气，连咬舌自尽都是奢侈。于是几乎每一天，他只能如滴水穿石般磨损着身上铁索，每每痛到昏厥，又因疼痛而醒来，再一次尝试逃跑直到又痛得昏厥。
　　他如烂泥般瘫在冰冷的地砖上，不知何时，大门敞开。从外走进三个前朝遗留的宫女，是完颜於昭专门留下来照顾他。
　　见到房中囚禁的那人如同流浪犬一般倒在地上，宫女们惊慌失措迎了上来，“求您、求您不要睡在地上了。陛下待您不薄，请您也爱惜自己。”她们将他搀扶到床上，支撑他的身体让他勉强坐好。
　　不薄...？成澈真的想笑。
　　他已经摸清了完颜於昭的手段，就是妄图在持续的折磨中施舍好意，让他把苟活的每一天，都当做是完颜於昭对他的宽忍和慈悲。
　　最终从身到心都被完全驯养。
　　——你做梦吧，完颜於昭！
　　宫女在他面前架起铜镜。暗色的镜中，映出一张憔悴的面庞。薄薄的嘴唇，温柔的眉眼，还有左眼下两枚精致泪痣。
　　伤痕累累、狼狈不堪、支离破碎。被毁的眼中没有任何光泽，却仍然闪烁着灵魂的不屈。
　　成澈默不作声地看宫女为他擦拭脸庞，为他清洗身体。
　　“......你们杀了我吧。”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已经只剩最后一口气。
　　几个宫女听了脚下瘫软，伏跪在他面前，把额头磕到鲜血直流：“大人，求您别这么说...如果您有个三长两短，陛下会让我们全族陪葬。”
　　“奴婢求您了，成澈大人。”
　　成澈闭上眼，能隐隐约约听见宫闱之外有号角高歌演奏，“是不是完颜於昭回来了。”
　　宫女声音颤抖，“启禀大人，正是...。南方抗军尽数平定，陛下班师回朝，今夜便能到大人宫里。”
　　虽然已经试图忘得一干二净，成澈还是回想起出征前夜，完颜於昭掐着他下巴，“待朕平定抗军，一统天下...就立你为皇后。”
　　腹中翻涌起数不清的反胃。
　　如今天下皆知他成澈降敌后享尽荣华富贵，但完颜於昭还不满意，甚至要昭告众生成澈会做他大金第一个皇后。
　　“所以...你们今日比往常更仔细...是因为...”成澈声若游丝。
　　果然宫女打开带来的豪奢箱柜，翻出一件墨绿华服，珠玉点翠，好不奢侈。
　　“这是您的...皇后吉服。”
　　成澈当即没有忍住，捂腹呕出昨日被喂下的流食，又牵扯他肩部伤口剧痛，头一眩晕死过去。
　　醒过来时，他身子已经被套上了那件墨绿色皇后吉服，而完颜於昭坐在他床边，手中握着他锁链另一端。
　　“成澈，你与朕也许久未见了。可曾有一分一秒想过朕？”
　　成澈直视他的眼睛，“没有。”
　　完颜於昭抬起手，成澈已经做好被甩巴掌的准备，可皇帝却又放下了，“南征时，朕也有过九死一生。你可知那个关头，朕眼前是谁？”
　　成澈一言不发，满面“我不在乎。”
　　“本以为会是母亲。却没想到，是你。”
　　“......”
　　在成澈满面讽刺的漠然中，完颜於昭干笑一声，又柔声道：“如今朕的疆域辽阔无垠，你想要什么，朕都能给你。”
　　成澈深吸一口气，“我要你死。”
　　“啪——”
　　早已预想的那一巴掌终于落下了。
　　“怎么，事到如今你还忘不了那个道士？”完颜於昭根本想不通他堂堂帝王到底哪里比不上一个道士，只能发出恼羞成怒的笑声，“他对你若真不辜负，这么多年你受尽委屈，他人在哪？”
　　成澈抬眼瞪他，“他没有来，必定是他不能来。只要他能，就会立即朝我奔赴而来。”
　　“可笑！我告诉你，他死了！”
　　成澈更是毫不犹豫，“他不会死。”
　　完颜於昭沉下声，如发誓：“那好，从今往后，朕便要杀了世上所有道士，毁了人间所有道观，烧了所有经书典籍！”
　　“往后世人如何评说，你都要记住是你成澈的错！”
　　成澈冷笑，“分明是你丧心病狂，我为什么会觉得是我的错。”
　　又是当头盖脸一巴掌，完颜於昭笑道：“你想求死，所以故意激朕。可朕偏不杀你。你我余生便慢慢耗下去罢。”
　　成澈也笑得了然：“完颜於昭。你以为我不懂吗？你对我这样执念，不过是因为我死不屈从！我也知道，只要我屈从了，你玩腻了必定杀我。”成澈看完颜於昭被他戳中般脸色越发难看，便提高了音量，“我是想寻死。可我宁愿赖活，也不会对你摆出半分、哪怕虚假的服从！”
　　完颜於昭被他一番话定死，左手扯过铁索，逼成澈下了床，“行。那你就坐在皇后之位上赖活下去。让天底下人都看你笑话。让你那不知在哪躲藏的道长知道，你做了朕的皇后！”
　　成澈听了更想笑。他和无端的感情，根本不会因为完颜於昭这点手段就动摇。
　　他还不能死，他还有意志支撑自己活下去，不仅仅因为他不想向完颜屈服，更因为他要遵守与无端的约定。
　　他会一直等他，直到他们再见。
　　他的想笑，最终成了含在眼里的两滴泪。
　　“走。封后大典候你多时了。”皇帝一脚踹开大门，如牵狗一般牵着成澈走上高塔的廊桥。
　　这还是被关进来后，成澈第一次走出这扇大门。
　　他已经看不见远外任何光景，只感觉微风拂面，格外清爽。也感觉有辉光覆在他脸庞，落进他浑浊的眼底。
　　成澈顺着光源抬起脸，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
　　那朗朗当空真是一轮明月，一轮完整无缺的明月。温柔将银晖洒向遍体鳞伤的他，月的纹路，月的轮廓，月的边缘，那样清晰可辩。
　　月儿近在眼前。不是他的眼睛失而复得，是这栋囚禁他的楼宇，实在高耸入云端。
　　成澈恍惚了。
　　好久好久。他好久没看过月亮了。
　　他蒙尘的眼渗出泪珠汩汩，不由朝明月走了两步。
　　“阿澈，愿逐月华…流照君。”
　　无端，我、我、我又能看见你了！
　　完颜於昭扯了一把他的锁骨，“去哪。”
　　锁骨撕肉，成澈毫无反应。竟不知从哪爆发出一股绝境般的力量，一把将身旁魁梧的男人整个推开，扑到廊桥护栏。
　　更是不知从哪求来的一股猛劲，让他用残破的四肢攀上护栏。
　　没有犹豫，没有踌躇，更没有回头，只是抬手去够他的月亮。
　　“无端...你回来啦...”
　　我知道，我就知道一定能等到你。
　　就像大婚那夜，就像无数次小别重逢，他张开双臂扑向他的爱人。
　　完颜於昭一怔，立即抓住从手中往外拖去的铁索，被男人下坠的力度带到了廊桥边缘。
　　成澈全身就靠一根锁骨支撑，整个人被吊在了空中。
　　完颜於昭额冒冷汗，嘶哑吼道：
　　“我告诉你，池子里都是化骨水。你掉下去不止粉身碎骨，是尸骨无存！”已经无暇顾及他的自称。
　　他朝成澈伸出手去，“上来！”
　　他的手用尽全力触得更低，“给我上来！”
　　成澈却毫不理会。只是扬起脸朝他的方向温笑。五官的轮廓在月色下柔和得如一湾清池。
　　完颜於昭心脏猛地一抽，他从未见过成澈这副含情带爱的模样。从不知道啊！原来被成澈温柔笑看，会是这样身心泡进澄澈的泉眼，又缓缓化开的滋味。
　　仿佛能洗涤他一身血腥，满手肮脏。
　　可成澈从未对他笑过。过去不会，现在也必定不会。完颜於昭有自知之明，于是向身后望去。
　　果然成澈目中所视，是他身后当空明月。哪怕是这最后最后的时刻，成澈的眼睛也没有半分放在他身上。
　　“你在看谁...”
　　嫉妒。烈火灼烧般的嫉妒让人发疯。
　　完颜於昭再无帝者半分尊严，朝成澈怒吼，“你到底在看谁！！”
　　回答是一声撕肉的异响，
　　纵然成澈如今再瘦削，锁骨仍是支撑不起全身的重量。随完颜於昭手中重量一轻，成澈如一只破碎的折翅墨雀向池下翩然坠去。
　　“——！”
　　完颜於昭试图喊他，竟发不出任何一字。他不知道成澈的“澈”，要从胸中借一口气，才能重重落下。
　　而成澈没有失声尖叫，没有咒骂怨恨，唯有呼啸风声。
　　时间仿佛定格在这一刻，一切悄然，无声无息。唯独完颜於昭清楚看见成澈带着浅浅的微笑坠入盛满化骨水的池塘，不出一瞬便连骨带肉消失殆尽。
　　那个至死都清澈干净的人啊，末路是月光下一滩缓缓弥散的血水。
　　完颜於昭猛一下收回锁链，向后狼狈跌坐在地。眼前只剩成澈泡在毒池中，被腐蚀殆尽前，那个被他用尽一切手段折磨摧残的人儿，仍然一尘不染。
　　到死，成澈既没有被他驯服，也没有被他弄脏。
　　而百般算计一无所有的皇帝跪倒在地，握着那根森白带血的锁骨，
　　他费劲千辛万苦打下大好河山，版图含阔这片土地前所未有的草原、西域、中原、江南、岭南、巴蜀...那又如何，他所拥有的成澈的一切，只剩这根带血沾肉的锁骨。
　　历史上没有人知道，一统江山的当夜，大金帝国的开国皇帝便疯了。
　　至此终日守在那栋高楼，对一根锁骨追忆某个到死眼中都未曾有他的人，还有那道永远不是朝他绽开的笑。


第141章 我们很快就到家了
　　那是个晴朗、湿润而璀璨的夜晚。
　　天明月净，无一纤翳。
　　分不清季节是初春，还是秋末。唯有夜色湛蓝，微凉如林间树荫下的浅池。圆月与群星却深邃燃烧着，银色明晃晃落在长安千家万户。
　　无人发现，有一条纤细的黑蛇沿着宫墙投下的阴影爬进了皇宫深院。
　　红墙碧瓦围起的重重宫苑，整座长安最高的那栋楼阁下每隔二十步便有士兵把守。而黑蛇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他们尽数绞杀，又野蛮地膨胀，直到粗暴碾过园林景观，蛇口大张，焦急迈出他的主人。
　　无端抬首仰望月色下的高楼，飞檐雨阁泛着银边，绕阁池塘的波纹熠熠生辉。
　　唯一的入口，要经过池塘上架着的那道漫长而曲折的石桥。
　　他的心跳异常剧烈，全身每一处尚在运转的感官都能触到那紧张而惶恐的振动。他反反复复轻咀爱人的名字，毫不犹豫踏上石桥，往楼阁大步奔去——
　　直到行至半途，耳后陡然传来了熟悉的小调。
　　“哼哼...哼...”
　　“哼......哼...”
　　曲调轻快，嗓音温柔。又如雷贯耳，撼得听者动弹不得。
　　无端怔怔回头。
　　有人趴在石桥栏杆上，口中哼唱着不知名的曲调，而月白色长衫在星辉下衣袂翩翩。
　　那人伸出手，指着死水般空无一物的池塘，“无端你看呀，有河灯，有水草，还有小好多好多小”
　　无端难以置信向前一步，纵然眼前人戴着一顶黑纱帷帽，可他知道，他知道。
　　他失声唤：“阿澈——”
　　他忙不迭奔往成澈身边，与成澈沐浴着月光，肩并肩站在石桥之上。那时仿佛又回到了十七岁的七夕，同样的月色，同样的水边。
　　少年与少年坐在泪河河堤边的石阶上，看水草飘飘摇摇随波逐流，看灯笼烛火倒映水面流光溢彩，看他们两人的影子，依偎得那样青涩那样默契。
　　看那时的他们，眼中惟有彼此，无拘无束，痛快自在。
　　“阿澈，阿澈。”无端连声呼唤爱人，“我来了，我来了。”
　　黑纱帷帽下，成澈没有应他，只是面朝池水波光粼粼，嘴里又开始哼那首小调：“哼哼...哼.......”
　　“哼......哼...”
　　明明曲调并不悲哀啊。可二十二的大男人在那柔声哼唱中哭得难以自抑，他抬起手，给成澈看他的蛇，“你看啊，我收服了巴蛇，厉不厉害。”眼泪混进口中，每一个字都是苦涩。
　　从哽咽，到呜咽，最后声嘶力竭，“对不起，阿澈...！我来迟了，我来迟了...让你久等了...！我没想到，我，会费了整整十年…”
　　可成澈却在笑着哼唱，直到一曲终了，他才终于开口，语调是发自肺腑的欣愉，“无端，我好开心呀。”
　　他轻轻仰首，隔着帷帽眺望当空明月，“能见到你，我真的...好开心...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无端缓缓抬手，“阿澈，让我看你一眼。”
　　刚刚搭起帷帽的黑纱下缘，成澈便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别。别看我。别。”
　　那手上触目惊心的伤痕让道长当即失声，无端根本无法想象这双枯槁般腐朽、找不到一块完肤的手属于他的挚爱，他乞求恳求，“只一眼...好不好？”
　　成澈轻轻摇头，黑纱晃动，“我现在...不好看了。”
　　“你怎样都好看，阿澈。”无端连声求他，可成澈那只嶙峋的手将他握得异常紧。
　　“不...不！别看我，你别看我！”
　　察觉成澈的语气越发激动，无端连忙安抚，“我不看了。阿澈，别怕。我不看。”
　　成澈浅浅笑了两声，轻轻放开道长，他把伤痕累累的手藏在身后，有些犹豫，“无端...我…想回”
　　道长应得毫不犹豫，“好。我带你回榆宁。”
　　成澈身体微微前倾，他说情话时总会这样，“不回榆宁...我想回我们的家...只有我们俩的那个”
　　哪怕隔着黑纱，无端也知道成澈脸上有怎样羞涩又坦率的红晕，他含泪答应，“好。我们去岔流镇。从今往后...再也不走了。”
　　“真的？我真的可以回家了？”黑纱下，成澈的笑容隐隐若现，若有若无。
　　无端轻声哄他，“真的。不论何时你想回去，我都带你回去。”他又颤抖着伸出小指，只希望成澈能再一次与他拉钩许诺，“我们拉钩过。忘了吗？”
　　成澈没有勾住他。黑纱下，琥珀色的眼睛暗淡无光，只是声音弱了下去。
　　“无端...可以背我吗。我有点走不动了。”
　　无端抹去眼泪，拍开身上尘土，在成澈身前蹲下，“来，我背你。”
　　成澈好轻，像一片蒲公英，无端背着他起身时，甚至感觉不到身上有他。
　　残破的蒲公英依依倚靠在心上人肩头，声若游丝，“嗯…无端…我好困。好想睡。”
　　无端只敢慢慢往桥下走去，生怕步子迈大一些就会颠坏他的挚爱，声音更是轻之又轻，“别睡...阿澈，我们很快就到家了。”
　　成澈傻笑，“会不会睡一觉，我已经到家了？”
　　“别睡，阿澈...你困了就抬头看看月亮。你看，今夜月色特别美——”无端仰首试图去找月亮，却被泪水蒙住双眼，只能看到模糊的月光。
　　月啊，不必照我了，辉光全洒给我的心上人吧。他真的…真的太累了。
　　无家可归的人步伐越来越重，越来越慢。
　　成澈不着急，不催他，“无端...我小睡一觉。到了你要叫醒我...”
　　无端再唤一声轻轻的“阿澈”，决定不再打扰他疲倦的爱人，“...那到家了我喊你起，你一定要起。知道吗。”
　　没有回应。
　　无端一步一步、一步一步朝桥下走去。泪眼婆娑间，他看到这片池塘的水光潋滟里，那些明明暗暗的光点里，曾经的他们，从少年，到男人，从执手相牵，到相拥而吻。
　　可谁敢想，一情一景竟已经是十数年前。恍若隔世。
　　似乎是成澈的声音从很远很远，又很近很近的地方传来，像是耳边，又像是天边。越来越轻，越来越弱。
　　“无端，等...结束了…你我…继续周游...天下吧。”
　　阿澈，战争已经结束了。
　　你再也不用守那座城了。
　　我们终于终于...可以周游天下了。
　　我们会踏遍万里河山，我们会吃遍所有你爱吃的，阿澈，我们说好了。
　　我们啊，要去很多很多地方，吃很多很多好吃的。
　　“无端…我们有大黄做媒，有天地为证，银杏…...高堂...…”
　　傻阿澈，告诉你一个秘密。那天其实不是嫁娶的良辰吉日。
　　所以啊，我会定一个真正的良辰吉日，到那时，我也穿上真正的婚袍，把你真正迎娶回
　　“道长...等我懂了…我就告诉你...什么是…...”
　　成澈，成澈，我还是不懂人间情爱。你要再多好好告诉我。
　　“道长.........阿澈不是...软包……”
　　嗯。阿澈不是软包。我的阿澈啊，是天底下最坚强的人。
　　走马灯兜兜转转，终于行到了儿时。
　　无端似乎也回到了他无所顾忌的孩提时光，再也不管不顾，背着他的爱人失声痛哭。
　　“阿澈…阿澈…求求你...别丢下我...别丢下我......”
　　你知道我除了你，既无牵挂也无依靠，既无来处也无归处。
　　阿澈，我只有你，真的，别丢下我…
　　成澈似乎听见了，他抓住他的肩膀，声音着急起来，好像要把最后藏着的心思与秘密尽数交给爱人。
　　“无端...你听我说...我呀...做了一个梦...”
　　为了听成澈好好说，无端停下了脚步，他不再走了，他已经无处可去了。
　　他嘴角带笑，声音在抖，“你说。我在听。”
　　成澈微弱笑起，他凑到道长耳边，五分羞涩，五分坦率。
　　“......我梦见...我们......白首偕老...死生不离...”
　　在成澈浅浅的笑声中，预兆魂魄往生的金色光点缓缓升空。
　　那双从此再也不用握剑的、瘦削鳞伤的手终于滑落了他心上人肩膀。
　　被留下的人，被丢下的人，独自站在星辉般的光点中。
　　他抬手去握，怎么也抓不住些许。他追了出去。直到再也追不上。
　　金芒何尝不是依依不舍缠着他，可奈何只能轻轻飘走，缓缓飞向月亮。
　　至此一生，无端从未见过那样震人心魄的绝景。
　　是万千人间最澄澈纯粹的星子，往朗朗明月顶礼朝拜。
　　是我的心上人，终于放下执念。从此离我而去，再不回来。
　　成澈，是否从我们相爱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向深渊落下。
　　那是否从一开始，我们就不该相爱。
　　分明撕心裂肺去挽留、去唤喊，竟发不出任何音节、落不出一滴泪水。
　　他失力跪倒长桥之上，久久撕扯心口的布料，最深最深处缺了唯一的软肉，从此每时每刻，每分每秒，痛得肝肠寸断。
　　后来光芒散去。
　　在他身边，静默依偎一把斩骨刀。


第142章 恶鬼、厉鬼
　　无端只是不懂为什么。
　　自始至终，他已经把全部、所有、一切一切都毫无保留交出去了。
　　为什么，还是守不住成澈。
　　无端挣扎握紧成澈留给他的斩骨刀，摩挲着握把的纹路，每一道都与他的掌心轮廓契合。他惨然一笑，是啊，就是成澈为他量身定做。
　　可怎能比得上那双无数次牵他握他、柔软又坚强的手。
　　所以究竟为什么？！
　　无人答他。莫名的滑稽、无解的荒谬让男人仰首大笑不止。
　　他高高举起斩骨刀，对准了心口。
　　“阿澈，你我此生无法白首偕老，但定死生不离。”
　　斩骨刀即将落下，道长却眼见高楼之上的悬空廊桥飘过一道疯疯癫癫、摇摇晃晃的影子。
　　或许是浸泡在类似的疯狂中，哪怕两人素未谋面，无端当即认出了影子是谁。于是他顿时放弃了自裁。握刀反手向外。
　　那双漆黑的目中飒飒燃起恶鬼的猩红颜色，齿间以此生从未有过的憎恶与痛恨咬出那四个字。
　　“完颜於昭...”
　　我杀了你...！
　　他提刀冲至楼下，一脚破开大门。确如传闻所说，楼内不设一个看守，却有奇珍异宝数不胜数，西域的、草原的、中原的、南蛮的...都是道长从未见过的样式与图纹。
　　他整个肺腑都填满了珍宝的奢靡。可晶亮的晕光中，道长只是想起，明明他是要和成澈一起走遍大江南北的。明明这些异域奇物，他们是要并肩一起赏玩惊叹的。
　　他将斩骨刀握得更紧，踏着那精雕细琢的白玉阶梯往最顶层奔去。
　　完颜於昭...我一定要杀了你...
　　他踏上最高处的悬空廊桥，影子不知所踪。
　　于是挺身撞进廊桥尽头的大门。可半身跌进房里，却瞬时愣了神。
　　怎会可能。极致豪奢的高楼顶层，烛光摇曳的半大居室，不是监狱，不是宝库，居然完全复刻了成澈在榆宁成府私房的装潢。
　　十七岁的七夕，他们就是在这样的房间初尝了彼此。
　　无端怒不可遏，额角、手臂青筋暴起，随他急促的呼吸一鼓一张。
　　完颜於昭...我要你永世不得超生——！！！
　　他被满腔的仇恨煎熬着。始作俑者则缓缓从地上颓唐爬起。
　　身材魁梧高大，披着墨绿华服，让他仿佛是壁画里走出的异域神魔。
　　那副异域的，草原的面孔。无端的愤怒当即有了宣泄之处。
　　因同一份人间不复的澄澈，而至死陷入难解疯狂的男人与男人，终于四目相对。
　　完颜於昭同样在扫无端，久久发出一声诧异，“你真的来了。”
　　诧异后，却猛然爆出一阵得意狂笑，“你才来啊！——你来得太迟了！！”
　　“迟”这一字是将无端最深、最痛的悔恨放进研钵里反复研磨敲打，足以让他五脏六腑俱碎。他立刻抄起斩骨刀朝完颜於昭扑去，浑身上下每一个感官，除了杀意，再无其他。
　　可哪怕卸甲已有十年，完颜於昭仍然是踏破八方天下的帝王之将，他闪身避开那道弧光，抬起墙边立着的阔刀，高举身前。
　　再一次四目相对。
　　阔刀刃面倒映出无端恨其入骨的怒容。
　　完颜於昭注视着成澈到死都念念不忘的人，在阔刀后窃笑，“你与我想的不大一样。道长。”
　　成澈那么圣洁的灵魂，心悦的人居然一副恶鬼模样。
　　无端双目已经烧作通红，一刀砍空，嘶吼着再度朝完颜挥砍而下，随一声清脆的铁器碰撞，斩骨刀被完颜的阔刀整个弹开。
　　他只有一把不足小臂长的斩骨刀，如此短刀对上阔刀没有任何优势，他完全可以召出黑蛇，完全可以用些法术手段。
　　可他统统抛之脑后。
　　今天，他一定要亲手杀了他！
　　就用这双成澈曾经紧紧握住的手，就用这把成澈留给他的斩骨刀。
　　亲手杀了完颜於昭！
　　完颜於昭嘴角抽动，口中断断续续，“这就是你的道长？成澈，这就是你到死都心心念念的道长？”
　　拿这破烂短刀就妄图与我对垒？
　　嫉妒，让人发疯的嫉妒，让大金皇帝抄起阔刀，重刃不断落下。
　　他的挥砍毫无章法，快如闪电。这么多年征伐四方，无一人能全身而退。
　　可无端已经不再是人。在他如今恶鬼的眼中，完颜於昭的每一刀，他能清楚看见来处与去处。
　　他闪身躲过那呼啸而来的每一次攻击，而室中摆设尽数被砍作烂泥。
　　他们死斗的围场终于圈成。
　　完颜大笑着嘶吼着，倾力斩下最后一击。这一招过后他必然露出破绽，可他征战沙场多年，无人能接住这一击。便也是成澈生前没能接住的那一击。
　　然而今时今日，有人覆上了无端握刀的手，坚定有力：你要接住，你要挑开！只要还能握住这把刀，我会让你稳稳握住这把刀！
　　——是斩骨刀不放开无端。
　　接住，挑开！兵刃相接铿锵碰撞，那一人高的威严阔刀竟被这把寻常无奇的斩骨短刀稳稳接住。
　　弧光一闪而过，鲜血喷涌而出，皇帝半截右手臂在空中转了半圈，终于松了武器，“啪”一声烂泥般落在无端脚边。
　　完颜於昭还想抬刃，直到身体失重向后踉跄，他怔怔看向右臂，才觉半截手臂都被斩断。
　　他嚎叫着愤怒，更多却是诧异与震惊。他从十二岁便开始杀人，也被人追杀，与杀戮寝食相伴，从没有人能伤他到这个地步。
　　无端一脚踏上那截断臂，踩着清脆作响的血潭，提刀朝完颜走去。
　　完颜於昭双目大睁，眼珠几乎突出眼眶。
　　他不懂，怎么可能！凭一把破烂短刀怎么可能！
　　却只能发出末路中的痛苦嘶吼，站立不稳，连连后退，直到退无可退，后背贴上了墙。
　　皇帝直勾勾看着道长漆黑的眼睛，绝境中忽然发出一声怪异的嗤笑。——谁都不能忘记完颜於昭比起杀戮，更擅长玩弄人心。
　　他捂着断臂，阴阴笑着：“杀我之前，你就不想知道...我对成澈做过什么？”
　　无端一怔，呼吸当即促起，他根本是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
　　未等他开口，完颜便往下说去：“我挖了他的眼！”
　　如他所料，无端直接定死原地。几个字几乎击穿他的耳膜，让他浑身上下每一处忽然都动弹不得。
　　而完颜於昭立即俯身以仅剩的左手拾起阔刀，倾尽全身力气朝无端砍去。
　　直到最后一刻，道长才在懵然中避开，而完颜於昭又朗声笑道：“我割了他的舌！”
　　无端心脏猛地一抽，随即而来的是钻心的剧痛。他好像握不住斩骨刀了，反复抓握数次，好像都握不住了。
　　完颜於昭笑得越发猖狂，世上最难以辨识的，便是夹杂真实的谎言，“我拔光他的牙！！”
　　无端躲避的动作已经无比迟缓，不知怎么看到成澈在水雾朦胧中扬起笑颜，眼睛干净又清透，贝齿洁白又精巧。
　　两道清泪从他烧红的双目怔怔流下，“阿...阿澈。”
　　怪我，怪我来得太迟了。
　　完颜於昭再度嘶吼一声，全力单手抬起他的阔刀，“我砍断他的手脚——”
　　他朝无端砍去，口中的字词比阔刀更锋利，“把他制成人彘——”
　　斩骨刀落地。无端被重刃一刀砍中胸膛，整个人向后砸向墙面，道袍破损，衣不蔽体。胸膛被开一道左肩到右腹的巨口，内脏与骨头清晰可见。
　　他微微仰首，看完颜抬着阔刀朝他扑来，脸上堆着肆无忌惮的、癫狂的笑：
　　“让他被强奸上千遍——！！””
　　下个瞬间，完颜於昭将他整个人穿腹而过，钉死在墙上。那时，整栋高楼都在颤抖。
　　一切杀伐狠戾咒骂癫狂都瞬间寂静无声，唯有道长腹中血滴落在地砖上，清脆而规律。
　　完颜於昭浑身浴血，才走了两步便失力倒在成澈床上，仅存的左手抚摸那条遗留的铁索，而锁骨已经被他如至宝般送入了陵墓安葬。
　　世人皆以为他劳民伤财、大修陵墓是为他自己。
　　不是。是为成澈。哪怕只葬一根锁骨。
　　他颤抖着狂笑着：
　　“成澈...你看见了吗...你看见了吗...那道长不过如此啊...”
　　“根本不是我的对手，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成澈...你告诉我啊！我到底哪里...哪里比不上他...！！”
　　大喜、大悲，没有解答的困惑化作了难以理解的绝望。皇帝他浸得太深，以至不知何时，那规律的血滴声戛然而止。
　　有人抬手握住了阔刀刀身，将那把穿膛入肚的重刃徒手拔出。
　　他的手皮肉开绽，深可见骨。而他垂下的脑袋，陡然发出了阴森笑声。
　　“呵呵...呵...”
　　已经没有任何人能听出，他究竟在笑，还是在哭。只知下个瞬间，那把阔刀重重摔在地上，而他重新拾起了斩骨刀。
　　完颜於昭顺声源看去，霎时面如死灰，失声：“你怎么还活着——！”
　　“是啊...。我还活着。”道长扬起脸，勾出一道火光中凄厉的冷笑，而他目中的血色比火焰还要灼眼，“因为，你还活着。”
　　完颜连连绝望摇头，费尽力气挣扎站起，“你…你…究竟是人是鬼！”
　　“我是人是鬼不重要。”无端持着斩骨刀缓缓靠近，“但你...是厉鬼。”
　　永世不得超生的厉鬼。
　　新生的身体比方才更加矫健，只一瞬便扑到床前，一拳将完颜於昭摔进床里，且抬腿踩上后背。
　　完颜於昭口中仍然在扯他的谎言，“你杀了我又如何……成澈到死都在恨你...成澈到死都在恨你...”
　　无端听笑了，他左手支膝，俯身对视那双穷途末路的眼，低声问他：“那他怎么不化作厉鬼找我。”
　　猛然嘶吼般提高音量，“那他怎么不来找我！！”
　　皇帝殿下又笑，“是啊…他已经回不来了…你就算杀了我…他也永远…回不来了。”
　　他把“永远”二字拖得极长，长到足以让无端一声嘶吼，按住他仅存的那支左臂，斩骨刀自上而下挥砍落下。
　　“哈...哈哈哈...”
　　“人彘？”
　　“人彘？”
　　切骨的噪音混合着某人的笑与某人的惨叫。
　　无端相当相当耐心，一点一点、一步一步卸下完颜於昭的四肢。
　　左臂
　　左腿。
　　右腿。
　　......
　　成澈的斩骨刀，切面平整如幕，不留一丝杂边。
　　脸上尽是鲜血，酷刑中完颜於昭声若游丝：“你是...恶鬼......”
　　道长欣然接受，笑着向后仰去，“是啊——我是恶鬼。”
　　他停下施刑，将皇帝翻了个身，好让皇帝是看着自己死去。皇帝已经双目涣散，白眼向上翻去。
　　无端看他这样滑稽，笑了两声，声音又霎时冷却，“看着我。”他撑开皇帝仅存的右眼眼皮，血水随怒吼喷在眼中，“看着我！”
　　完颜刚一转动眼珠看他，满面浴血的道长便抬起左手，刻意缓慢而艰涩地挖出了皇帝的右眼，在手心捏碎。
　　他嗓音低沉，语气如预言：“你给我记好。死了…千万要回来找我…”他把“千万”二字咬得很重，嘴里含着的笑意越发浓郁，“到时我再告诉你，什么是求死不得，求生无门。”
　　纵使还剩一只左眼，失血过多完颜已经看不到任何。他只能听无端话中的笑意，残忍的、折磨的笑意。
　　竟是那样熟悉。
　　那样熟悉。无数次，他也是带着这样的笑意折磨残兵败将，折磨成澈。
　　死前最后时刻，皇帝竟恍然大悟，他与无端，居然如此相似。骨子里蛰伏的残忍与疯魔，竟同出一辙。
　　皇帝更是困惑难当，甚至爆出此生最后一道狂笑。
　　笑成澈，也笑他自己。
　　他原以为成澈心心念念的无端道长是世不二出、仁善慈悲的大圣人。所以成澈才从不看满手鲜血、杀人如麻的他一眼。
　　可如今他才终于发现，所谓无端道长，根本也是个嗜血的疯子。
　　他完颜於昭是屠了榆宁城。可他现在毫不怀疑，那道士同样不在乎全城死活。
　　完颜声带颤动，“那凭什么……凭什么...你能拥有成澈...”
　　“你还敢提他！！”
　　无端将斩骨刀整支捅进男人口中让他闭嘴。他抹去眼下肮脏血点，望着男人几乎两断的脸，脑浆的白色伴着血色从断面汩汩外溢，忽然也不懂，“是啊...为什么...为什么...”
　　他闭上眼，试图不去想挖眼，不去想割舌，不去想人彘，试图浮出他那位光风霁月的心上人。
　　月白色衣袂翩翩，笑颜比这世间一切都要纯粹澄澈。成家四代单传的成公子啊，温柔，良善，一尘不染。
　　怎么就偏偏缠着闹着要和他，浑身沾满鬼气的乖戾道士，踏进这苦不堪言的情劫沼泽。
　　而他又残废得令人发指，偏偏，没能渡成澈上岸。
　　为什么。为什么。
　　你告诉我为什么，阿澈。
　　无端睁开眼，皇帝那混沌的眼珠让他呢喃，“死了...”
　　他也不意外，他知道完颜於昭必定不会顺利转世，他知道这皇帝必定恨透了他。——他笃定完颜於昭的执念就是如此。
　　于是向后仰去张开双臂，“来啊！继续啊——！完颜於昭！我要你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刚落，却一愣，恍然摇头：“不...不能再让阿澈久等了。”
　　他一刀斩断皇帝的头颅，提在左手，恍恍惚惚站起。
　　“阿澈，你不用久等了，我这就来了。”
　　走出高楼，石桥对面已有重重御前士兵列阵，随时准备救驾。
　　无端顶着他们诧异的视线缓步走上石桥，双目仍然燃着鲜艳的赤红。他就是来索命的恶鬼。
　　恶鬼高高举起完颜於昭不成人形的头颅，大笑：“看啊——你们皇帝——！”
　　鸦雀无声。直到完颜於昭的头颅被抛至跟前，才有禁卫军里反应过来，立即惊呼：“放箭！！放箭！！”
　　无端紧紧握着他的斩骨刀，缓缓张开双臂，迎接那铺天盖地飞来的箭雨。
　　只是一瞬，穿膛破肚，万箭穿心。
　　血雨如注，无端不愿跪下，终究是踉跄数步，向后仰倒。
　　正好能望见当空明月。他多希望，成澈也在看这样皎洁的明月。
　　阿澈...我这就来了。
　　往生的路崎岖，我们要一起走。


第143章 成澈
　　无端轻轻推开虚掩的木门，走进他的
　　这巴掌大的居室谈不上宽敞可言，但每天有人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壶里永远有温热的茶水，窗台永远有悬挂的干花，而被窝温温暖暖，混着两个人的气息。
　　他往里走了两步，望见他的妻安静坐在床边，双手搭在膝上，温温笑着，“无端！你回来啦。”
　　在成澈温柔的注视中，道长缓缓走近，贴着身边坐下。
　　“我回来了。阿澈。”
　　无端往怀中摸出一袋布包，“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成澈凑上去闻，笑逐颜开，“是榆宁米糕！”
　　“嗯。你托我带的米糕...总算买到了。”
　　成澈伸手要够，无端却高高举起，故弄玄虚似的侧过脸，“这一趟可辛苦了。阿澈亲一口再吃。”
　　“可...我好饿。”成澈连连伸手，整个扑在道长身上了，可就是够不到。
　　无端笑着逗他，把米糕越举越高，“不行，得先亲一口。”
　　成澈脸颊一红，轻轻贴近，往道长脸上小“啾”一口，“可以吃了吗？”
　　“唇上也要。”
　　成澈便往道长唇上也蜻蜓点水贴了一下，“够了吗？”
　　无端摇头，“不够。自然不够。”
　　成澈嘟起嘴，重重“哼”了一声，“臭道长，我要是深深亲，你当我不知会发生什么吗！”
　　他口中的臭道长促狭笑开，“馋虫难道不想发生些什么...？”
　　成澈忿忿喊了一声：“你就是故意不给我吃！”一下翻身扑进枕头里，闹起了小脾气。
　　无端看得心儿化开，托住成澈肩膀，“好啦，上面的嘴先吃。但是吃完你要乖乖让我......”
　　翻过爱人的身子。
　　却见成澈面如死灰，嘴唇干裂，目框中更是空空如也，如黑洞般蚀人。
　　成澈启开唇，上下排牙齿皆空，断舌狰狞，“无端......你怎么还没回来...？我还要等多久......”
　　“阿澈——！”
　　无端一声高呼，猛地惊醒。他下意识向着眼前那抹遍体鳞伤的影子扑去，却一个失重翻滚下了什么山坡。
　　他坐在坡下懵懵回首望去，虽说天色阴阴沉沉，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可还是能分辨出所谓“山坡”，是刚刚开始腐烂的、腐烂到半途、只剩白骨的死人残骸小丘。
　　而无数乌鸦停在尸骨之上，静候新的死亡降临。
　　无端轻声呢喃：“这就是...地府吗。”
　　可放眼望去，见不到一个像他这样的“魂魄”。与人间倒也没太多分别。
　　道长抬起右手，才发觉手中还死死握着那把斩骨刀，他握得太紧，刀柄几乎与他的手掌融成一体。而那条黑蛇也照样缠着。
　　他不明白，这些玩意也能带进地府吗。
　　但无所谓了，他立即站起身。
　　“阿澈——”
　　“阿澈——”
　　奈何桥在哪，黄泉路在哪，鬼门关在哪。成澈又在哪。
　　无端立即动身去找成澈，没走几步就见小丘后穿出个男人。粗布麻衣，背上背着个背篓，里面装些杂碎玩意儿。
　　鬼卒吧。无端与那鬼卒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许久憋出一句，“有没有见过左眼下两枚泪痣的魂魄？”
　　男人莫名其妙“哈？”了一声，“你谁啊？”
　　无端想了想，换了个说辞，“...你是否听说，有鬼魂在等一位道长？”
　　“嗯？”男人表情怪异，“这天底下哪还有道士啊！你到底谁啊，来乱葬岗发疯！”
　　无端一怔，脖颈僵硬带着他环顾四周，口中断断续续念出那三个字。
　　“乱...葬...岗？”他向前一步，“不是地府吗？！”
　　男人更是匪夷所思，连连后退，面露惧色，“什么地府，你别瞎说。我活得好好的。”
　　说着便按着拾荒用的背篓，撒开腿跑远了。
　　只留无端愣在原地。手中紧紧握着他的斩骨刀。
　　他被莫名的荒谬逗笑了，“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我明明已经——”
　　明明已经被万箭穿心。
　　“不对劲......”他抓乱了头发，“不对劲！！”
　　他双手高高举起斩骨刀，“不对劲——”
　　斩骨刀握把以下深深没入心口。心脏的跳动那么鲜明，震动他的双手，告诉他，切切实实捅了进去。
　　道长猛地抽出刀具，沥出一滩鲜血，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
　　他重新睁开双眼。仍是那片乱葬岗，甚至同样分不清白天黑夜，他当即摸了袒露的胸脯，完好无损。
　　不可能...怎么可能...！
　　无端抄起斩骨刀，往左手动脉上狠狠划了一道。
　　鲜血喷涌而出，淋湿他全身。血雨中，无端却眼睁睁瞧见那道伤口竟在缓慢愈合。
　　无端懵了。
　　双目赤红的恶鬼在他耳边提醒：
　　你是最后的榆宁人。你不能死。你要活下去...代替我们，活下去。
　　那恶鬼不仅破了他的死劫，甚至剥夺了他的死亡。
　　不仅仅是被附身而已，如今他与榆宁诸鬼异心同体，已经密不可分。
　　——整整十年啊。他终于明白在结界里太久太久，竟会落得一个人不是人、鬼不是鬼的下场。
　　无端倒吸一口凉气。
　　他如发疯般一刀一刀划在手腕上，将左手划得血肉模糊，深可见骨，“不...不...放过我...放过我！！”
　　失血过多，再度眼前一黑。又如一场无梦的短觉，重新睁开双眼，手腕照常如初，不见一丝伤痕。
　　不知怎得，脑袋里嗡嗡作响。
　　成澈的质问久久回荡：我还要等多久？我还要等多久？我还要等多久？
　　无端，我到底还要等多久？
　　无端只能答以绝望而惨烈的竭声呐喊。
　　只能迈开步子，朝着茫茫荒原不知什么方向大步跑去。
　　他在荒原上奔跑。
　　不知多少日夜。鞋底被磨烂了，他便直接光脚踏在草坪、沙地、石砾。
　　脚掌血肉模糊，同时又缓慢地再生复原。
　　阿澈，好怪。
　　我不吃不喝，无休无止，可我既不知饥饿，也无感困倦。
　　我分明已经不能算还活着，可怎么还留在这世间，怎么还不能去你那边——
　　终究没能跑到地府。
　　回过神来，置身一个熟悉镇子...岔流镇。
　　他茫然站在大道中央，身旁不时有马车、马匹驶过。一切都与十二年前他在岔流镇摆摊算卦时无任何区别，可望着岔流镇街道上人来人往，集市喧闹嘈杂，孩提玩闹欢声笑语，无端恍然醒悟。
　　是眼前雀跃蓬勃的生，让他终于真切地、真切地、尤为真切地醒悟：成澈死了。
　　而成澈当真是恨透了他，才会忍心丢下他一个人，甚至连追都不让追。
　　无端如行尸走肉，拖动着这具不死不灭的身体走在大街上。他衣不蔽体，一手握斩骨刀，一手握木簪。满头黑发飘飘散开，这些日子淋雨吹风，早已混成一团杂乱。
　　往来镇民都侧目而视，又忌惮他手上那把刀。只当他是呆滞的乞丐、痴傻的流民。没有任何人知道他死僵的身体里，有声音在撕心裂肺地嘶吼，在肝肠寸断地嚎哭。也没人在乎了。
　　全凭直觉与本能，无端走到了那间客栈的位置，他们的
　　十年过去，客栈被夷为平地，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新建的酒庄。
　　他看着那“王记酒庄”四字，仿佛笑着，许久许久才发出声音：“呵呵...呵。”
　　原来他和成澈的家，已经被夷为平地。
　　他恍惚踏进酒庄，揭开正在新酿的酒坛，脏手掬了一抔饮下。
　　是桃予云。阿澈，是你爱的桃予云。
　　无端从来不会喝酒，可成澈就想让他尝桃予云的滋味。于是酒鬼会自己先饮一大口，接着把残存的酒汁用唇渡给他。
　　那么无端会咂咂唇，告诉成澈，味道不错。然后再来几口。
　　那一天，岔流镇人尽皆知。有个蓬头垢面的醉酒乞丐被一堆小厮从酒庄中撵出，按在大门外往死里打。
　　大概是打死了吧。
　　毕竟头破血流、一动不动，不像还能活的模样。
　　可开当铺的吴老板却说，黄昏他将要闭店时，那乞丐旁若无人走进了他的当铺。
　　对着一件蒙尘的绛红婚袍泪流满面。
　　他说他本想赶，可不知怎得，就是觉得那乞丐面熟，好奇了，便多嘴问：“我是不是收过你东西。”
　　乞丐望着那件婚袍，“这是...我妻的婚袍...”
　　当铺老板知道乞丐在说胡话，不仅因为那件婚袍根本是新郎官的样式，况且已经放在当铺里十多年了都没人来赎。
　　“嚯！你还有妻子？那你妻子人呢？”
　　“他...”
　　老板说，他分明见到那乞丐嘴型下意识是“死了”。可出口却是：“在等我。”
　　老板又说，他那天不知怎得，忽然大发慈悲把那件十几年无人问津的婚袍送给了那乞丐。
　　他说眼睛不会骗人，乞丐死水般的眼睛，竟让他想到他自己十年前死在金人手下的妻，以及那一天的他。
　　而无端如获至宝。
　　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般捧着成澈的婚袍，忽然知道该往何处去了。
　　又是无休无止的徒步跋涉。时间的概念对他而言早已模糊，只记得行到颂云泊岸边时，夜色如幕，没有月亮，只洒着一个天宇的细碎星子，而野望寂静无声，榆宁城灯火皆灭，一片漆黑。
　　一去经年，唯有湖风微凉从未曾改变。
　　好在那艘小舟竟还停靠在他当年离湖奔赴去寻大蛇的岸边，甚至木浆还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摆放。
　　只是舟身生满苔藓，舟中积满腐臭的淤水。
　　他跪在淤水中，一无所有了，只能以手臂为成澈擦出一块干净的、可供坐下的位置。
　　他把婚袍轻之又轻地放在那块船板上，持起那根早已虫蛀腐朽、爬满绿植的木桨，往岸边一支，小舟便岌岌可危地离岸漂去。根本一片随时会沉没的枯叶。
　　他不在乎。
　　风儿湿润，吹着小舟里婚袍陈旧的绑带轻轻飘动。
　　那时仿佛有人双手搭在膝上，明月般的眼睛望着为他撑桨的那个人：
　　“从今往后，没有成公子，也没有道长。”
　　而他们的小舟焕然如新，从未腐朽。
　　无端笑了，“只有阿澈，与阿澈的心上人。”
　　这是他最后一次为他撑桨了。小舟停靠湖心岛的一瞬，便整个完全散开，化作浅滩里一堆烂木。
　　无端捧着成澈的婚袍，缓缓走到中央那棵苍天银杏树下。
　　他抚着婚袍的裾摆：“阿澈，这座岛...原来当真供不起两棵银杏...”
　　十年蹉跎。那棵见证他们相识、相知、相爱的银杏树死了。如今是一棵低矮枯木罢了。
　　无端翻上银杏树干，躺进他熟悉的凹陷处，将婚袍轻轻披在身上。
　　那么多年了，竟还能闻到成澈发丝留下的香气。就像不远处，成澈亲手栽下的那株银杏，在微弱的星光下树荫密密。
　　无端缓缓闭上眼。
　　夜幕深深，晚风阵阵。
　　有十岁男孩在树下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呜...呜呜......”
　　“大黄......大黄......”
　　“呜呜呜啊——”
　　而他在树上阖眼带笑。
　　成澈。成澈。怎么哭得没完没了。


第144章 第三百零一年中元
　　烟雨朦胧的江南水乡小镇。
　　道长的生活平静而规律。
　　每日清晨，当东方第一缕微光透过道观雕窗打在案桌上，他便熄了彻夜点燃的红烛，然后洗净笔墨，收拾画具，整理一夜誊写的小册子，最后推开道观大门，迎接香客。
　　他的道观不大，一室一院而已。反正没有香火供烛，只有他一个道士，也能打理得干干净净。
　　无端望着门槛上的积灰，想，今日大概也不会有香客了。
　　于是回头步到香堂，站在神像盖下的阴影里，不祭拜，不上香，不行礼，只道一声：“阿澈，早。”
　　手指往神像裙边擦过，似乎也积了一层灰。于是提上木桶往院中水井打一桶清水，绸布浸水打湿，双手拧去余水，沾些草木灰烬。
　　最后登上神座贡台，仔细擦拭起那尊泥塑。
　　一遍拭净，他又重拂一遍。直到这尊泥塑的神像不染一粒尘埃。而后他又会取出彩绘与画笔，伏跪在神像前事无巨细地补好每一块被时间腐朽的痕迹。
　　纵然他根本每天都拭，每天都画。
　　补他的大悲大愿大圣大慈上极无上净明真君。
　　扫他为成澈建起的这座道观，这座无所观。
　　三百年前，完颜於昭杀尽天下道士，焚尽世间经书，直到金朝灭亡后的五十年，九州大地才零星有道观重新建起。
　　而五年前无所观刚刚迁到江南时，还有许多信道的百姓前来拜访。
　　他们左看右看没见过这样的神仙，好奇便问，道观主奉的是那哪一派神仙？
　　年轻的道长介绍，武神。
　　人们又不明白了，武神？是玄武大帝、真武大帝、武财神关圣帝君？
　　道长似笑非笑，大陈王朝保疆护国、宁死不降的——
　　“成甚将军？”
　　“成澈将军。”
　　“——你他娘疯了吧！你供奉他！”
　　消息不胫而走，后来人人都知道了，这疯癫道士供奉的上极无上净明真君，是成澈。
　　无所观低矮的门槛便再也没有香客踏过了。
　　无端觉得自己没疯。
　　他只是相信，成澈一定还在等他。纵然已经过去三百年了，成澈一定还在阴间等他，等他一起转生。
　　他想，若是如此，那成澈的魂魄独自停留在阴间得多寂寞啊。——就像被留在人间的他一样。
　　且成澈尸骨无存，成氏满门被灭，想必也不会有血脉稀薄的亲戚逢年过节忽然想起，给成澈上一炷香，烧些纸钱......
　　——没有阳间人烧去纸钱贿赂鬼卒，设上灵位为其正名，成澈在阴间得受尽欺凌了。
　　无端思来想去，他这无名无份的夫，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为成澈建观立庙，将天下人的香火引渡到成澈身边。
　　于是经过无数次销毁，无数次翻新，无数次重来，花了数十年，终于亲手捏出第一尊身着甲胄的成将军等身泥像。
　　他温温一笑，双手抚过成澈的面庞，向下滑过云青明光甲的纹路，落在那交并叠在膝上的双手。久久握着不放，直到把泥像烘出温度。
　　“阿澈，今夜又是中元。”
　　“想吃什么？我给你去买。”
　　他轻轻放开泥塑的手，“你不必说，我也知道。”
　　无端还知道，自己快疯了。
　　三百年孑然一身，既无牵挂也无依靠，既无来处也无归处，换谁不疯？
　　他洗去脸上灰尘，让彻夜不眠的脑袋稍作清醒。
　　再洗去满手墨痕彩绘，这是他通宵作画写字留下的痕迹。
　　最后梳好发髻，别稳木簪，将彻夜誊写的小册子装进背篓。
　　﻿
　　上街去。去那小商小贩聚集的勾栏瓦舍。
　　今夜可是中元啊。无归处的游魂四处游荡，有归处的鬼魂回家去。
　　说到底，他煞费苦心修这座道观，立这尊神像，只是想给成澈中元节一个可去之处。
　　那么今夜成澈就要回家了。风尘仆仆想必饿坏，又嘴馋。他得提前备好许多许多好吃的。
　　好在江南这带有什么好吃的，他已经全给成澈记好了。
　　三仙桂花糕。软软糯糯，带着这个季节新鲜采摘的桂花香甜。和榆宁米糕不是同一种甜法，但阿澈喜甜，一定爱吃。
　　他买了一打。
　　松仁奶酥。外壳酥脆，内馅微咸。馋虫一口下去会吃得满嘴满手是奶渣。
　　他挑了一盒。
　　藕粉冻、绿豆饼、糯米团...
　　回过神来，背篓里装满了甜食。他想，还得再提一坛江南佳酿，烟雨中。
　　酒庄老板怪叫：“哟哟哟，大家来瞧。道士也来买咱家烟雨中！”
　　他似笑非笑，“观里神仙喜欢。”
　　转身离开时，身后有议论嗤笑：好好的俊小伙儿，怎么修道走火入魔失心疯了。
　　无端还是觉得，自己没疯。
　　路过镇子里听评书的茶肆，他刻意慢下了脚步，侧耳去听。毫不意外，讲的还是那一出《精忠成甚传》。
　　《精忠成甚传》，顾名思义，讲云宁之战，讲三百年前成甚大将军在饥寒交加的绝境中率军苦守榆宁整整三年。元和三年，成甚大将军倾全城之力出城围剿金人，本要大捷取胜，却在关键时刻惨遭亲生儿子背叛，落得千刀万剐却宁死不屈的悲剧边塞故事。
　　这故事老百姓真的特别爱听。人都猎奇，于是尤为爱听榆宁的惨状，爱听成甚的英武，爱听那叛徒与大金汗王下作又刺激的苟且之事。
　　实在少有一出故事像《精忠成甚传》这样，一波三折，波澜壮阔。既有将士绝境中宁死不屈的抵抗与激昂，又有英雄末路遭受奸诈小人——甚至还是亲生儿子背叛的悲剧结局，最重要的是还带些让人面红耳赤的下三流情节。
　　“书接上文，说道那大金汗王在榆宁，是整整三载久攻不下，于是就转了个头——欸！去打那西域各个小国。”
　　“金人主力大军一走，榆宁城便是暂时免了战乱，可要说自古以来兵家守城最怕什么？最怕一个缺粮！”
　　“那榆宁关虽说天险稳固，但十万军民啊，早就耗光了囤积的粮草。”
　　“成甚将军那叫一个着急，于是便派手下谋士里最能说会道的司马况......”
　　无端闭了闭眼，翻出背篓里他昨夜誊写的小册子，不动声色走进茶肆，分发给在座听众。
　　按板一拍，说书人提了音量：“诶——您说好巧不巧？今年啊，正好是榆宁城破三百年。”
　　“榆宁三年缺粮缺援，老百姓把整座未有山都被挖空了，您在座都别想找到一颗野薯山果，更别说什么鹿啊兔啊，根本不见踪迹！”
　　说书人将榆宁城那些年的惨状描述得生动不已，台下纷纷加快了嗑瓜子花生的速度。
　　无端默默穿行在座位间。这些年分发册子，他发现人在聚精会神时，总会收下旁人递来的任何东西。
　　他真的没疯。
　　“可要说成甚大将军千算万算，算不到早在好几年前，他那唯一的儿子就和那草原汗王眉目传情，暗中往来。”
　　“要说这成澈啊，长得是真漂亮，小脸儿粉中透白，白中透润的，和女人似的。草原的汗王一看，就像咱们江南的月亮似的，那叫一个喜欢。”
　　“拜火祭那天夜里，两人你看我我看你，祭典还没结束呢，汗王就把成澈单独叫走，两个人偷偷摸摸进了帐子......”
　　“成澈一看汗王呐，岂止是八面威风啊，是看哪儿，哪儿都威风啊。”
　　台下当即心领神会，爆出哄堂大笑，有妇人捂住脸去，面红耳赤。
　　无端将手中厚厚一叠册子死死揉皱。只要一瞬，他便能把在场男人女人小孩老人，一个个，全部碾死。
　　三百年的诋毁与侮辱，他以为听多了也就习惯了。
　　可到底要怎样才能克制满腔的愤怒——
　　“阿澈，如果我杀了在座，你能原谅我吗？”与完颜於昭无二，为私欲杀人而已。你能原谅我吗？
　　好在握紧斩骨刀的时刻，会有人反握住他的手，轻声呢喃：“别。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
　　那么他只能试图，温和地、理智地、又疯狂地为成澈正名，一如此时。
　　茶肆小厮发现他又在发册子，端起烧得滚烫的茶壶往他身上砸，“又是你这道士！又来搅咱们的场子。”
　　很快无端被一堆小厮推搡着往门外撵去，他大手抄起剩下的小册子，往空中撒开来去。
　　染上糕点香味的白色纸页漫天飞舞，如断了翅膀的白鸽簌簌落下。
　　评书不得不中止。
　　观众拾起道长留下的册子一看，毫不意外，又是《成澈传》。
　　这疯癫道士就像在作一出永无止境的苦修，每逢这出《精忠成甚传》演出，他便来场下发他自编的《成澈传》。
　　详述三年苦守，成澈是如何协助父亲出征迎战，又是如何在弹尽粮绝、兵临城下之际统领军民抵抗金人。他是如何宁死不降，又是如何...如何...——大多人没兴趣看到最后。
　　毕竟写的什么狗屁不通。
　　人人皆知，如果不是成澈勾结外敌，中原便不会被蛮人摧残百余年。
　　“那道士就是个疯子。别理他。”
　　好在用纸不错，人们便能拿来擦去满手油渍。
　　他们怎么会知道被自己踩在脚底的《成澈传》，是无端道长夜复一夜都在精心誊写的，上百张，上千张，上万张之一。
　　而一顿喧闹后，评书还会继续。
　　茶肆里还会时不时发出鄙夷嘘声。
　　无端带着一身茶渍走回道观。
　　远远的，有人坐在道观门口台阶上，双手捧脸，琥珀棕的眸子看向天空。
　　“算了吧。”
　　“任他们说去吧。”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
　　“可...我在乎。”
　　道长加快步子，“我在乎啊！”
　　终于走近，影子却又散了。
　　终于到了他每年祈之盼之的中元子时末刻。
　　一年中的至阴时刻。百鬼夜行。
　　他早已迫不及待地将一切准备妥当。在院中成澈手植的银杏树下摆好一张低矮案桌，两张蒲团，一座阴阳盆，两叠厚厚的纸钱，还有一架食盒。
　　他打开食盒，将今日购置的糕点与烈酒一一摆在案桌上，再点燃两支崭新的红烛。
　　最后还需将碎纸片贴在糕点上，才算给鬼吃的阴食。
　　一边贴，一边呢喃：
　　“吃吧...阿澈吃吧。”
　　“也喝点。别噎着。”
　　今夜无风，格外闷热。空气厚重而潮湿，银杏树万千绿叶如静息般凝滞。
　　无端来江南五年了，可仍未习惯江南暴雨降得猝不及防。
　　他想给成澈烧点纸钱。
　　刚刚引火点燃，暴雨猛然倾盆而下。
　　他看着右手被浇灭的火焰，看左手逐渐打湿的一叠纸钱，又看那两盏红烛，在雨点中摇摇晃晃，很快濡湿熄灭。
　　三仙桂花糕化成软泥，松仁奶酥淋得潮湿，烟雨中灌进了雨水，而他的双手僵在空中。是想到成澈今夜会回来，便太过高兴，以至于忘记给自己算一卦，今夜是否宜祭。
　　虽说这整整三百零一回中元节，成澈没有一次回来找过他。


第145章 跪
　　江南盛夏的骤雨，来势汹汹，不留余地。如九天之外倾倒的瀑布，沉重而激烈打在人世间。
　　黑袍道士跪坐树下蒲团，如石塑般死寂。
　　震耳欲聋的闷雷在远处原野轰然炸响，三百年的苍天银杏在风中沙沙飘摇，而雨水噼里啪啦漫灌了院落的石砖...
　　这一年的中元节吵闹而喧嚣。
　　道士一动不动，像一具刚刚从河里捞出的溺死尸，直到有两片银杏叶被骤雨打落，刀割般划过他面颊，他才发现雨水暴淋全身，从头灌下。
　　才发现左手刚刚还捏着一叠完好的纸钱，转瞬化作一滩烂泥。
　　发丝刺入眼中，他吃力睁着湿润的眼，望见桌上糕点酥点丝毫没有动过的痕迹，今年成澈也没有回来。
　　于是抓起一块已经辨不出原样的松仁奶酥，胡乱咀嚼着雨水吞下。
　　阿澈，还好没让你吃到。
　　不好吃。
　　他猛抬起那蛊烈酒，混了雨水往身体里大口灌去。
　　道长很快醉了。
　　醉得头晕目眩，神志不清。
　　梦见那年颂云泊渡口，寒风萧瑟，万物凋敝，临行前他朝成澈随口逗了一句：“小别胜新婚。”
　　而成澈应他：“没关系。不论多久，我都等你。”
　　——真有人舍得让成澈等上三百年。
　　愧疚。懊悔。以及发疯般的思念。
　　伴随着暴雨滂沱而下，把人灌到了崩溃边缘。
　　男人如腐肉般醉倒在银杏下的泥泞里，几次试图抱着树干坐起，无果，最后只能伏在树根嚎泣。
　　“阿澈...阿澈.....再等等我了......！再等等...！”
　　究竟是从哪一步开始一错再错。
　　离城寻蛇，融了颂云泊，送成澈回榆宁参战，阻拦成澈与司马媛大婚，与成澈相爱…
　　还是每一步，都走错了。
　　“阿澈...对不起...我来迟了......！”
　　涕泗混了雨水，全渗进了银杏的根。
　　暴雨倾盆，电闪雷鸣。密密麻麻的雨水声能盖过无数苟且勾当。
　　盖过无所观大门被狠狠踹开，涌进一批手持家伙的地痞流氓。
　　道长醉得不省人事，直到被架着胳膊，五花大绑捆上了银杏树干，才发现面前的雨幕中站着十几个持刀大汉。大雨仍未停歇，蓑衣、斗笠与刀具让他们身形无比庞大。
　　为首一人往地上啐了口唾沫：“你这道士，隔三差五砸人场子，人派爷几个来教训教训你！”
　　道观的主人仍然醉酒熏熏，耳边更是嗡嗡作响，根本听不清那些人在说什么。
　　他晃了晃灌满酒精的脑袋，挣扎着吐出几个字：“......冲我来...别动...他......”
　　“他？这道观里还有别人？”大汉一急，连忙下令，“快搜——”
　　一番野蛮搜寻。地痞当着道观主人的面大骂：
　　“别说人了，这破观里什么值钱的都没有啊！”
　　“嘁！穷酸！”
　　“真是什么人配什么观！”
　　“成澈的道观嘛——”
　　酒气上头，头晕目眩。无端吼出一口酒味的雨水，“闭嘴！你们......不配......说他...！”
　　却是当头盖脸一巴掌，“还醉是吧！”又是一拳打在胃部，“给你醒醒酒！”
　　道长向前呕出一滩酸涩的酒水。是啊，他还没醒酒。
　　他真的不能碰酒。
　　流氓看这道士分明挨了两拳毒打，却仍然一副毫无所谓的模样，丝毫没有求饶的怯意，便急了：
　　“给他点颜色瞧瞧！废了他的腿。”
　　话音落下，便有人抽出匕首，“这一刀，给爷爷们记清楚了！”
　　匕首朝无端右膝猛地刺下，剜开一道缝，“再来茶肆捣乱，砍的就是你脖子！”
　　浑身条件反射的抽痛，无端后仰抵上了银杏树干。
　　看着被暴雨打散的片片银杏，忽然被带回了几百年前的十六岁。成澈往他家看门狗坟头埋了好几颗银杏果，抹了把薄汗，语气不大肯定问他，无端，你说能长出树苗吗？
　　能。成公子手植的，那当然能。
　　成澈笑了，我们要好生照顾他。
　　许久没有这么清晰忆起成澈的面庞了，无端想闭上眼，再多看几阵。
　　却听一声穿透雨帘的的异响。只看那尊泥像被几个大汉抬出道观，整个摔进了雨里。
　　有男人抡起青铜香炉，“成澈是吧！”
　　泥塑破裂的声音被雨水盖过。
　　无端怔怔看着，酒精让他的思绪迟钝许多许多，不再说话，不再动弹，不再呼吸。全身浸泡在难以置信的窒息中。
　　直到泥像碎片上两抹泪痣被雨水浇得晕开化开，接着是面目的彩绘，五官的轮廓，都好像案桌上他剩下的糕点，被雨水打成一滩烂泥。
　　像极了成澈的死状，挖眼拔舌碎牙人彘。
　　道长猛然从肺腑深处喊出一声撕扯的吼，竟一下挣断捆绳，在众人错愕下扯着残废的右腿扑了上去。
　　他又来迟了。泥塑已经被打砸得七零八落，好像一块被残暴摔在石上的瓷碗。
　　无端肩膀被雨水狠狠敲下，直直伏跪在碎片里，双手抓起两块碎片，一边喊着爱人的名字，一边试图去拼。
　　若只是手臂断裂，若只是头身分离，那他还能补。可这一次。
　　“阿澈...阿澈...你伤得好重...”
　　周围几个大汉议论什么、诧异什么，他全然没听见，只连道两声：“为什么？！”
　　又朝着他们怒吼一句质问：“他没害过你们任何人！！”
　　“砰——”
　　后脑被铜炉重重砸下。
　　他半身一顿，向前倒在泥像的碎片里，双目直直看着观门口。
　　这三百年，他替成澈走遍了大江南北。
　　寻了许多好吃好玩、山清水秀的地方，栽下银杏，捏好泥像，建起道观。
　　然后，从江南被驱赶到南蛮、从南蛮被驱赶到苗疆、从苗疆被驱赶到巴蜀......后来又被驱赶回了江南。
　　原以为只要离中原够远，人们便不会那样忌惮成澈的名字。
　　可完颜於昭的铁蹄征伐之处比他想象的还要广阔。成澈的神像被冲进无所观的众人砸碎，是家常便饭。
　　人们当真是恨极了成澈，甚至不允许有人为他凭吊。
　　黑暗在眼前蔓延，耳边传来地痞争吵：
　　“草！你给他打死了？”
　　“妈的你下手也太狠了！”
　　“老子听得烦！”
　　“你烦个屁！”
　　“靠...老子就是想，成澈确实没害过咱们...咱们砸了他的像，今天还是中元节，他会不会回来寻仇啊...”
　　“你还怕这个！人都死了三百年了，不知转生多少回了！”
　　无端瞳孔一缩。
　　是啊，成澈早就转世去了。
　　三百年的耽误，谁还会等他。
　　只是他始终不愿承认，不得白首偕老，也不得死生不离。
　　可不知怎得，或许是浸水的烈酒，或许是瓢泼的大雨，或许是碎片的泥像，让他终于在临死想通：
　　——也好。
　　不如你转世轮回，我留人间做鬼。
　　他死了。
　　而死亡醒酒。
　　打砸抢过，骤雨也歇。十几个地痞流氓踹开大门，比他们来时更大摇大摆走出观去。
　　院中，无端动了手指。
　　“蛇。”
　　漆黑巨蟒当即从指尖扑出，冲进道观外的石板小径，一口咬住队尾头颅，撕着扯着回了观去。
　　剩余的人闻声连忙奔进观中，只见地上一颗咬烂的头颅，一具不再动弹的身躯。
　　而那分明被打死的道长在淅淅沥沥的小雨中满身血点，墨玉般的黑蛇缠绕他上半身，与他形如一体。
　　刚刚还谈笑风生、准备领了赏金去喝酒的众人瞬间如痴傻般说不出一字，脑海中不约而同浮出一个念头：今夜中元，百鬼夜行。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那双眼睛在漆黑的湿发下泛着红色，男人垂眼俯视，嘴角勾起弧度。
　　往后三百年类似的时刻，那些类似的将死之人总会惊呼一声：“你怎么还活着——”
　　而他会抬起右手，让黑蛇游走吞住，再缓缓退出，手中握一把斩骨刀。
　　过去三百年他忍受世人对成澈诋毁谩骂，仿佛视而不见，几近无动于衷。
　　说到底，只是害怕与成澈在阴间相见时，那干净温良的人儿质问他怎么满手血腥。
　　现如今无一人瞧得起成澈，可他们真该跪谢，跪谢成澈维持着他信徒唯一的人性。
　　信徒手指地上一滩神像碎片，声音极沉，仿佛劝诱香客敬神：
　　“来。跪下。”
　　“颂：大悲大愿、大圣大慈、上极无上净明真君。”
　　*
　　次日清晨，十四颗面目全非的头颅被工工整整摆在茶肆门前。经过大雨连夜冲刷，鲜血淌过路缝，流下石阶，整道河堤都泛着红沫。
　　然而还有更怪的，昨夜分明大雨，茶肆竟被一场无人目睹的大火焚烧一空。
　　茶肆主人大吼大叫冲进残骸废墟，气急攻心，当场暴毙。而他的全身家当除了化作焦炭外一个不少，甚至还多了十四具被斩去头颅的男人焦尸。
　　居民都传是中元节恶鬼作祟。加之几个男人都是地痞流氓，一时间没有人敢议论这件骇人听闻的怪事。
　　过了许久才有人发现，那座供奉成澈的道观不知何时也人去楼空。
　　连银杏树都被连根拔起，只留一道如何也填不平的深坑。
　　可他们到死也没能明白。茶肆地处小镇阳气最旺的中轴心上，一遭阴尸摆阵，一夜之间破了镇子整个风水。
　　于是不出十年，这座江南小镇便毁于战乱。
　　——这片土地在金灭后群雄割据，各个小国自立为王。本是相互制衡，互不干扰，可不知是谁推波助澜，忽而进入列王纷争的战乱时代。
　　直到何月竹与吴端相遇的三百三十六年前。
　　世上再无人敢妄议成澈一句是非。
　　甚至提了名字，都是杀头抄家的罪名。


第146章 海祭
　　何月竹与吴端相遇的三百三十六年前。
　　壬申年六月廿三，临近盛夏午时，暑气浓厚而闷重，燥热得让人难以忍耐。然而程家屯方寸大的港口里竟塞满了糙汉身上的骚汗味与蚊虫的嗡嗡响响。
　　今日无人出海，所有渔民都眺望海面那艘缓缓漂浮的巨舫。
　　巨舫之上奏乐不断，有个黑袍道士手持纸幡伴着音律摇摆身体，跳着姿态扭曲的祈神舞蹈，口中念念叨叨。
　　“唯祈神功广布，海神平心息怒，保佑程家屯风调雨顺、一网渔利...”
　　而他身后所谓海神祭坛，不设神像，不摆香花灯果，只站着两个身着赤色华服的五岁小孩。太阳毒辣，而他们衣袍厚实，手持比他们脑袋还大的花篮，朝岸上抛洒轻飘飘的花瓣。
　　左边男孩尽量把花瓣抛远，“香香飞呀！飞呀！保佑娘亲好起来。”
　　右边那女孩却抽了抽鼻子，没忍住掉出泪来。
　　巨舫里当即有人发现，连忙压低身子左右环住女孩，“神女啊，今日哭不得啊。”
　　还有对中年男女围着她安慰道：“丫头啊，别怕...别怕...”
　　女孩哭得更大声了：“爹——娘——我不想...”
　　嘴巴却立即被她父母死死捂住，“不许说话！侍奉海神大人是你的福气，丫头，开心点！”
　　男孩默默看着，手指轻轻抓住了袖口。
　　程家屯的宗族长老端坐在祭台的太师椅中，身后有五个手下给他扇风散热，他一眼扫过甲板上两个小孩，大发雷霆，“不是一对金童玉女吗！怎是两个女娃！”
　　身旁小辈连忙解释，“长老您息怒，您老仔细看，左边那千真万确是男娃，只不过一番打扮...难免像个女娃了。”
　　长老一愣，尴尬收了怒意，连连道了几声：“好...好...”
　　“你们见到海神，一定要求他好好保佑程家屯...”
　　只见道长引火点燃手心符咒，纸符在其掌心烧成灰烬，他以左手拇指揉碎，又在两个小孩额头上各按一块黑印。
　　“礼成——”待他高声喝，霎时鞭炮轰鸣，岸上传来围观人群热火朝天的高声欢庆。
　　吉时已到。
　　男孩女孩被戴上宽大的傩面具，装进塞满贡果贡点的小船里，顺着绳索吊下了巨舫。小渔船落在海面上，仿佛水中枯叶旁一只漂浮的小虫尸体。
　　男孩坐在小渔船左侧，他向后仰去，看那女孩的父母哭成泪人，“怎么这么倒霉，全村几千个孩子，偏偏抽到了咱”
　　巨舫缓缓驶离，而他们的小舟顺着西风往海的深处漂去。
　　他注视着巨舫越走越远，直到融成海岸线上一个小黑点，又看向对面的女孩，虽说藏在傩面具下，但女孩的身体仍在一抽一抽。
　　他知道她在哭，于是在贡果中挑了一颗又大又圆的橘子，仔细剥开，扒掉橘须，轻轻放在女孩膝上，“姐姐别哭啦，吃橘子。”
　　女孩握着橘子，哭得更凶了，“你、你不知道我们是去干什么嘛？”
　　男孩藏在傩面下的脸露出一道温笑，“我知道呀。我们要去侍奉海神大人了。”
　　女孩嗷嗷大哭，“什么海神啊！我不想！我不想！我再也回不来了，再也见不到爹娘了...”
　　男孩被她感染，也抽了抽鼻子：“我也想我娘......”
　　女孩疑惑了，原来他有爹有娘啊。便问：“刚刚你娘亲爹爹怎么没来送你呀？”
　　男孩摇摇头，抓了手边一块大苹果，“道长抽中我之后，爹爹把娘亲打断了腿...”
　　“啊？他为什么要打你娘亲？”
　　“他说都怪娘亲给我生错了时辰，才让我被抽中...”
　　他紧紧捧着手心苹果，“所以见到海神，我想求他保佑娘亲的腿早点好起来。”
　　女孩愣愣，“你好了不起呀。”
　　男孩嘿嘿傻笑，有点害羞，“真的吗！”他眼尖，指着女孩身后海面呼：“你看，那是不是仙岛？”
　　两人站在船舱里往远处眺望，远远看见大雾笼罩着一座低矮海岛，而海岸边集聚着密密麻麻的小黑点，仿佛是人影憧憧。
　　“好热闹。”
　　“穿过这片雾一定能登岛了。”
　　在渺渺大海上漂浮着，两个孩子吃完了船舱里的贡果、贡点，躺在船里昏昏欲睡，不知何时船头撞上了岸。
　　男孩扶正傩面具，推醒女孩，“姐姐，到仙岛啦。”
　　女孩也清醒过来，“到了？”
　　看来是到了。
　　小岛岸边停靠着数不尽的触礁小舟。是信奉海尊的上百年，每逢五逢十寿，鸿舟岛送来的童男童女留下的痕迹。
　　“好黑啊...”男孩下船踏在礁石上，“奇怪，刚刚那么多人都去哪了。”
　　“怎么和大人说得不一样呀...？”女孩带了哭腔，“说好是神仙住的地方，除了石头什么都没有！”
　　男孩也不明白，放眼看去，大人们说这是一座海上仙岛，可却连一棵草都没有，不如说像块光秃秃的大石头。他大喊一声：“海神大人——！你在哪呀！我们来啦！”
　　女孩手指岸边一座黑窟窟隆起的洞穴，洞口如张开的深渊大口。
　　“你看海神大人的家是不是那个？怎么那么破啊！”
　　男孩连忙安慰她：“肯定是的！”
　　两个小孩战战兢兢往洞穴走去，耳边不时刮过呼啸的海风。
　　“海神大人——”
　　声音在洞穴里久久回荡，没有回答。
　　男孩捏了捏袖子，有点害怕，“里面好黑...”
　　女孩更是吓出眼泪，“我、我不敢，我不要进去！”
　　心跳飞快，男孩还从没去过这么黑的地方，他深吸一口气，小小的胸脯上下起伏，“别怕，我先进去！”
　　他贴着石壁，攀着岩块，迈起小短腿往洞穴深处挪去。忽然踢到什么玩意儿，像是个白白的球，还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骨碌骨碌往深处滚去。
　　洞穴似乎是朝下延伸，先代祭品头骨的翻滚声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低。不知什么地方才是尽头。
　　男孩咽了口唾沫，又喊：“海神大人，你在家吗？”
　　回答他的只有回音，以及呼啸的海风。
　　他想，不在家...要不先出洞吧...
　　然而刚一抬头，他便迎面瞧见个身着玉女祭衣的小孩。
　　虽然背向着他，可发髻衣着身形都与同来的姐姐同出一辙，男孩嗫嗫问：“咦，你怎么在这里。”
　　女孩没有回头，肩膀耸动似乎在笑。“呵呵呵...”
　　她真的是一起和我来的姐姐吗。男孩小心翼翼回头看去，可距离洞口已经很远了，“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又...跑到我前面去了...”
　　男孩想不明白，只好再去问身前人。
　　“你到底是不是姐姐...？”
　　没有回答。
　　男孩鼓起勇气，跑上去够那件衣服，却随着他手里用力，衣服直接被掀开。
　　“噢——”
　　原来是一件挂在钟乳石上的破烂祭衣，只是在阴暗中显得像人影了。
　　男孩松了一口气，“...看错了。”
　　进来时天气昏暗，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洞窟里更是漆黑一片，简直察觉不到时间走了多长。
　　男孩扶稳傩面具，“好闷...好想摘了。”
　　“别摘。海神大人会生气的。”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女童声。
　　男孩浑身一个激灵，立马回头看去，只见这次真是与他一同登岛的女孩，“姐姐你进来了？”
　　“谁叫等半天你都不出来。”女孩耸耸肩，“找到海神了吗？”
　　男孩连忙摇头，“没有...”
　　女孩狰狞的傩面忽然靠近他，手指朝上，“你看，他不就在头上吗。”
　　“头...头上？！”
　　男孩浑身发麻，不敢向上看去。这才发现从刚刚开始就反复呼啸而过的穿洞风，实在像极了他父亲醉酒后沉重的呼吸。还有那时时滴落他脸上头上的水珠...男孩抬手一抹，比清水要粘稠得多。
　　“我们到底在哪...？海神究竟是什么...？”
　　看女孩一声不吭，男孩忍不住了，抬手去揭女孩的傩面，“姐姐，你真的是姐姐吗，你身上没有橘子味。”
　　那傩面却仿佛与女孩的脑袋融在一起，和皮肉生在一起，硬要扯，就像撕下一块陈年旧痂。
　　“呜啊啊啊——！”
　　男孩一屁股跌坐在地，从那女孩的傩面下竟生出数不清的触须，朝他扑来，“不要——”
　　洞窟似乎受他的情绪感染，猛烈轰隆作响，男孩努力抱住身边的石壁，向后躲闪那步步紧逼的女孩。却见洞窟正上破开一道裂口，晴朗的碧空从裂口外引入眼帘，而一抹黑影背着灿烂的日光从上一跃而下。
　　后来男孩时常回想这一幕，他与他师父的初次相逢，就如同神明于末路拯救了信徒。
　　而他师父会告诉他，那天他只是恰好路过（漂在海上也是路过），真的只是恰好路过注意到有个百年的恶鬼作祟，也适逢心情尚可，更闲得无聊，便出手了。
　　只见剑光一闪，眼前的触须齐刷刷被截断，桃木剑将直接穿首而过，再上下一挑，将那女孩的傩面斩成左右两半。
　　洞窟霎时山崩地裂，三人脚下一空，男人提起昏迷的女孩，再看半空中惊魂未定的男孩，干脆也抱在怀里，向下冲破结界。
　　“啊啊啊——”
　　从空中告诉坠下，男孩只能环住男人的脖子。本以为要摔死过去，没想到回过神来，一对金童玉女祭品，一个莫名出现的男人，竟仍然身处舟中。没有什么岛屿，也没有什么洞窟。
　　男孩懵了，“我做梦了...？”
　　再看对面沉默的男人，身边昏迷的女孩，以及自己被磨得通红的手心，才知刚刚都不是做梦。
　　“姐姐！！姐姐！！”男孩当即摇晃女孩的胳膊。
　　扯着稚嫩的嗓子喊，要多大声有多大声。男人皱起眉头，“她没死。”
　　“那她怎么还不醒？”
　　“中邪了。”
　　“啊！？”
　　男孩急了，扑到男人身边，“那你...能救救她吗？”
　　男人理也不理，支颐闭目养神去了，“...”
　　“求求你了！”摇晃摇晃胳膊。
　　“......”
　　“救救她吧！”摇晃摇晃大腿。
　　“......”
　　“求求你了！！”拉扯拉扯耳朵。
　　“.........”
　　“救救她吧！！”拉扯拉扯...
　　“啪！”小手被拍开。男人眉头极不耐烦地皱起，抓起女孩胳膊，并指在她额心画了一道驱邪符咒，“行了。”
　　只见女孩面色逐渐红润，呼吸也渐渐平稳。
　　男孩一惊，扑到男人身边，“你好厉害啊！你怎么这么厉害啊！”
　　“......”
　　男人没有理会，男孩也看不出他的侧影写满了“别烦我”。
　　于是重新粘了上去，“大哥哥、大哥哥，你从哪来的？”
　　“......”
　　“你是神仙吗？”
　　“......”
　　大哥哥好像个石头人，不会说话、没有反应的那种。
　　男孩左看右看，“大哥哥的发髻松了，我帮你梳好。”
　　就在他擅自摘下木簪的瞬间，男人抬手将他直接推开，木簪被接近残忍的力度夺走，在男人手中化作桃木剑，剑尖指向他，“别动。”
　　然而这一遭男孩直接摔进了舟中，一甩手更是碰歪了男孩的傩面具，露出个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还有两枚泪痣。


第147章 失态
　　往后余生，无端无数次庆幸那天他将自己投入海崖深渊，任潮水将他送往不知何处。最后，是漂到了这片阴煞笼罩的海域。
　　撞见那两枚泪痣，无端心中一抽，立即抬手替他揭开面具。于是难得失语，难得失态。
　　“你？！怎么会？”
　　这是个五六岁的男孩，可简直和成澈如同从一个模子刻出来，且不论那两枚泪痣，也不论水汪汪的琥珀色大眼睛，更不提小巧精致的鼻头...单单神韵，便足够无端早已死去的心泛起波澜。单纯、驯良，还有一股不折不挠的倔强。
　　“大哥哥你别打我…对不起…”男孩连忙老老实实坐好，“我不乱动了。”
　　无端竟干笑了两声。
　　那又如何。长得像又如何。这么多年了，足足六百年了，长得与成澈有几分相似的人他见得多了。
　　更何况这男孩满身煞气，污浊至极，简直像沾满粪土般散发着铺天盖地的煞气。
　　而他的成澈风光霁月，干净清白，绝不是这副模样。绝不该是，也绝不能是。
　　可怎么还是，移不开视线也移不开心思。
　　他摇摇头，为了避免胡思乱想，站起将小舟往陆上撑去。
　　很快女孩也醒了，与男孩一起抱膝坐在船舱里，男孩嗫嗫：“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海神大人又在哪？”
　　无端发现自己忽然变得很有耐心，“没有什么海神。只有活祭。上百个活祭的怨念。”
　　“活祭...？”
　　“你们也是活祭。”
　　男孩摇摇头，“我们是金童玉女呀。每五年都有小孩要被抽中送给海神大人。村里人都说，已经这样好几百年了。”
　　“这一带海域近日时常风大作，祸乱过往船只的，其实就是你族人活祭出去的孩童。”无端紧紧盯进男孩琥珀色的眼睛，“他们死后徘徊不散，便成了恶鬼。”
　　“啊...？他们死了？”
　　“嗯。”
　　两个小孩异口同声，“那...我们也会死吗？”
　　“嗯。”无端将小舟靠岸，不过多解释。
　　三人的小船撑到港口时，程家屯海神祭的余温尚未褪去。
　　很快便有村民发现了他们，只见两个千挑万选献祭给海神的金童玉女竟然回来了，纷纷大惊失色。三人很快被气势汹汹的村民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程家屯长老，身后则跟着女孩的父母，两人声音颤颤：“丫头啊...你怎么回来了...！”八分惊慌，两分失而复得的欣喜若狂。
　　女孩童言无忌，“你们骗我，根本没有什么海神！”
　　察觉气氛开始冷却，夫妇立刻冲上来捂住女孩的嘴，“不能说这种话，听见没有！”
　　小男孩竖起一根手指，认认真真：“可是，就是什么都没有呀。”没有人来捂他嘴巴，他便继续认真说道：“阿虫不骗人的，骗你们是小狗。”
　　这句话让无端一下挡在他身前，“活人献祭，真是愚不可及。”
　　其实程家屯各个都心知肚明，把童男童女送给海神，就是放他们送死。可是渔民不比农民日子稳定，每日出海都要靠神拜佛。
　　或许就是这人尽皆知的默契，让他们此刻格外有底气，纷纷朝无端怒道：“你是谁啊！”、“外乡人别瞎掺和！”
　　无端扫过在场众人，目光停在那个佝偻老道士身上，“你，过来。”
　　老道士从喉咙里吐出一声不屑，“你可知本道道号？”
　　男孩左看看右看看，这可是他们村里最厉害的道长，村里的显贵都得听他的。然而大哥哥只是朝着道长耳语一句，老道长竟然瞬间如临大敌，身板一下挺直，且“扑通”一声跪下，往男人连磕了数个响头，“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大人放过小人，放过程家屯...”
　　这老道士是程家屯最有威望之人，当他俯首认错，其他人自然大气都不敢出。
　　后来每当有人问老道士那天男人到底说了什么，他都会额冒冷汗，心有余悸，“说不得...只能告诉你们...他是...一手遮天的人。”
　　无端牵起男孩的手走远，“这村子待不得。不如与我走罢。”
　　男孩吓了一跳，猛地抽回手，“你要带我去哪？娘亲说不能和陌生人走的...”
　　陌生人。
　　无端一怔，瞳孔颤颤紧缩，如同被劈头盖脸浇了一盆腊月的冰水。
　　他苦笑了一声，只不过是长得与成澈相像而已，只不过偶然说了成澈会说的口癖而已，差点就让他付出了全部真心。
　　他声音又恢复了那滩死水的模样，朝男孩伸出手，手心躺着一青一赤两枚耳珰，“海祭的魂器。你我有缘，挑一个，赠你。”
　　男孩还是摇头，“我娘亲说了，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
　　“别人...”无端苦笑一声，收回手去，“也罢。那...让我为你算一卦。”
　　“唔...好吧。”男孩刚伸出手便被男人捧住。
　　“你煞气颇重，小小年纪究竟何至于此，算一算你的命格罢。”
　　两人身下浮出一道青色的九宫八卦法纹...
　　......
　　道长猛地松手。
　　他懵了。
　　——命格紊乱，三魂七魄之外还聚着一团不知何处来的元神。
　　他陷在难以置信的惊诧中，男孩抬手摸无端眼角，“…你哭啦？”
　　无端一怔，“我哭了...？”
　　他就着男孩留下的余温与脏兮兮的痕迹摸了摸眼角，湿润泛滥。而眼中还在涌涌汇出汩汩泪水。
　　他想说些什么，可嘴角抽动，再难自控。时而上扬，时而下压，牵扯他的表情复杂而杂陈，凝着一抹不知是悲还是喜的痴怔。
　　男孩反复抹去那温热的泪水，“怎么哭啦？”而下个瞬间，他整个身子便被紧紧拥入一个结实怀中。
　　无端先是缄默流泪，不知何时开始啜泣，最后竟埋在他肩头嚎啕。
　　他的悲号声嘶力竭，男孩耳边扑通扑通的心跳越来越热烈，连带着他也心跳飞快。小孩抬起脸，拍拍后背，装出一副大人的语气，“不哭啦不哭啦！”
　　无端闭了闭眼，试图克制久别重逢的狂喜，试图克制自己的冲动...但在那熟悉的气息中，都瓦解溃烂，一败涂地。没有舍得放开新生的爱人，感受那窄小柔软的肩膀。
　　成澈变得好小，好脆弱。仿佛稍一用力就会被整个掐碎。
　　他反复呢喃着：“阿澈...阿澈...真的是你......竟然真的是你…你真的...一点变化都没有。”
　　把小孩一把抱起，单手扛在肩上，大步往村口走去。
　　天旋地转，小孩愣了。
　　被米袋似得扛着走出几步，小孩才反应过来：大人常说坏人会装可怜兮兮的乞丐拐骗小孩...
　　于是开始挣扎，“放开我！放开我放开我放开我！”
　　无端任他挣扎，不由分说，“不放。”
　　“你、你放开我！”
　　蛮横不讲道理，“不放。”
　　“呜...”
　　男孩抹了抹可怜兮兮的眼泪。
　　这人...怎么这样啊...
　　好气啊...好气啊！！
　　可惜只能嗷嗷大叫，“大坏人！大坏人！大坏人！！”
　　“坏人？”无端不怒反笑，“这世上你再也找不到像我这样对你好的人。”
　　男孩毫不领情，“你就是大坏人！偷小孩的大坏人！”
　　拐着小孩即将走出村口，却听身后陡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女人呼喊，“儿——！”
　　男孩也糯糯喊道：“娘亲——！”他竟能从道长肩膀上一跃而下，朝着那一瘸一拐、拄着拐杖匆匆赶来的女人奔去，“娘亲——”
　　无端看着那男孩跑到母亲身后，怯生生看着他。又转而凝视自己手心，被甩开的触感那样鲜明。可成澈从来不会挣脱他的怀。
　　他想，是他开心糊涂了。才想起纵然灵与肉都没有变化，这男孩终究不是他的成澈了。
　　不是他爱的那个光风霁月、清澈干净的成将军，不是与他共渡颂云泊、经历未有山的成公子。只是个农家放牛小孩而已。
　　女人领着小孩到了道长面前，“他们说是您带回了咱们家阿虫？”
　　无端不置一词。
　　女人见道长一言不发，便按着儿子后背两人一起跪下，“儿，给道长磕头，他救了你！”
　　“可是娘亲...”小孩嗫嗫，“我有点怕他......他刚刚说要带我走。”
　　无端闭上双眼，他也不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了。是行尸走肉，是恶鬼。
　　可他也绝不想梦寐以求的一次重逢，是这般场合啊。或许该有风花，该有雪月，总之，不该在这满是腐鱼味的地方。
　　耳边传来母子的对话。
　　“你是不是犯错了！”妇人怒道。
　　“我...我...”男孩支支吾吾，“我没有...”
　　“还敢说谎！不然道长怎么突然逮你走！你老实说清楚！和道长好好道歉！”
　　“我...我...”
　　察觉承载爱人灵与肉的那个小孩正被为难，无端连忙睁开眼，“别为难他。”语气是尚未调整过来的阴冷，于是妇人浑身一悚，手里抱紧了儿子。
　　无端长长舒了口气，尽可能放轻语气，随口扯了个谎，“本道看这孩子骨骼清奇，是个修道的好苗子。意想收为徒儿。”
　　“啊？是哪里的道观。”
　　“无所观。”
　　妇人顿时大惊失色，“无、无、无所观！什么，是国观无所观！？”
　　无端轻轻点头，她又说：“道长您是说，阿虫能进无所观修行！？”
　　无端也愣，“...阿虫？”
　　于是问道：“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妇人还沉浸在儿子被保送进知名道观的狂喜里，连忙推了一把儿子，“来，告诉道长叫什么名儿！”
　　男孩向前一步，怯怯看着无端，因为紧张，语速很快，“...馋虫。”
　　无端皱起眉头，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他不明白了，看向妇人，“馋虫？”
　　妇人连忙捏了捏男孩手，“慢慢说。”
　　男孩涨红了脸，“程、程、程...程——阿——虫！”
　　无端反复在嘴里念了好几遍，才终于恍然大悟，又心说天底下该不会有这么巧的事吧，连忙追问：“哪个成字？”
　　妇人解释，“是禾口王，程。”
　　“噢...程。”对啊，程家屯...
　　道长默默回味着这个不算好听的贱名。看来这辈子你没能生在富贵人家，恐怕父母都是目不识丁的农民而已。
　　这样也好。你再不用再背负什么家国大义了，阿澈。无端甩甩头，把称呼换成：阿虫。
　　他在男孩身前蹲下，望着男孩明晃晃的眼睛，反复念了好几遍：
　　“程阿虫。”
　　“程阿虫。”
　　“程阿虫。”
　　可不知怎得，泪水又盈满眼眶。
　　只是话到嘴边，总是难以纠正那呼之欲出的：
　　“成阿澈。”
　　怎么连名字都这样相像。
　　妇人高兴，解释下去：“这孩子生得不容易，又容易生病，就给他取了个贱名。”
　　她又转向儿子，看了许久，哽咽道：“儿啊...娘亲舍不得你...可唯有和道长走，才是你的好去处。”
　　无端笑起，拉徒儿的手，“走。”
　　妇人也依依不舍拉着儿子，“有空了多回来看看娘亲...知道吗？出人头地了，别忘了娘亲。”
　　程阿虫一愣，好像懂了怎么回事，他竟一把甩开无端，“我、我不走！”抱住妇人，“我要在娘亲身边保护娘亲的。”
　　妇人诧异、恐惧，又有几分喜悦，“怎么能不听道长的！道长收你为徒是咱们程家光宗耀祖的大事啊！”
　　无端闭了闭眼，从久别重逢的大喜过望中缓过神来。缓缓起身，“不为难他。”
　　“现在还不是时候。”
　　相遇不逢时，无端愿意等。
　　他轻声：“等时候到了，我再来看你。”接着从怀里掏出一块晶莹剔透的赤红翡翠，放在男孩手心，“当了这块翡翠够你这辈子衣食无忧了。让你母亲给你多买点好吃好玩的，知道吗？”
　　男孩不懂市价，可妇人看得眼红，“这、这、这！阿虫，赶快说谢谢道长！”
　　程阿虫奶声奶气，“谢谢道长。”
　　无端揉揉男孩的脑袋，温声：“过段时间来接你。别忘了我。”
　　也不拖泥带水，转身离去。
　　妇人连忙将那块赤色翡翠揣进怀里，喜不自胜牵住儿子往家中走去。
　　程阿虫不懂，“娘亲怎么这么开心呀？”
　　“娘开心呀，我儿被无所观选中了！”
　　“无所观是什么呀？”
　　“无所观可是皇帝陛下亲封的国观啊，道长便是当今国师。阿虫你能进去扫香灰，是娘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哇——！”
　　“所以啊，如果阿虫能进到无所观修行，往后娘亲再也不愁吃穿了！”
　　“哇...我想去无所观修行！”
　　刚一望见村尾那座土房子的影子，妇人便收了笑容，又深吸一口气，蹑手蹑脚走到房前。
　　酒味铺天盖地而来。她小心翼翼推开门，便传来了比恶鬼还要可怖的噪音。
　　“你这婆娘上哪去了！！”伴随而来的还有在她脚边摔成破烂的陶碗。
　　妇人不敢看那个摔碗的男人，她的丈夫，他们家的顶梁柱。只敢环顾她每日勤勤恳恳打扫的房子，被翻得一团乱，嗫嗫：“你在找啥啊，把屋子翻得那么乱。”
　　男人从饭桌前站起，高大的阴影霎时笼罩住一对母子，“老子找啥？你说老子找啥？”
　　妇人连忙放下程阿虫，“走，去里屋玩...听到什么都别回来...”
　　程阿虫里屋跑去，却扒着门槛偷看。
　　他父亲一巴掌打在他母亲脸上，“老子问你！你嫁妆呢！那么大个金镯子呢！”
　　妇人不知哪来的勇气，或许是儿子被无所观收走给她的底气，“拿去给咱们儿子买新衣了！你儿子可以去——”
　　“啪——”又是一巴掌。
　　“没老子同意，你敢拿去当？你当自己老几啊！”
　　妇人捂着脸，口中鲜血蔓延，可她顶了回去，“反正留着也是给你拿去赌！”
　　男人满脸当即涨得通红，一把抓住妇人发髻狠狠甩在地上，“他妈的，一天不打就敢顶嘴，顶嘴是吧！顶嘴是吧！”
　　他环顾屋子，抡起扫帚。
　　而程阿虫连忙冲出来，举起双臂挡在母亲面前，“不许打娘亲！！我保护、我保护娘亲！！”
　　可他父亲毫不在乎，一掌拍在脑门上，三岁小孩如木偶般倒在一旁，愣愣流泪。
　　妇人连忙将她唯一的儿子环在身下，以纤细的后背承受丈夫的鞭打。
　　而那块赤色翡翠也在毒打中落出了怀，男人一看，愣了神，“还藏着这种好东西！”
　　纵然女人已经扑住翡翠，可根本拦不住男人，男人在手中掂量，大喜走出门去，“你们娘俩给老子看好了，今儿就给你们把输的全赢回来！”
　　女人奄奄一息，而程阿虫伏跪在她身边，轻轻吹气，“不痛了不痛了...阿虫吹吹就不痛了...”
　　女人看着他，只有彼此听得到的音量轻声呢喃：“儿。等你去了无所观修行...你爹就再也不敢打娘亲了...娘亲的苦日子就到头了...”


第148章 是我的阿澈
　　所谓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完颜於昭花费数年统领山河万里，然而在位十年便“暴病身亡”—至少世人以为是暴病身亡—没有留下子嗣后代，也没有规划继承者。史学家称，究竟是沿袭乌仑旧制还是依凭汉人传统，朝堂上辩论了整整数月都没有定论。于是很快各个封臣拥兵自重，自立为王。
　　大金灭亡后的第六百零八年。
　　结束了长达数百年的诸王逐鹿、分封割据，在战国中建立起的大一统王朝，国号为：魏。定都洛阳。
　　洛阳皇城，紧傍洛水。魏朝实行严格宵禁，仅仅一更天，大街小巷都收摊退市。唯有鹊飞山月，蝉噪野风，洛阳城的建筑轮廓在晚晕中逐渐稀薄...
　　当然，也并非人影全无。
　　无所观前整整一百零八级高阶，八旬老人拄着拐杖，一步一级，缓慢往上攀登。身后跟着一众亲信护卫，随时准备搀扶摇摇摆摆的他。
　　他是四十年前建立大魏朝的开国帝君。
　　连夜沐浴更衣，净手焚香，乘龙辇出宫，大驾至这座坐镇皇都轴心的恢宏道观前-
　　只因收到消息：国师回观了。
　　一更半，皇帝终于进了观门。还要再依次穿过前院、正殿、别院、后院、回廊...最后行到那座高耸入云的阁式袇殿前，老人已经气喘吁吁。
　　他平复呼吸，厉声下令，“在此等候。没有朕的旨意一个不许进来。违者，杀无赦。”
　　护卫应道：“臣等遵命！”
　　望着他们的老皇帝独自踏进袇殿，初来乍到的年轻人难免惴惴不安，“国师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当真怕他对陛下不利。”
　　年长的护卫已经毫不在意，“国师确实权倾朝野...可你安心吧。”
　　“安心...？你难道不怕他哪天只想做万人之上...？”
　　年长者摇摇头闭上了嘴。他知道，不该说的话，不能说。哪怕压低声音，国师也听得一清二楚。
　　与此同时。袇殿内。
　　皇帝拄着拐杖缓步向前，袇殿仿佛一片深水潭，不点一支烛。月光穿过飘窗，映出黑纱后太师椅上一道人影。
　　皇帝一个激灵，连忙加快脚步。
　　走近便一个挺身伏跪在地，高喊：“恭迎道长回观。”
　　沉闷有力的呼吸从黑纱后传来，道长只向后靠得更深，道袍下摆滑落在地，皇帝立马跪爬上去捡起道袍一角。
　　道长见状终于开口，似笑非笑，“难为你了。”
　　“道长您言重了，何来难为一说。若非道长扶持，凭朕草莽出身，怎能打下江山。”
　　黑纱后探出一支冷白的指节分明的手，皇帝立马探头去接。道长轻抚那灰白的头颅，“旁的无需多说。此番游历，我已知你的诚心。”
　　果然这次道长云游天下是检验他的办事效率，皇帝顿时万分庆幸，“道长放心，朕已下令，凡是妄论成澈者，一律抄
　　从将《精忠成甚传》列为禁书，到私印者私藏者收监入狱，最后妄论成澈者一律抄
　　数年来层层加码。
　　终于，天底下再无人敢提“成澈”二字。
　　在帘后那人似乎满意而笑，久久道一声：“好。”
　　大魏皇帝舒一口气，正得意讨了国师欢心，刚就听一道冰冷：“有一事，你去办妥。”
　　“道长请讲！”皇帝连忙俯首。
　　“要你置办一套孩童的衣食住行，尽快。”皇帝愣了，“啊？”
　　*
　　都已经等了几百年了，无端本以为自己能一口气憋到十几年后，然而不到七天他便忍不住，如果能偃苗助长，他真的会。强迫自己又花了几个月在无所观中布置妥当，终于在分别半年后提了一袋子榆宁米糕，跑去程家屯看小孩长大了没有。
　　无需问路，他直接按图索骥，寻着程澈身上的煞气在程家屯里找，最后站在村子里最为显眼的大宅外。想必是妇人拿他的翡翠换的新
　　那妇人面相贤惠爱子，只可惜有些命薄。无端提着米糕，推门走进。
　　这栋大宅若用八字形容这栋宅子，一定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院子里摆满搬家后尚未收拾的杂物，满地更是堆满了无人打扫的残肢枯叶，所谓花圃也枯萎殆尽。
　　还有个眼蒙红布的中年男人与三五美妾在院中玩闹。美妾看到来者面庞，脸都红了，“你是谁呀？”
　　无端皱起眉头，“找人。”“找谁？是不是找我？”“不不不，找我。”“肯定是找我。”
　　被晾在一旁的男人一把掀下眼罩，朝无端怒道：“谁啊！”无端环顾四周，油然而生一股不妙的预感，“你妻儿在哪。”
　　男人哈哈大笑，“怎么！你是她相好？”见来者一言不发，他提高音量，“我告诉你，她死了！早就被我打死了！”
　　无端面无表情向前一步，“程阿虫在哪。”“哦，也死了。”
　　无端手中的榆宁米糕落下。
　　他一把抓住男人脖子，“再说一遍。”
　　在美妾的失声尖叫中，男人双眼向后翻去，“等、等等！没死！没死！”他艰难抬手，指了指屋后，“在、在猪圈里！”无端咬牙挤出几个字：“你们把他...关在猪圈？”
　　“不、不是我...”男人又指着一个美妾，“都是她的主意！”
　　而无端手上用力，清脆一声响，男人脖子便直接折了。
　　那被指中的美妾尖叫着跪倒在地，“不是我，不是我！我只是说把他儿子赶走！”又指着另一人，“是她！是她说的，丢在猪圈！”
　　“你胡说什么，不是我！我是让他搬去猪圈，但没想杀他啊！”又指一人：“是她！是她说要斩草除根，否则多个人分家产！”又有人尖叫：“我就说说而已！”
　　湿热夏日，猪圈散发着一股让人难以忍受的粪便恶臭。
　　程澈躺在稻草堆里，怀里护着一窝睡着的小猪崽。他被惨烈的尖叫声惊醒了。
　　“嗯...？”他动了动蜷缩的身体，小心翼翼不打扰身边睡着的小猪，“谁啊？”
　　下个瞬间，大门被整个破开。猪猡涌出圈去。
　　新鲜空气涌入猪圈，粪土发酵的恶臭则朝外扑去。道长一步踏入混着猪粪的软泥，穿行在湿漉漉的粪土中，开口便是令人室息的刺鼻恶臭，“程阿虫！快出来！”
　　程澈眨了眨迷迷糊糊的眼，看着门口那道黑影，讷讷问：“谁呀？”
　　无端闭了闭眼，张开双臂，“是我。是师父。忘了吗？”
　　一听“师父”二字，男孩就明白了。他母亲过世前曾经告诉他，别怕，迟早有一天你师父会来救你的。
　　“师父！师父！”男孩连忙踏着噗噗哒哒的小碎步朝门口奔去，一个踉跄，摔了个狗啃泥。又爬了起来，跑到无端跟前，咽了口泥巴味道的唾沫，“师父！是师父吗！”
　　道长半跪接住他，紧紧抱在怀中，双眼仍然烧着过分的红色：“嗯。是我。”
　　男孩往外探出头去，“谁在外面呀...”但被整个人按进怀里。无端嗓音仍留着杀戮的余味，“别看。别看。”悄悄低语了一声“蛇”，巴蛇便从他指尖滑走，将残骸悄无声息清理干净。
　　男孩转头看道长，看他满脸是血，不禁担忧起来：“师父在流血...？痛不痛。”
　　无端笑着：“不痛。”毕竟不是他的血，
　　程澈却觉得他在逞强，捧住道长脸庞，“呼呼”吹了两下。“嘿嘿”一笑，“吹吹就不痛了。”
　　小孩的手又软又热，无端不知怎得，不想承认了，“是不是骗我的，怎么还痛。”
　　程澈嘟起小脸望着他，“阿虫不骗人的，骗你是小狗！”他心中更是软了彻底，紧紧拥住男孩。
　　“呜啊—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蹭得道长冷白的脖颈全是黑糊糊，可无端不知有多喜欢，将男孩按得更紧。
　　这猪圈环境堪忧，猪猡散养在泥水中，门的一侧则是一排盛满酸臭猪食泔水的食槽，也是屋子除了顶上那扇天窗唯一的通风处。
　　而男孩浑身沾满粪水，还有一股泔水的味道。
　　明明遭遇这样的对待，怎么还有这样一双干净清澈的眼睛。因为他是他的阿澈啊。
　　无端轻轻揉男孩后脑，“阿虫。了不起。”
　　程阿虫忽然泪眼汪汪，“娘亲死了...爹爹也不要我了—！”“你那个爹，不要也罢。”无端抹开男孩脸上的眼泪鼻涕，“往后和我一起生活，可好？”
　　阿虫透亮透亮的眼睛已经聚满了泪水，用力点头，“好！”
　　道长摸摸他的脑袋，满手脏兮兮的，而他自己也是同样，“为师...”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冒出来实在太陌生了。
　　“咳。为你办个入观净身大仪。”
　　他缓缓行到院中，阿虫也追了出去，只看院中几抹红色，空无一人。
　　小孩歪了歪脑袋：“净身？”
　　无端持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抽出木簪化为桃木剑，剑尖画地为界，建起简易法坛。
　　他要久违地做回寻常道士。
　　“你我师徒有缘，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徒弟了。”
　　“本道赐你道号—”无端却忽然愣神，“你想要什么道号？”徒儿的视线期待又惶恐，“阿虫现在好脏，想要一个干干净净的道号！”
　　无端闭了闭眼，几乎毫无犹豫，“那便赐你单字道号，澈，意寓澄心免浊，纯净通明。”
　　右手平持长剑身前，烈阳灼目而灿烂，而他声音积了一层冰冷：
　　“净弟子魂魄，涤五脏玄冥！”“顺天行道，化现渺冥。”
　　“太上敕令，龙飞雨行！”
　　—他早就到了不念咒即可施法的境界，但多费口舌，只是希望看见程澈被整个唬住，圆目大睁的模样。
　　无端身后浮起一道白底青字的符咒。霎时狂风大作，吹得道士黑袍飘飘舞动，投下的阴影如混沌的乱蝶。
　　而他在狂风中稳稳站立，长剑一挥，剑指苍穹：“雨来-”
　　小孩已经惊得合不上嘴，顺着桃木剑所指看向天空。只见遥远的南方，竟有厚重的雨云快速聚集而来。
　　他看得目瞪口呆，在猪圈里不见天日，便好久没见过雨云了，只能呢喃，“雨...雨...”
　　黑云压来，很快罩得午后如黑夜般昏暗无光。道长周身笼罩在阴影中，持剑身后，
　　空气变得湿润，风儿逐渐止息。小孩深深吸了一口气，满面惊奇、目不转睛看着乌云密布的天空，“真的吗？真的要下雨了吗？”
　　哗哗沙沙降下了瓢泼大雨，掷地有声，震耳欲聋。师徒二人共沐在雨水中，让洗去彼此身上脸上的血水与泥水
　　道长扬起脸，任雨水浸润他的双目，“阿虫...今生今世，师父一定护你所有周全。”
　　如宣誓般的话语让阿虫终于回过神，他仰头看道长，如看呼风唤雨的神明。
　　眼睛里崇拜的星星挡都挡不住，“师父好厉害......！”
　　程澈绕着道长转了一圈，把男人全身都仔仔细细都端详了一遍，再次惊呼，“道长！我想学！”
　　他坚定握拳，“我要学会这个法术，我要像你一样厉害！然后，让天底下再也没有人口渴挨饿了！”
　　无端久久望着那双明透的眼睛。果然是你。不愧是你。我远不如你厉害啊。
　　后来雨止，无端把小孩带进了屋里，换上他从道观里特意带来的道袍。—自然是装在蛇里。
　　看着小孩笨手笨脚又兴奋异常地脱下脏衣服，换上小道卦，无端只觉得不可思议。
　　十五岁第一次给成澈净身，分明还没有相爱，只是看着成澈一丝不挂的身子，他都能有反应。而后来更是了，成澈往他身边一站，发丝的香气飘进肺腑，他立即痴之入迷。
　　可此时竟感觉不到一丝肮脏的欲＊＊念。只发自肺腑无比珍视此时此刻，无比珍爱眼前人儿。
　　“道长，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无端在他额上画了一道安眠符，“睡吧。一觉醒来，就到了洛阳。”
　　程阿虫也不知发生了什么，眼睛一闭一睁，不仅浑身舒服，还真到了洛阳。
　　来程家屯做生意的大伯说过，洛阳王城特别大，特别漂亮，每栋屋子前面都挂着高高的灯笼，还有数也数不完的泥人摊、风筝摊、布偶摊，大街小巷都是又香又甜的味道飘来飘去...
　　可现在才知道，洛阳竟有这么热闹繁华！
　　大道望不见尽头，行人密密交织，小摊小店更是好像天上密密的星星，一颗一颗闪闪发光，数都数不完。
　　无端紧紧牵住小孩的肉手。一时恍惚，回想起那年榆宁，也是同样火树银花、川流不息的光景。也是他们俩，并肩手牵手走在大道上。
　　感慨着，却忽然牵不动了。回头看到馋虫停在一座烤牛肉串摊前，口水哗哗直流。
　　“想吃？”
　　徒儿顿时回神，冷静摇头，“不吃不吃。”“真不吃？”
　　“真的不吃。”程澈竖起一根手指，很认真，“阿虫是小道士了，不能吃肉的。”他一双又大又明的眼睛盯着师父，眼里全是：快夸夸阿虫听话懂事。
　　然而他师父掏出钱袋，“来五串。”“”
　　伴随小贩一声：“好嘞！”，道长手上多了五串牛肉串。“...师父。”
　　“嗯？”
　　“师父不是道士么...”“是啊。”只剩四串了。“那你还吃肉...”
　　“道观规矩本就是我定的，有何不可。”只剩三串了。“...那、那规矩有没有说徒儿也可以...？”
　　“规矩说，徒儿不可以开荤。”只剩两串了。小孩惨叫，“呜啊啊啊—”
　　“但从今往后，规矩为你改了。”无端将最后一串牛肉串递给徒儿，“吃吧。”
　　“师父...师父你最好了。”小孩泪眼汪汪，连忙接过。张开大口就要咬下-
　　忽然头顶飞来一只乌鸦，屁股“噗嗤”一声给牛肉串浇了一层湿酱。
　　“......”
　　“......”


第149章 我们曾经
　　师徒俩对着那滩不请自来的玩意儿面面相觑。
　　直到道长笑得直不起腰，程阿虫才从巨大的震惊中缓过神，好不容易才忍住呼之欲出的泪水：
　　“我的...我的牛肉串...！！”
　　无端拉起他，“走，再回去买。”
　　他总能把他糟糕的、苦涩的一切都修饰妆点，撒上糖霜。
　　于是一串换了十串，小贩听小孩说了前因后果，连连惊呼，“你师父可真是宠你！”
　　而小孩眨巴眨巴眼睛，“师父你宠我呀？”
　　道长紧紧牵住他的小手带离，“我不宠你，还能宠谁。”
　　馋虫吃得满嘴流油，“娘亲以前只让我吃一口的。师父你都肯给我吃十串...嘿嘿，师父你最好了。”
　　“这。”无端一愣，顿时傻眼，心说：对啊，他怎么给这么小的孩子吃十串刚出炉的碳烤牛肉。
　　可来不及了，馋虫有了心理阴影，为了防止再被鸟粪浇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啃完了整整十串。
　　嗓子发哑，郑重宣布，“师父你以后不是臭道长了！”
　　无端连忙撑开小孩嘴巴看去，喉咙已经有些红肿。他无奈扶额。忽然感觉肩上的担子无比沉重。
　　有人才发现，自己完全没有一点育儿经验。
　　——不妥。
　　孩子是要宠，但也得有度。绝不能这么惯着...
　　然而一条街下来，小孩把糖葫芦、茶叶蛋、烤红薯...吃了个遍。无端本想制止，却根本无法说个“否”字。
　　谁让他从来都不知怎么拒绝那双求人时单纯坦率，又带点撒娇意味的好看眼睛。
　　更何况现在还多了好几声糯糯软软的：“师父——师父——”尾音拖得很长，好像生怕他师父忍得住。
　　“算了！”道长心说，明早熬一碗疏通肠胃、清热解毒的药粥得了。
　　又想：对啊，以后小孩吃什么喝什么都要由他负责了。而他早从几百年前开始便没有在乎过什么吃喝玩乐，偌大无所观，除了他的袇殿，其余全由助祭打理，也没有一个可开火的灶台。
　　从皇帝手里抓个厨子来做饭...？还是从洛阳城里盘个酒楼下来...？
　　只是看着身边的小孩，他忽然觉得世间枯燥乏味的一切一切终于泛起了波澜。
　　他顿时跃跃欲试，“今夜你先吃点填填肚子，明日我让人架起灶台，往后...师父亲自给你下厨。好不好？”
　　“噢…！”程澈不明白，“原来道长也要自己做饭呀。”
　　“嗯。谁也不会来打扰，最好不过。”
　　后来干脆把小孩一把抱起，让他坐在肩上，“想吃什么阿澈。”
　　程阿虫被抱得一声惊呼，连忙紧紧环住师父脑袋，”阿澈是什么？为什么要吃阿澈？”
　　无端眨眨眼，忍不住捧腹笑起，“阿澈就是你啊。傻瓜。”
　　“是哦...我的道号是澈！”
　　他师父真的好高，这样坐在肩头，整条长街哪里有好吃的，全都能望见。
　　“想吃什么？看仔细了。”
　　“什么都想吃！”
　　无端无奈一笑，那些年他提前踩过的点，今日总算派上了用场。
　　“去丁记点心坊。他那的桃胶杏仁酥，你一定喜欢。”
　　“一听就特别好吃！”
　　“走！”
　　无端握住肩上两条小腿，往那个方向大步迈去。
　　丁记点心坊是百年传承的老铺子了，除了洛阳本地人，大江南北来洛阳的商旅也要到这儿捎一份点心回去。于是每日每夜购置点心的队伍都要排个里三层外三层。
　　程澈口水直流，“师父你看！人真多！”
　　“滴到我头上了。”
　　“唔...才没有呢！”擦嘴擦嘴擦嘴。
　　道长远远观望那条长列，怕是能排好一会儿，“得等。”
　　程澈也傻眼，“等多久呀...”
　　“你要是不愿等，也有办法。”
　　“什么办法？”
　　无端如有所指，“看人下菜。若是国师，便不用排这长队。”
　　“噢...？”小孩大概懂了，“原来大家不知道你是国师呀。”
　　无端一笑，说的仿佛不是他自己，“你要知道，国师可从未在众人眼前露面。”
　　程澈小手抬起道长的脸，让自己好看见师父，“慢慢排买的点心才好吃。”
　　无端望进小孩清澈干净的眼，“好。我们慢慢排。”
　　师徒俩像对寻常夜游的兄弟般排进了队伍。
　　每向前一小步，小孩都开心不少，他抱住道长脑袋，小腿乱摆。
　　“哼...哼哼...哼...”
　　熟悉的曲调从耳边传来，无端闻之一怔。难以言明的酸涩与欣喜从眼角蔓延到嘴角，他强压情绪，抬手捂住了泛泪的眼。
　　“师父你怎么啦？”
　　“这曲子...”无端哽咽了。
　　“嗯？”
　　无端深吸一口气，“这曲子是怎么来的。”
　　“这个吗？哼...哼哼...哼...”
　　“对。”
　　童言天真，“这是我梦见的。”
　　“是吗。”无端反复在口中咀嚼了几次“梦见的”，温声道：“我喜欢听你哼这首曲子。”
　　于是程澈哼得更大声了，“啦...！啦啦...！啦...！”
　　歌声在队伍里传开，不少人回头看他，“这小孩...”不论善意或是恶意，无端一瞪，纷纷收回了视线。
　　阿澈凑到耳边偷偷问，“师父，他们好像怕你诶？”
　　“或许吧。”
　　“你不让大家知道你是国师，是怕吓到大家吗？”
　　无端动了动唇，他从不露面，是因为他不老不死，不生不灭。
　　虽说这事众人皆心知肚明，只是无人敢挑明。
　　皇帝如今七十有余，在他而立之年遇见了无端道长，并在他四十七岁的登基之日封其为国师。至今将近三十年，他佝偻老去，须发尽白，而无端道长一头如瀑黑发未染一根白丝。
　　他们当他是神仙。
　　无端知道自己是恶鬼。
　　而肩上的小孩，是人。会长大，会老去，他无可挽回。
　　“师父...？你不开心了？”
　　“没。”心上至宝就在咫尺之处，他还有什么可不开心的。无端让眉头舒展，强迫自己甩开那个念头。不知求了多少年才换来的久别重逢，暂且别去想那些扫兴玩意儿了。
　　程澈抱住他的脑袋，“反正我觉得师父一点也不可怕。”
　　说话间，队伍总算排到了他们。
　　然而掌柜的无奈赔笑，“今日的桃胶杏仁酥已经售罄了，就在您们前一位。”
　　“啊...？”小孩难以相信，掰着指头算，“就在我们前一位？”
　　道长“啧”了一声，“现做。”
　　“这位客官，桃胶杏仁酥要经过整夜五更锤炼、九九八十一道工序才能制成，就是现做，您也得明日早晨才能取到了。”
　　若不是与徒儿有约在先，道长一定甩下一句：“何时能取到，由不得你了”现在他只能先征求徒儿意见，“还想吃吗。”
　　程澈佯装不难过，拍了拍肚皮，“不吃啦。阿虫已经饱啦！”
　　排了半天一无所获，师徒俩继续往长街下走去，但程澈心情显然没有刚刚那样精神了，只是轻轻搂着道长，下巴靠在脑袋上。
　　大概满脑子在想桃胶杏仁酥吧。无端逗他，“你娘没说错。你这气运，是有点背。”
　　“是啊！在村里和哥哥姐姐摘野梨，老是我摘到有虫的！”程阿虫小腿乱蹬。
　　“是不是你太贪吃，老天要你少吃点？”话音落下，无端终于猛然想起了真正原因。
　　——久别重逢的他实在喜出望外，竟忘了徒儿身上聚着的凶恶煞气，足够害死这条街上所有人。
　　他立即眯起双眼，感知周遭煞气。
　　灯火通明的洛阳街道人来人往，有人带着薄薄一层克夫命，有人微微挟着一股散财运...这都正常。毕竟人各有命，总有人福星高照，有人命中犯煞。
　　然而唯独程澈身上的煞气，可谓铺天盖地，浓稠至极。混杂着巨大而强烈的憎恨、厌恶、鄙夷...
　　若是非要形容，程澈就像飘在狂风暴雨里洋面上的一叶小舟，随时将被撕扯成片。
　　道长抬手自视，大抵是因为他不断施加给程澈好意，他手上也沾染了小孩身上的煞气重重。
　　再回头望去点心铺、茶水摊、他们一路走来的途经之处，竟都残留了程澈身上煞气的痕迹。轻则影响明日生意，重则...若是有人命薄，直接被克死也并非不一定。
　　他的徒儿，他的心上人，今生今世当真是灾星无疑。
　　无端连忙放下肩上小孩，在程澈面前半跪。
　　“师父...？”程澈看着师父忽然认真的面庞，不知为何心慌不止，“师父，你怎么不笑了？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了？”
　　无端轻轻摇头，万分正色：“师父看到你身上有股煞气聚着。担心你。”
　　“煞气？”小孩一脸惶恐，“呜啊，好害怕！煞气在哪？”
　　“你看不见，也摸不着。”
　　小孩连忙埋进师父怀里，露出个很着急的鼻子眼睛，“快走开快走开。”
　　无端宽慰搂住他，“无事。帮你驱煞。”
　　道长左手掐了一道驱邪诀法试试深浅。食指顶入小孩眉心的瞬间，笼罩程澈的煞气如黑暗中的群鼠般闻光散去。
　　可他刚一松手，那些被他打散的阴气又缓慢规律地朝程澈聚来。怕是不出一时，又会恢复原本的浓厚。
　　驱之又来的煞气，只有一个可能：
　　这煞气并非程澈本身所有，而是...旁的什么邪物在时刻不停咒他。
　　无端皱紧眉头，喃喃自语：
　　“...你可否与谁结怨？”
　　“唔...结怨，讨厌阿澈的人吗。”程澈掰手指算了算。
　　道长的眼珠不安扫过满身污浊的徒儿。程澈不过五岁，怎会与人结怨。更何况逼谁成了厉鬼。
　　想到程澈父亲那德行，他冷笑了一声，“恐怕是你父亲与谁结怨，牵连到你身上了。”
　　“这个...那怎么办？”
　　无端摸摸他的脑袋，“倒也没大所谓。煞气总归是祸害别人的，师父只要你平安无虞就好。”
　　但心中已立下毒誓：
　　不论是谁在咒他徒儿，不论是人是神是鬼在咒他挚爱，他定倾尽所有一切，斩尽杀绝。
　　“啊...？祸害别人，是什么意思？”
　　“你不必担心这个。”道长正色道，“今生今世，你再也不必背上任何负担。”
　　“哦...”程澈看起来根本没听懂。
　　无端哑然笑道：“你只要记住，凡事都有师父在。懂吗。”
　　程澈用力点头，“懂了！”
　　“往后不论想吃什么，想要什么，都直接告诉师父。知道吗。”
　　“知道！”
　　程澈想了很久，最后对了对手指，“道长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呀...”
　　无端几乎要开口，“因为我们......”曾经宣誓白首偕老，死生不离。


第150章 五分是单纯
　　与金朝围剿天下道士、烧遍道家经书的灭道立场截然不同，魏朝奉道为国教，皇帝行事决策前必先问卦。
　　立国师，司掌祭祀全权；设国观，名号无所观，坐落洛河内湾。
　　——程澈远在穷乡僻壤程家屯都听说过洛阳城里那座无所观呢。每逢三官诞辰与祭天吉时，皇帝都会在观里大摆斋醮，据说场面令人叹为观止，全城百姓都俯首求祷。
　　母亲还在的时候就时常向他念道无所观的好，今天终于能去观里了，他特别激动，嘴里哼起来，“无所观，无所观，无所无所无所观——”
　　不知走了多久，牵着他的道长忽然停下脚步，“到了。”
　　程澈从傻笑里回过神，顿时傻眼，“到了？”
　　“嗯。到了。”
　　可眼前哪是什么无所观，分明一座小破庵。草棚土屋，年久失修，别提有多破败。而附近显然是洛阳城最偏僻的近郊，左右见不到一个人影，闹市的火光更是无比遥远。
　　小孩呆呆看向全身笼罩在夜色下的男人，“不是去无所观么？”
　　“是啊。”
　　程澈心里拔凉拔凉：“好像被骗了...
　　他撒开腿就跑，然而被拎住后领，整个小虫抓了回去。
　　无端挑起眉梢，嘴边促狭，“怎么，瞧不起我这破观？”
　　“......”怎么办娘亲，我们好像被臭道士骗了。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吃了我那么多，如今你不从也得从了。”
　　“.......”程澈一想，好像真的逃不了了。况且就算不是无所观，道长也真的很厉害...
　　他认命了。
　　无端拎着徒儿走进破庵，里面四壁无窗，一片漆黑，根本看不出有什么陈设，但必定都是破烂。
　　毕竟道长回头合上大门，直接扬起一股霉味与灰尘。
　　程澈不喜欢脏，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他呆如木鸡被提着，“师父...咱们...明天给道观做个大扫除吧。”
　　无端一愣，朗声大笑，“好啊。”
　　却右手一挥，大门方向霎时出现两个细微光点，光点背道而行，最终画出一个长方模样的光阵。
　　接着听一声开锁的清脆，大门向两侧敞开。
　　霎时香火与墨汁交织的气息扑鼻而来。
　　程澈眨了眨眼，大门外边竟翻天覆地，明明刚刚还在城郊，忽然换作一副室内光景。
　　“啊...？”被道长提出破庵后程澈立即回头看去，所谓破庵，只剩一座缓缓阖上的嵌墙暗门。
　　“怎、怎么回事？！”
　　无端放下小孩，“我的阵法。”
　　程澈落在光滑的黑砂大理石地砖上，再看四周，这才真是傻眼。
　　好大的房间啊！
　　足够装得下好几个他家院子了！
　　案边摆放着纯银的烛台和雕金香炉，墙壁上挂着水墨山水画，与整个空间的氛围相得益彰。装潢简单，色调朴素，大都是深渊般的漆黑错落点缀着纯白内饰，但不论哪个细节都看得出不是庸俗凡物。
　　不仅如此，还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无端拍拍徒儿脑袋，“别愣了，出去看看。”
　　程澈小跑跟上道长，走了许久才迈到大门口。无端推开大门，行到门阶下等他。
　　乡下来的小孩三下跃下门阶，回头一望，顿时张大嘴巴“哇”了一声，他从没见过这么高大的建筑，高阁仿佛通往云霄，只觉得总算知道话本里玉皇大帝的天宫长什么样了。
　　“这才是无所观！”
　　无端哑然失笑，“不，我的袇阁而已。”他纠正自己，“我们的。”
　　他牵着徒儿到了山崖边银杏树下，两人一同俯瞰山下鳞次栉比的楼阁殿堂，“你此刻目之所及，才是无所观。”
　　无所观地处高处，袇阁更是至高，往山下看去，整座道观云雾缭绕，松竹掩映，一座座供神大殿坐落其中，竟不知何处才是尽头。
　　“...”小孩真成一只误入大森林的小小虫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师父，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道观吗？”
　　“是啊。”
　　“那、那你会不会缺伴儿...”
　　无端把他抱起，“这不抓你来作伴了吗。”又故作思索，“对了，你明日的扫除...？”
　　程澈才反应过来，狠狠锤道长肩膀，“师父你逗我！”
　　无端本来还想逗几句，但轻轻抚摸身旁苍天银杏的纹路，再看身边这孩子，忽然百感交集。
　　“你看这棵银杏。”
　　小孩也抬头仰望，“好高的树呀！”
　　“它啊，六百多岁了。”
　　“哇——我还没有六岁呢！”忽然被高高托起。道长把他扶上银杏，而后自己也翻进了树干间的凹陷。
　　程澈连忙抓住道长衣领，毕竟不出几步便是高耸山崖，若是一个失足怕是能直接翻下山去。
　　“好高...”
　　“怕就抱紧我。”
　　“我才不怕呢！”话虽如此，程澈还是紧紧环住了他师父。
　　无端视线扫过山下建筑，手指落在进门处最雄伟的大殿，“那便是主殿。供奉道观主神。”
　　“嗯！”小孩点点头，“我知道，是上极无上净明真君。”
　　无端莫名觉得好玩，“你再看那座偏殿，供玉清元始天尊...”让道系至高神给他的阴神让出主殿，天底下所有道士，也就他做得出了。
　　他接着指示了无所观里各个大殿、祭坛的用途，譬如哪个用于上元节开坛，哪个用于祭天大礼...
　　说着说着，便走了神。想到过往许多年，他躺在同样的凹陷里，孤独一人，喝得烂醉如泥。结局往往是追着遥不可及的月色翻下树去，摔进山崖，粉身碎骨，次日伴着曦光醒来。
　　如今终于，月光奔他而来。
　　他垂首凝怀里的月，才发现徒儿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
　　于是道长便抱着小孩返了袇阁，踏入起居室，将徒儿轻轻放在床上躺平。
　　“呼...吃不下了...真的吃不下了...”
　　小孩已经沉沉睡着，小小的胸脯随呼吸上下起伏。无端解开徒儿的脏兮兮的外衣、鞋袜、发髻...又轻手换上干净衣服。
　　最后以风拂杨柳的力度抚过小孩柔嫩的面庞，指尖掠过左眼下两枚泪痣。
　　他看得心头软开，不由自主行到案桌前，粗毫沾墨，大笔写了一道“澈”字想赠给徒儿。
　　成澈还在时，他的字不说难看，可也只是能看而已。
　　但现如今，是一字千金。时人品评他笔法洒脱恣意，落笔处一股浑然禅意...绝非言不由衷、阿谀奉承国师而已。
　　是这整整六百年伶仃寂寞，无一人能读懂，自然觉得点、横、折、撇都超然脱俗了。
　　道长左右端详“澈”字，又觉得不妥。毕竟这孩子这辈子有自己的名字了。
　　于是将“澈”字挂上书画架，在宣纸上挥笔重写一道“愿逐月华流照君”。
　　那年他在小舟上给成澈写下最后一句，然而左等右等都不见回复，想来必定是信鸽在途中被猎人射杀烹食了。
　　毕竟那个时候的榆宁一带，但凡活物，都是珍馐。
　　成澈大概没能收到吧。可无端只希望成澈会知道，哪怕迟到了整整十年，他的心，也始终追着月光，追着成澈。
　　他呢喃一声“阿澈...”轻轻放下了笔。
　　好想他。此时此刻，格外格外想他。
　　只是此时深深切切的“想念”，绝非凝望睡梦中的程澈能消解得了。
　　他往袇阁后院走去，那里是座露天园林，内嵌一池经年腾的石温泉。
　　一边走向温泉，他一边解开道袍。双腿没入微烫的池水中时，已经脱得一件不挂。
　　池子不深，坐着时正好让他胸膛以下泡在温泉中。无端被那温度裹挟着，深深叹了一声惬，向后靠在光滑的黄蜡石上。
　　想象水雾腾间，成澈缓缓拨水到他身边，白皙的身子躲进他怀里，唇瓣湿润，齿间含笑......
　　片刻之前，起居室。
　　“娘亲...娘亲...！”
　　小孩一声梦呓惊醒过来。他恍惚躺在舒适宽敞但空空荡荡的床上，抓了抓陌生的被褥，“这是哪里...”
　　他连忙爬起，放眼看去，见到的一切都是陌生而冰凉的陈设。
　　“我在哪里...”
　　他一阵一阵害怕起来，“爹爹...娘亲...你们在哪...”
　　泪水聚集，很快满溢而出，“呜哇——呜哇——”
　　孩子稚嫩的哭喊回荡在偌大起居室里，无人回应。
　　嘴里哭着喊着要“爹爹娘亲”，耳边忽然响起一句：“往后，你还有我。”
　　程澈顿时回想起来，自己已经没有爹爹娘亲，以后要在道观里修行了。
　　往后，你还有我。
　　可是，师父你又在哪...
　　“师父！师父！”
　　程澈喊了好几声，回答他的只有自己的回声。
　　他一个人好害怕，真的好害怕...
　　一边抹着眼泪一边下了床，在人生地不熟的大房间里翻箱倒柜乱找。
　　“师父，师父！你在哪里啊！”
　　桌子底下，没有；
　　大箱子里，没有；
　　柱子后面，也没有。
　　小孩哭得声音哽咽，“师父...你在哪里...阿澈不要一个人...”
　　小小的手掌却无意间碰上一扇转门，他直接扑倒进了屋子里。
　　屋里数颗长明珠发着青蓝的微光，放眼望去到处都是书画架，挂满了宣纸卷轴。
　　他愣愣看着，好多好多卷轴都写着同一个不认识的大字。
　　左边三个小点，中间好复杂看不懂，右边有个大大的叉。
　　澈。
　　眼泪又憋不住了，程澈趴在地上嗷嗷大哭。
　　师父...你到底在哪啊...
　　他师父泡在露天温泉里，后背靠在光滑的黄蜡石上，双目紧闭，粗气连连，泛红的胸膛急促起伏。
　　...
　　想唇瓣柔软，舌尖如小蛇纠缠不放，深处的温度足以将人捂成一滩春水。
　　想琥珀色的眼睛蓄满湿润，五分是单纯，五分是欲求。
　　想双腿缠在他腰上，手指抓得他满背划痕。
　　无端，轻，轻点。
　　嗯...！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
　　呜...好深...啊...好深......
　　六百年，他不是没有遐想爱人与爱人的身子过。只是每一次事后非但没有些许轻松，反被怅然席卷，后来渐渐连这都戒了。
　　好在今夜，哪怕是想象，也由为真切。
　　“阿澈...”
　　就要到了尽头。
　　他加快了手中速度。
　　“阿澈...唤我...”
　　耳边却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哭：“师父——！呜啊啊啊——师父！！”
　　无端猛睁开眼，顺声源望去：
　　只见他徒儿哇哇叫着双臂张开，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朝他大步跑来。
　　“终于找到你了！臭道长！臭道长！！”
　　“？！等等！你别！”
　　然而小孩向前一跃，来了个铺天盖地大水花，跳进了他的池子。


第151章 就是馋你身子
　　水花四溅，扑了一脸。
　　分明是温热的泉水，无端却浑身冰凉。简直凉了个透心寒。
　　他满脸黑线，抹了一把脸上水珠，“你...不睡觉干嘛呢！”
　　“我...我...”小孩泡在水里，含住泪珠朝他划水扑来，一边划还一边大喊：“臭道长！臭道长！”
　　无端当然知道每当他这副表情，就是要抱抱了，然而现在可抱不得。只能向一旁躲去，才好远离这不断贴上来的小家伙。
　　程澈扑了个空，愣住，“臭、臭道长...”
　　再也憋不住泪水了，“呜啊啊...师父，要抱抱！”
　　道长被徒儿这一出搞得满脸错愕，然而抬手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你等等。”
　　他只能默默转过身去，阖上双眼，反复深呼吸。
　　然而他徒儿等不住了，直接猛扑上来从身后抱住他，眼泪鼻涕往他背上抹，“师父...抱抱...要抱抱。”
　　明明转世重生了，可连体香都如出一辙。刚刚脑海中虚幻的影子忽然有了实体，被蹭得再度浑身起鸡皮疙瘩。
　　简直是心头被无辜的羽毛尖逗来逗去，却还绝不能去挠。
　　他不得不侧脸凝他徒儿，语气疏离，眸子冷冽：“别碰我。”
　　程澈被那双漆黑凶兽般的眸子一盯，吓得连忙收回手，哽咽着：“呜...好...对不起。”
　　成年人想尽办法冷静消火，小孩心乱如麻泪水直流。
　　师父好凶...师父好坏...
　　说好“往后，你还有我”的，我们明明说好的！
　　程澈往水里潜了下去，师父不守信用，最讨厌师父了...
　　咕噜咕噜咕噜...
　　道长察觉耳后忽然没了动静，悄悄往后一瞥，却见小孩脸朝下泡在池子里...一动不动了。
　　不要说什么难熄了，他顿时面色死灰，方寸大乱，“你——！”
　　立即把小孩捞出来晾在岸上。
　　好在没有溺死，只是被温泉泡得满脸通红。程澈憋着的一口气终于松开，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大起大落大起，道长没压住情绪：“今夜你还要吓我多少回？”
　　而他徒儿被他深不见底的眸子盯得不敢回话了，“...师父...好凶...。”
　　无端一愣，刚抬手想安抚，湿漉漉的徒儿却已经迈开湿漉漉的步子，啪嗒啪嗒跑回了袇阁。头也不回。
　　被这样一搅和，澡是没法泡了。无端甩去额前水珠，长长叹气。不过也绝非烦躁，而是某种沉重而无奈的幸福。他支撑身体上岸，拾起道袍套上，跟着回了袇房。
　　进门一看，顿时哑然。
　　整个起居室被翻箱倒柜，一通乱找。不知道的，真以为遭强盗了。
　　而湿漉漉的小孩扑在床铺枕头里，小腿乱蹬，水花乱飞，嘴里碎碎念嘀咕：“￥@#%…#%…我是没人要的小孩...就是没人要的小孩…”
　　“怎么翻成这样，你刚刚到处找我？”
　　小孩大喊：“才没有找你！我找娘亲！”
　　无端大概了解情况了，凑到徒儿身边，“谁说你没人要？”
　　“哼，就是没人要。”
　　“生气了？”
　　枕头里冒出一声重重的闷气：“哼！讨厌师父！”
　　然而这话可说不得啊。
　　无端当即受到巨大精神暴击。…明明有人说不论转世重生都照样爱我。
　　他心说，不行，得把这“讨厌”扼杀在摇篮里。于是露出一道不怀好意的笑，“那就...”
　　一把搂住小孩，双手在腰窝开始乱动。
　　“这样这样这样...”
　　“咯吱咯吱咯吱...”
　　程澈破涕为笑，“啊——啊哈哈哈——道长...道长——”
　　“好痒哈哈哈...好痒...！”被整得眼泪乱流，嘴巴求救，“道长——”
　　“还生不生气了？”
　　“哼！”程澈还想逞强，可道长手指只是动了动，就条件反射又忍不住了，“哈哈哈...”
　　谁让他师父比谁都清楚他腰上最好摸的软肉在哪里。
　　总算哄开心了。无端放开手，长长舒了一口气，“还要不要抱。”
　　“要抱——”小孩正打算扑进去呢，却又想到刚刚那句冰冰凉凉的话，委屈收回手，“不是不要我碰吗！”
　　无端一下紧紧搂住他，“刚刚事出有因而已。你要抱，我求之不得。”
　　“呜...”程澈扑进半掩的道袍，紧紧贴住师父刚出浴温热的胸膛，委屈与梦魇忽然都消了，且轻易就原谅了对方。
　　“道长...我到处找你都找不见，真的好害怕...”
　　“是我不对。是我不好。”无端把徒儿湿发擦干，便支颐躺在身边，“睡吧。今夜我哪也不去了。”
　　“嗯。”程澈乖乖闭上眼，“我睡。”
　　一炷香后。
　　程澈睁开眼，“睡不着。”
　　无端哑然失笑，“怎么，还要哄睡吗。我可不会唱曲儿。”
　　“唔…娘亲会给我讲故事...”
　　道长倒也却之不恭，“那我也给你讲。你想听什么？”
　　“嗯...道长你是不是经常斩除魔呀？”
　　“算是吧。”
　　“那你见过最凶煞的恶鬼是什么呀？”
　　无端阖上眼，脑海中几乎第一时间浮现出那群鬼魂，“最凶煞的恶鬼…该从哪儿说起...”
　　“很久很久以前，有这么一座城池。城池地处关隘要道，商旅往来众多，百姓也生活富足，安居乐业。尤其啊，守城将军秉公严明，又心系百姓，夜不闭户是常事。”
　　“哇...这么好。”
　　“然而有一天，城池被蛮族攻破了。入侵者进城无恶不作，烧杀抢掠......”
　　察觉到怀里的小孩在瑟瑟发抖，道长睁开眼，只见那双眼睛都要含不住泪水了。
　　“好、好可怕！”
　　无端立即闭嘴，“不说了。换一个。”
　　“嗯...刚刚那个好可怕...”
　　道长苦笑一阵。那样可怕的恶鬼，就寄居在我身上，让我也成了非人。
　　“给你讲另一个。”他清了清嗓子，重新调整情绪，“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道观，道观里有个…”
　　“我知道我知道。”小孩抢答，“有个老道长给小道长讲故事，讲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道观，道观里有个老道长给小道长讲故事，讲从前有座山……”
　　无端狠狠揉他，“我讲故事还是你讲故事。”
　　“道长讲道长讲…”
　　无端望着怀里小孩，眼神缓缓柔和开。
　　“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道观，道观里有个老道长......”无端捏了一下小孩鼻子阻止他欲言又止，“还有个小道士。有一年上元节，小道士终于被师父允许下山了。”
　　“哇——和阿澈一样的小道士！”
　　“可小道士又开心，又不大开心。”
　　“为什么不开心呀？”
　　“因为师父让他下山，是要他去旁观斋醮科仪，可无聊了。”
　　“什么是斋醮科仪呀？”
　　“以后教你。——于是小道士便偷偷假装和师兄走散了，来到山下一座大湖上。那年冬天特别冷，整片大湖结了一层厚厚的冰，他一边溜冰一边滑到湖中心的小岛。溜冰溜得他也累了，于是就爬上了树，想睡个觉休息一下。”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啊…就听见有个小男孩，和你一样笨的小男孩在树下号啕大哭。”
　　“我才不笨呢...他哭什么呀？”
　　“他哭......”
　　无端神色逐渐涣散，陷入了回忆，将往事娓娓道来。
　　………
　　“说时迟那时快，小道士灵机一动，想起书里看过一道大寒符，立即咬破手指，在冰面施下符咒——”
　　“哇...”
　　“冰面就哗啦哗啦重新冻上了。那个小男孩得救了，就连连感叹——”
　　“太、太厉害了！”程澈情不自禁。
　　无端看得一怔。那年今日，你也是同样的神情啊。
　　他忽然语塞说不下去了，紧紧抱住小孩，整个脑袋埋进颈窝，去听那掷地有声的心跳。
　　“扑通。扑通。”
　　呼吸、心跳、温度。心上人活着的证明。
　　他在这世上唯一眷恋之物。
　　“道长你说完了？”
　　“今日到此为止。剩下的故事，往后一点点告诉你。”
　　“那道长...”程澈在被窝下拉住了他，“阿澈也能变成那么厉害的小道士吗？”
　　无端揉揉徒儿脑袋，“你不用做什么厉害道士...我只要你今生平安喜乐、无忧无虑...除此之外，别无所求了。”
　　小孩听了，若有所思，“哇…道长你…”
　　“嗯？”
　　程澈嘿嘿一笑，“道长你...要是能做我爹爹就好了。”
　　无端霎时被两个字霹得浑身发麻，良久，“……爹？！”
　　“嗯...爹爹总是欺负我和娘亲，可道长你不一样，你又厉害，又温柔...”
　　“爹？！”无端顿时心说大事不妙。万一被从小当做爹爹看待，以后还怎么——
　　他使劲捏住小孩脸蛋，“你说什么...！”
　　程澈脸蛋变形，“痛痛痛！”
　　“把我当爹了？把我当爹了？”捏。
　　“呜哇——别捏了——”
　　“我不是你爹，记好了。”捏捏。
　　“记住了、记住了！”
　　“真的记住了？”捏捏捏捏。
　　“真的记住了呜呜呜——”
　　什么别无所求。果然还是有所求。
　　一顿无伤大雅的玩闹，小脸通红的程澈总算累了。琥珀色的眼睛藏在将阖未阖的眼皮下，全身浸在将睡未睡的困倦里。
　　无端就躺在身侧，感受那轻轻打在身上的鼻息，如同夏天的清风。
　　怀中小孩已经睡熟，无端轻轻撩起他额前的乳发，久久凝视那微微颤动的睫毛，稚嫩柔软的鼻头，尚不丰满的小嘴，还带着些许肉感的脸蛋...
　　原来他小时候，是这副模样。
　　这六百年，他见过太多太多。人们出生时都干干净净，不怀一丝怨念，可走出半生，最终都变成丑恶的、庸俗的、野蛮的、粗暴的...
　　他曾经确信，若非安定祥和的榆宁城，若非尊贵富裕的成家，养不出成澈那样干净一尘不染的人。
　　可怀中人从小被父亲丢进泥潭中摸爬滚打，如今又交由他这品行不端的师父抚养长大...真的还会像成澈吗。
　　若是顶着成澈皮囊，却无半点他挚爱的干净，无端甚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否会后悔...
　　想着想着，忽然胸口一阵湿。
　　低头瞧见小手小脸都贴在他胸膛上，嘴边口水直流，还带着嘿嘿傻笑，“…馒头…大馒头。”
　　“？”
　　至少馋他身子这一点，没有一点改变。
　　无端闭上眼，耳边响起成澈的声音：
　　“如果真有转世重生，不论多少次，我都要爱你。”
　　阿澈，我知道你从来不会说谎。
　　无端一吻轻轻落在额心，真像爹爹环住孩子一般环住了程澈，“我等你...。”
　　人总是贪婪成性，费尽千辛万苦求得了一次相遇，却又贪相遇不逢时。
　　已经等了六百年，绝不会差这十几年。
　　——可凡人一生不过百余次春秋，又有几个十年。
　　无端猛然清醒，忽然怕了。全然忘了与徒儿的承诺，翻身从床上坐起，整个人投进了藏经阁。
　　护一切周全又如何，他的爱人迟早会老去，会死去。而他又将被独自一人留在世上。
　　无所观的流派从不研习炼丹之术，可从那个夜晚开始，道长便将一切余力投入了炼制长生不老药中。


第152章 你不配
　　程阿虫搬进无所观的第七天，在炸了五座厨房后，无端道长终于成功煲出了第一碗鸡汤。
　　“尝尝。”
　　当他为程澈揭开砂锅盖时，忽然有一种为仙丹开炉的错觉。
　　“哇…”程澈把小脑袋凑上来看，浓香扑鼻的汤汁，油光发亮的鸡肉，还有好多新鲜小料，“好好吃啊！”
　　无端在他对面坐下，摆好碗筷，“不是还没吃吗。”
　　“一看就好吃！”
　　程澈小手抓起汤勺，在道长连声叮嘱“小心烫！”中吹了又吹，呼了又呼，“道长可以喝了吗？我可以喝了吗？”
　　“你要学会自己判断。”
　　“我觉得可以喝了！”小孩很激动，一口喝下，然后：
　　“噗——”
　　喷了。
　　“？！”
　　无端抹去鼻尖的汤汁，无奈笑道：“都说了要小心烫…”
　　“不是……”程澈探出舌头，“好咸…好苦…好…好…”然而看着道长关切的面庞，实在不忍心说出：好难喝。
　　无端皱起眉头，也尝一口，“咸吗。”
　　“比海水还咸…”
　　“苦吗。”
　　“比中药还苦…”
　　“……”糟糕的大厨思索半晌，阿澈是不会骗人的。味道恐怕确实微妙。
　　或许是活了太久，也或许这具身体死而复生太多次，也有可能是他个人原因，他对口味的分别相当钝感。这些天，只有给小孩捏的糕点备受好评，想来一定是因为他一个劲加糖了，于是他以为…可能咸口便是一个劲加盐。
　　道长把砂锅端回炸过足足五次的后厨，“算了，别喝了。师父带你去下馆子。”
　　背影有点小落寞。程澈连忙追上去，“不难喝的，师父，只是有一点点咸而已。真的。真的！”
　　道长看这小孩比自己还着急，顿时哑然失笑，“那...往后你来后厨亲自把关。师父一定要把酸甜苦辣都调成你最喜欢的口味。”
　　“啊，可是师父喜欢什么口味？”
　　“你喜欢什么，我就喜欢什么。”
　　不知不觉，程澈搬进无所观半年了。
　　国师某次被请去国子监做科仪，听见学堂里那朗朗读书声才幡然醒悟，想起过去几个月，他们每日游山玩水、吃喝玩乐：坐竹筏、挖山药、烤红薯、看星星、捕萤虫、放河灯、看大戏...如同虚度了大半年。
　　忽然意识到：再这样享福玩乐下去，孩子这辈子怕是要目不识丁了。
　　于是动用了一些关系：
　　“师父你要把我送去哪里...”
　　“看到这三个字了吗。”
　　“看见了。”
　　“怎么读？”
　　“不知道...”
　　“读，国子监。”
　　“监！？师父你不要不要我，不要不要我！”
　　“什么不要不要。”
　　“你不要把我关大牢！”
　　“让你上课，不是让你坐牢。放心吧，放课就来接你。”
　　在国子监上课的小孩非富即贵，无端自然也要给徒儿撑场子。于是在放课前换上玄色内衬打底，披上足够匹配“国师”二字的一袭金丝镶边绛红道褂，头戴玄色玛瑙幂篱，腰佩天罡玄机仪，最后乘八抬玉銮，后跟一众助祭，兴师动众前往了国子监。
　　极尽张扬，不知者都以为是国子监要大办斋醮了。
　　玉銮停在在国子监外，一众祭酒太傅早已在门口迎接。
　　“恭迎国师尊圣——”
　　下人抬着金阶垫在玉銮尊驾前。无端缓步迈下，定睛一扫这王朝最顶级的学府，竟都蒙上了薄薄一层程澈身上的煞气。
　　他浅浅“啧”了一声。还是尽早接徒儿回观好，否则不知会害谁倒霉。
　　国子监总祭酒看不出道长愠色里的含义，迎上来阿谀，“国师大人您放心，现正是午休时分，仙徒该是刚刚吃过午膳，与同窗共话...”
　　话未说完，就见有手下慌慌张张跑来，伏在他耳边耳语一句，总祭酒当即也大惊失色，“什么？！”
　　无端眉心一紧，大概是出事了。于是挟着一众紧追不舍的官员进了幼学堂所在廊院。
　　幼学堂，顾名思义就是国子监给学龄十岁以下的皇子公主，或重臣子孙设立的讲学处所。
　　此时学堂正是午休时分，却乱作一团，大人小孩里里外外围了三层，人群中心有咿咿呀呀的争吵声：
　　“是你先动手的！”
　　“是你先说我的！”
　　“反正是你先动手的！”
　　“还不是你先说我的！”
　　随着下人高呼：“迎国师尊圣——”
　　人群立即给道长让开一条道，且齐刷刷跪倒在地。
　　只见程澈头发散乱，满脸是灰，腰带被扯开一半，虚虚挂在身上。
　　见到师父来了，小孩浑身一震，张嘴口不择言乱说，“道、道长…道长，你回来了…我...我...”
　　无端锁起眉头，“谁打了你。”
　　徒儿手指一指，被指向的七八岁的男孩大喊：“明明是你先打我的！”
　　这孩子情况比程澈还要糟糕，不仅发髻松开，衣衫不整，脸上还全是鲜红的抓痕，好像被野猫乱爬过。
　　看得出是一场恶战。
　　无端一眼便认出，“十六皇子。”
　　——皇帝七旬还能老来得子，于是抓周仪式和出生祝祷都请道长亲办。
　　伤了皇室血脉，程澈怕是有十条命都不够花。
　　三个时辰前。
　　第一回到学堂，程澈额冒冷汗，紧紧张张，双手双脚都不知该往何处安放。
　　周围哥哥姐姐们都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优越，那是从小养尊处优才能养出的气质。
　　虽说程澈六百年前也是名门贵族，可他如今偷瞄了好久邻座的小哥哥，才学会要双腿端正跪坐，双手搭在膝上。
　　却被凶凶白了一眼：“什么档次，和我上同一门课。”
　　“嘶——”程澈立即移开视线，还不知道这小哥哥就是他等下要暴揍的十六皇子。
　　上课钟声响，从廊外走来个白胡子老爷爷。行步如风，精神抖擞，但一看就十分严格。
　　学生起立行礼：“太傅先生早——”
　　程澈连忙跟着站起来，也喊：“太傅先生早——”动作和声音都慢了半拍。
　　太傅注意到了，便行往程澈座位前。程澈本以为要吃一顿骂，没想到太傅开口竟恭恭敬敬，“您便是...国师送来旁听的仙徒？”
　　程澈顿时有了底气，“嗯！是的！”
　　而十六皇子呢喃一声：“什么？！”
　　“犹记老臣刚刚投靠陛下，有幸成为陛下麾下幕僚的那年，恰逢暖冬。”太傅摸了摸白胡子，“全军被困宋家坡。前是滔滔大河，后有追兵穷追不舍...穷途末路之际，国师独自一人出阵列前，长剑指天，招来狂风暴雪困住追兵，转瞬之间便凝上了整条河段！”
　　程澈惊得说不出话，是知道他师父很厉害，可没想到原来那么厉害。
　　丝毫没反应过来，他师父年纪似乎不大对劲。
　　“国师能呼风唤雨，会九宫六合，一卦定下乾坤天地，决胜于谈笑之间。”太傅感慨道：“在您之前，他从未收徒。您既是首徒想必绝非常人。”
　　“啊…？”程澈被他打量得浑身不自在，心想，他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呀。
　　太傅语重心长，“想必天机不可泄露。上课！”
　　今日教授《诗经》。
　　太傅念一句，学生们跟一句。
　　可什么是“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什么是“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程澈完全没听说过。
　　翻开国子监发给他的小课本，左看右看，一个字都看不懂。努力去全神贯注听讲了，也是头昏脑胀，不知所云。
　　太傅在台上啧啧称奇：仙徒就是仙徒，倒了的课本都能读得津津有味。
　　十六皇子在暗中默默盯梢：看着脑袋不大灵光，没想到真不灵光。
　　就这，怎么混进无所观的。
　　走后门的吧！
　　熬啊熬。终于熬下课了。
　　吃过御膳房送来的食点，小朋友们就在幼学堂里自由活动。
　　十六皇子迫不及待拿出蜀地进贡的玲珑机关鸟，转动发条，挂上得意洋洋的笑容，“给你们长长见识...”
　　他以为同窗们会像往常那样围上来又惊又奇。然而今天，小朋友们全聚在新同学座位边：
　　“仙徒仙徒，你会不会法术呀？”
　　“是啊，能不能变道法术给我们看看？”
　　十六皇子一怒，支棱自己：“喂！”
　　还是没人应他。他不得不挤进人群去，只见那土包子安安静静坐在小案桌后，轻轻摇头，“我还不会法术。”
　　“诶？为什么呀？”
　　“是国师没教你吗？”
　　“是我还没学会...”程阿虫食指不好意思地挠挠脸蛋，“但是我总有一天能学会的。”
　　真是土里土气、呆头呆脑。怎么能让他出尽了风头。
　　皇子扬起音量，如号令般：“喂，本皇子问你话。你叫什么名字。从哪来的。祖上都有谁。怎么混进的无所观！”
　　接二连三好多问题，程阿虫能看出这皇子满脸写满了不屑，他想着师父，鼓起勇气对视回去：“我叫程阿虫。家住程家屯。师父说我天资过人...”
　　可十六皇子立即抓住他的前半句，“什么？馋虫？哈哈哈，这是什么名字？”
　　他左右逼同窗回答，“你们说，这名字好不好笑。
　　小朋友们不敢违逆皇子，“好笑。真好笑。”
　　程阿虫脸蛋一阵白一阵红，谁让他这名字，一读快就像“馋虫”。
　　他握紧拳头，硬着头皮辩论：“阿虫是小名。我...我还有道号的。”
　　十六皇子看出他的底气不足，“嚯。就你还有道号？”
　　咄咄逼人，“你知不知道欺瞒皇子，可是重罪！”
　　“我真的有道号...”
　　程阿虫抄起桌上毛笔，凭记忆在宣纸上画了左边三个小点，中间一通乱画，右边再打个大大的叉。
　　这是他唯一会写的字。
　　他觉得自己真的可聪明了，他师父书画架上挂满了这个字，他每日看每日看，看不懂也会写了！
　　“这是我的大名！”
　　十六皇子眯着眼睛看了又看，“澈...？——程澈就程澈！还搞这么玄乎。”
　　十六皇子对着那幅字左看右看，抓到了新的可为难之处，嗤笑，“真是字如其人。真蠢。”
　　“蠢...？”
　　“你真给无所观丢脸。”
　　第一回开学便遭受校园霸凌的程阿虫整个人愣住，几个字好像在刷刷甩他耳光。
　　他是蠢，练不成法术，看不懂课本，在学堂里学了一整天也什么都没学会。
　　他给师父丢脸了。
　　眼眶里渐渐聚起泪水，他抽了抽酸得仿佛用老醋泡过的鼻子，努力咬着下唇来忍住眼泪。
　　“哇，他哭了。”
　　“真的哭了。”
　　“……”
　　程阿虫带泪吼出一句，“我没哭！！”
　　十六皇子似乎欺负得还不够，“要我说，国师还是及时止损吧——啊！！”
　　随着一团影子飞过，以及一声惨叫。皇子被程阿虫整个人扑在地上，而后者抓他头发，又挠他的脸，一定要堵住那张喋喋不休的嘴，“不许你说我师父！！”
　　十六皇子愣了，脸上一阵刺痛，他凭着年长几岁的身材与力气把程阿虫一把推开，“你...！”他看着气势汹汹的男孩，身为皇族的骨气也让他不肯退让，“你根本不配做他徒儿！”
　　程阿虫面门扑倒在地转上，直接磕掉了门牙。可咽了口血沫，重新扑了上去，“你再说！”
　　很快男孩与男孩扭打成一团，途中踹倒了案桌，倾翻了墨盘，扬起了纸页。
　　在不绝于耳的“你不配你不配你不配！”、“你再说你再说你再说！”里，其他小朋友都呆滞了。
　　看着这个满脸写着固执，对着圣上最宠爱的幼子也丝毫不退让的小道士，好像终于似懂非懂，国师究竟看中这孩子哪点了。
　　他们胡乱下手，直到程阿虫牙齿咬进了皇子胳膊，十六皇子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惊动了门外午后打盹的侍卫。
　　而彼时，无端恰好被抬到国子监门口。
　　事情就是这样。
　　听了前因后果，众人仍然不敢吭声。
　　不论十六皇子有多么嚣张跋扈，口出狂言。伤了皇室血脉必定死罪难逃，国师若还要护他徒儿，只得直面皇帝的施压。
　　——他们还不知，背地里是谁给谁施压。
　　有人迅速选好了立场，有人中立，“小孩子玩闹，仙徒您向皇子殿下道个歉，皇子咱们就当这事了了。”
　　有人站在十六皇子一派，“国师大人，皇子殿下伤得不轻，真龙血脉遭损。如今您及时与这孩子撇清干系，才是上策。”
　　程澈一愣，双眼憋着眼泪，“师父，对不起，别赶我走…别赶我走……”
　　在场所有眼睛都盯着国师，而道长面孔掩在黑纱下，无人知道他究竟是何神情。
　　然而这个剑拔弩张的关头，道长竟然轻笑连连，他张开双臂，温声唤：
　　“阿澈。”
　　程澈瞬间含不住泪水，朝师父扑去，一边跑一边大喊：“师父、师父，阿澈在！”
　　无端屈身把孩子接住，嗓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别哭，都看着呢。”
　　没有人见过国师真面目，可众目睽睽里，程澈三五下钻进了黑纱下，抱住道长脖子嚎啕哭了起来：“师父，我干坏事了，我揍人了…怎么办，怎么办？”
　　道长的语气却从容得好像徒儿只是走在路上不小心撞了过路人一下，“我徒儿想揍谁都可以。”
　　众人哗然。尤其是那个挨打的十六皇子，他脸蛋涨得通红，“你们！无礼！我要告诉父皇！”
　　无端看向十六皇子，风轻云淡，“去。现在就去。”
　　他也不理会十六皇子什么气急败坏的表情了，径直转身离去。
　　只留给众人一句夹着阴沉笑意的预言：“放心。往后你们当中只有一人会悔不当初。”
　　国子监总祭酒、太傅先生、侍卫、学堂学生，所有人不寒而栗。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默默看向了十六皇子。


第153章 成澈的模样
　　当日皇帝退朝后便留寝后妃宫中，十六皇子气势汹汹要闯。
　　却被他大皇兄，也是当今太子拦了下来，“别去了。”
　　皇帝八旬，太子也已六十有余。十六皇子知道他长兄一向不喜欢国师，毕竟就是国师帮给皇帝延年益寿，太子才六十有余还没能继位。
　　好像有了出气口，把今日所有事一口气宣泄。
　　“早已从耳目处听说了。”太子把他带离宫前，只两人行到一处僻静的园林深处，“所以你不必去自讨没趣了。父皇老了，迷信鬼神。”
　　十六皇子靠着亭台栏边，闷哼一声：“我不信！父皇最宠我了！”
　　年老的太子嗤笑一声：“不妨与你说些你不知的往事罢。”
　　“...？”
　　“在魏国之前，楚国最为强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攻城略池，毫无敌手。你知道为何吗？”
　　十六皇子摇摇头。听他长兄继续说：
　　“因为楚王受国师庇护。”太子顿语，“不仅如此，国师还庇佑过韩王、宋王、吴王...国师到处，便是大势倾处。”
　　“......有这么玄。”
　　“不过，他们没有一人能让国师久留。因为国师寻的，是完全听命于他，绝无二心的傀儡。”
　　“呃...你该不会说父皇就是那个傀儡吧。”
　　“自然。毕竟父皇不过一介车吏，无名无姓无籍。”
　　“啊，车吏？”男孩大惊，“可...”他被灌输的都是父皇是真龙血脉，世不二出的天子，出生那夜天放异色云云...
　　“那国师怎么看中了父皇？”
　　太子又笑一声：“早年父皇常向先母吹嘘，如今早已不提了。是那日他去街坊听戏，听《精忠成甚传》。随口感叹了一句，不论是谁在成澈的境地，都会降。正正好，同桌坐着个黑袍道士。”
　　“成澈...？如今不能谈论成澈...也是国师的旨意！”十六皇子听得浑身发抖，始终无法理解的问题总算有了解答。为何教史书的太傅总是跳过陈末金初那一段不讲。
　　太子继续说去：“那道士一下点破父皇当时气运不顺是因祖坟风水，父皇便按那道士指示，把祖坟迁到龙脉上，还得了一笔招兵买马的钱财...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了。”
　　“......”
　　“自古以来，哪有皇权像大魏这般屈辱。”太子目光一沉，如喃喃自语，“然而那些年诸国各派无数刺客刺杀，不论明枪暗箭还是投毒陷害，最后那道士都毫发无伤，全身而退。”
　　十六皇子一句话都不敢说，他看出来了，他皇兄也是分明想杀国师，却根本无可奈何。
　　而传闻中的国师领着徒儿回到道观，心很累。
　　灾星果然走到哪倒霉到哪。
　　心说算了算了，往后还是亲自教小孩听说读写罢。
　　一夜埋头整理，次日从藏经阁搬了《易经》、《道德经》、《南华经》、《冲虚真经》、《太上玄灵北斗本命延生真经》…等等经书出来，垫起来比程澈整个人都足足高出三个头。
　　“师父……这是…这是…”
　　“这些是从今往后你要学习的课业。每日我都会检查你的诵读。”无端补了一句，监督自己，“撒娇也没用。不会心软。”
　　程澈抽出一本最薄的，然而还是又厚又重，他向后踉踉跄跄一屁股坐在地上，翻开那本书一看，眼泪汪汪，“可是…可是我一个字都看不懂。”
　　无端扶额，心说：是啊，这个孩子甚至一个字都还没学会。
　　而成澈是成家几代单传的独子，从小便琴棋书画剑样样精通，若是要把“程澈”培养成“成澈”的模样...
　　道长忽然感到肩上的担子重了许多许多，把徒儿提起来架在膝上，“怕什么，师父一字一句教你。”
　　“我想学！我想学师父的名字怎么写。”
　　看来程阿虫的听说读写，往后得由他全权操办了。
　　无端取出墨盘墨锭，滴了两滴清水。“看我如何持墨。”
　　说话间，无端已经示范磨了几下墨汁，接着将墨锭教给徒儿，“你来试试。”
　　程澈小手抓住墨锭，在磨盘里乱画起来。果然墨汁浓淡不匀，“唔...”
　　道长笑了两声，覆住那只小手前后推拉研墨，“研墨要规律有序，先慢后快，不能一会儿太急，一会儿太慢。”
　　“嗯！”
　　无端手把手带着程澈研墨，一时间只有细润的沙沙声在缓缓流淌。
　　忽然想起怀中温软的人儿不是别人，是他的挚爱。而发丝的香气裹挟着某种惹人上瘾的温度席卷而来。
　　程澈仰起头望他，“道长，好了么...？”
　　无端猛地回过神，“师父再教你握笔。”
　　说罢他便往程澈手里塞了一只粗毫，摆正男孩握笔的姿势，“握笔要这样握。握得牢，又握得稳。”
　　“懂了！”
　　他大手将小手完全覆住，带着在符纸上自上而下写了一道“澈”字。
　　“哇…是阿虫的道号！”
　　“是了。”
　　“师父你很喜欢‘澈’字。对不对？”
　　“嗯？”
　　“因为...你画室里都挂满了这个字呀。”
　　无端一笑置之：师父是喜欢你。
　　一笔一划、一字一句，时间慢悠悠走过，回过神来，程澈已经到了足够修习法术的年纪。
　　无所观的袇阁后院，小道士程澈趴在曾经的温泉，现在的冰块上，拳头敲了敲冰面，声音沉闷。
　　见习程阿虫目瞪口呆，“道长好厉害...全都冻上了！”
　　道长甩了甩手腕，察觉有飞雪落在手背，叹了一声：“没收住。”
　　他把小孩从冰面提起来，“担心受寒。”
　　这些年程澈待在道长身边，学了听说读写，也学了四书五经，每一笔每一划，都是道长手把手亲自教他。
　　如今他九岁了，识了不少字，道长也终于肯教他法术了。程澈期待问道：“道长，快教教阿澈。”
　　无端咳嗽一声，端起师父该有的架子：“施术乃是你我这一道家流派超度恶鬼的根基。”
　　小孩被勾起了兴趣，“咱们这是什么流派，怎么来的？祖师爷又是谁呀？”
　　“呃…”反把道长问住了。
　　“道长…你该不会不知道吧。”
　　“…这。”
　　“道长的师父上课的时候，道长在干嘛！”
　　“在…在想你啊。”
　　“？”程澈撇撇嘴，师父又在胡言乱语。这些年相处下来，程澈也算是知道了。他师父就是不大正经的臭道长。
　　譬如上个月，师父说带他去嵩岳修行...
　　结果到了嵩岳，他们坐竹筏挖山药烤红薯看星星捕萤虫...唯独没有修行...
　　无端正色道：“施术，即是将神识融入天地，调动万物之气为自己所用。你要化入无我无物的境界，将感知到的‘气’聚在一处，再利落召出。”
　　程澈听得晕晕乎乎，全神贯注想听道长更深入的讲解呢，没想到师父直接上来就是：
　　“该说的都说了，你学会了吗？”
　　“啊？”程澈大惊，“该说的...都说了？”
　　“嗯。”无端应得理所当然，“过去翻过上千本经书古籍，概要其实也就刚刚那一句。我给你总结好了，省得你再翻。”
　　“……呃。”未免也太简略了吧！
　　“怎么将信将疑。——你且试试，按我刚刚说的做，把冰融了。”道长后退两步，给徒儿让出施法的空间。
　　程阿虫于是搓搓手心，回想什么把神识融入天地，什么调动万物之气，什么无我无物...说起来，神识是什么，万物之气是什么，无我无物又是什么。
　　大喊着刚刚师父念过的咒言：
　　“太上敕令，焦火凝冰。”
　　“化生万象，舆吾合迹！”
　　一掌朝冰块拍出，果然毫无变化。
　　“...道长？”
　　无端眨了眨眼，“莫慌，是你修为不足，还需要符咒做媒。”于是半跪在冰面写了一道融冰符咒。
　　都有他亲手写的符咒做媒，想必一定能行。
　　他是想让徒儿开心一下的。
　　而笨笨虫也心说还好还好，真以为是自己太笨了。
　　于是跃跃欲试，再度一掌挥出，甚至加了一句，“急急如律令！变变变！”
　　可惜仍然毫无变化。
　　“……道长？”
　　道长左思右想，“怪了，当年我一悟出这道理，就能引火凝冰。”
　　“你当年…？””
　　“三岁还是四岁...罢了，不重要。”
　　原来年龄不是问题…！程澈再度搓手，对着冰块连连“施法”。
　　“急急如律令！”
　　“急急如律令！”
　　……
　　就这样，半日过去了。
　　温泉纹丝不冻。——非要说，还是有变化的，不过是被六月天气正常融化的程度。
　　无端也不大理解。不该啊。这法术分明是最简单的一道。
　　道理都说明白了，小孩怎么使不出呢。
　　不过也是，酌云那老头似乎说过，他天生有世不二出的修道灵根。
　　而面前这小孩...
　　无端左看右看，坦诚而言，灵根平平无奇的凡人而已。
　　眼看小孩折腾半天不见一点效，已经垂头丧气了，无端忽然想到：
　　或许...成澈还是得用剑。
　　他支起小孩耸拉的脑袋，“无事。超度未必要用法术。”
　　“那用什么啊...”程澈很难过。毕竟开课之前师父信誓旦旦说闭着眼睛也能学会。
　　“用剑。”
　　无端摘下发上木簪，化作纤长的桃木剑，在暮色中随手舞了两道成澈教他的剑势。
　　道袍衣袖拂过程澈面孔，后者揉揉鼻子，“道长...好帅！”
　　无端将长剑放进徒儿手心，“还是教你使剑吧。”
　　程澈迫不及待握起剑，然而这支快有他一人高的长剑，他怎么都挥不利索。
　　笨拙的模样让无端看笑了，覆住徒儿小手，“来，你闭上眼。木簪便会化作最趁你手的模样。”
　　“就是我自己的武器咯！”
　　“对。”
　　于是程澈闭上眼。一道青光在师徒俩之间燃起，光焰中心的长剑越变越小，越变越短...
　　无端没有一丝一毫怀疑：阿虫变出来的，一定也是把木剑，顶多小些，适合孩子尺寸的那种。
　　然而随“桃木剑”最终成型，他愣了。
　　程澈睁开眼，挥了挥手上的小玩意儿，也愣了。
　　“这是什么呀？好像不是剑啊...”
　　无端是真的傻了眼，“怎么会......”他再望向小孩好奇的眼，不忍心说谎，“看着像...剃刀。”
　　“剃刀！厉害吗？”
　　道长不得不实话实话，“往往是...男人用来剃须的...”
　　程澈连喊三声“啊？”，面色煞白，“剃胡子的？！那不是...一点也不厉害！”心情更加沉重下去，一定是因为他自己不厉害...
　　无端也诧异，怎会不是成澈惯用的长剑。他想办法圆，接过那支剃刀左右一甩，试图临时编造些剑招，然而最后自己都觉得好笑，噗嗤一声笑开。
　　笑怎么早年没让成澈试试，那他一定要狠狠嘲弄那个小将军。
　　笑着，又心中泛酸。
　　——来不及了。
　　而程澈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很好笑吗！”
　　无端狠狠揉徒儿脑袋。或许笑不了成澈，笑他也是一样的...吗。
　　“用剃刀做法器的道士，我真是第一次见。”
　　“唔——！！”
　　——后来他们才知，这个灵魂从来趁手的都不是杀人的长剑，而是入殓的修面刀。
　　且笑他也是一样的。
　　程澈很沮丧，一屁股坐在园林小亭子里，双手环胸，脑袋顶一团乱线。
　　“...道长，阿澈是不是笨蛋。”
　　“当然不是。”无端追了进去，贴着坐下，“只是有些时候意外迟钝…”
　　程澈已经被驯养得会自然而然钻进他怀里了，“那就是笨蛋咯！”
　　“真的只是有些地方。”
　　“真的...？”
　　“真的。”
　　“那今晚还能——咕噜咕噜咕噜...”肚子代替程澈问了：修行失败，今晚还能吃饭吗。
　　师徒俩对视一眼，无端忍住笑意，“想吃什么？”
　　徒儿满脸通红，却要得坦荡，“想吃道长捏的糯米团子。——要芝麻馅的。小兔形状。”
　　“不要花生馅了？”
　　“唔...花生馅也想吃。芝麻馅也想吃。可是...”
　　“各做一个呗。”
　　“道长...呜道长你最好了！”程澈往他怀里埋了又埋，“可书上说无功不受禄，道长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呀？”
　　因为你是成澈转世。
　　而我，从来没有想过放你自由生长，只想让你成为“成澈”。爱我的成澈。
　　多过分自私。无端没能说出口。


第154章 番外3：道长的养娃日常（上）
　　本章是师徒篇的番外，建议往下前请先完成正文第一百五十章 之前的阅读~
　　道长的养娃日常（5-12岁）
　　0
　　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观，观里有个道长正在炼丹。
　　炼丹炼着炼着，忽然从门外急匆匆跑进个小道士：
　　“师父师父！”
　　“嗯？”
　　“师父师父师父！”
　　“慢慢说。”
　　小道士双手叉腰，挺起胸脯，“师父！我为你写了一首诗！”
　　“哦？什么诗。”
　　“情诗！”
　　道长大惊，一时间心中如千帆过尽，万般滋味不知与谁凭说。感叹徒儿终于开窍了，虽然开窍得有点为时尚早，但倒也无妨无所谓没关系。
　　“给我看看。”
　　预期是“桃之，灼灼其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再不济也是“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定睛一看徒儿认认真真双手呈上的字卷。
　　《师父赋》
　　师父好，好得像我爹。
　　做饭香又甜，超度似闪电。
　　“？”
　　1寄养
　　“徒儿啊。”
　　“道长，怎么啦？”
　　“师父要不找个大户人家，把你寄养过去吧。”
　　“啊？”
　　“嗯，不如就当朝将军好了。你若也同意，明日我便把你送去他府上。你认他作父，等成年了师父再把你接回。”
　　“啊....哦……嗯...好…。”
　　“你同意了？”
　　“师父有令，我当然同意。”
　　2收拾行李
　　小孩含泪收拾行囊，从小穿到大的娃娃衣，从小盖到大的小被子，从小用到大的小木碗...。
　　道长在一旁打岔，“这些将军府里都有。”
　　“哼。”小孩不管他，自顾自把需要带去将军府的衣服整整齐齐放好，拍了拍实，对准边边角角...
　　却被身旁男人随意抽出中间一件，于是整个行囊大乱套。
　　“喂！”
　　无端对天发誓，他真是实在没忍住，才会把脸埋进小孩的衬衣里深深吸了一口。
　　是熟悉的、挚爱的、梦寐以求的、阔别已久的，只属于他心上人的气息。又多了一抹孩子才有的稚嫩，是初春树梢上第一棵新芽，又是雨后初霁的第一抹日光。
　　无端愿意用世上所有颂神的祝词赞颂这件衬衣的美好。
　　然而放下衬衣，就对上小孩匪夷所思的表情。好像在质疑：你在干嘛。
　　“盯——”
　　“盯什么？”
　　“盯——”
　　男人似笑非笑，“再盯，我就直接吸你了。”
　　“啊？！”小孩一个哆嗦，吓得缩进了床角。
　　道长“噗嗤”一声笑开，“逗你的。”后半句是说给他自己听，“还不是时候。”
　　3嗷嗷大哭
　　万事俱备，次日程澈便将要启程去将军府了。
　　小道士看着收拾好的行囊，吃着道长给他准备的最后的晚餐，忽然吃不下了。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师父...阿澈哪里做的不好了？”
　　“没有啊。”
　　“那师父……为什么不要阿澈了……”
　　“哪有不要你，师父还是会隔三差五去看你，带你去吃好吃的…”
　　程澈抽了抽鼻子，再也忍不住憋了好几天的委屈，“师父就是不要阿澈了…！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
　　“真没有。”无端手忙脚乱给他抹泪，试图讲道理，“师父只是觉得，你换个地方成长，对我们彼此都好。”
　　然而小孩都听不进去，“阿澈是没人要的小孩——！呜啊呜啊呜啊——！！！”
　　哭得好像要背过气去。
　　4算了
　　“你当真不想去？将军府有吃有穿，将军与夫人都会把你当亲生儿子看待。”
　　“我不想...我想待在师父身边...”
　　无端无可奈何，“也罢。”
　　“那以后不要把我当爹看了。”
　　“唔...可是…书上说了，此心安处是吾乡…师父在的地方…就像我的家…”
　　“家里又未必只有父子。”
　　“那还有什么嘛？”
　　“咳咳。父母在成为父母前是什么。”
　　“是…是师父和徒儿？”
　　“……。”
　　“师父你说啊！”
　　5吃饭
　　无所观开饭中。
　　今天吃红烧鲫鱼、炸芝麻球、桂花米糕、蒜蓉粉虾。
　　“哇好香！”
　　小道士狼吞虎咽，“道长做饭越来越好吃了。吧唧吧唧吧唧…”
　　道长托腮看他，“小心刺。”
　　小道士红了脸，看师父筷子都没动过，便把最大一只河虾夹进碗里，小心翼翼拨开虾壳，清理虾背，又沾了沾酱汁，喂到道长嘴边，“道长也吃。啊——”
　　“啊。”
　　无端几口吞下，“好吃。”
　　虽然他的舌苔早已尝不出有什么味道。
　　6鱼刺
　　“嚼嚼嚼嚼嚼…咽。”
　　“嗷——！”
　　小道士按住了喉咙，“呜呜呜，呜呜呜呜。”
　　“怎么了？”
　　“呜呜，嗓子好痛！”
　　“是不是鱼刺卡喉咙里了。”
　　小道士面色煞白，泪眼汪汪，“师父明明提醒过要注意的，阿澈也真的有注意挑刺的，呜阿澈错了…”
　　“不怪你，怪鱼。”
　　“哪能怪鱼，明明怪我。”
　　“怪我。”道长摸摸徒儿脑袋，“下次不做鲫鱼了。”
　　掰开小道士嘴巴，“师父看看。”
　　“呜呜呜…怎么办，阿澈会不会死掉…”
　　“不会死的。”无端面露担忧，“就是这辈子再也吃不了饭菜点心，只能喝白粥了。”
　　“啊？！不要！”
　　“惨了，你这一嗓子，鱼刺卡得更深了。怕是要捅破喉咙了。”
　　“呜呜呜不要...师父…师父救我……”
　　无端噗嗤笑开，可左看右看，确实难办，鱼刺卡得深，他手指也进不了小嘴，“让蛇去叼出来好了。”
　　他动了动手指，“去。”
　　小道士被吓到，连忙阻止，“蛇如果突然变大，阿澈岂不是会撑爆？！”
　　道长冷笑道：“若是如此，我便把它抽筋剥皮，剔骨取胆…”
　　“啊？”
　　“我真的会。”
　　7道长与蛇
　　蛇真的把鱼刺很嫌弃地叼出来了。
　　小道士双手合十，“谢谢你，蛇蛇。”
　　道长在一旁，“怎么不谢我。”
　　小道士连忙扑进去，“谢谢师父。”
　　露出双大眼睛，“但是…蛇功劳也很大嘛。”
　　“工具而已。你吃到好吃的，会去谢锅铲吗？”
　　“呃…”
　　8去超度咯
　　鬼宅门口，小道士温习着超度小知识。
　　“结界是如此这般……”
　　“超度是如此那般……”
　　“往生咒是这般那般……”
　　“三清铃要那般这般……”
　　道长牵住他就往里闯，“想这么多做什么，杀便完事儿。”
　　师徒二人冲进结界，尸山血海徐徐展开，这是一家上下三十六口灭门惨案留下的恶鬼。
　　无端丢给徒儿一只小鬼，“这只交给你了。”
　　程澈摩拳擦掌，举起修面刀“咚咚咚咚”敲木鱼，不对，敲小鬼脑袋，“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前方刷刷杀鬼的道长浑身浴血，转身叹道：“下手还不够狠。”
　　“咚！咚！咚！咚！”
　　“单单这样它不会转生的。”
　　“咚！！咚！！”
　　“还是不够。”
　　“那到底要怎样！”
　　“你要捅它眼睛，割它喉咙，剥它皮肉…”
　　“啊？我、我…！那岂不是我更像恶鬼！”
　　9超度完了
　　道长与小道士一同在池边洗去手上鲜血。
　　“初次超度，感觉如何。”
　　“感觉…鬼怪也很可怜…一家那么多人，都被坏人杀害了…”
　　“所以才要行超度之事，助他们转世轮回。否则留在世上，才是真正可悲可怜。”
　　“嗯！徒儿明白了！”小道士对对手指，“可是就没有别的超度方法吗？一定要对鬼怪那么残忍他们才会转生吗…”
　　“嗯……倒也有别的法子，就是念咒，念到他们听得头昏脑胀不耐烦，就会转生了。若使用这个方法，往往需要数十个道士围在那个鬼怪身边，念咒念上三天三夜都不止。”
　　“唔这样啊…可既然他们是因为执念才无法转世，如果实现他们的愿望，是不是也能让他们往生呀。”
　　“想得倒美，我问你，若是它们的执念是求活，你怎么实现它们的愿望？”
　　“是啊…既然是求活，怎么能劝他们受死转世。”
　　“所以只能折磨得它们连活都不想活…”
　　“嘶——道长真是的，就算是恶鬼，超度也得软硬兼施！”
　　10师娘
　　顺利解决一桩事件，道长派小道士去和委托人沟通。
　　“谢谢小道长出手相助！”
　　“应该的，应该的！”
　　委托人是个初入江湖的年轻女子，被黑心中介坑蒙拐骗，重金买下了这栋凶宅。无端想着该带徒儿见见世面，便隐姓埋名，以云游道士的身份出手超度恶鬼。
　　小道士将前因后果讲述给委托人，“放心吧，恶鬼已经超度了。”
　　却不曾想女子暧昧一笑，拉住少年双手，“小道长…你…缺不缺师娘呀…？”
　　“唔…师娘？”
　　“是呀，你们师徒二人云游天下，你年纪这么小，无人照顾左右，不如...”
　　11师娘竟是我自己
　　小道士把委托人的话带给道长，“她说要以身相许，做我师娘照顾我。——师父，以身相许是什么呀。”
　　无端呛了一口茶，“照顾你是假，她是另有所图。”
　　“图什么呀？”
　　“我。”
　　“啊？她图你什么呀？”
　　无端偏头笑他，“图我身子啊。”
　　“她是吃人的怪吗？”
　　“不是。”
　　“那她怎么图你身子。”
　　“这个问题，还得请教你。”
　　“？师父你又打哑谜。”
　　“回去告诉她，少管闲事。”
　　小道士忽然觉得那个姐姐若是听到这四个字，一定很难过，于是悻悻道：“唔...道长不再考虑考虑吗？”
　　无端换了个更惬意的坐姿，“怎么，这么想要个师娘？”
　　“唔...”程澈对了对手指，“别的小朋友家里都有娘亲...我也想要娘亲...”
　　“不、要、拿、我、当、爹。”
　　小道士一个激灵，“嗯！”
　　又把自己塞进道长怀里让对方消消气，“道长...可是她说你一个人会很孤单，阿澈不想让你孤独...”
　　“都有你了，我孤独什么。”
　　“嘿嘿嘿......其实...我也只想要道长照顾...”
　　12师父是粘人精
　　师父是臭道长。
　　他就知道干扰我练习。
　　我在刻苦刻苦、用功用功练习法术呢，他总是隔三差五过来把我紧紧抱在怀里，还把我薅得头发一团乱，薅完也不解释，一声不吭就跑掉。
　　要么就是特别理直气壮把我扛在肩上：“别练了。师父带你去吃好吃的。”
　　唔...每次都是他硬把我扛走的。绝对不是我也想吃好吃的！
　　臭道长臭道长臭道长…
　　“想什么呢。”
　　冷不丁身后冒出来一句问候，程阿虫吓出一声惨叫，“呜啊！”
　　抬首看他师父正俯身瞧他，“道、道长。”
　　无端看他战战兢兢的模样，装模作样质问：“做贼心虚。让我猜猜，数落了几句‘臭道长’？”
　　程阿虫连忙摇头，“没有——一次都没有——”
　　道长把要倾得更深，“你知不知道，你说谎的时候，眼睛总会左右乱飘？”
　　“唔——！”程阿虫连忙捂住眼睛，“才没有。”
　　“手指还会瑟瑟发抖？”
　　程阿虫立刻把手背在身后，“真的没有...”
　　无端逗得心满意足，把徒儿一下捞进怀里，翻身坐在袇阁窗台上。
　　已是宵禁时分，一轮将满圆月挂在夜空，洛阳城内寂静无声，唯有巡逻的哨兵来回走动。
　　无端凝望着当空皓月，沉思许久，“果然...”
　　“果然？”程阿虫仰头望他，道长一副仿佛参悟了什么天机的凝重。
　　“...手感沉了。你最近果然胖了不少。”
　　“？！”果然臭道长就没正经过。
　　“是不是给你吃多了？——来，让师父捏捏小肚子。”无端三两下阻止了徒儿的反抗，隔着衣服往小肚子捏去，“没肉啊...”
　　他端详着徒儿面孔，忽然恍然大悟，“是你长大了。”
　　“我当然长大啦！”
　　“挺好。”无端笑了一声，揉揉那个小脑袋，“不过我有时希望时间过得快些，有时又希望它越慢越好。”
　　“为什么呀？”
　　“你想想，你我重逢将近一年，凡人一生不过百余次春秋，又能有多少次一年...”
　　“重逢...”
　　无端一怔，“说错了。是相遇。”
　　师徒俩相互依偎着晒月亮，程阿虫鼓起勇气，“道长...”
　　“嗯？”
　　“我怎么还用不出法术啊。”程阿虫抬起脸，泪眼汪汪。
　　无端一笑置之，“用不出就用不出呗。”
　　“那怎么行！阿虫要学会法术，然后去帮助大家的。”
　　“好啊小道长，你不如先帮眼前人吧。”
　　“谁啊？”
　　“我啊。”无端使劲揉那个不太聪明的脑袋瓜子，“往后不要一天到晚都埋头苦修了，多留点时间给师父。”
　　他将下巴抵在怀中人脑袋上，沉声道：“我一个人，好寂寞。”
　　“道长你真是的……比我还贪玩！”
　　“你怎么知道师父以前是道观里最贪玩的那个。”无端把徒儿扛在肩上，跃下窗台往室内走去，“那听话的小道士，是不是该睡觉了。”
　　“......道长你坏！”
　　（未完待续）


第155章 雷暴夜
　　四年后。
　　洛阳遭遇百年罕见的雷暴夜。而洛水上游数月大旱，下游却大水漫灌，入海口则狂风骤雨，海啸频频。
　　皇城深院，大魏皇帝倒在年轻娇嫩的宠妃怀中，气喘连连，亮紫色的霹雷接连不断闪在他脸上，照出一张沟壑纵横，衰老疲惫的面孔。
　　他将要九十了。
　　妃嫔玉手抚摸着他的鲐背，柔声安慰：“陛下只是累了...且休息一夜，明日再...”
　　年老的皇帝却勃然大怒，不知哪来的力气把女人推下了床，“滚！给朕滚！”
　　女人连忙收拾衣服，踉踉跄跄奔出了行宫。
　　皇帝向后摊到在床榻里，着急摸枕头下盛“长生不老药”的锦囊，却已经空空如也。
　　都说人到了阳寿已尽的关头，便能清楚看见自己的死期。他当然知道自己是风中残烛，在今夜电闪雷鸣中摇摇晃晃，就要走向熄灭。
　　也知道纵观青史，历朝历代都有帝王遣人多方寻觅仙药，游海上，逢蓬莱，然而终究无人能敌过一死。如今终于也轮到了他。
　　可皇帝偏偏不甘心。
　　他一拳砸在床榻上，发不出任何声响。
　　——毕竟，这世上就有人能不老不死，不生不灭！
　　一声雷暴轰鸣，行宫的薄纱被悄悄掀起。
　　“朕不是让你滚吗！还敢回来——！”
　　皇帝剩下的怒吼在瞥到来者影子的那一刻，硬生生压成一句唯唯诺诺的：“...道长。您怎么来了。”
　　无端缓缓上前，“你心里记挂，本道自然要来。”
　　皇帝连忙翻身下床，跪倒在地，“求...求道长赐药。”
　　无端走上前，划破天空的闪电映出他黑纱下的面容轮廓，而他声音读不出一点情绪，“新药。试或不试，在你。”
　　抬手递出一包鼓实的锦囊。
　　皇帝连忙双手捧住，“跪谢道长恩赐！”
　　无端默不作声注视皇帝解开锦囊，吞下其中一颗，窗外暴雷反复震彻他的耳膜。
　　他想他一定是疯了，他的流派从来不修什么炼丹之法，而他这么多年习还丹伏火之术，寻玉醍金液之方，最后竟让皇帝试药。
　　试不知有什么副作用的“长生不老药”。
　　他自然是疯了。不论洛阳雷暴，还是洛水上游干旱、下游涝灾，都是他把灾星养在国都风水要害的缘故。
　　——整条勾连国运的风水命脉，都被一颗灾星颠覆。
　　而他要让那个灾星与他一起，生生世世，不死不灭。
　　皇帝干咽下一整颗仙丹，远超过往的苦药滋味让他近乎昏厥。“道长，这新药有何不同…？”
　　抬起头，道长却已经消失了。
　　*
　　无端独自立在袇阁窗台俯瞰全观。有灾星在，整个无所观都蒙了一层淡淡阴气，得多引些香客进观才能抵消。或许，是该找个日子开观办斋醮了。
　　或许是风，又或许是旁的，身后大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随之潜入一道体香。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无端不用回头，便知是谁又蹑手蹑脚到他身后，接着双手一圈，紧紧环住了他。
　　“堂堂国师，回来了也不告诉我一声。”程澈靠着他后背，十指在他腰腹扣死，嘴里嘟囔一句，“臭道长。”
　　无端轻轻笑起，覆上徒儿双手，将交叉的十指松了一松，“堂堂国师，怎么在你这成臭道长了？”
　　少年又扣了回去，在师父发中埋得越来越深。他闻到黑发里有股陌生的脂粉香味，若非师父是清心寡欲的道长，他一定怀疑是在谁闺房里沾的。
　　阿澈闷闷抱怨，“我、我等你等了整整两个时辰。还不许说声臭道长了？”
　　无端终于转过身，捏捏程澈鼻尖，“回来看你睡得正酣，就没舍得叫你。”
　　“唔...我这是等睡着了嘛，你就该叫醒我的。”
　　“好，算我不对。”无端摸了摸那个刚刚到他胸口，已显现几分男子英气的面庞，忍不住叹了一声，“怎么一点没长大。还和小孩似的，一会儿不见就想成这样。”
　　“因为，我有要紧事要告诉你！”程澈故作神秘，拉住道长的手往外带，“耽误师父一点时间。你过来，过来嘛。”
　　他们拉扯着到了户外，外边还下着瓢泼大雨，雷声轰鸣不绝，程澈早就备好了一把油纸伞。
　　他撑开伞，几步跨入雨帘，高高举到能为道长避雨的高度，“走，咱们去亭子里。”
　　话音刚落，无端脑海中猛地闪过一道大凶直感，他一把拉住徒儿胳膊带入怀中护住。下个瞬间，一道寒光四射的紫雷落在了程澈刚刚站立的石板上。
　　“啪——！”
　　那支脱手的纸伞被霹成焦黑。
　　程澈怔怔看着，良久才反应过来，接着浑身都在颤抖，“这...这...”
　　他在逞强装笑，“哈哈...还好有师父，否则我...”
　　道长心有余悸，反复揉程澈后脑，把小道士的发髻都揉得松散还不肯放手。
　　那沉重的煞气害得这个灵魂今生不是一分半分的不走运，是处处不走运，但凡有一点儿可能发生的倒霉事，都能让他碰上。
　　轻则坏了心情，重则像刚刚那样，一不留神便尸骨无存。
　　他只能时时照看着。
　　无端沉声道：“究竟是什么事？别出去了，就在这说。”
　　程澈嘴角瘪了下去，“本想...本想在亭子里说的...毕竟道长最初就是在那里教了我。”
　　但他没有难过太久，深吸一口气，郑重宣布，“师父！我练成了！”
　　无端一愣，他都忘记曾经教过徒儿法术这回事了。
　　程澈大概看出来了，懊恼垂下眼，“都已经这么多年了，我才学会第一道法术。道长，你一定看走眼了，我其实...”
　　无端把他的自贬堵回去，抬手掬了一抔雨水，“来，我看看练得如何。”
　　程澈点点头，从道袍袖中抽出一道自己写就的符咒，高高抛起：
　　“太上敕令，焦火凝冰。”
　　“化生万象，舆吾合迹！”
　　“急急如敕令！”
　　只见符咒消散在青光中，而一道寒气在道长掌心缓缓聚起......
　　无端等了很久都不见冰块，于是抬起手定睛去看，看了又看，才发现水面结了一层吹弹可破的薄霜。
　　嗯...
　　无端松指任冰水流走。而程澈满眼期待等他品评。
　　道长微微一笑，紧紧抱住了程澈，搂他的脑袋：
　　“我徒儿了不起。”
　　“真的？”
　　“真的。我徒儿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小道士。”越抱越紧。
　　“嘿嘿，好吧。”程澈轻易信了，挣扎两下，“我要喘不过气啦！”
　　最后放弃了，干脆也环住师父，“道长，我要奖励。”
　　无端捧起徒儿的脸，“这么厉害的小道士，是得好好奖励一下。想吃什么，师父明日给你准备。”
　　程澈的发髻已经完全散了，棕黑色的长发垂在肩上，他脸下一红，咬了咬下唇，“我不要吃的。”
　　“那是想去游山玩水？”
　　程澈摇了摇头，唤了两声“师父”，用双手把道长的腰紧紧锁住，“我们已经...半月没有一起睡了...”
　　“你看今夜雷暴那么可怕...所以...就是...我...”
　　他抬起眸，眨了眨，“我想师父怀了...”
　　无端能感到自己胸腔里的心脏猛地一跳，毕竟天底下没有谁比他更想拥对方入怀了。
　　可这半月他都搬到了炼丹房里。是因某日清晨他正捏着兔团米糕，门外火急火燎闯进个一脸哭丧、提着裤腰的少年。
　　少年直接向前一步拥住他，声音带着哭腔：道长，道长。我病了。
　　无端脸颊贴了贴徒儿额心，没发烧啊。
　　少年摇摇头，满脸写着害怕：今早流了好多脓水……不仅流脓，还、还肿了…
　　如雷贯耳，道长手里的兔团米糕瞬间被捏了个扁。
　　后来他们就分房睡了。
　　无端的借口是：仙丹即将开炉，得日夜照看。
　　不过今夜，他大概拒绝不了，也没得拒绝。
　　当夜，师徒俩久违地躺在同一床被褥里。
　　中间隔着条似是而非的距离。
　　明明过去师父都是紧紧拥我入睡的。程澈不开心，于是抓住一声暴雷炸响的机会，直接游鱼般钻进了师父怀里，还假装一句理直气壮：“呜...打雷了，好可怕。”
　　道长哑然失笑，早在六百多年前，他就知阿澈根本不怕雷了。
　　他才是想抱得将要发疯的那个，于是没有拆穿，把徒儿搂入怀中，“安心。师父在。”
　　师徒俩终于心照不宣地如愿以偿。
　　久违地被师父两手拥着，程澈随手把玩对方内袍的腰带，“道长...我记得小时候每夜睡前你都要给我除煞。”
　　道长抓住他乱动的手指，“放心，已经干净了。”
　　——为了避免徒儿多想，他从很久之前开始骗他。
　　“嘿嘿...有道长照顾，真好。”程澈抬起眼，心里却莫名希望煞气还在，好求师父再给他除煞一回。捧着他的后脑，按着他的眉心，漆黑的眸子里只倒映他一人...
　　他砸了咂嘴，忽然又有主意了，一个翻身压在师父胸上，“对了道长...我...后牙松了。最后一颗了。”
　　道长松开少年柔软的腰，“现在就要？”
　　程澈抓过他的手，“是你说的，不及时拔掉，牙会长歪。”
　　已经满脸期待又紧张地张开嘴。
　　这是从第一次换牙开始，他们便遵循的仪式。
　　无端食指伸进了少年嘴里，一直触到最深处，“这颗吗？”
　　略松的乳牙被摇动，程澈电流般打了个激灵，他的舌头翘动两下，想说什么却都被唾液裹住，只能点点头。
　　他能感受那颗半松的牙被师父的手指覆住，根基勾连在牙床上，被摇得咯噔响。
　　道长又探一指，双指捏住那颗后牙，往下轻扯。
　　“唔……”程澈紧紧抓着师父胸口衣料，其实那颗牙还没有足够松弛，可他觉得，今天自己能忍住。
　　又一扯，惊出一声吃痛的：“嗯...！”
　　道长手臂一僵，抽出勾连银丝的手指，“还不是时候。”
　　程澈用舌尖晃了晃那颗后牙，“还不是时候？”
　　“嗯。”
　　“那好吧。明日，明日道长再帮我。”程澈往下瞥了一眼，“唔...？什么东西。”
　　一眨眼黑蛇从两人腰下游走出来，温柔缠住程澈身体，把他从道长身上卷走。
　　“蛇！”程澈很惊喜，脸颊蹭了蹭蛇吻，“你怎么突然冒出来了？磕到我了。”
　　黑蛇却在他掌心变得细小，一口咬住程澈耳垂，尖锐的蛇牙穿了个透。
　　“嗷！你干嘛！”程澈很生气，“师父你看它欺负我！”
　　而他师父长长喘一口气，手心不知何时多了一枚赤色耳珰，他将耳珰戴在徒儿耳垂下，“往后...还是分房睡吧。”
　　程澈摸了摸耳上的小玩意儿，本来还好奇是什么东西，可听到道长补上的那句话，当即笑不出了。
　　“从今往后都...分房睡？”
　　道长把外袍阖紧，腰带理正，“嗯。”
　　程澈双眼木讷地越睁越大，“可是，丹药已经炼好了，为什么还要分房睡？”


第156章 一点没长大
　　无端长长喘一声，他起身坐起，拾起道褂套上，“你在有些地方很敏锐，有些地方却意外迟钝。”
　　“...什么意思？”
　　他多少缓了过来，“有些事师父能教你，可有些事，你只能自己想明白。”
　　眼看道长忽然变脸，程澈很着急，紧紧圈住他的腰，“到底是什么事？我不明白。”
　　却被他师父却以一种粗暴而克制的力度分开了手。
　　程澈抬起脸，只见道长双目埋在额发的阴影下，极度压抑着某种呼之欲出的情绪，“那你尽快想明白。”
　　说罢，道长便下床离开了。
　　程澈完全懵了，直到道长的影子消失他才真正反应过来。少年追下了床，又追上了楼，终于追上了那道背影，眼里已经不自觉含了泪花，“师父...以后，真的都不能一起睡了吗？”
　　道长没有回头，窗外一阵又一阵闪电描出他的身形轮廓，“以后再说。”
　　程澈的声音淹没在雷鸣中，“别走...别走...”
　　“早些休息。”
　　程澈仰首看他师父如精雕细琢而出的背影，竟没忍住某种莫名而来却呼之欲出的冲动，唤：“别走。无端。”
　　无端理领的手一滞，终于回头看程澈，“你……怎么？”
　　他徒儿同样错愕，手指抵在软唇上，连忙先唤一声，“道长。”又唤一声，“师父。”
　　身为徒儿，他怎么能妄呼师父道号；身为大魏子民，他怎么能妄呼国师尊号。
　　可不知怎得，他会无比习惯这个语气，无比熟悉这个音节。就好像早已经预习过成千上万回。
　　无端动了动唇，某些冲动几乎涌到了喉头，可最后只能重重咽下。那一声久违的“无端”，几乎要让他的坚持功亏一篑，防线全面溃败。
　　他只能轻轻笑起，让声音温和，“夜安。”
　　深夜。
　　窗外的雷暴终于有些消停的迹象，而程澈独自一人躺在曾经他与师父共眠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只能把枕头被褥衣物一股脑儿压在身上，试图伪造仍然被环抱的重量。
　　可重量是有了，深深吸一口，却闻不出任何道长留下的味道。
　　除了他自己的鼻息，就是一股湿漉漉的咸味。
　　他掉了好多眼泪，不亚于今夜那场把洛河填满的暴雨。而心跳飞快且沉重，像惊雷，轰隆、轰隆。
　　他委屈。他委屈其实他早几天前就练成法术了。
　　这么重要的大事，天知道他废了多大劲才憋住不说。盼星星盼月亮，特意盼到今天仙丹炼成，盼到道长回他们床上的日子，只想求一个特别特别有力的环抱。
　　然而盼来的，却是：“往后，你我分房睡。”
　　程澈想着想着，眼泪又扑簌扑簌往下掉。
　　他不是笨蛋，他完全能猜到原因。
　　“是我太差劲了...这么多年才使出法术，还那么不入流。”
　　“道长必定嫌弃我了...”
　　“什么最厉害的小道士，都是骗我的...一定是骗我的。”
　　耳珰另一侧偷听的人浅浅叹了一声：他被百般引诱还得坐怀不乱都没抱怨一句惨，这始作俑者反而闹起了变扭。或许这就是小孩到了叛逆时候吧。
　　第二天醒来，道长煲好了粥，但留书一封，说他又去了皇宫。程澈只能独自在无所观里游荡。
　　无所观好大。他已经在观里住了七八年了，感觉还有好多地方没有去过。
　　游荡过观心龙飞凤舞刻着“无所观”三个大字的岫石，又游荡过假山园林，阴阳祭坛，最后游荡到净明真君神像下。
　　他抬头仰望这尊阖目静息的武神巨像，通体由黄金镶玉打造，据说是道长亲身督造，反复烧融重塑数十次，才终于完工。
　　并且每日，助祭们都要早中晚各擦拭三遍，不留一粒尘埃。
　　程澈凝望着神像左眼下两枚显而易见的泪痣凹陷，又摸了摸自己的，以前只觉得巧合，而不知怎的，现在觉得自己与净明真君似乎有些...大不敬的神似。
　　他忽然萌生一个念头。于是跪在蒲团上，摇起求签筒，心中念叨：
　　“净明真君，你说师父是不是臭道长。”
　　摇出壬戌九十九签，翻开经书注解，得四字：一针见血。
　　“哼！哼哼哼！”程澈大喜，仰头看他自己的金像，“你也觉得师父是臭道长！”
　　他再次摇起求签筒，心中念叨：
　　“那净明真君，你说师父昨晚为什么突然走了。”
　　摇出癸卯十一签，得四字：求而不能。
　　“求而不能？求而不能是什么意思？”程澈不明白，问他自己的神像，“是师父求而不能？还是我求而不能...？”
　　没有回答。毕竟他要自己搞明白。
　　后来到了午饭点，程澈也没有回袇阁，只是坐在无所观里某个人迹罕至的小角落，手上揪一朵小花。
　　最近道长频繁出入皇宫，又有十六皇子前车之鉴，程澈忍不住多想：
　　“道长有其他小道士了。”
　　“道长不要阿澈了。”
　　“道长有其他小道士了。”
　　“道长不要阿澈了。”
　　“道长有其他小道士了。”
　　“道长不要阿澈了。”
　　他双手颤颤，要去揪最后一朵花瓣：“道长...有其他小道士了...？”
　　然而手中小花却被突入而来一团黑影一口吞下。
　　程澈愣了，只见那大口大口咀嚼鲜花的，竟是巴蛇。
　　“蛇，你在这里。道长是不是回来了？”
　　“......”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
　　“...蛇，我问你一个问题。”少年眼泪汪汪，“道长是不是背着我在外面养小道士了...”
　　左看右看，竟从黑蛇蛇目里看出一点无语。
　　“道长以前总说，要抱着我才能睡着。”少年抓着衣袖，“现在果然是有其他小道士抱着睡觉了。所以就不要我——”
　　无语的黑蛇默默膨胀变大，把少年整个吞下，强行带回袇阁见它主人。只剩“啊啊啊——”在原地回荡。
　　一同吃午饭的时候，程澈就差把“好难过”三个字挂在脸上了。
　　他偷偷打量道长，身上一股宫里的味道，而单耳上也戴了枚青色耳珰。他不说话，想等道长主动来找他，说清楚昨夜到底为什么要抛下他。
　　然而道长居然不动声色，说起了别的，“皇帝还活着。”
　　“......”皇帝当然还活着...师父你看我多难过，你看我的眉头，都皱酸了...
　　“看来，那药至少吃不死人。”
　　“...”程澈默默：吃不死人是什么意思...师父，你还关心这些。你快安慰阿澈，说今晚就会回来一起睡...
　　“近日洛阳城煞气颇重。该办个祈福斋醮，除煞祭天。”
　　“......”程澈一愣，按照师父教他的九宫六合原理，昨夜的雷暴，恐怕也是因为这股煞气。
　　好可恶的煞气，希望没有祸害到谁...
　　想着程澈又默不作声吃了两口白灼菜心：师父胸怀天下，关心众生，唯独不关心我...
　　无端支颐看徒儿吃菜，“慢点吃。”
　　憋了半天，第一句话居然是“慢点吃”！程澈立即抬起饭碗，往肚子里大口扒饭。
　　无端还是只字不提昨夜，“味道如何。”
　　程澈把吃得干干净净的碗一摔，撅起嘴唇，“哼！”——他决定改变策略，挂在脸上的字从“好难过”，变成“生气了”。
　　无端当然知道徒儿在气什么，抬手摸了摸程澈额发，轻声：“别气了，晚上...”
　　程澈以为是“陪你睡”，却是“给你米糕”。
　　然而现在靠吃的已经哄不好小道士了，程澈双手环胸，“哼哼，我不吃！”
　　无端把他的脸蛋狠狠一扯，“怎么只会哼哼了？该不会馋虫变小猪虫了吧。”
　　程澈一把拉开道长的手，脸上的软肉弹了两下，“哼，我在生气！”
　　道长看得笑开，把徒儿圈进怀里揉了一把，“放心吧，绝不是嫌弃你埋汰你。你永远是我最厉害的、唯一的小道士。”
　　程澈却钻了出去，咬了咬下唇，只求一个答案：“那为什么答应好了奖励，到头来又反悔？”
　　对于奖励这事，无端确实心中有愧，且万般无奈。如今程澈不再是过去那个稚嫩孩童，嗓音也多了几分低沉，添了几分温润。但到底，还留存着少年的青涩与未熟。
　　他轻轻摇头，“抱歉。唯独这件事，解释不得。”
　　解释不得，那就当你骗我。
　　程澈眼睛里的光芒黯淡下去，他木木站起，又背过身去，抬起的手臂好像在拭泪。
　　“徒儿知道了。”
　　“往后徒儿会一个人睡的。”
　　他往外走去，而冰冰凉凉的声音飘了回来：
　　“最讨厌说话不明不白，还说话不算话的道长了。”
　　很快无端就意识到，这场别扭真的闹大了。
　　阿澈还是那样固执，“讨厌”二字说出口，便真的再不和他说一句话，连双目对视都能避则避。小道士每日除了必要的一日三餐，就是在无所观角落里一股劲钻研法术。
　　如果不是道长给他带上了传声范围正好覆盖全观的耳珰，偷听了少年无数次“师父...阿澈好想和你说说话”，他真以为自己被无可挽回地讨厌了。
　　这变扭就这样闹着，闹着。不知不觉，就闹到了一个月后的祈福斋醮。
　　——徒儿身上的煞气将要积蓄而出，道长不得不使些不大道义的手段。
　　他要让天下人来分摊程澈的煞气。
　　祈福斋醮当日，无所观向四海开观，天下来客皆可登观参拜。
　　放在平时，只有提前预定来访日的王孙贵族才有入观的机会，所以今日观里唯一的小道士特别激动，当天起了一大早，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又套上了自己最中意的小道袍——与师父同款！
　　“我想臭道长干嘛，才不想他...”
　　程澈双手拨出衣襟里的长发，系上腰带与绳扣，再往腰后别了一支小拂尘。可对着镜子看来看去，心思还是不由自主飘到某人身上：真想像道长那样往那一站，便威严自来。
　　“不想了不想了。”程澈连连摇头。毕竟这么重大的斋醮科仪，他不主动提，道长竟真的一个活儿都不派给他。好气。
　　想着想着，身旁忽然也坐下个年纪相仿的道士打扮的少年，“我喺岭南咁远赶过嚟，呢一趟算系值！”
　　他说什么呢。程澈好奇盯着他，而少年一瞥程澈，换作官话，“你也是和师父来观摩斋醮的道士吧？我是岭南七令观道长座下弟子，排行第十二，道号觉明。”
　　“我是……”程澈话没说完，这小道士便接过了话茬，“无所观可真大，和师父拜了半天，好像只逛了三成。”
　　“你师父呢？”
　　“他啊，和其他道长论道去了。我一看没我事了，赶紧出来透透气。”
　　少年总是会吸引少年的。说话间，又陆陆续续来了几个道士打扮的小男孩聚在树下休息。
　　那个来自七令观的小道士直接开始社交，“你们该不会都是和师父来的吧？”
　　一问，还真的都是。五湖四海的道观，哪里都有。
　　小男孩们聚在一起，各自都有话聊。话题也离不开那一句总起：数落自家师父。
　　这可真是聊到程澈心坎上了，然而他几次想开口，都插不上嘴。


第157章 师父是最讨厌的师父
　　“别提了，我七岁和师父修行，过得叫一个惨。每天卯时就要进山砍柴，回来给他烧洗澡水！”
　　什么？！每天都睡到自然醒，从没干过什么脏活累活的程澈难以置信。
　　“比我那虐待狂师父好多了，他一不开心就香条烫我胳膊，什么气都往我身上洒。”
　　啊？程澈顿时想起有次被香条烫了手背，起了小水泡。道长心疼得不行，特意彻夜未眠熬了药膏，亲自敷上。
　　“害。我师父特别严格，以前背不会六十四卦，他让师兄整夜整夜拿鞭子抽我，背不会就不让我睡觉……”
　　这...程澈不敢说，他学了七年还在开学第一课。
　　“都别提了。去年师父让我冒雨跑山路，结果烧了三天三夜，差点没把我烧死！”
　　程澈连连诧异，想起去年他染上风寒，烧得昏昏沉沉。躺在床上那几天，道长哪也不去，整日整夜把他紧紧搂在怀里度温，甚至阁外皇帝陛下求见也不挪一步。分明是他玩雪着凉，师父却只说，抱歉，抱歉阿澈，怪我。
　　......
　　听着听着，程澈沉默了。
　　本想把自家道长也数落一顿，诸如：说好一起睡觉的，竟然半路跑了！
　　现在好像怎么都说不出口。才知道对比寻常师父，原来自家道长对他这么好。
　　程澈本就心软得一塌糊涂，此时竟平白生出了许多愧疚。呜…师父原来是天底下最好的师父。
　　——就如无端所预料，程澈迟早会自己哄好自己。
　　男孩们你一言我一语发够了牢骚，忽然有人仰头望着无所观宝殿感叹：“唉，无所观可真是大气，今天要是能见着无端道长，一定求他收我为徒。”
　　程澈一愣，站起大喊：“不行！！”
　　“？”视线一下聚在了程澈身上，“你激动什么。”
　　众目睽睽下，程澈涨红了脸，但坦诚得不可思议，“不行就是不行。谁也不能抢走我师父！”
　　“呃。你师父谁啊。”
　　程澈半阖双眼，竖起一根手指，煞有介事宣布：“我师父，就是无所观的无端道长。”
　　众人一愣，鸦雀无声，随即爆出一片哄堂大笑。
　　程澈左看右看，“你们笑什么？”
　　左手边的小道士捂住嘴，好不容易才止住大笑，“好啊。那你说说你每日跟着无端道长，都修行什么玩意？”
　　“唔......”程澈想了想，最近和师父吵架了，就说小时候吧。
　　“每日第一件要紧事——就是和师父用早点。有时是甜粥，有时是米糕...师父前天晚上会问我第二天吃什么，他早起准备。”他掰着手指往下说去，丝毫没察觉到周遭听众目光里的浓浓笑意。是嘲笑的笑。
　　“吃完早点，师父要么去炼丹房里炼丹，要么去藏经阁里翻书。我就在后院里练习法术，累了就和蛇玩传接球...”
　　“等等、等等。”右手边的小道士憋笑打断他，“这个蛇又是谁。”
　　“蛇就是蛇啊。”程澈比划了一阵，“它能变得很大很大，也能变得很小很小...”
　　众人对视一眼，彼此心里在说：糟糕，好像不仅是个骗子，还是个傻子。
　　程澈继续说下去，“然后然后，到了午时，师父就会做好饭菜喊我去吃。”他闭上眼，如数家珍，“师父做的什么都好吃。非要说，我最喜欢的还是师父的鸡汤，还有师父做的爆炒皮皮虾、糖醋排骨、小鸡蘑菇...对了对了，若是天气热，师父还会用法术变冰沙给我吃！师父知道我最喜欢吃甜了，爱吃辣又不经辣，豆只吃扁豆，肉只吃鱼虾贝禽，师父什么都知道。不过嘛，师父不是一开始就做菜好吃的。是每次吃完，他都问我甜了还是咸了，一点点改成我最爱吃的口味......”
　　越说越欢，他脸上渐渐浮出的笑可比他比划的糕点、冰沙、酥糖还要甜得多。
　　而众人都听傻了。
　　有小道士默默举手提问：“你...你不是道士吗...怎么能喝鸡汤，吃排骨...”
　　程澈一愣，表情随即变得羞涩，“师父说过，道观的规矩为我改了。”
　　“......”
　　一时间，只有沉默如凉风般在一众小道士之间穿行。
　　太不公平了，凭什么他有这么好的师父。
　　终于有人反应过来，骂道：“但凡吃多几粒花生米也不至于醉成这样，你编点好的吧！”
　　程澈偏头不解：“编...？”
　　“是啊，你编得也太假了！糊弄三岁小孩呢！”
　　程澈诧异：“都是真的，我不骗人的，骗你是小狗！”
　　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散了散了，大伙别听他吹牛皮。”
　　“散了，都散了。”
　　“散了散了。”
　　于是小道士们只当听了天方夜谭，纷纷回家找自家师父去。
　　“喂，你们——”成澈伸手想拦，“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真没骗人！”
　　他一屁股坐在长椅上，心里委屈，“我真的不骗人的...”
　　却忽然有人凑上来，“听你这么说，你师父就没有一点坏？”
　　程澈抬头一看，原来觉明还没走啊，他便坦诚：“当然坏了。前些日子明明答应陪我睡觉的，结果...忽然丢下我走了。”
　　“哈？”觉明大惊失色，“你们一起睡觉？”
　　程澈反问：“你不和师父一起睡觉吗？”
　　“不会啊！”
　　“唔……那你们一起洗澡吗？”
　　“不会啊！”觉明下巴要掉到地上了，“不是，天底下哪有师徒像你们这样。”
　　程澈歪歪头，反问，“不会吗？”
　　“不会啊！！”
　　觉明连连摇头，“你根本是他私生子吧！比起师父，他更像你爹。”
　　“可从小到大，师父最经常和我说的就是...我不能把他当爹的。”
　　程澈看觉明忽然笑得不怀好意，又问：“你笑什么？”
　　觉明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怪表情，“你师父对你这么好，又不想你把他当爹...要么他是世不二出的大善人，要么他前世欠你千千万万，要么，就是想和你双修房中术。”
　　程澈愣住，“大善人？前世？等等，房中术又是什么。”
　　觉明摇头晃脑，“房中术便是两人在床上修行的黄赤之道。是上位者向下位者传授功力的秘术。”
　　在床上！程澈心说，既能修为大增还能一起睡觉，天底下还有这种好事。
　　“可师父他已经不会和我睡了...”
　　“这又是怎么回事。”
　　程澈性子单纯，没两下就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要从上月说起...有天夜里梦见和师父一起泡温泉，醒来就发现得了会流脓水的怪病...”
　　“那天之后，师父就变了......后来他......再后来我们.....”
　　说完全部，他长长叹了一声，“师父...再也不喜欢我了...”
　　觉明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哥们，你可真是纯之又纯。你看他，早就过了徒儿看师父的度啦。”
　　程澈睁大双眼，“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否则怎么会梦见师父，就破了色戒。”
　　“色、色戒？！”
　　“你那不是病了，你根本是喜欢上他了。”
　　程澈心脏猛地一跳，他红着脸乱说：“我当然喜欢师父啦，毕竟...师父对我那么好。”
　　觉明哈哈大笑，“什么呀，你对他的喜欢，分明是想和他双修的那种喜欢！”
　　“啊？想双修的喜欢是什么喜欢？”
　　“你想知道？你亲他一下就明白了。”
　　“亲！？怎么亲？”程澈一惊，还想继续问个明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暴怒：
　　“觉明——！给本道过来！”
　　岭南七令观的小道士连忙向程澈道别，“对了，还不知你道号。”
　　“我道号单字澈，姓程，你可呼我程澈。”
　　觉明诧异道：“成澈？！你这道号真不吉利...竟和前朝那开关降金的将军同名？”
　　“啊？将军...谁？”
　　觉明连忙捂住嘴，“我什么都没说，你千万别告发我。”
　　“觉明！！”
　　老道士又吼了，觉明连忙跑到师父身边，“来了来了。您老人家担心嗓子。”
　　他硬着头皮准备挨骂。却被他师父拉起胳膊迅速带离，“离那孩子远点。”
　　“啊？”
　　“他面露凶光，怕是不大吉利，不大吉利啊。”
　　“哈，凶光？”少年连连回头。
　　“别看了。但凡多看一眼，都得倒霉。”
　　小灾星又变成了一个人。
　　少年迷蒙的心里全在想师父。
　　这么多天伪装着生气，强撑着倔强，其实心里早就想得快要发疯。现在更是如此，恨不能立即把所有心思都掏给对方看。
　　可是，这就是“想和他双修的那种喜欢”吗。
　　不行，他要去问问师父，那种喜欢究竟是什么喜欢。
　　程澈知道他的道长在哪座净身殿里更衣梳洗，也知道哪条小路可以抄近到达。
　　他快步冲进道观夹种的冷杉树林，心脏从未跳得这样飞快，闯进净身室时，已经气喘吁吁了。
　　净身室里早已聚着十几个助祭，有手捧金盆的，有手持拂尘的，有怀抱衣物的...而他的道长众星捧月站在中央，任人服侍穿上层层叠叠的道卦，挂上琳琅满目的金银珠玉。道长漆黑如瀑的长发高高竖起，另有数人跪在他身后梳理发尾。美中不足便是，半面都藏在黑珠面帘下。
　　程澈看不见想见的面孔，喘着粗气唤，“道长...”
　　无端睁开双眼，“怎么了？”
　　小道士无声走近，口型是：“想师父怀了。”
　　师徒对视着，道长抬手示意身边操忙许久的助祭，“都退下。”
　　看助祭们都离了净身室，程澈便迈起步子，张开双臂，载着力气紧紧扑住了道长。满身挂饰被他撞得叮铃作响，好不容易打理好的衣襟很快给他蹭乱，而他干脆摘下了道长的半面帘，好像在确认什么般：“嗯，是我师父...”
　　无端揽过那道将熟的肩膀，将程澈整个圈进怀里，“怎么，不生我气了？”
　　少年在他胸口蹭来蹭去，沉迷在这个胸膛唯有他才能撒娇折腾放肆的任性里，“还气着。”
　　无端揉揉阿澈后脑，“若是还气，怎么跑着来见我？”
　　“唔...”程澈眨巴眨巴眼睛，脸上泛起淡淡红晕，“因为...因为...我有个问题想弄明白。”
　　“嗯？”
　　少年忽然踮起脚尖，在那好看的脸上啄了一口，“啾。”
　　被偷吻的人一怔，睁大的双眼不可思议地看着对方。
　　爱人唇上的触感在他脸颊蔓延，怀念得足以蚀骨灼心。
　　程澈一双如琥珀色圆月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一字一句，格外郑重：
　　“道长，我想和你双修。”


第158章 师父是最喜欢的师父
　　好像一盆凉水当头灌下，无端胸腔里的火霎时熄灭下去，他从未教过什么“双修”。且徒儿眼底清澈无知的光芒，显然不知自己在说什么胡话。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无名的怒意，“谁教你的。”
　　程澈被道长忽然冷却的声音吓得一愣，脊背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支支吾吾，“是今天遇到的小哥哥教的。”
　　“小哥哥？”无端重复一遍，神色越发难看，“他还教了你什么。”
　　程澈硬着头皮，“没教什么了...”
　　“别说谎。你不擅长。”
　　小道士只好承认：“他说...你一定是想和我双修...”
　　不可言说的心思竟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陌生人揭穿，无端怒意更甚，他右手猛挑起程澈下巴，“你信了？”
　　程澈生平第一回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他倒吸一口凉气，想恐怕是刚刚的“放肆”让道长发火了，连忙解释：“他让我亲你一下...我就学以前爹爹亲我那样...”
　　无端再次打断他，“你怎么谁的话都听？”
　　又被打断了...程澈嘴巴瘪了下去，“不是的。道长，我只是想和道长回到从前而已。”他想挣脱那桎梏他下巴的力度，却怎么也不能够，记忆里，道长从来不会对他这样粗暴。
　　他动了动脑袋想逃，下巴被掐得生疼，根本无处可逃。只好眼里逐渐聚起泪花，“道长。我最近越发觉得，道长待我不像从前了...”
　　“从前只要阿澈假装生气，道长都会来哄开心，可现在假装生气道长也不在乎了。”
　　“本想道长一直不在乎，阿澈便一直装下去...可是阿澈已经装不下去了。阿澈...想和道长说说话...”
　　无端稍稍轻了力度，叹一声：“真傻。”
　　程澈越说，鼻尖越酸，“道长，阿澈不傻。阿澈就是喜欢你。喜欢你而已。”
　　道长半阖双目，“我知道你喜欢。”
　　声音却前所未有的冰凉，“可你对我的喜欢，与我对你的喜欢不同。”
　　程澈朝那双漆黑的眼睛对望回去，“哪里不同了？道长，教我。”
　　无端应了一声“好”，勾唇笑起，“我教你。”
　　他朝徒儿倾下身子，与琥珀色的眸子越靠越近，直到那双眼中除了他再无旁物，“你爹爹...会这样吻你吗？”
　　“嗯...？”
　　程澈屏住呼吸，怔怔睁大双眼。余光里，道长身后日光清浅，微风拂起飘帘。不知名儿的鸟雀嚣张停在窗台揭穿他们，而嘈杂的人声从道观忽远忽近的地方传来...
　　唇瓣与唇瓣实在太近，哪怕只是轻之又轻的回答，所有话语也会被面前这个男人吞下。
　　“师父...”
　　他只尝到笑意。
　　没有吻下，他们停在距离彼此的咫尺之间。
　　道长笑了一声，直腰放过这个傻乎乎的少年。
　　“再敢放肆。小心吃苦头。”
　　程澈三魄都被抽走。脑子里塞了太多杂乱错乱胡乱，只剩下木头似的身子傻傻站在原地，“啊......？”
　　无端叹了一声，把徒儿脑袋揉乱，“别给逗傻了吧？...今夜斋醮，你为我执灯。”
　　程澈一下灵魂回窍，“真的！！”
　　执灯诶，执灯诶！完全把刚刚的混沌抛之脑后了，毕竟，那可是执灯诶！
　　赐福斋醮设于无所观正北祭场，正中一座八卦祭坛，内刻阴阳两仪纹，祭坛下广场可容纳数千人之多。
　　戌时四刻，月正当空，辉光洒在祭坛之上。
　　吉时已到，无端道长沿着中轴石板道从正北方向缓步登坛，而程澈小道士手捧一盏有他半人高的金玉香灯，紧紧跟在道长身后。执灯的职责，是要保证整场斋醮火光不息，是个顶重要的活。
　　小道士捧得手酸胳膊酸，却丝毫不敢怠慢，尽全力稳稳捧住灯台，以至于在大道上走了数百步，连烛芯都不曾摇曳。
　　“什么...他真的是国师徒儿？！”
　　“他真没骗人啊。”
　　“靠，真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耳边传来好几声惊叹，程澈只敢用余光去看。一定是早前非要说他骗人的小道士们。
　　程澈在心里嘿嘿一笑，腰板挺得更直了。
　　又听赞叹：
　　“真不知国师大人黑纱下是什么样貌。”
　　“必定是仙风道骨，冠绝尘世。”
　　程澈一愣，是啊，受万千虔诚信众顶礼膜拜的无端道长，偏偏只许他目睹真容，也只对他无限纵容。
　　再看被卫兵拦在夹道两侧的虔诚信徒，一个个都尽全力伸出手来，试图去探道长道袍尾摆，仿佛只要能轻轻触及，都是今生莫大的幸事。
　　程澈咽了一口唾沫，抬头望着道长背影，鼻尖被漆黑的发丝不时挑拨，他嘴角抑不住想翘。
　　原来这个男人，这位道长，这整个人，都是他的。
　　庆幸之余，程澈却不禁呢喃，“可...为什么。”
　　“我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啊...道长。”
　　即将到祭坛中心，程澈又听到人群里夹着某些议论：“那孩子身上怎会有股极浓的煞气。”
　　“嗯。本道也有所察觉。确实面相不善...怕是...”
　　“若是如此，国师怎会收他为徒。”
　　“煞气...？”今日来观摩斋醮的不乏高功道士，恐怕不是虚言。程澈望向他师父的背影，“道长...怎么我身上还有煞气？”
　　而也不知是否错觉，道长的步子沉了些。
　　人群仍在议论纷纷：“想必是国师慈悲为怀，留在身边祛煞辟邪。”
　　“有理、有理。”
　　“我懂了，这不就是：名门正派仙人收养魔道邪煞之徒，留在身边严加管教，徒弟对师父觊觎已久，恨不能将其拉下神坛...”
　　“你别做道士了，改行写话本吧。”
　　...
　　程澈眨了眨眼：是啊，师父从小收养我，还对我无微不至，好像真是因为......我身上煞气重。
　　终于行到祭坛之上，程澈在中心偏北处放下香灯，深深吸了一口气。
　　别紧张，别紧张！
　　小道士双手掐诀，使出一道引火法术，从香灯之中引出一道火蛇，将绕着祭坛上千只红烛尽数点燃。
　　红烛照得深夜如白昼般明亮，道长外褂上的长摆流苏鲜艳赤红，而金丝绣纹更是熠熠生辉。
　　道长赞许望了他一眼，平持桃木剑，朗声念道：“上祭天地，下致万神，禳灾解厄，请福祈恩。”
　　话音落下，台下准备多时的百人道乐团弹奏三弦，敲起钟鼓，无所观上空回荡着一片道曲清音，在香烟缭绕中如同献给天界诸神的魂灵之声。
　　伴随道长施法祈请，祭坛地砖浮出北斗九星的纹路，让人如置身三极九宫之中。小道士视线痴痴紧跟道长衣袂上一支流苏，他知道接下来便是斋醮礼拜星宿天真的仪式，也早想瞻仰道长踏罡步斗，却见道长朝他伸手。
　　“阿澈，过来。”
　　程澈一愣，“道长请吩咐？”
　　“你来踏罡步斗。”
　　“啊？”程澈程澈怀疑自己听错了，然而道长的手仍然朝他伸来，“可我不会啊...”
　　无端在面帘下扬起笑容，“师父教你。”
　　程澈更是惊异，“道长...是要我现学？”
　　“嗯。现教。”
　　小道士当即大惊失色：有没有搞错，这可不是演练啊。台下千千万万来自五湖四海的视线都紧紧盯着呢。
　　却被一下拉住，带进了怀里。
　　小道士仰头向后望去，格外惶恐，“道长，我真的不会。”他真的只在书上看过踏罡步斗的教程，貌似是左脚踩离卦，右脚踏坤卦，再左脚踩震卦，右脚踏兑卦......后面忘了。
　　无端从后面托住他腰，“跟着我就好。”
　　程澈只觉得头皮发麻，虽然早知臭道长想一出是一出...可看台下，人人无不满面诧异，毕竟大家远道而来，为的是无端道长的祝祷。
　　然而再看道长，一副势在必行的我行我素。
　　改变不了环境只能改变自己。小道士点点头，“我保证不出差错。”立即将全身的注意力都放在师徒俩脚下。
　　众声凝滞下，两人伴着音律节奏踏出第一步。
　　然后第一步，笨拙的小道士就踩中了道长。
　　啊啊啊——！
　　虽然被他掩饰了过去，可程澈心头一凉，无声呐喊：师父，快算了吧！
　　然而无端轻轻牵住他手，不由分说引着他踏出下一步。
　　离坤震兑...
　　小道士只得死死咬着下唇，生怕再出错，一口大气都不敢出。
　　他循规蹈矩，可道长偏偏随心所欲，上千盏熊熊燃烧的红烛照耀下，从未练过斋醮的小道士当真在伴着飘逸悠扬的道乐踏罡步斗。
　　他们的道袍与道袍拂过彼此，无异于一出亲密无间的双人舞。
　　程澈不傻，又认真专注，很快便熟悉了步伐，再往后便是重复。小道士终于有闲心仰首望他的道长。
　　黑珠面帘随男人动作轻轻摆动，帘下鹤骨兰肌的面孔若隐若现，无端回望而来，“你学会了。了不起。”
　　程澈猛地屏住呼吸，只能说万幸夜色浓郁，又有烛火摇曳，否则他肤上张扬蔓延的大红必定无处遁形，“都是道长教得好。”
　　无端笑得从容，“今夜台下众生，都要受你祈请的赐福。”
　　小道士一愣，好像终于知道国师忽然搞这声势浩大的一出是为什么。他要堵回那些对他的非议。
　　程澈轻声呢喃：“道长，他们说我身上还有煞气。”
　　无端没有否认，“这天底下谁不沾点煞气。”
　　“可！”程澈语塞，“那我祈请的赐福，真的有用吗？”
　　无端带着他转了半周，“若是按你这么想，我祈请的赐福也无任何用处。”
　　程澈望着道长扬起的黑发在火光中泛着金色，他紧紧跟上步伐，“怎么会，道长是神仙啊。”
　　面帘下，道长似乎在笑他的天真，“你从何看出我是神仙。”
　　“你肯定是神仙...因为你这么多年都没有变老。”
　　无端微微一笑，垂首在徒儿耳边念道：
　　“可我是恶鬼。”
　　程澈怔怔凝视着他，男人话中带着淡淡笑意，漆黑的眸子却寞落而伤感。
　　可偏偏是这无人能解的阴与郁，竟让少年的情窦猛地一溃。
　　又或许人间情爱的种子从前前世便已值下，如今终于无声开花。
　　程澈立即踮起脚尖，努力够到道长耳边，“我不管神仙还是恶鬼，师父就是师父，只是我的师父。”
　　无端重了手上力度，笑着望他，“真的只是师父吗。”
　　后来程澈已不知道怎么在情窦初开的迷幻中结束了踏罡步斗，只知道刚一踏下祭坛双腿就被抽走了力气。
　　最后是被道长背回了袇阁。
　　登梯时，他紧紧环着道长脖颈，又困又累，嘴上还是逞强，“道长...放我下来...我能走...”
　　“可我想背。”
　　程澈知道自己早就不是小不点了，“可我重...”
　　“阿澈。我想背你回”
　　“家”这个字让程澈好羞，“那、那我小睡一觉。到了你要叫醒我。”
　　“嗯。”
　　道长最终还是没有舍得叫醒程澈，把睡得迷迷糊糊的小道士放在床上躺好时，又被喊着“师父一起睡”往床上拖。
　　他只好与他定下一个日期：
　　“成年再来找我。”
　　程澈困得不知七荤八素，努力许久才应他一声，“好。”
　　没有回应。小孩眨了眨眼，发觉自己一人躺在空空荡荡的大床上，好孤单。
　　“师父...你在哪里...阿澈不要一个人...”
　　男孩笨拙爬下床，到处去找他的道长。
　　桌子底下，没有；
　　大箱子里，没有；
　　柱子后面，也没有。
　　他步履蹒跚，走着走着“扑通”一声被绊倒，回首看见一幅挂在书画架上的“澈”字。
　　“澈”字逐渐扭曲，化作一湾水声潺潺的温泉。
　　清澈月色淹没的林荫下，道长正泡在泉水中。程澈高兴坏了，迈开步子跑上去，“终于找到你了！臭道长！臭道长！！”
　　跑近了却见，他师父怀中已经抱着某人。
　　那人头发短短，声音和他有几分相似，成熟的嗓音干净而温和。
　　“我们现在是不是...不是朋友关系了。”
　　他师父好温柔，手指勾那人后发发丝，“从没把你当过朋友。”
　　看着看着，程澈升起一股无名火，明明除了他，师父不会对谁那样温柔的。
　　程澈连忙走近，想看清那人究竟是谁。
　　却怎么也走不近，怎么也看不清。
　　他只好去唤他师父注意，“道长…道长…！阿澈在这里...理理阿澈...”
　　可他师父满心满身满眼都映在怀中人身上，捏着那人下巴往后，唇瓣贴上了唇瓣，舌尖若隐若现交缠。
　　唔…他们在做什么。
　　程澈忽然想起师父也曾这样捏着他的下巴啊...当时若是碰到了，师父会这样吮我吗。若是碰上了，师父的唇又是什么触感。
　　程澈看得面颊通红，竟不知自己究竟在岸上，亦或就是师父怀里那个人，一起被淹没在微热的泉水。
　　不知不觉，抬手触碰了唇瓣。
　　又不知不觉，手指滑了进去。撩拨舌尖，搅动水渍。
　　怎么都感觉不对。...师父的唇一定比这个还要柔软，还要温热。
　　再恍惚一眨眼，他真的泡在浴桶里。长发被红色发带扎成丸子，桶边搭着一件月白色长衫。
　　这是哪儿啊…
　　环顾四周，分明是从未见过的房间，却并不觉得陌生。
　　忽然有人从身后靠近，把他拉出浴缸。
　　整个人拦腰抱起，最后狠狠按进床里。程澈望着那将深深阴影投在他身上的少年，仿佛不年长他几岁，也不会比他成熟更多。
　　“道...长？”
　　少年捧着他深深吻下。野蛮粗暴，不知分寸。
　　盛夏的深夜，他们吻得动情而不知疲倦，唇与舌的纠缠如肺腑伴着心跳鼓动，窗外繁星点点，明月洒在一座从未到访却毫不陌生的繁华城池......


第159章 七夕：道长的养娃日常（下）
　　（本篇是师徒篇番外，情窦初开的青春期！）
　　-
　　1
　　“道长，我想通了。今年中元节，我不参与超度法事也没关系，但是你得允许我画些平安符发放给信众...”
　　"Zzz..”
　　什么呀，一口气说了半天，师父又在睡觉。罚你被我偷亲一口。
　　啾啾。0
　　“大家好，我是天底下最厉害的道观无所观里最厉害的道长无端道长座下最厉害的徒儿。过几天就是中元节了，每年皇帝陛下都会请道长在中元当日布置坛场，引渡亡魂。往年我总是帮不上什么忙，只能默默旁观，今年呢，我来教大家画几张符篆，驱邪赐福，保佑大家平安渡过七月中元。画符之前，得经过净身、净面、净手、漱口等一系列仪式，提前准备好供奉给神仙的祭物，还有笔墨、朱砂、黄纸等等。大家一定要谨记，书符定以诚心诚意出之方能应验，千万不能走神。”
　　“起笔先画一道符窗......”
　　程澈想，应该没有人会认真听完我上面一段长篇大论吧。
　　都怪师父又拒绝了我参加中元超度斋教的请求，害得我难过了好几天。十三推十四，十四推十五，明明我已经十六了都！
　　哼！在师父眼里我好像一直都没长大。今年就让师父见识见识我的厉害！
　　“画好了！那么接下来，就由本道施法，让符咒应验。”
　　“轰！”“呛！”
　　“嘭！”
　　咦。好像有点不对劲。1什么生物
　　言出法随，气团爆开。小道士左看看，右看看。“...道观怎么变得这么空旷。”
　　蹦蹦跳跳了两步。
　　“不对，我的步子怎么变得这么小。”抬起爪子一看。
　　“毛绒绒！”
　　程澈慌了，左看右看怀疑自己做了噩梦。
　　我的手，我的腿，我全身上下怎么都变得毛绒绒的！
　　我写的明明是平安符啊。
　　小道士慌慌张张，一蹦一跳跑去了后院。原本不长的距离，他跑到了日上三竿。
　　累得气喘吁吁，终于跑到了温泉边上，伏在水边看着倒影里的自己，赫然一只...
　　小棕兔。“啊-！！”我变成兔子了！！2笨蛋师父
　　大家好，我是天底下最厉害的道观无所观里最厉害的道长无端道长座下最最厉害的徒儿，众所周知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在这个有鬼存在的世界一不小心把自己变成兔子，也不是什么怪事。
　　不行，得赶紧找到师父救我。蹦蹦跳跳，蹦蹦跳跳。
　　“找到师父！师父还在榻上睡觉！”
　　最近怎么一有事找师父，这个人都会碰巧在睡觉啊。
　　“师父呜呜呜-！”
　　小兔子跳跃力很强，一跃扑到了道长脸上。爪子开始乱挠，“快醒醒、快醒醒、快醒醒！”
　　如愿以偿被提着后颈肉抓开。“哪来的兔子。”
　　小兔子说不了话，只能揉揉左脸，试图让对方理解：师父···师父···我是阿澈，我变成兔兔了···
　　平时见多识广的道长对着眼前这只忽然扑上来，还胡乱挥舞短手短脚，咕咕乱叫的棕色兔子左右端详，看了又看。
　　“今天给馋虫做麻辣兔头吧。”
　　师父怎么回事。我既不吃麻辣，也不吃兔头啊。呃，等等。
　　这个麻辣兔头，该不会说的是我吧。3磨刀霍霍
　　“嗙！”
　　寒光利利的斩骨刀竖插眼前案板，小兔子被罩在竹篮下，毛茸茸脑袋和毛茸茸屁I股一下接一下往竹篮撞去，试图引起无所观顶级大厨注意。
　　师父...师父...我是阿澈啊...！
　　无端师傅（不是错别字）净手烧水。师父！你难道看不出我是阿澈吗！无端师傅磨刀嚯嚯。
　　等等、等等！师父、别、别别别杀我！
　　无端师傅不坏好意地搓着手，眼泛凶光地走过来.....
　　“也不知道是谁家养的，竟能养出这么肥美的兔子。”
　　便也不知道是谁吓得一个激灵，全身的兔毛都在发抖，瞬间缩成一个兔球。
　　师父怎么连我的法术都看不透，师父—！！4谁家的兔子
　　并没有在午觉，只是心猿意马的闭目养神而已，最好引诱出徒儿一个自以为没人发现的偷亲。煞气越来越近，却忽然被什么毛茸茸软绵绵的玩意儿扑在脸上。
　　无端把那玩意儿扯开，盯着看了一阵，心说：这家伙怎么回事。何时学会了幻化法术。
　　可看那圆溜溜的眼珠子，鼓鼓囊囊的腮帮子，还有可怜巴巴挠他脸的小爪子...不知怎么得看出了一点求救的意味。
　　虽说弹指就能把他变回去，不过机会难得，自然要逗那么一逗。
　　5逃跑冠军
　　斩骨刀从案板上猛地抽出，无端一手握刀，一手准备掀起关押兔兔的菜篮子。
　　“怕什么。很快就结束了。”
　　怕什么，你身为无所观最厉害的小道士，理应要看得出，斩骨刀其实也是幻术，本体是根胡萝卜。为师是准备顺便教一教你幻化法术的原理以及解咒方法，所以...
　　他刚一掀起菜篮子，那只兔子好像激发了什么绝境逃脱能力，一溜烟从他手臂下窜出，转眼跑得无影无踪了。
　　6蛇
　　小兔子也不知道自己跑去了哪。只知道兔子在绝境中能爆发出超乎常人想象的力量，刷得一溜烟就跑出了后厨，又跑出了袇阁，最后闷头跑进了不知什么地方。
　　抬头环顾四周，平时他就觉得无所观里的林木高耸入云了，现在一看更是望不见尽头，黑压压的一片遮住了天空。
　　虽然逃脱了沦为麻辣兔头的命运，可是...“我在哪啊...”
　　无所观可不仅仅是道观而已，还内置一大片繁茂的山野树林，其中更是住着鸟雀虫蛇众多野物。小兔子漫无目的蹦着蹦着，面前撞见一条冷漠的黑蛇。
　　小兔子上前两步，打了声招呼，“蛇蛇！是我呀！”
　　黑蛇张开血盆大口，内腔是红色的。是真的蛇。
　　“啊-！！”
　　7吃一口
　　后来被道长救（逮）回去的时候，小兔子已经灰头土脸了。
　　被臭道长按进水里洗了个干干净净，又被抱在怀里用柔缎擦干，暖风烘干，最后被放进掌心揉得兔毛发软。
　　程澈被揉得好舒服，“师父...师父...要是能一直被师父这么揉下去，好像做兔子也挺舒服的...”
　　“噢？是吗。”
　　“是呀。因为师父已经好久没有这样抱我了。”
　　道长挠挠他脑门，想起刚刚兔子躲在道观神像上躲避野蛇追杀的画面，“你也真是能耐了，这都能逃过一劫。”
　　“.....？”师父在和我说话吗。
　　小兔子抬起头看师父，道长肩膀一沉，叹道：“我怎会认不出是你。”
　　“我心里想什么，你都能听见吗？”
　　“是啊。这点幻术都识不破，怎么做你师父。”顿时炸毛，“那你还要吃我！”
　　道长似乎能从他眼里的愤怒读出他想说什么，“都变成兔子了，吃一口怎么了。”
　　8蹬鼻子上脸
　　“师父你摸够没有啊..摸够了就赶紧把我变回去。”
　　不知不觉，小兔子已经被按在床上又摸又揉了整整一个时辰了。
　　何止是摸和揉啊，简直是“蹬鼻子上脸”了，使劲蹭兔兔肚子上最软最软的软毛。
　　“....”程澈四仰八叉被按在床上，根本无法反抗。
　　师父在干嘛啊...
　　怎么感觉他想对我做这些事很久了。
　　“师父...我明明写的是祈福符咒，怎么就变成了兔子。”
　　道长往兔兔肚子里猛吸一口，“要不你就做只兔子吧。”
　　“不行不行！师父你快帮我变回去。”“符咒还在吗，给我看看。”
　　“哦哦...师父等等。”兔子蹦蹦跳跳下了床，跑回自己的小房间，咬了一张今早留下的罪证回去。无端一看，哑然失笑，“祥瑞御免。”
　　指节狠狠叩一下徒儿脑门，“你写成祥瑞御兔“
　　9点题一下
　　道长换了身便装。
　　“今日七夕，带你去洛阳逛吃逛喝。”
　　“逛吃逛喝！”兔子耳朵立即支棱起来了，“但道长你倒是先把我变回去啊...”
　　道长好像忽然又听不懂兔语了，在兔子脖子上系了根红色的丝带，“好看。”
　　“...真的好看吗。”爪子摆弄摆弄。好像是挺好看的。
　　“所以道长帮我变回去吧！”
　　道长清了清嗓，“往年七夕我们都在观里扑流萤，你知道为何今年带你出观吗？”
　　“为什么呀？”
　　“到时你便知道了。”10不行
　　七夕好热闹呀。大街小巷都是人，不仅如此，还都是成双成对的男男女女。手挽手，肩并肩，好不亲密。
　　从小在道观长大，不染世俗的小兔子看得脸红，他好像懂了，七夕同行出游的，不外乎恋人伴侣...虽然他和师父也亲密无间。师父把它像揣宝贝似的揣在怀里，一手托着他的屁I股，一手支着他两只前爪。让他的小兔眼睛能清楚看到一景一物。可程澈总感觉，和其他人不大一样。
　　“师父...我想起小时候，经常坐在你肩膀上逛吃逛喝呢。”
　　“是了。”
　　“自从长大之后，就再也没有像以前那样了...”“嗯。”
　　“要是永远长不大就好了。”
　　“那不行。”
　　11孤寡
　　沿着洛阳街道一路赏玩，看遍火树银花，游览大街小巷，兔子耳朵也灵敏，听见前面有个三弦艺人在卖艺乞讨。
　　明明弹拨得无比用心，可乞讨者面前的破碗里没有一点儿打赏。程澈想了想，“是不是因为他拉的曲子太悲伤了...”
　　无端笑了一声，“是了。毕竟三弦从不搭喜乐。”
　　乞讨者那首曲子接近于肝肠寸断，和七夕这氛围可不搭。毕竟该听这曲子的孤寡人士都躲在家里没出门吧。
　　师徒俩听了一阵，道长忽然上前，往乞讨者碗里打赏了一锭银子，又道：“三弦可否借我一
　　用。”
　　乞讨者自然乐意，将那破旧的三弦交给了道长。程澈惊了，“师父你还会三弦？”
　　“自然。”
　　程澈窝在道长怀里，“也对，师父一定会弹道乐。”
　　“除了道乐，还会一曲。”“嗯？”
　　12他在哪
　　道长将三弦支在肩上，调整松紧，拨弦试音。“师父怎么忽然要弹三弦？”
　　“想起了一个人。”程澈一愣，“谁？”
　　无端笑了，“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他带我游了整夜七夕。”
　　“可是...同游七夕的不该是...”
　　无端避而不答，“那夜，他哼了首曲子给我。”道长难得与自己分享过往，兔耳朵却垂了下去，“哦...那他现在在哪呢？”
　　“他...”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吧。
　　道长轻轻拨弦，起奏舒缓，渐入深处。仍然是三弦的音色，却丝毫没有半点哀愁之感，这竟是一曲轻快欢愉的曲子，令人听了就情不自禁想哼...“哼哼...哼哼哼...”
　　程澈一愣，这不就是他爱哼的那首吗？
　　13总是恰到好处
　　竟然有人能把三弦弹得这么动情，怀里还抱只兔子，（长得还帅），可太稀奇了。
　　渐渐地聚了不少围观群众，竟然还有不少往师徒俩面前的破碗丢铜板的。
　　程澈左看看右看看，“道长，好多人在看我们。”
　　要是在这个时候变回去了，一定得把所有人都吓一跳。
　　于是。“嘭！”“呛！”“轰！”
　　法术过了时效，气团爆开，道长怀中隐隐有人形显现。
　　程澈裸露的双足落在地上。好消息，变回去了。
　　坏消息，没穿衣服。
　　程澈愣了，“啊—！？”
　　还没等他来得及遮掩，他师父已经火速解下外袍，将他整个人裹在衣里—裹成一枚大粽子-迅速扛起走人。
　　“？”程澈转眼只剩个脑袋露在外面，心说师父怎么比我还害燥。
　　14从来没有把你当过徒儿
　　无端将徒儿背在背上，“回观。”
　　程澈披着道长的外褂，趴在他背上，想起小时候师父也给他特训—体验修行的艰辛，磨练心智、锻炼毅力。让他爬一百零八级的青石阶。可大约爬了二十级，他就爬不动了。道长便会立即放弃特训，把他背在背上，走回观去。
　　“师父，放我下来吧，我能走。”“我背你你还不乐意？”
　　师父果然对我最好了。程澈忍不住想弯嘴角，“...臭道长。”
　　忽然又想起了那个曾经带道长同游七夕的人，其实他早就想过，道长活了不知多少年，一定也有过喜欢的人........只是那个人，恐怕已经去了。
　　毕竟师父是神仙，凡人只能陪他一程。
　　他的双手忽然紧紧环住师父脖颈，“道长，我不想做徒儿了。”
　　“那做什么。”无端佯装不知，“儿子？”“哪有。我现在都和师父年纪看起来差不多了。”
　　“还差一点。”
　　“.....”程澈咽了口唾沫，“道长，你不要再把我当小孩子了。”
　　所幸夜色深深，程澈说什么都不会被发现他的脸已经通红，“我已经十六了。刚刚...你也看到了吧。我长大了。”
　　“..”无端没有说话。
　　程澈也不会隐瞒，“师父。我想做师父唯一唯一的人。”
　　“你已经是了。”
　　“不...不一样。我想师父不要再像以前那样看我了。”
　　无端哑然失笑，“那怕是依不了你。”
　　“？！”程澈睁大双眼，连连摇头，“不要...。”我不要永远做徒儿。
　　“我只能答应你，一如既往。”
　　程澈长长叹了一声，脸颊自暴自弃般靠上道长后肩，“你不明白我的意思。”
　　“.....”无端沉默许久，“我没有你想的那般坦荡。”
　　什么意思？15师父在干嘛
　　······师父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啊。
　　是夜，程澈翻来覆去睡不着，缓缓坐起，阖衣下了床，他要去找师父，偷偷地。
　　他一定要知道师父究竟是什么意思。
　　于是小道士蹑手蹑脚上了楼，摸到师父寝间，大门敞开着，只有一道屏风将内室与外室隔开。
　　“···澈······”
　　似乎是他师父的声音隐隐约约从屏风后面传来。程澈立即摸上前，侧耳去听。只听他师父不知怎么了，粗粗喘息着。
　　程澈从未听过他师父声音这样沉重而沙哑，还染了一道他更陌生的···什么？
　　他不懂，不知该怎么形容。
　　他不由得扒着屏风，悄悄探出脑袋。一看，便立即缩了回来。
　　只看他师父背向着他，衣衫半解伏倒在床，半边道袍滑落腰侧，冷白而结实的身体就这样暴露在燥热的空气中。
　　程澈捂着通红的下脸，靠着屏风不可思议：师父在干嘛。
　　刚刚一瞥，还看到师父身下压着浓艳的大红。
　　······那是谁···啊。
　　他忍不住再次探出头去，道长改为半跪的姿态，右手在身前不知做什么，只肌肉线条流畅而分
　　明，左手则掬着一件绛红旧袍放在脸边嗅食。
　　不是人啊···程澈不知自己为什么安心了下来。可他又忽然不大开心，那是谁的衣服，师父怎么这样喜欢。
　　他要看清楚，于是蹑手蹑脚走出屏风，伏在置物架后，透过缝隙暗看。
　　一看，他差点吓出一声惊叫，向后一屁I股坐在地上。好在他肉软，没弄出太大声响···大概吧。也顾不上这么多了，他满脸已经染得通红：道长···道长在做什么啊。
　　怎么回事···他到底···在做什么啊！
　　他的表情···我从没见过他那样的表情···！
　　被情热与欲念侵占的道长让程澈莫名害怕，他不知这股惶恐从何而来，只觉得师父好陌生，好奇怪，而他的小腹深处忽而也有些发酸。
　　后来程澈连滚带爬逃出了道长的寝室。跑回熟悉的床，把自己整个埋进了被单里。
　　好奇怪···好奇怪···
　　好奇怪。师父不是道士吗。
　　这就是他的不坦荡吗...？
　　程澈闭上眼，遐想小时候那个对他百依百顺又有些不正经的师父还在身边，双手紧紧拥着他。而他伸手描摹着对方五官每一道浑然天成的轮廓，枕着心跳，作绝佳的安眠曲。
　　扑通。扑通。
　　我喜欢师父，太喜欢了。


第160章 再敢放肆
　　“嗯....！”
　　程澈一声浅吟惊醒过来。
　　脑袋仍停留在刚刚那场异梦的混沌里，可神志却异常清醒，甚至肌肤相亲的温度他都印象深刻。
　　他在十三岁时梦见了第一次。而如今，他已经十七了。
　　将熟未熟的少年手背抚过冰凉的身旁被褥，无从知晓此刻究竟是仍在梦里，还是已经清醒。只是这几年的日思夜想，化作了所有旖旎、激烈而情热的梦境。
　　﻿
　　程澈缓缓爬起，呆坐在床上。掐指算了一卦，日出尚早，夜色未央。
　　或许是又梦到那场两人共舞的祈福斋醮，今夜，格外格外想他。
　　格外...格外...
　　阿澈总是说做就做。他悄悄下了床，披上一件轻薄的道袍在袇阁里漫无目的地夜游，却如有指引般，被他寻到正在画室木榻上支颐小憩的道长。
　　他蹑手蹑脚并膝蹲在床榻边，自认就连屋檐上飞掠而过的野猫也不会比他动静更小了。
　　果然道长没有被吵醒，仍然衣衫半解侧躺在床，半边道袍滑落肩侧，冷白的身体就这样暴露在燥热的空气中。
　　夜幕深深，程澈凝视着师父道骨超然、不染世俗的睡颜，不知怎得心烦意乱起来。十几年过去，这个男人真没有半点衰老的痕迹。
　　他知道这么多年道长始终在暗中给皇帝提供长生不老药，而那个开国皇帝如今年近百岁却仍然健在...
　　程澈想：如果真有长生不老药，能让我永远陪着你吗，道长。
　　想着想着，他的手指开始不安绕动自己的棕发发尾，且不知不觉，撩起散在肩上的落发别在耳后，小心翼翼扬起脸。
　　师父的唇，他夜夜遐想触感的那双唇，近在咫尺。
　　今夜，也好想尝尝味道。
　　蜻蜓点水投下的一吻，如投进深潭的石子，泛起层层涟漪。
　　无端没有睁眼，只送来恰到好处的问候：“怎么还不睡。”
　　正好掐在程澈琥珀色的眼睛沉醉半眯，脸上还留着刚刚偷吻得动情而羞涩的痕迹。
　　然后吓出一声尖叫，一屁股坐在地上，“道长你醒了？”
　　无端睁开双眼，看徒儿这幅惊慌失措的模样，实在忍俊不禁。好像他正拿着戒尺，要把某人关进暗不见天日的大牢了。
　　可这么多年，他早就不知被程澈偷吻过多少回了。
　　第一回，是两年前深秋。徒儿长大了，不像过去那样事事时时要他陪了，且还有心事瞒他避他，三番五次抛下他独自进城觅食去，早去晚归，衣衫不整，浑身是土。他自然不放心，悄悄跟在身后，结果发现觅食是假，徒儿竟约了不知哪来的野男人结伴出游。
　　——小孩从不说谎的结果，就是一说谎便会把所有人都骗过去。
　　大概某人是个闷醋坛子。当即甩手回了道观，在银杏树下赌气般闷声打坐。
　　一直等到入夜徒儿终于舍得回观，轻手轻脚踏着满地金箔般的落叶靠近，又悄悄在他身边蹲下：道长怎么在这儿打坐。
　　任他怎么叫唤无端都一声不吭，佯装打坐到了无我之境。
　　却迎来唇边一闪而过的柔软。还有一道浅浅笑声。
　　后来才知徒儿翻遍了整座嵩岳寻上等木材，又找木匠学了一个秋天的三弦制法，想赶在上元节前送他一架三弦。
　　这是第一回，后来的二三四五回，更多回，都是他假意装睡，而程澈假装若无其事晃悠到他身边，发生些不可告人的意外。
　　道长侧躺的姿势更加惬意，“翅膀硬了，都不答师父问话了。”
　　程澈做贼心虚触了触唇，“道长，我不是故意的...”
　　无端若无其事，“故意什么？”
　　采花小贼连忙摇头，“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心说运气真好，这都没被发现。
　　“还是避而不答。怎么这个点还不睡。”
　　“因为...因为...”程澈清澈的眼睛忽然不再颤抖，他重新蹲在道长身前，“道长，今夜想和你一起睡。”
　　无端似笑非笑，“说过了，等成年。”
　　程澈掰着手指，“其实，其实...道长，其实我已经成年了。”
　　“怎么，难不成是我记错了？”
　　程澈眼珠子转了一圈，“对。——不对不对，是我记错了。其实啊，遇见道长的时候我就少算了一年。”
　　既不质疑，也不考证。无端替他腾出怀中的位置，“那...来。”
　　程澈惊叹一声“哇”，没想到这都能糊弄过去。
　　他本想扑也似得，不，就是扑进道长怀中，可眼睛落在小时候他评为世上最最好枕的胸膛上，却不知怎地扑不进去了。
　　只敢小心翼翼从床尾爬上，蜷缩身子躺在边缘小角落里，虚虚依偎在道长背后。
　　无端转身向他，“不想抱了？”
　　程澈咬了咬下唇，眼珠子左右飘忽，“想、想抱...”
　　他抬手理好道长的道袍衣襟，理得看不见肌肤的颜色，才把自己轻轻靠了进去，“夜安...”
　　无端搂住他，“夜安。”
　　程澈鼻尖更红了，不敢抬头，只敢隔着发帘偷看道长。道长双目紧闭，呼吸沉沉，竟分不出究竟是睡着，还是醒着。
　　程澈往他胸膛里靠得更深，深深吸了一口，脑海中忽然浮出一个一旦萌发便无法消停的念头：
　　好馋。
　　再往下一看。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馋得好明显。
　　怎么回事！
　　程澈额冒热汗，连忙抓住道袍下摆把自己盖住，心里大声警告：快下去、快下去！
　　可有什么办法，爱吃的都送到嘴边了，就是馋啊。
　　他抬眼看道长，好在怀抱他的那个男人呼吸沉沉，大概睡熟了吧。可越是被那仿佛抹了春欲的鼻息打着，某处越是难以言喻地发痒。
　　他扭了扭腰，试图从怀里逃脱去解决一下，然而道长搭在他后腰的手锁得很紧，而指尖则有意无意触在柔软的臀尖。
　　触在哪里？意识到这儿，小道士更是一发不可收拾，面颊涨红，浑身发抖，而那里涨得发疼。“啊...”
　　甚至连呻吟都无法白抑。程澈连忙咬住下唇。不行不行。好不容易师父才同意了一起睡觉，要是出了乱子，这辈子都没法同床共枕了该怎么办。
　　程澈努力假装睡着，一个翻身朝向了外面。
　　身边全是介于湿冷的墨香与干燥的木质调之间的道长的味道，逃不了了。
　　而道长忽然把他环得更紧，换作一手搭在他小腹，一手覆在他胸上。而鼻尖抵在他耳垂，睫毛扫着他额角。
　　“呜...呜呜。”
　　好难受，好难受...好想解决一下···可是师父就在身后啊···
　　他试探唤了一声：“道长。”没有回答。
　　又微微提高了音量：“师父！”还是没有回答。
　　大概...大概睡着了吧。程澈心说刚刚那么明显的偷亲都没发现，那肯定现在也发现不了。反正再不解决他真的要不行了，真的。于是怀着侥幸心理悄悄掀开道袍，偷偷拉下裤子，鼓胀的阳具急不可耐被解放出来，本就溢了不少清汁，这下更是汁液溅起，甚至...
　　落了一滴在道长手背。
　　·...
　　死定了。程澈心凉半截。
　　可好在好在他身后人仍是一动不动，甚至睫毛都没抖一下。
　　靠。道长睡得也太死了吧。运气真好。
　　-那赶紧速战速决。
　　十七岁的年纪，遇到这种事虽然不冷静但也熟练。至少不像第一次那样慌慌张张，以为自己生了重病。他一手捂住顶端小口，等着接住喷出的精液，另一手持着肉棒上下撸动起来。
　　阿澈觉得自己不是笨蛋。
　　数年前道长挑起他的下巴，狠心停在将即未即的地方，抛下一个无解的问题：他们对彼此的喜欢，究竟哪里不同了？
　　阿澈觉得自己已经琢磨清楚了：他对道长的喜欢，黏黏糊糊，脏得不得了。而师父，无所观德高望重的道长，大魏王朝仙风道骨的国师，必定不会像他这样满心背德的欲念。
　　这便是他们喜欢的不同之处。
　　所以道长是算到他迟早会对师父图谋不轨，才及时止损、分房而睡。
　　-阿澈真的是笨蛋。
　　所以，绝对绝对不能让道长发现自己竟然趁他睡觉偷偷摸摸做这种事。
　　耳后却忽然传来一声：“流口水了？”
　　程澈当即吓得一个激灵，往下一看，刚刚一阵走神竟让道长手背落满了粘稠的湿润。
　　他失声：“没、没有！”
　　小道士的脑袋变成了浆糊，“是汗，嗯，对，是汗。真的是汗。没错，是汗。”
　　无端似乎笑了一声，“看来是搂得你太紧了。”便要抽手。
　　程澈更是吓得魂不守舍，湿漉漉的手一把抓住道长，“等等！我、我先替道长擦干净。”
　　小道上连忙抓起道袍一角给道长手背擦干，才发现蛇不知跑哪去了。也好，这下一个目击证人也没有了。
　　“怎么满手是汗。”无端蹭了蹭他后颈。“我······我热······”
　　道长便意味不明笑了，轻轻松开他，给彼此之间留一段缓冲的距离。
　　又逃过一劫。
　　程澈长长舒了一口气，在寂静的夜里等了大约半柱香，又唤：“道长？”
　　没有回答。估计又睡去了吧。-赶紧速战速决。
　　程澈双手重新开始动作，这一次他加了速度，也加了力度，却发现...
　　经过刚刚那一遭刺激，不论他怎么努力，本来蓄势待发的小阿澈，居然吓得、吓得射不出来了。而大阿澈······
　　好想哭。怎么办。射不出来了。
　　该不会...永远都射不出来了吧。
　　该不会...永远都要保持这副淫荡的模样吧。不要啊。
　　程澈彻底瘫倒在床上，又羞又怕的眼泪汩汩流。师父···救救我···
　　好像有人终于听见了他的求救，重新攀住他的腰，微凉的指尖划过腹股沟，向下覆住了那挺立涨红的欲望。
　　还贴在他耳边明知故问，“怎么回事。”
　　“道、道长？！”程澈全身一个激灵，是罪恶感先席卷了他，“阿澈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再也再也不敢了！”
　　“不敢什么。”
　　“不敢犯戒了···”
　　“人有七情六欲，犯什么戒。”无端指腹揉过两枚饱满的精囊。
　　“可这里是道观啊...我竟然···”
　　无端猛地握住他顶端，将怀中人一下打断，“是我的道观。”
　　程澈当即小腰瘫软，哑着嗓子唤：“师父—”又连连摇头，“道观里不该的。更何况师父是师父，徒儿是徒儿，怎么能让师父帮我这样...”无端手里就着清液缓慢撸动，“哪样啊？”“就是...就是这样啊...”
　　无端只问：“方才是谁先偷吻的。”
　　程澈脸颊瞬间飘红，“道长你没睡啊...啊······”身下被操纵的快感让他的尾音已经不忍细听。
　　道长碰他的力度不重且缓慢，像他嘴里那样故作清高，“从来都醒着。”
　　“从来·····？”
　　什么？每一次都醒着！瞬间的羞耻让程澈差点窒息，青涩的阳具被碰得汁水满溢，最敏感的褶皱被缓慢摩擦。他好想立即逃走下床，可却被牢牢锁在怀里。
　　无端撩起徒儿的长发别在耳后，好让他清楚听见，“逃什么。不舒服吗。”
　　太舒服了，舒服得让人发疯。程澈不敢说话，咬得手背两道红痕。
　　“......”
　　“嗯？”
　　无端在程澈把自己咬出血前把他的手抓开，又返回把那个快要撑死的小玩意握得更紧，套弄骤然加快，“我想看坦诚的阿澈。”
　　程澈从来听话，顿时忍不住了，顶腰往道长手里撞去，“啊···师父...好舒服啊...师父怎么弄得这么舒服啊...啊...”
　　再垂眼看道长节骨分明的手指玩弄他鼓胀的淫物，更是无比羞涩，“师父，脏...”
　　无端含笑咬他耳廓，“阿澈，唤无端。”
　　程澈连忙摇头，“不行...怎么能直呼师父道号...啊···”
　　无端把声音降温，“不唤就不帮你弄了。”程澈还是摇头，以为撒撒娇就好了，一声“师父”喊得软软糯糯，“就要师父帮我···”
　　道长含住他柔软的耳垂，手中却真舍得松开那个已经饥渴难耐的分身，“唤得不对。”
　　身下空了，程澈难受得夹紧双腿，“不要...师父，帮我...”
　　“不对。”
　　程澈咬了咬下唇，“道、道长....道长...”“还是不对。”
　　“好、好难为情啊···”程澈试图支支吾吾半天，努力了许久终于，“唔、呜、唔无端...。”
　　被柔声呼唤的人终于重新掌控了他，“好听。”便在此起彼伏、变着音调的“无端”里，程澈眼前一花，喷在了道长手里。
　　“呜...哈···哈···”程澈大口喘气，看着师父满手淫液，“...我把师父弄得好脏...”
　　无端就着指间粘稠捧起徒儿脸蛋吻了上去，“教你。下次这样偷吻。”
　　哇...脸上黏糊糊的。
　　现在他们都脏了，程澈却情不白禁吻回去，“我不会···还要教。”而无端立即夺回上风，舌尖强行侵入他口中，熟练而蛮横地掠夺了嘴里所有湿润，是足足等了六百年又憋了十二年才迟迟来到的唇舌相亲。
　　程澈不懂师父怎么吻得这么凶，只觉得快要窒息。他努力睁开眼，望见对方那双每夜入梦的脸竞真的近在眼前，又紧紧闭了回去。
　　后来两人都喘起粗气，无端终于舍得放开他，鼻尖蹭着鼻尖，“怎么不敢看我？”
　　程澈唤了一声浅而不确定的“道长”，“..道长的嘴，原来这样软。”
　　道长垂眼看勾连着的银珠落在他的指背，他捧住徒儿再度吻回去，唇瓣揉着唇瓣，他感叹：“你软。”
　　道长施了法术，程澈全身真就听话软了下去。他破罐子破摔般摇头，现在他什么小心思都藏不住了，“道长，其实...我每夜每夜都在想你吻我。”“每一次做梦，都好像是真的。”
　　“可是...和现在都比不了。”
　　无端重新捧住徒儿面庞，又一次深深吻上。唇齿摩挲间，他叹：“自然比不了。”
　　夜色粘稠得像泥潭沼泽，勾连两人的情绪不断向下蔓延...
　　程澈发现自己又硬了，可事到如今，双腿已经不自觉缠了上去。
　　他真的愧疚，“我好爱犯戒···怎么办。”
　　“我也爱。”无端托住他后腰往小腹上按去。
　　被什么硕大的坚硬顶住，程澈当即一个激灵，向下看见一座被明明白白支起的山峰，“你、你怎么···”
　　无端似笑非笑，与他靠得更紧，隔着道袍捅进腿缝根部，“怪谁。”
　　程澈被顶得好痛，“怪我吗···？”
　　立即被抓住手往下面隔着布料抚弄，“不然呢。”
　　只隔着一层薄薄道袍！程澈想抽手，却被按着越按越重，“道长别···”
　　几乎要握不住了，喉咙都在颤抖，“别，道长，无端，那里好···好···”
　　“好什么。”
　　“好、好···”好大好硬好怕。程澈憋了半天，说，“好热...”
　　“那替我脱了。”
　　于是听话的徒儿手忙脚乱为师父解衣。
　　还没脱下一件，道长便已探入小道士早已被纠缠得半解的袍子里，顺着后腰的弧度滑进臀缝，中指撑开肉穴，还没进去就被紧紧咬住。
　　“嗯！”程澈一惊，“师父...那里...那里......”无端捅得更深，指腹按进敏感的软肉，“又喊师父。”
　　“嗯啊！”程澈捂住嘴，“师父...？我怎么了...”“还叫师父？”又进一指。搅拌着肉穴，侵犯耻辱的敏感处，为这具未尝情事的崭新身子耐心扩张。
　　那个地方被师父这样触碰，实在太难为情了。于是阿澈被指奸到了神魂颠倒，嘴上还在逞强，却已撅臀迎合被操的速度，“别、师父...那里...好怪...”为什么被搅拌那种地方竟然还能上瘾······无端把他插得更深，“今夜由不得你了。”
　　程澈被迫抬起下巴含住对方探来的舌，从未见过他师父这副侵略的表情，好像恨不能把他拆开吃掉。
　　程澈有些害怕，终于鼓起勇气把道长的手从身体里抽出来，看那指尖裹着厚厚一层肠液，更是难以言说地羞涩起来，“师父······怎么碰我那
　　里···”
　　无端起身卸下身上道袍，也卸下一切包袱。今夜他没打算停下。
　　“早年还叫着喊着要双修，今日真正带你，怎么还迟疑了。”
　　“哦...这就是双修···”程澈抬眼看那俯身囚住自己的男人一件件解开衣物，终于浑身赤裸，一丝不挂。与无数旖旎的梦中无一点差别。
　　他信了，默默学着梦中的自己张开双腿，“那...师父带我双修吧。”
　　回应是双腿被掰得更开，按住细腰捅进了最深最深。
　　程澈声音一哑，无法自控的淫乱呻吟随他师父的反复入侵断断续续，“师父···双修......”
　　这家伙怎么还唤“师父”，无端想大概是自己太照顾他初尝情事了，便狠狠顶他一下，“该唤什么。”
　　程澈被操得嗓子一哑，生理泪水瞬间溢出，“师父···好痛···轻点···”手指在他最最喜欢的师父后背抓出一道又一道红痕。
　　结局是被操得更狠，程澈感觉自己成了药臼，被烧红的铜杵捣击着最深处，所有能渗水的地方都渗出粘稠的药汁。
　　“师父...师父..慢点...我、唔、啊—”
　　“师父好硬，好大···阿澈要死了···师父···师父阿澈要被捣死了··.”
　　无端长长喘了一道粗气，抓起程澈的后发问他，“该叫什么？”
　　“无端、无端...”
　　“阿澈。”终于尝到了身下人的滋味，竟平白生出许多难以置信。无端往他脸上深深吻了一口，把徒儿翻身压得更死。
　　后来他们都大汗淋漓，无端吻住身下人耳廓，情难自控喃了一句：“澈...好想你..”
　　程澈迷迷糊糊，“想...阿澈不是一直在吗？”下一瞬，便察觉有粘稠的思念伴着积攒的爱意都注进了他的腹中，程澈被激得一口咬住道长颈窝，留下一道齿印。
　　小道士倒在床上，双手交叠搭在余味犹存的小腹上，似乎懂了这是某种从此他们关系不再单纯的仪式，
　　心情一片空白，好像下一秒就能遁入空门。虽然他们早就是遁入空门的道士了。
　　强烈的羞耻心让他想给自己找点借口：
　　“师父刚刚······是不是把功力分给我了。”无端抚他小腹，“分了一点。”
　　“那我会不会变厉害？”
　　“你已经是最厉害的小道士了，还要多厉害？”“哼...又哄我开心。”程澈凑上去吻他，“道长好小气，只分一点点。”
　　道长抹去徒儿额上薄薄汗珠，抓过他架在自己身上，“自己来讨。”
　　小道士笨拙骑在师父腰上，“是这样吗···”对着半硬的阳具自己掰开臀肉，指尖还能触到刚刚师父留在里面的东西正缓缓溢出，“真的能进去吗...”
　　迟疑间，已经被按住腰猛地坐了下去。
　　程澈抹了抹眼泪汪汪，把自己骑得浑身没有一处不是软的。高潮时他喘着粗气倾下身子，紧紧盯进道长双眼，
　　“这师父对我的喜欢···吗。”
　　无端望着他笑，“不止是喜欢。阿澈，我爱你。”
　　程澈鼻尖一红，“爱···是话本里的那种爱吗？”“不会输给你看过的所有话本。”
　　程澈“哇”了一声：师父真的好爱我呀...可是...他无法理解，“可是···为什么···？我出身平平无奇，天资也并不聪颖，命格还沾着煞气..道长你是当朝国师，是不老不死的神仙，为什么...偏偏...那么爱我..”
　　因为你是成澈的转世。
　　这个自私而过分的念头在无端脑海里一闪而过。他立即把这个杂念掐灭，若有心虚地看向少年真挚的眼眸。少年跨坐在他身上，嘴巴倔强撅起，正期待他给出一个理由，给出一个他值得被爱的正当理由。
　　他怎么敢说，他爱他，是心有旁骛，是有所预谋。
　　无端轻声糊弄：“因为你值得被爱。”
　　他起身拥住程澈，托住徒儿小腰上下摆弄，吻了额心，又吻了嘴角，“不需要理由。”
　　程澈被他倒在怀里，哑声呢喃：可是···我还是不知道师父为什么这么爱我呀...
　　不知睡了多久，程澈迷迷糊糊醒来，大概将要日出，而有人大清早第一个的问候便是爱抚他的分身。
　　“醒了？”
　　程澈还没来得及应一声，后臀直接被进入。
　　无端抓住他的肩膀，“睡着了也能流水···阿澈怎么这么馋嘴。”
　　被连着几下重重拍击，程澈终于彻底醒过来了，“师父···？啊······啊啊···”一出声，声音哑得听不出是自己了。
　　无端倒是若无其事，身下撞得凶猛，嘴上却像平日那样道一声仿佛马上能喊他去吃早饭的：“阿澈，早。”
　　第二个清晨，又是整整一夜的双修，道长摘下发上木簪，为少年挽起盘桓髻。
　　最后别上他的木簪，“往后这支木簪赠你。”小道士愣神，“这明明是你最珍爱的木簪。”无端颔首，“最珍爱的木簪，送给世上我最珍爱的人。”
　　然后又把人按进床上，彼此翻滚得刚刚梳好的发髻又一团大乱。
　　到了第三个夜晚，程澈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和师父睡觉了。趁着道长事后恍神，小道士立即拉起道袍包裹自己，逃也似往床下爬。
　　然后被抓住脚踝往回拖去。“···道长···师父···无端······”“我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还是爽得筋挛，彻底失去了意识。
　　无所观的助祭都知道，国师与徒儿已经连着三天三夜都没有踏出袇阁半步了。可惜他们不敢问，也不敢说。只有程澈知道做到最后他全身筋骨都完全散架，而道长抽空去藏经阁里学了一道舒筋络骨的按摩手艺，把他活活拆散，又好好拼好，再活活拆散。
　　而当他们约法三章真的不做了，程澈准备洗洗干净结束这糜烂的日子时，却又在温泉里被抱住要了一次。


第161章 小道士的闯荡日记
　　听到程澈说出：“道长，明日我便要离开道观，去闯荡江湖了。”
　　无端直接把他丢进床里让他重新组织语言。
　　程澈一边深喘一边组织语言，“我没开玩笑…我是认真的…唔...我行李都收拾好了…”
　　无端将他翻了个身，狠狠掐住下巴，“怎么，是上面的嘴吃腻了还是下面的嘴养叼了。”
　　“才不是。”程澈捧起身上人的脸，真诚看他，“我如今终于学会了九宫六合，也掌握了算卦风水超度...是时候行遍天下，将我的本领拿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也是时候……”
　　他一口气和演讲似的宣布了许多，且语气越说越坚定，最后用一句来总结：“道长，你当年收我为徒，为的不就是让我将来扶危济困吗。”
　　无端哑然，只得说道：“...是如此。”他说不出什么去劝阻程澈别走，他毕竟知道，想在公义与私利上劝服程澈选择后者，根本是无用功。
　　“你准备去哪？”
　　“我准备从洛阳出发，先去岭南。我以前结识过岭南七令观的一个道士，请他带我熟悉风土人情，有他在我也不至于人生地不熟。”
　　“何时结识的。”
　　“唔...在三五年前的赐福斋醮。当时我们聊得可开心了。”
　　无端忽然觉得头痛，这家伙怎么会天真觉得三五年前交换过名字的人还会记得自己。真以为人人都像成阿澈对无端啊。
　　程澈右手比了个“三”，“然后...道长，等我超度满三百个恶鬼，就回来看你。”
　　三百？！无端的头更痛了，默默把他的手指按回去，按成一个拳头。他不忍心点破他的天真，毕竟看得出程澈考虑许久了，“你一个人，我实在不放心。”
　　“有道长带我双修，我功力大涨，一般的孤魂野鬼，早就不在话下了。”
　　“那若是不一般呢。”无端侧额越来越痛。
　　“若是不一般...我就找人帮忙，绝不单打独斗呈威风。”
　　“可你不知，人心比鬼怪还要险恶。”无端头痛欲裂。
　　“是、是吗...？师父你就放心吧。”程澈拍拍胸脯，“最多就是上当受骗，都是人，难道还能吃了我不成。”
　　无端叹了一声，“也罢。若是你真的下定决心，我自然支持。”他心里五味杂陈：好不容易养大，结果竟是徒儿近乎毫不犹豫要抛下他。
　　可阿澈毕竟就是这样的人儿，只要他能，便不会吝啬所有余力去保护他人。
　　程澈看出他的纠结，小心问道：“要不师父...我们一起隐姓埋名，隐匿江湖。”
　　无端把徒儿揽进怀里揉了一把。他想，他自然想。
　　只可惜如今无法抽身的，换作是他了。
　　“我走不了。”
　　且不论当今皇帝全靠他的丹药续命。若他就这样一走了之，那么这么多年耗费千辛万苦建立起的人们对净明真君的信仰，以及最重要的成澈的清白，都将付之一炬。
　　程澈露出了“理解”的笑意，“我懂，道长是国师。自然不能说走就走。所以，我本就打算一个人去。”
　　无端摘下发上木簪，别在程澈的盘桓髻上，“这支木簪你带着。不论用它施法还是斩鬼都事半功倍。”
　　程澈摸了摸，大惊，“这不是师父最珍爱的木簪吗？”这么多年从不离身的。
　　“最珍爱的木簪，赠给最珍爱之人。”
　　程澈忽然不舍得走了，埋进无端怀里蹭了好久，“师父...师父...”
　　无端把他搂住，“每日都要写信给我，知道吗。”
　　后来道长站在无所观门下，目送小道士背着行囊、带着干粮往山下走去，影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薄。
　　转眼程澈已是十八，也是时候离开他的羽翼，到外一番历练。毕竟有些事他教不了，也只有他适时放手，徒儿才能真正成年成人。
　　不过道长还是叹了一声，朝前抬起手去，“跟着他。”
　　黑蛇便从他指尖滑走，跟上了程澈的步伐。
　　*
　　风餐露宿，生活不易，离开道长之后，处处艰辛。
　　从小被养在道观深处，程澈不谙人心险恶、不懂江湖风波。身无分文，只有一支木簪，一股脑向岭南去，全靠给人算命赚钱。
　　——明明出观时带了一大笔足够从洛阳到岭南五个来回的盘缠的...
　　然而一路被马车夫绕远路坑车钱，被客栈老板蒙着订了高价客房，被拐到山沟沟里放生，被假乞丐骗走了全身家当...小道士才第一回领教了仗势欺人，第一回懂得了见钱眼开，加之运气本来就不好...很快一贫如洗。
　　不过每当他山穷水复，都会发生“天上掉馅饼”的事，也不知怎么回事了。
　　出世易，入世难。
　　花了足足半年，临近中元节，小道士终于翻过了南方五岭，来到岭南。
　　“岭南真是好热啊...。”
　　不仅仅气候，岭南与中原从风土到人情都截然不同，小道士左看右看，不论哪个小摊上摆放的零嘴他都格外想吃。
　　可惜盘缠已经所剩无几了。
　　还是先打听打听七令观的下落吧。
　　程澈咽了口水，寻住一个路人便问：“道友好，可知七令观在何处？”
　　本以为还得多问几人，没想到一问便知，路人说：“自然知道，七令观可是岭南最大的道观。”
　　程澈好开心，只又花了小半日，终于赶到了七令观。
　　或许是时近中元节，七令观里香火袅袅，正在筹备一场中元超度斋教。前来的香客络绎不绝，几乎把门槛都要踏破。再随着人流走进道观一看，里边更是人山人海，而七令观本身的体量虽然与无所观无法比，可也是一座顶大气的道观了。
　　程澈左看右看，拉住一个面善的道士问道：“道长好！本道来自洛阳无所观，道号单字‘澈’，前来拜访觉明道长。可否替我知会一声？”
　　那道士闻言一愣，“道友您稍等。”立即丢下扫把奔进道观深处去。
　　程澈目送他跑远，“怎么走得这么急啊。”
　　他站在原地等候，忽然从道观深处响起悠悠钟鼓声。
　　程澈只听原本吵嚷的道观猛地消声，他回头一看，香客仍然熙熙攘攘，只是忽然闭口不言，他们左右对视，不约而同走出道观去。
　　“怎么回事..？”
　　清场速度之快，程澈还没想明白，七令观大门就被“哐”一声从外面关上。
　　“你真是无所观的道士？”
　　程澈循声望去，只见数百小道士簇拥着一位老道长，从大殿中缓缓走下。
　　程澈向前一步，自报家门，“晚辈乃无所观无端道长座下弟子，前来拜访七令观觉明道长...”
　　当他自我介绍时，老道长端详着他的面孔，“怎会如此...！竟与净明真君...？！”
　　“嗯？”
　　“道友，你可知无所观有三罪，件件罪不容诛！”
　　程澈一怔，“您这是...？”他连忙为无所观找回场子，“您怎敢对国观不敬！”
　　七令观老道长闻言更是勃然大怒：“祸乱整道北方龙脉！迷惑皇帝祸乱朝纲！更罔论堂堂国师，竟以赐福为名，实则散灾，由你这煞星踏罡步斗！”
　　“啊...？”程澈听不懂，“散灾？我...我？煞星？”
　　七令观弟子怒道：“那日从无所观回来，竟人人皆卦象犯煞，”
　　“你们一对师徒在无所观天高皇帝远，无人理会！”
　　“可今日你竟还敢自己找上门来！”
　　“我等必定为觉明师弟报仇！”
　　“无所观祸害无数，早该斩尽杀绝！”老道长一挥手，“众弟子将道拿下！”
　　眼见七令观众人步步紧逼，程澈连忙后退到门边，“你们到底在说什么？觉明在哪？让我见他！”
　　“觉明师弟本就命薄！几年前与你相识，便沾了你的煞气，回来便染上热病，一命呜呼！”
　　程澈霎时面如死灰，“怎、怎么会？”
　　“你们是不是弄错了？什么煞气，师父他、他早年已经帮我除过了。”
　　而眼前众人早已不听他的诡辩，毕竟七令观一派便是与煞气打交道。
　　明晃晃的事实摆在眼前，他们怒吼：“道，纳命来！”
　　程澈惊慌失措靠着大门，抬起臂弯护住脑袋。只见眼前闪过一道黑影，那些拳打脚踢便没有落在他身上。
　　他懵了，“蛇？”
　　黑蛇化作巨蟒，蛇首仰起，朝眼前七令观众弟子吐青蓝色的蛇信。
　　蛇的突然出现让在场众人皆大惊失色。
　　“这煞星竟还带了物！”
　　“打七寸！”
　　“去抬雄黄酒！”
　　然而黑蛇转眼已紧紧缠住最近两人，扫过其余人脚下，顿时人仰马翻。
　　眼看蛇身收紧，程澈连忙喊：“蛇！别伤害他们！”
　　他哽咽求道：“能不能带我回家…”
　　黑蛇只听命令，立即张口吞下程澈。
　　.....
　　不知在蛇口里含了多久，程澈被整个吐出来时，已将要入夜。
　　本以为蛇会带他回家，可眼前这座小镇不是洛阳也不是程家屯，他从没来过。
　　可他却立即反应出这座位于中原与漠北交界要道的小镇名字，“岔流镇...？”
　　“我怎么知道这是哪儿...我从没来过啊...”
　　程澈问怀里的小蛇，“你怎么带我来这里？”
　　然而蛇却失去反应，仿佛变成一条玉雕蛇像了。
　　蛇只听道长命令，而道长最后一次对他下令：程澈遇险时你要任他差遣。
　　其余时候，绝不加班。
　　而“家”这个字，也是道长潜意识概念中阿澈的
　　程澈一路孤零零走来，忽然有“人”说说话，便开启了话匣子，“蛇，是不是道长派你来保护我的？难道你一直跟着我吗...？怎么会，觉明竟然早几年就去世了……”
　　“他们说怪我...可是为什么...又凭什么...”
　　“蛇...我好想回观…可我离观大半年，只超度了一百一十六个恶鬼，我回去该如何向师父交代…”
　　程澈掂量一把怀里的盘缠，“所剩的盘缠也不足以支持我继续游历了，只能想办法在这里暂住几日，想办法赚点车马钱。”
　　临近中元节的那几天，街道上多了个做算卦生意的道士。
　　道士很年轻，照理来说做这行的多少都要有点年岁才能服众，然而比起其他如疯癫一般拉人算卦抢客的算命人，这个小道士温温和和，不争不抢，每日就安安静静站在街角，等人上去问卦。又生了一副清秀乖巧的面孔，反而讨人喜欢。
　　道士行当齐全，倒也什么都能算，甚至还卖点简单的手工木刻玩意，木簪、木扣之类。可问他流派、道号，他都闭口不谈，不知来处，也不知他将去往何处。
　　仅有一点显而易见，他很需要钱。
　　小道士每日算卦来攒的车马钱，回洛阳的车马钱，可中元节到了，他想给觉明买一点纸钱。
　　中元节的冥具摊位人流如织，程澈刚刚买了一打纸钱，就被猛抓出来：“可算找到你了！”
　　他回头看去，“你是...”好像是前几天算过卦的客人。
　　“你这假道士，算得一点不准！你说我赌运小吉，可爷爷把钱全输光了！”
　　程澈愣了神，不该啊，明明算过是小吉...可抬眼看大汉，身上相比前几日竟凭空多了一抹煞气。
　　要么撞邪，要么遭了扫把星。
　　该不会，这扫把星就是我吧。
　　程澈下意识道歉：“抱歉，是我算错了。要不...我给你退钱？”
　　“退钱？爷爷我赌输大把，你赔得起吗？”大汉往程澈肩上猛得一推，手劲很大，程澈被推出三步远。
　　“没事...”程澈按住怀里的巴蛇，他眯起眼，试图继续聚焦男人身上的煞气，找寻它的根源。
　　反而激怒了男人，“你这道士什么眼神啊！”
　　而左右路人闻声渐渐聚了上来，看来这大汉平时就风评不佳，此时竟不少人帮程澈说话。
　　“嘿董二，怎么又是你。居然连这么小的孩子都欺负？”
　　“就是就是。算命不就讨个心里放心吗！”
　　“中元节给自己攒点阴德吧。”
　　“命里只有八合米，走遍天下不满升，你懂不懂这个道理？”
　　还有大娘把程澈往身边护，“小兄弟你没事吧。”
　　“谢谢大娘。我没事。”
　　程澈转头看大娘，倒吸一口凉气，“嘶——”只见大娘身上似乎也笼罩了一层薄薄的煞气，这煞气仍然不知从何而来，但与大汉同根同源。
　　程澈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难道...真的怪我。”
　　毕竟灾星即使如此，但凡不纠缠，都可无事发生。可一旦沾上关系，噩运难免。
　　难道...真的怪我？


第162章 闯荡失败
　　若他真是煞星，那么向外人施与的每一份好意，都会变成厄运。
　　程澈连道谢都不敢，立即甩开身后为他打抱不平的众人，冲出人群，往镇子外逃也似埋头跑去。
　　直到远处未有山在迟暮中渡了一道金边，融化的雪水一直流淌到程澈脚边的小河，泉水叮咚，潺潺阵阵。
　　程澈停下脚步，看着未有山的远景，情不自禁呢喃：“未有山好美...咦，我怎么知道它叫未有山...”
　　西北狂野的雪景洗涤了他的心烦意乱，程澈叹了一声，在河岸边的小坡上缓缓坐下休息，看太阳沉沉坠入未有山。
　　近来发生了太多离奇，他已经无暇去想怎么会知道远处那座山名叫未有...
　　从七令观中逃脱之后，他便再也忘不了那日各位道长指责他的一切。
　　越是往深处思考，越是觉得一切都早有端倪。
　　“难怪我算卦总是出错。尤其算出吉卦，最后总会变成凶卦。”
　　“假如我真是煞星，一切都说得通了。每当算出大吉的卦象，客人便会朝我道谢，那么便会染上煞气。”
　　程澈越想心中越乱，掏出怀里的纸钱，引火点燃，为觉明烧纸。
　　觉明是他在世上除了师父之外，为数不多的交换过名字的人了。
　　“觉明...你师父说，你是被我害死的，真的吗？”
　　“可是...师父说了，我身上煞气已经干净了。”
　　“难道师父在瞒我...？”
　　“可我从没做过什么坏事，也没害过谁，身上怎么会煞气重重。”
　　给觉明烧完了纸钱，程澈心情平复不少，也明白自己究竟该做什么：不能再游历了，我得立即回观，问清楚师父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玷污整道北方龙脉是怎么回事，迷惑皇帝祸乱朝纲是怎么回事，让他来踏罡步斗，以赐福为名，实则散灾又是怎么回事...
　　只是身上盘缠仍然不大够用，程澈支撑双腿站起，心说今夜中元，一定家家户户都需要道士超度。
　　过去半年他都是无偿超度、无偿作法，如今着急回洛阳，不得已得求客人打赏了。
　　他往小镇方向走去，越走越觉得不对劲，那通明的光亮，似乎不仅仅是街道的灯笼烛火。黑烟滚滚往天上飘去，岔流镇分明是火光重重。
　　“怎么回事。”
　　“好端端的，怎么起火了…？”
　　小道士立即往小镇赶去，只见沿街下去一排熊熊燃烧的房舍，屋前好几口从火场逃出的幸存者。其中不乏在早前帮他说过话的人儿。
　　“是他们。”程澈倒吸一口凉气，难道真的怪我。
　　程澈面如死灰，母女俩坐地抱头大哭，围观路人叹息道：“是不是烧完纸不灭火星，这下好了一整排屋子都没了。”
　　“这该怎么办啊...我的全身家当啊——”
　　“我爹还在里边，他腰坏了…下不了地…”
　　“我儿子也还在里面！！”
　　程澈下意识要冲入火场，然而又止住脚步，“不行，若我真的是煞星，进了火场反而...”
　　他抽出发上木簪，在手中变为笨拙的修面刀，身后立即浮起一道白底青字的符咒：
　　“顺天行道，化现渺冥。”
　　“太上敕令，龙飞雨行！”
　　“雨来——！”
　　只见云雨在众人上方缓缓聚起，围观人见状皆大喜过望，“这、这是祈雨？！”
　　“有救了，这下有救了！”
　　力气源源不断从程澈体内被抽走，程澈尽全力高举手臂：“雨来——！”
　　然而他终究不如他师父，明明已经用尽全力去施法，却只下起零丁小雨。
　　程澈也无能为力，毕竟漠北一带本就少雨。
　　然而百姓急切道：“道长您再加把劲啊，这点小雨还没落地就干了。”
　　“道长，我父亲还在里面，您千万要救救他！”
　　“道长快祈雨啊！”
　　也有人冷嘲热讽：“告诉你们别指望这道士了。不找他算卦还好，找他算卦就倒大霉。”
　　程澈一怔：
　　怪我吗，真的怪我吗。
　　他不断质疑着他自己。
　　眼看濛濛细雨逐渐式微，他一咬牙，心中默念道：“以我一年阳寿为代价。”
　　言出法随，身体里的一部分鲜明地被抽走，雨水果然大了不少。可对于这场大火而言，仍然是杯水车薪。
　　“雨大了！”
　　“这不是能下大雨吗？！”
　　“再大点！快再下大点！”
　　“道长，道长，只有您能救我父亲了！求求您继续施法！”
　　“道长！”
　　“道长！”
　　......
　　在无数声殷切的急切的“道长”中，程澈已经头晕目眩，他仍旧高高举着酸痛的手臂施法，余光里那个老婆婆跪地大哭。
　　她们都是好人，是很好很好的人。
　　余光里大火汹汹，吞噬了他的雨点。
　　是怪我吗。是怪我吧。
　　程澈咬紧牙关，吼出，“五年！”
　　霎时间狂风大作，暴雨倾盆，岔流镇几乎从未降下过如此瓢泼的大雨。
　　大火瞬息被浇灭大半，围观人立即冲入屋中抢救。
　　小道士则彻底被抽空力气，呆呆跌坐在地上。视线边缘一片一片泛着花白，他看着有人背出了老人，吃力笑道：“太好了。”
　　将他团团围住，最后将他整个抱起，抛向空中。
　　“感谢道长！”
　　“多谢道长出手救人！”
　　“多亏了道长！”
　　“多亏了道长！”
　　程澈被激动的百姓一下接一下抛向空中，忽然想起师父曾经说过的小将军的故事：
　　“到了春暖花开的季节，中原内战结束，援兵赶到，帮助小将军赶走了蛮族。战争终于胜利，小将军被高兴的百姓团团围住。人们把他一下接一下抛向空中，大家都说，多亏了小将军。”
　　或许是丢了五年阳寿的惶恐，或许是力挽狂澜的庆幸，程澈眼泛热泪：“师父...我好想你...”
　　这一遭祈雨的代价实在沉重，头痛欲裂与头昏脑涨，都比现在好受许多。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模糊，加之不断被人反复抛向空中，他几乎要昏厥。
　　此时便有人恰到好处问他：“道长道观在哪？改日我们一定登门道贺！”
　　程澈呢喃出一声：“无所观。”便晕死过去。
　　......
　　仿佛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他仿佛被挑断了手筋脚筋，只能趴在泥地里，手指钳进砖缝朝前爬去...各副面孔的众人围着他，往他身上吐沫，口中却是哀求：“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无端...无端...好想见你...”
　　程澈眨了眨眼，他趴在某人肩上，颠簸着，前行着。
　　那股介于干燥的香火与湿润的墨汁间的气息萦绕身旁，程澈呢喃出：“师父...”
　　“阿澈。”
　　被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嗓音柔声呼唤，程澈当即反应过来，仰头看是谁在背着他，更是无法动弹，“...师父？”
　　“阿澈。”
　　“师父你怎么在这！我、我！”
　　程澈左顾右盼，“我怎么已经回到洛阳了！”
　　而道长正背着他，沿着无所观一百零八级阶梯往上登去。
　　程澈再也忍不住满心的想念，一边环住师父肩颈一边嗷嗷大哭，“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无端将他抓得更紧，“想我，怎么不回来看我。”
　　“师父你在洛阳过得好不好？”
　　“不好。”
　　“啊？为什么？”
　　“你自己数数，几日没给我寄信了。”
　　“我...我...”程澈噙着泪水算了算，确实从七令观出来，他就忘记给师父写信了。以前每天一封，连早饭吃了什么都老实交代。
　　是啊，明明我刚刚还在岔流镇，怎么忽然回到洛阳了...究竟过去了几日？
　　无端似乎猜到他在想什么，“阿澈，今日七月二十了。”
　　“二十？！”岂不是中元节已经过去足足五日，我昏了那么久？
　　“我听说了。你施法祈雨，救下了一家数口人。”
　　程澈鼻尖立即酸了，“嗯...”
　　他知道，师父清楚他有几斤几两，一定会追问他花了多少代价。他也做好了被师父责怪的准备，然而等待许久都没有等来一句质询，无端只是背着他，缓缓走回观中。
　　程澈心里更难受了，把自己扑得更深，因为哽咽，许久才说完几个字，“师父...我再也不出观了。”
　　“怎么了。忽然改变主意，不做游历天下的小道士了？”
　　程澈这才发现，他师父的语气，是一种佯装出的轻松。
　　师父一定猜到我用阳寿施法了。
　　可他既不追问，也不斥责。
　　他是尊重了我的决定啊......
　　程澈忽然觉得，自己原本预期的质问，也一句都问不出了。
　　什么滥用龙脉、什么祸乱朝纲...他也要尊重师父的每一个决定，不管是真是假，不管有什么代价。
　　可唯独...
　　程澈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真是煞星。
　　想到这，他更加难以自抑，呜咽道：“师父，我想永远待在师父身边，哪也不去。可以吗？”
　　无端轻轻一笑，“我求之不得。”
　　“如果...如果我会让师父变得不幸呢？”
　　“你觉得我在乎这些？”
　　也对...师父是天底下最厉害的道长，所谓命数一定奈何不了他。
　　程澈拨开他的后发，一吻轻轻落在后颈，又把脸贴上去，“不论走到哪里，都有师父收留，真好...”
　　如果我真是煞星，除了你，天底下哪里还有我的容身之处...


第163章 值得
　　程澈将要十九岁的那年冬至，小雪如玉鳞轻盈，清晨的熹光薄薄暗暗，他睡眼惺忪躺在床上。
　　身旁的锦被里尚有余温，程澈把自己埋进师父留下的气息，想起昨夜两人云雨纠缠，而后相拥入眠。
　　“醒了怎么不起。”
　　床帘帷帐外传来一声唤，程澈连忙躲进被窝里装睡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已经到了床边。来者轻轻拉开丝质帷帐，“装睡？”
　　“...呼...呼。”开始装睡。
　　沾了室外微凉的大手探进被窝，抚上脚踝，程澈浑身惊颤，装不下去了：“道长...凉！”
　　对方笑意越来越浓，“凉吗？”那只手却已撩起他的裤腿，覆上温热的小腿肚，“那你不给暖暖？”
　　程澈膝盖夹住他乱动的手，从被窝里钻出脑袋，“道长早。”
　　“早。”无端倾身在他唇上吻了一吻。
　　程澈勾住他脖子吻回去，看道长穿戴格外正式，他问：“道长今日什么安排？”
　　“进宫。给皇帝求个祝祷。”
　　“去多久？”
　　“保不准。”
　　程澈还是第一次听他师父说“保不准”，“我和你一起去。”
　　无端摇摇头，“不行。”
　　“可是...”程澈撇撇嘴，“今日可是冬至...”
　　“正因冬至，你要留在观里。”道长理了理徒儿乱发，梳起半扎盘桓髻，“往年都是我给你准备汤圆，今年阿澈替我搓汤圆，可好？”
　　“好。”程澈拉住他的手，“你要回来。我会搓好汤圆等你回来。”
　　午后。
　　无所观袇阁后厨。
　　“哼...哼哼...哼...”
　　“哼哼...哼...哼...”
　　小道士一边搓着白汤圆，一边哼着小曲，身体随着节奏左右摆来摆去。为了方便打理，平日散在腰侧的后发也扎了个高马尾。
　　他沾满白面粉的手心躺着一枚小巧精致的圆团。圆得就像上元节的满月似的，程澈左看右看，格外满意。
　　又忽然灵机一动，抬起细毫，沾了黑芝麻汁，画上一道酷酷的冷眼，但嘴巴要微微勾起，似笑非笑。
　　“嘿嘿...”捏的就是他师父了。
　　只是一个汤圆下锅好寂寞，他又画了个眼睛圆溜溜的小团子贴住，当然是他啦。再点上两枚泪痣...
　　程澈搓着汤圆，忽然走神，有些恍惚，耳边莫名响起了：
　　“我头上怎么长包了。被成阿澈打了？”
　　“什么脑袋长包，这是你的道士发髻。”
　　“我要这个鼻孔长歪的。”
　　“什么鼻孔长歪！！信不信我——”
　　是谁在说话。
　　像是我和道长。
　　可我们...从未如此才对......
　　身后锅炉的水沸声让程澈回过神。他抬起面前摆满汤圆的木架，师父还没回来，准备先下一锅尝尝味道。
　　不过那面团道长与面团阿澈，他要留给师父。
　　“哼哼...哼...——咳咳咳！”
　　哼着哼着，腹部忽然猛地抽痛。突如其来的疼痛牵扯他的身子摇摇晃晃，一个疏忽便踩中了冬日结冰的浅洼。
　　脚底打滑，程澈整个人向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手中的盘自然也向后倾翻，上边汤圆如豆大的雨点打在他身上。
　　“啊...”程澈连忙去接，然而一个个汤圆如滚珠般洒了遍地，等他找到面团道长和面团阿澈，已经全沾了一层脏兮兮的泥巴。
　　“面团…道长......我...咳咳...”
　　肚子里仍然痛得尖锐，程澈支撑着灶台吃力站起，直到伏在池边咳出一滩带血的胃液，才觉得腹中好受许多。
　　他抹了抹眼角生理泪水，再看满地狼藉，“最近越来越严重了...”
　　刚刚那一笼把道长准备的汤圆馅全用完了，小道士只好提了小竹篮，准备出观去市集上买点新馅回来。
　　近年全国各处灾乱四起，各处都不太平，无家可归的人们聚集在洛阳城讨生计，今日也是同样，街道两侧“驻扎”了不少乞讨的流民。
　　见到一身道士打扮、看着又好说话的程澈，乞丐们立即扑上去，抓住他道袍下摆，“小道长，求求您行行好...赏我点饭钱吧...”
　　程澈轻轻拉开那些沾满尘土的脏手，试图不与他们过多接触。
　　然而越来越多的流民涌上来，堵着他不让他走，“道长慈悲，求您赏赐！”
　　程澈努力避开他们，“你们...最好不要靠近我...”
　　他的逃避一下引发了怒言：“切！就说你们这些道士根本没善心，嘴上吃斋念佛，背地里都一样是吃人扒皮的鬼！”
　　程澈握紧了手中的小竹篮，“不论怎么骂都行，但你们真的得离我远点。”
　　“不就是嫌咱们酸臭吗！”“人模鬼样，你也好不到哪去！”
　　“我不是那个意思。唉。我身上有——”程澈咽下了后两个字：
　　煞气。
　　他看得见，他身上缓缓蔓延的煞气肮脏污浊。就算闭上眼，也能听到煞气噪音轰鸣作响，就算捂住耳朵，也能闻到恶臭令人作呕...
　　他不由得又想起两年前，初次感知自己身上的煞气。
　　可能真被疏通了任督二脉，两年前和道长双修之后，小道士便功力大涨，又得到了道长赠予的木簪，程澈甚至能自己融会贯通，画些乱七八糟的新符咒了。
　　无所观里有不少残缺的古籍，道长介绍，都是几百年前有个混账皇帝下令把他们道家流派的书籍不分青红皂白全都焚之一炬，才导致许多经典古籍现在只剩下残本。
　　道长是不大在意，他说他早就看完了所有，也记下了全部。可程澈在意，岂不是许多法术都成了只有道长才知道的绝世密法，他想查些有关他身上煞气的破解方法都不能够…。
　　他日日夜夜钻研复原法术，如今终于卓有成效！
　　抓起修面刀，右手在空中挥舞几下，左手抛出一道白底青字的符咒，“急急如敕令！”
　　而在他面前摆放的数本残破书籍便缓缓浮空，蒙尘的内页无风却快速翻动，那些残破的页角正在缓缓修复。
　　程澈接住书本翻看，大喜过望。
　　不仅烧毁的部分重新复原，原本模糊不清的字迹也在他的法术下能辨出一二，他在心里小小地雀跃：
　　“虽然呼风唤雨不如道长，但我倒是擅长将东西复原…”
　　程澈立即钻研进了书本里。
　　书上说，凡人身上皆有煞气，只是浅薄与否的问题。煞气首先受命格影响，譬如生辰八字，若八字与五行相冲便会命里犯煞，家宅不宁。
　　程澈想，我的生辰八字倒是中规中矩。
　　再往下看，书中解释：煞气的另一来源，便是俗世中常说的“现世报”。人的仇恨能够化作煞气纠缠被憎恨者，让其今生不得安宁，甚至永世不得超生。一言蔽之，越是受人唾弃受人鄙薄的恶人，身上煞气越是浓厚。
　　程澈更迷茫了，这好像和他也没关系，毕竟他从小待在道观，除了道长以外的生人都不见几个。
　　他花了一整天读完全本，没有太多收获，倒是学了一道能让周遭煞气显形的符咒画法。
　　他忐忑摸出一张空白符纸：虽然道长说我身上的煞气早就消了，可还是...确认一下吧。
　　“叮——”
　　白底青字的符咒在他施法瞬间散开。
　　程澈还没来得及提心吊胆，便有道浓稠的黑色在他眼前一晃而过，犹如恶鬼朝他张牙舞爪扑来。
　　“啊！”程澈吓得后退三步，良久才缓过神。
　　刚刚那个该不会...是我身上的煞气吧。
　　他心存侥幸，“不对不对，一定是符有问题。”
　　小道士知道画符最好的原料是绘符者的鲜血，哪怕符咒画得不好，也能事半功倍。他心下一横，咬破自己一根手指，在符纸上重新画了一道现形符。
　　“急急如敕令！”
　　法术施展，大片污黑肮脏以他脚底为中心源源不断向外释放，只片刻便染了整座藏经阁。让程澈感觉自己活脱脱一座在宣纸上打翻的砚台。
　　若真是墨水就好了。
　　程澈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些混沌如血池，却又漆黑如墨汁的污垢，“这真是...我身上的煞气？”
　　恐惧如沼泽中探出的数只巨手，牢牢掐住他的脖子，要把他就此拖入无尽深渊。
　　“别过来——！”
　　程澈好不容易挣脱出来，伏在窗台边想透透气，可原来他的煞气早已将整座道观都笼上了一层黑雾。
　　只会带来不幸、厄运、灾难的黑雾。
　　“怎么会这样...”
　　“难道师父眼里的我……一直都是这副模样。”
　　“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要…我不要！”
　　程澈腹中猛地一痛，向前呕出一滩鲜血。从那天开始，他便患上了时不时呕血的恶疾。而他藏得很好，无端不知道。
　　如今再看前后左右聚集的百姓，毫不知情便恳求他这个灾星施法赐福。可哪怕灾星只是施舍一点点好意，最后也会变成祸害这些人的不幸。
　　程澈只能躲闪开，试图不去看他们的眼睛，“...别靠近我。”
　　可迎面一个妇人跪在他身前，哭着求他，“小道长，求求您，求求您，我儿子每天都吃不饱饭...”
　　程澈咽了口苦涩的唾沫，“每日辰时巳时无所观都会布施救济粥，你们可有领到？”
　　“僧多粥少，一片菜叶都分不到，全是汤水啊...”
　　程澈艰难闭了闭眼，试图解释，“如今国库空虚，各地也急需拨款赈灾，实在是...”
　　最终还是心软了，把小竹篮里的一袋零花钱全给了妇人，“给你吧。”
　　可他救不了所有人，此举更是让其余流民变本加厉围住他：
　　“我呢？我儿子比她儿子还小！”
　　“我还有个襁褓里的孙儿...”
　　程澈连连后退，“我身上没有那么多...”
　　后背又撞上了另外的流民，
　　“那道长您能不能点石成金分给百姓啊？”
　　“是啊是啊，道长法力无边，一定能！”
　　“咱是饿得走不动了...能走动了，立刻不脏您的眼。”
　　“我们该怎么办？”
　　“谁能救救咱们？”
　　流民重重围住他哀求恳求，一张张饥肠辘辘的面孔在眼前交叠闪过。
　　而程澈在中心无能为力，束手无策。他不能点石成金，也不能变出粮食啊...
　　明明是第一次遭遇这种事，然而此时的无力感，竟让他似曾相识。
　　程澈脑袋一痛，断片似闪过某些碎片般的记忆：“成...快想想办法！”、“您快想想办法！”、“我们都指望您了！”......
　　疼痛如瘟疫般蔓延到他腹部，程澈向前一呛，又呕出一滩鲜血。
　　“血...？！”
　　“见血了！”
　　“快走、快走！”
　　流民知道事情闹大了，在片刻之内鸟雀散开。
　　腹中的刺痛越来越烈，疼得程澈几乎直不起身子。
　　他缓慢挪回观去：
　　“师父...我好痛啊...”
　　与此同时。宫闱深处。
　　皇帝的寝宫静静悄悄，如空无一人。
　　无端道长被当今太子请来给皇帝办赐福斋醮。而迎接他的，是一个活死人。


第164章 两颗酒酿汤圆
　　这些年，程澈忙着身上煞气的同时，道长在专注炼丹。
　　不断改良，不断试药，费尽心力想炼出一颗真正的长生不老丹，超越生死的限制，将阿澈永远留在身边...
　　可程澈十九岁那年冬至的午后，他站在龙床榻边，俯身去探床上老人鼻息，终于不得不认命：
　　世上根本没有什么长生不老药。
　　白发苍苍的大魏皇帝靠坐龙床之上，呼吸平稳，规律自如，如同还活着一般安详。只是皇帝再也不能对国师的到访做任何反应，更不可能爬下床阿谀奉承，只剩一双眼睛木然盯着前方，一眨也不眨。
　　这具躯壳尚且活着，可他的灵魂已经死去。
　　皇帝四年来接连服下国师炼制的“仙药”，代价是最终吃成一具行尸走肉。甚至不知其具体卒于何时。
　　把这命里阳寿不足六十的男人硬生生拖拽到这个年纪，无端自认已经仁至义尽。
　　可他也自认，这药吃不得。
　　这座洛阳城，也待不得了。
　　皇帝寝宫的玉砌窗栏外，为斋醮赐福而演奏的道乐越发响亮。无端心知肚明，那是为了掩盖士兵披甲行军，在暗处列阵的铿锵杂音。
　　铁甲碰撞，刀剑出鞘，赐福大典下暗流涌动。就在无端道长进入皇帝寝宫作祝祷的片刻之后，大片御林铁卫将寝宫层层包围，甚至还有各个流派的道士布下天罗地网。这场宴请国师入宫隆重大办的生辰祝祷，根本是鸿门宴。
　　主使者，是年逾七旬的当朝太子。
　　如今已是青年的十六皇子也披甲在前，左看右看，这是施法的用刀的都请来助阵了，可他还是不放心，轻声问：“今日能拿下他吗。”
　　年老的太子满面警惕，不敢掉以轻心，“他神通广大，只能瓮中捉鳖。”
　　与此同时，无所观。
　　程澈像一个孤零零的雪人般呆呆靠在银杏树旁等他师父回来，双手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
　　眼见着汤圆又要被冷风吹凉了，程澈连忙摸出一张符咒贴在碗上，高声念咒施法。
　　“急急如敕令！”
　　热气很快冒了出来，可纵使能维持温度，也阻拦不了汤圆被汤汁泡糊。新鲜的白面成了冷色，而他重新手捏的汤圆道长与汤圆阿澈也变成两团米糊糊，五官更是看不大清。
　　今日状况百出，没能去集市买新馅，他翻箱倒柜才灵机一动，找到了可用的馅。
　　肚子里仍然疼得难受，仿佛一阵一阵有人拿长针戳他胃壁。早年他以为是染了风热，便自己熬点凉茶喝，然而断断续续一直没能康复。
　　他没敢告诉道长，怕是自己妄练法术导致的恶果，可进了这个冬天，腹痛呕血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程澈很委屈，“道长，你快回来吧...阿澈有话要告诉你...”
　　隐瞒这么久，程澈终于怕了。他下定决心，等道长今日回来就告诉他自己的病情…哪怕这会让道长担心，这会让道长比他更难受，又或许道长会责怪他偷练法术...可这世上除了道长，再也没有人能对他毫无保留地好了。
　　“虽然...”
　　虽然有师父那样世不二出的仙人爱着，程澈该幸福才是，可他心里却时不时泛起不安。
　　——他到如今都不明白无端道长为什么偏偏对他那样好...
　　尤其知道了自己满身煞气的真正模样。
　　不知等了多久，终于等到无端黑色的影子穿行在山下道观的雪地里。小道士一愣，立即跑到山崖边，大喊：“道长——道长——”
　　声音全被吞进风雪里，道长没有直接回袇阁，而是先进了供奉净明真君的主殿。
　　程澈实在等不住了，直接端着汤圆冒着风雪冲下山去，“道长！”
　　他跑得很急，吃了一口雪沫，发上也沾满了雪瓣，终于远远望见道长正站在净明真君的神像下。
　　神像阴影笼罩着道长，无端右手轻轻抚过神像坐台，分明是自嘲笑着，双目却虔诚如同祷告：
　　“这些年...呵，我杀人无数，也毁人无数。是无所不用其极...若是告诉你实情，你会厌我吗。”
　　“可我既求死不能，又留你不住，若要再一次眼睁睁送你离我而去...我...”
　　“道长、你回来啦！”
　　听见爱人的声音连同气息一同穿透风雪而来，无端下意识顺声源望去。
　　久违的影子在皑皑白雪中缓缓朝他小跑而来...棕黑色长发高高束作马尾，十九岁的成公子笑靥绽放。
　　“阿澈...！？”
　　“欸！”
　　程澈小跑入殿，在道长身边站定，气喘吁吁，手上捧着一碗汤圆。
　　看到沾着雪沫的素白道褂，无端才反应过来，“你的发...？”
　　程澈甩了甩后发马尾，“方便我搓汤圆，便扎起来了。如何？”他原地转了一圈，满眼期待问：“道长喜欢吗？”
　　无端动了动唇，一时不知该如何评说。刚刚有一瞬，他真以为是成澈回来了。
　　“唔...”程澈发觉他在为难，尴尬笑了，“不合适吗...？”若不是手里还端着汤圆碗，真想立即解了马尾，扎回他常束的半扎盘桓髻。
　　道长避而不答，看他手中的汤圆，“这是你搓的...汤圆？”
　　程澈用力点头，“嗯！我亲手搓的。”
　　可低头一看，碗中汤圆不仅糊成了面糊，一路冒雪跑来，还积了一层厚厚雪沫。
　　程澈连忙道歉：“怎么糊成这样了...本想让你吃到最好吃的汤圆的...”
　　无端使汤勺捞起一颗汤圆，看那模模糊糊的小表情，“这是我？”
　　“哇，这你都看得出。”程澈见道长又捞起另一颗，连忙说，“这是我。”
　　道长将两粒汤圆放在口中一起咀嚼，“和你一模一样。”
　　“真的？其实糊之前更像我。”
　　“现在也像。”
　　甜口、软腻、又粘牙。
　　“那好吃吗？”
　　“自然好吃。”无端点点头，却越嚼越不对劲，“酒味...？”
　　酒味？
　　酒味？
　　程澈的影子摇摇晃晃，声音也虚无缥缈，“芝麻馅和花生馅都没有了，我灵机一动用了酒酿糯米做馅，如何？”
　　无端咽下口中汤圆的余味，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程澈摇摇晃晃的频率越来越大了，“如何嘛？”
　　“好吃吗？”
　　“如果不好吃，我去重新搓一碗新鲜的。”
　　我......在哪...
　　酒气微醺上头，而爱人那双被融雪沾湿的眼依旧明亮。
　　“唔…都不说话了。我这就去给道长下一碗新鲜的，你等等。”
　　程澈转身跑开，马尾扫过无端鼻尖。
　　无端顺着气息跟着迈出两步，望着成澈，亦或是风雪中程澈渐行渐远的背影，与他记忆深处那个诀别的雪日别无二致。手中汤圆碗顿时摔碎在地。他大步追进了风雪，哑着嗓子唤那个人：
　　“阿澈——！”
　　程澈一愣，他师父怎么忽然这样撕心裂肺喊他。他刚一转过身，无端便已经冲上来把他整个抱住。
　　“阿澈别走...别走......”
　　“道长？”程澈不明所以，“我就在这儿——唔。”
　　却未曾想，无端直接当着神像的面吻了下来。程澈一愣，声音都吓得变调，“唔、唔——！”
　　两颗酒酿汤圆撕碎了所有束缚，醉得神魂颠倒的男人已然不管不顾，左手按住程澈肩膀，右手重重持住下巴，偏头吻得粗暴，唇舌齿并用，几乎是竭尽所能在掠夺。
　　手上力气更是前所未有的重。大手蛮力掐在程澈肩上，留下狰狞的红痕。只是怕成公子再消失不见。
　　“道长...我好痛...”程澈被吻得发麻，掐得生疼，好不容易找到间隙才挣脱出来，又被捧住脸蛋。
　　无端接近语无伦次，“我回来了，是不是久等了，我回来了。”
　　程澈不好意思地抹抹唇，“也没有久等啦...”
　　“阿澈...”无端紧紧抱住程澈，在酒精作用下竟哭得难以自抑，“我梦见我们分开了，分开了很久很久...”
　　“道长...？”程澈莫名惶恐，现在的道长好陌生，他从没见过道长这副模样，“那个...道长。有件事得告诉你，你别生气...那个...我病了——”
　　无端自顾自哽咽着把他打断：“我梦见......你变得好小好小...煞气很重...很重...”
　　他像个大男孩似的泪水直流，“阿澈...你不要做成将军了...我们一起...去很多很多地方，吃很多很多好吃的......”
　　谁？
　　程澈傻傻愣在他怀中，面如死灰。
　　良久，他才组织一句颤抖而艰涩的：
　　“道长...‘成将军’，是在说谁？”
　　同一时刻，皇宫深院。
　　从正午等到黄昏，大批兵马摩拳擦掌了好几个回合，可左等右等都不见“鳖”出来。太子预感不妙：按理说，这祝祷也该结束了吧。
　　“不对劲！”他额冒冷汗，指挥十六皇子，“你进去看看！切勿打草惊蛇。”
　　十六皇子咽了口唾沫，将手紧紧搭在刀柄上，踏着积雪挪到门前。
　　大门未锁，侧耳去听，里面更是安安静静。
　　众人盯着十六皇子悄悄推开门潜入房中，只片刻，他便大喊着奔出：“逃了！他逃了！”
　　太子傻眼，当即怒不可遏，朝他从全国各处请来的道士吼：“你们一个都没发现？！”
　　他在手下搀扶下冲进寝屋，果然道长不知去向，只剩躺在龙床之上的皇帝，闭着双眼。
　　太子诧异，连忙上前一探鼻息，“皇帝...薨了！”
　　在场众人一颤，反应过来便齐刷刷朝太子跪下，“国不可一日无君，恭请陛下继位！”
　　太子，不，新皇在众人追捧中老泪纵横，多少年了...他都不知等了多少年了，才总算让他活着等到了这一日。
　　可他又诧异：国师结果了先皇。难不成他是想以此逼朕继续做他的傀儡...！
　　新皇怒道：“休想！正无处治你的罪！”
　　他大手一挥，“国师谋害先皇！”
　　“倾全军之力前往无所观搜捕国师！”
　　“一经发现，格杀勿论。”


第165章 多希望这是一场噩梦
　　“成将军…？”程澈懵了。
　　过去师父喊过他：馋虫、瞌睡虫、跟屁虫、笨笨虫、小猪虫、笨阿澈、傻阿澈、程阿澈、还有世上最厉害的小道士云云...
　　可就算再怎么骗自己道长又在逗人，这风马牛不相及“将军”二字，也绝不可能在说他。
　　程澈根本不敢去想那个可能：道长是不是，把他当做别人了。
　　他试探去问：“成将军，是哪位？”
　　无端仍然迷迷糊糊，揽过心上人想吻，“是这世上我最最心爱之人。”
　　程澈耳边一阵轰鸣，他发觉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了，“那...你徒儿呢。”
　　回答震耳欲聋，“...你傻了。我哪有徒儿...”
　　“你！”
　　无端向后踉跄两步，左思右想成阿澈怎么莫名其妙推开自己，手劲还那么狠。
　　想着想着忽然半醒，“我在做什么。”
　　而面前小道士显而易见在发抖，“如果你没有徒儿，那我是什么？”
　　徒儿...徒儿...！
　　这下彻底酒醒，无端懵了：“阿澈。我...醉了。”
　　程澈气得浑身冒烟，满脸写着不可思议，不就是两颗酒酿汤圆吗，“醉了？”
　　无端脑袋仍然是眩的，“我刚刚...说了什么？”
　　程澈强忍住想哭的冲动，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一片混乱。无端甩了甩脑袋，似乎忆起某些断片似的呢喃，“成将军。”
　　出事了。
　　不仅如此，脑海里还“屋漏偏逢连夜雨”浮出一道直感：
　　不出一时，无所观外将大军压境，会有大批兵马在道观一百零八级台阶下整装待发，来讨伐他这个祸乱朝纲的国师。
　　他本已经做好了迎战的准备，却偏偏，中了徒儿两枚酒酿汤圆。
　　他再看泫然欲泣的徒儿，程澈声音哽咽：“你不解释吗？”
　　虽然千军万马将要找上门来，但还是哄眼前人要紧。无端把徒儿搂进怀里，“阿澈，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
　　“什么叫不是解释的时候。”程澈再度推开他，含着眼泪，心里一阵酸一阵苦一阵痛，“你告诉我，成将军是谁。为什么你怀里抱着我，嘴上却在喊他。”
　　“他是……”无端揉了揉发晕的脑袋，话到嘴边，百般无奈，只能咽下。
　　“你说啊...成将军到底是谁？”程澈接近声嘶力竭。瞥见道长身后的净明真君神像，却让他猛然镇住。
　　——他才发现，他与净明真君是越发相像了。
　　温柔的眉眼，精巧的唇珠，还有左眼下两枚该死不死的泪痣。
　　越看，越是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
　　程澈的视线在无端与净明真君之间来回跳跃，恍惚间想起许多许多年前，他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道童，与道长大手牵小手逛到净明真君像前。
　　“道长，净明真君是哪路神仙，我怎么在书里找不到？”
　　“净明真君的典故，我已经和你说过了。”
　　“嗯？有吗？”
　　“睡前故事里那位小将军。”
　　“啊...真的！小将军就是净明真君，他变成神仙了！”
　　“小将军一生为民为国，品行高洁，忠义勇敢，死后自然成了神仙。”
　　“那小道士呢？也变成神仙了吗？”
　　道长摸摸他的脑袋，“小道士在人间守他。”
　　回到如今，程澈仍然难以置信，“该不会、该不会...成将军该不会是...净明真君？”
　　无端没有否认。又或许，他只是沉默了。
　　程澈碰了碰自己左眼下两枚泪痣，“我说我怎么与净明真君有几分相似？原来...是长得像这位成将军。”
　　事到如今，程澈才明白那故事里的深意。他“呵呵”干笑两声，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
　　“成将军。苦守孤城三年的故事。你画室里挂满的‘澈’字。”
　　他讷讷道：“也曾有人说过，我的名字与前朝一位将军同音。”
　　“......”
　　一切都在显而易见崩坏，无端竟束手无策，几次想要开口，却只能咽回腹中，只能眼睁睁看着程澈一点点揭穿他的秘密。
　　程澈第一回见道长一脸被戳破的模样，他又笑一声，语气从颤抖变得确定而冷静，“成澈？”
　　无端深吸一口气，默默：“嗯。前世。”
　　程澈双眼当即溢出苦涩的泪水，“成澈，程澈...我就连名字，都是偷他的。”
　　他微仰起脸，看阴沉的冬至日天空，任纤细的雪沫落在他睫上，融进了泪里。
　　曾经以为师父收他为徒，是看他天资聪颖，万中挑一。
　　他信了。于是兢兢业业修行法术，直到他的愚钝暴露无遗。
　　后来，连凶煞的命数也暴露无遗，程澈便以为师父待他无微不至，是看他满身煞气，可怜他、同情他。
　　他骗过了自己。从此将师父视作世上唯一的依靠，唯一的归处。
　　可原来，师父从未真心待他。
　　“我说呢...我说呢...”
　　“为什么每次双修，你都执著让我唤你‘无端’，因为成将军唤你‘无端’，对不对。”
　　程澈往后退了两步，忽然又懵然停驻，“第一次双修，你说‘好想你’，那时我搞不懂，如今懂了，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腹中当即呼起一阵剧痛，鲜血涌入喉头，却被他一咬牙全咽了回去。只是痛得双腿一软，接近跌倒。
　　“阿澈。”无端想搀他，却被一把甩开。
　　程澈扯开嘴角，笑得无望，“喊我‘阿澈’的时候，你心里想的...究竟是那个金枝玉叶的成将军，还是...我这个阴煞至极的徒儿？”
　　“阿澈...别这样...”
　　程澈又笑了，曾经他最喜欢的“阿澈”二字，现在怎么会听起来如此可笑，“这么多年，你有没有一次‘阿澈’是在唤我？只是在唤我？”
　　无端垂下眼，没有回答。他不想欺骗眼前人。
　　每一声“阿澈”，怎么可能让他不会忆起那个悦然浅笑的小将军，那场彻骨难忘的死别。
　　刻骨铭心，实在刻骨铭心。
　　程澈见他竟然连蒙骗都不愿，顿时语塞，流泪干笑许久，“天底下竟也有无端道长回答不出的问题啊。”
　　无端缓缓走近，轻轻环他，“今时今日，我只有你。”
　　腹中的剧痛让程澈推不动他了，只能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恳求，“那你…能放下他吗？”
　　却迎来斩钉截铁、毫不犹豫的：“不能。”半晌补一句，“抱歉。”
　　程澈倒吸一口凉气，直勾勾瞪着眼前男人，声音变得坚硬带刺，“那你究竟拿我当什么？”
　　无端被他问住，根本无法回答，许久才挤出一句更糟的：
　　“在我心中，你和他是一样的...”
　　程澈怒道：“怎么能一样！”
　　他一咬牙从道长怀里挣脱开，按着吃痛的上腹吼道：“怎么能...一样...！你说过，小将军他一生高洁，救国救民，是要做神仙的人。而我呢，命犯孤煞，害人无数的灾星...”
　　无端剑眉竖起，“谁说你命犯孤煞，害人无数！”
　　程澈咧开嘴角苦笑，若是他没拜入无所观门下，没有学过九宫六合，当真会相信道长这番斩钉截铁的说辞。
　　他终于说破：
　　“其实十三岁斋醮，听他们说我身上还有煞气，我便开始研究自己的命数...师父，我虽然愚笨，这么多年还是有收获的。”
　　“你……”
　　程澈勾起一道讨赞似的笑容，却无比凄厉，“你埋头炼丹，我嘛，就偷偷复原了藏经阁里所有破败的道经。也...全看完了。”
　　无端才发现自己完全浸在自以为是的迷梦里了，他徒儿背地里竟瞒着他这么多，且瞒天过海他全无察觉。
　　“道长是不是以为我瞒不住秘密...？也说不了谎？”程澈深吸一口气，“可我早知道了……我是祸害，我是煞星。”
　　无端咬着后牙撇开脸，紧紧握住拳头：他真不该浪费那么多年去埋头研究什么该死的长生不老药。
　　他再看向泪流满面的徒儿，决绝道：“不论命数如何，你都是我最珍爱的人。”可当他试图握住他的手，又被躲开。
　　程澈泪水汩汩直流，声音却沙哑干涸，“师父，你说我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小道士，我早知道你是哄我开心。”
　　“可你说我是世上你最珍爱之人，我真的信了。因为你对我的好，真的好到无以复加。”
　　“可是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好，我怎么都想不通为什么。”
　　“到头来，一切都是你爱屋及乌而已。”
　　无端根本不知该如何回话。他终于发觉自己错了，真的大错特错。
　　从一开始，他就不该对程阿虫掏心掏肺。也不该将程阿虫圈养在自己怀中。跟不该无止境地溺爱，无止境地骄纵。
　　这么多年他的暗示给了太多，以至于程阿虫在人间情爱上，没有一点可选择的余地。
　　如果还能重来...如果还有机会...他一定避而远之，一定克制满溢的爱意，耐心等待程阿虫亲自选择他。
　　“我真的好蠢。”程澈抽了抽鼻子，身体里的病痛让他声音颤抖，“我不该侥幸觉得...像我这样的煞星，还能被爱。”
　　无端终于无法容忍这家伙再这样折磨自己，“我是瞒了你。可我爱你，绝无半点有假！”
　　程澈目光如死，反问：“那你说，你为什么爱我？”
　　没等道长回答，他便往下说去，“我在古籍中看过，借用地脉能看到过去的光景。你说不出为什么爱我，没关系。我想知道，你为什么爱成澈。”
　　无端不置可否，从蛇腹中取出风水罗盘，“也好。你去避避。”
　　他向前抓住程澈的手，风水罗盘转动。
　　在眼前光景被黑暗蔓延前，程澈望着道长沉默的目。多希望这是一场噩梦。一觉醒来，他还是道长唯一的、最厉害的小道士。


第166章 成公子，真羡慕你
　　“轰——”
　　大魏开国皇帝在位的最后一年冬至，洛阳城每个百姓都听见了一声轰鸣巨响，随之而来的是震撼整座皇城的地动山摇。
　　没有人知道，那是无所观高大巍峨的宝殿正门被攻城杵整个破开，接着朝廷御林铁蹄蜂拥进观，各个被坚执锐，誓要围剿国师。
　　为首的十六王爷格外卖力，叱道：“全观搜捕道！对了，还有他那个徒弟！”
　　手下喊道：“王爷、王爷、您看上面！”
　　十六王爷顺他指向看去，只见原来早已有个年轻男子架膝坐在高处岫石之上等他，身下即是那三个石刻大字“无所观”。
　　“他是...”
　　十六王爷扫了这男人足足三个来回，“难道、难道！”
　　只看男人年纪轻轻，坐姿更是轻狂张扬，丝毫没有半分道士的庄重，可他身上分明穿着国师的道褂！
　　十六王爷与手下面面相觑，没有人敢确定：这男子难道就是黑纱下的国师？！
　　只一点可以确定，男人满面阴沉，心情极为不佳。一双漆黑的双目直勾勾看着兵阵，如同屠夫瞥过案板上一滩死肉。
　　王爷一咬牙，高声令道：“不论是谁，都给我拿下！”
　　命令落下，他身后齐刷刷冲出一批持剑铁卫，拔剑出鞘，铁蹄踏得整座道观轰隆作响。
　　男子手无锐器，身着布衣，只要每人砍中一根毫毛，他也能被剁成肉泥。
　　然而他竟躲也不躲，避也不避，甚至眉毛没抬一下，唯有目光如棱。
　　十六王爷纳闷道：“他不想活了？”
　　他大手一挥，“那就给你个痛快——”
　　话没说完，只见一道漆黑浓影一闪而过，如同厚重的幕布盖下，霎时天地一片寂静。刀剑声止、迈步声止，十六王爷不敢相信，刚刚还气势汹汹的数百官兵忽然间竟不知去向。
　　只剩地砖上百余滩血水。
　　懵了。王爷与他带来的手下全懵了。谁也不知刚刚一瞬究竟发生了什么，沉默中，窒息的恐惧在迅速蔓延。
　　而那男人跃下岫石，眼睛直勾勾盯着十六王爷，“我说过，你会悔不当初。”
　　十六王爷浑身震颤，“果真是你！”
　　他猛地夺过手下的一对弓箭，“道受死！”
　　他全力拉弓，对准道长头颅。
　　然而迎着长弓，道长竟仍是寸步不躲，向着王爷走去的步伐毫无半分退却。
　　十六王爷双腿一软，见不到面前人半点恐慌反而激起了他的重重恐惧，“你、你！你当真不怕死？！”
　　无端一步踏进血潭，粘连的水声清脆作响，“自然是算到你这一箭，必不能中。”
　　“你...！”王爷惊骇万分，放锐箭脱手而去。
　　只见那支铁剑从无端耳畔呼啸而过，扬起他漆黑的后发，而道长脖颈都没偏过半分。
　　人这一生尽是抉择选择，但在这个男人面前，你只会惶恐原来命运早被写定。王爷同样惧了，抛下长弓。而无端笑起，眼珠向下凝着他身后一众兵马，“本道只寻王爷聊聊。”
　　“其余当滚则滚。”
　　“免得脏了我的道观。”
　　十六王爷大惊失色，连忙挽回：“他手无寸铁，孤兵无援，你们还怕他不成！”
　　然而满地血点已经让他带来的卫兵心中打颤，刚刚那一遭更是瓦解了他们的全部士气，“王、王爷...他当真是神仙啊...”
　　王爷立即下了死令：“谁敢退一步！统统满门抄斩！！”
　　刚有退怯的卫兵们又站了回去。
　　十六王爷下令身后泱泱大军，“直接放箭、放箭！不留全尸！”
　　与此同时，地脉跃迁。
　　程澈的一魄被投入亘古流淌的皇都龙脉，头晕目眩，眼如刀割，可却远远好过他心中所受折磨。分明他现在只是一抹没有实体的浅薄孤魂，却怎么能感到泪水汩汩流淌，双手也在颤抖不止。
　　他让师父把他丢进地脉，其实，并非他真的想知道两人的情爱往事，只是他忽然不知该往何处去了。
　　程澈感觉自己真成了一滴小小泪珠，飘在穿梭的时空里。
　　难过，还冷。
　　小小泪珠终于冻僵，成了一片轻飘飘的雪花，落在某人肩上。
　　不知何年何夕。大雪飘渺的深山老林，大约十一二岁的少年修行打坐。
　　寒风呼啸，少年上身一丝不挂，打坐之处更是万丈冰窟。
　　久而久之，那积雪淹没了他的腰部以下，除了满脸倔强的脑袋，只剩个被冻得通红的小小胸膛。
　　虽然还有八分稚嫩，可看那眉宇间的傲气，程澈不难认出：“是道长。”
　　如此酷烈的冰天雪地，只要升温的法术有片刻不稳，道长将被直接冻死。与此同时，若是法术火候过盛，也将融了身下冰面，让他落入无底冰窟。
　　道长竟然经历过这么残酷的修行…程澈不由往小道长身上依偎去，虽说他是道长肩上一片冰凉的雪花。也试图张开双臂暖他，哪怕他现在根本没有双臂的概念。
　　闭关中的少年忽然开口，念念有词，“别忘了我，别忘了我...”
　　“谁？”程澈想着，忽然狂风大作，有个白衣老道士撑着白伞轻飘飘落在冰面，对着小道长的惨状，他高声笑道：“无端啊，为师以为你无父无母，无牵无挂，真怕你撑不住了。想不到你还有谁可念，可喜可贺。”
　　年幼的无端道长睁开一只漆黑的眼，“唤自家小狗而已。”
　　老道士看破不说破，“那你可得尽快出关，毕竟狗儿活不了多少年。”
　　程澈在道经里看过，道士闭关修炼绝非易事，不仅肉身如上刑，精神也极受摧残。所以有人念天下大义，有人念功名利禄，但不论如何，唯有支柱才可撑着他们熬过苦行。
　　程澈不大相信，“道长在闭关时的支柱是...小狗？”
　　可道长不像有这么爱狗啊。
　　老道士又笑，“呵呵...可你若是过于执着，到时求而不得，小心遭心魔反噬。”
　　无端怒道：“滚！”
　　“口吐狂言，品行不端。”老道士无奈摇头，转眼消失在风雪中。
　　脆弱冰窟上，皑皑白雪中，又只剩下小道长一人。
　　“道长无父无母...闭关时也只能念小狗...道长好可怜。”
　　程澈想象自己正紧紧搂着他渡温，却听小道长低声哽咽道：
　　“你...要把我忘了吗......可我在世上孤身一人，除了你，再也没有人信我念我在乎我惦记我...成公子，我也信你...别忘了我啊。”
　　程澈闻言一愣，脊背发凉，“成公子？小狗...是成澈。”
　　意识到小狗是爱称，他戚然笑了：“原来...成澈是道长闭关修行的支柱。”
　　他真庆幸自己只是雪花，否则泪水一定把道长冻伤，“成公子...你不准忘了道长，知道没有。如果你敢忘了他，我...我绝不绕你。”
　　可他想，自己操什么心啊。毕竟按那故事所说，成公子必定回应了道长对他的念念不忘啊...
　　眼前岁月一恍而过，某年某月某夜，某座官家大院。
　　十四五岁的少年道长双手像个江洋大盗似的扒在高墙上，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往院子里窥探。程澈是他额上一抹汗珠，看道长在山里闭关闭得衣衫破烂，蓬头垢面，真是比起小贼更像乞丐。
　　“道长这就...出关了？”
　　程澈顺他视线看去，只见院落中树荫下，有个身着月白色长衫的少年正舞动长剑。棕发在后脑束作高马尾，随他轻盈的剑姿上下飘动。
　　程澈一怔，“是…成澈？！”
　　虽说只看那束发，他便一清二楚，痛楚的楚，“是了，一定是了。否则怎么看到我扎马尾，道长便难以自持…”
　　而少年道长就这样伏在墙头偷窥得痴痴傻傻，只用两只手臂支撑身子应当不大轻松，他却看得入迷。毕竟，这就是少年暗恋心上人的不知所措与幼稚单纯。
　　程澈心里更不是滋味，翻了的老醋酸得牙根发麻。这么多年，他第一回见他师父这副不设防备的表情。
　　程澈只是汗珠，否则他一定要捂住眼睛。他实在看不下去道长这副嗔痴模样了。
　　只好去看成公子。
　　成公子真的好厉害，那把长剑看着份量不轻，在他手中却任他摆布，剑姿更是如流水、如清风般恣意自在。
　　程澈砸了咂嘴。又陷进难以言喻的情绪：他从没有这么瞧不起过自己。
　　——只能像个傻瓜似的，舞个又短又笨的修面刀。
　　程澈看少年道长轻轻落在墙外，摩拳擦掌，似乎是准备郑重翻墙过去。
　　然而脚底忽然浮出一道法阵，下个瞬间便被传送回了山林。
　　酷暑山林里虫鸣窸窣作响，道长刚一落地，便被老道长一巴掌盖在脸上，“本道看你是真本事了！连闭关都敢逃！”
　　少年道长撇了撇嘴，任他师父一顿劈头盖脸的怒骂，背在身后的右手中似乎紧紧握着什么小铃铛模样的东西。
　　“你逃都逃了，不干脆逃个天涯海角，竟跑去成府扒成公子墙角！”老道长嘴上说了一通，但表情是无语的意思，“怎么，真就这么怕成公子把你忘了。”
　　道长脸不红心不跳，只是一言不发回到石上继续打坐，“......”
　　老道长一连说了许多：“真亏得你逃得出本道设下的重重法阵…...”
　　一边说，他一边加固了更多法阵，虽然抱怨却盛赞道，“无端，你天赋异禀，大有可为！”
　　“若是潜心修炼，未尝不可得道飞升...然而你此生必遭情劫，此劫凶猛，你定渡不过...”
　　“为师劝你能躲则躲，否则你将万劫不复啊！”
　　“喂！听进去没有！”
　　见无端一声不吭闷头打坐，老道长无奈叹气，“不妨告诉你，成公子的生辰八字为师算过，与你注定命中无缘，你们此生必不是一路人。”
　　道长终于回话：“有缘无缘，轮不到你来算。”
　　老道士白须下的双目显然一怔，叹道：“也罢！”
　　程澈脸颊发烫。
　　他的道长当真好勾人，当不由分说言明爱意时尤其勾人。分明不足十五，可一句话风轻云淡，竟威慑如敕令。
　　就像每一次对他不加吝啬区别对待，每一次把他强制圈进怀里深吻，每一次哄得人不知东南西北。
　　程澈干笑两声：成公子，真羡慕你。
　　与此同时，无所观。
　　满地血泊残骸之中，无端左手掐住十六王爷脖子，将后者提离地面一寸。
　　“回去告诉皇帝，从今往后没有国师，但他要继续侍奉我神。”
　　手中越发用力，“这不是条件。是命令。”
　　十六王爷看着四周尸骸遍地，再看道长分明也曾身中数箭，却在抽出长箭后仍然安然无恙，除了“是”与“遵命”，他还有其他选择吗。
　　于是连忙点头，接着便被整个人抛在身下血泊中。
　　他一边抹着脖子咳嗽，一边抬头仰视国师血红的眼。
　　果真是恶鬼。
　　明明他今日带来的不仅有披甲执锐的御林精兵，还有全天下妄图取无端而代之，成为新皇国师的诸多高功道士。
　　然而那根本是一场单方面的虐杀，开战不到片刻，他手下要么逃，要么死。
　　无端抬腿把他踹倒，视线停在两人附近一把长剑上，“看到那把剑了吗。”
　　十六王爷吓得浑身发抖，连连摇头，“没、没看到...”
　　无端只说三字，“捡起来。”
　　十六王爷不敢看他的眼睛，瞟到盘绕男人上身的黑蛇，只得再看男人烧作血色的双目，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国师必定是要断他手脚，割他喉舌...他不由得连磕数个响头，“神仙您放过我吧，您放过我吧！”
　　无端一字一句，“捡起来。”
　　十六王爷心中一横，爬过去捡起长剑。
　　我杀了你，我——
　　然而回头望见那双赤红的眼，他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才发现这男人的威慑究竟多可怖，哪怕他已经手握利器，哪怕两人只隔咫尺之间，他都憋不出半点勇气动手刺去。
　　父皇选择侍奉，是明智的。
　　最终他也高高奉起长剑，“国师请——”举得手臂酸痛，讷讷而无望。
　　国师满意一笑，开口却是：“来。杀了我。”
　　轻描淡写得仿佛不是在说他自己。
　　“国师这是？这、这我怎么敢...
　　无端垂眼凝他，“你若不杀我，我便杀了你。”


第167章 气出病来无人替
　　在北斗七星将要熄灭的破晓时分，约莫十五六岁的道长睁开双眼，淡淡道出二字：“天权。”
　　话音刚一落下，方圆百里老道长设下的闭关法阵便在一瞬中灰飞烟灭。
　　参悟天地玄黄、洞悉宇宙洪荒，至此，他出关了。
　　程澈是挂在芒草尖的一滴晨露，看少年在熹微的晨光中意气风发，属于他的篇章正如日出般徐徐展开；看少年裸露的肌肉线条被风霜雨雪打磨得清晰可辩；再看少年越发拔群俊逸的眉眼轮廓，未来将熟成他最爱的模样...
　　小小的露珠看得痴痴，哪怕在荒郊野岭闭关多年让道长此刻蓬头垢面、土头土脸，可程澈就是喜欢得不行。
　　道长大步往山下迈去，手臂轻轻带过芒草尖，从他身边掠过。
　　这么迫不及待，可想而知，一定是跑着去见成将军了。
　　程澈望着他走远，能察觉地脉的流淌逐渐中止，他将被送回自己的时空。
　　他好想叫住少年道长，“你啊...千万别让成将军见到你现在的模样，否则他肯定嫌弃得不行。”
　　可他又想告诉成将军，“我的，你的，或是我们的道长只是闭关久了而已，他打点后必定奕奕飒爽。”
　　成将军…如果你敢嫌弃他…我……我绝不饶你。
　　晨光在露珠里折射出一个桃瓣的春日，黑袍少年随性靠坐在百年桃树的枝桠之上，一双索求的眼睛紧紧盯着树下人，等他喊出第一声久违的：“无端。”
　　树下人傻傻笑开，“小道长好。”
　　程澈一怔，地脉分明已经开始回流，为什么他还能看见不属于自己的画面。
　　是他的妄想吗，是他的期待吗，还是刻在他灵魂里的记忆。
　　程澈不懂，“我妄想什么、期待什么...明明是他们的久别重逢...”
　　如果现在他不仅仅是露珠，他要抱膝蹲下，伏在膝间嚎啕大哭：
　　“道长…我知道...我知道成澈在你心中的份量了。”
　　分明这么多回忆没有一句是道长解释自己为什么喜欢成将军，甚至都未曾出现二人的任何交集，可程澈已经懂了。
　　成将军是道长在数年灭绝人性的苦修闭关中，唯一唯一的支柱啊。——到后来，这也成了他唯一的人性。
　　程澈感同身受，少年时代单纯爱过的人，一辈子都不会忘。
　　他还无法感同身受，若是经历了生离死别的错过，便是永生永世都不会忘。
　　“我懂...我懂能身为成澈的转世被你爱着该有多幸运...”
　　“…可我爱你却和成澈无关啊…”
　　回过神来，他已经倒在了无所观的大殿里。
　　独自一人。躺在冬至日冰面般的石砖上。
　　进入地脉的滋味一点也不好受。程澈早有心理准备，却未曾想道长竟放他一个人孤零零躺在这里，而不是用怀抱迎他回来。
　　程澈含住眼泪：道长变了。是因为他不识好歹说了那句“你能放下成澈”吗。
　　再回首去看净明真君的金像，底座上空空如也，净明真君不知去处。
　　啊？没有供奉的神像，这道观岂不是也形同虚设。
　　“难道...难道...”程澈想到了最坏的结果，“难道他...宁愿带成澈的像远走高飞...也要抛下我？”
　　程澈觉得自己好可笑。也觉得自己好可悲。他笑了两声，直接呕出积压在腹中的淤血，因穿越地脉而混沌晕眩的脑袋这才缓和几分，他才发现，原来空气中漂浮着一股极其浓重的血腥味。远远甚于他呕出的那一滩，是只能在刑场或屠夫的案板前能闻到的味道。
　　“等等...不对劲...怎么回事...”
　　程澈无所适从地屏住呼吸，支撑着立柱缓缓走出大殿。日光阴沉，却晃得他头疼，他从眼前向外看去，一瞬间，整个人动弹不得。
　　整座无所观如瀑淋一场灾厄似的血雨，每一块地砖与地砖之间的夹缝都被鲜血填满，
　　满地盔甲碎片，满地断枪折剑，仿佛战场。可诡异之处是，根本见不到一具尸体。程澈眯起眼，调动全身法术望气去看，顿时吓得一个踉跄连连后退。
　　道观中竟漂浮着数不清的新死的鬼魂。
　　刚刚，一定经历过一场屠杀。
　　程澈连忙向外奔去，只见无所观唯一的道长背向着他，站在唯一一处不覆鲜血的地砖上，整个人如石塑般静默不动。他的国师道袍仿佛被千刀万剐过一般破烂，甚至到了衣不蔽体的地步。而长发完全散开，在微风中轻轻浮动。
　　程澈完全懵了，他一度以为自己还在地脉。他向前走去，“道长……？”
　　无端转身向他，染红的唇角温温勾起，“你回来了。”
　　“道长，发生了什么——？”
　　程澈后半句话戛然而止。
　　他的瞳仁倒映着道长被利剑穿胸而过。
　　猛然进入，又迅速抽出，从心窝喷涌的血液飞溅雪地，如密密丛丛的梅花般瑰丽。
　　程澈这才发现，道长身后还跪着一个满脸疯狂、歇斯底里的男人。
　　十六王爷颤抖着抛下利剑，口中胡言乱语着诸如：“是你逼我的、是你逼我的！”连滚带爬逃出了无所观。
　　程澈的神志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只是先看地上一大滩鲜血，又看道长溢血的嘴角，肉身撕心裂肺吼出：“师父！！！”
　　他根本没想过去追那个凶手，所有意识都驱使他朝道长垮下的身体飞奔过去。
　　他把道长牢牢接住，满手都沾满湿热的血，“师父…师父…你…你…你……！”
　　接近崩溃的边缘，竟连一道话都问不出了。
　　最后的理智让程澈试图捂住道长往外冒血的伤口，然而湿漉漉的手心告诉他，他的道长已经无力回天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啊...”
　　“阿澈……”无端声若游丝，奄奄一息，“新皇继位，派人除我……”
　　“除、除你？！”程澈眼泪汩汩直流，除了摇头只能哀求，“别说话，你别说话，我去找大夫，我去给你找最好的大夫！”他想扶着道长站起，却被拉住了手腕。
　　道长的脸色因失血过多而无比苍白，“阿澈…阿澈…你听我说…”
　　程澈怔怔听着，然而他一句话也不想听。
　　“…师父……你别说话了…我给你止血…我这就…”然而捏起道长浸血的衣，那穿胸而过的剑伤简直惨不忍睹。
　　这是他最喜欢枕着入睡的胸膛啊。
　　泪腺终于反应过来，应激满溢，终于程澈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看见伤口的地方血肉模糊。
　　他紧紧握住道长双手，“师父...有没有能救你的法术...你教我...你快教我...”
　　“不必...”无端尽力支起身体，“阿澈...你能不能答应我...”
　　程澈紧紧抱住他，“你说、你说！我全都答应！！”
　　无端呛出一口血沫，“...…不生气了……好不好……”
　　“不气了，我不气了！”程澈哭得鼻头通红，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冻得他满脸通红。
　　他把道长逐渐冰冷的手贴在心口给他度温，就像道长曾经为高烧的他做的那样，“师父...别走...别离开我…”
　　“傻瓜。”无端轻轻抹去程澈眼角的泪，带着脸上一抹淡淡的笑意，浑浊了双目。
　　感受那只曾经牵他抱他的手无力滑落脸庞，程澈接近号啕大哭，“我不气了…我真的不气了！你别走…你别抛下阿澈啊……”
　　“呜啊啊啊——！”
　　程澈傻傻抱着他师父冰冰凉凉的尸体，把沾血的人儿搂进胸口，过度的悲怮让他喘不过气。
　　“师父……师父……！你再睁眼看一看阿澈啊……！”
　　程澈哭得撕心裂肺，一度接近昏死过去，他真的不明白，他这辈子就任性这一回，惩罚竟是与最爱天人永隔。
　　为什么。凭什么。
　　程澈放眼眺望无所观，阴气浓浓。
　　抬手看自己，煞气汹汹。
　　程澈懂了，“是我的煞气。”
　　“是我的煞气...把师父害死的...”
　　“师父...师父...”闷痛成了刺痛，如同钝刀子割下他心头一块块肉，“都是我害死了你...！”
　　程澈一边抹眼泪，一边视线钉死在地上那支长剑，准备抓起就要往喉咙上划去。
　　刚刚一直默默看戏的蛇忽然缠住了他将要殉情的手。
　　“蛇你放开我！让我和师父走！”
　　黑蛇默默张口，吐出一张字条。
　　上面写着几个小字“起死回生诀”，还盖着“无端”印。
　　程澈大惊，“是师父留下的纸条！”
　　立即抓起展开，慌乱念出咒言：
　　“我是阿澈我不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为臭道长发脾气，回头想想又何必。
　　转世重逢不容易，有缘才能来相聚。
　　今生今世在一起，神仙羡慕好道侣......”
　　程澈往下看去，沉默了，“......”
　　这什么。
　　是他师父的字迹啊。
　　总觉得有人在盯他，程澈放下纸条，就对上了怀中某人漆黑的眼。
　　“？”
　　“啊？？”
　　“你...你？？？！”
　　程澈大惊失色，如供神佛般虔诚捏着手中纸条，“这口诀竟真的能起死回生——！！”
　　脉搏、温度、呼吸，竟全都失而复得。他全然懵了，却又大喜过望，紧紧抱住无端，“师父！师父！！你的口诀好厉害！”
　　无端被他的脑回路绕进去了，轻轻搂住他，“和口诀没关系。我死不了的。”
　　程澈又哭又笑，抹了抹眼泪，“可怎么会，明明我看见...”
　　他一把掀开道长的衣服，刚刚血肉模糊的伤口居然消失了，“怎么会这样。”
　　“说过了，我是恶鬼。”无端没有想过细说，揽过徒儿啄了一口，“所以不生气了，好不好。”
　　接着把程澈温热的手往半解的胸膛上按，某种暗示。
　　程澈却没有那个心情，手里摸着摸着忽然觉得不对，“我说你怎么会大意吃他那剑...难道你这出是…苦肉计？！”
　　无端没想到徒儿竟变聪明了，连忙环住他，往怀里埋去，“不是苦肉计。”
　　“......我怎么觉得就是苦肉计。”
　　“真不是。”
　　明明就是！程澈急了，“你怎么这样啊——！就算伤口能恢复，难道就不痛吗！”
　　他拉住道长肩膀晃了好几下，“以后不准这样了，听见没有！听见没有！”
　　无端任他摇晃，“没有他那一剑，也会有死劫把我带走。”
　　程澈一愣，晃不动了，“怪我的煞气。这么多年，你我走得最近，我的煞气一定害你最深。”
　　“不怪你。”无端按住程澈的手，“地脉是能回到过去，却并非没有代价。”
　　程澈一愣，“...代价？”
　　“嗯。施术者要承担违逆因果循环的报应。”
　　“报应...？”
　　“哪怕只是将你的一魄传回六百年前，我也难逃死劫。”
　　程澈脑海中闪过一道莫名的直感，逼迫他继续发问：“…若是整个灵魂呢？”
　　无端察觉程澈真的哄不好了，若是哄好了，程澈会关心他的“劫”。
　　“怎么想知道这个。”无端只怕程澈冲动，“滥用地脉得不偿失。你断断不要碰。”
　　“可是我...”程澈甩甩脑袋，“我好像...”
　　我好像不止一次进过地脉。
　　是啊，否则我怎么能未卜先知，否则我怎么能预期进入地脉会有多难受。
　　就好像，看见道长死而复生，我居然没有想象中那么惊讶...


第168章 说吧
　　这是记忆？还是直觉？亦或是...我神识深处某人的窃窃密语。
　　程澈脑袋发懵，凭着那股若有所指的杂念朝观外走去。
　　“龙脉”这两个字究竟触动了他哪根心弦，他不知道，可他直觉与前世有关。
　　与他身上凶煞至极的命数有关。
　　与成澈有关。
　　与无端有关。
　　与他这个灵魂所遭受的所有“劫难”有关。
　　“我要想起来...我要想起来....”
　　无端没算到自己这一出苦肉计竟没什么效果，连忙上去跟住程澈，“阿澈，阿澈。你若不愿意我叫你阿澈，我便还叫你阿虫。”
　　“......”
　　“你我从此便离开洛阳，不受约束，不设归处，踏江逐月，四海为”
　　“......”
　　“我带你去吃遍天底下所有好吃的，玩遍天底下所有好玩的...”
　　程澈忽而停下脚步，回首用一双空洞的琥珀色眼望他，“这些，都是你给成澈的承诺。对吧。”
　　被当场揭穿，无端无言以对，只能怔死原地。他究竟是不是在徒儿身上弥补当年欠成澈的一切，他比谁都心知肚明。
　　而他今生的徒儿一声不响，木然顺着一百零八级台阶往下缓步走去。背影决绝地如同要去求仙问道。
　　而无端心中有愧，再也跟不上一步。
　　程澈没想过气他，程澈只是想确认事实而已。
　　他仿佛能看见，那些明月高悬的夜，那些浓浓对视的双眼，那些情人许下的誓言。
　　仿佛他就在当时，仿佛他就是成澈...
　　一切因果的答案就藏在他的三魂七魄深处...最深处...
　　他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小道士，他看遍了藏经阁所有经书，他理解神识，了解魂魄，他能彻查自己。
　　程澈苦笑一声，最重要的是...
　　成澈，若是我能全部忆起你与道长的过往，是否我便也能像你那样名正言顺被爱了。
　　“咳咳…咳！”
　　程澈喉头一苦，满嘴铁锈味。
　　无端看见落在程澈脚下的血点，才终于醒悟，追到程澈身前，“你怎么了？”
　　程澈嘴角带血，“你在关心我。还是关心成澈。”
　　无端紧紧握住他的手，“自然是你！”
　　程澈扬起脸，溢出的血将他唇色染得绯红，“嗯。我没事。”
　　“……”
　　他抽出手，继续往下走去：“没关系。道长...等我想起成澈的记忆，我们再相爱也不迟——”
　　可他只再走了两步，便眼前泛黑昏死过去。
　　*
　　苍山的雪季，山脊的轮廓向着远处绵延，勾勒出一幅丹青的画卷。无端与无端心上人的小庐坐落苍山脚下，洱海之浜，小庐外一座花圃，四季皆有时令鲜花点缀，还有一棵挂着秋千的苍天银杏。进山砍柴的樵夫时常能见秋千上一个一脸病态的男人披毯小睡，另有个年纪稍小的男人在背后为他推秋千。而后者也时常奏起一架手制三弦，前者则伴着乐声轻声哼唱。
　　上元节前夜，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紫色的电光映照出床上人儿虚弱的面孔，程澈浑身都在瑟瑟发抖。
　　无端躺在他身边，轻轻搂住他，捂好他的耳朵，“别怕。我在。”
　　程澈没有回抱他，可他连声音都在颤抖，“明日就是上元了，怎么还会有雷？”他小心翼翼看向窗外，“道长，是不是...来劈我的？”
　　无端皱眉打断他，“大理冬季落雷并不稀罕，自然与你无关。”
　　程澈闭了闭眼，“我以前从不怕雷，只是祸害的人多了...一听雷声就毛骨悚然——”
　　无端再度打断他，捏捏鼻头，“馋虫怕雷了，那以后都叫你小惊蛰，好不好？”
　　“小”惊蛰。
　　程澈笑了一声，翻身朝向墙壁，苦笑道：“还叫阿澈吧。”
　　这不知是道长想方设法给他取的第几个除“阿澈”之外的爱称了。
　　可他现在似乎担不起这个“小”字了。
　　不知究竟是从地脉中回来开始，还是从得知自己与成澈的关系开始，他的病情急转直下。迁居到大理时，瘦得只剩半魂，恶疾不仅消损他的肉体，同样摧残他的精神，两厢之下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年长几岁，如今站在无端身边，竟总被误认成兄弟。他是兄。
　　每次他想一笑而过，却都不能释然。
　　他不能释然自己朝夕老去，而道长的时间永远停在与成澈分离的那一年，不能跟他一同向前去。
　　虽说他恐怕也没多少时间了。
　　新皇登基当夜，他们便离开了洛阳。辗转走过许多地方，之所以最后定居大理，是无端想给他找个冬暖夏凉、气候温和的去处养病。且大理一带百草丰茂，苍山更是钟灵毓秀，能寻到不少珍惜药材。
　　可气候与百草对成澈的病皆无济于事，程澈只是越来越虚弱。白日被腹痛、头痛折磨，半夜则被涌进喉头的鲜血呛醒，为了不让无端知道，他会偷偷走出家门老远去咳干净。
　　无端除了给成澈披上一件大衣，或是为他按揉肚子便无能为力。
　　他不再研究什么长生不老药了，也不再研究怎么除煞了，开始像个普通人那样寻医问药，也自己翻阅古籍。可就像不论他怎么绞尽脑汁把早中晚三餐安排得琳琅满目，程澈都只稍微动动筷子便吃不下了，不论他如何寻方觅法，试了多少药方，都无法阻止程澈被病魔一点点侵蚀殆尽。
　　“睡吧，阿澈。”无端吻他耳垂，“明日再试试新药方。”
　　他的手在被里把程澈环得更紧，“这回...一定能医好你。”
　　程澈应了一声“好，夜安”，却心里有数：道长。我的病...怕是治不好了。
　　不知病因，也不知病根，只知道是个慢疾，一时半会儿夺不走他性命，却也没有任何能治好的预兆，明晃晃蚕食他的阳寿，拖垮他的身体。
　　感受着身后人的暖意，程澈有时候想问他：就这样让我自生自灭、独自死去，你再去寻成澈新的转世。于你，会不会更好。
　　可他不敢问。毕竟谁也不想独自一人死去。
　　所以这些年他一刻不闲，始终在彻查身上的三魂七魄，他要想起成澈的记忆。
　　程澈闭上眼，却没有入睡，而是暗中调动神识，让魂魄沉入识海深处。
　　那是无数记忆与意识汇聚而成的深海，他在其中不断下潜，不断下潜，过往的所有记忆便如海中水泡在眼前翩跹而过。
　　首先路过的是身为程澈的记忆。
　　还有某些偶发的直感。
　　譬如那些他从未参与却异常真实的梦境，譬如那些在听及某人某事便会出现的灵光一闪，
　　有预谋地借助那些偶发的直感，他得以一路下潜，一路下潜，现今已经潜入了能够超越他自己——程澈——所有记忆的深度。
　　“就是这里了...”
　　眼前如同隔了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又如同被一个巨大的气泡包裹，他能看见对面火光摇曳，人影绰绰，却怎么也无法到达彼端。
　　程澈调动所有可用的法式，铆足一股狠劲朝彼岸冲去。然而却还是被整个拒绝在外。
　　这一年来，不论花费多少功夫他都捅不破这一层。
　　程澈有点恼火，他实在没有时间再耗下去了，他真的不确定自己还能再活几年了。
　　他朝着彼岸喊道：
　　“成澈，我知道对面就是你的记忆。”
　　“我从小就会梦见未曾见过的光景，都是你留下的痕迹吧。”
　　“那些都是你和道长曾经发生过的，是不是？”
　　程澈再度将这些年所有从他脑海里一闪而过的记忆整合再整合，汇成手中的长剑。
　　“告诉我…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程澈举起长剑劈下，可那道薄薄的屏障还是纹丝不动。
　　而现实中他的喉头一涩，险些呕出血来。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已是清晨。
　　又是无眠的一个夜晚过去了。
　　而身旁人把他搂进怀里：
　　“阿澈，今日上元节。想吃什么。”
　　“想吃汤圆。”
　　每一个无眠的夜晚，无端都知道。
　　身旁有人调动法术，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只是程澈不知，当他在识海中深潜时，无端同样醒着，护着他肉身的安危。
　　今天是他们在大理旅居的第一个上元节。
　　早春的夜色仍然蔓延得快，月出山头后，他们便互相挽着——主要是无端搀扶着程澈——一同沿着洱海边散步。
　　程澈依依靠在他肩头，“记得小时候每年上元节，洛阳都特别热闹。”
　　“热闹过头就成了吵闹。大理好在清静。”
　　程澈扬起脸，斟酌许久问出了口，“你以前...怎么和成澈过上元节呀？”
　　无端没有回话，只是转移了话题，“你看，月出苍山，好不好看？”
　　程澈也没有去看月出苍山，“为什么问成澈的事，你一句都不肯说。”
　　“我说过了。过去的所有事，我在你小时候就已经说过了。”
　　程澈知道他在说什么，“小道士与小将军的故事。”他笑了笑，“可《精忠成甚传》说...”
　　无端打断他，“别信。”
　　新皇登基，似乎为了报复前朝国师，不再限制对成澈的禁言令，更是将那本书重新摆上台面...
　　而无端把一切重心都放在给徒儿治病上，已经没心思在乎什么流言蜚语了。
　　倒不如说他始终懊恼这些年在乎了太多空的虚的，他早就该抛下所谓“净明真君”的信仰，与程澈去浪迹天涯。
　　程澈盯进无端的眼，“你说吧。”
　　“算我求你了…”


第169章 程阿虫
　　“......”无端撇开脸，视线看向右手边风平浪静的洱海，心中却无法平静。
　　他怎么可能让程澈恢复“成澈”的全部记忆。那样今生今世终于从头开始的人儿便会忆起，前世是如何被众人唾骂背叛，被完颜於昭挖眼，割舌，拔牙，最终做成人彘...
　　想着，无端又面色阴沉，握紧的拳头中渗出血丝，他恨不能将完颜於昭重新再剐一遍。
　　程澈在一旁默默看着，心知肚明：果然，他又在想他。
　　而他像个局外人，不知发生过什么，便永远无法感同身受——
　　情绪的郁闷化作腹部的闷痛，他捂嘴沥出一滩鲜血。
　　“阿澈！”无端立即搂住他，从怀中掏出手绢给他擦干净嘴角与手心，“肚子又疼了？我给你揉揉？”
　　程澈摇摇头。不是不痛，是不用。
　　自从知道无端对他的所有无微不至都是因为成澈，他再也无法心安理得接受那些不属于他的好意。
　　无端不由分说揉他肚子，顺时针三圈，“你久病不愈...说不定是积郁成疾..”
　　逆时针三圈，“别执着于过去了。”
　　程澈听罢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按着胸口，虽然吃痛的是上腹：
　　“我怎么才能不执着。”
　　“从小到大我以为拥有的一切，原来都与我没有关系。”
　　“我若是不爱你，在知道真相的那一刻，我会远走高飞，自生自灭。”
　　程澈按着胸口，哽咽道：“可是我爱你，我爱你啊。”
　　“道长。我尤其爱你对我区别对待。”
　　“可我真的好怕，如果我不是成澈转世，你还会多看我一眼吗？”
　　“我最怕我满身煞气，玷污了你心中成将军的模样。”
　　“所以...我想得到成澈的记忆，我想知道你们的过去...这样才能让我…能稍微心安理得地爱你。”
　　“以及被你爱着...”
　　无端一言不发默默听着程澈的宣泄。
　　人在病痛折磨下迟早发疯。这些年他感同身受。
　　程澈再一次求他，“在你离开榆宁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挖眼，割舌，拔牙，人彘...
　　一幕幕再度闪过无端眼前。他根本不可能说得出口，只能撇开脸，继续讲述他的话本：“小将军归田卸甲，与小道士周游河山去了。”
　　“你骗我。”程澈直勾勾看着他，“榆宁一定没能守住，否则怎么会有金朝的统治。究竟是不是像那本书说的那样...”
　　“不是。”
　　“那你说啊...”程澈抓起道长的手贴在心口，“不论你说什么，我都信。”
　　无端轻轻抽回手，意思是他不可能会说。
　　“那你能不能让我自生自灭？”程澈含泪求他，“你对我的每一点好，只会让我觉得受之有愧。”
　　无端又把他的右手十指扣住，意思是他不可能放手。
　　程澈见他还是不愿说，便将他整个甩开，独自沿着洱海岸边继续走去。
　　腹中仍在隐隐作痛，没有无端的搀扶每一步都格外沉重。
　　可究竟是孱弱的病体导致他心情沉郁，还是钻进了牛角尖让他久病不愈，抑或是二者相互胡搅蛮缠，一齐毁了他整个人...已经分不出因果了。
　　两道眼泪汩汩流下，程澈无声倾诉：无端...我不想与你争吵的...一点也不想。可我现在变得好怪，患得患失，一点就着。
　　而你的小将军那么坚强，哪怕大军当前、独守孤城也不曾动摇。
　　可我，却陷在这人间情爱里走不出了。
　　而他的支柱上前重新搀住他，语气试图轻松起来，“阿澈你看，前面有人放灯。”
　　程澈顺他视线看去，不远处的黑暗里，有数个当地人打扮的农户立在洱海岸边，他们手中一手持着纸灯笼，另一手持着：
　　“祈天灯...”
　　这一带有上元节放祈天灯的习俗。
　　“阿澈，你想放灯吗？我去找他们讨一盏来。”
　　程澈轻轻松开他的手，“你去吧，我就...不过去了。”
　　道长便将手里的提灯交给他，“那你等等我。很快。”
　　待无端走远，程澈摸上了左耳耳铛。
　　偷听无端说：“是否还有空置的祈天灯卖我们一只？”
　　农人说：“卖？这有什么好卖的，咱们年年都得多做，送你们一只得了。”
　　程澈在心中微喟道：真好的人儿…
　　然而又听农人祈祷：
　　“唉，今年洱海渔利不好，只求神仙保佑来年风调雨顺，一网丰收。”
　　灾星默默松了耳铛，双肩越发沉重，逐渐抱膝蹲在地上。
　　无端要了一盏祈天灯，回头看到程澈这副难受模样，连忙朝他奔来。
　　刚刚得到的祈天灯被他丢在一旁，他蹲下环住程澈，“是不是又想呕了？”他从怀中摸出一包淡香锦囊，“闻闻好受些。”
　　程澈脑袋埋在臂弯里，摇了摇头。
　　他捡起地上那盏祈天灯缓慢起身，借了灯笼里的烛火点燃，脸肌映着祈天灯的光源，再度落下两道晶莹而苦涩的泪，“师父。徒儿只是知道，必定放不出这盏祈天灯。”
　　他高高抬起手，怀中祈天灯便顺着湖风摇摇晃晃飞上了天去。
　　然而升至半空，祈天灯里的火光便开始摇曳，还没能飞多高，便在半空完全熄灭。
　　看着那盏漆黑的祈天灯将要落入洱海，程澈闭上了眼。
　　预料到了。毕竟世上一切好运都与他无关。
　　却察觉耳畔一阵风，以及一声“蛇”，他的道长朝洱海迈了出去。
　　指间召起一道唤风的符咒，无端踏着扬起的蛇身冲向半空。只见那盏祈天灯被异风久久托着不落，而无端两步踏上高昂的蛇首抬手接住，最后轻轻落在浮在水面的蛇身。
　　他沿着蜿蜒的蛇脊走向岸边，温笑着：“忘记许愿了，自然飞不起。”
　　程澈看他的道长如神明般为他扭转乾坤，刚刚抬起的嘴角，又落了下去：不是为我，是为成澈。
　　无端却将祈天灯递给他，“只为我的徒儿。”
　　程澈一怔，琥珀色的眼睛湿润，声音也哽咽，“可你的徒儿，不值得你这样为他。”
　　“怎么不值得。”无端凝望他，“我徒儿一己之力复原全观经书；我徒儿呼风唤雨，扑灭火势汹汹；我徒儿，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小道士。”
　　程澈早已泪流满面，他呜咽着：“洛阳雷暴也好、洱海枯竭也好...都是你徒儿带来的。他怎么值得你对他尽心尽力？”
　　“天灾而已。”无端沉声道：“不过一场斋醮，一回祈请便能化解。”
　　程澈吃力笑起，“你徒儿带来的灾祸太多，你补救不完。”
　　无端抬起眼，如宣誓：“如果害了一百人，我便救一百人。害了千万人，我便救千万人。”
　　“阿澈，就算你是灾星，我也为你寻来月光。”
　　“师父...”祈天灯与提灯一同落在了地上，程澈向前一步扑进道长怀里，“你就是我的月光啊......”
　　无端把他紧紧搂住，“我可是把你从小带大，你怎么敢质疑自己在我心中的份量。”
　　“师父...我...我明白了。”
　　“说开了，往后都不要再执着于过去了，好吗。”
　　程澈点点头，“嗯。都听你的。”
　　无端抹去他的泪水，“今日由我许愿。”
　　他划破指尖，在祈天灯上写下一道：“愿徒儿胃口大增，长命百岁。”
　　程澈心疼他的血，“许一项就够了...”
　　“再加一项，心想事成。”
　　“不成。”程澈连忙把他的手指抓来抿了抿，看着血字白底，又忽然想到什么，“既然都以血为墨，不如...”
　　他抽出木簪轻轻施法，祈天灯便燃起青蓝的火焰，“这样祈天灯就像咱们流派的符咒了。而以血为墨的法术，最最强大。”
　　青蓝色的火光透出灯罩，仿佛一颗莹莹发光的青金原石，无端看得失神，揉揉程澈脑袋，“歪脑筋真多。”
　　程澈“嘿嘿”一笑，放开了手中轻飘飘的祈天灯，望着那只青蓝的祈天灯飞向上元节的圆月，“我还是第一回见青蓝色的祈天灯。”
　　然而一个怪异的念头霎时划过脑海：我真的是第一次见吗。随之而来的是后脑的隐隐作痛。
　　——又来了，又是那不知是直觉还是错觉的闪回。
　　为了找回成澈的记忆，这一年来每次出现类似的状况，他都会调动神识捕捉那若有若无的闪回。可他刚刚才许诺过，再也不会执着于过去了。
　　也罢，不纠结了。
　　想必是道长与成澈也曾经放过这样一盏青蓝色的祈天灯吧。
　　然而无端望着他笑，“我也是。我也第一回见。”
　　程澈一怔：如果你也是第一次见，那我脑海中我们曾经一起放灯的直感，又是什么？
　　他鬼使神差似的抬手碰了碰道长的眼角，并无湿润。
　　可“印象”里，当祈天灯载着他们的愿望飞向天空时，无端会难得掉泪啊。
　　程澈目送那盏祈天灯越飞越远，忽然意识到若是就这样放它飞离，他一定会用一世去懊悔。
　　于是心中恳求道：最后一次，师父，我发誓这真的是最后一次。如果这次仍然没有结果，我便放弃。从此好好做“程澈”，只做“程澈”，与你渡过剩下的日子。
　　程澈沉沉闭眼，调动神识。
　　“阿澈？”
　　“...澈？”
　　身边人的声音逐渐淡去，隐隐约约，轮船的汽笛在遥远的海域传来。
　　程澈循声望去。
　　他坐在一艘随海浪摇摇晃晃的小渔船上，四下皆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好黑啊...
　　眺望远方，灯塔的光循环往复，指引归航的轮渡。
　　再看自己，左手抱一盏孔明灯，右手捏一架燃料用尽的打火机。
　　轮渡。
　　灯塔。
　　打火机。
　　是什么。
　　身后忽然响起了三弦的泠泠乐声。
　　回头。吴端在船舱中抚琴演奏。可程澈不懂，他亲手制的三弦，怎么忽然变得好破烂。
　　而吴端深黑死寂的双目时而看向灯火明灭的海岸线，时而看向，他。
　　程澈失了神。
　　吴端。从年幼懵懂的岁月开始，我便时常梦见有人为我弹奏这首曲子。不论我是程澈，亦或是成澈。
　　是啊，吴端。
　　潮水静谧，海风温柔。
　　乐声也如浪花抚桨，程澈湿润了眼，“我们应该永远留在这艘船上...哪也不去。”
　　吴端。我们应该留在这艘船上，哪也不去。
　　吴端。
　　我想听你唤我名。
　　吴端放下三弦靠在小腿边，偏首望着他笑。
　　他在唤他。
　　程澈倒吸一口凉气。
　　我怎么会才想起来。
　　我是——
　　何月竹。


第170章 两世都是我求婚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对付恶鬼吗，我全靠自己就进了结界。”
　　“其实...我靠的是直觉。”
　　“为你打磨木簪的时候，为父亲入殓的时候，许多许多时候......那种直觉都出现了。”
　　“无端，冥冥之中一定有什么在指引着我，指引我们相识相爱，指引我作出每一个决定...”
　　是啊。吴端。
　　原来是这样。
　　不论如何都无法捅破那层“窗户纸”，原来是我先入为主，那些记忆不仅仅来自过去，也来自...未来。
　　六百年前我没能识破的脑海里散落的、破碎的闪回，终于在如今，在你教我九宫六合，教我命理魂魄之后，被我连成一线。
　　我怎么才想起，我是程澈，是成澈，也是...何月竹。
　　何月竹睁开双眼，第一眼撞见的便是想见的那个人。
　　道长就坐在他床边，手中抓着他从未见过的漆黑丹药，似乎正要往他嘴里塞。
　　何月竹顾不上这些，情难自控，整个人扑了上去：“吴端！”
　　尚且是无端道长的男人手中一震，立即将他的长生不老药藏起，“阿澈...！”
　　他脸上的绝望与悲怆霎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失而复得的狂喜，他拥住阿澈，“你终于醒了。”
　　滴滴湿润抹进了后者颈窝。
　　何月竹才发现对方脸上泪痕纵横，且眼泛血丝，他替无端抹去泪花，“傻道长，怎么哭成这样？”
　　无端一怔，他尊师重道徒儿绝不会唤他“傻道长”，会这样唤他的，是成澈。
　　难道他想起来了？无端却不敢问出口，只怕又刺激程澈脆弱的情绪。
　　“你...已经昏迷三天三夜了...”
　　“三天三夜...这么久。”何月竹轻轻笑了，摸了摸肚子，“我说怎么这么饿。”
　　无端看着徒儿依旧清澈见底的眼，却也能察觉其中沉淀了不知名的重量，“你感觉如何？”
　　何月竹笑起，“好多了。”
　　“看来是药方起效了。”无端揉揉徒儿脑袋，放他躺好，掖紧被角，“我去给你熬碗粥。”
　　何月竹点点头，望着他走开一步，又轻轻拉住他，“我要红枣桂圆枸杞粥。”
　　无端一愣，阿澈语速很快，他显然没听清。
　　何月竹红着脸躲进被子，放慢语速：“红枣、桂圆、枸杞粥。”
　　“好。”
　　目送道长下楼去，何月竹便躺在床上，闭眼调息恢复神志。
　　或许无端的新药方确有奇效。不过何月竹更相信他久病不愈...说不定就是积郁成疾。
　　现代医学真不是唬人的，身体状况也受情绪影响，如今他心中的郁结解开，身子竟当真轻松许多。
　　其实这些年他真正为之所困的，不是“成澈转世”这个身份，而是他身上的煞气。
　　灾星不断自我否定，不断否定自我，又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道长的好意，便彻底失去了活下去的意义。
　　与何月竹当年类似。道长走后，他便被击溃得一败涂地。
　　不过现如今拥有了所有记忆，便知道那徘徊不散的煞气是天下人的诅咒，并且...也是天下对他的误解与污蔑...
　　——那便可释然了。
　　——他向来只求问心无愧。
　　昏睡的三天，他在识海如同重温了三辈子。
　　往事翩跹而过，何月竹与吴端的相识相爱，成澈与无端的相恋相别，还有程澈，程阿虫粘在师父身边的每一天，他都记忆犹新，历历在目。
　　自然，那些尤其痛苦至极的记忆渣滓，也统统回来了。哪怕已经是上辈子的往事，可只要想起一瞬，何月竹仍然忍不住浑身发抖。
　　只有真正经历过才终于明白，为什么不论程澈和何月竹怎么追问，无端都不会透露当年榆宁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些往事实在惨绝人寰、惨无人道……比他曾经看过的任何一部悲剧结尾的灾难片与战争片都要绝望。
　　何月竹轻轻唤了一声对方的名字，如今活着的每分每秒都弥足珍贵，他好想见他。
　　于是努力下了床，支撑身体走下楼去，又出了厅门，进了后厨。他走得很慢，以至于当他走进后厨时，已经闻到了浓粥的醇香。
　　“吴端、无端。”何月竹努力打起精神唤了两声。不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指代他这三生三世用尽全力爱过的那个人。
　　无端循声看去，在他看来，程澈当真恢复了不少生气，倒不如说，先前病怏怏的虚弱接近一扫而空。甚至不输以前那个总缠着他讨吃的小孩。
　　他祈祷不是回光返照，连忙洗了个手，接住他，“怎么下楼了？”
　　何月竹扑进无端怀中，“饿坏了。等不及了。”
　　后者揉揉馋虫，“马上就好。”
　　何月竹仰起脸，前世被折磨蹂躏的一幕幕恐怕他到死都不会忘记，可只要是在这个人的怀里，他便不会害怕。
　　“嗯。”
　　药粥煲好后，无端支颐看着爱人喝得咕嘟咕嘟，忍不住笑他，“好久没见你吃得这么香。”
　　何月竹笑了笑，“好想就这样...一直喝到老。”
　　无端抹去他嘴角红枣皮，“会的。阿澈，会的。等你老了，我还熬甜粥给你。”
　　何月竹却一怔，猛然想起：此生此世...我已背上短命煞星的命运。加之曾经祭出了整整五年阳寿...
　　怕是，只剩不到一年了。
　　可我怎么能再一次丢下你！
　　琥珀色的眼睛逐渐蓄满泪水，待到将要憋不住了，他便扬起脸，让无端的手一直抚上他眼角，默契替他抹去。
　　究竟要付出多少代价，我们才能相伴到老。
　　可或许是新药见效，道长眼中泛着的情绪分明是坚信，坚信他们此生能白首偕老。
　　何月竹不忍心再看，不得不移开视线，脑海里一幕幕浮现鬼头鬼脑的小道士，曾经鲜衣怒马少年郎，再到呼风唤雨的大道长...
　　就算当了国师，臭道长还是会写《起死回生诀》逗徒儿开心，这个男人其实又轻狂又恣意啊。
　　——因为他还不知自己就是爱人不幸的根源。
　　何月竹闭了闭眼，可想而知道长在知晓真相后，又经历了多么绝望的三百年。
　　到了与他相遇的吴端，已是形同枯槁，心如死灰，整个人是深陷绝望的行尸走肉...如果不是他一次又一次主动去暖，怕是早已冻死如柱。
　　何月竹又要了一碗药粥。
　　看着道长去倒粥的背影，他逐渐握紧拳头：难道，难道就没有什么方法能阻止这个男人，他最最喜欢的人落进绝望吗。
　　现如今他已经有了所有记忆，当真不能改变因果吗。
　　越想，何月竹脑子越痛。
　　如果不是因为“何月竹”的意识让成澈产生了关于“巴蛇”的念头，成澈与无端还会那么惨烈地天人永诀吗。
　　但何月竹也不得不承认，分明已经忘记了无端的面孔，可他还是记了孩提的诺言七年，最终没辜负道长，也是因为他想给他打一支木簪。
　　可若是他今生就这样死去，再度作为“何月竹”转世重生...再度与吴端相遇...
　　岂不成澈、程澈、何月竹，三生三世已成为一个完整的、困死他们的闭环？
　　——成澈不断受何月竹的神识影响而死去，何月竹不断被送回过去影响成澈的决策。
　　“在想什么呢。粥凉了。”
　　何月竹回过神，对上无端紧紧盯着他的双眼。
　　他不敢被对方看出，连忙捧起粥碗，埋头喝粥。
　　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无端坠入深渊。
　　绝不能让未来三百年重演。
　　何月竹暗自发誓，他一定会让一切因果，都在今生今世完结！
　　哪怕三百年后“何月竹”这个概念可能都将不复存在。
　　至于该从哪开始...
　　不论是他的短命，还是无端的永生，根源都是一致的：榆宁的亡魂们。
　　喝完药粥，何月竹便坐在银杏的秋千里养神。道长就在他身后为他轻轻推秋千。
　　何月竹扬起脸，看道长右臂道袍下隐藏着若隐若现的梵文刺青，这是道长用来封印恶鬼的咒言。
　　想和榆宁的鬼魂面对面对峙，必然要经过道长。
　　难道要求道长解开咒言吗。
　　何月竹想起现世被恶鬼夺舍的吴端，摇了摇头：不行，太冒险了。
　　并且道长一定会追问，我究竟想做什么。
　　何月竹打定主意要倾尽所有去阻止无端知晓真相，就像吴端曾经对他做的一样。
　　看得愣神中，无端唤他：
　　“阿澈。”
　　“嗯？”
　　“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在银杏树下埋过一只小狗吗？”
　　是大黄。何月竹正要回答，却立即闭嘴，摇了摇头，“我明明记得是一只小雀，我们一起把它葬下的。”
　　无端应了一声“嗯”，揉揉徒儿脑袋，“是我记错了。”
　　何月竹知道无端这是在试探他，可：
　　无端，如果我不久便将死去，我做不到以成澈的身份与你相认，那实在太残忍。
　　为了让我们脱离这注定分别的宿命，我要与榆宁的鬼魂们见上一面。
　　他们都不是坏人，只是误会了我，只是被完颜於昭蒙蔽。
　　只要我好好和他们说清楚，他们一定会放过我们的。我会活下去，你也能迎来一死，我们此生一定白首偕老，
　　到那时...我便告诉你，我已经想起了一切一切。
　　他覆上道长的手，偏头枕在他手背，青筋的走向，指盖的弧度，整整一千年，都没有变化。
　　就像他许诺的爱情那样，不论生死，矢志不渝。
　　何月竹有时会难以置信，真有人傻傻爱我一千年啊。
　　可却是真的，他亲眼见证了。
　　何月竹忽然有了主意。究竟怎样才能与榆宁众鬼对话，又不惊动道长...
　　他随着秋千被高高抛起，向后落进道长怀里时悄悄问他：
　　“小道长与小将军，当年成亲了吗。”
　　无端看向远方洱海，点了点头，“不过无书无聘无媒……”
　　哪有。
　　明明有的。
　　何月竹强忍住说他的冲动，只捧住他的手，语调像极了撒娇，“那你也娶我嘛。”
　　心下腹诽，两世都是我求婚，真是便宜你了。


第171章 交杯酒
　　终于这一次，道长亲自为他们选定了真真正正的、最适宜大婚的良辰吉日。
　　天公也作美，无需久等，就在半月后。
　　接着便是寻常夫妻婚前会做的一切，采买喜食，置办婚袍，添置红烛。可又与寻常夫妻不大一样，每一项，他们都手挽手、手牵手一同去办。
　　大婚前夜，看着红绸挂起、红烛待燃、如同上了一层红妆的小小的家，何月竹想，唯一美中不足是明日不会有宾客造访，可他还是买了喜糖，也写了请帖，哪怕普天之下竟不知能发给谁。
　　毕竟他偏偏喜欢热闹。
　　前夜，他躺在无端怀里问这屋子里除了他们俩唯一的活物：
　　“蛇，你能不能修炼成人形呀？”
　　蛇没理他。仿佛不是活物。
　　没关系，一切从简。
　　次日何月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被病痛折磨许久，不免显得有些单薄。他便轻抿红纸，让气色好些，又戴上苗人那儿购置的银饰颈环，衬得自己苍白的肤色红润起来。
　　他摆弄着发上叮铃作响的饰品，仰头问道长，“好不好看？”
　　无端持笔在他眉心画上一道精巧的银杏花钿，“好看。”
　　他准备为他披上盖头
　　“等等。”何月竹拦下他，在盖上盖头前也端详一袭红袍正装的道长，看如今他终于穿上了真正的婚袍，衣摆用金丝绣着麒麟，乌黑的长发精心梳理挽成发髻，再别一枚白玉嵌珠发冠，何月竹更是颊泛红色，垂眸笑起，“你也好看。”
　　黄昏时分，无端与无端心上人的婚礼在小庐院子里如期举行。没有宾客道喜，没有亲人朋友相迎，他们在世上唯一的羁绊只剩彼此。
　　好在大理四季和煦，虽然是早春，小庐里已是繁花锦簇，花瓣与草叶随风沙沙作响，这便是婚礼的乐章。
　　何月竹想，既然今生今世他们都是道士了，不如用道家弟子的婚誓。
　　一纸婚书，上表天庭。
　　上奏九霄,下鸣地府。
　　晓禀众圣，通喻三界，诸天祖师见证。
　　天地为鉴,日月同心。
　　仍然是异口同声的宣词，然而有人没能忍到洞房时分，刚一起身就把妻按进怀里，拨开红盖头一角深深吻了下去。
　　盖头在他们动情的触碰中滑走，何月竹喘着拉住他衣角，“你怎么不按规矩来。”
　　“毕竟‘无端’。”
　　“哼...”就是品行不端。
　　刚想吐槽，何月竹反应过来便立即闭口：又是道长在试探。
　　傍晚下山的药农路过他们小庐前，望见两对浓浓依偎着的大红影子，贺道：“新娘子大婚呀。”
　　何月竹抬起脸，莞尔一笑，“嗯。是呀。”
　　听见是个男声，药农们都有片刻的愣神，却并未诧异太久。他们有人从药篮里选出一簇野百合，有人挑出几枝山茶，也有人折下一朵迎春花，共同凑成一捧花束，向何月竹递上，“那便祝你们两个新人，百年好合。”
　　何月竹眼泛湿润，他多想接下这束鲜花，再从屋里取一块喜糖答谢，可一旦接下药农的好意，只会给他们带去厄运。
　　无端替他接下，“谢谢。”
　　又放进他怀里，“喜欢吗？”
　　何月竹用力点头，“好喜欢。谢谢你们。”
　　药农们摆了摆手，继续背着背篓踏上归家的路途。
　　何月竹目送他们离去，待他如此温柔的是陌生的天下人，可咒他成煞星的也是这样陌生的天下人。
　　他垂下眼，看着怀中捧花。
　　会不会有一天，你们可以不再误会我。
　　何月竹记得司马媛死前曾在他耳边说过什么...
　　他陷入深思，无端则伸手探进衣襟，取出一张符纸郑重放进爱妻手中，“阿澈，这是我的聘礼。”
　　“这是...？”何月竹展开来，是张他有点眼熟的符咒。
　　“除煞虽无成效，但这些年我研究古籍，终于绘成一道辟邪符。专门克你的煞气。”
　　“往后你若是再担心煞气害谁，把符咒交给他就行。”
　　何月竹接过符咒左看右看，猛然忆起在哪见过：大年初一，吴明出来作乱的那夜，吴端手把手教他画的那无数道分发给吴家人的符咒，就是这个画法。
　　原来...吴家人要避的不是鬼，而是他的煞气。
　　何月竹百感交集，含泪收下符咒，“谢谢道长...”
　　“唤得不对。”
　　“无端。”
　　“不对。”
　　何月竹脸蛋一红，“夫君...”
　　“欸。”
　　明明满心甜蜜的暖意，让何月竹想直接扑进无端怀中，可腹中却骤然抽痛，他促咳两声，捂着嘴连连后退。
　　“咳咳...咳...”铁锈味已经涌在喉头。
　　无端立即奔进屋去，拨开红绸，扫开喜糖，寻他特制的能舒缓腹痛的香囊。待回到院中，妻的鲜血已经浸透了怀中的捧花。
　　何月竹抹了抹唇上的淤血，扬起鲜艳的笑意：“无端。我没事。”
　　道长将锦囊捏在手心，手背青筋暴起。阿澈身后的日暮不断下沉，而他好怕，有朝一日再也沐不到这样的暖阳。
　　何月竹其实有点站不动了，可他打起精神扑进道长怀中，“我真的没事。别误了良辰吉时。”
　　又捏捏男人脸颊：“干嘛啊，哪有大婚还苦着脸。”
　　无端闭了闭眼，总算扬起笑意，又怕藏不住的忧郁坏了阿澈心情，干脆捧起怀中人脸庞，以深吻来消解情绪。
　　嘴里残余的血腥味被一扫而空，何月竹将怀里的花束悄悄放在秋千上，踮起脚尖迎合，很快被托腰抱起，按在了银杏树上。
　　无端略有野蛮地掰开他的双腿，右手隔着衣裤抚了上去。
　　何月竹立即回神，不要，好羞！
　　眼睛左看右看，祈祷不要再有路人经过。毕竟是大庭广众的院子里。可他唇舌的回应却显然比强吻的那一方更热情，且脸上写满了在这也可以千万不要停。
　　无端提醒他，“想什么呢，洞房洞房，得在房里。”
　　何月竹意犹未尽与他唇舌分开，膝盖早已难耐地来回打磨。可忽然想起这一出大婚最重要的目的，对了对手指，“还没喝交杯酒呢。”
　　无端一挑眉，“你指望我喝了还能洞房？”
　　说罢拦腰将妻抱起，走进了小庐去。
　　小庐大门紧紧扣上、反锁。摇曳的红烛光从小平层燃到小二楼。何月竹十指被向上反扣在床，无从动弹也不愿动弹，任身上人卸去他的婚袍。
　　无端含住他的耳廓，舌尖逗弄柔软的耳垂，“你知不知道师徒成亲，离经背道，有违世俗。”
　　何月竹被他吻得很舒服，骨头和精神一起软了下去，“可好多小说都写师徒成亲呢…”
　　“嗯？你看的什么话本还写这些。”
　　何月竹一个激灵，“呃…...”他连忙把道长往身上拽，“难道无端道长还在意什么纲常伦理。”
　　说着无端已经解开他的外衣，笑道：“只是想起从前让你喊一声无端，你都不乐意。”
　　何月竹噗嗤一声笑开，连唤了好几声“无端”一声比一声绵绵，一直唤到他们双双赤裸，又相互纠缠。
　　龙凤花烛的焰心摇摇晃晃，敞开的飘窗谁都无暇去阖，唯有情*阵阵荡起，如山风拂过洱海微澜，彻夜不休。
　　事后。恋人与恋人相拥在红绸下。无端架起了三弦，为他们轻轻弹奏一首彼此都爱的小曲。何月竹在一旁轻轻地哼，脑袋垂在无端肩膀上，忽然摸下自己法上的木簪，“急急如敕令。”
　　那把三弦在青光萦绕下，逐渐修好这几年岁月留下的痕迹，何月竹笑道：“你看，像不像新的。”
　　无端揉揉他，“我徒儿这招修复法术，了不起。”
　　何月竹被师父一夸，又下了一道保护，“这下...足够你弹整整三百年了。”
　　“...得有听众我才会弹。”
　　何月竹声音一梗，牵住无端的手，转移话题，“该喝交杯酒了...”
　　无端很无奈，“你肚子不舒服，别喝了。”
　　“不行。”何月竹用力摇头，把蓬乱的发摇得更蓬乱，“哪有大婚不喝交杯酒的。”
　　“听话。”
　　“不行。”
　　“听话。”
　　“就要喝。”
　　“那喝一滴。”
　　“一滴？！臭道长是小气鬼！”
　　“两滴。”
　　何月竹埋进他胸膛去闹脾气，“小气鬼小气鬼小气鬼！”
　　“...一小口。”
　　何月竹撅起嘴，“哼，大婚当日交杯酒是要见底的。”
　　无端根本拗不过，无可奈何道：“好——。我替你喝见底。”
　　终于中计了。
　　何月竹暗自窃喜，下床取来酒杯酒盏，高高举起自己的那一尊酒盏，“合卺而醑，永结同心。”
　　“永结同心。”
　　无端往他杯中倒了三滴，接着给自己盛满。他们各自举杯，手臂交缠。
　　无端略有忐忑道：“先说好。不论我酒后说了什么，都不作数。”
　　何月竹点点头，抿了那三滴小酒，再望着爱人仰首灌下一整杯，眯着眼笑，“不会的，喝这个量你一定是昏死过去，不省人事。”
　　无端灌酒的动作一停：他是怎么知道的。又是从什么时候起，他不再唤我师父了。
　　此刻他几乎可以确信，成澈回来了。
　　然而一壶清酒已经下肚，转瞬不省人事。
　　何月竹也愣了，不对劲，到现在道长喝酒也只是醉而已。那么是从什么时候起，他沾酒即死，又是为什么。
　　他摇摇头，先不想这些了。办正事。
　　他下床找出一张空白符咒，又搬出纸墨坐在桌边。
　　闭上双眼，回忆吴端消失的那夜在他身后绘制的咒纹...
　　“原来如此...”
　　“原来要这样画...”
　　如此这般，如此那般，何月竹恍然大悟，惊叹一声“哇”。
　　这是一张能够将神识金蝉脱壳的符咒。吴端就是通过这道符咒将他的神识封进了何月竹的身体里。
　　当年他根本看不出一笔一划是什么含义，如今学过九宫六合，总算能理解。
　　不得不说，他的道长是天才。
　　就像一道看似无解的高难奥数题，道长将简单的公式排列组合，四两拨千斤解得完美无瑕。
　　何月竹忍不住爬到床上深深亲了一口醉死过去的人儿，又坐回桌边。
　　在道长本人无意识的情况下，只要使用这张符咒，便能进入他的识海。
　　何月竹将符咒贴在道长胸口，再将木簪在手中化作修面刀，“急急如敕令！”
　　言出法随，他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第172章 这样便是扯平了
　　榆宁的冬季时常降雪，雪原的纯白一望无际，可何月竹仍然记得那凛冽中带有些许温柔，枯萎的草木点缀其中，让雪景也并不寂寞。他小时候喜欢撒开腿在雪原里奔跑，棉袄把他裹得像个团子，跑得急了就直接扑进雪里，拍拍膝盖站起来也不疼。长大了一些，他爱上在雪地里舞剑，剑气挑起的雪沫纷纷扬扬，冰晶在日光中熠熠生辉。再后来，雪沫成了他难挥去的梦魇，意味着金人骑兵在远方操练。
　　而道长的识海便是这样一片雪原，孤城荒野，破败凋敝。成澈死后，他便永远停在这里，再也没能走出去。
　　虽然在识海里早已没有了寒冷的概念，何月竹还是打了个哆嗦。
　　好冷。
　　他抬起脸，双目对上那团深不见底的赤色污秽。
　　——榆宁的鬼魂。
　　它们好似血色的黑洞般聚集成一团，漂浮在雪原半空，阴森的煞气如不祥的触须般伸展蔓延，传递着绝望、混沌与不安。
　　何月竹握紧拳头，向它们坚定走去。
　　然而刚刚走出两步，上腹便猛地一抽，阵痛翻江倒海而来。
　　“唔啊——”
　　何月竹竭尽全力，又向前一步，这次直接沥出一滩鲜血。
　　再靠近，怕是要直接命丧于此。他只得停住脚步，看那团黑气在空中缓缓聚成人形：高高竖起的棕色长发，琥珀色眼眸，左眼下两枚泪痣...
　　何月竹惊道：“怎么会！”
　　对道长而言，榆宁唯一的意义只有成澈而已，他是知道的。
　　可何月竹怎么能容忍恶鬼用他的皮囊折磨无端。他这次煞费苦心灌醉道长，为的就是结束这一切。
　　他抹去嘴角血渍，说明来意，“诸位百姓，当年是我无能，是我疏忽大意，竟不知司马诚暗中与完颜於昭勾结，最终才害榆宁惨遭屠城。”
　　“榆宁城破，我难辞其咎，也罪有应得，在完颜於昭手下受尽了折磨…但我从未向他屈膝，也从未背叛大陈！”
　　成将军按着心口，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虔诚，尤其恳切。
　　“诸位百姓…能否信我。”
　　可恶鬼只是一言不发看着他。
　　何月竹向来过度理想...只靠他一人这样口说无凭，怎么可能劝得动千年的恶鬼放下执念。
　　但为了他和他的道长，何月竹不得不继续求。
　　他换了语气，不再是成将军的口吻，而是成公子。
　　“我相信大家都是被完颜於昭的手段蒙骗，才会误以为我卖国求荣，才会咒我永生永世短命。可不论你们怎么恨我咒我骂我，我只会记得…小时候大家最宠我了，每次上街去玩，都会给我塞满一口袋零食。我只会记得榆宁三年苦守，大家各自艰难，却主动捐出存粮，支撑守军奋战。”
　　“大家...能不能再信我一回，我真的没有开关降金！”
　　“它们”总算有了反应，张开嘴，人声嘈杂，是在榆宁市井才能听到的人言混杂：“成澈！你断绝榆宁生路，背信弃义，罪无可赦！”
　　漆黑的煞气铺天盖地而来。一股巨大的压迫将何月竹整个人按到在地，他挣扎不得，也反抗不得，再次抬起头，身边一周已里外数层聚满了各副面孔的榆宁人。
　　不，那根本不是宠他爱他的榆宁人，那是恨不能把他千刀万剐的恶鬼！
　　恶鬼面色漠然，纷纷向下瞪着他。犹如屠城前夜，他们团团围住成澈，一人一口恶痰。
　　何月竹也如同被带回了那个时刻，手脚发冷，心有余悸。但他不气馁。
　　“我知道我空口无凭，你们还是不愿信我。”
　　“无妨，我一定找到证据，证明我的清白！”
　　男人女人老人小孩，恶鬼们只是漠然垂眼瞪着他，眼珠却因过度仇恨几乎要突出眼眶。
　　何月竹趴倒在其中，只见眼前雪地上忽然“滴答”、“滴答”落了几点殷红的血点。何月竹手指触碰嘴角，才发现早已鲜血满溢。
　　“成澈。”
　　“成将军。”
　　“阿澈！”
　　“成澈。”
　　“澈哥哥！”
　　“成公子。”
　　“成家公子。”
　　“成澈公子。”
　　“成澈大哥！”
　　...
　　每一个死在屠杀里的人，何月竹都认得。他从小被教育要将城民看做家人看待，而他所有家人，都死在榆宁。
　　语言被往外涌出的血液反复打断，可被呼唤时，何月竹还是一个接一个，含泪回应他们。
　　刘大伯。
　　成甲。
　　王婆婆。
　　李婶。
　　小玉儿。
　　翠心。
　　陈姨娘。
　　马叔。
　　阿武。
　　...
　　你们能信我吗？
　　恶鬼们异口同声，是施咒，是诅咒。
　　“今生今世。”
　　“永生永世。”
　　“你不得所爱。”
　　“你不得所求。”
　　“你不得好死。”
　　“你不得善终。”
　　何月竹哑然，面前的家人，他一个都不认得。
　　“它们”声音越来越密，何月竹的鲜血越涌越多，从七窍往外疯狂翻涌，染红他身下大片雪原，几乎要将他五脏六腑的血都掏空。
　　何月竹顶着那要将他几乎吞噬殆尽的煞气向外爬去。眼前已经被鲜血染得一片模糊，意识与肉身的界限越发清晰。
　　不好，他们想把我直接杀死在这里。
　　何月竹连忙施法要退出识海，最后嘶吼道：“我一定找到证据，让你们知道我没有叛——！！”
　　恶鬼在笑：
　　“你逃不掉的。”
　　何月竹猛地睁开双眼，回到了自己的身体。
　　刚刚鲜血如注的惨状还记忆犹新，他下意识看向床上爱人，只见恶鬼一双烧红的眼睛瞪着他：“你逃不掉。”
　　“啊——！”何月竹一个踉跄站起。
　　猩红色的诅咒如血泊从无端身下蔓延开，朝何月竹发疯般爬去，触须攀上他的脚踝，腐化他的皮肉，锈蚀他的骨头...
　　再加之煞星身上固有的深黑的煞气，何月竹抬手自视，凝噎道：“我......！”
　　一半恶浊的泥黑，一半凶邪的血红。
　　这副肮脏污秽的模样，根本算不上是人了。
　　用一滩发臭的烂泥形容，都算得上奢侈的美喻。
　　“呕——！”
　　何月竹腹部抽痛，沥出一滩鲜血，再定睛一看床上，是幻觉。
　　他顿时被抽空力气，踉踉跄跄坐回桌前。
　　新房的床安在道长特意算过的风水正位，有助延年益寿，缓解心情郁结。
　　可原来徒劳到现在，道长始终不知自己便是害得挚爱身患绝症的本源。他仍然大醉不醒。毕竟何月竹特意挑的是大理最烈的酒。
　　何月竹闭了闭眼，心里有数：再这样待在诅咒根源身边，我怕是，没有几日可活了。
　　所剩不多的时日，我该怎么办。
　　认命吧。不如一了百了，待在爱人左右，走完最后一段路...
　　——如果他不是何月竹，一定会就此颓丧。
　　何月竹挺身站起：
　　一切都尚未到绝境，一切都尚可挽回，我要振作！
　　天下人的厌恶让我成为煞星，榆宁人的诅咒则是我一切灾厄的根源。说到底，都是误以为我降敌叛国。
　　所以，只要我找到足够证明我清白的证据...！
　　何月竹顿时明白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他端起一盏龙凤红烛，踩着吱呀作响的木地板，逛了一圈小二楼。
　　二楼很小，一间卧室、一间书房。
　　何月竹又沿着狭窄的小楼梯来到一楼，有他们从未来过访客的客厅，以及小后厨——所有美味点心与苦涩中药的诞生地。
　　其实他也不知无端是从哪儿找来的这栋小庐，后者把他带到大理时，小庐已经出现在了这儿，只是大门紧锁，破败无比。
　　何月竹想，无端说过，他曾经替我走遍了大江南北。想必是在某段时间他“打发时间”修的小庐吧。
　　亦或是他曾经帮助小庐的主人超度恶鬼，最后便得了这栋建筑的使用权？
　　不论如何...这栋小庐，是他们这三生三世第一个真正唯有彼此的
　　何月竹还记得初到小庐那天，他特别开心，绕着小屋子前前后后转了三圈，回来时无端已经用法术吹干净大部分灰尘，而他便在窗台上晒了一捧洱海边摘的小野菊。
　　何月竹又回到二楼，无端仍然醉着睡着。
　　他淌过猩红色的诅咒，尽力接近爱人身边，倾下身子深深吻了一口。
　　夫君，但愿不是永别。
　　*
　　无端恢复清醒，是在大婚次日丑时的尽头。
　　本该通宵达旦燃烧的红烛被尽数熄灭，夜色深黑寂静得看不出今日是他的大婚之日。
　　洞房过后，新郎官身上一片赤裸，却被服服帖帖盖在被褥下。只是本该有妻依偎的臂弯里空无一人，且身旁枕头没有凹陷的痕迹。
　　“阿澈...”
　　无端立即坐起要下床，可他的衣物与鞋袜如同被某人刻意藏起般不知去向。
　　他摸了耳珰又唤：“阿澈？”
　　他的呼唤回荡在小庐上下。无人回应。
　　他心急如焚，随意套了件单衣便赤脚踏出门去。只怕程澈又是为了不吵他而跑去屋外呕血，却发现小庐大门与院落正门都上了锁。
　　自然拦不住他，可道长却在施法时手抖了两次，更因心绪紊乱而失败三次。
　　熄烛、藏衣、锁门。程澈从未做过这些。
　　简直是料到他会醒来，刻意拦住他。
　　无端的心脏骤然跳得飞快，醉酒对他而言，就像把他剥去所有修为，随意丢在记忆的某个断片上。所以胡言乱语，都是彼时彼刻的真心话。
　　他第一反应是：该不会酒后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该死...”
　　无端立即取出风水罗盘，拨上程澈的生辰八字，试图找出妻的方位。
　　静谧的洱海湖畔，除了风拨微澜，只剩指针转动的噪音。
　　无端额冒冷汗凝着，却见指针如无头苍蝇般不知该指向何处。
　　怎么回事。
　　道长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力度几乎要把罗盘掐碎。
　　程澈走了。并且是刻意将他灌醉，藏起他的鞋袜，锁上里外大门，甚至下了一道隐匿踪迹的法术。
　　是不想让他去追。
　　就在新郎官将风水罗盘整个砸向院墙的同时，何月竹已经搭上了离开大理的马队。
　　坐在装载马草的木车厢里，他一张一张画着辟邪符，等一下他要给每个马队成员都发一张的。
　　画着画着，眼前却难免浮出吴端曾经手把手教他画过，“过去你也是个声名远扬的小道士啊。”
　　小道士闭了闭眼，任泪水轻轻落在手背。
　　臭道长。
　　你不告而别一次，我也不告而别一次，这样便是扯平了。
　　“无端...原谅我。”
　　“我不能让你知道，你苦心对抗的是全天下人...与你自己。”
　　“我不能让你知道，你所做的一切，到头来都是徒劳。”
　　“我不能让你知道，我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所以接下来的路，我只能一个人走...”
　　茶马古道的风又猛又急，何月竹只是稍稍走神，他辛苦画了半天的多张符咒便扑棱扑棱被山风刮起，如乱舞的、断翅的白蝶被吹向夜空。
　　可不走运的人儿不会气馁，不会放弃，下一次，他会画得更小心。


第173章 榆宁
　　这个早春的深夜凉风习习，新郎官赤足单衣立在风里，根本想不通他在大婚当夜被一个人抛下是为什么。
　　想不通，完全想不通。
　　哪怕他自认世上再没有人能比他更了解他的爱人。
　　第一反应是酒后失言，又惹徒儿不开心了。
　　可明明早先他们纠缠在床，粗喘着吻对方的鼻息。
　　明明更早先他收了他的聘礼，温情而感激。
　　明明早先的更早先，程澈许诺了不再执着过去。
　　新郎官抬手掐断自己的脖子来清空脑袋里剩余的酒气，但愿是还醉着。
　　可醒来时，晨曦的微光已经降临，预示新婚的红绸锦缎仍然悬在各处，只是人去楼空。
　　他只能拖着沉重的身体走过他们的银杏，掠过他们的花圃，返回他们的小庐，反复深呼吸几次来平复心情：也罢，无妨。
　　苍山的地脉，也能为他所用。
　　于是他回到过去，将程澈把他灌醉后所做的一切都收进眼底。程澈果然逃了，带走了木簪，留下了耳珰，藏起他的鞋袜，熄灭所有烛光，最后反锁上大门，远走他乡。
　　回来后，无端立即誊写程澈绘制的符咒：
　　“这是...？”
　　道长上下端详，一惊：小道士本事了。竟能写出一张将神识与身体分离的符咒。
　　识体分离是极复杂的法术，而构建这道法术的思路无疑是程澈的风格——解法的根基是最简易的基础术式，虽说绕了许多弯路，但四两拨千斤，未尝不可行。
　　真本事了。
　　道长笑了一声，却又皱起眉头：
　　可他无故使用这张符咒进入我的识海，难道...
　　回想过去一年，程澈三番五次问他究竟和成澈发生过什么。无端难免往那个方向想去：难道他想直接在识海里窥探我的记忆！？
　　先前还无法确认徒儿究竟想起了多少，可如此一遭，他必定会知晓所有往事。
　　无端跌坐回床里，握紧身下的红缎被单，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
　　成澈回来了。是喜。
　　程澈知晓了那些他不希望他知晓的前尘往事。是忧。
　　更多的，是难以置信：成澈不告而别，才更是不可思议。
　　成澈最该扑进他怀里，为今生今世的重逢喜极而泣啊。
　　除非，除非，除非被完颜於昭蹂躏的十年，真的无可挽回地改变了一个人。
　　无端一拳砸在小庐石壁上，震下不少粉末，而鲜血从他指缝外溢，在他扶壁上楼时，在墙上抹出一道血痕。程澈留下的那束干花就挂在不远处，嗤笑着他的妻在新婚之夜不见踪影。
　　*
　　古代交通不便，哪怕日夜兼程，还是在路上耽误了太多时间。前后花费了整整一个月，何月竹才从大理赶到榆宁。
　　没有几个月可活了。但何月竹习惯往好处想，只要他拿到证据，就有信心超度榆宁鬼魂，那么哪怕献出了五年阳寿，他也有好长好长的时间能与无端在一起...
　　至于他的病情，离开诅咒的根源后，竟在逐渐好转。何月竹不再呕血，甚至腹痛的次数都逐日减少，一个月之后，甚至形似康复。
　　然而越是如此，何月竹越心烦意乱：他们做了这么多年师徒，虽然时常倒霉，可怎么都没有到死劫的地步。可自从相爱之后，一切便急转直下。就像何月竹与吴端正月初二确认关系，只相安无事到了正月十五，没能熬过春天便被死劫带走。
　　无端，我怎么能让你知道，你翻山越岭为我寻觅药材，到头来，最好的一味是你我分开。
　　何月竹到达榆宁，正值仲春。榆宁一年中最舒适的时节。
　　冰雪消融，万物复苏。榆宁的春风扫过未有山，拂过颂云泊，送来花香与微凉。
　　呼吸几个来回，何月竹便已泪流满面。他从未想过，被锁在高塔里时成澈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还能回来。
　　他站在榆宁关口，自下往上眺望那改朝换代后被反复更换的牌匾，一笔一划早都不是当年的模样。城墙上的士兵也换上了大魏王朝的军服，亦不知如今守关将军是何许人也，或许草原西域各个部族仍有觊觎之心，只是也不再是曾经那尤为嗜血的乌仑部落。
　　何月竹绕着城墙外围走了许久，抚摸着每一块似乎没有被更换过的石砖，试图找到幼时曾经在上面留下的痕迹。
　　“怎么会有呢，不是六年，而是整整六百年啊。”
　　何月竹笑着耸耸肩，终于舍得随着入关商旅进关去。
　　在成澈最后的记忆中，这里简直是地狱。完颜於昭屠城时，就把他按在城墙上，强迫他睁大眼睛，目睹城中所发生的的一切。
　　完颜於昭惯用的伎俩：只要你如何如何，我便饶过这个女人与她的孩子...
　　“啊——”何月竹捂住脑袋，“不想了不想了！快忘掉快忘掉！”
　　每每想起那些极不愉快的往事，他都试图让自己抽身出当事人的身份，以“何月竹”的视角去看。
　　否则，“成澈”根本无法像他这样如故地重游般、如闲时郊游般轻松踏在榆宁街道上。
　　反复摧残，反复重建，榆宁如今仍然是沟通西域与中原最重要的商旅要道。房屋依旧鳞次栉比，人潮仍旧来来往往，只是一砖一瓦、一男一女都不复当年，唯有那条中轴大道，沟通东西，静默承载着悠悠岁月，承载着军队、马帮、商车，亦或是旅人行人，以及爱人们...
　　回到榆宁，想起的，也不尽是那些糟糕的记忆。还有无端，他们的少年曾经。
　　适逢身边忽然擦着跑过一对玩闹的半大少年，他们手牵手跑在榆宁大道上，说说笑笑，跑跑停停。何月竹望着他们消失在道路尽头，两行眼泪轻轻落下。
　　那些无忧无虑的少年竹马岁月，再也不会回来。那个无拘无束、潇洒自在，甚至有点臭屁怪的无端小道长，再也不会回来。
　　正为了阻拦无端堕入未来三百年的深渊——
　　何月竹轻叹一声：现在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办正事吧！
　　司马媛坠楼之前在他耳边说的是：我把父亲勾结金人的证据藏在地道里。表哥，如果你还能见到道长，能不能求他别恨我。
　　——司马家早于成家多年便在榆宁一带立足，想必那条地道也有多年历史，也是他们在家族危难时才会揭开的最后秘密。否则成澈不至于直到万策尽，才知道司马家修建了地道暗度陈仓。
　　在去司马府之前，先找个地方落足安顿吧。何月竹随意找了一家客栈，“掌柜的，租三天。”
　　“没空房了。”掌柜的头也不抬。
　　“啊？怎么会？”
　　可乍一看来客栈大堂也不是爆满的模样，倒不如说还有点冷清，帐台上都积了层薄灰。
　　掌柜看何月竹迟迟不走，便甩下账本，“你以为我骗你不成？外地来的吧，我告诉你，一个月前榆宁所有客栈便都满房了。不过，你倒是可以去有所客栈问问。”
　　有所客栈？
　　这名字...应该和无所观没关系吧。
　　何月竹不信邪，便又多跑了几家，然而一整天跑断了腿，结果都同出一辙：分明是淡季，客栈却统统满房，且都无一例外建议何月竹到“有所客栈”问问。
　　“那这有所客栈怎么走？”
　　“你沿着这条街一直往下走...然后东拐，然后西转，再经过两个南北走向的路口......”有好心人三言两语给他指路。
　　榆宁每一条街道的走向在何月竹脑海内都如地图般清晰，他立即反应过来，随之便是错愕：有所客栈，六百年前不是别处，正是成府。
　　天底下还有这么巧的事儿。
　　不是阴差阳错，也是鬼使神差，他正好也想回成府看看。既然如此，这“有所客栈”怕是躲不过了。
　　于是何月竹站在六百年前自己家门口，抬头向上望去，院门上的牌匾写着：“有所客栈”。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曾经庄严肃穆的成府如今竟成了客栈。
　　六百年过去，中间历经无数次战乱，原样的成府早已一砖一瓦都没有剩下，如今的客栈只是在地基之上重建的新楼，可何月竹一时还是陷进了难以言喻的恍惚。
　　常说物是人非事事休，人是物非，也不大是个滋味。
　　也罢，这一趟回榆宁本就不是冲着故地重游。
　　发愣中，小二先出来迎他，“客官，您是打尖还是住店？”
　　何月竹回过神，“住店。”
　　小二为难了，“客官要住店啊，那我做不了主。您得进去问问掌柜的。”
　　“嗯？怎么你们也没空房了。”
　　“有是有，可咱家住店不是谁都能住。得先让掌柜看看面缘。”
　　啊？什么年代还搞饥饿营销。何月竹不明所以：“我一路走来，榆宁所有客栈都满客，不仅如此还劝我来你们家，该不会也是这掌柜的...？”
　　“正是如此！”小二一拍大腿，“咱们‘有所客栈’的招牌前不久刚刚挂上，掌柜为了招徕客人，干脆把城里所有客栈都盘下了。您说他大不大气。”
　　何月竹匪夷所思：这掌柜一定老糊涂了...这样能赚什么钱！
　　可不论如何，都到这儿了，都回自家门口了，就给掌柜的看看面缘吧。
　　何月竹跟随小二走进客栈大堂，没想到还有更怪的：仿佛不是走进客栈，而是走进药房。
　　空气中飘着一抹浓厚的中药味。
　　熟悉的中药味。
　　小二朝正中帐台招呼道：“掌柜的，来客了！”
　　那正在小灶台上煎煮中药的男人便转过身来，手中折扇一甩，掩住他鼻梁骨以下的面庞。
　　某种昭然若揭的故作神秘。
　　何月竹眨了眨眼，当即吓得后退半步，“你——！”
　　掌柜尾尖上挑的目微微半阖，笑道：“客官似乎气色不错。”


第174章 寻我走失的妻
　　右手的檀木念珠映着药炉的火光，黑发挽作一把闲适松散的低马尾，身上更是一袭商人扮相的玄色夔纹圆领长褂。
　　——有人当真入戏了。
　　“客官似乎气色不错。”
　　他的神情也直接替他道了没有出口的下一句：那我便放心了。
　　何月竹哑然。他一度天真以为，自己隐匿行踪的阵法已经成熟到足以让无端一个月都没能破阵，原来是早就算到他会光临榆宁，在这里侯着等了。
　　这一出包下全城客栈，又搞什么看面缘的饥饿营销，原来都是臭道长的“请君入瓮”。
　　再用力闻了闻，难怪中药味这么熟悉，原来就是他每日喝的那剂药方。
　　掌柜扫过来客“意外又认命”的神色，想必是认出了，便合了折扇。转身浇灭灶台上的温火，倒出半碗中药，往来客方向推去，“不过这碗药汁已经熬成，甜度正好，客官趁热喝了罢。”
　　何月竹盯着那碗药，不接不是，接也不是。
　　重新相逢，无端身上那抹猩红的诅咒也如找到归宿般疯狂朝他扑来，恨不能啖其骨，饮其血，若是他接下这碗药，怕是当场暴毙也不是不可能。
　　他不能接受他的爱意好意。
　　在破劫之前，他得活着。
　　何月竹没有接药，佯装不识，将一锭银子按在中药碗边，“住店。”
　　无端推药的手当即停滞，没有收他的银子，只是重新撑开折扇遮挡下脸，“......”
　　力气很大，戾气也重，折扇撑开带起一阵风。
　　何月竹知道男人在遮挡自己即将失控的表情。他也看得出对方眼里藏着多么汹涌的情绪，恋人与恋人整整一月不见，他想揉他、抱他、吻他、在这大庭广众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办了他的心思根本不藏。
　　毕竟何月竹也是如此。
　　可他只能撇开脸，看向小二，“替我转告掌柜，住店。”
　　小二善察言观色，总觉得气氛有点不对，“掌柜的...”
　　只看掌柜一双漆黑的眸子死死盯着客官，仿佛在等一个解释。
　　可何月竹怎么能解释，只能抬手取回帐台上的银子，“若是没有空房，我便另寻住处。”
　　小二念道：“这全城都没空房了，客官上哪去住？”
　　“我...哪都能睡...”
　　掌柜持扇的手一抖，折扇下传来一声命令：“送客官去五楼，那一间。”
　　他抬手取回药碗，手中一倾倒回了药炉，倒得粗暴，药汁溅洒在台边。
　　小二一愣，连忙应答：“欸！好嘞！”终于接过了何月竹身上的行囊。
　　何月竹将银子重新放在台上，便与小二上楼去了。余光里，无端干脆“失手”推翻了一整炉中药。
　　中药的苦味瞬间弥散，何月竹只能转过头，在心里道一声：“抱歉。”
　　走到三楼，小二便憋不住了，“客官，难道您与掌柜的是旧相识？”
　　何月竹没有正面回答，“你从哪看出来的？”
　　“掌柜说的‘那一间’是咱们客栈风水最好的客房，他只租给有缘人，平时都亲自打扫。”
　　何月竹又好气又好笑：有缘人舍我其谁。
　　他问道：“能不能和我说说这个掌柜的？”
　　“噢。这事说来也怪了。”小二绘声绘色，“‘有所客栈’原名叫金玉客栈，如今您见到的这位掌柜其实一个月前刚刚上任，也不知是哪儿冒出来的富家公子，一来，就花一笔大价钱把整间客栈给盘下，还改了个招牌。”
　　何月竹尴尬干笑了两声：我真是...被他拿捏在股掌之间。
　　说着两人已到达“那一间”门外，小二替他打开门锁。
　　何月竹往里一步，瞬间惊住，“怎么会...！”
　　纵然器具精美，打扫整洁，他第一时间看到的还是北方那扇大窗，正对着颂云泊。适逢黄昏，远山微风阵阵，湖面金光粼粼，此情此景，与他在成府的私阁所见别无二致。
　　被关在不见天日的高阁中，成澈没有一刻不想再看一眼未有山的雪顶、颂云泊的波光。他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真的还能再用这双眼睛描摹它们的色彩。
　　何月竹往下咽去泪水，“谢谢小二哥，接下来，我一人收拾就好。”
　　待小二离开，他终于难以抑制心情，几步伏在窗边，望着窗外景致时而傻笑，时而哽咽。
　　完颜於昭曾经为他重现了房中每一道器具的位置与摆放，唯独少的，就是这扇窗。那年七夕，就是透过这扇窗，他望见心上人背负星辰与月光，朝他而来。
　　“无端，谢谢你...”
　　何月竹抹了抹泪，立即想到无端追到榆宁，又开了这扇窗，“你...是不是已经猜到我恢复记忆了...”
　　“可我......”
　　还不能与你相认，至少在我破劫之前。
　　——那么事不宜迟！
　　哪怕风尘仆仆一个月，何月竹也顾不上好好睡一觉，直接开始计划下一步行动：立即前往司马府。
　　收拾好房间已是入夜，何月竹蹑手蹑脚下了楼去，只见掌柜的也不在账台后，他把握机会溜出客栈。
　　他当自己还站在成府门口，闭着眼睛描摹着榆宁城街道的走向。哪怕几百年过去，榆宁早已改道无数次，大将军依旧能即刻反应出司马府的所在。可当他站在司马府旧址前，还是傻眼。
　　何月竹记得司马家枝繁叶茂，极看重宗族关系，所以血脉不论亲疏都住在同一座府邸中。这就导致司马府占地面积极广，宅基地有成府的好几倍大。
　　而如今，司马府自然也不复存在，不仅如此还被拆得四分五裂，成了一条条交错纵横的巷子。
　　巷口坊门上的牌匾写着：花柳巷。
　　花柳巷里酒香浓郁，胭脂熏人，还有莺歌燕舞，声声不绝。男人女人的调笑声、取乐声此起彼伏。
　　何月竹站在巷口探头探脑，便有许多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朝他抛手绢：“哟——哪来的俊小伙儿！”
　　“公子一个人来玩儿啊？”
　　“一看就没开过荤。”
　　唔...花柳巷...
　　何月竹眨了眨眼：该不会是他想的那种吧。以前成家统领榆宁时，可是禁绝一切钱肉交易的。
　　“嗯...不论如何..”何月竹看向巷子深处的旖旎暖光：不论如何，得进去才知。
　　然而刚向前一步，便被巷口看守的小厮拦下，小厮从货摊上取下个精巧的遮眼半面具，“公子你是第一回逛吧，进去得先戴上这个。花巷夜游者，皆不以真面目示人。”
　　“哦...好。”何月竹懂了，戴上这面罩，便是谁都不认得，来这巷子里寻欢作乐也没了被认出的负担。
　　他买下一张青色蝶纹半面具，发带在脑后扎成结，“我能进去了吗？”
　　“行了行了，良宵苦短，公子快去吧。”
　　花柳巷的深处。本就朦胧的灯笼烛火更加暖煦煦，空气中的酒香也飘得浓郁，压抑的喘息与嘶吼从不知哪间紧闭的厢房里传来，就在目之所及的房屋阴影下，几对男男女女旁若无人相拥而吻。
　　何月竹好像个误入大海的淡水鱼，一点不受这“春欲盎然”的氛围影响，满脑子想着：地道...地道...地道在哪呢...
　　想着想着干脆伏跪在地，敲了敲地砖，“叩叩。”
　　也顾不上路人侧目：“这人干嘛呢...”、“醉了吧...”
　　六百年前这座城的大将军纳闷道：“也听不出有没有地道啊...”
　　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所谓地道真的还会存在吗，就算存在，那张字据恐怕也早已腐朽了...
　　想得失神，忽然有什么香香软软的从身旁搂住了他，还有绵若游丝的娇声：“公子你在找什么呀？”
　　何月竹吓了一跳，只见是个浓妆艳抹的女人，他连忙挣脱：“那个，我想问问...”
　　女人娇羞带笑，“你问吧，姐姐什么都知道。不论是颠鸾倒凤的学问，还是翻云覆雨的技巧…”
　　何月竹连忙打断她，“不不不。我就是想问问，下面有没有地道？”
　　“？”女人一愣，笑得娇媚，“有，自然有。”
　　何月竹惊喜万分，“当真？！”
　　“自然是真的。”
　　“那姐姐知道怎么走吗？”
　　“知道啊。”
　　何月竹立即求道：“那你能带我去吗？”
　　“行——公子你随我进屋来。”
　　“非得进屋去吗...”
　　就这样被傻乎乎拐进了屋去。
　　大门“啪”一声紧紧合上。
　　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顿穿透巷子的大呼小叫：“你别过来！”、“等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我我是道士！！”、“啊——”...
　　小道士好不容易破开门，双脚一站进巷子里，便立即逃也似得撒开腿跑开。
　　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只怕那个姐姐又追上来：天哪，她好像误会了什么！
　　跑得气喘吁吁都不敢止步。
　　直到下巴一痛，胸脯一震，他撞进了某人怀里。
　　何月竹被撞得向后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好不容易站稳，扶了扶歪歪扭扭的面具，粗气连连，“抱、抱歉...呼...等等...让我喘口气。”
　　那人声音冰凉如霜，与这个巷子同样格格不入。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何月竹一愣，视线从下往上看去，那人背着光，颀长的影子投在何月竹脸上，又蔓延进他身后巷子深处。
　　扫过玄色长褂，扫过那双节骨分明的手，扫过指尖的黑蛇，何月竹不敢再往上看了，牙齿在打颤，说谎时总会乱动的双手连忙背在身后，总会乱飘的眼睛盯着自己鞋尖，像个逛花街被对象当场抓包的坏男人。
　　虽然，好像，好像就是如此。
　　于是下一秒，他被捏住下巴，被迫抬起脸。
　　力度很大，他尚未来得及抿紧的嘴变形了，“唔...”
　　只能把视线落在无端脸上。
　　无端也戴一副赤色蛛纹半面具，可何月竹直接认出了他，就像他直接认出了何月竹。
　　而他面罩下的眼睛显而易见得无比震怒。
　　何月竹顺他视线看去，才发现自己衣衫不整，大片锁骨都裸着，想必头发也是被抓乱抓松的一团糟。毕竟刚刚被团团扑住了...
　　无端该不会误会了吧。可我看起来是那么饥渴的人吗。
　　何月竹试图尴尬一笑来缓和氛围，然而无端右手指骨狠狠擦过他的脸颊，擦去上面赭红的唇印。
　　确认那不是错觉，道长的脸色更是阴冷，复问：“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何月竹咬咬牙，憋着一股气倔强反问：“那你在这里做什么。”
　　无端似乎笑了，皮笑肉不笑，“寻人。”
　　“找谁...”
　　刚说出口，何月竹就知道自己问了个蠢问题，下个瞬间他被按住肩膀抵在墙上。
　　无端垂首逼近他的唇，咬字极重，“寻我走失的妻。”


第175章 跟我来吧，表哥
　　何月竹推了推钳住他的男人，怎么都推不动。又试图从一旁躲开，所有去路都被堵死。
　　他的脸已经被死死掐住许久了，指腹深陷的边缘泛着绛红，“你放开我…痛。”
　　他的求饶换来的是更粗暴的对待，无端生硬地制住他的手腕。何月竹来不及再说一句，便被整个人推搡进一旁的漆黑小巷中。
　　无端挡住了小巷外所有光源，而他漆黑的眼睛此刻更是不见色彩，向下凝着何月竹脸庞，目光凶得刺人。
　　他在生气。
　　何月竹心知肚明。
　　谁让他不喝他的药，还跑来花柳巷...甚至被抓了个衣衫不整的模样！
　　无端的鼻息落在他唇边，“成公子。回来了怎么不告诉我。”
　　何月竹顿时屏住呼吸：看来真的瞒不住了。
　　无端撑起他的下巴，咬上他的唇瓣，舌尖探得很深。何月竹下意识将向后倾去，然而无端的手掌握着他的后颈反复摩挲，只让两人贴得更紧。
　　一吻终了，何月竹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
　　却只能无声告白：我怎么不想告诉你。
　　可惜无端，我不止是成澈。
　　第二个吻是为了惩罚他的沉默，无端按住他的双手，抵在墙上吻得缠绵。膝盖分开何月竹双腿，大腿不由分说地介入其中，隔着衣裤磨他最不可言说之处。何月竹声音一下发软，“等等，你别...”
　　话未说尽，又是一下顶撞。
　　“嗯……！”
　　隔着衣裤反复擦过，何月竹一时没能克制嗓子里的声音，“别...！”
　　腰肢却逐渐软了下去，或许脑子还在故作镇静，可大概身子已经想直接高举白旗放弃抵抗。
　　一个月了，他怎么可能不想念他的爱抚。
　　而无端的手指已经探进了小道士的衣袍，灵活滑进他的裤腰。
　　“唔...”何月竹双手只能松松搭在他小臂上，看不出是欲拒，还是欲迎。
　　他自己也不知道，只能从道长颈窝的缝隙朝巷子外望去、花柳巷里人来人往，各自浸泡在各自的情海中。没有人注意，也不会有人注意阴冷潮湿的小巷深处，男人与男人搅动着汹涌的爱欲。
　　事已至此，何月竹已经难以忍耐，仰首吮住爱人喉结，“无端...唔......”别放过我。
　　然而不过是一瞬的动摇，猩红的诅咒便浸染了他。
　　何月竹腹中猛地阵痛。痛得他一瞬放下了所有七情六欲，呻吟当真成了吃痛的嘶吼。
　　“嘶——”
　　何月竹神经一紧，剧痛让他一口咬在无端颈窝。
　　而后者的反应是将爱人按得更紧。
　　何月竹开始挣扎，夹了怒音：“你放开我！”
　　无端按住他，“若是不放呢。”
　　“你再不放，我就喊人了！”
　　这句话并没有什么威慑力，只是让无端觉得可笑。他干笑一声，将何月竹放开，曾几何时他碰自己的妻也要顾念别人了。
　　“怎么，还以为榆宁人都认得你？”
　　何月竹没有回答他的讽刺，提起裤子穿好，“我真的有要紧事。”
　　“要紧？”无端露出一种匪夷所思又难看阴沉的脸色，何月竹知道他一定在怀疑有什么要紧得过他们之间的温存。
　　“嗯。很要紧。”小道士合上衣襟，系紧腰带，终于把自己收拾清楚，便闷头朝巷口走去，“我去忙了。”
　　两人眼看就要擦肩而过，无端终究还是拉住了何月竹手腕，从腰后解下一尊小药蛊，“带上。别忙得忘了喝药。”
　　何月竹顿时有点遭不住了，忙着忙着，他真的忘了喝药。
　　他能做的只有接过药蛊。一打开蛊塞就是铺天盖地的中药味，他眼也不眨，端起就喝，他知道无端总会给他在药汤里放几块冰糖。
　　然而这一次，他被苦涩呛出了眼泪。
　　没有加一块冰糖。
　　无端在生气。
　　他真的很生气。
　　何月竹咕咚咕咚灌药，无端就在一旁监督。
　　前者知道自己表情很不好看，眉毛眼睛鼻子一定被苦药折腾得拧作一团。
　　后者伸出左手，掌心一袋纸包的糖块，
　　“解释。”
　　意思是解释清楚就喂你。
　　简直是哄骗小孩的伎俩。
　　何月竹皱着眉头喝完所有中药，让自己不去看那包糖块：“我不要。”
　　无端，我也是活过三生、死过两回的人，或许仍然过于理想与天真，可毕竟不再是小孩了。
　　他带着满嘴苦涩凝回去，“因为，我没什么可解释的。”
　　无端深吸一口气，替他把话说明白，“解释究竟是什么要紧事，竟不能与我言说？”
　　何月竹撇开脸，“别问。我不说一定是因为我不想你知道。”
　　就是你拿刀对着我的脖子，我也不想你知道：
　　我的阳寿只剩半年多一点，且我们越是相爱，这个数字越少一些。
　　无端嗤笑道：“可我知道你在找什么。”
　　“你知道！？”
　　无端抬眼向上看去，“它在有意躲着。你要抛开八识，用法术去探。”
　　何月竹一怔，闭上双眼，按他师父教的去办。周身散出法术，然而竟都被一股透明的“穹顶”盖在花柳巷中。
　　何月竹睁开双眼，暖光熏人的花柳巷中上空必定盘踞着一层阴气，“花柳巷里...有鬼...！”
　　无端在身后说道：“这厉鬼修为不浅，怕是已超过六百年...”
　　何月竹偏首纠正，“目前来看，执念非恶，不像‘厉’鬼。”
　　小道士看向半空，榆宁人按理都留在无端身体里了，怎么还会有六百多年的鬼怪。他心中隐隐有个猜测。
　　无端的猜测却也坐实。道长闷笑一声，张开双臂，“你果然在找它。”
　　身后浮起七道蓄势待发的白底青字符咒。
　　“等等！你要做什么。”
　　“送它超度。”
　　七道符咒，难道是...！何月竹慌了，连忙向前一步，“这里不是结界，这么多人聚集，你直接施展法术...”
　　无端原谅了徒儿的迟钝：“忘了吗。教过你的，青焰对人无害。”
　　“可...！”
　　眼见无端身后的符咒缓缓结起七星光路，何月竹知道他是计划以暴制暴，直接超度这只恶鬼。纵然青焰对人无害，可光天化日降下大片青焰，也足够骇人听闻。
　　更何况，他并不希望道长直接送“这个鬼魂”超度。
　　若它真的是她。
　　无端的法术逐渐结成，那股阴气似乎也有所察觉，铺天盖地一阵阴风从花柳巷上方呼啸而过，吹灭红烛，卷起帷帐，整条花柳巷瞬间一片漆黑。
　　它在害怕。
　　它的执念在激化！
　　若是这样持续刺激，怕是最后它真会变成厉鬼。
　　也正当此时，何月竹耳边也响起了少女的怯怯呢喃：
　　“救救我...”
　　“求求你...救救我...”
　　“能不能求道长，别恨我。”
　　“澈表哥...！”
　　何月竹惊出一身冷汗：“阿媛！果真是你！”
　　他立即扯下发上木簪，化作修面小刀直指道长——他做不到像无端那样直接施法，至今还需要法器——身边逐渐也盘绕起数道符咒，“你停不停手！”
　　无端一怔，情绪不稳让他身后的符咒青光明灭不定，“你...！”
　　有人这辈子，从没有被阿澈拿武器针对过。
　　何月竹持刀的手仍然不偏不倚对着无端，“我来超度。”
　　“...。”
　　他看到无端狠狠咬了牙。
　　何月竹毫不退让，“掌柜回客栈去。”
　　“等我了结此事...”他深吸一口气，“我就把一切都和你解释清楚。”
　　无端放下双臂，身后符咒的光路越来越薄，他的视线也越来越凉，“我等着。”
　　他大步从何月竹身边迈过，肩膀撞过肩膀，最终消失在花柳巷尽头。
　　何月竹收起木簪别回发上，长长舒了口气，“出来吧。阿媛。”
　　司马媛的声音直接传进他脑子里，“...等等...道长还没走远...”
　　何月竹没想到司马媛怕无端怕到了这个地步，轻声安抚：“你怎么怕起道长了。”
　　“我怎么能不怕，全都怪我，才把你们害成那样...道长他……会把我千刀万剐，让我不得超生——！他今日到这里，就是为了杀我...！”
　　哪怕是善意的魂魄，被刺激到执念也可能变成厉鬼。
　　何月竹连忙安抚：“阿媛，他是来逮我的，不是来杀你的。”——怎么说出来显得我这么没面子。
　　他又接连安抚了几句，然而直到无端彻底走出花柳巷，才有一道黑影缓缓聚在何月竹身前的墙上。看身形，是司马媛。
　　“阿媛！”何月竹深吸一口气，“我真的没想到还能见到你。都过去六百年了，你怎么还留在人间...”
　　“...已经六百年了...？”墙上的黑影颤颤巍巍，仿佛在烛光下，“原来已经六百年了...为什么还留在这里，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能就这样死掉。”
　　“阿媛...”
　　黑影的边缘越来越清晰，渐渐地，越来越像一个被直接拓印在墙上的活人，“表哥，你变脏了。你身上好脏。”
　　何月竹抬起手，红黑色的泥浆在他指尖流淌，“是啊，所以我要回来取走那张字据。你知道它在哪吗。”
　　墙上的黑影似乎点了点头，长袖一挥，它的黑色便从墙上决堤涌出，黑压压灌进花柳巷。
　　何月竹重新抽出了木簪，却见那些黑影覆盖上花柳巷的每一栋建筑，竟在片刻后聚成一栋栋前后相连的楼阁厢房。
　　“司马府！？”何月竹恍然大悟，“我已经在你的结界里了。”
　　话音落下，司马媛出现在他身边，“嗯。”
　　女孩保持着死前的模样，面无血色，衣发凌乱。还不到他肩膀高。
　　何月竹久久凝望女孩，再环顾四周夜色笼罩下的司马府，顿时百感交集，语塞道：“当年...就是在这个地方...”
　　一人一鬼所站之处，正是六百年前成澈被手下背叛、司马媛被父亲拖走的司马府正院中心。
　　司马媛的哭喊仿佛还在耳边回响，“我什么都不知道！”
　　女鬼抬起手，如引人入室般自然而然。
　　声音阴阴幽幽，“跟我来吧。表哥。”


第176章 只是我变了
　　何月竹跟着司马媛行在深夜的司马府中，除了灯火皆暗，不见人影，与他记忆中富丽堂皇的司马府没有任何区别。
　　这个场景生前是司马媛的识海，人的七情六欲、爱恨嗔痴存放之处...死后便成了她的结界，桎梏她的执念。
　　司马媛步子沉重，与过去领着成澈游览司马府时轻快的步伐完全不同，嘴里似乎还在念念叨叨。
　　何月竹凑近去，只听她说的是：“对不起...表哥...原谅我...表哥...”
　　何月竹连忙提高音量，“阿媛！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女鬼的呢喃又变成了，“对不起...道长...原谅我...道长...”
　　何月竹轻声道：“放心吧，道长也不会对你怎样的...”
　　司马媛苦涩笑道：“表哥你去草原的时候，道长其实私下找过我。”
　　“他找过你？”何月竹一惊：“你从没和我说过。”无端也没有。
　　“道长说，如果成亲后我敢对你一点不好，让你吃一点亏，他就把我抽筋拨骨，割肉凌迟...我也是这才知道他对你...”
　　“啊？！”无端还做过这种幼稚事...又想起司马媛曾经爱慕无端，可想而知这些话会给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造成多大伤害。
　　何月竹哑然，“他吓你的！”
　　司马媛摇摇头，“他是说真的。你看我最终把你害成那副模样...你的肩，你的眼，你的...全都被我毁了...！啊——怎么办——”
　　难怪阿媛这么害怕无端。眼看女鬼的执念又激动起来，何月竹比划拳脚，“呃...放心吧，我看他敢！”
　　“他要是欺负你，我先把他五花大绑，挂上城墙——”
　　司马媛没有被他逗笑，“我死不足但你们不该如此分开啊，我怎么能犯下这么大的罪过！”
　　何月竹垂下眼，“不怪你。把我和无端分开的是金人。”
　　女鬼的语气仿佛在作自我安慰，“表哥，之后道长一定把你从金人那里救出来了。对不对。”
　　“...嗯。”何月竹点点头，转而笑道，“是啊，他来救我了。”
　　“他杀了完颜吗？”
　　“嗯。他杀了完颜。然后带着我...一起回家去了。”
　　“那就好......”
　　说着说着，两人便行到了司马府的地窖。
　　女鬼的魂魄缓缓升起，半透明的双手在墙上摩挲，“我记得这里有机关。”
　　何月竹在旁耐心看着。
　　其实这里已经是司马媛的结界了。女鬼完全可以直接把大门打开，把字据召出，可绕这么远的路，又费这么大功夫摸索机关，必定是她的执念使然。
　　终于机关按下，整个地窖轰隆作响，墙上竟开了一道毫无痕迹的石门。
　　何月竹朝里探去，漆黑不见光亮，而结界的主人一挥手，左右架着的火把熊熊燃起，照出一条幽深的甬道。
　　这便是司马府底下的地道。
　　一人一鬼继续朝里迈进，何月竹看地道里残留着不少人生活过的痕迹，感叹：“果然他们当年躲在这里。”
　　司马媛轻轻点头，“是啊...屠城三天，族人们躲在地道里，躲过了一劫。”
　　何月竹想起当年司马家凭空消失，完颜於昭气急败坏，命兵马搜山搜林都一无所获。其实他当时便已猜到司马家一定有勾连城内城外的密道，否则不可能把他运出榆宁而无人知晓，可他最终没有，也当然不会，向完颜於昭透露。
　　望着地道里司马家人曾经集体躲避留下的痕迹，司马媛眼泛热泪，“阿衍，还好你逃了过去...”
　　“阿衍...”何月竹语塞。司马衍，司马家全族最终还是被完颜於昭找到，活埋而死。他说不出口。
　　“表哥。”女鬼转向何月竹，向前扒住他的衣袖，“你别怪阿衍，他真的不是故意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何月竹温笑道：“我不怪他。不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我都不会怪他。”
　　有了他这句承诺，司马媛终于点头，飘到地道转角，扒下了墙上一块松动的砖。
　　抽出砖块，里面竟有一道空心的夹层。
　　何月竹一惊，立即从中摸出一枚邮筒，再撬开筒盖，只见里面装着一张卷起的白纸。
　　何月竹打开卷纸，上下扫过，越看，越是痛心，“金人军印，司马家的族章......是真的...”
　　字据不仅写只要榆宁军民全心投诚，金兵便只借道入关；还写道：若是司马诚能交出成澈的活口，完颜於昭便承诺未来将司马氏封官进爵，整个漠北都由他们管辖。
　　——说什么全心全意为榆宁生计，到底还是图这一己私利！
　　司马媛看着表哥终于拿到了足以证明他清白的关键证据，忽然抬起双手，指尖泛着细细金光，“我这是...？”
　　何月竹隔空揉了揉她的脑袋，“你执念已了，是时候转世重生了。”
　　“原来...这些年我无法安心转世重生，是害怕这张字据付之一炬，或是落入他人手中。”
　　是啊，有阿媛的结界保护，这张字据多年来竟完好无损。何月竹努力平复情绪，“阿媛，谢谢你。”
　　“如今世人皆恨我开关降敌，只有这一纸字据，能证明我的清白。”
　　“如果没有你替我守着...怕是这张薄纸也早已腐朽。”
　　逐渐四溢的金光中，女鬼含泪看着他，“表哥...你为了榆宁拼尽所有，却无辜受了那么多误会。”
　　何月竹正色道：“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我只在乎自己做了什么，又在做什么。”
　　司马媛眼中泛光，异常坚定，“表哥，今生今世我对你不住，来世，我一定服侍左右来弥补。”
　　何月竹连忙摇头，“阿媛，你知道我生生世世，都只想爱，也只会爱一个人...”
　　“我知道...！放心吧，下辈子我绝不会介入你与道长之间。可不论是什么方式，我一定会求阎王爷让我们重新遇见！”
　　何月竹苦笑道：“可你看我现在满身煞气，转世注定多灾多难。阿媛，你若是在我身边，不论家人还是友人，都只会被我牵连。”
　　司马媛语气更加坚定，“无妨。澈表哥你的煞气也好，你的噩运也罢，都有我为你分摊！澈表哥任何喜欢的、心悦的，也都有我可以分享！”
　　不论是开心的、悲伤的还是烦恼的、气愤的...只要有她在，快乐的将更快乐，悲伤的将被稀释消化吞入腹中。
　　何月竹一怔，猛然反应过来，失声惊呼：“...姐？！”
　　司马媛还不知未来会以怎样的方式与成澈重逢，只是抱着相遇的期待，温温笑着，魂魄消失在光点中。
　　何月竹顿时泪流满面，他颤抖着捂住嘴，语塞半晌，“原来是...你...竟然是...你！”
　　是啊，他的命格注定生生世世孤苦伶仃，怎么会在身为“何月竹”时，有一个从小支撑他陪伴他，以一己之力将他拉扯到成年的，姐姐...
　　原来命运，注定让他们重新相遇。
　　结界散去，何月竹重新站在了花柳巷里，手里有那张字据，腰上挂着一支竹节形状的玉邮筒。
　　“这是...阿媛的魂器。”
　　何月竹将字据卷起藏进邮筒。阿媛的执念是为他守护字据，想必魂器是这张薄纸最好的安身之处。
　　藏纸的手却颤抖不止：没想到他分明是为了改变命运而回到榆宁，竟会机缘巧合，促成了司马媛转世成为何月柏。
　　何月竹摇摇头，先不想这些了，既然拿到了字据，事不宜迟，立即与榆宁的魂魄说清楚。为此，离开花柳巷时，他顺道提了半斤桃予云。
　　待他返回有所客栈，夜已阑珊，客栈大门半阖，大堂中空无一人，基本是打烊了。
　　何月竹迫不及待冲上五楼，回到自己的房间。他知道，他一定在这里等他。
　　果然房门未锁，里面已有一人。
　　无端跨坐在窗台，身影孑孓而落寞，偏头眺望远方的颂云泊，“阿澈。你看颂云泊与当年，是否别无二致。”
　　何月竹轻轻点头，“嗯。”
　　无端转过脸看他，一双漆黑的眸子沉重落在何月竹身上，“只是我变了。”
　　何月竹走进门去，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无端是变了，从身到心，都不复从前。而何月竹现在的所有努力，正是为了让无端不再沉沦之渐。
　　无端把玩着手心的药蛊，“你是否觉得我和完颜於昭没有区别。”
　　“怎么会！”何月竹即答，“你怎会这样想。”
　　“你看过我的记忆，便知你死后，我都做过什么。”
　　何月竹哑然：我不知道。我没看过你的记忆。
　　他又迅速反应过来，无端怕是误会了什么。
　　“你离家出走，又对我视而不见，思来想去，只有这一个原因。”无端轻轻将药蛊放在窗台，“也罢，是我那些年从未想过还能与你重逢。”
　　何月竹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他不知道无端为了他的清白，也算无所不用其极，甚至煞费苦心扶持起一个朝代。
　　他向前一步，“不论如何，你都是——”我心中的最爱的...那个人。
　　他本是想这样说的，身体深处却又闪过电流般的刺痛，“唔...！”
　　抬眼，赤瞳的恶鬼嗤笑着他的感情。
　　再一踉跄一恍神，无端已经到身边托住了他，“没事吧。”
　　“没事...”何月竹轻轻推开他的手。
　　无端握了握拳，不再碰他，声音也冷却半度，“你的事，办完了吗。”
　　何月竹垂下眼：“还差最后一点。”他取下腰上的酒葫芦，“要你喝下这壶酒。”
　　无端接过酒葫芦，勾起一道惨笑：“好。”
　　说罢便揭开瓶塞，往身体里大口灌去。
　　见他喝得酒水乱溢，沾湿面庞，濡湿衣襟，何月竹不得不出声提醒，“你慢点喝。”
　　无端却将空空如也的酒葫芦抛回给他，挂着一道讽刺的笑，“你知道的，我整条命都能给你。”
　　说罢，他便头一倾，向后倒去。
　　何月竹连忙上去接住醉倒的他，顾不上确认更多，嘴边施法念咒，手里摸出早已备好的符咒...
　　然而符咒刚刚贴上道长，后者便猛然睁开双眼，血色的双眼。
　　而一头乌发也在瞬间染成作雪色，何月竹瞬间被唤起心理阴影，一个激灵将他推开。道长没有失力跌倒在地，反而如牵线木偶般以及极不自然的姿势重新站定。
　　仇视着，憎恶着。
　　何月竹倒吸一口凉气，“怎么会，你们怎么会直接抢走他的身体！”
　　与先前不一样啊！
　　“它们”宛如午觉初醒般活动着筋骨，以无端的声音，回答何月竹的质问，“因为...你刚刚杀了‘我’。”
　　“什么？”何月竹不可置信，“我杀了无端？”
　　然而看向地上那壶酒，他顿时浑身起一层鸡皮疙瘩，瞬间懂了。
　　他以交杯酒放倒道长的小聪明实在太过分，道长终于给他自己下了那道碰酒即死的咒言。
　　从此，他再也不会“醉”了。
　　何月竹大脑一片空白，可情急之下顾不上太多，立即解开邮筒，掏出字据，展开在恶鬼面前，“先前你们不愿信我，我特意寻来了当年司马诚勾结完颜於昭的证据！”
　　何月竹几乎是呐喊，“当年出卖榆宁的真的不是我！！”
　　血红眼睛的恶鬼一把夺走他手里的字据，打量半晌，浑身都在颤抖，鬼目中尽是震惊与诧异。
　　何月竹终于见到了一丝希望，他立即支膝跪下，语气更加恳切，“自始至终，我从来没有背叛榆宁...各位已经见到证据，能不能就此放过无端，放过我，放过我们。”
　　它们沉默听着，听着听着竟“噗嗤”一声笑了，最后竟忍俊不禁，捂腹笑开，“呵呵...！哈哈哈哈！”
　　大笑着，它们将字据揉成皱纸，最后撕成一团碎片，砸在何月竹脸上，一如当年吐向成澈的痰水。


第177章 情劫的因果
　　字据的碎块如蝴蝶的断翅，一片一片轻飘飘落在何月竹脸上，何月竹抬手去接，刚刚还填满祈求与期盼的眼此时被绝望浸透，同样的哑然出现在六百年前，他以为父母一定会支持他追求所爱，却给他安排了给司马府的聘礼。
　　﻿
　　“为什么...”
　　恶鬼勾起无端的嘴角，让笑容更是残酷而狠烈，那双奕奕星目此时睥睨狼狈的他，“成澈。你真蠢。”
　　“它们”偷无端的声音，用无端的口吻，可纵然被这样呼唤，何月竹知道眼前这个白发赤瞳的恶鬼，绝不是无端。
　　他的符咒作用是在神识与外界之间打开一扇门，当无端只失去意识时，这扇门是单行道。可一旦无端“死去”，恶鬼便直接外泄，占据了他的身体。
　　何月竹立即摘下木簪，伴随着数道符咒嘶吼着扑上去，“把他还给我！！”
　　恶鬼避也不避，任他冲来。当那把修面刀即将在它们脖子上划出一道豁口时，它们垂眼嗤笑：“你确定？”
　　恶鬼附身于人，二者共享身体受到的伤害。若它们在鲜血流干前抛下无端的身体，那无端岂不是无力回天...！
　　于是修面刀停在半途，再看满地碎纸，何月竹含泪怒道：“为什么！”
　　“它们”大手一挥，黑暗降下，何月竹被带入一片完全惨白，没有任何其余痕迹的雪原。
　　刺眼的白色扎得人睁不开眼，何月竹惊呼：“结界！？”
　　是啊，这里可是榆宁城。
　　雪原上出现一道无端的幻影，衣衫褴褛，头发散乱，如同疯癫的乞丐。男人手持一瓶油壶，当头往全身灌下。
　　“什么？无端！”何月竹朝他冲去。却没能阻拦他烧成熊熊火人，扑了个空。
　　回过头，无端手上抓住数瓶古怪的药粉，他扬起喉咙，囫囵倒进口中。
　　眼见他七窍溢血，何月竹哽咽道：“...别！”
　　再一转身，无端又手持一把匕首，朝着自己心口剜去——
　　“别！”
　　不知何处传来了恶鬼缓慢的语调，
　　“失去你的第一个百年，‘我’试了所有方法，只求一死。”
　　“服毒。自焚。溺水。坠崖。吞金...”
　　道长的无数死法在眼前轮番上演，何月竹却只能一个接一个扑空，他知道，恶鬼是故意给他看的，为了折磨他。
　　他终于看不下去了，捂着眼跪倒在雪原上，“别...无端别这样...。”
　　恶鬼在他耳边念道：“金朝灭亡，整个中原千疮百孔，你是众矢之的。”
　　何月竹睁开眼，无端如疯了一般彻夜不眠誊写某篇小册子，不知疲倦，一册接着一册。次日背着背篓，装满干干净净的白色册子，他抓出一叠，向空中挥洒。
　　何月竹捡起落在身边的一册，从头翻看到尾，好想笑，又好想哭。
　　《成澈传》。
　　“无端，《成澈传》里怎么能没有你的名字。”
　　恶鬼告诉他：“于是我四处奔走，为你正名。修庙、立像、树碑...我作法祈福、除鬼度人...万般种种皆不求回报，只要他们不再恨你。如此整整三百年，徒劳。”
　　一幕一幕在眼前上演，何月竹被迫接受着无端在他时候所做的一切徒劳。
　　“......我在九州引起战火，并扶持傀儡称帝，我要以新的皇权制衡完颜於昭的皇权。如此，又是整整三百年。徒劳。”
　　道士打扮的无端消散成烟，取而代之的是一袭华服的国师。赤玄外褂，珠玉流苏，是程澈记忆里的师父，却面色阴冷，双眼噙满蚀人的血丝。
　　后来的事，何月竹大概知道些许。国师费尽手段，软硬兼施，甚至禁止全天下谈论他的名字，甚至对“成澈”二字的禁令到了难以理解的抄家程度...
　　何月竹爬起来，上去牵住国师的衣角，喃喃：“无端...打心底的鄙夷与怨恨，就算捂住嘴巴，也不会改变。敢怒不敢言，只会激起人们更深的怨恨啊。”
　　国师温柔抚摸他的面庞，“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证明你的清白。”
　　却在何月竹恍神时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双瞳烧着血色，“可见证了一切种种。我们仍旧恨你入骨。”
　　理想与幻想破灭的瞬间，何月竹哑口无言：无端无所不用其极做到这种程度，都没能削弱恶鬼的执念，他只凭一纸字据便妄想感化，究竟有多天真。
　　他的袖中落出一道驱鬼符，施法念咒，青焰将“它们”的手一下破开。
　　“既然如此，说明你们的执念，根本与我是否清白无关！”
　　恶鬼朗声大笑，榆宁人的议论从四面八方传来：
　　“成将军。”
　　“成澈。”
　　“成公子。”
　　“我们将身家性命托付于你，你却带我们走上死路！”
　　“没有人在乎你的高风亮节，也没人在乎谁来当皇帝！”
　　“你对得起良心，对得起皇帝，你唯独对不起百姓！”
　　以及司马诚的谬论：“成澈！跟着你独守孤城，必定死路一条！”
　　何月竹这才明白，“你们的执念...就是活下去而已。”
　　原来如此，所以恶鬼才会反之咒他永生永世短命。
　　可这才是天大的荒谬，“屠戮全城的是完颜於昭，你们怎么不去咒他，反而怨我！”
　　然而这便是完颜於昭的手段。
　　在伪装仁慈的背后，施暴者外在表现的善意，反而令受害者心存恩德。而成澈，成了不识好歹的异类，成了揭示虚伪的罪人。
　　既然如此，不必多费口舌。何月竹喝道：那你们放过无端！要杀要剐，都冲着我！别纠缠他！”
　　“纠缠？”白发的恶鬼露出一抹诡谲的笑，“我就是它们，之一。”
　　何月竹一惊，“什么意思。”看着面前满头雪色，双目赤红的恶鬼，猛然察觉不对劲，“你们分明还附身于他，怎么能召出结界！”
　　恶鬼再度大手一挥，雪原散去，结界重现的是无端返回榆宁的那一日，他遍身蛇鳞，在榆宁关口艰难爬行，成澈…我不想死…”
　　何月竹大惊，跪在他身边，试图握住他沾满黑鳞的手，“无端！你怎么了？洞庭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
　　道长却奄奄一息，显然气数已尽。
　　然而就在他的手重重落下的前一个瞬间，从榆宁关内呼啸而出一阵阴风，将其层层包围。
　　“无端...被带去了结界？”
　　小道士很清楚，被恶鬼带去结界只有两个原因，与恶鬼执念有关，或与恶鬼执念一致。
　　显然是后者。一句“成澈”，一句“不想死”，成为勾连无端与恶鬼之间的断魂桥。无端的魂魄，成了庞大的榆宁恶鬼中的一员。
　　“无端”缓慢倾身凝他，一字一句，“你知道身处结界太久是什么下场吗。”
　　何月竹连连摇头，声音哽塞，“怎么会...怎么会...我...我以为你只是被附身了...”
　　难怪无端费尽心机都无法摆脱恶鬼，原来，他本就是恶鬼。
　　现实好像一道深邃的沟壑，将何月竹深深困于其中，他的双肩耷拉下来，而他身边的结界在一点点破碎，“无端...为什么...”
　　都说自业自得、自作自受，我们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什么要遇到这些。
　　那个白发的恶鬼不再瞪他，转为眺望远方，“道友。依照命数来算，你我注定不会有交集。”
　　何月竹抬起脸，只见道长的发正渐渐染回乌黑，是无端的意识在一点点回来。
　　却又没有完全回来，此时此刻，更接近与他的潜意识对话。
　　泪水渗湿了何月竹的眼眶，他的嘴角勉强勾出一个苍白的弧度，“可我们还是相爱了。”
　　无端仰起脸，声音慢慢悠悠，像极了给某人解读卦象。
　　“违逆天命，万劫不复。”
　　“可...”
　　可你把我从未来送回。承载着那份早已酝酿发酵的深情，我们注定——
　　等等。
　　何月竹身体一僵，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猛然想起什么，而真相如五雷轰顶，震碎他的一切理智。
　　是无端亲口告诉他的：“地脉是能回到过去，却并非没有代价。施术者要承担违逆因果循环的报应。”
　　在寻找何田田时，吴端将他们传回过去寻找线索，结果是被小招咬穿喉咙。
　　在对无所观的围剿中，无端将他的一魄传回过去，结果是被长剑穿胸而过。
　　那么若是将整个灵魂传送会千年前，所卷动的因果报应将会——
　　酌云真人早就劝告过：“你将万劫不复，落一个永世不得超生的下场。”
　　结界一点点破碎消失，无端的白发完全染黑，并向后一倾倒在地上。
　　何月竹却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砰砰直跳，不由自主抬手捂住了嘴：
　　原来这就是情劫！
　　情劫的由来，竟是吴端为了救我，消耗了完颜於昭的龙脉送我回到千年前！
　　由此带来的因果报应最终造就了整出悲剧。
　　难怪不论我们怎么躲，都躲不过这个劫。
　　原来从一开始，我们就在劫中。
　　何月竹的眼圈突然红了，泪水不住打转，却怎么也无法落下。他无声发出颤抖的呢喃：
　　“是完颜於昭逼死了我，吴端才会出此下策。”
　　“所以...我要...”
　　“我要超度完颜於昭。”
　　在三百年后他逼死我之前。
　　完颜少了整整三百年的修为，我未必不能超度！
　　更何况，他的执念必定与我有关！
　　何月竹顿时眼神如炬。
　　只要今生超度完颜於昭，那么三百年后，何月竹带来的灾难都不会发生。
　　而六百年前，成澈也不会与无端遭遇情劫。
　　如此，一切都能在开始之前终结！


第178章 你放过自己吧
　　无端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懊悔喝下与阿澈的交杯酒。一场蓄谋已久的酒醉过后，他们形同陌路。
　　如今缓缓睁开双眼，他躺在床榻中央，像极了小憩醒来而已。
　　而徒儿背对着他站在厢房里，覆着窗外淡淡夜色，右手上下挥舞着修面刀。他似乎在用自创的修复法术将漂浮漫天的碎纸片缓缓拼合，而置身其中，让他仿佛被无数白蝶围绕。
　　不愧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小道士。
　　就是靠这道修复法术，复原了道观中被完颜於昭烧毁的大量经书典籍，也自学了无数道长不想让他知道的法术原理。
　　每一次死而复生，都像从宿醉中酒醒，无端暂时无法组织语言，朝他伸出手去。
　　“阿澈。”
　　阿澈没有立即回头，直到将所有碎纸拼好，稳妥装进腰上的小邮筒，才缓缓转身，“你给自己下了死咒，对不对。”
　　无端默认了。
　　为了从今往后再也不会酒醉误事，他给自己下了一道死咒。
　　不论清淡还是浓烈，只要酒入肠喉，法印便会结成，只要他想，随时能掐断自己的生穴。
　　可现在，他的脑袋依旧受酒精影响，嗡嗡轰鸣，又昏昏欲睡。
　　将近五更，何月竹一夜未眠，眼布血丝，眼圈同样通红，“我等你醒来，是想亲自告诉你。今夜我会离开榆宁。”
　　“可你...还没有睡过一觉。”无端支身坐起，“你若是不喜欢这间。我给你换。”
　　“我很喜欢这间。谢谢。”何月竹的口吻仍然疏离，“但是...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无端逐渐清醒，语气也渐渐形成棱角，“是你的事，还没有办完。”
　　“嗯。”何月竹鼻尖泛酸，只能偏头避开他的视线。他不是铁石心肠，这些天与爱人的疏远早已让他到了难以支撑的边缘，此时此刻他唯一想要的不是什么活下去，真的只是扑进爱人怀里哭诉：没有啊...无端，倒不如说我忙活这么久却一事无成。
　　无端下了床，缓缓走近，如他所愿将他拥进怀中，“告诉我究竟是什么事。我来帮你。”
　　声音轻柔如月色，过去十几年，他都是这样安抚徒儿。
　　何月竹抬起脸，他的师父无所不能，而他才发现自己今生今世，不，这三生三世都比想象的还要依恋他。
　　只可惜有些事，只有他能做。也必须他自己来做。
　　他试图从两人的相拥中汲取一些力量，良久道：“我只能告诉你，我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很远。”
　　“这次你不要来追了。”
　　无端双手按着他双肩，一言不发听他说完全部，脸色越来越黑，越来越阴。何月竹本以为他会大发雷霆，却未曾想无端竟紧紧将他锁在怀中，几乎是求他，“阿澈…不闹了好不好。我们回家去。”
　　何月竹被他抱得几乎不能呼吸，男人的肋骨抵着肋骨，除了彼此的心跳，只剩疼痛，“我没有在闹脾气。我是认真的。”
　　无端将他抱得更紧，语气激烈，句子却更卑微：“阿澈，阿澈是我不好。不论什么都是我不好。”
　　“我不问原因了，也不要你解释了。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
　　“只要你不再对我这样冷言冷语。我真的受不了...”
　　何月竹闭上眼，可依旧能看见那猩红的诅咒正蔓延他全身。难怪他与无端一经相爱便注定生离死别，原来，无端就是下咒的恶鬼本身。
　　他同样能看见自己死去的那些年，无端想尽办法寻死，无数场残忍的自戕过后，毫发无损，却又遍体鳞伤。
　　他一咬牙，将无端猛地推开，“你放下我吧！”
　　何月竹后退几步，按着心口，试图让自己不像在强撑，“你放过自己吧！”
　　无端看着空荡荡的手心，恍然而生一股糟糕透顶的预感，这预感在他与成澈、程澈相恋的岁月里从未有过，“说清楚。”
　　“我...已经不爱了。”
　　没有人听见无端的那一句“什么？”，实在太轻，轻得如滚烫的飞灰轻飘飘落在潮湿的眼珠里。
　　何月竹从来没有对谁提过分手，他硬着头皮一口气说完：“你我从今往后…不论何日何时何地何处再相逢，都是陌路人。”
　　有人从没听说过这样可笑至极的谬论。无端扯开嘴角，笑了好几声。他想哄好阿澈，配合的，质问的，卖乖的，他都试过了。
　　似乎都是徒劳。
　　他又干笑一声，向前钳住阿澈肩膀，用尽力气晃了两下，“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
　　何月竹试图将身边人推开。
　　推不动。还被重新带进怀里，随之而来的吻粗暴而野蛮，三辈子了，这是第一次他在与无端的吻中察觉痛感。
　　何月竹在这个吻里落满泪水。他想回应，可他不能。他不能再折损所剩无几的寿命了。
　　无端如穷途末路般捧住他的脸，“只要你收回。我就当没听见刚刚那些。”
　　抬起手要抹阿澈的泪珠，却被偏头避开，“我不会收回。”
　　“......”无端沉默半晌，“...因为完颜於昭？”
　　何月竹一愣，他怎么知道，他怎么这样问，“和他没关系。”
　　“你在说谎。”无端漆黑的眸子永远能看破他的一切想法，“与他有关。”
　　无端抽出何月竹发上木簪，小道士的半扎圆髻便整个散开，棕黑色的长发披散两肩。
　　何月竹一怔，要想超度完颜，他必须得有这支木簪。伸手要够，却被不着力度地推开了。
　　夜色昏暗。男人与男人相对而立，半大的居室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无端垂眸看手里那支木簪。
　　伴随清脆而刺耳的断木声响，玄色的木簪，一折两断。
　　何月竹当即失声，“你——”
　　道长左右持一支两断的木簪，在手心化作两把桃木剑，将其中一支抛给何月竹。
　　“既然想走，你先杀了我。”
　　何月竹接住桃木剑，“我不会杀你的。”这把木剑似乎是烫手的，他怎么都握不稳。
　　无端却已张开双臂，数道符咒飘起，转眼给整栋客栈下了重重封锁，“我也不会放你走。”
　　何月竹握紧木剑，“刷”得一声划破夜空，直指无端面门，“那我...只能动手了！”
　　无端同样回指向他，“成将军。赐教。”
　　何月竹一愣，这是他们少年时对练剑法，无端总会说的一句调侃啊。
　　他还恍惚，无端的长剑已经直扑而来，不留情面。
　　何月竹后撤半步避开，手中将桃木剑握得更紧。咬紧牙关，回身便是一道剑击接住无端，木剑相触，没有金属的铿锵杂音，却同样激烈弹开。
　　道长不作休整，下一击很快又至，他的剑势一向极快，如狂风骤雨，不留任何余地。
　　何月竹连连抬手接招，几个回合下来便应接不暇，心说：这样不是办法。成家剑法讲求流水之势，招式之间千变万化，难以捉摸，关键时又能一击即中要害，冲溃千里强堤。
　　可无端一剑刚止，一剑又至，攻击太快，根本没有变招的余地。
　　何月竹看向窗外，忽然有了主意。便直接一跃翻出窗去，他踩过客栈雨檐的瓦片，几步跃上客栈房顶。
　　无端紧随其后，刚一临空，蛇立即伏现他脚底，构出一道登顶的梯。
　　何月竹趁着这个间隙终于有机会施法，抛出一道唤雾咒，“急急如敕令！”
　　无端看出他的意图，舞动桃木剑几下将那张符砍得稀碎。他踏过符纸的碎片，毫不留情地挥砍。
　　何月竹被逼得连连后退，直到他们都退到了房梁的边缘，他脚后跟已然触不到底。
　　但何月竹等得就是这个时刻——道长离那一滩纸碎拉开足够的距离——他高举桃木剑，立即施展他的复原术，刚刚那道破碎的符咒瞬间拼合，大雾当即弥散，三步之外辨不出人在何处。
　　这里是五层高的客栈楼顶，屋檐最狭窄处仅能供一人站立，一个失足便会跌落高空坠亡。何月竹以攻击为掩，一个飞身跃至无端身后，掩进大雾里。
　　果然，无端的剑势慢了下来，但或许只是在顾忌对手是否会跌下深渊。
　　何月竹隐在大雾中，却把剑握得更紧：放心吧无端，我的眼睛半瞎过。那也便是如此的光景！
　　他几百年前就明白，无端的剑法不能对人。
　　每一次对剑，无端没有一次能全身而退，因为无端太过肆意张狂，太过不留余地，何月竹甚至怀疑过他是否从没有练过防守的剑招。
　　虽说也少有鬼怪能在道长手下熬过一轮。
　　终于让小道士抓住了反抗的机会。他长剑一挑，将道长手中的长剑猛地击开，剑尖划过一道圆润的弧度，避开了本该直接砍中的脖颈，停留在了心口。
　　胜负已分，大雾也逐渐散去。何月竹剑尖抵在无端衣上，“放我走。”
　　后者笑了：“不愧是淌过尸山，杀伐果断的榆宁大将军。”
　　“也不愧是我徒儿。天底下最厉害的小道士。”
　　“道长..师父。我真的...有非走不可的理由。”
　　无端扬起脸，垂眸凝他，“这理由，值得你弃我而去。”
　　何月竹眼含热泪，“值得。”
　　“不论要付出多少代价，都值得。”
　　无端弯起嘴角，闷笑几声，随即仰头爆出一阵大笑。他笑得肩膀耸动，胸腔震颤。
　　“可是，没有什么值得我把你放下。”
　　竟在何月竹愣神中，一把抓住那支指着他心口的桃木剑，朝身体里猛地捅进。
　　木剑穿胸的触感顿涩而诡异，仿佛是用筷子猛地将手掌深深扎穿，何月竹如触电般放开木剑，又立即握住要往外抽，“你做什么！”
　　然而无端握着那支木剑，如即将溺死的人抓着最后一根稻草，何月竹怎么使劲都抽不出，反而被带着往里越捅越深。
　　心脏逐渐式微的跳动透过木剑传入他掌心，何月竹已经泪流满面，“你...你别这样...我...求你了...我不想伤害你！”
　　无端冷笑着，木剑终于穿过他整个胸膛，噪音混合着他冰凉的嗓音，“今夜你伤我的，何止于此。”
　　他的视线逐渐涣散，最后看向了远方静谧的夜色，今夜无月，阴沉如笼。他们的颂云泊亘古不变，缓缓流淌，可原来，可似乎，不知不觉已不复从前。
　　他眼中最后的情绪，是在嘶吼：若能就此死去，我会化鬼缠你。
　　无端手上没了力气，垂到身侧，连带着他整个人向后倒去。桃木剑也化作断簪回到何月竹手上。
　　他死了。
　　何月竹看着爱人心口的血喷涌而出，落满整个房梁狰狞的血点，血流渗进瓦砾之间，顺着雨檐的弧度往下落去，仿佛浓稠的血雨。
　　此刻死者一分一毫的痛苦何曾不是痛在何月竹身上，比绝症还痛千倍万倍，痛得他跪倒在梁，扯着胸口啕哭。
　　“我...我伤害了无端...”
　　“我怎么可以伤害这世上唯一爱我的人...！”
　　理智就要崩溃。要不算了吧，要不放弃吧。
　　放弃活下去。就这样和无端度过幸福而短暂的最后时日，死去，转世成为何月竹，重新与吴端相遇，再一次被完颜逼死，被送回千年前…
　　就这样陷在轮回里，做一个永生短命、永世不幸的灾星...
　　何月竹紧紧搂着无端的尸体，分明是个不见星子、不见明月的深夜，眼前却浮现了灿烂的紫藤花瀑。
　　“无端，可那样...我便没有任何活下去的意义了。”
　　“我给你意义。”吴端贴了贴他的脸，又沉沉按他的肩膀，“你要活下去，你要找到破劫的方法，然后回来救我。”
　　何月竹闭上眼，感受吴端给他留下的温度，“嗯。我会找到破劫的方法！”
　　“因为如果今生今世我不去做，我们永生永世都要被困在这情劫里！”
　　只要是自己觉得正确的事，何月竹咬紧牙关也会撑下去，哪怕一条路走到黑。
　　“吴端，我会找到完颜於昭，超度它！”


第179章 小何的白事一条龙
　　千里迢迢，长途跋涉，其中几番辗转，几番波折，但何月竹最终还是从西北榆宁艰难挪到了东方沿海。
　　F市三百年前的所在之地。
　　自然三百年前F市不叫F市，甚至簌落山也不叫簌落山，何月竹只恨初中学乡土地理时没能把家乡的历史知识刻入骨髓。好在鸿舟岛竟是流传下来的古称，何月竹抓住这个线索，但也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反复问路，反复探路，反复受挫中找到了簌落山。
　　然而这只是起步而已。接下来，他得在横亘上百公里的九座山峰中找到完颜於昭的陵墓。
　　无异于痴人说梦。
　　于是何月竹在簌落山脚下长租了间客栈住下。
　　从大理带出的盘缠终于花得见底，小道士不得不从长计议，把算命摊子张罗起来，同时也不忘他的老本行，入殓。
　　没想到古代人比现代人更在乎死者的体面，他的算命摊子无人问津，反而入殓的老本行客人络绎不绝。——毕竟他实在技术高超。
　　再加上他是道士，直接收尸、入殓、超度、法事一条龙承包，价格实惠，便宜不贵，很快一传十十传百，簌落山一带都听说了外地来了个小道士，算卦水平一般，但收尸手法高明无比，还能办阴事道场，乡里乡亲有白事都找他。
　　没想到还真出名了。
　　也好，何月竹便趁机打听附近有没有人听说这一带藏着皇陵。脚上也没闲着，随着业务走街串巷，做上门服务，不知不觉探了簌落山许多村落。
　　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何月竹摸到了皇陵的线索。
　　距离步步紧逼的死期还有三个月。
　　那天他接到一单入殓生意，死者据说死状凄惨，要他上门入殓。
　　簌落山一带山路难走，何月竹背着有他半人高的工具匣，跟着委托人翻山越岭，徒步足足一个时辰都没有到目的地。
　　何月竹往上眺望去，“老罗，大约还有多久才能到目的地？”
　　老罗是个秃头的中年男人，手指向前，“再走半个时辰便到了。道长，要不咱们停下歇歇？”
　　还得走足足一个小时！老罗的村落实在隐秘，通村之路这般盘曲复杂，频繁登山让何月竹脚底发麻，膝盖发酸，一看到石头就想坐下休息，但他咬咬牙，摇摇头，“不必，走吧！”继续向前迈去。
　　他想休息，可时间不等人。盛夏尸体易腐，还是尽早收拾、尽早下葬为妙。
　　何月竹试图与他攀谈转移彼此的注意力，”老罗，和我说说逝者情况吧。”
　　“先前与道长说过了。死者是我亲弟弟，小罗...我们从小没爹没娘，相依为命，前段时间他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患上了怪病，村子里的医生束手无策，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肉一块块烂掉，救都救不回来...”
　　“节哀...”
　　何月竹想，恐怕是什么急性皮肤炎症。中医学里没有消炎的概念，又正值夏季闷热潮湿，伤口未能及时消炎，便极易死于并发症。
　　这似乎戳到了老罗的痛楚，他抹了把额上的汗珠，便不再说话了。何月竹也只好专注脚下。
　　这漫长的山中徒步，不禁让他想起了当年脑袋一热，对着一张鬼画符的地图去找吴端。
　　吴端.......
　　想到那个人，何月竹心中的痛便瞬间盖过了肉身的一切酸痛。
　　那夜他赶在道长身体复原前逃也似的离开榆宁，五个月过去，无端真的没有来追。而他，也再没能得到无端的任何消息。
　　分手的滋味不好受，可莫名其妙被分手的滋味必定更不好受。
　　何月竹没有一分一秒不愧疚如今对道长伤的一切，可若他就这样放弃抵抗受死，无异于眼睁睁看着无端一步步沉沦到无底的深渊。
　　小道士心猿意马地长途跋涉，一条黑蛇从他们身后的草丛悄无声息划过，不带一丝风吹草动。
　　它游走回簌落山脚下，又攀上男人指尖。烈日炎炎下，男人投下的影子深黑而界限分明，酷暑的日照也无法穿透他脸上那层沉重的云雾。
　　某人逃了多久，他就跟了多久，某人逃往何处，他便跟到何处。
　　而何月竹本人毫无察觉。不是小道士太迟钝，而是试图隐蔽行踪的是他师父。
　　又在山路上走了半个时辰，委托人与入殓师终于到达了一座群山环抱下的小村落。
　　何月竹走得昏头昏脑，肩颈腿脚全员告急，他顾不上观察周遭环境，蒙头朝老罗家里冲去。刚一踏入院子便闻见了尸体的腐臭，老罗的家眷立即给远道而来的小道士递上茶水。
　　“谢谢罗嫂！”何月竹顾不上那么多了，接过凉水“咕嘟咕嘟”往身体里灌下，
　　“啊——”
　　爽快了。
　　入殓师也顾不上多休息一阵，立即取出工具。
　　老罗的妻子拦住他，“小道长，您...千万当心啊，我这小叔子死相实在是...”
　　何月竹戴好纱布口罩，“无事。我受得住。”
　　他顶着浓重的尸臭走进停尸的里屋，只见拆下的门板上已停着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想必就是小罗。
　　他张开双臂召出数道符咒贴在墙上，“急急如敕令！”
　　房间里的闷热瞬间降了下来，潮湿的空气在四壁上都凝了一层湿漉漉的水珠。他再点起自制的熏香，屋中的尸臭逐渐如被大雨洗涤般缓慢散去。
　　老罗一家在屋外啧啧称奇，“都说道长有真功夫，今日一见才知不假。”
　　何月竹见过了各种各样死状的尸体，更是经历了一场惨绝人寰的屠城，他本以为自己已“百毒不侵”，可掀起白布的瞬间，却仍然大惊失色。
　　小罗确实死相极惨。入殓师将整具尸体一扫而过，竟见不到一具完好的皮肤。全身上下无数溃烂，臀腰处尤为惨烈。深红的烂肉夹着青白人骨，伤口边缘却呈现一种碳化的焦黑。可哪怕相对完好的肌肤也浮着竟类似金钱豹豹纹的黑斑。
　　小罗死前一定无比痛苦，让他的面部肌肉停滞在一个如同嘶吼的霎那。
　　然而这样的死状，绝非寻常皮肤病能导致。
　　何月竹心下一沉，老罗一定有事瞒着他。
　　因为他脑海内浮出了某个永生难忘的玩意儿...乌仑的化骨水。
　　完颜於昭说过，化骨水是乌仑先民在草原深处一处地下洞窟中寻到的圣水，低浓度时能麻痹人身，让人动弹不得。高浓度时更是能让皮肉沾水即化——现在想来，也不知是否是某种重金属污染水了——乌仑人传统只是用化骨水麻痹马匹，然而完颜於昭却“开天辟地”地将它用作刑具，做严刑逼供。
　　何月竹被囚禁在金人营中时，便见过那些遭化骨水腐蚀手脚四肢的犯人，皮肉的伤口都是这个惨状。
　　更何况他本就是被化骨散害得清白扫地，最后又是投入装满高浓度化骨水的池子...
　　绝对不会认错...！
　　何月竹瞬间难以忍受腹中翻涌的厌恶，捂着嘴干呕了一声。
　　“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一个山村农夫，怎么会碰上乌仑的化骨水...？”
　　“难道...与皇陵有关！”
　　何月竹不记得现世姐夫是否说过在金世祖皇陵中发掘过化骨水这种物质，但想到完颜於昭那种人，用化骨水护卫陵墓并非不可能。至少这是一个重要线索。
　　何月竹顿时来了干劲。先简单为尸体处理了伤口，又用从工具箱中取出石膏粉，加水调和成石膏泥，对比尸体被腐蚀缺失的部分，捏成大体形态。
　　在现代有更适合补全残肢的软泥，但古代条件苛刻，他只能用石膏了。
　　等待石膏定型的时间，他终于能休息一阵。
　　一边揉搓酸痛的肩膀，一边走出里屋，何月竹才发觉原来外面已经夜半三更。
　　他一投入就容易忘我的老毛病一点没变，不知不觉就干了十个小时。
　　到了这个时间，白昼的暑热总算消散，村庄安详睡在环绕着虫鸣与风声的梦中，老罗家的屋子灯火熄灭。
　　想必他们都睡了吧。那也只好等到明天再问问皇陵的事了。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好饿。
　　何月竹摸摸肚子，人一松弛下来，才发现原来已经大半天没吃饭了。
　　他自己带了点干粮，便坐在老罗家门口的小板凳上，对着月色啃起了大饼。
　　无端，我终于找到了皇陵的线索。
　　相信我，这次我一定能扭转我们的命运。
　　可是在那之后，你还愿意听我解释吗……？
　　把你伤得那么深，我还能被你原谅吗…？
　　歉意、愧意与爱意搅拌着上弦月的淡淡光一起吃下，越吃越苦，越吃越难受。
　　入殓师一边啃饼一边哭咽，最后吃得泪流满面。
　　“道长？是你在哭吗？”
　　何月竹回过头，只见老罗睡眼惺忪走出门来，手上抱着一把造型怪异的铁铲，“半夜听到哭声，把我吓醒了。”
　　“呃...”何月竹连忙抹干净眼泪，扬起苦笑，“抱歉，想起些伤心事了。”
　　老罗在他身旁坐下，看一眼道长手中的大饼，愧疚道：“我才该道歉呢。食宿都给你安排好了，只是看你迟迟不出来，我也不好打扰，便等着。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何月竹摇摇头，“没事。明夜应当就能入殓完毕，你也能安排你弟弟下葬了。”
　　“哎！我这弟弟，怎么忽然得了这种怪病！”
　　何月竹收拾好剩下半块大饼，正色道：“这不是寻常的病症能导致的死相。你弟弟究竟发生了什么。”
　　老罗沉默不语，从衣襟里摸出点起一支旱烟点上。
　　何月竹一怔，这旱烟枪的款式精致，绝非农民用得起，再回想老罗一言一行也不似寻常农夫，他模仿无端的姿态，摇头晃脑故作深沉：“若是不知确切死因，就算办了超度法事，你弟弟也无法顺利转生...”
　　果然老罗大惊，“这！”
　　他抖了抖旱烟，犹豫道：“阿澈道长，我只是怕你知道了惹祸上身。”
　　“放心吧。我最不怕惹祸上身。”
　　“你听说过余家罗刹吗？”
　　“这是...？”
　　老罗咳嗽一声，“这是道上给我与老弟的一声尊称。”
　　“余家...老罗，你不姓罗！？”
　　“我是不姓罗，我姓余。余大罗。我弟弟叫余小罗。”
　　“余？！”何月竹被这个姓氏吓得一个激灵跳起来，骇然，“难道这里是...余家村！”
　　“是啊，余家村。道长您真是料事如神！”


第180章 九合弓藏
　　何月竹一个激灵站起，脱口而出：“你没事吧！”
　　“？”老罗莫名其妙看着他，“我有什么事？”
　　“呃...”何月竹吊起嗓子眼左看看右看看，生怕冒出个手舞招魂幡的鬼怪。好在村子里风平浪静，不像有什么异常。
　　何月竹冷静许多，“村子平日...没发生什么怪事吧。”
　　老罗反问：“能有什么怪事？”
　　“譬如...半夜办白事...？”
　　“？？？”老罗把“莫名其妙”写在了脸上，“道长，这三更半夜的，您千万别吓我，”
　　看来是没有。难道此余家村，非彼余家村？
　　何月竹垂首坐了回去，“无事，当我没说过。”
　　“继续说小罗吧。”
　　老罗抖了抖烟，酝酿半晌，重新组织语言，“其实我和小罗，是倒斗的。”
　　“倒斗...？”何月竹反应过来，“你是说盗墓...！”
　　他顿时重新打量老罗，身材高大，肌肉魁梧，想必是有些把式在身上的，“我还是第一回遇见干这行的。”
　　老罗哈哈大笑，“有什么稀罕的！你眼前这片大山是风水宝地，底下埋了不知多少王公贵族。你不去倒斗，斗自来找你。一回生二回熟，就也能当成个行当。”
　　何月竹点点头，“原来如此。我听师父说过，这一行极看重阴事道场。因为若是死在斗里，那就是死在别人墓里，犯了阴宅堪舆的大忌。”
　　“道长你师父是何许人物啊。”
　　“我师父...是天底下最厉害的道长。也是我，最最...”何月竹垂眼苦笑一声，又道，“不扯远，你继续说。难道小罗哥他...是死在墓里？”
　　提到这个，老罗再度语塞，他长长叹了一声，“前些日子市井上忽然传起流言，说金朝开国皇帝的陵墓就葬在咱们这一带...”
　　何月竹“啊？”了一声，心虚看向别处。这流言其实是他散播的。
　　在这一带扎根后，他到处打听皇陵的消息。但不是瞎问，而是有意识地在市井、商会、茶馆这些人流量大、来客又身份复杂的场合旁敲侧击。
　　尤其说书人讲《精忠成甚传》，便是他见缝插针的最好时机。
　　——“我听说金世祖的陵墓就葬在这附近！”
　　——“据说有本古籍记载，金世祖皇陵就在我们这块地方。”
　　——“你知不知道以前有个皇帝葬在这儿？”
　　......
　　看来他成功把流言散播出去了。
　　“你真的信了？”
　　老罗长舒一口气，“澈道长，我看你今天一整日为了小罗的后事不食不休，实在不想瞒你。只是这事，非同小可，我倒是告诉你也无妨，可我就是告诉了你，你也未必会信。”
　　话到嘴边，还卖关子。何月竹心痒痒，求道：“老罗，这都是为了把小罗哥顺利送走。”
　　提到这个，老罗便不再犹豫了，“其实这一带原本没有余家村。余家村，是几百年前外迁来的。当时我的祖爷爷们是西北一带的大户人家，为了躲避仇家追杀，而避到山中，隐姓埋名。所以余家村的‘余’其实...”
　　“是余下的余。”
　　“是余下的余！”
　　何月竹与老罗异口同声。
　　老罗点点头，“正是如此。这个仇家...你绝对猜不到是谁。就是大金开国皇帝，那个成澈开关放进来的金人！”
　　何月竹猛然被抽空力气，向后摊在小藤椅中，没想到几番周折，几番辗转，所经历的一切竟在此刻汇成一点。
　　这个村子竟真是他所知的那个余家村。
　　“当年我祖爷爷拖家带口避到山中，但那个蛮人皇帝就是紧追不舍，死命追杀。最后终于让他追查到了这里...后来他下令...活埋全族。”
　　“......”何月竹闭上眼，他知道，他见过，“那你可知，完颜於昭为什么要追杀你祖宗？”
　　“完颜於昭是谁？”
　　“就是那个皇帝。这是他的汉名。”
　　老罗摇摇头，“那谁知道啊。但听说我祖宗是榆宁逃出来的，想必是当年宁死不从...”
　　他继续往下说去。何月竹轻轻叹了一声，逐渐涣散了，直到听到对方说，“好在有个留下善后的小兵良心发现，没有将土层封严，救了最上面还有呼吸的一批人。让他们得以侥幸逃生...”
　　何月竹才回过神，“什么？”
　　原来当年还有人活了下来。
　　“澈道长，我看你都要听睡着了，我知道这听起来像痴人说梦，可你相信我，绝无半句假话。这是我们余家村世世代代流传的祖训。”
　　“我信。”何月竹点点头，深深望着老罗。
　　被他这样清澈的眼睛望着，谁都不会再隐瞒，老罗继续道：“其实早在那流言之前...村子里就流传一个传说。说狗皇帝的陵墓也埋在这一带。”
　　“......”
　　“我和小罗早有想法一探究竟，然而村子里一向对那个皇帝讳莫如深，祖辈都严禁我们打探。”老罗抖了抖烟盒，“最近流言四起，我们只怕被人捷足先登，终于在上上个月爷爷临死前问出了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咱家往上追溯，祖宗正好就是那个兵。祖宗听说蛮人皇帝当年捕杀全天下道士，来了这当地，几个得道高功为了讨他开心，便给他指了簌落山的走向，说是如九道长弓直指中原，不论修建阴宅阳宅，都是极好的风水。”
　　“最后他还是杀光了那批道士，可未必就会放过这道上好的风水啊。”
　　何月竹在心中描摹这几道山脉的走向，“还真是如此，这道磅礴的风水，再加之皇陵坐镇，难怪...。”难怪由此诞生的龙脉能将我的灵魂完整地送回千年以前。
　　“可簌落山这么大，你们怎么找？”
　　“既然那狗皇帝看中的是这九道长弓的走势...”老罗用烟杆在泥地上画了九道弯弯曲曲的沟壑，对应的正是簌落山九座山峰，“有弓，那必定有箭，我们便猜测他许是将皇陵埋在这几支长箭的握把之处——”
　　说罢老罗便各自取了九道沟壑的中心，衍伸出一道道长箭似的直线，最后九条直线交于一点。
　　何月竹瞬间明白过来，大惊道：“原来如此。若是不知这个传说，寻常人怕是一辈子都找不到了。那你们...？”
　　老罗拿烟枪圈住地上那一点，“我们在这附近日夜寻了将近一个月，总算在一处洞窟深处寻到了陵墓入口。”
　　何月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竟真给你们找到了！？”
　　老罗却连连摇头，“还不如没找到。”
　　何月竹劝道：“节哀...”
　　“道长你想知道小罗的死因，你现在明白了吧。他不是得病，他是下斗被粽子害死的。”
　　“在古墓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老罗目光涣散了一阵，脸色越发煞白，最后叹道：“道长你还是不知为妙。”
　　何月竹拍拍胸脯，“你说吧，我也算见过世面了。”
　　“我和小罗哪里不是见多识广，可最后还是…！唉...道长，那座墓里极不干净，该说的我都说了。事到如今，把小罗顺利送走，已经是我唯一的念想了。”
　　何月竹闭了闭眼，看来老罗实在不愿意说，也不要再揭他伤疤了，“我明白了。死在别人的阴宅里，确实要多行一道送魂法事。老罗你放心，明后日我便能把他收拾干净，逢上大后日是个下葬吉日，我会作法送他安息。”
　　是夜，何月竹躺在临时搭起的竹藤床上，本以为自己会累得粘枕就睡，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没想到阴差阳错竟回了余家村，更没想到机缘巧合摸到了完颜於昭陵墓的线索。
　　——虽说看似巧合，但也与他这么长时间的铺垫离不开关系。
　　实在睡不着，何月竹干脆起身坐起，蹑手蹑脚走到院中。时间正是现世他见到招魂队列的凌晨，可余家村安详依旧，唯有虫鸣声声不绝。现在的余家村家家户户人口兴旺，至少阳气比现世的小孤村要多上许多。
　　而且...若是余家村里还里司马一族的血脉，那个极看重亲人的司马诚，一定不会伤害他们。
　　大概是这个原因吧。
　　何月竹还是不放心，生怕自己带来的煞气牵连老罗一家，连夜在院子里藏了数道驱邪避鬼符，这才放心回去睡觉。
　　同一个深夜，不远处的山林，无端立在一棵苍天楠木的树干之上，俯瞰整座安眠的山村。
　　次日晨起，入殓师继续干活，又是一天一夜，终于在到达余家村的第三日，他将小罗入殓完毕。
　　老罗一家围着香火簇拥着的小罗，哽咽道：“他...就和活着的...时候...没有分别...”
　　老罗“扑通”一声跪在何月竹面前，“道长...您...您把他带回来了...”
　　何月竹摇起三清铃，踏罡步斗，做阴事道场，“接下来我便将他送走。”
　　待到一切法事结束，小罗的尸首被抬进祖坟下葬，何月竹才长舒了一口气。
　　老罗呈上一袋沉重的银子，“道长这些日子辛苦了。多亏了道长，小罗他才能安息...”
　　何月竹没有收，“报酬就免了。”
　　老罗一怔，“那怎么行！道长你这些天为了小罗，日夜操劳，你想要什么宝物我都能答应。”
　　是时候了。
　　何月竹正色道：“老罗，我确有一事要求你。我希望...你能带我去那座皇陵。”
　　“什么！？”
　　“我要下斗。”


第181章 少年，与少年的母亲
　　何月竹此话一出，老罗顿时大惊，“道长！不是我老罗贪图那墓里金银财宝，我是打心底敬重您才不想您以身涉险。您若是嫌我这钱给得少，我这么多年摸出的宝物您要什么都随便挑，我也是到如今才发现，钱财断断是身外之物啊...！”
　　盗墓人越说越是沉痛，最后化作一声长叹，何月竹终于有机会开口，“老罗…我信你的故事。也请你信我一回。其实我与金人有不得不报的血海深仇，我这一遭下去，不图里面的金银财宝，我是要超度它。”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等我超度了墓里的魂魄，你便也能重新进斗了。”
　　老罗听他说完，又抽了整整一杆闷烟，良久叹道：“金人何尝与我们余家村不是血海深仇，可道长您进了那个斗，只有死路一条。实话告诉你，我和小罗碰上的，不是一般的粽子，是条土龙！它长不见尽头，背如坚甲，在地下穿梭如风，丝毫不留痕迹！那墓地下的池水更是碰不得，小罗就是被土龙拖进池子，才会落得这个下场。”
　　“土龙......”小道士咽了口唾沫，却丝毫没有退怯，他抬起手，手心浮起一道白底青字的符咒，“放心吧。其实我师父，是无所观的无端道长。”
　　“什么？！无所观！”没有人不认得这道灿灿青光，轮到老罗咽唾沫了，“如今上面都说国师已被剿灭，其实我们道上都不信！”
　　何月竹笑了，“师父神通广大，就是千军万马都奈何不了他。”
　　“那道长您怎么不叫上国师大人一同前往啊？”
　　何月竹垂下眼，“这事...不能让他知道。”他话锋一转，“总之老罗，你就让我去吧！不试一试，怎么知道能不能成功？”
　　更何况，我的余日本就所剩无几了。
　　与其担惊受怕活在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死亡的恐惧中，不如自己选择结束的时间地点。
　　或许何月竹就是有一种“只要努力恳求，没有人会忍心拒绝”的特质，老罗不再阻止他去送命。终是一边叹气一边将何月竹带到了那座通往皇陵的洞窟。
　　老罗搬开遮掩的干草与木架，只见一块扁平的巨石横卧眼前，上面还贴了盗墓人粗劣的驱邪避鬼符。
　　他卸下上衣，往手上啐了两口唾沫，“来，咱们推开这块石头。”
　　何月竹挽起袖子，与他一咬牙将扁石推开，果然如地下室开闸般显露一条向下延伸的穴道。
　　“这就是盗洞…！”
　　盗洞深不见底，仅能同时容纳一人通过，边缘还有小罗留下的斑斑血点。
　　何月竹活动活动腿脚，长出一口气，“那就...送我下去吧！”
　　老罗给他递上盗墓人的锁套，“您先穿戴这个。”
　　这锁套看起来像曾经和田田吴端去魔法乐园玩“丛林飞渡”时穿的那套装备。——何月竹在试图让自己放松一点。可他当然知道，此去不是玩闹，怕是凶多吉少。
　　老罗将锁套另一端在洞中钟乳石上缠了三圈，“道长您下去之后解开锁套，回来时便顺着这根绳子原路返回即可。”
　　这是在暗示何月竹，他不会等他。何月竹能理解，“我明白。老罗，我在你家院子里藏了不少辟邪符，你不必担心被鬼怪找上。”
　　老罗一愣，“道长，对不住了。我向小罗的灵牌发过誓，今生绝不会再进斗了。”
　　“我明白。”何月竹想了想，从腰上解下司马媛交给他的邮筒，递给老罗，“老罗，还请你替我保管这支邮筒。若是我能活着出来，我便到余家村寻你讨要。若是三个月后我还未出现...你便打开邮筒，里面的东西，你该看看。”
　　老罗不敢收，“里面有什么...？”
　　“里面有一张字据。字据上所写，是你们余氏一族被灭门的真正原因。”何月竹闭了闭眼，“你若信它，便替我好好保存。你若不信，便也任你处置。”
　　老罗看出了道长眼中沉淀的重量，“道长，如此重要，您放心交给我保管？”
　　何月竹点点头，“我相信你。”
　　他顿了顿，温笑道：“其实我曾经认识一个你的同村人，她信守诺言，为了保守一个秘密，独自留守数十年。相信你也会如此。”
　　老罗热泪盈眶，双手接下，“我一定不负道长嘱托。但道长，您一定要平安回来。”
　　何月竹也已穿好了盗墓者的绳套，仿佛对自己说道：“上路吧。”
　　老罗深吸一口气，“好。”他让何月竹双手攀着自己，如放井绳般，将道长缓缓往下放去，
　　“...道长，看到盗洞边上的竹竿了吗？那是落脚点。”
　　何月竹点点头，攀着老罗与小罗留下的机关往下攀去。
　　顺着尘土飞扬的盗洞一路往下，他很快轻车熟路，便加快了下落的速度，老罗逐渐消失在他视野，井口般的盗洞也只剩一轮满月般的光亮了。再向下望去，黑洞洞的，根本不知尽头在何处。脚下逐渐传来风的流动，耳边也响起水声点点，下面果然是空心的。
　　何月竹心脏砰砰直跳，没想到有遭一日竟做了盗墓者。他回想起姐夫与他闲谈时提及“金世祖皇陵”，确实说过皇陵有被盗墓者入侵的痕迹，破坏了不少壁画古董，但万幸是大部分珍宝都未被窃走。
　　那时他还笑说：“难道只是去探险，不是盗墓的？”
　　垂直的盗坑到底，便是一条水平的通风管道似的甬道——都是老罗与小罗费大力气开拓出的前路。甬道迂回曲折、蜿蜒而下，仅能容纳一人爬行，小道士召出一张青光符咒作照明，四肢着地，往前方爬去。
　　除了那一点青色的光晕，盗洞中一片漆黑，小道士手脚长期匍匐在地，爬得接近麻木。可惜甬道里空气稀薄，还散发着陈年尸骨的腐霉味，他连喘气都是一种折磨。
　　越往深处，甬道越是粗糙，土层下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怪声，何月竹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跟着，潮湿土砾几乎要触到他的后颈，然而每次鼓起勇气回头，都不见任何东西。
　　何月竹想：可千万不能掉以轻心，毕竟完颜於昭的皇陵可是有万人殉葬啊。
　　每每到提心吊胆的时刻，何月竹都情不自禁去想：若是无端在就好了...
　　可却又立即否决自己：想什么呢，绝不能让无端知道我来超度完颜於昭。
　　他太了解对方了，若是无端知道，一定一定会大发雷霆。
　　说着他便从怀里摸出半截木簪，握在手心化作修面小小刀。从榆宁离开时，他只带了这半截。
　　无端说过，木簪的用料多少不重要，重要在于使用者谁。可于他还是很重要的。小刀都变成了小小刀。
　　就像前世每次上战场前他都会做的那样，只不过当时他摩挲的是红发带，他将修面小小刀按在心口，“无端...保佑我。”
　　与此同时，皇陵之外。
　　无端站在山林掩映的阴影下。
　　斑驳的光斑打在他漆黑的发上衣上，婆娑的树影把他眉峰与鼻骨的凹凸描得更深。他的肤本就冷白，脸色如被戾气笼罩，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抑。
　　良久，一拳砸向身旁树干，惊起山林中只只飞鸟，留下一滩狰狞的血渍。
　　怪。太奇怪了。从盗洞出来，再进入主墓室，这一路行进，何月竹都畅通无阻。实在有些顺利过头。根本没有他提心吊胆提防的万人殉葬魂，也不见什么土龙。
　　而完颜於昭的陵墓果然极致奢靡，巨大的主墓室底部由一大块完整而光洁的黑色岩石铺就，地面反射着布满整个圆弧穹顶的夜明珠微弱的光。
　　虽说已经被时间掩埋了一层厚重的尘土，但主墓室中摆放着的陪葬品仍然令人叹为观止。金玉、宝石、玺印以及各种祭品排列整齐，穹顶夜明珠的淡淡辉光更是映照出刀剑兵器和丝绸长袍的轮廓。
　　主墓室所打造的就像是完颜於昭死后的住所，陪葬大都是与衣食住行有关的生活用品，但一眼扫过，何月竹很快发现了诡异之处。
　　不论绸缎袍裳还是战车座驾，似乎...都是双人份的。
　　双、双人份...！？
　　为什么。
　　何月竹甩甩脑袋，先不深究了。不论如何，很快就要和完颜於昭正面对峙了。
　　他朝主墓室尽头看去，张驰告诉过他，棺椁就放在散发着青草回甘与东方松木香的密封室，仅通过一扇沉重的石门连接着外界。
　　何月竹咽了口唾沫，大步朝密封室走去。
　　密封室石门上雕刻着一幅鎏金绘彩的壁画，毫无克制的泼墨挥洒彰显着无尽的权势荣华，石刻的纹路一直延伸到何月竹头顶，描绘的好似一座高耸入云的山脉。——等等...难道是未有山！
　　再看下方这片大湖，难道是颂云泊？只见千军万马交战于壁画之上，每个士兵的眉眼神情均栩栩如生，兵器盔甲仿佛还发着厉厉寒光，线条奔放、颜色鲜明，场面如史诗般波澜壮阔，只是因时间流逝而略有漶漫不清，何月竹不知不觉便看得陷了进去，凝望壁画上那位以云母白与鸭卵青点缀的中心人物，“难道...是我！”
　　不，这似乎就是我。
　　何月竹越想越是恶寒：完颜竟然在自己的陵墓里画我？！
　　要知道墓室的壁画往往反映的是墓主人生平事迹，或是虚无缥缈的往生祈愿。将外人引入陵墓，是犯了阴事堪舆的大忌。
　　等等，等等。
　　何月竹顿时慌了，他猛然忆起张驰和尉羽悦都曾提过：密封室有两座同等规格、并肩而立的巨棺，合葬棺。
　　——其中一座棺材里就装着他的盔甲，与他的锁骨。
　　何月竹再看身后墓室里的陪葬，忽然明白它们为什么都是双人份！
　　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当即没能控制自己的表情：
　　难怪一路如入无人之境，原来我就是这座坟墓的墓主！
　　“完颜——”
　　他怒不可遏的一拳砸在墙上，而密封室的大门如有感应，竟为他缓缓敞开来。
　　密封室更是灿如圆月高悬的深夜，数不尽的夜明珠在黑暗中闪着墨绿的寒光。果不其然，中央位置镇着两座巨大的棺椁，棺身雕琢出精美的纹路与图案。黝黑的木质覆盖着镀金和嵌宝的装饰，令人眼花缭乱。
　　何月竹却无暇多看一眼。
　　那抹脚不着底立于两棺之间的墨绿影子，何月竹始料未及。
　　半透明的墨绿浓影缓慢漂浮在半空，不知怎么何月竹竟想起曾经亲手剖开一只墨鱼，掏出它腹中的残留，也是这般粘稠、潮湿、令人不适的模样。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墨鱼的卵巢。
　　眼前这抹墨绿影子，身形像是个少年。
　　何月竹错愕难当，良久支吾一句：
　　“什么......！？”
　　少年的影子一闪而逝。何月竹直觉它会出现在自己身后，可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往下看去，果然一双通体墨绿的细胳膊已经将他从腰环住。身后的少年踮起脚尖，贴近何月竹耳边。
　　以一种温和眷恋的语调：“...母亲。”


第182章 你怎么不可怜可怜我
　　母亲。
　　少年的呼唤阴阴幽幽。
　　何月竹倒吸一口凉气，立即将手中半支断簪刺入少年手背。墨绿的影子一击即散，少年消失不见。
　　何月竹却丝毫没有缓过来，心脏飞快跳动，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他一边持着修面刀环顾四周，随时准备施法，一边心中自问：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何月竹本已经设想过完颜於昭会说什么，譬如，“成澈啊成澈，看看你自己，简直一滩烂泥，污浊之至，实在令人作呕”。
　　又譬如，“成澈啊成澈，怎么你转世重生，竟还放不下我”。
　　却怎么都没想到，出现的会是一个他从未认识的少年。
　　可那个少年就是完颜於昭，无疑！
　　何月竹曾听完颜於昭说过一些可怖的草原往事。——完颜於昭十二岁那年，以一种难以想象的手段残忍杀害了自己的亲生母亲。
　　鬼怪的外形也与执念有关，可为什么如今的完颜是这副模样，现世又是另一幅模样
　　何月竹莫名生出一股惶恐：我这一遭，真的该来吗。
　　少年完颜於昭的魂魄如同一道阴暗的墨绿幽光从密封室中缓缓飘出，它的面容逐渐浮出肉色，一半中原的温和，一半草原的狞厉。身体轮廓也更是清晰可辩，衣着是乌仑部传统服饰。
　　它张开双臂，手上已经恢复了刚刚何月竹造成的伤口，咧嘴笑道：“母亲...。”
　　何月竹失声，“我不是你母亲！”
　　少年的笑容僵在脸上，并在一瞬如幻灯片切换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在说：你居然不认我。
　　因为我本就不是你的母亲啊。何月竹哭笑不得，虽说他心里明白，完颜於昭生前折磨他、虐待他绝不是莫名其妙看他不顺眼，源头便是完颜想在他身上映射对“母亲”的复杂感情。
　　完颜於昭的“母亲”唤的也不是延宁公主，而是那一湾能净愈他的澄澈。在少年时，是延宁公主；在延宁“死”后，便是成澈。
　　而此时此刻它是这副模样，或许它真正执念的，比起成澈，更是那所谓的澄澈。
　　何月竹站定脚跟，修面刀直指少年，“完颜於昭，我是来超度你的！”
　　完颜於昭闻声闭上双眼。哪怕它只有十二岁，那股仿佛能将一切掌控的压迫却丝毫未减。无声中仿佛对暗藏不知某处的杀手下了死令：杀了他。
　　何月竹霎时感到身后扑来一股阴煞之气。他侧目看去，“什么！？”
　　瞬息之间，偌大的主墓室填满了林立的鬼魂，它们用无数双沉默的视线紧紧盯着不速之客，数量之多，几乎将主墓室填满。
　　它们是陪葬者？
　　还是？！
　　何月竹瞳孔一缩，见那群鬼魂中，居然还包括司马衍。
　　“阿衍！”何月竹失声。
　　司马衍满脸是青紫的窒伤，以一双泛白而仇恨的眼直勾勾盯着何月竹。
　　不对劲。
　　阿衍怎么会听完颜号令！
　　这不可能！司马衍的执念分明是对我不起。
　　又是一恍神，耳畔传来了招魂幡沉顿的铃声。这声音刻在何月竹骨子里，他绝不会忘记。
　　他重新转向完颜於昭，它身后站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手持一支巨大的招魂幡，面孔是窒息的绀紫，比起成澈最后一次见他时苍老了许多，能看出他出卖成澈后苟活了多少年。
　　“司马诚？！你也在这里？”
　　何月竹霎时明白过来，此时团团将他围住的上百只魂魄，正是司马诚与他的族人。它们三百年前不在余家村，而是在这里给完颜於昭守坟！
　　“司马诚！你被完颜於昭活埋全族，死后还来给他做牛马！我真是——”
　　小道士咬着后牙，真是怒其不争。可司马氏灭族之时，完颜於昭分明还没有死啊。若是陪葬者还说得通，它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给完颜於昭守坟！
　　少年完颜於昭勾起一道势在必得的笑，何月竹怀疑当年他告发母亲与情人私奔时，也带着这一副笑容。
　　它没有下令，但司马诚从命不违，双手摇动手中的招魂幡，瞬时地动山摇，摧枯拉朽，整座地道剧烈晃动。何月竹身后的魂灵如群鼠归巢般向中心聚集，粘合着掉落的土块与石砾组成一只庞大的多足阴影。
　　何月竹一怔，想起现世在余家村留宿的那夜，曾经亲眼见过司马氏鬼魂的聚合体，便是这副相互纠缠的土砾多足土尸。原来老罗小罗见到的“土龙”，其实就是他们的祖宗！
　　司马诚高高摇动着招魂幡，那土尸便扬起尾部朝何月竹砸下。
　　何月竹躲闪避开，朝司马诚怒道：“你知不知道你害死了自己的血亲后代！”
　　司马诚摇旗的动作一滞，但何月竹眼睁睁看着墨绿色的影子缠上司马诚双手，与老人融做一体。
　　土尸很快紧追而来，面门隐隐约约可见人形，若是被那仿佛是嘴的豁口吞进，怕是要粉身碎骨。何月竹翻滚躲避，手中捏了三张符咒。但它的攻势过于迅猛，小道士几乎没有施法念咒的时间。
　　可惜没有剑，若是他有剑，还能好对付些。
　　连续几番千钧一发的闪身，小道士终于结成法印，左手一挥，三道符咒朝土尸投去。符咒在半途燃出青色的火球，火球又分裂成细细密密的火团，如青色的流星雨朝着土尸砸去。
　　司马诚摇幡的速度骤然加急，好似指挥族人闪避。何月竹的法术将土尸身体砸得坑坑洼洼，然而那些土块落在地上，与地砖融为一体很快消失不见。
　　何月竹忽觉不妙，下意识向一旁躲闪，果不其然从他刚刚站定的土层下尖刺陷阱般探出无数只枯槁般的人手。
　　如今我可不会再被你们拖着在地上爬了！
　　何月竹的修面刀划过一道弧度，将它们尽数切割。
　　再回头看那手持招魂幡的老鬼：擒贼先擒王，看来要从司马诚下手。
　　然而耳边呼啸而过一道疾风，那土尸又卷土重来，若不是何月竹闪避及时，怕是这一个恍神他便已尸骨无存。
　　何月竹重新挥出四道符咒，“急急如敕令！”然而法术的流动忽觉阻塞，有什么限制了他的施法，仔细辨别，不知何时符咒上竟缠绕了墨绿的影子，回头看完颜於昭，一道不识好歹的笑挂在脸上，果然是它在作祟。
　　墨绿如野草扎根在何月竹的符纸上，让他无法再使出新的法术。
　　何月竹咬牙一笑，可别小瞧了入殓师。等我先解决司马诚，再和你算账！
　　小刀在空中从左至右划出一道横线，并起二指做了一个“升”，原本已在青焰中烧作灰烬的三道符咒不知何时已经复原，飞回何月竹身前构成一道青色的光墙——这便是何月竹用修复法术特制的能够多次使用的澈牌符咒——虽说每一次重新修复，都会法力减退。但够用了！
　　光墙将土尸暂时阻隔在外，何月竹立即朝司马诚扑去，“司马诚！！”
　　却在逼近时眼前闪过一道黑影，何月竹被一甩尾拍向主棺，沥出的鲜血喷上了棺椁。
　　“这么快！？”
　　定睛一看，眼前耀武扬威的土尸居然这么快就突破了他的屏障？
　　何月竹余光看去，原来地上两道坑洞，土尸竟是直接钻地而来！
　　“不妙...”
　　何月竹捂着胸口，试图重新修复三张澈牌符咒。整个墓室却再度地动山摇，轰鸣作响。
　　“轰——”
　　仿佛他被关在一颗核桃里。有人试图砸开核桃放他出去。
　　“轰——！”
　　又是一下冲撞，碗口大的夜明珠七零八落被震了一地，好像下起了陨石雨，何月竹连忙向一旁躲避，顺着声源朝上看去，又一声轰鸣，一条吞天蔽日的黑蛇竟野蛮而粗暴地从穹顶之上破蛹而入。
　　它冲进主墓室，如一台压路机，不由分说碾压过墓道中的一切。留下的豁口足足有三人之宽。日光往下如聚光灯一般四溢，照得墓中一切魔鬼怪无处遁形。
　　“...蛇！？”何月竹当然能认出那是什么蛇。
　　就像为了回答他的呼唤，下一瞬，一道漆黑的浓影从豁口那刺眼的白光中一跃而下。如同早在一旁围观多时的看客，神经终于被刺激到忍无可忍，不由分说冲进了围场。
　　“吴端？！”
　　无端只给何月竹留了一道背影，何月竹看不出他的喜怒，只看道长剪去了原本如瀑的长发，如今黑发最长也仅仅披散在他的肩颈。以至于何月竹看得恍神，若不是身着古式道袍，他真以为是现世的道长来救他。
　　他断发了。
　　何月竹知道，断发，往往意味着决裂。
　　这一幕，墓中鬼魂同样始料未及。
　　尤其少年完颜於昭，它死死盯着道长面庞，忽然脸色大变，“你是谁！！”
　　他顿时撕破了少年的面纱，化作一副厉鬼姿态，“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司马诚立即摇动招魂幡，那匍匐在地的土尸遽然反应激烈，摇头摆首朝无端扑去。
　　无端手中早已握着那半截木簪，他手臂一挥，便化作桃木剑，更是在转瞬之间便将那条土尸砍成数瓣七零八落的石块，落地的响声噼里啪啦。
　　甚至没有用符。
　　何月竹看得心悸不止，不愧是他的师父！
　　地上那滩碎石块似乎性命犹存，颤抖着，挣扎着，竟从豁口冲出古墓，一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废物！给我回来！”少年恨得咬牙切齿，然而回头看去，司马诚竟也不知去向。
　　“他们怎么...跑了？而且似乎执念也变了...”何月竹目送司马一族消失在灼眼的日光中，越想越怪。按理说鬼怪行事只为执念，这么多年他从没见过临时变卦、临阵脱逃的鬼。
　　“回来！”少年气急败坏。
　　而无端同样没有去追，他抬起左手，少年便如被*纵般跌跌撞撞跪在他身前。
　　无端垂眼睥睨这十几岁的草原男孩，左手一把抓住少年头发，将它原地提起，五指嵌得很深。与他当年提着完颜於昭的头颅没有任何区别。
　　“噢？”
　　这是无端进入古墓后发出的第一个音节。
　　何月竹竟嗅到了一股比刚刚所经历的一切更甚的危机感。
　　道长端详着少年面庞，“果然是你...”
　　何月竹按着隐隐作痛的伤口，“无端，快超度他。”
　　然而无端对他不作应答，盯着少年的双眼，“是否记得我。”
　　少年墨绿色的双目睁得极大，它的声带迅速趋于成熟，最后发出的竟是成年后完颜於昭的声音，“你是那个道士...”
　　何月竹心觉不妙，再度求道：“无端，快超度他！”
　　道长终于对他的声音有了反应，他转身，将那少年脸朝里摔进棺椁壁上，就在何月竹身旁不到一尺。面无表情。
　　何月竹能听见颅骨碎裂的声音，他咽了口唾沫。而那支桃木剑从何月竹耳畔呼啸而过，穿透完颜於昭心口，将恶鬼定死在它那三人高的棺椁上。
　　无端倾下身，将何月竹逼进自己投下的阴影里，漆黑的眸子没有任何感情，“你想超度他？”
　　何月竹从未见过道长对自己做出这番冷漠的神色，鼓起勇气，点点头。
　　无端得到回答后竟捂着眼笑开，良久道：“这就是你不能告诉我的要紧事？”
　　何月竹察觉到无端在疯狂什么了，他闭了闭眼，应道：“嗯。”
　　“就为了超度他？”第一句音量很轻，像是绝症患者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询问主治医师。第二句震耳欲聋，是怒吼，“就为了超度他！”
　　何月竹干脆闭上眼，“嗯。”
　　“就为了超度他，值得你把我放下？！”
　　“嗯。”
　　“看着我！”
　　何月竹睁开双眼，对上一张因暴怒而不复从前的脸。他异常坚定，一字一句，“没错。我要超度完颜於昭。”
　　无端漆黑的眼珠因诧异与荒谬而颤抖，他勾起右边的嘴角，牵扯出一道讽刺的讪笑，仿佛在说：你开什么玩笑。
　　何月竹凝视他，“我没有开玩笑。”
　　无端敛笑偏头，看着那只血肉模糊的小鬼，“他就该永世不得超生，你超度他。”
　　“...”何月竹握紧拳头，“我必须这么做。”
　　这句话更是让无端连声干笑，他后退两步，转身去俯瞰这座皇陵，“怎么，你可怜他？”
　　“......”
　　他侧眼瞪着何月竹，节骨分明的食指连续按着心口，“你怎么不可怜可怜我？!”


第183章 那才是真正的开始
　　你怎么不可怜可怜我！？
　　无端的质问回荡在墓室，又传回何月竹耳中。
　　他还在为我超度完颜於昭而生气吗。
　　还是在为我与他分手而生气。
　　亦或是在气，我为了超度完颜於昭而与他分手...
　　何月竹试图安抚他，“无端...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无端从来没有吼过他的爱人，这是平生第一次，“你说啊！”
　　何月竹泪眼婆娑望着他，“我不能说。”
　　或许是他的泪水，或许是他语气里的颤抖，让无端几乎是习惯性放轻了音量，“你善待所有人，怎么偏偏舍得折磨我？”
　　可偏偏就是这句低音，抵得过无数次嘶吼。何月竹感觉喉头有一团无形的棉絮在堵着，让他声哽，“无端...我从没想过折磨你。”
　　可如今走到这一步，他已经退无可退，“既然你不愿意超度，我自己来。”
　　小道士长舒一口气，画地为界，建起简单的法坛，接着取下腰后的三清铃，跟着节奏晃动起来。踏罡步斗，礼敬神明。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
　　没想到刚刚念了两句，无端竟“噗嗤”笑开，捧腹大笑不止。
　　笑声回荡在皇陵中，格外刺耳。何月竹宁愿嘲笑他的是完颜於昭。
　　可他毫无退却之意，在男人的嘲笑中将往生咒继续往下念去，“鬼魅一切...四生沾——”
　　没能念完第一句咒言，无端的手背粗鲁地拍在他手腕，将那三清铃硬生生摔出好几米远。
　　“叮————”
　　三清铃砸在黑岩地砖上，铃声在空旷的墓室中久久回响，悠长得诡异。
　　好痛。痛得发麻。
　　何月竹握住手腕，即将含不住眼泪，“你做什么...”
　　“我做什么？”无端从喉咙深处暴出一声嘶吼，“你以为我为你做不出什么？”
　　何月竹将脸撇向一边，“我知道你什么都做得出。可我宁愿...你没有那样做过。”
　　无端闭上眼，勾起嘴角，“果然...”他的语气带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怎么，你也觉得我道祸世，十恶不赦？”
　　何月竹摇摇头，不知该如何回答。眼前闪过无端为他做过的那么多、那么多，最终却都如泡沫般消失在历史的巨浪中。他抬起眼，“我只是不想你徒劳。”
　　“徒劳。”
　　“徒劳？”
　　无端连道两句“徒劳”，每一声都带了更多讽笑。
　　何月竹想说，这不好笑啊，无端。
　　而后者似乎听见了，瞬间敛了所有笑意，粗暴掐住何月竹的脸，“我告诉你，什么是徒劳。”他右手猛地一推何月竹肩膀，后者踉踉跄跄几步，后背撞上了棺椁，“唔...”
　　无端几步跟上，双手将何月竹锁在棺椁壁上。何月竹油然而生一股不妙的预感，果不其然无端开始撕扯他的衣服，那目中侵占的欲望显然是要将他拆之入腹。
　　何月竹连忙推搡，“别！等等！我不想。”然而双手却被什么冰凉光滑的玩意儿反绑到背后，何月竹往后看去，那绳索般桎梏他的，是蛇。
　　居然动用了蛇，看来这一次，无端真的生气了。可何月竹真的不想。
　　不仅仅因为这座百年古墓绝不该是恋人与恋人耳鬓厮磨的地方。
　　更何况···！
　　何月竹侧脸看完颜，“少年”被钉死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纠缠的他们，尤其是外衣被一件件褪去剥去的他。
　　无端将他的脸猛地扭回来，“你看它做什么？”何月竹还没来得及解释，又或者他根本还没想好怎么解释，无端的下一句便随着他的吻堵了上来。
　　“别告诉我你真的食髓知味了。”
　　何月竹倒吸一口怒气，无端怎么可以这样说他！什么食髓知味，难道连无端都误会他被完颜於昭的手段驯服了吗！
　　—然而他一恢复记忆就离家出走，还跑来超度“故人”的行径，是在有些“不言自明”。
　　可是无端，完颜於昭是我此生最恨的人。我怎么能接受自己最隐私的一面被曝光在这种人眼前，又怎么能接受我坚持到最后的信念连你都不相信！
　　何月竹的双手双腿都开始激烈挣扎，“你放开我！你放开我！！”
　　然而他的呼喊只能在两人愈发激烈的呼吸间被消化，无端以唇咬他，根本不容他躲闪。何月竹也是怒极，犬齿狠咬在无端唇上。
　　鲜血迅速在两人口中蔓延，何月竹有一瞬心痛与懊悔，然而这点不痛不痒的伤口根本奈何不了无端，反而激起了他更深的欲望。
　　道长将他松开，只停顿了几秒，便将何月竹翻身脸朝里按在棺椁上，手中扯断他的腰带，拉下他的裤子，下腰已蹭上了裸露的臀缝。
　　“不要...无端...我不想，我真的不想..”何月竹双手被反剪身后动弹不得，手肘在棺椁上磨得生疼。耳后传来卸衣的声响，而他的来回磨蹭好像是躲避，却只能让身下顶着他的阳具也越发硬挺。察觉到光滑的顶端已经轻车熟路抵在了穴口，何月竹再也忍不住，哽咽道：“无端···明明以前你从来不会这样对我···”
　　“是啊。可如今，你我是陌路人。”无端一手按住身下人的肩膀，一手扯开那人衣襟，力度很
　　大，衣领一排盘扣直接崩开，露出白花花的大片胸膛。
　　“..别！”
　　何月竹想反抗，想重新穿好，双手却被锁得无法动弹，且被压得更死。
　　求不动无端，他便去求蛇。
　　“蛇...你放开我...你快放了我...”求不动蛇他又去求无端。
　　“无端，别这样..换个地方你想怎样对我都可以，但不要在这里...求你了..求你了...！”
　　可他也知道从新婚后便积攒未发的怨念与欲望让无端不可能放过他。
　　没有前戏，也没有润滑，他的一只腿被高高抬起，臀瓣也被粗暴分开，粗大的阴茎直接从未扩的小穴顶了进去。
　　许久未经情事，何月竹根本吞咽不下。疼痛顺着脊髓蔓延他全身，化作一声吃痛难忍的呻吟回荡在墓室里。何月竹连忙咬紧牙关，生怕被第三者听见。想起这里真的有第三者，他眼前一花，耳鸣轰隆作响，而身后人没有给他缓神的机会，按住他的细腰不顾一切往深处冲撞。
　　无端粗喘着凑到何月竹耳边，伴着肉体冲撞的拍击声提醒他，“你的超度法事，前功尽弃。”何月竹这才想起自己是来超度完颜於昭的，他扫了一眼法坛，以及远处的三清铃。是啊···斋醮科仪，禁荤禁欲。
　　而他在自己建起的法坛里被撞得汁水乱流。
　　“呜...呜......””
　　是疼痛，又或许是其他，小道士努力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可耻的声音，可还是抑制不住满溢的泪水。
　　无端似乎注意到了他的努力，掰开他的唇齿，手指探进深处，“叫给它听。”
　　他的语气好像命令，无法克制的声音在他命令下往外四散。
　　“嗯啊..-”“啊...嗯......”
　　暧昧而糜烂的呻吟一声接着一声，肉体的拍击规律而猛烈，何月竹勉强睁开眼睛，便对上了那被钉死在他对面的魂魄。
　　完颜於昭全身尽被墨绿的影子包裹，它仿佛是一个尚未咽气便被装进裹尸袋的人，在焚化炉里嘶吼着挣扎着，只可惜没有人听见它，也没有人在乎它。
　　而它的眼睛钉死在何月竹身上，目光如乌仑的弯刀一刀一刀剜在他皮肉上。
　　小道士感知得一清二楚，完颜於昭的执念，正在激化。怕是这样下去，迟早会变成穷凶极恶的厉鬼。
　　想必道长也看得出。可无端毫不在意，将何月竹翻到正面，后背按在棺椁上。往他颈上狠狠咬了一口，“你就这么想看它？”
　　何月竹连忙闭上眼睛，求饶似摇头，“我不看了...你别生气...”
　　可无端怒意更甚，“所以你当真在看？”
　　何月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论说什么都是错的了。于是不再解释什么，任无端摆弄他的身体，被操得踮起脚尖，又被操得双脚离地，后背与棺椁摩擦。光洁的肌肤在粗糙的石壁上磨得生疼，何月竹哑着嗓子求无端放过他，
　　“啊...嗯...无端，别...好痛...我真的好痛...”
　　何月竹逐渐攀不住石棺，身子向下摊去。无端便干脆完全撕破何月竹的裤子，将他裸露的双腿都架在肩上，五指深深掐进大腿根部，留下数道狰狞的凹陷。他没有打算让身下人好过。
　　“好痛...不要...”
　　后背肩胛在棺椁上磨得通红，后脑随他们的节奏往棺椁上撞去，开始何月竹还有力气用双腿反抗，很快被强暴地四肢瘫软，只剩疼痛还能提醒他，他还活着。
　　无端还是习惯性往最敏感的软肉撞去。恐怕这就是他最后的温柔。
　　无端粗喘的频率加快，撞他的力度与速度也在加快，何月竹头晕眩晕，想：快点结束吧，快点结束吧！
　　然而是何月竹先被活生生插到射精，分明没有被
　　碰过前面。无端忽然停住，将他射在他腹部的精液抹在棺椁上，凑近耳边问他：“被它看着你也能射？”
　　何月竹不做回答，只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回答。他早就如散架的木偶被按在棺椁上胡乱操弄，任之摆布。
　　而他的沉默只是让情况变得更糟。
　　无端咬进他的肩膀，也将一切注入他体内。何月竹以为自己终于挨过一劫，双眼木木描摹着石棺的纹路，“够了吧...放过我·····.”
　　而无端似乎把他放开，让他跌坐在地，却又抓住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脸，将还在往外渗精的分身塞进他嘴里。
　　何月竹双眼迷离，眼前尽是粗紫的肉色，他被迫将嘴张得更开，“唔...唔。”
　　往常他会双手并用讨好对方，可现在光是睁开眼都是极限，原来口交是这么痛苦的吗，他不知道。
　　整场令人窒息而无望的性爱中，何月竹都在努力让自己忘掉还有第三者在场，更不可能去看完颜於昭的脸。
　　然而无端很快察觉了他的掩耳盗铃，于是将他从地上提起，掐住下巴，硬生生转向完颜於昭所在的方向，“看。”
　　何月竹紧紧闭上眼，却又被强硬支开眼皮。
　　完颜於昭嘶吼着，尖啸着，却不论如何都挣脱不出桃木剑的束缚。
　　墨绿色的污泥从它七窍中汩汩流淌，落在地上溅出一滩又一滩墨绿色的影子。而那些污泥又攀上它的身体，将他重重包围，让它周身仿佛燃着熊熊的墨绿色火焰。
　　透过那重重火焰传出的呼喊竟是：“成澈...成澈.....！”
　　无端当着它的面，将刚刚发泄过的半身又塞进成澈体内，他们就这样保持着交合，接受第三者的凝视。
　　“我告诉你。它永世不得超生。”这似乎是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无端竟忍俊不禁，抱着何月竹闷闷笑起。
　　他的笑意却只让何月竹全身发凉，如他所说，完颜於昭的执念正以何月竹闻所未闻的速度迅速激化。最显而易见的就是它的身形越发膨胀，逐渐从原本的少年，转变为成年的模样。
　　它将会变成厉鬼。
　　最终，变成现世何月竹遇见的完颜於昭。
　　何月竹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他费劲千辛万苦，其实到头来是阴差阳错激化了完颜的执念。以至于到了现世，它力之盛，竟能从吴端手下三番五次逃出生天。
　　何月竹好像终于明白了过来，“一切...一切...其实都是因为我？”
　　他所做的一切努力，结果是造就了现世的一切。何月竹忽然整个人到了身心俱疲的地步，完全笼罩在压抑的阴霾中。懊悔在他的身体里像野火般燃烧，青色的焰边舔舐他的脚踝。
　　他想自己终于明白完颜於昭的执念了。
　　当年完颜於昭深夜尾随延宁公主幽会中原行商，躲在远处偷听两人耳鬓厮磨，想必也像如今这般。目眶眦裂，盛怒之至，分明它的四肢没有一处在动弹，何月竹却看得出它恨不能扑上来将他们两人碎尸万段。
　　“杀了你...杀了你....”
　　无端大概被它逗笑了，“你最好能。”
　　无端。那不是单纯的憎恨，那是...人有我无的嫉妒。
　　完颜於昭的执念，原来真的是冲着你的，他嫉妒你啊。
　　正是这份强烈的嫉妒让它在我们重新相遇的时候出来作祟，所以它所做的一切，才不是为杀我，也不是为杀你，而是为了拆散我们。
　　何月竹已经流不出眼泪了：原来如此，竟是如
　　此。
　　而无端也看出他这份莫名其妙、来得极其容易让人误解的悲戚，于是把他折腾得更加粗暴。
　　不知怎么回事，混沌、快感、懊悔、厌恶搅拌成的极致中，何月竹脑内响起的是一句：
　　“田田，嫉妒是不好的情绪，我们可以说...羡慕。”
　　本以为一切始于更早之前，可原来，那才是真正的开始。
　　无端将所有情绪发泄在何月竹身体里，“你在为谁掉泪。”
　　何月竹被激流冲得睁不开眼，努力望回去，“为我们。”


第184章 至少有一件事
　　后来发生了什么，何月竹已经不大记得了。
　　隐隐约约记得自己就这样被按在棺材壁上，毫不爱惜地往深处蹂躏，一直被折磨到他半晕半醒，既无力反抗也无力奉迎。
　　完颜於昭一定目睹了全程，窥觊了每一个细节吧。毕竟是无端逼它看的。
　　嫉妒是墨绿色的，灌满整座墓室，不，淹没整座簌落山脉。何月竹身上仿佛绑了一块重铅，深处的水压让他无法动弹，连挣扎都是妄想。
　　无端成功了。完颜於昭将永远纠缠他们。而他竟还嫌不够，甚至在离开皇陵前下了数道符咒，干脆让这座皇陵成了一鼎炼丹炉，炼一只永世不得超生的厉鬼。
　　只有何月竹知道，完颜於昭的执念是极致的嫉妒，所以待到三百年后两人重逢之时，它便会破鼎而出，重见天日。
　　而他，衣不蔽体，被无端拦腰抱起。两人乘着黑蛇冲破金世祖皇陵，道长回首一道法术，地动山摇，豁口闭合，如同用一抔湿土漫不经心地封上蚁穴溃决的缺口。
　　何月竹被抓回了大理。那是个阴沉如夜的清晨，云层厚重得像是要不由分说压死每一个人。
　　腹部以下的疼痛久久没有缓解，浑身接近散架，骨头又涩又痛，几乎一步都走不动。无端既没有为他按摩，也没有给他搀扶，何月竹只能攀在小庐的院墙，望见花圃里他曾经悉心养护的鲜花全都枯成一滩烂泥。
　　“我都做了什么……”
　　何月竹质问自己：“如果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我究竟在坚持什么……”
　　无端，这一趟远行，我一无所获，我一事无成。我天真地以为能改变我们的宿命，可浪费了那么多时间，辜负了你那么重的感情，结果反而亲手促成了一切。
　　无端好像上了瘾，又或许仍然怒气难消，抓起何月竹绵软的胳膊，将人扯进屋去。两人刚一进屋，何月竹便被反按在门上，双手都被向上支起，双腿再度被粗暴分开。
　　何月竹已经没有反抗的余力了，又或许已经没大所谓，任无端像火把一样刺入他，良久，嘶哑的喉咙只能有气无力地发出一声浅浅的叹息。
　　这声叹气无端显然不爱听，怎么会有人在与爱人云雨时叹气，他把他按倒在桌上，俯身压得让人窒息，“怎么。已经厌我到了这个地步？”
　　何月竹睁开眼，摇摇头。
　　他的神志昏昏沉沉，如今已不懂自己究竟怎么做才是对的了。也不知究竟真的是自己在摇头否认，还是无端把他撞得摇晃了。
　　事毕，无端把他搂在怀里，两人跌进覆着柔软的坐榻。后来何月竹才发觉，这是他最后一次抱他的机会。
　　道长的语气似乎和缓了些许，“谈谈吧。”
　　又像下了最后通牒，“我要你解释清楚。”
　　何月竹有气无力，“解释什么。”
　　无端捧起他的脸，凝望进琥珀色眼睛的深处。他似乎没有那么生气了，又或许只是发觉气愤也没有意义，“解释你为什么瞒着我。解释你还有什么瞒着我。”
　　何月竹对望回去，看着无端眼底殷切急切的微光，他想起这一遭从榆宁到簌落山的碌碌徒劳，想起司马媛的祝福，想起司马诚的诅咒，想起他的所有坚持如同泡影消失得无影无踪，想起现世完颜於昭的嗤笑，最后想起吴端那双死水般的眼睛，再不见一丝光泽。
　　何月竹想，至少有一件事，我一定能做到。我将吞进腹中，带进坟墓，你永远不会知道。
　　他扬起脸，一字一句，“我没有什么可解释的。”
　　“你...！”无端声梗。将何月竹轻轻放开，又猛地推开。
　　他站起身，回头睨注榻上那衣衫不整的人儿。
　　如果目光有力度，何月竹早已从外到内都被撕得粉碎。
　　“也罢。”无端说。
　　间隔半晌，他再次重复，“也罢。”
　　只是这一次，更决绝，更冷冽。
　　“既然你要做陌路人。从今往后，我们便是陌路人。”
　　可他眼中的一点点犹豫，简直毫不掩饰他内心的真正想法：只要你解释，只要你解释清楚解释明白，我们还能重归于好。
　　可他不知道何月竹绝不会解释。
　　何月竹垂首阖上自己的衣领，只给他一声语气词，“好。”
　　这一声语气词好像有千斤重，让无端眼中的最后一点点犹豫都烟消云散。
　　他转身离去，反手紧紧阖上大门。
　　何月竹忽然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他想爬起追他，“无端...你去哪。”
　　可等他踉跄爬下床，蹒跚追到门边，打开大门，道长已经不知去向，连同院中那棵银杏叶也不知去向。他只好轻轻合上门，最后跌回尚有余温的榻上。他本想追上他，再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原来已经没什么配说的了。
　　他彻底厌我了，他彻底恶我了，他再也不会无条件地溺爱我了。他甚至，不会再把我当做“阿澈”去爱了，毕竟阿澈可从不骗人。
　　可事到如今被怎样对待，都是我应得的。
　　何月竹支着膝盖站起，有气无力地攀着扶手走上二楼，裹进许久无人睡过而发霉积灰的床。闭上了双眼，却依旧能看见自己满身血色的烂泥，蚕食他所剩不多的寿命。
　　而他自己，也如同身处黑暗的低谷，陷入了一片没有出路的迷雾。他分明已经用尽了全力，却仍然无法摆脱困境，到头来只是越陷越深，所有的努力都变得毫无意义。他仿佛又回到了寒风呼啸的榆宁城，望着遍地尸骸的榆宁大道，任他哭喊都无济于事。此刻的绝望，并不比那时轻微半点。
　　何月竹闭上双眼，他不再去算确切的日子，只是知道很近了，很近了。死期步步紧逼，他沉沉睡去。
　　也好。毕竟我无可避免地就要死了，或许我们的感情落得这般田地，我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去，无端还能好受一些。
　　*
　　无端走了，何月竹要自己过活。又或许早已不算“活着”，不过是默默等待死亡降临而已。
　　大理是个适合死去的好地方，一年四季气候凉爽宜人，苍山洱海更是浑然天成的彩绘画布，每一天都美得令人沉醉。而大理的人们同样质朴淳厚，都知道何月竹一个大男人独居，药材给他便宜之余，也不忘介绍对象。有时也会告诉他，大理城镇里新立了座道观，道长算卦奇准，你要不去给自己算一卦姻缘吧。
　　“什么道观呀。”何月竹没听出自己的语气相当高兴，以及毫不意外。
　　他默默抓好中药，踏着洱海边上的花圃小径走回家去。每走一步，他嘴角都情不自禁翘一些，到最后干脆哼起歌来。
　　“哼哼...哼哼哼......”
　　这个新来的道长除了无端，还能有谁呀。
　　哼哼，我就知道他舍不得抛下我一个人。毕竟师父他呀，最宠我了。
　　提着手中一篮药材走回家去，每一步都会留下难以驱散的中草药味。日暮西沉，天空仅仅残存着一抹浅蓝，紫红色的余晖覆盖整片洱海，让苍山也黯淡褪色。晚归回家的农人攀谈道：“明日便是寒露，该把入冬的衣裳收拾出来了！”
　　何月竹停下脚步，忽然才发现，明天便是寒露，寒露再往后数七天，便是他二十岁生辰。
　　换个说法，他只剩七天可活了。
　　人儿越是清闲，时间过得越快。过去半年何月竹忙忙碌碌，一天恨不能拆成三天用，那所剩无几的寿命仿佛没有尽头。可这段时间他清闲下来，发呆的时间越来越多，日子稍纵，便逝。
　　何月竹默默走下河堤，将手中一篮中药倒进洱海。
　　看着那些草药顺水流飘走，又沉入洱海深处，他忽然不明白：
　　这段日子，我究竟为什么而活着...？
　　已经不知多少日子没有见过无端了。托这个福，他病情稳定。而这病情稳定的日子里，他竟完全想不起究竟都做过些什么，似乎也由衷赞叹过苍山洱海的千姿百态，可到如今在他的记忆里，原来都是走马观花的灰黑色。
　　我的寿命只剩七天了。
　　我们还能再见一面吗。
　　两个念头在何月竹脑袋里乱飞。最终相互纠缠，撞成一个他早就意识到的事实：
　　继续与无端如陌路人一般苟活，不如让他立即死去。
　　反正不过是明天死，下周死，还是下个月死的差别。
　　何月竹想，无端一定也想见我。他一定也特别特别想我。所以才会把道观偷偷搬到大理，在暗中默默守着我。
　　他提着空空如也的篮子往家里跑去，喊了一声随风飘走的“无端”，“明天我就去见你！”
　　诅咒啊，蚕食我，腐蚀我，吞噬我。
　　哪怕我明天就会死去，也没关系。
　　那天晚上何月竹花了些功夫将小庐打扫得干干净净，收拾得整整齐齐，越忙碌反而越有力气，仿佛这具身体想把多余的能量都在今夜消耗干净。
　　他又摘下花圃里所有花骨朵与花团，收拾在晒花台里，等到明日太阳出来，它们就能被晾晒成花干。
　　最后像一个即将离家远行的人，向家里每一个陈设交代后事。
　　次日清晨，他便到了大理那座莫名其妙出现的道观。而道观的道长也不掩饰什么，观里一块巨石，龙飞凤舞写着“无所观”。
　　这是何月竹怀揣着一丝紧张的期待，小心翼翼跑到那“道观”门口，又更小心翼翼往里面张望才看到的。
　　无端果然还是随心所欲。所谓道观，不过是他不知用什么手段拿到的一栋独栋院落，但那块巨石在哪，无所观便在哪。对于这一点，他们早已心有灵犀。
　　道观里香客不多不少，大理这一带并不大信道，更多信藏传的佛教，来此，大多是中原的行商，或是听说道长算卦奇准慕名而来。
　　何月竹束手束脚站在门外，看上去像个迫切想求一卦，又生怕求出凶卦的香客。
　　也是在那无处安放的来回纠葛中，他错觉般闻见了一股熟悉的、介于湿冷的墨香与干燥的木香之间的内敛气息。
　　“站在这里做什么。”
　　何月竹立即抬起头：是无端！
　　他以为，下一句会是：“别愣着，快进来”，或者是“给你熬了药，快喝”。
　　却没想到道长双手环胸，侧倚门上，面无表情，“别挡道。”


第185章 我将吞进腹中
　　别挡道。
　　他为什么要说“别挡道”？
　　谁在挡道。是我吗？
　　何月竹转头一看，才发现身后排了一支四五人的队列。原来他们以为他的犹豫是在排队进观。
　　“哦...哦......”何月竹立马向一侧退开，放他们进观。再看门口，无端已经退回观中了。
　　何月竹孤零零站在一边，目送来求卦问相的香客涌进观去。满脑子都是那三个字。
　　别挡道。
　　这几个字又硬又厚，无端真的愠了，声音里有一种何月竹过去从未察觉过的东西。他忽然想起吴老四曾经三番五次强调过：道长眼底有一股令人胆战心惊、不寒而栗的恐怖，可那时何月竹还没有懂。只以为那双眼睛在看他和看旁人时永远是两个模样。
　　可如今他懂了，大概就是如此吧，彼此划清界限的决绝。
　　何月竹有种不好的预感，真想转头就走。
　　可他也不知自己怎么了，一定是被那三个冰冰凉凉的字推着，挤过所有香客冲进道观，大步超越了所有人，抢着拉住无端的衣襟，“道长！”
　　无端停住脚步，回身向他。
　　何月竹被那双漆黑的眼睛漠然而轻描淡写地看着，手上的力度越来越软。而他身后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别插队啊”、“先来后到懂不懂”、“这人真是的”……
　　无端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唤我一声吧，唤我什么都好，哪怕是道友也好，唤我一声吧。我们这么久没见了，你就没有想对我说吗？我有好多好多想和你说的，你知道吗，我栽的山茶就要开——
　　无端将他的手从衣上甩开，“有人坏了规矩，今日闭观。”
　　说罢便径直走进了道观深处去。不停顿，不犹豫。
　　众人声讨中，何月竹愣愣看着道长走远，隐隐约约幻视一个小道士亦步亦趋跟在师父身边，亦或是身着月白色长衫的贵公子。总之，不是他。
　　第二日，何月竹又来了。
　　他换上了程澈的道袍，后发梳了个高马尾，别上半只断簪。左腰挂三清铃、右腰挂小拂尘，他的所有道士行当，都是国师为他亲自置办的。他还在后腰藏了一只小庐院子里刚刚绽放的并蒂山茶，他想，向心上人郑重求和的时候，总得送花的。
　　到达无所观的时候，道长正在给香客算卦。何月竹默默退在一旁等候，一直到无端算完所有香客，他才缓缓靠近，“道长...”
　　他容易害羞，所以脸有点烫，小心摘下腰后的并蒂白山茶，理了理花瓣，双手呈上。
　　“给你花花。”
　　然而无端只是放任他持花的手僵在空中，甚至没有抬头多看他一眼，右手举起他的卷轴，“求卦问相风水。”
　　何月竹默默把山茶别回腰后，咬了咬下唇，“我不是来求卦的。我想问你...”
　　他还没说完，无端便收起了卷轴。何月竹从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失望看得出，道长是想听他解释，而不是听他提问。可何月竹想，这片名为“死”的潭水好深，若是我再不浮出水面，便要这样溺亡。
　　他想，如果将要溺死，那么任何暗示与措辞都没有意义，他硬着头皮自顾自说下去，“道长，我想问你，无所观还...缺不缺...缺不缺小道士。”
　　“不缺。”
　　不做考虑，毫不犹豫。
　　何月竹给自己搭起的台阶，被道长瞬间砸得稀烂，可他试图把台阶重新拼好，“我什么都会。我会算卦，也会斋醮，我还会——”
　　无端把他直接打断，甚至语气更不耐烦，“不缺。”
　　“哦...”何月竹试图让语气轻松一些，“那我明日再来问问。”
　　无端一字一句，好让他听清楚，“明日也不缺。”
　　何月竹想方设法从道长眼中看出一丝犹豫与不忍，然而全然没有。他问：“......真的吗。”
　　你此时此刻的漠然，难道是真的吗。
　　“无所观不留见言不见、未见言见之人。”
　　说罢，无端转身离去，和昨天一般残忍，“闭观。”
　　何月竹追了两步。
　　无端，如果我说，我只剩只手可数的阳寿了，你也不留吗？
　　到时你就会知道，谁才是见言不见、未见言见的人。
　　何月竹一度想就这样对着道长的漠然无情的后脑勺吐出这些比他更漠然无情的字眼。
　　可他没能。
　　他不为人知地点点头，轻轻道一声：“道长，再过几天就是我生辰了。”
　　“你还记得是什么时候，对不对。”
　　“到时候，我想吃米糕。可以吗？”
　　无端径直离开的背影仿佛一句都没有听见。
　　回家的路上下起了秋雨。秋雨如丝，逐渐溅湿大地。洱海旁的田间小径凹凸不平，积水映出何月竹的身影，他没有打伞。手中捏着他被雨水打残的并蒂山茶。
　　他送这支山茶，是想暗示无端，无端，山茶的凋零和普通的花儿不大一样，是一瓣接着一瓣腐烂，而不是整朵花一起枯萎，就像我，正在缓缓而自知地走进死亡。
　　雨水落进他的眼眶，混合着咸涩滑进嘴里，他扬起脸看远方云雾弥漫的苍山，山峦的轮廓漫漶模糊，在蒙蒙细雨中恍若入画。
　　“吴端...难怪你都不怎么提及这一世。”
　　你娇纵宠溺，耐心守着我长大，而我，送还给你的却是“背叛”。
　　何月竹好冷。可再也没有人为他熬一碗驱寒的红糖姜茶。他一进门去便剥光自己，带着湿漉漉的水珠蜷缩在单薄的被褥里瑟瑟发抖。根本于事无补。怪他自知命不久矣，便没有给自己筹备过冬的衣被。
　　他准备着死去，准备多时了，可临了这个距离死期只剩不到五天的关头，忽然又变得退怯。就像每个人年少时都幻想成为英雄，可当世界末日来临，总会本能地退怯。能否鼓起勇气直面，又是另一回事了。
　　无端。无端。我已经是死过两回的人了，本以为我能就这样默默消失，可只要听到你的声音，我便会恍然惊觉。
　　我不想死，其实我一点也不想死。
　　死亡是很痛的，那感觉就像把人剥得精光，抛进一个洞亮的房间，你能明明白白看见这个房间里挤满了你所厌恶的一切，让你深夜惊醒的梦魇，童年时遭遇的不快，以及鬼怪、虫豸、猛兽...它们全都直勾勾地看着你，谋划着从哪里把你撕成碎片。你想躲，你想逃，然而宿命不经预告便掐灭所有光源。
　　只剩黑暗。
　　但是无端，我不怕死。只是希望到了那个时候，我想你能在我身边，把我紧紧抱在怀里。我想你能轻声唤我，“阿澈，阿澈。”
　　我知道那对你很过分，特别过分，可我真的不想留在这个冰冰凉凉的屋子里，一个人，孤独地死去...
　　何月竹泪眼婆娑躺在被子里，不停嗅食他们大婚前一同购置的被褥，努力寻找一丝熟悉的味道，一份曾经属于他们的温暖。只是似乎，他们再也无法回到过去。
　　被褥渐渐无法隐藏他的抽泣，哭泣成了这场秋雨唯一的配乐。泪水滴落在他的脸颊上，滑过薄唇，又一滴滴湿透了枕头。恐慌，害怕，孤独，交织在他的心头，仿佛他已经被抛进了那个黑暗的房间。
　　那一夜，何月竹发了高烧。烧得他浑身滚烫，烧得他神智不清。
　　他梦见自己煲了一锅红枣桂圆枸杞粥，而无端就双手环胸倚靠在无所观的角落，未有山的无所观，洛阳的无所观，簌落山的无所观，每一座无所观。视线没有落在何月竹身上，却也不知落在何处。两人不说话，不对视，没有交集。
　　何月竹知道自己运气不好，小心翼翼端着砂锅，缓慢避开眼前所有障碍物走向桌边。
　　他偷偷瞄了无端一眼。好想问他要不要一起坐下喝一碗粥。
　　可是怎么会变成这样...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向你开口都需要鼓起勇气。
　　“无端...你要不要...喝粥...”
　　“......”
　　没有回应，他又抬高音量，“我...多煲了一些。”
　　仍然没有回应。
　　何月竹走了神。砂锅越端越斜，终于滚烫的白粥覆上手背，他烫得双手发抖，“咣”得一声砂锅重重砸在桌上，甜粥如呕吐物一般散开，倾了满桌红枣桂圆。又好像那锅粥根本是当头灌在他身上，浇得他满身猩红的烂泥。
　　无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看见了。却双手环胸，冷漠旁观何月竹的狼狈。
　　何月竹含了眼泪，“无端，我们和好吧，我们和好吧！”
　　无端说：“我要你解释清楚。”
　　何月竹垂下头，本以为泪水会喷涌而出，却并没有泪，“我不会解释的...！”
　　待他重新抬头，无端已经消失了。
　　一觉醒来，泪水已经干涸。
　　何月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小庐仍然冰冷失温。而他身上烫得吓人。他以为自己能像梦中那样煲一碗甜粥，却发现高估了自己，原来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场高烧就像一场预告，一次前奏，何月竹坐在台下，知道自己的表演即将谢幕。
　　与成澈不同，也与何月竹不同。今生今世生命流失得缓慢而粗糙，他甚至能感到那砂纸一样的触感擦着他后背脊梁骨，从尾椎，到头颅......发烧了。这不是他第一次和无端吵架，然后发烧了。
　　他努力保持着清醒，等待房门被某人推开，那人手提一樽小药蛊，虽然很苦，但他会一口灌下。然而今生今世，敲打房门的只有秋雨。永远只有连绵哀怨的秋雨。
　　何月竹饿极了，却又下不了床。最终吃掉了床头两朵被秋雨打烂的山茶，花瓣、花蕊、花心，口感令人作呕，汁液酸苦发涩。
　　夜晚啊，越来越难熬了。


第186章 我会带进坟墓
　　何月竹梦见自己快要死了。
　　一双双腐烂的血手从黑暗中探出，划烂他的皮肉，撕扯他的骨头，视野边缘反复泛起灰黑色，是眼睛在出血。一呼吸便呛住温热，是鼻腔在溢血。
　　他已经没有太多说话的力气，蜷缩着，双手试图去够身边的人，像一个即将溺死的人，去够岸上绰绰的影子。
　　“无端...无端...！”
　　“无端...我不能呼吸了...我——”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双手都扑了个空，眼泪混合着浓稠的血沫染了满床，他才发现原来身边空无一人。
　　发觉后，疼痛也像空气一般凝滞了。何月竹倒在床上，一度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无声无息烧死在小庐里，一度也平静地接受了，然而今夜，二十岁生辰的前夜，他好想吃米糕。
　　他挣扎着从床上爬起，套上道褂，心中只剩一个懦弱的念头：我要去无所观。
　　我要去见无端。
　　不管他还要不要我，我要去见他。
　　何月竹披着夜色，徒步踏上了前往无所观的路途，走得踉踉跄跄，神志昏昏沉沉。
　　不知自己还要走多远，有时甚至感觉已经推开了袇阁大门，他在外面玩了整整一天，师父已经为他备好了一笼的米糕。轻拍一把他要够的手，“小心烫！”
　　然后自己丝毫不怕烫，为他打开笼，里面有好多各种模样的米糕，方的，圆的，兔子模样的。师父夹起一块白色的米糕，“阿澈，张嘴。”
　　小道士张开嘴一口吞住，吃得津津有味，“师父的米糕最好吃了。可是...怎么是咸的。”
　　何月竹喃喃：“无端，怎么是咸的？”
　　他一个趔趄扑倒在地，抬起脸。
　　哦，原来他根本还在往无所观盲目跑去的路上。那刚刚吃的是什么，是汗，还是泪？他不知道，只知道害怕了，他真的很害怕。人在面对死亡时本能的害怕，让他双腿仿佛都不知疲倦。而他快要死去的神志，让他一时想不到比徒步更好的方法。
　　他让自己去想无端，想无端还会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吗。
　　不，不会的。明日可是我的生辰啊，至少明日，他一定会听我好好说的。他会准备好米糕，他早就等着我去找他了。
　　他一定很着急我这些天都去哪了，那我就告诉他我发烧了，生了一场大病，让他好好着急一番。
　　然后我会吃下他做的米糕，告诉他，我已经痊愈啦！
　　但是我必须要让他知道，我接下来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很远很远的地方...这次，他真的追不上了。
　　晨光熹微的日出时分，何月竹终于徒步到了无所观门前。
　　他庆幸自己来得很早，再也不用排队拜见道长了。轻轻推开门，无端正手持扫帚打扫院中银杏的落叶。
　　何月竹木头般站在门口，等着道长问自己这些日子都去哪了。其实他仅剩的力气，也支撑不起他先起话头了。
　　然而无端一言不发，没有抬眼瞟他一下，只是专注于将散落的银杏叶扫进一个竹编畚箕。
　　何月竹环顾四周，香火袅袅，供灯灼灼，原来无所观缺了他，一切照常运转。
　　何月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条和主人走失的狗，饥肠辘辘四处觅食，先被野狗咬碎了耳朵，再被坏人卖进了屠宰场，好不容易逃出生天，也找到了回家的路，进门却发现没有他，主人的日子一切如常。
　　无端难道看不出他脸色不好吗，难道看不出他生病发烧了吗，他知道他看得出，他也知道他不想理会。
　　何月竹勉强笑着，走进道观，来到银杏树下，踩在无端打扫的落叶上，像个乞丐。
　　“无端...我饿了。有米糕吃吗？”
　　无端避开他脚下的那一片，转而去打扫另一块地砖。没有一点会从什么地方变出一袋纸包米糕的预兆。
　　何月竹轻轻“哦...”了一声，他已经知道答案了。他仰起头去憋泪水，纷纷扬扬的银杏叶打在他脸上，“这棵银杏...它已经长得这么大了...你真的把它照顾得——”
　　无端停下打扫，而这个动作打断了何月竹。
　　他微微偏头，用一种匪夷所思、莫名其妙的眼神看着何月竹，仿佛在说：和你有什么关系？
　　手指顿时发麻。何月竹忽然明白无端为什么能对他这么冷酷残忍，原来，他已经并不把他看做阿澈了。
　　何月竹扯了扯嘴角，“嗯。”
　　无端，你没有错。我已经不仅仅是你的阿澈了。
　　何月竹摘下发上半截木簪，递给无端，“木簪...还给你。我以后用不上了。”
　　一阵秋风刮过，又落了不少银杏叶在两人脚边，无端轻轻将他们扫做一团。
　　何月竹持簪的手停在半空，“要不要我帮你修好...？我会修的，我的修复法术很厉害。”
　　无端俯身抖了抖竹编畚箕，将里边的银杏叶压实。
　　何月竹颤颤道：“你为什么不说话？”最后三个字融在泪里，根本听不清。
　　无端终于回话了，“不必。”
　　不必还我，不必修好，还是不必说话？
　　何月竹苦笑一声，“那...那我走了。”
　　他给了无端追问的机会，譬如你要去哪、你还来吗…可无端没有追问，甚至没有留给他一个类似于“哦”的语气词。仿佛他们是陌路人。
　　嗯，他们就是陌路人，早就协商一致了。可是如今痛楚得想要当头撞死在银杏树下，是因为他过去三生三世都被宠坏了吗。从来不知道无端的冷漠无情，不论是真是假，每一句都像千刀万剐啊。
　　何月竹走出两步，又停下。
　　无端，再和我说说话吧。说些什么都好，不论什么都好啊。道别也好，挽留也好，抱怨也好，苛责也好，再和我说说话吧。因为我就要死了，因为我真的就要死了。
　　何月竹回过头，用目光恋恋不舍去记忆晨光里无端打扫道观的影子，他再度轻声提醒对方：“我真的走了。”
　　可道长还在专注打扫银杏的落叶。一言不发，无动于衷。
　　何月竹却还想看他，不转身，只后退着，直到后背贴上道观大门，不得不最后一次停下脚步。
　　“无端...”何月竹才发现自己在哭，他本计划今天不掉一滴眼泪的，当然是建立在无端为他准备了米糕的前提下。现在，好像既无所谓，也没人在乎了。
　　那他也不在乎了，毕竟他就要死了。
　　何月竹再也不管不顾，朝着道长跑去，张开双臂将无端拥在怀里，“无端...无端...你说话啊，你再唤我一声阿澈吧，师父，道长，阿澈在这儿啊.....！”
　　无端。
　　说些什么吧。
　　不管什么都好。
　　不论你说什么，我都会好好听着。用我这辈子再也听不到更多虫鸣鸟啼的耳朵，好好记住你的每一个音节，这样我往生的路，才稍微好走一点啊，无端！
　　然而无端没有开口，没有回拥，何月竹抬起脸，竟对上一张无比漠然的脸。冰凉得仿佛一尊肃穆的神佛，从不会为信众的涕零哀求而动容半分。
　　何月竹扯下无端发上的半截木簪，与自己的拼好，再手心施法将木簪复原，声嘶力竭，试图讨要一点点奖励，“无端...你还爱我的，对不对？”
　　无端终于说话了，却仍然是何月竹最不想听的那两个字，“解释。”
　　何月竹有一瞬真的犹豫了，他真的想全盘托出。
　　然而他是天底下最坚强的小将军，被完颜於昭当做畜生对待了那么多年都没有动摇，现在也不会。绝不会。
　　那个秘密，他一定要带进坟墓。
　　他咬紧牙关，涕泗横流，“我没有什么可解释的！”
　　于是无端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直接将怀中人推开，
　　何月竹被他推开很远，向后踉踉跄跄，差点跌坐在地。他已经看不出，无端是装得冷漠，还是他本就无情。何月竹声嘶力竭吼：“那个解释...真就那么重要吗？！”
　　无端漆黑的眼珠一动不动定在他身上，默认了。
　　大抵是回光返照吧，何月竹忽然变得无比理智，他笑了：你最好真有这么薄情。
　　他用道袍胡乱抹去眼泪，“如果我永远不解释，你是不是能永远把我当陌路人？”
　　无端大概默认了。
　　何月竹吼道：“好。那我要你发誓！轮回转世，你我死生都不再相见！”
　　说罢他没有看道长的反应，转身跑出了道观。可步伐连同身体都无比轻松。跑着跑着，他竟仰头笑起。
　　“哈哈...哈...我好傻，我真的好傻。”
　　我怎么才想到，只要我们不再见面，你与何月竹不再见面，我们便能脱离情劫！
　　而现在，我要走得越远越好，我要用我最后的力气离开大理，去任何一个再也见不到你的角落，随便找一个痛痛快快的死法，独自一个人死去！
　　大约半个时辰后，他又回到了无所观，不过是被抬进去的。
　　彼时无端正手持盛满银杏叶的畚箕，准备撒在银杏的树根处。
　　他连续打扫了几天的银杏，从早到晚，可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叶落归根，落叶本就是不需要打扫的玩意，更何况他打扫起一片，又被吹落新的一片。
　　根本毫无意义。
　　徒劳。
　　“道长！求您帮忙超度这个好心人吧！刚刚洱海有个小孩落水了，他下水去救，结果自己被水草缠住，没能上来！”
　　无端转过身，看到不久前还一脸倔强走出道观的人儿被数个居民簇拥着抬了进来，浑身湿透，棕黑色的发丝不住往下滴水，从无所观门外一路滴进了院子深处，染了一地狰狞的深色。像血。
　　他手里的畚箕掉落在地，金灿灿的银杏叶洒了遍地都是。像极了六百年前他们大婚的那夜。
　　太久没有唤那个名字，无端的嗓子浑浊了。
　　“阿澈——！！”
　　他没有想过太多。他只是希望任性的人儿能感同身受被视而不见，被冷言冷语，被拒之于千里之外的痛苦究竟是什么滋味，直到知错认错，与他解释清楚。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带来的惩罚，是他如疯子一般丢下所有尊严，冲到大汉面前，像个任性的孩童般夺走他们抬着的人儿。
　　他把浑身湿漉漉的尸首拥在怀里，双眼烧得通红，左右质问：“为什么！为什么！！”
　　阿澈。
　　其实米糕已经好了。
　　只等你解释了。
　　就在屋里。


第187章 你永远不会知道
　　（本章中出现的错别字和乱码都有意义）
　　师父，当你看到这行字的时候，徒儿已经不在了。
　　这半年来发生了太多，我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唤你师父了，真的好想再多缠着你，叫你好几声师父。可昨夜忽然梦见了小时候和你一起扑流萤，才发现，原来我们已经拥有了那么多无忧无虑的岁月，那么这辈子，想必不会再留遗憾了吧。师父，人生有死，惟愿死得其所，明日我便要ヤ細閫犳垚涔辩爜銆傝
　　师父，对不起，我发烧了。你明明不许我玩水的，你说会发烧的，所以我发浇了，浇ラ得好重，我变得好烫，全身都是汤的。没关系，明天就不痛了，因为我明天就要死了。没关系，我早就知道自己要死了，因为我是灾星，永生々世都活不过二十四岁，因为他们咒我，他们一真在咒我。我不能告诉你，我怕你难过。我死了你会不会难过，我不许你难过，知道吗，不要难过，吴端。我ㄆ了，可是我们还会见面的，我们还会见面的，你不要找我，不要救我，不管我怎么都求你，你都ヤ要救我。有一天天气很好我会去找你，我怕我找不到你，没关系我有地图，我不许你找不到我，这是氵胡，这是簌落山，这是县道，这是无所观。吴端我刚刚梦见你了，萤火虫都飞走了你还是不说话，我说对不起吴端我爱你我不想死我爱你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死我好想你我真的不想死我好想你救救我无端救救我吴端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一个人死在这里无端吴端无端
　　好饿
　　明天我要吃米糕
　　“啪嗒。”
　　一滴血点落在死者留下的手札上。接着是两滴，三滴，紧接着一声男人的干呕，一滩鲜血将整张纸完全浸湿浸透。
　　道长知道徒儿从小就有记札的习惯，其实在成澈时就是如此，随身带一本簿册，什么都记，什么都写。
　　他是从徒儿湿漉漉的怀里翻出的这本同样被浸湿的手札，最后一页，被湖水晕开的字，在高烧时胡乱写下的句，就像他此时此刻的神志一般错乱疯狂。
　　日光清浅的午后，洱海的湖风温柔拂过，满树银杏已不剩几片金色，挡不住鹅黄的微光洒在道观每一块青白的地砖上。众目睽睽下，道长搂着道士的尸体哭喊、咆哮、恨不能把五脏六腑都掏出来为之献祭。
　　他将怀中人拥得很紧，双手胡乱在冰凉的脸上摸索，像是要试图摸出死因，“阿澈...阿澈你怎么了，你告诉我...刚刚还好好的，你怎么了？澈你是不是故意气我，你是不是故意气我，你告诉我......”
　　指间摩挲的力度很大，就像盲人试图摸出文字的沟壑。无果，他苦涩地将额头抵在怀中人眉间。臂弯承受的重量、逐渐流失的体温、碎在风里的呼吸。而他绝望而潦倒，紧紧握住那只已经失温的手，在心中向所有知晓名字的神佛百仙祈祷。
　　可耳边只剩下轰隆的暴鸣，像在深秋听见幻觉般的蝉啼，声嘶力竭，早已成群死去。
　　其实程澈不说，道长也能轻易从路人的三言两语中拼凑出发生了什么。
　　说来也无比简单。有个白族小男孩失足落水，小道士偶然路过，二话不说下水去救，孩子救上来了，却把自己搭进去了。
　　“哈...哈哈...”
　　无端扯出一道惨白的笑，他觉得徒儿真的好蠢，想撒谎骗人的时候尤其蠢，“...你骗不到我，知道吗，你骗不到我。”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的水性极好，潜进水里像游鱼一样谁都捉不到，你想骗我，可你骗不到我，你不可能死在水里，你绝不会——！！
　　不知是谁的嗫嗫回答了他：“唉，外乡人不熟洱海水草有多凶，贸然下去就是送死的。”
　　回答是一声即将崩断的暴怒，“滚！”
　　霎时众声凝滞。
　　而道长就像发泄出满腹的淤血，眼前一黑，最后的直觉让他双臂紧紧拥住爱人。
　　不再动弹。
　　“怎么回事？”
　　“这是怎么了？”
　　围观人群被这一声吼得哆哆嗦嗦，看不懂发生了什么。
　　有人斗胆上去推了一把道长的身体，只看他七窍溢血，一双漆黑的眼睛不再有光，木楞盯着前方，才发现他连呼吸都止了。一松手，又木木垂了回去，紧紧贴住小道士面庞。
　　“他...死了？”
　　“这是伤心过度，直接暴病而亡了罢！”
　　“今年早些时候，我采药回来好像看见过他们...成亲了。”
　　“唉。”
　　“唉——”
　　叹息此起彼伏，大理淳朴善良的人们大抵都看出这两个道士关系匪浅，竟不知该如何是好。纷纷摇头，渐渐散去。很快道观归于宁静，却又前所未有地嘈杂。每一片银杏落在地砖上都震耳欲聋。
　　在如心脏鼓动般的震声中，无端做梦了。
　　他梦见徒儿背对着自己，站在洱海水畔。缓缓朝水中走去，岌岌可危。
　　“阿澈，水边危险，快回来。”
　　时而是五岁的男孩。没有理他，向前挪了一小步。
　　“阿澈，回来吧。米糕已经好了。”
　　时而是十五六岁的少年。坚定地，又向前一步。
　　“阿澈。我不要你解释了，我真的不要你解释了。”
　　时而是终于长熟可摘的阿澈。可不论如何，无端都拦不住徒儿一步一步往水中走去。他伸出手去抓，任他的指腹摸过每一道潮湿的轮廓，徒儿的呼吸、心跳、体温，都将被深秋冰冷的湖水带走。
　　那封绝笔。终于是那封绝笔让道长恍然醒悟，徒儿怀着怎样的忐忑、绝望、不舍、恐惧，才会连道了三次“我走了”，却又转身扑进他的怀里。
　　他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而他做了什么。
　　他把他推开。
　　为了一句无所谓的解释。
　　无端怔怔朝着空无一人的洱海走去，腰下没入水中，他徒劳叹息，“......师父错了...错了...”
　　“师父明明答应过，今生今世要守你一切平安无虞。”
　　“师父才是那个见言不见，未见言见的人。”
　　“阿澈...对不起...阿澈。我只是想你明白我的感受而已，我......”
　　——我有什么资格配谈感受，我早就不是人了，是恶鬼而已。
　　恢复意识的最初几秒，无端会处在一种懵然失神的状态。
　　他需要一定时间掌握现状，而现状往往让他厌恶至极。
　　那个浑身湿透的人安安静静躺在他怀中，没有一点会醒来的迹象。湖水穿透道袍，渗进他的五脏六腑。他忽然想起有一次这样抱着浑身湿透的徒儿，是徒儿五岁少不更事扑进他的温泉。那么漫长的时光，他期待着盼望着他早些长大，而小小温软的孩子，忽然就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忽然又想呕吐。
　　吐血，然后死去。
　　罢了。徒劳罢了。
　　他一遍又一遍极其耐心地为徒儿抹去脸上的水珠，反反复复，屡拭屡湿。这冰冰凉凉的湖水好像怎么都抹不干净，它们就挂在爱人的鼻尖、泪痣、唇瓣。他逐渐发觉可能是自己的泪，与徒儿身上既有的湿润相融，分不清彼此。
　　不知怎得，肩膀开始耸动，喉咙里接连冒出一声又一声的干笑。他将徒儿背在背上，走出道观，沿着大理街道一路向洱海走去。
　　小地方消息传得飞快，沿路诸多居民朝他致哀。
　　“道长，节哀啊...”
　　“节哀...”
　　无端停下脚步，侧眼睨注人群，“节哀？”
　　他讷道：“为谁节哀？”
　　人们嗫嗫：“呃。听说观里的道士为救孩子溺死...”
　　无端打断他，以一种空洞而确信的语气，“谁说他死了。”
　　人群瞬间不敢开口，呆呆目送道长背负徒儿的尸首越走越远，遥遥的笑声从道路尽头传来，越来越重，越来越厚。
　　“阿澈——”
　　“你走不掉的。”
　　最终回旋成一道响彻的惨烈大笑，“我告诉你，你哪儿都走不掉！”
　　*
　　何月竹想，他大概是死了吧。
　　在水中窒息的痛苦那么清晰，他必定是死了。
　　上一次魂魄不散，变成孤魂野鬼，还是成澈时。
　　做鬼的感觉不大好受，好像在做一场怎么也醒不来的噩梦。眼前的一切都是黑白昏暗的，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不知自己为何存在，并且不论如何都走不出那座石桥，好像一具行尸走肉。
　　可是这一次...他的意识无比清醒。
　　甚至，眼前竟然有光。
　　“......大米已经泡下了，明日起来馋虫就有米糕吃。”
　　竟还能听见无端在说话。
　　何月竹循声看去，只见他们的小床上，无端紧紧搂着他的身体。一双琥珀色眼睛空洞大睁着，直愣愣看向前方，仿佛死不瞑目。
　　道长口中缓慢而沉重地哼出那首属于他们的曲调，仿佛在哼一首摇篮曲。
　　而何月竹，仿佛是片场外的第三人，旁观剧本轮番上演。
　　“这是...怎么回事...”
　　何月竹感觉不到烛火的温度，也感觉不到风在流动。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枷锁紧紧桎梏，只能被局限方寸大的空间。
　　“无端？”
　　何月竹缓缓飘近床上两人，猛然惊骇发觉，“等等，我怎么还有呼吸！”
　　——无端怀里的“他”，胸腔竟还在平稳地上下起伏。
　　再看四周，他们的婚床竟悬挂、张贴了无数白底青字符咒，纷乱无章，密密麻麻，根本无处落足，让这间曾经的红烛洞房此时俨然一座诡异的法坛。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难道我还活着？不、这不可能...！”
　　无端抬手轻轻覆上了“他”的眼，眉心舒展，嘴边带笑，“阿澈你好傻。”
　　“你真的好傻。”
　　“你以为，只有你有事隐瞒吗。”
　　“其实，我也有一事瞒着你。你从来都不知道。”
　　“我给你的药...呵呵...呵...”


第188章 究竟是你疯了
　　何月竹如被雷劈中一般动弹不得，双眼死死盯着无端怀中的自己。“他”面色平静，呼吸平稳，如果不是一双浑浊的琥珀色眼睛明明白白睁着，根本看不出和熟睡有什么区别。
　　我确确实实是死了。可我的肉身...竟还活着！
　　做了这么多年道士，也翻遍藏经阁所有经书，何月竹闻所未闻。
　　经书？等等。
　　何月竹猛然想起，他是看遍了观里经书，却唯独一类没有碰过。那就是所有涉及长生不老方的典籍，在他小时候便都被道长收去研究仙丹了。
　　小道士小时候曾三番五次缠着师父问这辈子能不能永远陪着师父，师父总是答得模棱两可。诸如，或许等丹药炼成了...
　　长大了一些，他便知师父暗中在给皇帝提供长生不老药，虽然确实把皇帝拉扯到了百岁，但最后还是落了个“道祸世”的骂名。
　　长生不老，可我从没吃过你的丹药。药...？
　　“无端，难道你给我吃的...药？！”
　　“难道...！？”
　　何月竹捂住嘴，身体深处涌起怪异的排斥感，“难道这段时间你给我吃的中药...里面都添了你一直在炼制的长生不老药！”
　　他居然真的炼出来了？！
　　他竟然暗中给我下药！？
　　何月竹都不知该先诧异哪个。从未设想过还会发生这种事，也从未预料到，他们做师徒的这一辈子，居然这般状况百出，坎坷波折。难怪吴端从不提及！虽说都是出于对彼此的深情，可他们俩竟相互隐瞒，互相算计。
　　也罢，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何月竹提高音量，飘到无端身边，唤了好几声“无端”，然而道长都没有应答。
　　“无端，你看看我！我在这儿！”
　　明明就在身边，却不论何月竹怎么呼唤，怎么恳求，道长都毫无反应。且温柔笑着，将那具躯壳放平躺好，掖好被角，最后起身穿过何月竹的魂魄，熄了桌上烛火，一同与尸首裹进贴满白底青字符咒的床榻。
　　道长闭上了眼，可那具身体，仍然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看着虚空。
　　魂魄飘在他们床前，错愕难当：
　　无端...
　　究竟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我已经死了啊！
　　何月竹早该清楚，无端的疯与不疯之间，仅仅隔着他的生与死一道界限。
　　次日日出后，无端当真照常轻手轻脚起床，到后厨取出浸泡了一天一夜的大米，捣作米浆，又加入白糖......
　　何月竹在一旁看着他手作米糕，完全不知所措，
　　所谓徒劳徒劳，这便是徒劳。为一具行尸走肉白忙活。
　　昨晚一整夜，何月竹也在徒劳。试图冲回身体，可三番五次的尝试皆以失败告终。他不得不接受事实，他回不去了，且只能待在自己尸首的一定范围内飘动。
　　他最多就是飘到无端身边，急促呼唤：“无端！无端！我在这！你看我啊！”
　　然而道长还是听不见他的喊叫，只是面无表情如既定程序般准备米糕。无端难道不清楚吗，这个清晨爱人绝不可能伴着米糕的甜味醒来，走到他身后将他拥住，唤：“好香啊...什么味的米糕这么香！”
　　他很清楚。
　　何月竹也逐渐冷静，想起上一次类似的状况是什么时候。——他吃了百人坑的怪蘑菇，最后灵体分离，灵魂出窍。那时，无端也无法注意他的存在。
　　“因为现在的我，就像那时一样，既不是活着的人...也不是死去的鬼......！”
　　何月竹看着无端将一炉他无福享受的米糕端上了餐桌，接着上楼去，将他的身体背下楼来，安放在座椅里，双手摆在桌上，最后往右手里插了双筷子。
　　除了身子一动不动，除了双眼一眨不眨，除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像真是何月竹坐在桌前，即将享用刚刚出炉的米糕。
　　而无端就坐在他对面，揭开炉，笑道：“阿澈，吃米糕。”
　　何月竹不知自己该作什么表情才好，“无端...你真的疯了。”
　　道长等了许久。都没能等到徒儿像往常那样动筷。可他却像往常那样双手支颐，笑着提醒：“再不吃就凉了。”
　　他真的在等对方开始享用米糕。
　　何月竹鼻尖一酸，无声叹了一声，“我吃...我在吃。”
　　半透明的手只能穿米糕而过，可他也假装捏起一块，塞进嘴里作咀嚼状，“好甜。”
　　“你的...手艺...”越咀嚼，越是哽咽。
　　“越来越好了...”
　　无端。我们只是相爱而已，究竟何至于此啊...
　　而无端耐心等待着，等到米糕温凉，白色光滑的糕面瘪了下去，都没能等到对面人动筷。
　　“看来...不大好吃。”无端垂下眼，将准备一个早晨、无人动过的整笼米糕抬往后厨。
　　每一步都迟钝沉缓。却不知何月竹的魂魄就在他身边，试图告诉他：“很好吃！我吃了，真的很好吃...！”
　　无果。米糕倒进水沟，道长面无表情地垂下双手。
　　何月竹从未这样无助。
　　只能眼睁睁看着道长深吸一口气，挂上一抹薄凉的淡笑，回屋里将他的身体拦腰跑起，缓缓走上楼去。
　　何月竹跟着他飘上二楼，眼见无端将他的身体按进床里，整个人压了上去。
　　道长略有粗暴地扯开他的衣服，又动情而暧昧地抚弄他无神呆滞的面庞，呢喃着：“阿澈......上次弄疼你了，是不是。这次我会很轻...”
　　何月竹连连摇头，“等等...无端你！”
　　他只希望不是，可男人压抑的粗**喘却刺耳地提醒他，此时此刻究竟在发生什么。
　　无端一件件卸下彼此的衣物，赤**裸抱着同样赤**裸的他翻进床榻深处。
　　旁观着床上两具肉体默契缠在一起，看无端吻他，抚他，何月竹脑子一片空白。
　　“不要...”
　　“无端...别这样...”
　　“我已经死了啊...”
　　无端将他翻了个身，往床里按得更深。分明身下人不会给他任何反应，变调的嗔怪也好，蔓延的红晕也好，颤抖的足间也好，没有任何反应。
　　无端在他耳边呢喃：“你是不是还在气我爱屋及乌。”
　　“可是你错了。”
　　“我们在同个屋檐下生活了整整十五年，我倾尽所有心力抚养你长大，侯着你成人，我学习你的口味，夜间给你盖被，教你读书写字九宫八卦。我比天底下任何人都要懂你，都要爱你。你怎么会觉得在我心里，你比不上成澈。”
　　木架摇得激烈，别好的帷帘松松落下，将那两人藏入其中。
　　隔着一层殷红的轻纱，何月竹轻轻闭上双眼。
　　是啊，无端。是我的自作主张、自视甚高、自大妄为夺走了你的徒儿。
　　所以若能再相遇，你不要试图帮何月竹，不要试图救何月竹，更不要再把何月竹送回过去。好吗。
　　不知时间流逝了多久，无端支开帐子，重新挂在床架上。床上那具尸体好像一个被弄坏的玩具，以一种怪异的姿势散在床上。琥珀色的双眼浑浊无神，却明晃晃睁着，只是睁着而已。
　　无端披上道袍，目光甚至比床上的“死尸”还要呆滞，穿过何月竹的灵魂，远远看向房中不知某处。
　　良久，他双手支膝，将脸埋入其中。
　　何月竹想，他恐怕得等到无端想明白，才能轮回转世去了。于是轻轻飘近，张开双臂环他，脑袋佯装整在他肩头的模样。
　　“无端，我想陪你。可我真的不想...你自己骗自己。”
　　“我等你想明白。”
　　他也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五个春秋。
　　无端假装爱人还活着，与之朝夕相处了整整五年。无人回应他的抚弄，无人回应他的深吻。
　　而何月竹，与爱人隔了一层永远不能传达的窗纱，寂寞目睹了整整五年，无人回应他的呼唤，无人回应他的嘶吼。
　　有时候他觉得，天底下最大的酷刑莫过于此吧。
　　若是晴朗的午后，无端会背着他，以小庐为起始，绕着洱海往下走去。
　　不知朝暮的尸，不知疲倦的人。不知何时才能结束这一切的半鬼，飘在他们身后。
　　阳光下如瀑的蓝花楹，高低错落的梨树园，金黄连绵的油菜花田比什么都耀眼。麦田歌颂春的绿意，风吹麦浪，一切生的气息。
　　洱海的船夫会看到一对男子相拥坐在遍野的花海里。其中一人好似睡着了，一动也不动，可船儿撑近了想打声招呼，才发现那个人眼睛睁着，直勾勾看着洱海的粼粼波光。越看越觉得诡异，也就不去打扰。
　　若是阴沉的雨季，无端会搬一张摇椅，怀抱着爱人坐在房檐下观雨。他也喝酒，醉生梦死，不断灌醉自己，不断死去。
　　五年中只有一次，那具僵硬的脑袋莫名垂上他肩头。后者浑身震悚，等待着爱人下一刻动作。等到整场大雨结束，都没敢支起他的身子确认触碰他的，究竟是风，还是魂。
　　可他也不知道，何月竹其实就依偎在他膝边，对他哼唱那些雨天的絮语。
　　时间过了太久，久到何月竹都接受他们就将永远这样自欺欺人下去。
　　也好，这样便能打破宿命。程澈永世不得超生，何月竹与吴端永远不会相遇。哪怕这“方式”残酷无比、畸形诡异。
　　有一天，无端背着何月竹去大理镇子里看远道而来的戏班子唱戏。
　　何月竹飘在他身边，半透明的手虚虚挽着他。现在他已经知道怎么飘，才能和无端步伐同频了。
　　大理这个地方人种复杂，以前叫部落，后来叫少数民族，不同风俗民情聚居在一起，仿佛见到什么都不奇怪。可那天何月竹却见到了从未见过的一幕，甚至有些诡谲。
　　那是一行五人。为首的老头手持一支长烟，每走七步长吸一口，每走七步缓缓吐出。身后还跟着四个步履蹒跚、穿着灰色麻布丧服的怪人。
　　更怪的是无端忽然止住脚步，他不再背着爱人向前，而是转身用漆黑的眸子去追着一行人，直到他们走远，消失在夜幕中。
　　无端目送他们离去的时刻，究竟在想什么，他背上的人儿不知道，身边的半鬼也不知道。
　　只知道他放弃了原本带着爱人去听戏的计划，转而将爱人送回家中，便匆匆锁门离去。
　　走得很急，甚至忘记给妻留一盏灯。——明明过去五年他总会如此的。
　　其实当时何月竹就该意识到，为首那个黑袍老头是赶尸人。西南一派。


第189章 他还活着，也彻底死了
　　何月竹的尸体这五年来不生不腐，不死不灭，完完全全保留着灵魂出窍时的模样。用现代的话术来说，就是停止了一切新陈代谢。
　　那个夜晚阴沉黯淡，小庐远离市集，只要无端没有留灯，屋里便是漆黑不见影。
　　那双早已浑浊的琥珀不望向任何一处，却又仿佛凝着每一处。唇下贝齿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弯起嘴角，露出一抹阴森的惨笑。
　　时时刻刻提醒何月竹：这世上已经没有人能听见你，没有人能看到你，更没有人能感知你。你非人非鬼。
　　何月竹在屋子里焦躁不安地来回飘动，时而飘到窗外，看看无端回来了没有；时而抱膝躲在角落，努力让自己不去看那个尸体。
　　这五年，他以为自己希望无端能趁早醒悟，立即想通，将他那具一动不动的尸体远远抛开。可原来与自己的尸体单独相处，能让他几乎崩溃。
　　就像被抛进一栋四壁不断压缩的密室，所有安全出口都被锁死。任他求助叫唤，都无人回应。
　　好在约莫丑时，无端回来了。
　　左手提一袋大理市集购的鲜花饼，右手提一个黑袍老人。
　　何月竹立即冲上去，哪怕听不见也要用最热烈最热烈的感情迎道长，“你回来了！”
　　无端自然不会理他，可居然也没有向他的尸体道安，一进屋便将老人甩在地上，“办事吧。”
　　老人目框凹陷，面色发虚，脸上一道长长的旧疤，整个人看起来阳虚萎靡。此时战战兢兢，一副唯恐道长发怒的模样，手忙脚乱解下背包，接连掏出一尊巴掌大的旧香炉、一支细毫、一抔朱砂，一个黑色锦囊。
　　老人解开黑色锦囊，在饭桌上展开。锦囊里躺着数块形似牛黄的团块，似乎是由什么细小颗粒压成的香薰。
　　何月竹在一旁默默看着，莫名有些惶恐，悄悄飘到无端身后，“他是谁？他在做什么？”
　　无端没有回答，左手紧紧握着鲜花饼绑绳，双目注视着老人操办。而后者抬起细毫沾染朱砂水，走到尸首身前，托起那苍白的左手，往手背上画了一道精巧的花纹。
　　何月竹一愣。嗯？这枚花钿般的朱色咒纹......难道是移灵纹！？
　　以前听吴七狗的故事时，吴端曾示范给他看过。何月竹当时还说，“这么好看的花纹，却有这么残酷的意义。”
　　他再度端详老人，想起吴端曾经与他说过赶尸人的把戏：点香画符，便能起尸回魂，但回来的只是潜存在身体里的本能，绝非魂魄。
　　难道老人是赶尸人...？
　　像是为了回应他的猜测，老人已经给香炉中的炭星点起一把火，以甲尖刮下锦囊里一小片团块，轻轻洒进炉中。
　　最后按了按尸体肩膀，“成了。”
　　无端看向爱人的尸首，深吸一口气。他在等待。
　　何月竹也屏息凝神，同样在等待。
　　那早已是一具空壳的尸体竟在一人一鬼的注视下动了动手指，接着如一具关节都已锈蚀的机器人般抬起脸。
　　何月竹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真的会有反应。
　　而这个微小的动作显然给道长带来了不小震撼，手中鲜花饼砸落在地，散了满地饼渣。两道湿润滑落面门，他将一枚萃玉赤瑚按在桌上，声音急促，“滚。”
　　老人眼疾手快，一下抄过宝物，唯唯诺诺退出小庐。阖门前像是要给自己挽回场子般，用不大标准的官话，端着一副老人教导年轻人的架子：“小伙子，我先说明白，还魂烟里不管你问什么，他答的都是真心话。”
　　“……”无端没有看他。
　　“我见过太多像你一样的人。可到头来，那些真心话，他们都宁愿没听过。妻子唤丈夫，却发现男人早已不忠；儿子唤老子，却发现家产都留给了兄弟...”
　　“啪——！”
　　无端反手将香炉顶盖砸在门边，这是警告老人闭嘴，也是命他立刻滚。
　　老人走后，小庐便安静了。
　　无端忽有些局促——何月竹只在他们第一次牵手时见过他这副模样，他揽过爱人，往额角深深吻了一吻，“阿澈…过午想吃什么，我给你备。”
　　阿澈从喉咙深处发出本能的回答：“米...糕......”
　　何月竹哑然失笑，想吃米糕都成了刻在他的肉身里的执念了。如果再强烈一点，说不定他会变成饿死鬼。
　　无端叹出一声介于大悲与大喜之间的喘息，他缓了半晌才缓过神，点点头，“还有别的吗。”
　　这次没有回答。
　　一看香炉，原来是半晌间隔，居然让那块香料燃尽了。道长只好起身，颇为节俭地刮下一小块香料，再度放进香炉点燃。
　　何月竹从他的谨慎算是看出来了，无端想省着用。用一辈子。
　　“无端…你这是饮鸠止渴。”
　　无端似乎也意识到他不该白白浪费香料，闭了闭眼，首先问出他最想知道的，“阿澈...告诉我。你瞒着我的究竟是什么。”
　　他还是在乎这个。他到底还是想听一个解释。
　　何月竹摇摇头，“无端，别问了...”
　　而那具身体动了动唇，“我...被...诅咒...永生永世……”
　　他瞬间失声：“别——”
　　别说了！！
　　肉身可不会管魂魄的坚持，念道：“孤煞...薄命。”
　　无端怔怔听罢，脸上流过一道复杂的神色。他垂下脑袋，又往香炉里添了一小块香，手背青筋暴起，语气却无比温柔，“你怎么不告诉我。”
　　那具僵硬的身体分明没有在笑，话中却带着笑意，“我不能...让你知...道。”
　　无端立即往香炉中又加一块香料，比先前的都要大块。他半跪在爱人身前，从怀里掏出那人生前留下的手札，一直翻到最后一页。
　　何月竹自己都不记得临终前写过这么错乱的文字，甚至还画了一张难以分辨的地图。
　　等等，这张地图曾经被他称为鬼画符，难道因为，本就是他在高烧时胡乱绘制的？而无端便按照这张地图的指示，将道观搬到了簌落山。
　　难道说，最初和无端相遇的成澈，本就是我？
　　难道说，我回到过去，根本不是破劫，而是历劫！
　　错愕中，无端已将手札摊在爱人膝上，“你写他们咒你，他们是谁，你告诉我。我去将他们一个不剩除干净。”
　　他将“剩”字咬得极重。
　　何月竹的身体发出无比平静的六个字，“天下人......榆宁鬼。”
　　与此同时。吴端的识海。
　　灰蒙蒙的雪原，遥不可及的天空，呼吸被云层捂死，只剩无垠的苍白。
　　永恒的寂静与无尽的空旷中，棕黑色的长发随风飘扬，云青轻甲黯淡无光，“它们”立在雪坡之上，放眼眺望北方颂云泊。那是无端乘舟离开榆宁的方向。
　　榆宁人最后的记忆，成将军时常身处此处，埋在一阵阵雪尘中，迷失在等待里。
　　“它们”缓缓转身，猩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而诡谲的笑容在脸上晕开，像极嗤笑，用成澈的脸庞与声音发出，却无比温和，“永生永世...孤煞薄命。是你在咒他。”
　　“是你在诅咒成澈！”
　　何月竹终于明白，不论他做出何种努力，这都是无法改变的结局。哪怕一直坚持到死，无端也必定会知道。
　　这便是宿命。
　　他不敢抬眼看无端的表情，根本不敢。
　　无端扬起手臂，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一掌拍倒了香炉。
　　炭火洒了一地，火星如轻飘飘的叹息漫空飘扬，落在窗台，引燃何月竹晒制的干花，赤红的火势瞬时呼啸，如瘟疫般摧残蔓延。
　　何月竹飘在火场里，手忙脚乱试图扑火，“着火了，无端，着火了！”
　　“我们的书、我们的衣，我们的家，全都烧着了！”
　　“无端！”
　　然而道长只是直直站在原地，站在爱人身体前。烈火在他眼中熊熊燃烧，也燃在他的身体深处，最深处。烧得他双手无力搭在两侧，呼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阿澈...”
　　何月竹也不再徒劳扑火了，飘到他面前，轻轻呼唤他，却只能见到那双眼已然失去一切光泽与颜色。
　　与那具已死的行尸走肉无异。
　　何月竹闷闷笑了一声，他费劲千辛万苦，最终还是没能改变一切。
　　不论是他们的宿命也好，还是无端的沉沦也好。
　　可或许，这便是他们一定要经历的劫。
　　火海汹汹，早已无处可逃。无端双膝倾去，跪伏在爱人身前，“...你真的好傻...你以为我察觉不出吗。”
　　“你的煞气屡驱不散，这么多年我越是执着向世人证明你的清白，你的煞气越是凶险。我难道算不出，那是天下人的恶意？”
　　“与我一起，你的病久治不愈。我们分开，便能痊愈。病根必定在我身上。”
　　“可我就算察觉，也只能假装若无其事，到最后甚至骗过了自己。却没想到，你远比我想得敏锐……”
　　无端紧紧抓住爱人的手，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十指相扣，颤抖不止，“阿澈。我早该认清，你一切不幸的根源...是我。”
　　整座小庐已经是座无可挽回的焚化炉。熊熊烈火在这个寂静的深夜咆哮，火焰的触须爬上无端的衣角，灼烧他的皮肉，蚕食他的感官。他惨白的嘴唇微微颤动，“阿澈...你恨我吗。”
　　何月竹早已泣不成声，“我不恨你。我怎么会恨你。”
　　可惜恰到好处，香炉里剩余的香料消耗殆尽。从此无端将怀着这个没有回答的提问，挨过漫长的三百年。
　　何月竹除了目睹，只剩目睹。
　　在浓烟让人神志不清前，无端将他的肉身搂在怀中，一步步踏着熊熊燃烧的台阶，走上二楼去，“前世我狂妄自大，又废物至极，迟到整整十年，让你被完颜凌虐。今生今世，我明明发誓要守你护你，保你一生一世平安无虞，却对你口出恶言，对你视而不见...”
　　他们相拥着倒进贴满白底青字符咒的床榻，一如大婚当夜，他们纠缠着彼此，一分一秒都不肯放开。
　　无端轻轻抚弄爱人面庞，“阿澈，我不值得你爱。”
　　“你说死生不复相见，我答应你。从今往后，再不敢求你佘我一次重逢。”
　　何月竹展开双臂虚虚拥住他被火舌吞没的爱人，仿佛他们真的相拥。
　　他多想呐喊，但唯有凄厉的沉默将他与爱人远远隔开。
　　他在想，生死交界的瞬间，无端能否听见他，哪怕一句也好。
　　“无端，我们还会相遇的。我们还会再次相遇的。”
　　“你要信我的卦。”
　　“那个日期，我记得很清楚...是癸卯年九月初七。”
　　“癸卯年九月初七。故人，久别重逢。”
　　*
　　那场洱海边的大火整整烧了三天三夜。
　　远远看去，仿佛一颗落在湖畔的陨星，当地人皆称之为不祥之兆。
　　后来大火终于熄灭，好事者上前围观，只见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倒在焦黑的废墟里，拥着一具早已炭化的尸骨，双眼比他那个重病如死的爱人还要失魂。
　　他还活着。
　　也彻底死了。


第190章 我回来了
　　那感觉就像被投入了滚筒洗衣机搅拌好几圈。不，远远比那还糟糕。整个人仿佛被压缩成一副抽象风格的肖像画，又被裁纸刀野蛮地切割成片，最后用滚烫的浆糊勉强拼合成人形。
　　眼前的光影无异于幻境，失真得令人恍惚。忽明忽暗，忽隐忽现。
　　何月竹凝着黑暗中那些温柔闪烁的光斑，许久才缓缓意识到，那是和煦的暖阳洒在他眼睑上。
　　于是他睁开双眼。发出了一声久违的闷哼。
　　就像从一场漫长、真实、且五味杂陈的大梦中醒来。
　　叽叽喳喳的鸟鸣无比悦耳，何月竹循声看去，隔着一扇透亮的落地窗，有一片开阔的翠绿草坪，中央则安置着一片清澈的池塘。几只麻雀停在落地窗外的木质地板，毫不客气地催他恢复意识。
　　房间四壁皆是令人舒适的米白色装潢，他仰躺在一张柔软舒适的白床上，正上方是一架冰冷而尖端的现代医学设备。
　　显而易见——
　　“我...”
　　“我回来了！”
　　何月竹刚刚抬起手，头顶那架设备便响起了某种清脆的电子提示音，而下个瞬间大门即被推开，涌进数个他从未见过的白大褂。
　　何月竹环顾这些面容隐藏在口罩下的男人女人，情难自抑，再呢喃一句：“我真的回来了。”
　　那些白大褂看他的眼神显然也相当激动，为首的女人说道：“何先生，恭喜您顺利苏醒，接下来我们将对您进行一系列身体检查，确保你的健康状况，还请配合。”
　　何月竹脑袋完全是懵的，“好。”缓过神来连忙问，“吴端呢？我在哪？你们是谁？”
　　分明许多人围在他身边，解开他的上衣，往他身上安置各种稀奇古怪的设备，却都没人正面回答他的这些问题。唯一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是：“我们已经将情况上报了，稍后吴女士来见您。”
　　而他的病床直接“啪”得一声与墙体分离，即将被推往不知何处。
　　何月竹忽然觉得不妙，他立即提高音量，“等等！我得先搞明白现在的状况才能配合你们的检查。”
　　而这些白大褂似乎也愿意尊重他的意愿，相互对视一眼，又把他的床重新推了回去，“那您稍等，我们先安排您和吴女士见面。”
　　“吴女士...”何月竹想，看来是吴家人在照顾我。
　　他躺在床上默默等待“吴女士”，心中百感交集。
　　前世临死前，他以为自己会从何月竹的“始”重生。——即重新作为何月竹与吴端相遇，相爱，死后被送回过去，从此成为一个闭环。
　　可他如今回到的，却是何月竹的“终”。
　　他不禁呢喃：难道说，我们的命运并非什么闭环，而始终都是一条笔直的单行线。只不过“成澈”是吴端的过去，却是何月竹的未来。
　　吴端，你又在哪呢？
　　电子屏幕显示他苏醒的时间是清晨六点三十六分，在床上大约等了一个小时，中途喝了点营养液补充能量——医生建议做完身体检查前还不能进食，大约八点左右，他见到了那位“吴女士”。
　　吴女士一头白发，可她保养得很好，且化了正妆，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许多。
　　何月竹一见到她便愣了神，“吴、吴晗？！”
　　他能从眉眼的细微处认出这个女人，她就是当年那个死里逃生的孕妇。可上下扫视，他难以置信：怎么吴晗都这个年纪了？
　　吴女士朝他礼节性一笑，“何先生，吴晗前年已经去世了，我是吴晗的女儿，吴律。”
　　何月竹一听更是错愕难当，“什么！？吴律？”
　　——“这孩子这么不容易，我想男生就叫吴优，女生就叫吴律，希望他这辈子能走得顺畅一些。”
　　吴律都这个年纪了...？
　　何月竹良久才缓出一句，“我究竟...昏了几年了？”
　　吴律闭上眼，神情像是努力说出一句她自己都不相信的台词，“六十年。”
　　六十年！？
　　何月竹在心底重复一遍，又在嘴边问道：“我昏了整整六十年？！”
　　吴律严肃的表情告诉他，绝非戏言。
　　何月竹掰着指头算了算，成澈死于二十五岁，魂魄在宫里困了十年；程澈死于二十岁，魂魄困了五年。加起来还真是六十年。
　　他比刚刚醒来时还要茫然，“我昏迷之后，都发生了什么？”
　　吴律便给何月竹递上一张纸质相片。
　　一看，照片拍摄的是一份牛皮纸信笺，信笺封面是吴端的笔迹，写着：吴镇军亲启。
　　何月竹瞬间回忆起来这是哪一封信，“是当年吴端让我交给老板的信！”
　　吴律点点头，“道长在信中吩咐，往后，吴家要将你，何月竹的一切命令都看做他的旨意。”
　　“吴端....”
　　“六十年前，你忽然来到吴宅，告诉当时的吴家掌门人吴镇坤，也就是我外公，你将要‘入定闭关’一些时日，让我们好好照顾你的身体。”
　　何月竹想，那时一定是吴端在掌管他的身体。
　　吴律继续道：“吩咐完所有，你便直接失去意识，昏迷了过去。但是过去许多年，你不吃不喝，同时身体也停止了新陈代谢，所以也不老不死。我们只能安排这座疗养院等待你醒来。——你放心，那些医生都是和吴家签过合同的，绝不会对外透露任何。”
　　“这些年，多谢你们...”
　　一时接受太多信息，何月竹脑子仿佛要因过载而爆炸，心中更是百感交集，良久，呢喃道：“能否让我一个人静静。”
　　“好。”吴律点点头，看了一眼何月竹床头的感应铃，“如果有需要，随时按铃。”
　　何月竹目送她离开疗养间，大门阖上后他终于憋不住泪水：六十年…整整六十年…姐…你还活着吗？
　　但现在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何月竹捏了自己大腿肉一把，痛！
　　回想经历的两生两世，仿佛多了几十年的人生阅历。可到如今看着窗面反射的自己，几乎没有任何变化，没有一丝一毫的消瘦，也看不出任何肌肉萎缩，甚至胡渣都没有长几分。他顿时不可思议。
　　整整六十年，不生不灭，不老不死，不古不今，不存不亡。
　　这离奇怪事要说出去，必定被看做医学奇迹。
　　可何月竹也不是第一次遇见类似的情况了。毕竟吴端本就有能将肉身长存人世的法术。
　　但也得先吃下他炼制的长生不老药。
　　可...我这次又是什么时候被下药的。
　　何月竹一愣，“难道...”
　　难道吴端当年临走前给我准备的那些点心里...也偷偷添了长生不老药！
　　现在想来，只有这个能解释了。
　　——我说怎么不大好吃。
　　靠！臭道士！你你你！
　　何月竹大被焖过头，在被子里五味杂陈。此时此刻，他最想做的，就是逮住吴端，好好追问一番，再好好问候一番，又或许是好好伺候一番？
　　可是吴端，你到底在哪。
　　难道你还在我的识海里吗。
　　何月竹闭上眼，向后倒在柔软的枕芯里。现在他手中没有法器，也没有符咒，要想见到识海里的吴端，只能是他本人神志涣散的时刻。
　　譬如，半梦半醒的时分。
　　何月竹让自己睡去，很快梦见漫天紫藤花瀑，花朵绽放得无比绚烂。鹅黄的日光在花簇间穿行，雪青的薄瓣瀑布般垂下。
　　他站在一望无际的暗紫色的海洋里。
　　他真的离开了太久，识海里堆积的紫藤花瓣层层叠叠，足以淹没他的腰。他每试图走出的一步，都被花瓣的海洋阻拦。寸步难行。
　　“吴端，你在哪？”
　　没有回答。
　　何月竹试图往前挪动，可厚重的紫藤花瓣将他的去路完全堵塞。
　　“吴端？你在吗？”
　　他提高音量，有些着急，“吴端！”
　　却听一声在耳畔响彻的“砰”！何月竹整个人惊醒过来。
　　他条件反射从床上弹起，朝着声源看去。只见刚刚还艳阳高照的天气骤然转阴，甚至已分辨不出白天黑夜，而一滩仿佛湿泥被拍在窗玻璃上的鲜血，正是怪声的来源。
　　何月竹提起嗓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下意识往后脑摸去，想够木簪，却只摸到自己短短的后发。
　　“砰！”
　　又是一声震响，窗玻璃上又多了一滩血渍。
　　这次何月竹看清楚了。
　　“砰！”
　　又是一抹鲜红。
　　那是乌鸦。是乌鸦，如被挟持的飞机般高速撞上他的窗户玻璃。撞得头破血流，脑浆迸裂。
　　何月竹额冒冷汗，他知道是谁，他知道是谁来了。
　　他的手在床边摸索，本能地想要去够他的木簪，或是他的剑。
　　它来了。
　　是啊，既然他已经回来了，它也该来了。
　　“砰！”
　　“砰！”
　　“砰——！”
　　如同不祥的预感应验，从阴暗的空中骤然飞来密密麻麻的乌鸦，接二连三撞死在窗玻璃上。
　　那扇光洁透亮的窗户很快被一片血红覆盖。连同整个洁白无瑕的房间都蒙了一层不祥的红光。
　　我的长剑。我的盔甲。我的木簪。我的符咒。
　　我——
　　“你终于回来了。”
　　这个声音，这个语气，这个音调，只是震动耳膜，便能让何月竹手脚发寒。
　　他回头看去，不知何时已经紧紧贴在他身边的，是完颜於昭。
　　他倒吸一口凉气，立即翻身下床，随手抄起桌上的灯台挡在身前。
　　可刚刚举起那宛如螳臂当车的抵抗物，完颜於昭便消失了。
　　何月竹知道他一定在身后，果然一回头，便对上极近距离完颜於昭的脸。
　　后者倾下身，本是面无表情看着他的眼，却忽然挂上一道和善的温笑，“是了。这才是成澈的眼。”
　　它抬起手，手中变化出一道墨绿的影子烛台。若有所指地倾斜...
　　“想必你还记得这个。”


第191章 对付你，绰绰有余！
　　被蜡液灼眼的痛苦瞬间从脊髓升起，何月竹条件反射地想闭上眼，却强迫自己忍住了，唯眼皮随他嘶吼跳了一下，“完颜於昭！”
　　完颜於昭眯起眼，笑道：“还这般生分？我们如今...不也有多年的交情了吗。”
　　何月竹咬牙切齿，“正是经历了一切，我绝不会放过你！”
　　完颜於昭不为所动，仍然是那副人畜无害的笑，“那你...要放过那个道士吗。”
　　何月竹心脏猛地加速跳动，“吴端在哪。”
　　完颜於昭勾唇笑起，缓缓走到窗边。它背后是乌鸦鲜血暴淋过的窗台，红光打在身后，衬得它皇袍的墨绿更显诡谲。
　　它再一次重复：
　　“你不放过我。”
　　“可你，要放过那个道士吗。”
　　“苦守孤城，众叛亲离，自己也沦为阶下囚，亲眼看着子民被屠杀一空的滋味，不好受吧。”
　　“......”
　　自然是极不好受。那是惨无人道的虐待，换作任何人，都会宁愿自己精神崩溃。
　　完颜於昭斜眼盯着显然心有余悸的何月竹，嘴角扬得更高，“你以为是我害你。你错了。”
　　“害你受尽折磨的，是那个道士。”
　　“他是明知你将遭遇什么，却还是将你送回千年前。”
　　完颜於昭回首笑道：“成澈，他才是真残忍。”
　　何月竹垂下脑袋，咬紧牙关，双手不自觉间握紧了拳头。
　　这个问题，他难道就不想问吴端吗。
　　吴端，你明明知道滥用龙脉将万劫不复，你甚至警告我断断不要碰那个法术，可你怎么会明知故犯，消耗了千年龙脉！
　　我让你再相遇不要救我，不要帮我，甚至让你发誓死生不再相见。都是希望你不要动用那道龙脉，让我们落得这个万劫不复的下场啊！
　　这些疑惑，他一定会亲自过问吴端，但绝轮不到完颜於昭来说三道四。
　　他松开攥紧的拳，“完颜於昭，不论一千年前还是六十年前，你总是大费周章和我说这些废话。我过去不懂，可如今总算明白了——”
　　“你不过是嫉妒吴端而已。”
　　完颜於昭的笑容一瞬冻死在脸上，“我？嫉妒？”
　　他还在强装从容，“可笑至极。我乃草原之主，九五至尊，大金帝国开国帝君，嫉妒区区一个道士？”
　　但逐渐加快的语速却已掩盖不出他的执念被彻底击中。
　　何月竹如今已经超度过无数鬼魂，知道每每恶鬼的执念被戳中，都将恼羞成怒，起而攻之。满窗乌鸦的血沫有如凶兆，他毫无惧色，一字一句，“你嫉妒吴端。就像嫉妒那个中原行商，嫉妒他拥有你母亲的爱。而你母亲从来没有爱过你。”
　　完颜於昭已然语塞，暴出一声怒吼，“闭嘴！！”
　　何月竹目光灼灼，却又无比漠然，“我也对你从来没有任何好感。更无从谈及爱情。”
　　完颜於昭发出几声干笑，手指一连指向数个方位，只道一问：“那他在哪。一千年前你受尽蹂躏的时候他在哪，如今他又在哪？！”
　　墨绿色的暗光如沉重的铅水般压下，淹没整座疗养室，随之显现的是完颜於昭皇陵的轮廓，是他的结界骤然升起。
　　何月竹额冒冷汗：被拖进结界了。——不大妙，毕竟他现在手无寸铁...
　　他步步后退，完颜步步紧逼，“那个道士在哪？”
　　“……”
　　结界的形态陡然扭曲，原本富丽堂皇的皇陵成了墨绿色烂泥搭起玩具殿堂，明晃晃散发着令人厌恶的嫉恨。
　　完颜竟像个小孩般突变脸色，声嘶力竭，嚎啕大哭，“你为什么就是不愿接受我——！母亲，这里太脏了，你不能留我一个人！我只有你！我只有你了！你为什么不要我！”
　　可再行几步，他又面容冷峻，暴戾无度，“只要你心悦诚服，朕保你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成澈，你还在坚持什么，我倒要看看你还能坚持多久！”
　　这只恶鬼已经全然疯了。不论它究竟为何而疯，为谁而疯，何月竹的回答只有一个：“想让我心悦诚服。你做梦吧！”
　　话音落下，耳畔忽然席卷而过一抹黑影，蜿蜒狭长的影子横亘一人一鬼之间，蛇首仰起，青蓝色的蛇信尤其灼眼。
　　何月竹惊呼：“蛇？！你怎么在这儿！”
　　黑蛇盘亘在一人一鬼之间，让二者都诧异万分。在这个全然陌生的六十年后终于见到一个熟人，何月竹心跳不止。他看得出蛇身上沾染了大量结界的鬼气，绝非一朝一夕能积累，只有一种可能了。
　　他惊道：“难道这六十年你一直留在完颜的结界里？为了接应我？”
　　黑蟒朝何月竹吐出青蓝色的蛇信，眼神中“我真无语”的意思，何月竹大概看明白了。一定是吴端的安排，“谢谢你！”毕竟蛇不同与人，不会被结界吞噬。
　　完颜浑身颤栗，“胆敢——”
　　黑蛇谁也没理会，默默张开蛇口…………
　　一张接一张给何月竹往外吐符纸。
　　白色的符纸顿时漫天纷飞，宛如纷纷扬扬的白蝶扇动翅膀，而往外吐纸的黑蛇…
　　何月竹左看右看，都觉得像…喷钞机。
　　“呃。”不知不觉已经吐了铺满遍地白底青字的符咒，何月竹轻声提醒，“够了够了…”
　　这一声倒是提醒了完颜於昭，恶鬼怒不可遏，召出两只墨绿色巨手朝巴蛇扑去。黑蛇察觉，蛇尾不慌不忙从口探入腹中，卷出两支断簪抛给何月竹。
　　何月竹一愣，立即抬手接住，心中调动法术，施展他的修复术，“溯源凝愈，回光复苏！”
　　发丝与病号服随他施法而缓缓飘起，千年降龙木的纤维在他手心重新生长，紧紧缠绕，细腻的流珠沙沙流动。凝结了三生三世的执念，这支木簪终于真正成型。原本断连处甚至多了一枚精致细腻的木结，如同双手十指相扣。
　　而完颜於昭的墨绿巨手与蛇的缠斗已出结果，扯住蛇身七寸，将其狠狠摔在壁上，从蛇口中甩出一堆废铁残片。
　　“蛇——”
　　何月竹朝工具蛇跑去，准备好施展愈疗法术，却见后者转眼变小，卷成一条小蛇游走消失不见了。——没有一点要帮他打架的意思。
　　“既然蛇和吴端契约仍然存在...”
　　“吴端一定没有消失，他一定还在我的识海里。”
　　何月竹咬着贝齿，右手紧紧握着木簪，心中对身体深处的爱人祈愿：吴端，我需要一把剑。给我一把剑！我知道你听得见，给我一把剑！
　　心中的话音落下，如言出法随，病号服下，后背的符纹发出阵阵青光，千年降龙木的纤维野蛮生长，缠绕纠葛而成桃木剑剑身。相互纠缠的阴阳二色光晕沿着木剑剑心凹陷一路闪烁至剑尖，巴蛇的毒牙骨骸盘绕其上，组成道道错落的金荆。
　　桃木剑开刃！
　　剑身黑白两色的阴阳光晕平衡协调，却又凭空烧着一股青焰，是吴端在为他加持。
　　何月竹将其高高举起，当空转动手腕，舞出一道剑花。
　　青色的光点弥散他全身，满地破铜烂铁竟在他身上拼合，残破的缺口也被块块补齐。待何月竹划破青光朝完颜於昭跃去，身上已着一件完好无损、焕然如新的新甲。
　　原来黑蛇吐出的不是什么“废铁残片”，正那件云青锻铜明光轻甲。
　　墨绿色的浓雾四下弥散，不知来处的火舌诡谲跃动，一如成澈初临乌仑拜火祭的那一夜。完颜於昭狂妄大笑，右手高抬，手中同样聚起一把一人高的重型阔刀。它一刀搅动雾散，下一瞬，呼啸的风声擦着何月竹面门而过。
　　何月竹向后下腰闪避，被阔刀擦过的根根额发焚之一炬。
　　完颜於昭是千年前的恶鬼，生前杀人无数，满手血腥，身上累积孽障无数，本就注定是凶猛邪煞的恶鬼。又有无端在三百年前破了它的阴宅风水，让它在地宫里被活生生炼了几百年的修为。绝不容掉以轻心。
　　何月竹握剑站稳，毫无畏惧。
　　时至今日，他一定要结束这一切！
　　一定...一定！
　　他反手便是一击挥向完颜胸膛，却被完颜向后闪现避开。青色的光焰仅仅点燃影子边缘，完颜嗤笑一声，“何月竹，你的剑法远不如成澈。”
　　诚然，何月竹已经不知几百年没有练过成家剑法了，必定比不上全力备战的成澈。
　　他也立即反应过来，是完颜在打心理战！
　　他笑道：“自然是生疏了。”
　　再度举剑迎上，“但对付你，绰绰有余！”
　　且如今，他已经不只会剑术了。
　　他舞剑施法，只见遍地符咒各自升空，他长剑平举身前，瞬间往空中漂浮的白底符咒打上自己的烙印。
　　师父教过他，所谓法术，千变万化，但根源无非是操纵阴阳五行，八卦六合。
　　何月竹将长剑竖持，左手并起二指，从剑柄往外划去：
　　“太上敕令，焦火凝冰。”
　　“化生万象，舆吾合迹！”
　　“急急如敕令！”
　　霎时身后浮出一道纹样形似九宫八卦的青光法阵，他左手二指并拢，做了个“下”的手势，当空即爆起大片青焰，光芒四射，如降下青蓝色的天火。
　　完颜於昭身后地面蔓延出五道墨绿影子为他撑起抵挡，而它在护卫下一闪而过，朝何月竹潜跃而来。何月竹立即回头，抄起长剑挡下这一击。完颜於昭一刀未尽，一刀又至，便是凭借这一招，它生前在征战中单挑，从未有过败绩。
　　完颜的刀法野蛮而不讲道理，成家剑法则规矩有秩，如流水般紊而不乱，得以让何月竹连连躲闪，很快适应了它的攻势。
　　完颜於昭咬牙切齿，“成澈——”
　　阔刀的影子越来越近，何月竹本能抬起长剑想接。那个瞬间他想起了许多，他忆起了草原斗剑，忆起了榆宁惨败，他明白这招重刃落下，完颜於昭必定暴露咽喉要害。
　　他要接住、挑开，只要他还能握住剑，只要还能握住剑！就能刺穿完颜於昭的喉咙！
　　何月竹发了狠，一剑不偏不倚想接——
　　长剑与阔刀激烈相触，木剑与影刃碰撞沉闷无声。
　　何月竹用他这具身体所能倾尽的所有努力握住长剑，而今生今世，没有陈年旧伤，而他焕然如新生，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止他接下这一击。
　　青色的光与墨绿的影此消彼长，完颜於昭倾尽了全部力气，整副面孔都在猛烈发抖。
　　单独一支右臂难以招架，何月竹便辅以左手架剑，纤细的长剑终于将那墨黑阔刀沉沉接住。
　　接住，挑开。
　　迟来了整整一千年，长剑终于刺入完颜於昭咽喉要害，从中喷出大片墨绿的淤血，而吴端加持的青焰久久灼烧伤口边缘，恶鬼发出一声剧烈的咆哮，随之爆发出的阴气竟将何月竹整个弹远。
　　何月竹将长剑深深插入地面阻止自己步步后退，再度抄起长剑扑上，完颜於昭却不见踪影。
　　“完颜於昭！你临阵脱逃！”
　　这恶鬼身受重伤，竟隐匿身形在暗中恢复。
　　何月竹皱紧眉头，将桃木剑向下插入地面。正好他师父最擅逮捕逃跑的恶鬼。如果恶鬼靠结界隐匿踪迹...
　　那就用范围覆盖整个结界的法术逼他出来！
　　譬如震雷。
　　何月竹右手松开剑柄，双臂微微张开，桃木剑脱手浮于身后，将他笼罩在一黑一白阴阳两色光晕下。
　　白光为底，他前方缓缓浮现出一道虚符。
　　小道士双手交叠，右手五指平伸，指尖朝上。左手小指从无名指处背过，勾住其它四指。虚符上赫然结出一道震卦咒印。
　　“急急如敕令！”
　　霎时狂风大作，晦尘飘散。
　　随着何月竹掐诀念咒，当空结出一枚闪电球，发出震耳欲聋的嗡嗡声。漫天雷光在浓厚的黑暗中闪耀，投射出刺眼的紫色光芒。
　　雷电球逐渐增大，由小到大地变成了数个巨大的球体，周围弥漫着燃烧的火焰般的紫色气息，小道士将手向上一挥，所有的雷电球都迸发出耀眼的炫光。
　　闪电在空中交织成错综复杂的网状图案，向着完颜於昭的结界落下。
　　“完颜！给我出来！”
　　却见一团巨大墨绿色阴影如呕吐物一般垂直落在身前，挡住去路。
　　“难道是！”
　　何月竹心中一动，立即挥舞长剑破开，从中破茧而出的正是白发赤瞳的恶鬼。
　　吴端的肉身，榆宁的恶鬼。木木站在血色的浓雾里，双手垂在身边，如一具等待主人按下遥控按键的机器。
　　完颜於昭的喝令回荡在结界中，“杀了成澈！”
　　却又语气一变，“——你以为，我会这样下令？”
　　“你要做什么！”面对吴端的肉身，何月竹不敢轻举妄动。
　　完颜於昭阴阴幽幽的笑声不知从何处传来，“呵呵呵...成澈。我要你亲眼看着他把自己活剐——早在一千年前，我就想这么做。”
　　仿佛这就是指令，恶鬼手指猛地一动，竟掏向了自己的右眼。
　　“别——！！！”
　　何月竹即刻飞扑出去
　　然而鲜血飞溅而出，狰狞的怪声随即传来，待他的符咒兵临城下，吴端的右眼框里已是空空如也。眼珠已经被活生生剜出。
　　何月竹眼前一黑，“不要——！！”


第192章 臭道长，交给你了！
　　“不要——！！”
　　何月竹声嘶力竭，手持数道符咒朝恶鬼扑去，结界感知了他趋于崩溃的情绪，眼前熊熊火光越发扭曲。当空如冰雹般不断落下残肢断块，曾经都是榆宁人，被砍死，被碾死，或被捅死。器官、脑浆、血液混在血浆中，化作无法分辨的颜色。
　　“还给他。”完颜於昭在暗中嗤笑，“让他看清楚。”
　　于是白发单眼的恶鬼横抬手臂，那颗眼珠子如烂泥般砸在何月竹肩上。
　　何月竹被摔得双腿打颤，湿润溅在他脖颈，溅在他颌下，他眼皮连跳不止，胃里更是涌起翻江倒海的恶心。
　　不是恶心这颗溃烂的眼珠，是恶心完颜於昭！
　　何月竹知道，完颜於昭就是想让他精神崩溃，让他被异化的结界吞噬。一千年前完颜在他面前如何绞尽脑汁折磨榆宁人，今天，就会如何折磨吴端。
　　只要吴端的身体还在恶鬼手上！
　　何月竹强迫自己去看吴端脸上那深深的黑洞，许久都泛着鲜红，伤口没有复原。
　　为什么？
　　榆宁鬼的执念不是活下去吗？
　　为什么伤口没有复原！
　　“毁了这个人，就是毁了那群鬼。”
　　完颜於昭的声音凭空传来，竟无比恳切，“我在帮你破除诅咒啊，成澈！”
　　完颜於昭的意思很简单，既然吴端的身体无法再复原，恶鬼又与其身体承受同一份伤害，那么杀了吴端，就相当于灭了恶鬼。
　　何月竹怒道：“我呸！我不要你假好心！”
　　完颜於昭不再说话，而白发赤瞳的恶鬼朝着何月竹一跃而去。
　　何月竹立即闪身，转眼已至恶鬼身后。他手中长剑在空中划过半月型的圆弧，下一个剑招便是将对手穿胸而过。
　　可何月竹咬紧牙关，强制自己收手了。
　　而他的重心瞬间不稳，这个踉跄让恶鬼捉住机会转身挥起一拳打在他侧脸上。
　　“唔——！”
　　这是要人性命的一拳。接踵而至的便是要掐他脖子的大手。何月竹立即调整重心站稳，挥起一剑防御，本能直接砍断吴端手臂，可他还是收住了。
　　金荆长剑深深插入地面，何月竹半跪在地，咬牙看着面前白发赤瞳的恶鬼。
　　不对劲。不大对劲。
　　我得冷静下来好好想想，究竟是哪儿不对劲。
　　早在三百年前，我就与榆宁恶鬼对峙过。
　　它们的执念根源是活下去，所以不允许吴端死去。让吴端的肉身不断复原，不断复原！
　　可如今，伤口依旧溢血，且吞噬吴端的意志...
　　除非——
　　“除非......！”
　　何月竹同时想起三百年前在完颜陵墓中见到的司马衍，猛然大悟。
　　除非它们的执念被改变了！？
　　难道说，它们的执念只剩对成澈的憎恨，恨不能生啖其肉，饮其血，抽其筋，挫骨扬灰。
　　该不会，完颜於昭的能力，是扭曲恶鬼的执念来操纵它们为自己效命！
　　——六十年前的蓝雅菲是如此，三百年前的司马衍也是如此，而如今榆宁人也被他扭曲了执念。它们憎恨，已然胜过活下去。
　　完颜於昭朗声大笑，“你犹豫了。成澈。优柔寡断可是兵家大忌。”
　　“既然你不愿动手。我帮你。”
　　它沉下声，“左眼。”
　　只见恶鬼再度高高抬手掏向仅剩的另一只眼。
　　“吴端——！！”
　　何月竹撕心裂肺，心中绞痛欲死。竟已感知不出时间在流动，一切都定格于恶鬼抬手的刹那，过往的三生三世竟如走马灯一般缓缓浮现。
　　不论对战金人，还是对付恶鬼，每每千钧一发的关头，他总是情难自禁去呼唤爱人：
　　“吴端，我该怎么办？”
　　可他明白，如今能破劫的，只有他自己。
　　何月竹闭了闭眼，“吴端...我相信你还在。一直都在。”
　　他咬紧牙关，一跃而起，身后漂浮的符咒尽数倾巢而出，各式各样的符纹瞬间浮起，令人眼花缭乱。
　　完颜於昭冷笑，“病急乱投医。这不像你。”
　　眯起眼，试图看出何月竹的用意。毕竟青焰对人无害，不论何月竹降下多少青焰，都伤不了寄居吴端身体的恶鬼。
　　转眼法阵已然结成，何月竹扬起笑容，剑指完颜於昭，“接下来，会有人替我收拾你！”
　　那个时刻，完颜於昭却还没有意识到他话中所指，也无法意识到，其实在那个时刻，它便已经败了。
　　只见一道青光将白发赤瞳的恶鬼定死原地，而何月竹抛开长剑，张开双臂将其紧紧拥住，踮起脚尖，投上一吻。
　　成澈难道又想做感化的那一套，完颜发出一声暴怒的干笑：“天真！”
　　可两具唇齿相接的身体竟同时一倾，各自如断线的木偶向后倒去。
　　白发的那一具向后仰躺于地，眼中的赤色正缓缓散去；而棕发的那一具并未狼狈倒地，竟沉沉坐进黑蛇瞬间盘绕而成的墨椅中。
　　“什么！？”完颜於昭察觉到不对劲，下意识后退半步，“你——！？”
　　只见黑蛇包裹的那人发出两声不属于何月竹的轻笑，笑得肩膀耸动，“完颜於昭。”
　　他抬起脸，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凛冽如极寒深潭，“我说过，你会求死不得，求生无门。”
　　与此同时，何月竹跌进了吴端的识海。
　　他所建起的法阵与破坏无关，只是那将神识与肉身分离的法术而已。
　　虽然不大甘心，可他必须先超度榆宁恶鬼，再找完颜於昭算账！
　　这是他的豪赌，他赌吴端六十年都守在他的识海深处，寸步不离。也赌，榆宁人从来没有真正恨过他，他们舍得将身家性命交付给他，正是信任他，敬重他！
　　不，不是豪赌，他根本对此深信不疑。
　　穿梭在意识拼凑的甬道中，不出一时，何月竹稳稳落地。
　　此处是吴端的识海。却与上一次他闯入时截然不同，不再是榆宁城外的雪原，放眼四周，竟是...一千年前榆宁的城心！
　　是那一夜，他至死无法忘记的——
　　屠城前夜。
　　篝火敖包高耸如塔，祭祀围场早已为猎物圈好，大金汗王端坐在敖包下的主位，背着熊熊火光，影子被拉得很长，长到扭曲成形貌难辨的怪物，在火光中张牙舞爪。榆宁人心中公认的显贵权威，司马一族，坐在其右侧，左侧则是一众金兵将领，为成澈预留的位置则虚席以待。
　　异人入关，榆宁结束三年死守，百姓终于看到免于战乱之苦的一线生机，怀揣着这份逐渐膨胀的期冀，他们走出家门，走向城心，共赴那一场乌仑拜火祭。
　　人潮汹汹，密不透风，仿佛十万人都挤在这个城心。纵然如此，却安静得无比诡异，仅剩狼吞虎咽的咀嚼声。而乌仑萨满围火叩拜，口中念念有词，共同谱成一篇节奏诡谲的颂神曲。
　　何月竹被密密麻麻的人海推搡着左右摇摆，根本站不住脚。那一夜，屠城前夜，他最后一次反抗完颜於昭的机会。
　　眼眶逐渐被泪水濡湿，眼前老人小孩、男人女人在他眼中化作模糊的影子。他们都是他的子民。
　　可惜成澈率领的是军队，而不是百姓。若他率领的是百姓，若能让十万榆宁人团结一心，怎就不能与金人玉石俱焚！
　　刘大伯。
　　成甲。
　　王婆婆。
　　李婶。
　　小玉儿。
　　翠心。
　　陈姨娘。
　　马叔。
　　阿武。
　　...
　　“你们将身家性命托付给我，我身为榆宁守城将军，却没能带你们找到出路。可我没能守住的何止是城，我没能守住的，还有民心。”
　　他的声音仿佛石子落进空谷，成了唯一的噪音回响在城心。霎时人潮不再涌动，仿佛发现了何月竹的存在，人们各自后退半步，将何月竹，将成澈围在半米宽的人体围栏中央。
　　被十万双厌恶至极的眼睛注视，何月竹知道自己随时会被秽物淹没。
　　他鼻尖泛酸，泫然欲泣。此时此刻，在知晓榆宁人的执念单纯是活下去的此时此刻，在自己亲身体会过逼仄的死亡恐惧的此时此刻，他终于能彻骨理解百姓，真正如成甚将军所告诫，“知道大家真的需要什么”。
　　他劝不动想活下去的恶鬼受死转生，但对他的憎恨，他必定能化解！
　　“放心吧各位，这次，我一定会将你们超度！”
　　同一时刻，完颜於昭的结界。
　　整个结界响彻着“扑通”、“扑通”震彻的心跳声。随着一声宛如野兽般的嘶吼，一个怪物在浓雾中逐渐显出身形——
　　身体颜色是浓郁的墨绿，身高三丈有余，一双长手触及脚踝，后背佝偻，如同一只巨型蜘蛛。
　　唯有它脖子上那道伤口，能证明它就是完颜於昭。不仅如此，只见一双惨白的小手从完颜於昭脖子上的伤口内往外探出，似乎想要破茧而出。从它身体里发出的低沉咆哮，更是让人不寒而栗。
　　影子纠缠着黑暗的气息，身体散发出一股阴森恶臭的气味。好似是眼的地方充满了狂躁和残忍，仿佛久经沙场的恶魔，“是你...是你...”
　　吴端扬起何月竹的下颌，薄薄的嘴唇勾出一道讽笑，“阿澈说…你嫉妒我？”
　　正是这一道以成澈面容摆出的异样神色，让怪物的面孔当即往中心旋缩，已然辨不出五官。
　　这两个人为了彼此，灵与肉都能毫不犹豫地舍弃，这便是无条件的信任，无条件的交付。怎能让恶鬼不嫉妒，让它这个从未被谁无条件信任、只能靠暴力获得效忠的恶鬼发疯地嫉妒！


第193章 这一剑，全城奉还！
　　嫉妒是墨绿的稠液，如混了泥浆的血，倾盆而下，灌满结界。整个结界随着完颜膨胀的恨意一鼓一张，如鼓动的心脏内壁。
　　何月竹棕黑色的短发在风中飘摇，琥珀色的眼睛中透着汹涌的杀意，没有丝毫怜悯。
　　那不是成澈的眼睛——！！
　　完颜於昭的魂魄高声嘶吼，从脖颈的豁口生长根根触须，胡乱狂舞，咆哮着跃往空中。
　　吴端没有持剑，也没有持斩骨刀，只是不断施加咒言，让自己闪避的身手犹如行云流水，闪电般穿梭在完颜於昭狂躁的攻击之下。
　　数招扑空，完颜粗气不止，观察对手神色，分明是恨不能立即将其千刀万剐的忍耐，可吴端操纵何月竹的肉身却始终在退，从不还手。完颜瞬时恍然大悟，“你不敢出招，你怕了。”
　　吴端不置一词。诚然，他的剑招向来不留余地，是承载无数如倾泻暴怒的蛮横攻势，更是建立在这一千年他不顾血肉代价的习惯下。若他用这具身体使剑，只怕难免伤了何月竹。
　　恶鬼哈哈大笑，“你怕了！！”大手一摆，墨绿的嫉妒凝成浑圆的液珠，朝着吴端的方向突起锥形尖刺，让吴端仿若落进金军包围圈中，天上地下、四面八方都被长矛直指。
　　威胁一触即发，发出尖锐的噪音，朝吴端高速飞去，吴端终于避无可避，也无需再避，面对成千上万袭来的墨绿色尖刺，他屹立原地，手中掐诀，默念咒言，周身如同升起无形的防护，将接连不断突进的锥刺焚烧殆尽。
　　吴端抬起何月竹的眼，“我不动手，是你能否有这转生的福分...不由我决定。”
　　此时，吴端的识海。
　　何月竹艰难地穿挤在人潮中，他要到城心去，他要杀了完颜於昭。身边挤过的榆宁人漠然旁观，朝他投去紧追不舍的视线。
　　不知是哪个老人抓住何月竹衣角，在其耳后哽咽恳求，“成将军，别去了。别反抗了。我只想要儿子们活下去。”
　　何月竹回头，他认得他，老人是在榆宁城心摆摊卖米糕的刘爷爷，辛苦做了大半辈子甜点生意，打响了刘氏米糕的招牌，凭一己之力攒齐了三个儿子的娶亲钱，而他的三个儿子，都死在颂云泊之战。数日后尸首被饥民捞起，分而烹食。
　　何月竹双手将他握住，“可是有些坚持，比活下去更重要。”
　　话音落下，他的手被猛地甩开。人群中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有质疑，有猜忌，有不满。
　　对一个苦苦求生的人来说，还能有什么比活下去更重要？
　　何月竹握紧拳头，抬起脸，朝着面前千千万万百姓开口：
　　“曾经有人质问我，朝堂已经无人在乎榆宁死活，为什么我还为皇帝守这榆宁关。”
　　“是啊，我错了。大错特错。”
　　“我自以为守住榆宁，便能守住大陈。可身处其中，看不破天下大势，早已势不可挡。也看不透大陈皇权，岌岌可危，气数已尽。”
　　“什么成将军！你也不过是皇帝的走狗！根本不在乎百姓死活！”
　　何月竹看向那个对他劈头盖脸谩骂的男子，他认得他，男子名叫王武，是云宁之战后新征入伍的壮丁。他死在屠城中，死前被迫眼睁睁看着母亲、妻子、女儿被金人轮流糟蹋。
　　何月竹紧紧捧起他的手，“你说的没错。所谓的守城将军，不过是封建王朝的垫脚石。皇权根本不在乎边陲榆宁的死活，我们又何必给他们苦守孤城。”
　　他的手被重重甩开，如刀砍般剧痛。
　　何月竹再度握紧拳头，“但我们坚守这座城，从来不是为了皇帝，而是为了榆宁，为了我们自己！！”
　　“历史记载，元和三年，榆宁关破，从此沦为死城。我们的榆宁，就这样成了历史洪流上一颗轻描淡写的砂砾。往后甚至没有多少人知道，云宁之战的宁，指榆宁关。”
　　“毕竟单单翻阅史书，谁能想象我们在苦寒中死守的整整三年！这三年，我们每一天都在挣扎求生。弹尽粮绝，大军压境，每日每夜担惊受怕。我们只想与心爱的人一同活下去，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奢求！”
　　何月竹想到现代人对那段历史深刻的只有“云宁之战”与“叛徒成澈”，想到榆宁满城生机化作一串冷冰冰的数字，想到与无端拼尽所有却仍然生离死别。尾音哽咽，眼眶通红。而他也听见，人群中同样响起了微弱的啜泣声。
　　他定了定情绪，继续道：“完颜於昭掩盖了他残暴的本性，用活命做诱饵，让太多人被他蒙骗，误以为投诚便能换来和平。但是各位——”
　　“司马一族的结局，你们都经由吴端的眼看见了！投降只能换来一时的安定，只会让榆宁在金人手下受到更大的压迫和伤害！”
　　何月竹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回忆那个张灯结彩、人流如潮的城池。
　　“我们的榆宁自古以来都是北漠最繁荣的都城，这并非向来如此，也不是理因如此，是有无数前人为了守住榆宁的和平而付出了生命！”
　　“所以...我们也不能屈服于金人的欺骗！卑躬屈膝，任人宰割，绝不是榆宁城该有的模样！”
　　何月竹一口气说完，胸腔随他心脏激烈起伏。
　　放眼看去，无数双视线直勾勾看着他。
　　有个女孩嗫嗫问：“成将军。我们该怎么办？”
　　何月竹看向女孩，他认得她，她叫陈玉娘，她的父亲、叔伯、大哥、二哥，都死于云宁之战，她和她的弟弟、她的奶奶、她的母亲死在榆宁屠城的第二日。
　　何月竹摸摸她的脑袋，轻轻摇头，“往后再也没有什么成将军，只有榆宁的阿澈。”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被甩开。陈玉娘沾血的手，紧紧握住了他，“阿澈哥哥。”
　　无数人殷切望着阿澈，殷切期盼他能给出一个答案。
　　何月竹朝着城心走去，人潮不再拥堵阻拦，而是纷纷让开一条通往拜火祭的路。
　　何月竹一字一句，无比坚定：
　　“即便死亡如影随形，我们榆宁也有坚毅和勇气迎接！”
　　“即便榆宁关破，我们为所爱血战到底，是死得其所！”
　　“即使我们的血肉归于尘土，可榆宁将被历史永远铭记！”
　　何月竹屹立在城心敖包的火光下，他面前是温和带笑的完颜於昭，是蠢蠢欲动的金人将领，是心怀鬼胎的司马父子。而他怒目圆睁，毫无惧色，身后是榆宁十万百姓。
　　何月竹高高举起他的右手，像是握着一支长剑，“诸位百姓——”
　　“能否再助我一臂之力！”
　　他的手在空中孤立僵住。可渐渐地，光滑的，粗糙的，柔软的，僵硬的，渐渐地一双双来自不同榆宁人的手在他掌心拂过，并紧紧握住了他。
　　终于，他率领的不是军队，而是百姓。
　　迟来了太多年，太多年......但还来得及！
　　何月竹睁开双眼，新生的右眼闪着灼灼红色，那绝非腐烂的猩红，而是灿如金芒，以死士鲜血沥出的赤红。
　　而他右手紧紧握着一把在成家兵营里处处可见、寻常无奇的军用长剑，榆宁守军人皆有之。
　　何月竹凌空跃起，剑锋带着一击必灭的气势。
　　“完颜於昭！这一剑，榆宁全城奉还——！！”
　　那一剑是十万榆宁人积攒了千年的执念，长剑划破空气，带来尖锐的刺耳声响，犹如龙啸，凌厉无比。深深刺入异形胸膛，向下撕开一道巨大豁口，晦暗的鲜血喷涌而出。
　　何月竹与吴端对视一眼，后者立即明白那道将军令：灭了完颜於昭，不留余地！
　　于是吴端双手掐动诀法，身后浮现七道白底青字的符纸，彼此之间缓慢结起青色的光路，组成一道七星阵图。
　　他高举何月竹的右臂，食指中指相并，指向上苍。嘴唇开合，是“天枢”二字的口型，可却又抿唇一笑，以不计后果的神态，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整整七道恢弘磅礴的阵法竟随他右臂同时盖下。
　　一时间，结界中除了灼眼的青光别无他物。惨叫般的哀嚎回荡在战场上，围绕完颜周身的影盔都在碾压中崩溃瓦解。
　　青色天火向下灌溉，星星光点往上升空，青黄交汇处一片虚白，宛如青绿山水画中苍翠赭黄的手笔，色彩绚丽，宛若绝景。墨绿色的影子迅速消散，化为一片漆黑的烟雾，最终彻底消逝。
　　却看那漫天金色的光点中，缓缓飘落了一根纽带似的红色飘带，何月竹抬手接住，“这是...魂器。”
　　魂器是一根红色的发带。是榆宁人的魂器，还是完颜於昭的魂器？何月竹看得愣神，忽然被人从身后环抱。
　　他立即反应过来，回身把那个矮自己半个头的家伙抱了满怀，“吴端！”
　　胸膛被云青明光甲磕得生疼，可他却越抱越紧，很不能把对方完全塞进身体里，“吴端！吴端！我就知道你在！”
　　一阵磨蹭过后，何月竹打量怀中自己的身子，嘟囔道：“原来...吴端眼中的我是这样的...”
　　他只知道他们注视时，他要把琥珀色的眼睛微微抬起，却不知从这个自上而下俯视的角度，会显得那么水灵通透。还有那两枚卧蚕上的泪痣，实在明显...难怪吴端总是爱往那个位置摸来摸去。
　　大概他看得入神，吴端忽然一下踮起脚尖，捧住他的脸，将他深深吻住。
　　“呜啊。”
　　被自己扑住亲了。感觉好奇怪。
　　用吴端的声音发出“呜啊”，更是怪中之怪！
　　何月竹还在发烫发傻，自己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吴端用琥珀色的眸子带笑望他，“怪。”
　　何月竹用吴端的身子气呼呼叉腰，“你也知道怪！快先换回来吧！”
　　可是该怎么换回来…何月竹忽然迷茫，习惯性抬起眼找他师父求助，发觉不对劲又垂下眼。
　　吴端眯起他弧度浑圆的琥珀眼，似笑非笑，“刚刚就是想换回来啊。”
　　何月竹信了，“是、是吗。”
　　“只是有人心思不纯，胡思乱想。”
　　“我哪有...心思不纯。我只是...胡思乱想而已...”
　　说着吴端已再一次捧着他的脸，踮起脚尖，“那什么都别想。”
　　何月竹感觉自己细细密密的睫毛扫在脸庞，缓缓闭上眼，“嗯。”


第194章 有些事，用不着算。
　　分不清究竟时隔多少年，久违的吻让他们紧紧纠缠。不分彼此，不分你我，如水乳浓浓交融。
　　吴端让何月竹什么都别想，后者便听话什么都不想。却仿佛听见隐隐约约传来三弦的乐声。轻柔、安静又悠扬，奏彻骨的思念，以及细水长流、亘古不灭的爱情。
　　有什么柔软轻飘飘落在鼻尖，引得何月竹偷偷睁开双眼。吴端不知去向，只见紫藤花漫山遍野，犹如紫色的潮汐朝他奔腾而来。汇聚成万千的紫色水帘，轻柔地垂落在他的手心。
　　何月竹轻声呢喃：“这里是我的识海？”
　　“嗯。”
　　微风拂过，紫色的花瀑如羽毛一般轻盈飘动，何月竹朝声源望去，雪青色的光晕中，他的爱人朝他展开双臂。
　　这是他们的暗号，他懂他在等他去扑，于是载满了清波与花瓣，朝着爱人扑去，“吴端——！！”
　　适时刮起了风浪，将覆满整片识海的紫藤花沫吹得漫天飞舞。他们在紫色的风瀑中紧紧相拥，不肯松开彼此一分一毫。
　　虽然识海里的相拥远远不如现实的肉体接触那般真切，可何月竹还是无比怀念，望着对面恍如隔世的爱人，灿然笑了，笑至眼中噙满泪水。
　　脑海里浮过无数久别重逢时想说的，关于小道士无端，关于国师无端，关于他们竭尽全力却都抱撼而终的两辈子。
　　可话到嘴边，却只剩，“吴端……吴端…我回来了，我竟然让你等了整整六十年！”
　　吴端音量极轻，仿佛在怕搅碎一场美梦，“好傻。我还差这六十年吗。”
　　何月竹泪眼氤氲抬起脸，“整整六十年，你一直在我的识海里？”
　　“嗯。”
　　何月竹再也忍不住泪水，“这里谁也没有，你一个人该有多孤单……”
　　吴端揉揉他脑袋，“这里有我挚爱的生平纪事。”
　　又吻吻额角，“你看。”
　　何月竹顺他视线看去，只见满天紫色的花雨中，小何月竹蹒跚学步的影子摇摇摆摆，吴端如更换胶卷般打了个响指，便又有一个背着小书包的小男孩蹦蹦跳跳被父母姐姐领着去上幼儿园。
　　“这是我的记忆…”
　　“识海也是记忆的存放地。”
　　“我知道。”何月竹却有点占便宜的意思，甜甜唤了一声，“因为...我师父教过。”
　　吴端又打一次响指，这次出现的是初中时代的何月竹，被三四个高出他一个头的校霸按在地上暴揍。校霸自以为一顿拳打脚踢已经从身到心都瓦解了何月竹，啐了口唾沫转头就走，却没想到何月竹摇摇摆摆站起来，怒吼一声从背后将他一下扑倒，抓住他的胳膊肘子扯到脱臼。而校霸的同伙都看得呆滞，扭曲的手腕把外强中干的初中生吓得屁滚尿流。
　　这个灵魂便是如此，可以是脆嫩可口的小笋，却也可以有破石而出的力量。
　　吴端阖眼笑起，“了不起。”
　　还有坐在小山般的书本后埋头刷题的何月竹，高考当天倒霉买到过期豆浆结果闹肚子的何月竹，大学第一天到殡葬专业报道的何月竹，躲在同学聚会角落默默喝酒的何月竹，毕业典礼后伏在宿舍阳台看落日余晖的何月竹………
　　不同于成家四代单传的成澈，也不同于从小被师父捧在手心的程阿虫。与吴端相遇前，何月竹的生活按部就班，平平淡淡，除了比寻常人倒霉许多，也没有太多区别。可正是这么多真实而平凡的瞬间，组成了何月竹。
　　何月竹红了脸，摸摸鼻子，“你都在看这些吗。”
　　“还有这些。”吴端再打响指，便浮现何月竹深夜躺在床上，一边学习小视频的招数一边用小玩具把玩自己。
　　暧昧的喘息忽然不合时宜地飘满识海。何月竹一愣，想起这发生在自己被第一次被无端碰过的雨夜后，身心都食髓知味，却又不敢主动再要的那段暧昧时间。他连忙冲过去把幻影打散，“你你你……！你干嘛！居然偷看我！”
　　“那我看自己。”吴端却变本加厉，又一个响指，这次是何月竹某次在他怀里被弄得死去活来，既想要得发疯，却已经撑得什么都吃不下。
　　“你！”
　　何月竹气呼呼把他们俩翻云覆雨的影子一口气全打散，“成澈和你竹马竹马，阿虫也被你从小养大，你竟然还不够，还要看光我的生平。”
　　吴端温柔望着他。缓缓走近，将他重新拥进怀中，“你的今生我缺席太多，想补回来。”
　　何月竹捏他的手心，“看了六十年还没看够吗。”
　　吴端笑了笑，吻闭他的眼，“不够啊。怎么都不够。你的每一生每一世，我都想参与。”
　　何月竹睁开双眼，着急想告诉对方，“我的每一生每一世，也都想有你参与。”
　　却已然回到现世，而他成了被抱在怀中的那一人。
　　现如今，他们终于真正久别重逢。
　　何月竹上身微微后仰，凝进吴端眼中，“吴端...你的眼，还好吗。”
　　吴端眨了眨眼，“与寻常无异。”
　　“那就好。”
　　可那颗先前被恶鬼残忍挖掉，又被何月竹用恶鬼力量复原的右眼仍然与左眼有些细微的分别：不再是纯粹的黑，而是打上了一层深红色的烙印。
　　而吴端身上刚刚大战留下的擦伤淤痕仍然保留着，这具身体，终于再也避不开死亡。
　　吴端沉沉道：“无妨。我本不可能全身而退，最后只留下这一点痕迹，已是万幸。”
　　“完颜於昭一心想让我亲手杀你，于是改变了榆宁人的执念。它却低估了我们的羁绊。榆宁人恨我没能带他们找到活着的出路，其实也是因为他们打心里信任我、爱戴我，才愿意将身家性命都交付给我。所以他们对我的恨...是失望。我想，这次我没有让他们失望。”
　　吴端长长松了一口气，牵住何月竹的手，“往后，你再也不要背负什么期待了。”
　　何月竹忽然想起什么，“臭道长，你到底是不是偷偷给我下药了！”
　　吴端毫无负担笑道：“你说的是哪一次。”
　　“还哪一次！你！”何月竹象征性地在他肩头锤了一下。
　　“没想到你还挺聪明的。”
　　“？”
　　吴端点头承认，“在我给你准备的最后一顿点心里。”
　　“我就知道...可我要是没吃那些点心呢？”
　　“你会吃的。”
　　“你怎么忽然算得出我了？”
　　“有些事，不用算也知道。”
　　何月竹哑口无言，明明他想说的实在太多，怎么都说不完，“吴端…我们明明说好，不能不告而别…”
　　“分明是你先不告而别一回，我也不告而别一回，扯平了才是。”
　　“唔…！”何月竹语塞，却心服口服，毕竟在他们彼此的视角里，确实都是对方先不告而别。
　　吴端沉下声，解释了当年的计划，“那时恶鬼将要夺舍，我大可与它们玉石俱焚，却还是放心不下你。于是将自己的神识分出部分，去寻完颜决战，其余都投入你的体内，才好保护你。”
　　“你把自己的神识分出了部分...？”何月竹讶异道，“那岂不是你有部分记忆也…失去了。”
　　“放心。”吴端轻轻笑了，“是最无关紧要的一部分。”
　　何月竹却特别在意，追问道：“是什么？”
　　吴端沉声道：“我抛下的，是对完颜的恨意。”
　　何月竹一愣，很快反应过来。榆宁鬼的执念只剩憎恨，吴端便干脆将“憎恨”留下与之共存。
　　——竟能将神识再做分离，何月竹无法想象这道法术该有多复杂，不得不感慨，道长果然是天才！
　　不过何月竹心说：就刚刚那同时爆发的七道法术，好像也看不出你对完颜於昭没有恨意了。
　　两人对望着，忽然都明白对方在渴求什么，默契地同时用力，再次将对方牵扯进自己怀里，仿佛一分一秒没能肌肤相亲，都是酷刑。
　　何月竹枕得好舒服，久而久之，忽然觉得不大对劲，“嗯？我们怎么...还在结界中？”
　　吴端往他额头上弹了一下，“因为完颜於昭还在。”
　　何月竹眨了眨眼，“呃。原来完颜还没被超度吗...”
　　吴端点点头，“它一直都在。”
　　手上轻打响指，仅剩一团破碎的墨绿烟雾从天而坠。
　　“这是完颜於昭...？”不要说完颜於昭原本的模样了，如今甚至连人形都看不出几分，嫉妒粘稠而浑浊，夹杂着石砾般的怨恨，让它看起来就像一滩呕吐物，往外发散层层仇恨与怨念。
　　何月竹缓缓走向地上那滩不成人形的墨绿色烂泥，“完颜於昭，你还不肯放下执念吗。”
　　烂泥缓缓蠕动着，似乎说了写什么，又似乎只是在无知无觉地呢喃诅咒。
　　“......”
　　还真是求生无门，求死不得。
　　身后，吴端似乎从喉咙里发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声，“所以，完颜於昭的执念是嫉妒...我？”
　　何月竹点点头，走回去握住吴端的手，把所知道的情报告诉他，“是啊。它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拆散我们！”
　　“他拆不散的。”
　　“那岂不是...”何月竹握紧拳头，“只要我们仍然相爱，它便不会被超度。”
　　吴端双手环胸，“那就让它永世不得超生。”
　　何月竹尴尬笑了两声，恐怕在这一点上，吴端是不会退让的。
　　﻿
　　可吴端忽然又展眉道：“如何处置它由你决定，我无权干涉。”
　　超度的两个方法，首先是顺其自然，实现恶鬼的执念。可何月竹他们是绝不会分开的，今生不会，来世也不会。
　　那么便是外力超度，如物理超度、念咒超度。可如果连吴端的七星法阵都超度不了完颜於昭，岂不是只剩下念咒超度一条路可走。
　　那得念到猴年马月啊...
　　——何月竹可一点也不想再在这个家伙身上耗费半点心思了！
　　然而就这样放着完颜於昭不管不顾也不是个办法，“虽然它已经元神俱灭，只要恢复的时间足够长久，说不定有一天还会卷土重来...”
　　而那一滩玩意蠕动的速度骤然加快，似乎在应验何月竹的话，“缠着你们...永生永世缠着你们...不论是一千年...还是一万年...！”
　　何月竹皱起眉头，想到永生永世都有个家伙在背地里阴暗地诅咒自己，那还真是，如鲠在喉。
　　吴端双手环胸，默默叹了一句，“怪我。”
　　“嗯？”
　　“当时我将它封进陵墓，下了诸多毒咒，且用地脉滋养它的怨恨，除非山川停滞，地脉断绝，否则它的执念都不会消除。”
　　“呃...”
　　吴端虽然说怪他，可语气怎么听起来没有一点歉意。
　　除非山川停滞，地脉断绝...何月竹却忽然有了主意，“既然它已经与地脉相融相生，能将它投入地脉吗？”
　　“这...倒是未尝不可。”吴端若有所思。
　　何月竹继续往下说去，“既能给它安排个去处，也能补上我们消耗的地脉缺口，这样一来，我们的情劫也能破除。”
　　吴端朝他徒儿赞许点点头，“想不到。”
　　“想不到？”
　　“想不到你能冒出这主意。”
　　“怎么了。”何月竹叉了叉腰，“你是不是又觉得我是笨蛋！”
　　吴端揉了他一把，“用你这个主意，完颜於昭将化作地脉，滋养万物，直到魂魄消耗殆尽。”
　　“也好。完颜於昭也该偿还他曾经在九州大地犯下的罪孽。”
　　吴端展眉笑道：“我以为，你会更想超度它。”
　　何月竹站在那滩烂泥前，脸上分明挂着温温的笑意，可隐隐约约竟透露着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阴森，“那可就太便宜他了。”


第195章 从今往后
　　一去六十年，簌落山一切如故。野望那片金黄色的田野，稻穗随风泛起层层麦浪，何月竹想起跟随老板与道长下山寻何田田的那天，也是这样秋收的时节。
　　从那以后，他生命中的一切都被颠覆重塑。
　　而如今，时过境迁...
　　山峰之间云雾缭绕，繁茂的苔藓爬满树干，枫叶、橡叶在秋风的吹拂下红黄交错。山路依旧崎岖难行，何月竹紧紧握住身旁人的手，再也不会放开。
　　吴端为他拨开挡路的枝桠，“走吧。回观。”
　　何月竹向前两步与他并肩而行，“嗯。回我们的无所观。”
　　经过在疗养院里一段时间的检查治疗，两人确认身体各项指标都平安无事后，便双双出院了。
　　“所以，你真的是按我画的那张地图来选址建观的么。”
　　“嗯。从那之后，再无变动。”
　　“可那张地图是我烧得稀里糊涂的时候乱画的，画得那么抽象，你居然还看得懂...！”
　　吴端笑了一声，“意会。”使劲揉他脑袋，神色却低沉了下去。
　　何月竹很清楚，他一定还在懊恼当年的事。于是紧紧挽住他的胳膊，“不过嘛，也可能是你先把无所观建在了这儿，我才画出的地图。”
　　可究竟是先有的地图，还是先有的无所观，已经与他们太多无源无端的经历一般，不可深究，也不可考证了。就像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两人在山中走了一段山路，眼前终于豁然开朗。
　　当年藏风卧水的中式庭院如今已杂草丛生，最深处的芒草能将何月竹淹没得只剩一个脑袋，而层层叠叠的爬山虎更是将整栋三层别墅完全掩盖在枯绿下。
　　这可是无所观专属园丁过去每天都会花好些时间整理的院子啊，何月竹心好痛，“已经变成荒地了......咦？”
　　左右查看后却忽然惊道：“紫藤花！吴端你来看！”
　　“嗯？”
　　何月竹跑到杂藤般缠绕的枝桠前，“这棵、这棵，还有这棵，都是紫藤花枝。我本以为它们都枯死了，没想到竟然活得这么好，院子里都是！等明年春天来了...咱们满院都会是紫藤花海。”
　　吴端笑了，将他拉到院子中心的小池塘，“你看。”
　　何月竹定睛一看，本以为池塘早已化为一潭死水，却见池塘里波澜阵阵，鱼影道道，“居然还有”
　　他看得失神。原来这院子看似荒凉，其实生机勃勃。好好整理一番，一定能恢复宛如的光景。
　　吴端双手环胸，猝不及防，“挑一条。”
　　“挑、挑一条？”
　　“嗯。”无所观唯一指定大厨搓搓手心，“红烧、清还是汤？”
　　何月竹一跃而起，“你就觉得我是馋虫！”
　　吴端往别墅走去，扒开遮掩大门的爬山虎，大门摇摇欲坠，墙上也不少岌岌可危的裂缝，叹道：“年久失修，怕是不能住人了。”
　　“年久失修。”何月竹诧异地重复一遍，又笑道，“年久失修？”
　　他倏地跃到吴端身后，摘下道长发上的木簪，又轻盈地以右足为支点转了一圈，转眼手心已握着他的修面刀。他挥舞着小刀，口中念咒，“溯源凝愈，回光复苏！！”
　　满墙灰尘被涤除干净，开裂的墙体缓缓闭合，斑驳的白漆也如被重新粉刷，不出一时，整座小别墅焕然如新。
　　何月竹推开大门，就连内观也回到了他离开时的模样。他将木簪重新别回道长发上，踮起脚尖想讨要一个奖励，“我的法术厉不厉害？”
　　道长挑起他的下巴，深深纠缠上去，“不愧是我徒儿。天底下最厉害的小道士。”
　　环抱着彼此，爱抚着彼此，不知不觉便双双跌进了中央客厅的沙发。何月竹忽然想起他第一次与吴端见面，就是像此刻这样被按在沙发里，久久用视线索爱。
　　他的双手环了上去，鼻尖也在道长颈窝磨蹭，“好久没有那个了。”
　　吴端发出一声不满的鼻音，“你也知道。”
　　何月竹嘿嘿傻笑。
　　在疗养院那段时间他们被三令五申：确保身体状况前绝不能放纵，是管不住吴端，可管住了何月竹。于是无数个深夜道长被赶下床去，何月竹往往竖起一根手指，煞有介事，“谨遵医嘱，知道吗。”
　　那么长夜漫漫，做什么好。
　　他们便相拥靠坐在疗养院的院子里，聊他们一路艰难走来的三生三世。
　　时而相视而笑，时而相拥而泣。
　　到了此时此刻，他们都迫不及待地将对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吴端要得很凶，何月竹牙齿没忍住咬进了对方肩膀，尝到了点点血味。吴端恶人先告状，“还咬这么狠。忘了我已经不再不死不灭了？”
　　“哼！还不是你——”
　　“嗯？”狠狠欺负一下。
　　何月竹哑着嗓子求饶，“我还、还没习惯嘛...”
　　一顿湿漉漉的黏糊，何月竹气喘吁吁爬出来，神色恍惚看向窗外摇摇摆摆的树荫。榆宁的鬼魂已被超度，完颜於昭也被投入地脉，而吴端陪在他身边，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什么能将他们分开。一切都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他轻声问：“吴端，这一世，我能活过二十五岁了吗。”
　　“自然。”吴端双眼中的坚定不亚于宣誓，“且不论如何，我都能陪你同生共死。”
　　何月竹捧住他的脸，他不会说类似“没有我你也要好好活下去”的漂亮话，毕竟生死不离是他们求了三世才求到的奢愿。
　　所以他说：“我会好好活下去。”
　　我们要一起好好活下去。
　　吴端点点头，何月竹又提高音量强调，“从今往后你也要记住，不能动不动就自残了。”
　　吴端把他搂在怀里，“你好好的，我自残做什么。”
　　何月竹嗤嗤笑了，“难道不是‘我好好的自残做什么’吗。”
　　又忽然想起什么，“还有还有，你要把沾酒即死的法术解了。免得我哪天找你喝酒，不小心把你给咔嚓了...”
　　“好。——不过陪酒虫喝酒实在是强人所难...”
　　何月竹堵上他的话，“交杯酒呢。”
　　吴端哑然，想不到一千年了，还会被爱人直勾勾的攻势不加掩饰地击溃。便情不自禁揽过爱人，再度翻身按在沙发里。
　　何月竹连忙推他胸膛，试图转移话题，“说起来，前几天找吴法帮了个忙。”
　　“吴法？”上下其手。
　　何月竹没忍住支吾一声，“吴景夜的长子。你猜猜次子叫什么？”
　　“…嗯？”手指顺着腰线抚到了不该去的地方，“叫什么？”
　　“你...让我缓缓啊...！”何月竹抬眼弱弱瞪了他一眼，“叫吴天。你说，是不是一听就感觉是吴景夜会取的名字。”
　　“无法无天…。”吴端语塞，反问何月竹，“那你想好了吗？”
　　“想什么…”何月竹从爱人促狭的笑里很快反应过来，忽然来了力气，翻身将他压住。
　　吴端偏头一笑，“这么快缓好了？”
　　何月竹垂首吻住他，“臭道长以前可是听到爹爹两个字就摆臭脸，现在怎么又想当爹了？”
　　几天后，何月竹拜托吴法联系的两个人，终于都有了消息。
　　吴法说：“您说的第一位，已经联系上了。其实她和我们吴家吴律女士时不时有来往呢。现在她和母亲住在鸿舟岛上，您什么时候想去看望他们，我给您安排，到时候直接可以直接来吴宅住。”
　　“另一位呢？”
　　“另一位联系起来比较困难，因为她现在可是历史学界知名泰斗，性格也是出了名的乖僻。不过也怪，就像您说的，只要报上您的名字，她就同意见面了。”
　　何月竹毫不犹豫，先拜托吴法安排与后一位历史学界知名泰斗见面。
　　次日他便开着小电驴，载着吴端，去见那位历史学见面地点约在省博物馆，也是那位女士退休前的单位。
　　“二十年前的省博物馆馆长，六十年前的志愿讲解员。”
　　何月竹不由感慨，“没想到这么多年，她都没有忘记那个约定...或许，至死不渝的爱情真的能超越漫长的光阴。”
　　吴端偏了偏头，“谁？”
　　“尉羽悦。”
　　吴端若有所思，“谁。”
　　“就是当时和你一起去找锁骨的时候遇见的那个女孩。”
　　吴端想了想，大概是回忆起来了，又或许没有，只是将下巴轻轻靠在何月竹肩上。
　　“当年她还只是研究生，可六十年过去，已经是研究陈金史的著名学者了，在历史界的话语权举足轻重。”
　　“举足轻重...她说过，你是遗臭万年的小人。”
　　“呃。”何月竹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吴端在使劲蹭他的耳后，好像想蹭掉什么不好的回忆，“这个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
　　“放心吧，其实后来我单独与她见过面。她说，蓝雅菲是为学术献身，她会继承蓝雅菲没能完成的遗志，一直研究下去。而蓝雅菲的遗志...就是找出成澈降金的历史真相。”（见《小何手札·四》）
　　吴端的语气顿时扬了起来，“她想证明你的清白？”
　　“嗯。吴法说，这么多年，她一直在这个方向努力。”
　　吴端抬起头，看着后视镜里的何月竹，“总有一日，你会昭雪。”
　　何月竹点点头，“总有一日。”
　　总有一日，天下人不再对我施加恶意，我身上背负的另一道诅咒也能破除。到时，我便能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与同样不再特异的你，白首偕老，死生不离。
　　两人即将到达省博物馆，吴端轻轻笑了一声，“其实，你最想见的不是她。”
　　何月竹一愣，垂下眼，“果然瞒不住你。”
　　“想见怎么不直接去见？”
　　何月竹摇摇头，“我怕...我会吓着她们...”
　　“她不是那个五岁小孩了。”吴端提醒。
　　“嗯...”何月竹仍在犹豫，“可还是不要过多打扰她们了。我只想知道她们目前生活在哪，过得好不好，最多远远看一眼就够了。我听吴法说当年她重度烧伤，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后来更是治疗了好几年。她这一辈子过得那么苦，都是因为和我牵连。我已经不知该怎么面对她了。”
　　“祸福自有天命，今生今世她既与你血脉相连，前世必定对你有所亏欠。”
　　何月竹苦笑道：“吴端，其实她是阿媛的转世。”
　　吴端愣神，一时竟也哑然。
　　“我从不觉得阿媛对我有什么亏欠。当年你我的感情无人能懂，阿媛是唯一支持我寻爱的人。”何月竹继而道，“...所以我才更觉得，她罪不至此。”
　　“好傻。”吴端将他抱得很紧、很紧，“爱你而已，何罪之有。”
　　聊着聊着，两人已经到了目的地，省博物馆。
　　尉羽玥虽然已经退休了，却因她仍然奋战在学术前沿，博物馆还为她单独保留有办公的区域。
　　却没想到两人竟被拦在尉羽悦的办公室外，出来迎客的是尉羽悦的博士，“不好意思啊两位...教授说，她只见何先生。”
　　何月竹眨了眨眼，“可吴端...她也是认识的呀。”
　　女孩儿挤眉弄眼，看来她作为传话人也尴尬，“是的，她说不见那个叫吴端的男人。”
　　“怎么会...”
　　“原话是，活着不见，死了变成鬼也不见。”


第196章 不论季节时令
　　看来尉羽悦还是很在乎当年吴端一言不合斩杀蓝雅菲的事儿。
　　何月竹顿时尴尬，没想到堂堂无端道长也有吃闭门羹的一天。
　　尉羽悦的博士学生更是额冒冷汗，大抵是被道长的气场镇住了，对何月竹身后的男人嗫嗫道：“今天馆里特展是魏朝的书画真迹...您如果感兴趣，可以到三楼A区展厅看看。”
　　“魏朝？”
　　何月竹与魏朝开国国师对视一眼，后者明白他的意思：“我去看看。”
　　何月竹目送吴端走开，心说道长现在真是“乖巧听话又懂事”，这就是把心中积压的仇恨清空的感觉吗。
　　又或许，是因为心上人在破除诅咒的路上又迈出了新的一步吧。
　　何月竹跟随女人进了尉羽悦的个人办公室，室内装潢朴素典雅，正如主人是历史界泰斗一般，布置大都是中式风格。放眼看去干净整洁，打理得井井有条。
　　昨夜和吴端在无所观，何月竹早已打好了今日的腹稿。可当他见到八十岁的尉羽悦，还是被震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明明印象里，尉羽玥还是那个高声吼他们滚出去的女学生。现如今老人身上披一件避寒的花毯，靠坐在轮椅里，已是白发苍苍，满面岁月的沟壑。
　　何月竹咽了口唾沫，如今他该尊称其为，“尉教授。”
　　尉羽悦定定看着何月竹，老花镜后的双目沉稳而睿智，良久喃喃：“真的…是你。何月竹。”
　　她侧眼看向学生，“我们单独聊聊。”
　　博士便规规矩矩合上会客厅厚重的大门，一时将博物馆里嘈杂的人声也阻隔在外。
　　何月竹在尉羽悦对面的沙发坐下，茶几上已经备好了一壶洛神花茶。同样是相对而坐，氛围却更像当年他们在咖啡厅，不像他们在满屋招邪风水的餐桌上对峙。何月竹想，吴端如果在这，一定会更像后者，所以尉羽悦不想见吴端吧。
　　“尉教授，是我。”
　　尉羽悦眯了眯眼，“我眼睛还没瞎。”
　　何月竹笑了，看来她还是那个“刻薄”的性子，他也不拘谨了，“看到我六十年没有变老，你不觉得离奇吗？”
　　“离奇什么。这世上既然有鬼，那么一切怪事都说得通。”尉羽悦毫不客气，“但我确实好奇发生了什么。先师六十年前曾经说你不知去向，多半是跳江自杀了。”
　　先师...忽然冒出来个敬词，何月竹想，是指他姐夫张驰吧。
　　何月竹摇摇头，“跳是跳了，不过没死成。那之后又发生了很多很多事...”
　　尉羽悦眯起眼，“你直说吧。我们也别互相卖关子了。”
　　“那就开门见山...”何月竹琥珀色的双眸润润望着尉羽悦，“首先，我想向你道谢。”
　　尉羽悦眼中闪着锐利的光，“为什么谢我？”
　　何月竹轻咳一声，正色道：“我听说这么多年，你的课题一直与陈末金初那段历史有关。”
　　“嗯。”
　　“我也听说，你一直在找云宁之战的真相，一直在想办法证明成澈的清白...”
　　“嗯。”
　　“我知道，你这么做是为了实现蓝雅菲的遗志。”
　　尉羽悦没有否认，换了个坐姿，蓝雅菲留下的海螺挂坠正好从她领口滑出。
　　何月竹再度清了清嗓子，“如果我说，我向你道谢是因为…我就是成澈。你信吗？”
　　尉羽悦即答：“我早就猜到了。”
　　“嗯嗯？！”
　　“既然有鬼，那自然也有前世今生。你是成澈转世吧。所以那道士对你那么上心。”
　　“不止是转世。”何月竹微微一笑，抬手按着心口，“其实...我就是成澈。”
　　尉羽悦闻言，显而易见愣住。何月竹正色道：“换句话说，成澈所经历的一切，我都经历过。所以，你应该有很多想问我的。”
　　恐怕对一个历史学者而言，再也没有什么比得上与自己毕生研究的历史人物面对面对话更令人激动的了。
　　那天下午，尉羽悦问了无数有关陈末金初那段历史的细节，守城三年的困顿艰苦，中原两派的袖手旁观，榆宁屠城的惨不忍睹，他们一直聊到夕阳西垂，暮色蔼蔼。
　　尉羽悦诧异道：“所以...云宁之战并没有叛徒假传情报？”
　　何月竹点点头，想到那场战役还是让他心有余悸，“我向你保证，人人都死战到了最后。可榆宁守军日日食不果腹，状态不佳，而且完颜的乌仑骑兵实在......”（云宁之战的更多细节，见小何手札·十）
　　他向尉羽悦描述了乌仑人粗犷威武的体格，乌仑人残忍嗜血的习性，老教授惊道：“金朝建立后，乌仑血脉逐渐融入中原，很快纯血乌仑人便与乌仑习俗一同消失了。所以有关乌仑的史料流传很少，没想到乌仑人竟然这么可怕...”
　　何月竹闭了闭眼，“终究是敌强我弱。”
　　尉羽悦追问：“你还记得那根锁骨吗？”
　　何月竹点点头，尉羽悦又道：“目前学界公认的猜测是，那根锁骨与那具盔甲的主人...是成甚。”
　　何月竹眨了眨眼，“为什么会得出这个结论？”
　　“因为有无数史料记载云宁之战中成甚被俘，并且遭受了非人的虐待。”
　　何月竹闭上眼，点点头，“云宁之战将军断了一臂，最后关头他掩护我出逃，自己却被俘虏…为了劝我投降，完颜每日寄送部分他的身体残片……”
　　尉羽悦为何月竹添了一杯热茶，“辛苦了。”同时给他展示了一张拓印的壁画照片，何月竹扫过一眼，立即想起这是完颜皇陵密封室门上的石刻壁画。
　　尉羽悦指着画面中央那个涂着云母白与月青涂料的人物道：“就是因为这张复原的云宁之战壁画，现在一般猜测云青明光轻甲的主人是成甚。”
　　何月竹摇摇头，“这个人，是我…”
　　“是你！？可史料记载云宁之战的时候，成澈还没有晋升为将军，你怎么会身着将军军服。”
　　何月竹沉顿道：“因为，这张壁画描绘的不是云宁之战。”
　　他手指圈出壁画上模糊不清的、千军万马脚下的战场，“这是颂云泊。”
　　尉羽悦万分震惊，“怎么可能，颂云泊怎么可能承受千军万马？”
　　何月竹望向窗外，原来他们聊得入迷，不知不觉已经到了黄昏。而他却仿佛回到了那个天寒地冻的冬天，“那年皑皑大雪下了整整三个月，榆宁天险，只要困守城中，完颜便没有任何办法攻破榆宁关。所以他打算直接从冻结的颂云泊绕过榆宁。”
　　“这也太冒险了！”尉羽悦大惊。
　　“他就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何月竹顿了顿，“可最终他们没能如愿。两军交战的时刻，颂云泊冰面到底还是碎了。冰上不分敌我全都落尽寒冬腊月的冰窟。”
　　“......”尉羽悦听傻了，大概她研究了一生，都不知还有这段历史。
　　老人一时没法缓过来，“陈金史料都没有记载有过这么一场战役……！”
　　何月竹沉痛道：“当时大陈对榆宁放任不管，根本无人在乎。这场战役偏偏也是完颜吃的最狼狈的一场败战，他想必不会记录的。”
　　尤其是这场战役还牵扯了无端，嫉妒心也会让那个皇帝隐瞒下去。
　　尉羽悦闭上眼，消化许久道：“如果真有这么一场战，颂云泊湖底应该会保留着大量战争痕迹！”
　　何月竹一愣，他怎么没想到这一层。连连点头，“是的。”
　　“现在的考古技术已经能将文物精确到非常具体的年份，只要证明那些残骸发生在云宁之战后，就能证明壁画上的云青甲将军是成澈。如果铠甲的主人是成澈，那么锁骨的主人也是成澈。”
　　她苍老的双眼看向何月竹，似乎和蔼许多，“最终，就能证明你的清白。”
　　终于有了一丝向世人证明自己清白的希望，何月竹竟无比恍惚，“可是都已经一千年了，还能打捞吗？”
　　“放心，文物古迹在水下反而能保存得更完好，而且颂云泊水深，泥沙淤积多，想必能保留文物的大部分细节。”尉羽悦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那个问题，“既然完颜於昭吃了这么一场败战，最后怎么还会关破？”
　　何月竹苦笑道：“这场战役不分敌我，带走了榆宁最后一点兵力。从那之后城里消极情绪越来越浓，最后…司马诚背叛了。”
　　尉羽悦立即激动起来，“投降的果然是司马诚！榆宁城破后便不知他的去向，一说他死在了屠城里。但我觉得不可能！几十年前宁城要通地铁，发现地下有被挖空的痕迹，说明那里原本一定有过密道。所以这些年，我便抓着这个线索不放。研究重心与其说是证明成澈清白，更像是证明司马诚的不清白！”
　　何月竹一听，也有些激动，“是的。就是通过那条密道，司马诚带着亲族逃了，逃到了簌落山。”
　　“簌落山？”尉羽悦连忙给他又倒上一杯茶。
　　何月竹娓娓道来：“在簌落山深处有个小山村，六十年前叫余家村，集体搬迁后原村便荒芜了。村子里有个百人活埋坑，就是完颜追杀司马诚的证据。”
　　尉羽悦无比激动，毕竟又多了一项待发掘的文物，“那有证据证明司马诚降了吗？”
　　何月竹垂下眼，想起那个盗墓人，他相信老罗一定会替他好好保留证据，“如果我没猜错，证据在百人坑里。”
　　尉羽悦持茶杯的手在颤抖，“何月竹，谢谢你。”
　　何月竹一愣，笑道：“我才是该道谢的人。”
　　尉羽悦摇摇头，“我谢你，是因为她的遗愿终于能实现了。明天我就联系历史研究院立项。我答应你，一定在我还活着的时候，让你沉冤得雪！”
　　她又话锋一转，“就算我死了，我带出的学生也会继续研究下去，放心吧。”
　　身为成澈，还是第一回被吴端以外的人这样信任，何月竹泪眼汪汪。心想，尉羽悦如今是学界泰斗，有她背书，想必立项不是难事。有她的权威与话语权在，让世人相信我的清白，也并非不可能...！
　　何月竹告别尉羽悦，即将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尉羽悦忽然想起什么，“其实这么多年，一直有个学术基金组织无偿资助我的研究。我查过，是吴家的项目。所以何月竹，请你代我...谢谢他。”
　　何月竹一愣，没想到吴端暗中居然安排了这么多。温温笑道：“好。”
　　而吴端仍然在魏朝书画展里“闲逛”，何月竹走进展厅时，他正双手环胸，目不转睛盯着玻璃柜里的书画展品。听到何月竹的脚步声便放下双臂，“聊完了？”
　　“嗯！”
　　何月竹立即加快步子，把自己投入对方怀里，“吴端！好想你…虽然就小半天没见。但是好想你！”
　　吴端揉揉他的后脑勺，嗅他发上洛神花的香味，“都活过八十多岁的人了，还像个刚放课的小孩。”
　　“八十多岁…？！”何月竹掰着手指一算，何月竹的二十四年，前世的六十年，确实他也走过八十多年的光阴了。他仰起脸，鼓起腮帮子，“那在你面前不还是小孩子吗？千年老道长。”
　　吴端捏开他的脸，往展台带，“你看这是什么。”
　　何月竹一看，惊得顾不上脸蛋还被捏着，“这是！”
　　竟是一幅国师亲绘的雪日送别图，岸上一道孑孓苦涩的人影。当年国师的墨宝可是一纸难求，如今画纸里一人一景早已泛黄，画纸外他们的爱却历久弥坚。何月竹伸出手指，隔着展品玻璃，依偎着那道人影画了个火柴人，双臂把对方环在怀里。
　　吴端噗嗤笑开，“今天都聊了什么？”
　　“嘿嘿...以后再告诉你。”好事还没有定论，何月竹不敢提早告诉道长，生怕倒霉蛋说出口就实现不了了。
　　可那天夜里返回无所观，他心情还是特别好，咕嘟咕嘟喝了不少酒，甚至把吴端都亲得醉意上头。
　　于是该吃的苦头，很快吃了个痛快。他精疲力尽，昏昏沉沉晕睡过去，一觉醒来，夜色已深，山林寂静，皎皎明月高悬。月的清辉淌过漫山遍野，溢满整个卧室。而吴端伏案专心写着什么。
　　何月竹套上外套，走向月光沐浴下的爱人，偏头倚在他肩上，“在写什么？”
　　“聘书。”
　　“...聘书？聘什么呀...无所观要招道士吗？呜，那我呢？我晋升为道长了么。”
　　身后某块特别柔软的肉被狠狠捏了一把，“是不是还醉。”
　　“呜啊！”何月竹一个激灵，直往对方身上钻，“我、我哪有醉。”
　　“那怎么神志不清。”
　　“你又恶人先告状！”何月竹抱住他的腰，双手灵活滑进开衫下面，“把我弄得神志不清的...不是你吗！”
　　于是被四仰八叉按在桌上，好好醒了醒神。
　　后来何月竹拾起那封聘书端详，原来是张聘定启状的婚礼文书，里面明晃晃装着他的大名：何月竹。
　　他顿时红了脸，“是要聘我...”
　　吴端细细研墨，“过些日子我便去找何月柏提亲。定一个良辰吉日，三书六礼，将你娶进门。”
　　“？！”何月竹一惊，“这么突然！”


第197章 不论阴晴雨雪
　　何月竹知道，没能给他一场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大婚，一直梗在道长心里。而今生今世，他们似乎终于有了来之不易的机会。
　　可何月竹也知道，吴端只是想以下聘书为契机，让他与想见却不敢见的人们见面。
　　何月柏、何田田。
　　据吴法说，当年何月竹——实际上是吴端——嘱咐吴家要全力帮助烧伤的何月柏，也是因此，让何月柏与吴晗结识。两人后来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吴晗还送了套鸿舟岛的别墅给何月柏疗养身体。（更多细节见小何手札·七）
　　从环海公路驶入海滨别墅区，小电驴逐渐减速。何月竹停好小电驴，拍了一把吴端环在自己肚皮上的手，“下车。”
　　吴端意犹未尽松开他，提上一匣绸缎包装的精美锦盒，“到了？”
　　何月竹对着吴法发来的地址左看右看，“唔...应该是这附近。”
　　这片别墅看起来有一定年头了，看起来更像是海边一片民居聚落，却又比寻常海边小渔村要整洁干净许多。
　　左顾右盼，何月竹被不远处的白沙海滩吸引了视线，拉住道长袖子，“你看，好多人在拍婚纱照！”
　　六十年后，海边仍然是婚纱照的取景圣地。此时正值日光正好、海风温柔的午后，许多身着白纱西服的伴侣在海滩上摆婚纱照造型。
　　吴端顺他视线看去，若有所思。
　　何月竹也注意到一个不同以往的现象，“好多同性伴侣。”
　　不仅有新娘新郎，还有新娘与新娘，新郎与新郎，爱侣们共同分享同一片沙滩，将同一片浪花记录在彼此的婚纱照里。而人们看这些同性伴侣似乎司空见惯，自然而然。
　　何月竹偷偷把自己塞进爱人手心，“难道说现在同性伴侣也能合法登记结婚了...？”
　　吴端视线落在新人的白色西服，“不知你穿上什么模样。”
　　何月竹鼻尖一红，“走吧，先去见田田。”
　　去往何田田家的途中，何月竹还接到了来自尉羽悦的一通电话。
　　尉羽悦说，两个考古项目都已经立项。前往颂云泊的水下打捞队已经扫描出泥沙深处确实积压着大量文物残骸，目前已经封锁颂云泊，开始紧锣密鼓的考古工作。
　　前往余家村的发掘队更是收获颇丰，顺利定位了余家村的位置，并且在荒草丛生的村庄里发现了一座百人乱葬坑。
　　而这些，都将成为成澈平反的关键证据，尉羽悦让何月竹该享受享受，躺平等好消息就行。
　　何月竹将好消息转述给吴端，“…………用不了多久，尉羽悦的研究就能有结果。虽然完全消除人们对我的误解，可能要好几十年。但我相信总有一天，人们提到成澈，将不会联想到背叛、奸诈、阴险。而我身上的煞气终有一日也将破除。”
　　吴端凝望着何月竹，终于也长舒一口气，双肩如释重负般落了下去，“他们会知道你为了守住一座城，一直努力到了最后。”
　　何月竹噗嗤笑开，与爱人十指相扣，带着他往前小跑去，“他们不知道，我能努力到最后，是有人一直为我祷告。”
　　说说笑笑，两人已到达何田田家门口。这是一栋被乳白色栅栏包围的海滨小别墅。院子里栽了不少自家种的果蔬，空地上三个小女孩正玩跳绳游戏，嘴上哼着轻快的童谣。
　　“树上叶子哗啦啦...我和姐姐采棉花...”
　　何月竹站在栅栏外，顿时百感交集，“田田”两个字涌到嘴边，可竟不知该如何出口。
　　那个身穿蓝白色连衣裙的女孩注意到他，轻快跑到门口，“没有见过的大哥哥。”
　　何月竹半蹲看着那个小女孩的眼睛，热泪盈眶，“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怯生生道：“奶奶说不能和陌生人说话。”
　　何月竹眨了眨眼，露出和善的笑容，“我不是陌生人。我认识你奶奶。”
　　小女孩的戒备瞬间被卸下许多，“你认识奶奶！”
　　“嗯。”何月竹又看向院子里剩下两个小女孩，“她们都是你的朋友吗？”
　　女孩用力点头，“嗯！我们是邻居！”
　　“你们喜欢跳绳儿？”
　　“嗯！我们最喜欢跳绳啦！”
　　聊着聊着，忽然从屋子里传来一声苍老的呼唤，“囡囡，在和谁说话？”
　　接着走出个围着围裙的老妇人。
　　何月竹一愣，直觉让他意识到，面前这位才是他认识的何田田。
　　同样上了年纪，不同于尉羽悦，一个睿智而精明的老年知识分子，六十年后的何田田和蔼可亲，打扮朴素近人，仿佛随时会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赠你。
　　何田田朝何月竹问道：“你找哪位？”
　　果然田田不认得我了。何月竹强忍住泪水，久别重逢让他紧张得口齿不清，手忙脚乱解释自己，“那个...你好。前几天吴法先生有没有和你通过电话？说过几天有人会来拜访，那个人就是我...”
　　何田田恍然大悟，“噢，噢。是你呀？”
　　吴端适时从视线死角走出，意思是还有他。
　　或许他身上真的有生人勿进的气场，三个原本好好跳绳的女孩儿都停下了步伐，怔怔看着他，一副快哭的模样。
　　何月竹连忙介绍道：“这位是吴端。也是吴家人，前些年都在国外生活，最近刚回国。我们是一起的。”
　　何田田回过神，“吴家是我们家的恩人，你们快请进。”
　　听到“恩人”两个字，何月竹更想哭了。吴端从身后牵住他的手，像给他力量，“进去吧。”
　　小屋内部整洁有序，家具摆放得井井有条。一张柔软的沙发安置在客厅中央，散落着几个颜色鲜艳的抱枕。旁边是一个原木色的茶几，摆放着一盆新鲜的蔬果。
　　吴端左右扫视，简单评价：“风水不错。”
　　何月竹则问道：“外面那个女孩是...？”
　　“是我孙女。这两天周末，他爸妈送来我这里玩。”
　　“哦...”何月竹回头望了一眼院子里跳绳的五岁女孩，“她和你长得很像...”
　　何田田坐在茶几一侧，“两位来访，是有什么事儿吗？”
　　何月竹与吴端坐在茶几另一侧，锦匣放在脚边，“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想看看...”
　　吴端双手抱胸，替他把话说完，“我们要见何月柏。”
　　何月竹一个激灵，双手立即放在膝上，郑重道：“对。我们想见见你的母亲，何月柏。”
　　何田田思考一阵，大概在思索两人的用意，不过吴家对他们有大恩，没有拒绝的道理，“我母亲年事已高，已经卧床不起了。你们得和我上楼才能见她。”
　　何月竹的心脏猛地跳动飞快，点点头，“麻烦你了。”
　　两人被何田田领上楼去，一直进入走廊最深处，采光与视野最好的房间。
　　房门未关，何月竹在门口便闻到了一股老人身上独有的气味。
　　顺着气味而去，他终于望见了房间床上躺着的那个人。
　　何月柏已经九十高龄了。苍老的脸庞布满了皱纹，如同枯树皮一般。六十年前海藻般如瀑的长发，如今只剩几片稀疏地散落在头上。她眼睛凹陷，眼袋沉重，呼吸很轻，几乎让人无法察觉她是否还活着。
　　何月竹瞬间无法按捺心中的悲戚，下意识重重抓住了吴端的手腕来借力。后者轻轻覆上他，在他耳边，“生老病死，人之必由。”
　　何月竹闭了闭眼，吴端在那么漫长的岁月里一定司空见惯了时间的残酷。而想到这，他忽然也能坚强。
　　何田田走到母亲床边，提起一口气，对着何月柏耳朵喊道：“妈，妈！”
　　老人被喊醒了，手指轻轻动了动，没有睁眼，“嗯……？”
　　为了让她听清，何田田每个字都很用力，“有人找！”
　　何月柏努力睁开沟壑纵横的眼，朝着何月竹的方向看去。
　　四目相对的时刻，空气仿佛凝滞。
　　何月竹心脏猛地跳动，而老人竟不知哪来的力气，紧紧抓住了女儿的手。苍老的手臂枯槁的纹路清晰异常，抖得剧烈。干瘪的嘴唇一开一合，几个不成型的音节从稀疏的牙齿后漏出。
　　“怎么了，妈？”何田田不解问。
　　何月柏呓语两句，尽力支起身体伏到女儿耳边，“………”
　　何田田一听，大惊失色，“好！我这就去！”
　　她轻轻放开何月柏，起身时神色复杂地看了何月竹一眼，接着没有解释什么，径直退出了房间。
　　何月柏目送她离开，转而看向何月竹，她那双古旧的眼竟无比温柔，嘴唇一动，口型像是：小竹。
　　何月竹讷讷应道：“姐。”不知不觉，泪已横流。她认出了他。
　　他两步冲到床前，紧紧抓住何月柏老去的手，“姐……姐……！对不起…对不起…！”
　　何月柏半闭上眼，手指在他掌心动了动，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但何月竹能听清。她说：“别道歉，道什么歉。”
　　何月竹声泪俱下，像个小孩般泣不成声，“姐...！对不起！小时候你常说咱们家不知道遭了什么扫把星，才会运势那么不顺。其实…其实我就是那个扫把星。害爸妈惨死，害田田撞鬼，害你烧成重伤...你所有不幸……都怪我，都怪我…我还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不告而别，消失了那么多年……”
　　“......”何月柏没有说什么，只是闭上了眼。两道老泪缓缓流下。
　　“姐…对不起……我都不知道我还有什么颜面见你…”
　　何月竹除了道歉，再也组织不出任何语言。
　　直到吴端悄悄走近，拍了拍他的肩膀。何月竹总算想起什么，他抹抹眼泪，朝何月柏介绍：“姐。不知你是否记得他。吴端。我唯一的归宿，也是我唯一的挚爱。我们这次来，就是想告诉你，我决定要和他厮守一生。”
　　何月柏看向吴端，抿唇笑了。而后者解开手中锦匣锁扣，呈在何月柏身前，里面正是他写的聘书。
　　何月竹与吴端并肩站在午后西斜的日光里，等待何月柏一声答应。可何月柏的眼睛扫过那一纸聘书，却一声不吭，许久都没有给两人反应。
　　而何田田已经推开门回来了，手中同样抱着一个古旧的盒子，她递给何月竹，“母亲让我交给你。”
　　“这是...？”何月竹抹抹眼泪，接过盒子。打开一看，映入眼帘的竟是一本藏青色软皮封面的手札。他的小何手札。
　　他顿时大惊，从没想过竟还有与它重逢的这一天。手札显然被妥善保存，却还是难逃被岁月摧残得支离破碎。何月竹将其小心翼翼取出，从头往后翻，是他的入殓笔记，从后往前翻，便是他遇到吴端后写的冒险日志。
　　翻到日志尽头，他终于见到了何月柏六十年前的给他的留言：不论你在哪，和谁在一起，还会不会回来，姐姐只要你过得开心幸福就好。
　　何月竹一时哽咽，再也说不出任何一句。只能依依靠在吴端肩头，往他颈窝里抹眼泪。
　　何月柏似乎有所吩咐。何田田坐在床边，再度支起她的身体，“慢慢说。”
　　何月柏俯在女儿耳边，“......”
　　何田田一愣，“真的？真要这么说？”
　　何月柏似乎是又重复了一遍，且目光越来越坚定。
　　“好。”
　　何田田收拾起床上吴端的锦盒，犹豫着走到何月竹面前，将聘书连同盒子交还两人，“母亲说，她不收你们的聘书。”
　　何月竹一惊，“什么。”
　　而吴端只是闭上眼，不置一词，也波澜不惊。似乎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何田田解释道：
　　“她说她不收何月竹的聘书。因为，何月竹已经死了。”


第198章 终章：他与他的月光
　　何月竹与吴端走出何田田的别墅时，海平面只剩一抹夕阳的余晖。犹如深蓝色的画布上，点缀一抹失手的橘黄。
　　两人手牵手走下海滩，漫无目的沿着潮线散步。灿金的波纹粼粼熠熠，倒映着海鸥飞掠而过的影子，深吸一口气，何月竹闻到清咸的傍晚海风。侧耳去听，海水轻拍岸边，潮声低沉而有序。
　　他一时没能从姐姐、田田都垂垂老矣的现实中走回，姐姐没有接受聘书更在意料之外，轻快的心情逐渐顺潮水褪去，“...她为什么不收呢。”
　　何月竹不敢看身边爱人，生怕他不高兴，因为他们缺的，始终是一场受人祝福、热热闹闹的明媒正娶。
　　心想：要不还是我去吴府提亲吧。反正过去也都是我主动出击...
　　右手却被轻轻拉住，再听一声轻溅的水声，何月竹转身见吴端单膝跪在半湿的沙滩上，左手郑重持着咬尾蛇戒指。
　　陨星黑的眸子，深渊红的眸子，温柔望着他。
　　“何月竹。嫁给我。”
　　何月竹眨了眨眼，“？！”
　　想唤对方姓名，却半天只发出一个听起来像“呜”的音调。
　　海滩本就游人如织，此时或惊羡，或感叹，或鼓励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
　　远远地，不知是哪个好事者先喊了一声“答应他”，很快“嫁给他、嫁给他、嫁给他”的起哄不绝于耳。
　　何月竹垂下脑袋，望着单膝跪地的爱人，小声嘟囔：“明明…都已经做了那么多年夫妻了。”
　　他总觉得自己和吴端早就是老夫老妻了——当然是老夫老妻，婚礼都办过两回了——可现在却还像情窦初开的大男孩，脸颊烫得能让海水都沸腾。
　　吴端笑他，“是啊。那你脸红什么。”
　　涨潮时分，浪花轻飘飘淌过他们脚下，却丝毫没有降温的迹象。何月竹感觉自己脸更红了，脑回路又开始不对劲，“……你…你从哪学的西式求婚。”
　　“在你的识海里。”
　　“识海...？”
　　何月竹一愣，想起那是一年圣诞节。当时何月柏已经和张驰谈了好几年恋爱，但是张驰家里似乎瞧不上他们姐弟无父无母，没法给小两口的婚事提供什么帮助，于是频频阻拦。那个圣诞，何月柏被张驰约出去赏雪，本以为会被甩，便叫上了何月竹搭救。但姐弟俩没想到，轻雪飞扬的深冬夜，张灯结彩的圣诞树下，张驰单膝跪地，掏出一枚钻戒。他最终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了何月柏。
　　何月竹当时躲在暗处默默目睹一切，望着姐姐、姐夫在飘雪中相拥，他不知怎么也喜极而泣。他想，能被坚定选择，能被不顾一切地坚定选择，真是为人之大幸。
　　回过神，吴端仍然单膝跪地，耐心等他回答，“所以，你愿意吗？”
　　现如今，不，自始至终，他都是那个被奋不顾身选择的人。
　　何月竹泪眼朦胧，点点头，又含笑轻轻“嗯”了一声，最后干脆手上用力，牵着吴端站起，一跃扑进对方怀中。
　　“我愿意。我愿意。吴端。不管还有什么阻碍，我都要和你厮守。”
　　吴端把他的手牵得很紧，将咬尾蛇戒指套进了无名指。语气却忽而落寞，“可是你......该恨我。”
　　何月竹没想到事到如今，吴端居然还会冒出这句话。他双手捧起吴端的脸，“臭道长给我记好了！我从来都没有恨过你。不管是过去，未来，还是现在！”
　　吴端含笑望他，目中情绪却难以言喻的苦涩，忽而顾左右而言他，“或许世事都旁观者清，我算不出的卦，师父算得出。”
　　“酌云真人...”他该不会真是神仙吧。
　　无端闭上双眼，沉声道：“他算出你我命中缘浅，不论转世轮回，注定没有交集。”
　　何月竹怔怔听着，很快摇头否决，“我不管，我只信你的卦。”
　　忽而风急，他的道长散落肩畔的黑发被海风吹起，泛红的右眼倒映着灯塔入夜开启的明光、夕阳将熄未熄的余晖，以及他。
　　“何月竹。我们能相爱，是因为有‘你’这个变数。”
　　“否则将军成澈与道士无端，命中注定是陌路人。”
　　吴端一字一句，令人不可不信。
　　何月竹终于在他的怅然里明白了故事有多残酷，喃喃道：“你一直都清楚，只要把我送回过去，就会带来情劫。”
　　吴端颔首，“所以六十年前，那时那天，我把你送回过去，就是亲手把你推入深渊。”
　　何月竹连连摇头，他多想告诉对方，那绝不是深渊。哪怕确确实实浸透了血与泪，可也有那么多宝贵的时光啊。然而泪水溢满眼眶，话语哑在嗓子里，竟一句都无法倾诉。
　　吴端望向远方澎湃汹涌的大海，“完颜於昭说我是真残忍，他没说错。我是明知把你送回，便会万劫不复，却还是执意如此。”
　　他的指腹抚过何月竹的泪痣，指尖被细密的睫毛扫过，“换言之，你在过去遭受的一切苦难...都怪我，执意要与你相爱。”
　　何月竹琥珀色的眼睛坚定望回去：“那我也问你，是不是哪怕我不愿意，你也会把我送回过去？”
　　吴端点头默认，他本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何月竹闭上眼，轻轻笑了一声，“那就好...”
　　睁开眼，果然吴端诧异望着他。
　　何月竹牵起吴端双手，正色道：“我原以为我回到过去什么都没有改变，只是被命运推着向前。”
　　“我原以为我们所做的一切努力，最终都是徒劳而已。”
　　“我甚至想过如果没有我，是不是你和成澈，就不会遭遇那么多苦难？”
　　“可原来，我们经受的一切，都是为了打破我们命里最初的那个‘命中注定’。”
　　“那么吴端，我们不是任命运摆布的棋子。”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何月竹越发哽咽，海风也吹乱了他们的发。黄昏终于被海平面沉沉淹没，夜幕泛起明星，下弦月悬在触手可及的天边。已经不知究竟谁在颤抖，他们紧紧相牵的双手确确实实在颤抖。吴端动了动唇，竟难得语塞，唯有两道清泪从眼角滑落，汇入海浪的咸，在潮涨潮落之间弥散蔓延。
　　今生今世，能被何月竹不顾一切坚定选择，他何其有幸。
　　何月竹懂他的泪，鼻尖更酸，踮起脚尖凑了上去，在海风轻拂下，在暮色见证中，他们接一个深情的吻。
　　“吴端，我们只是相爱而已，为什么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可如果你想逆天改命，一定带上我，我陪你。”
　　何月竹用手心缓慢抚摸对方的身体，从肩到背，从背到腰，直到将每一道烂熟于心的轮廓再度铭记。
　　吴端猛然捧住他的脸，将这个吻推向更深，泪水落满彼此脸颊，又滑进他们口中。
　　像吞了一口海水。在风雨飘摇中挣扎浮沉了光年之久，此时云开雾散，此刻风平浪静。再回首望去，原来他们的小舟不知不觉已经靠岸。
　　何月竹确信，现在他终于能回答完颜於昭的质疑。
　　哪怕他所经历的一切，归根究底都源于吴端的一念之差，可苦也好、痛也好，吴端都是倾尽所有，以身陪他历劫。
　　那么，遭受什么都值得。
　　夜色已深，他们肩并肩走在半湿的沙滩上，看归航的渔船渔灯摇摇曳曳，沙滩上还有取景拍夜晚婚纱照的伴侣，举着精巧的烟花棒摆拍，欢声笑语时不时从远处传来。
　　何月竹前所未有地轻松，放开嗓子哼唱，“哼哼...哼哼哼...”
　　他们十指相扣的手在中间随着节奏晃上，又落下。
　　海岸线似乎没有尽头，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行到了何处，察觉的时候双腿都酸得不行。
　　何月竹停下脚步，揉揉膝盖，“累了...”
　　吴端在他身前半跪，“上来。我背你。”
　　何月竹犹犹豫豫，“我...我能走的。”
　　吴端没有起身，“可我想背。”
　　何月竹轻声笑了，那就却之不恭，依依趴上道长的背。可这一趴，更是让困意泛滥，吴端的气息，吴端的体温，吴端的心跳如潮水翻涌而来。何月竹想自己知道吴端为什么就爱背他了，彼时他们跳动的心脏紧紧相贴，同频共振。
　　不设来处，不设归处，他们只是缓缓向前。何月竹打了个睡眼惺忪的哈欠，像个瞌睡虫似的吧唧吧唧嘴。
　　吴端笑他：“何小竹打瞌睡了。”
　　“何小竹是......？是我！”
　　“真瞌睡了。”
　　“呜...臭道长，就会取笑我。回来后都没听你喊我阿澈了。”
　　吴端轻笑道：“那年听你说自己连名字都是偷成澈的，我真的怕了。”
　　“那是...我在闹脾气，说气话呢。”何月竹紧紧搂住他，“其实我最爱听你唤我阿澈了。”
　　阿澈。阿澈。
　　第一字要启开双唇，呼唤的前奏。
　　第二字要上下后齿相撞，耳鸣回响，从肺腑索取一口气，让音调落下去。
　　吴端清了清嗓，唤：“阿澈。”
　　何月竹往他侧脸啄一口，“阿澈在。”
　　他真的好喜欢他唤“阿澈”的语调，“不过...嘿嘿，何小竹也不错。这样吧，以后我小名叫阿澈，大名叫何小竹...不对不对，何月竹。”
　　吴端忍笑，“好。何小竹。——回去我就在聘书里署名何小竹。”
　　“聘书...你还要再写吗？”
　　“嗯。写到她答应为止。”
　　何月竹想了想，捏捏道长脸，“你也好傻。她说不收何月竹的聘书，你以为换个名字她就收了么？”
　　吴端笑道：“说不准呢？”
　　不过何月竹还是聪明的，聪明就聪明在知道吴端不会像自己那么傻，吴端绝不做没把握的事儿。
　　“吴端，她为什么说‘何月竹已经死了’...？”
　　吴端语气温柔，说了一句若有所指的，“她有她的用意。”
　　何月竹歪歪脑袋思索，“她是不是看出我不只是何月竹了。”
　　吴端朝前路迈去，放迟钝的人儿自己去猜。
　　何月竹想起姐姐在手札里给他的留言：不论你在哪，和谁在一起，还会不会回来，姐姐只要你过得开心幸福就好。
　　可回想早前与姐姐对话，他一点不像个开心幸福的人，反而浸在悔恨与歉意中。
　　何月竹好像终于明白了，“何月竹已经死了，她这么说是希望我能放下何月竹的愧疚，迎接新的开始...开心幸福就好。”
　　吴端为他的迟钝叹气，无奈摇头，“总算想通了。”
　　何月竹嘟起嘴，“你早就看出来了。”
　　“自然。”
　　“唔...”何月竹不和他辩了，转而靠在他肩头，“姐...谢谢你。下一次见面，我一定会告诉你，我很幸福，特别幸福。”
　　或许是困得泪眼朦胧，余光里忽然泛起晕开的蓝色荧光。何月竹偏头往光源望去，潮涨潮落，海面竟荡漾着一片晶莹的钴蓝。钴蓝忽明忽暗，闪烁着柔和的微光，仿佛水面流淌着的眼泪，又仿佛一层蓝钻轻纱。
　　“哇——！”何月竹拍拍吴端的肩膀，“你看，蓝眼泪。”
　　吴端也往海面看去，层层叠叠的蓝光映在彼此面庞，活了千年，他从不知道大海这样澄澈。他将背上人儿放下，“去吧。”
　　何月竹两步跑进了翻涌的潮水，蓝藻随他步伐搅动，每走一步都仿佛踏入星空，燃着灿烂的星光。他掬起一抔边缘泛着蓝光的海，倒映着天空一抹若隐若现的下弦月。
　　何月竹仰头望去，当空找月亮，“吴端...”
　　“澈？”
　　何月竹回头看向他的月亮，音量不重，语气却无比认真，“姐姐说得没错，‘何月竹’这三个字已经载不起我们经历的一切了。我想干脆...从此换个名字。”
　　吴端涉水而行，任波浪拍打他的脚踝，他去接爱人上岸，“想换什么？”
　　手心泛蓝的海水早已漏光，何月竹扬起笑容，顺着海风喊出刚刚脑海里一闪而过的名字。
　　“何月逐。”
　　吴端将三个没有改变的音节在口中念了一遍，温柔笑了。
　　“不论你我何时分别，不论未来分隔何地。”
　　“阿澈。”
　　“愿逐月华流照君。”
　　何月竹知道他懂了，他就知道，他一定会懂。
　　他含泪应了一声“嗯”。
　　“不论季节时令，不论阴晴雨雪。”
　　“何月逐都有他的月光。”
　　生离，死别，往世，来生。
　　那道洒向他的月光，无端皎洁，无端澄澈。
　　<正文完>
　　/尾声
　　“师父，师父师父！”
　　“嗯？”
　　“师父的道号是什么意思呀？”
　　“......怎么忽然好奇这个？”
　　“书上说了，无端，是没有由来，没有尽头的意思。可是这世上哪有什么东西既没有由来，又没有尽头呀？”
　　“有啊...阿澈，有的。”
　　“是什么呀？师父快告诉我！”
　　“总有一天，你自己会懂。”
　　毕竟，那本就是你教会的我。


第199章 后记
　　一本书只能有一次后记，所以我一定要多写点，因为我对小破令的感情真的很深~！
　　经历将近一年半的构思、连载、走榜，摸爬滚打...终于，《太上敕令》完结了！！撒花撒花！呜呜呜！撒花！呜呜呜！撒花！呜呜呜！
　　写作，就像造船。我写得很慢，也缺乏经验，从蹒跚学步到邯郸学步，再到终于找到自己的节奏，缝缝补补，终于终于，能将这艘纸船放入简中互联网千千万万本网络小说汇成的汪洋大海里了！
　　现在我站在岸上，目送他渐渐漂远，渐渐沉底，我知道很快，他将连曾经在水面留下的涟漪也不会存在，从此，变成简中互联网千千万万本网络小说里，一滴鲜有人知的水珠。可是对我而言，小破令是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难忘回忆！
　　后记里，先聊一聊道长吧。道长始终是道长，却是本文变化最大的角色。
　　道长最初的设定我放在微博了，其实和现在差别不太大（就是阴郁疯批了许多许多许多）。一开始我想写的就是一个绝不会吃瘪，能从容解决所有问题的天花板，但他看似无所不能，却始终不能拯救最重要的人。这就是道长从始贯终的设定核心。道长的困境/狼狈，可以这样想象，他是一匹奔狼，然而他最喜欢的兔兔却被大乌鸦叼着飞走了，他在大地上没日没夜地追，奔跑到肝胆俱裂、爪子溃烂，却无论如何都触不到天空的爱人。
　　可道长到底为什么喜欢阿澈呢。其实道长从小生活在上百人的道观大家庭里，吃穿用度都是集体份，师父是一百多个弟子的师父，所以他缺的是一个“唯一真心为你”的人。而第一次下山的时候，阿澈出现了，阿澈给了他承诺和重视，让他觉得自己在这个世上是有人牵挂，有人在乎的，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把阿澈这个朋友摆在了很重要的地位。尤其出关之后，发现阿澈居然还给自己准备了木簪，而在这之前可没有人会想过送道长礼物什么的，所以道长：完全被击中。然而少年意气风发，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却用尽所有手段，都抵挡不了命运的安排。就是这样一个道长在世上唯一的牵挂，居然极其惨烈地死去了，而且他一直以为阿澈的下场是完颜说的那样，毫无尊严地凌辱至死（见小何手札·十一），给人带来的打击不是一般的大，于是成了一千年的执念。
　　虽然这篇文大量篇幅都是在写道长对老婆酱如何如何，但是道长不是无私的人，他恰恰是自私的，特别自私。身为“无端”的时候，他的一切行动的出发点，归根到底都是自己，尤其在国师时期变本加厉：不顾程阿虫的个人自由将他往成澈去养、当阿澈可能不是他的阿澈了就相互割席无比冷漠，甚至还干出坟头xx这种事（划掉）。但在他终于发现自己就是“罪魁祸首”，身为“吴端”之后，他一切行动的出发点都变成了守住小何。终于从一个利己主义者，转变为利（老婆）他。
　　再聊一聊小竹&阿澈，小竹与道长相反，身份一直在变，但他的内核从未改变。
　　小何的初设我也发在微博啦，和现在相比其实区别挺大的！但有一个设定一直继承了下来，就是小何初中的时候，竟然会打架诶！这段情节好像无关紧要，但其实隐喻的就是成澈守关，小何绝对不是一个崇尚暴力的人，但是在同学需要他硬气起来的时候，他一定会成为最坚强的那个人，如果天花板塌下来，小何也会是支撑起天花板的那个人。柔韧，但是永远不会折断，就像竹子一样！（最后小何改名为何月逐啦，这个也是一开始就安排好的设定，也是象征从今往后他终于可以放下担子，去追逐他的月亮...）
　　这样利他的性格，其实活得很累。作为入殓师，客人需要，他就加班加点不顾身体赶工；身为成澈，百姓需要，他就拼死拼活守关为民。不论阿澈，还是小竹，都很少有考虑自己感受的时候，但是可以发现，在道长面前，他就会有任性的一面。身为程阿虫，在师父那里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被需要”地活着超级幸福！所以道长既是阿澈心灵的缓冲地，也是那个帮他撑起天花板的人，难怪阿澈也非道长不可呢（笑）。
　　最后想说的是...这篇文是三生三世，但真正的第一世其实是小竹，第二世是成澈，第三世是程阿虫+小竹。但道长的三生三世，则是无端道长-无端国师-吴端，这样错位安排也是想给各位读者一种类似“彭罗斯阶梯”的错觉，理性感官上的形式不可能，却又在文本呈现上实现了可能性！最终成了一场足以跨越漫长时光、跨越千山万水、跨越生离死别的爱情。
　　还有最后，就说说我的心路历程吧。小破令真的很破，时常破得让我无助，不过嘛，我真的特别喜欢这对小情侣，真想把所有好的都给他们。所以我在这本书里真的付出了好多感情，超级真情实感！不过好在，最后也有一些意外的突破。比如一年半前我完全不会画男人，为了能产粮给自己吃，坚持画了一百天道长，然后终于学会了一些男人的画法哈哈哈...都是泪！完结贺图当然有，发微博啦~~~
　　（如果有朋友是从小红书每日打卡来的，哇，你真的是我特别重要的见证人！）
　　特别特别要感谢长佩每一位追更的读者...特别是留下评论的读者们...谢谢你们一直以来的支持！！小破令的追读人数其实很少，所以每一个追读，我都记在心里。哪怕没有评论，我也经常在后台看最新章订阅人（有点变态），总之就是，各位读者对我真的特别重要...！谢谢一路陪伴！！
　　随时欢迎你来和我聊小破令啦，做了点道长小何qq人贴纸，想要可以带着订阅私信我~！
　　小破令完结了，心里空落落的...所以开了蛇蛇的故事。虽然起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蛇蛇：==），但写完大纲之后，感觉还挺有意思的耶~！！欢迎大家支持支持，道长小何会有戏份的哟，说不定还不少呢~
　　如果喜欢小破令，欢迎大家推荐给亲朋好友~完结了，大家的推荐能让小破令越走越远...！再次感谢各位读者一路陪伴！我们有缘再见啦。
　　道长：“道友，幸会。”
　　小何：“谢谢大家喜欢！！”
　　ps.说得好像永别了一样，其实还有小何手札和番外！！


第200章 [小何手札·一]婴塔
　　(本篇是婴塔单元的后日谈番外。）
　　抽屉里躺着一本藏青色软皮活页手札。从首页往后，入殓师简录了他送走的每一位逝者生平，记载了他入行以来积攒的经验技巧。从尾页往前，则是...
　　[手札·一]
　　“2022年10月，F市安松区幸福街道，萌芽幼儿园两名女童失踪。首先失踪的是幼儿园小班的张小瑜，立案两天后，同班同学何田田也不知去向。
　　调查组首先对幼儿园进行了地毯式搜索，无果。在各方证词中，唯有何田田家属提到了第三个女孩“小昭”，他坚称张小瑜、何田田失踪前曾与小昭玩跳皮筋游戏。然而他却没有亲眼见过小昭，因此无法描述外貌，也无法证实小昭是否真的存在。
　　采纳他的证词，初步调查认为，这是一起校外团伙组织的连续儿童拐卖事件。犯罪团伙胁迫利用小昭，引诱同龄女童。案件涉及儿童拐卖红线，因此调动了诸多警力展开跨市追查，然而调查没有任何结果。
　　何田田失踪三天后，两个女孩在幼儿园废弃天台被市民发现。几位市民表示，路过听见幼儿园内传来孩子哭喊，当时天台大门紧锁，他们合力撞破才得以进入。
　　经过医学检查，何田田身体状况良好，张小瑜经过治疗也康复出院。我们试图让她们描述这段时间的经历，两个女孩都只记得曾经在一起玩跳皮筋游戏，一旦让她们回想细节，孩子便表现出头疼、心悸、晕倒、呕吐等症状，此案最后不了了之。
　　本案导致负责搜寻幼儿园的几位组员均被降职，幼儿园则被吊销营业资格。后续访问中，两个女孩都恢复了正常生活。她们究竟怎么跑到天台上去的，小昭究竟是谁，完全没有结论。”
　　——摘自《F市公安档案记录J001198Z》
　　—————
　　老板的侄子是市公安局局长，所以我才能看到这篇档案。
　　警方把前因后果不明、最终不了了之的案子叫做臭档，田田的案子最终也成了其中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一宗。而我竟有幸窥见背后真相，还全身而退，实属难以置信。因此，我萌生了将它记录下来的念头，提醒自己，那一切真实发生过。
　　幼儿园的地基上，一百七十多年前有一座女婴塔。塔内是被父母抛弃的婴儿，她们无法转生，集聚在幼儿园里。因为我的失误，田田产生了“被父母抛弃”的念头。这份孤独的情绪与鬼魂，小招，发生共鸣。小招将田田与小鱼纳入结界，想让她们成为永远的玩伴。
　　因为曾经对小招表现了一些善意，它将对父爱的渴望转移到了我的身上。我利用了她的执念...想通过自己换两个女孩平安离开。幸好道长及时赶到救了我。——说到他（此处顿笔痕迹明显）......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从幼儿园回来我查了不少资料，才知道封建年代女婴塔在我的家乡竟然盛行一时。那个年代频发天灾，民生凋敝。重男轻女的观念，让他们在男婴与女婴之间，选择让前者活下去。可他们毕竟无法亲自下手，便修建了女婴塔，久而久之竟成了一种邻里相间默契的群体行为。
　　原来，这样的女婴塔不止一座，塔里的她们都还徘徊着吗？仍然怨恨着吗？我打算明天去庙里上几炷香，祈祷她们能早日放下执念......也希望小招转生后能平安顺遂，童年幸福无忧。
　　（下附一张简表，一幅速写）
　　凶险程度：凶
　　身份：被遗弃女婴，数量上百
　　死因：坠落、饥饿、寒冷、焚烧...
　　执念：生而早夭，渴望童年，渴望玩伴
　　特征：由多个婴儿的怨念组成，单个分散时比较弱，必要时可以合为一体行动。惧怕火种。人前化身是女孩“小招”，原形是一只长满婴儿脸的肉虫。简绘如下图。


第201章 [小何手札·二]婚魇
　　（本篇是婚魇单元的后日谈。）
　　[手札·二]
　　10月22日晚8时许，金枝大酒楼的电梯突然从7楼坠落，导致乘坐电梯的陈先生、林小姐当场死亡。据悉，当日正是陈先生结婚大喜的日子，而林小姐则是参加婚宴的宾客。惨剧发生后，新娘张小姐一度情绪失控，随行亲友也纷纷表示无法相信。
　　（图为张小姐在家人陪同下离开）
　　更令人震惊的是，就在陈先生、林小姐乘坐的电梯坠毁之后，金枝大酒楼另一辆电梯也从30层失控坠落到4层。虽并未坠毁，但乘坐电梯的酒楼员工林先生不幸因惊吓过度导致心脏骤停，当场死亡。
　　金枝大酒楼目前已被市场监督管理局以“存在重大安全漏洞”为由停业整顿，事故原因还在进一步调查中。
　　——《金枝大酒楼连续发生重大安全事故，究竟是监管的失职，还是人性的沦丧！》F市都市报
　　没想过这么快就会写下第二篇手札......斯人已逝，我想尽量客观地记录发生的一切。
　　这次遭遇的恶鬼，来自林娇娇对陈浩东的执念。
　　我想把恶鬼与林娇娇本人区分开，所以给它取了个名字：婚魇。
　　婚魇能制造以假乱真的梦境，让人沉溺其中迷失自我——除非梦中人能够意识到自己其实在做梦。
　　道长竟然把打破梦境的任务托付在我手上，所幸关键时候我没有掉链子。虽然后来才知道，陈浩东早已经死了，而道长自己也死不了，那其实我手上的责任也并没有多重大......这么一想，这个角色对我而言似乎是最安全的？
　　好吧。事件告一段落，但仍然疑点重重。
　　首先那个制造悲剧的元凶到底是谁？它究竟有什么目的？道长说他会追查，相信很快就有线索了。
　　还有一个不大重要的困惑：为什么道长的梦里，会出现六七年前的我.....？（此处打了个重重的问号）
　　如果这是他刻意为之，为什么不是现在的我。如果他无法决定梦的内容，一切就更离谱了。
　　我想，如果能理解陈浩东的梦境，或许也能理解道长的梦境。
　　问：为什么陈浩东会梦到与林娇娇的婚礼？
　　前提一：陈浩东梦境里的新娘是林娇娇，不是张小月
　　前提二：陈浩东承认，他爱的是林娇娇
　　前提三：陈浩东对真相并不知情
　　结论：
　　1.陈浩东为了让我看穿而留下违和感（X）
　　2.林娇娇无法变成张小月的样子（X）
　　3.陈浩东真正想结婚的对象，是林娇娇（√）
　　...或许我一直都想得太复杂，梦境反应的，根本就是梦者内心的愿望罢了。
　　...............那么吴端（后面被划掉了）
　　还是不理解。算了，不重要。
　　（下附一张简表，一幅速写）
　　凶险程度：中
　　身份：林娇娇
　　死因：电梯事故
　　执念：爱而不得
　　特征：能够变成他人的模样，必要时会变成青烟来躲避行踪。


第202章 [小何手札·三]活埋
　　（本篇是活埋单元的后日谈。）
　　[手札·三]
　　五年前，位于簌落山北岭深处的重点贫困村——余家村，整体易地搬迁到了县城，成为了如今的“新余村”。余家村36户共103名居民实现了从村民到市民的转变，由此走上了脱贫致富奔小康的“快车道”。
　　记者随机采访了一位新余村居民。
　　余泽（男，四十六岁，建筑工人）：“山上看病很不方便，导致阿爸很早就去了，我就和阿妈守着一间破房子。这次能搬进县城真的谢谢政府，谢谢领导！就我阿妈那个老古板不乐意，非要守那些没人信的玩意儿，也不看看都二十一世纪了。反正我是再也不回去了。”
　　——《余家村生态移民：村民变市民，走出大山拥抱新生活》
　　为了动笔写这篇札记，我挑了这个阳光和煦的午后，泡了一壶安神的茉莉花茶，可回想起在余家村的一天两夜，还是心有余悸。
　　经历的一切一切实在惊心动魄，劫后余生才能去回想那些扑朔迷离的谜团。完颜於昭到底有什么目的？我和他又有什么恩怨？司马氏的秘密究竟是什么？我仍然一无所知。
　　但我永远不会忘记，制造金枝大酒楼惨剧后，它又害死了余阿婆和余泽，并且未来也不会收手。
　　吴端让我别想太多，他会替我盯着。他还保证，如果有消息，不会再独自深追，一定先保全我。
　　那么我想至少为余阿婆和余泽做些什么。所以跟着拖车公司上山抢救SUV的时候，我又试图去找那座村庄，可是连进村的路都没找到。当地人告诉我，荒芜的时间太久，过去的山路已经被野草覆盖，原村村民可能都回不去了，建议我不要冒险。
　　也是查了县志才知道，原来早在五年前，政府已将余家村全体村民迁到了山下县城。从此旧余家村便停水停电，完全荒废了。余阿婆究竟是如何独自一人在深山中生活五年，也无从知晓。
　　我在想，是不是因为我闯进了村子，才会打破余阿婆的生活，让她和余泽死于双双非命。
　　吴端却说，他们命数已定，我既改变不了，也与我无关。
　　但我能捡回一条命，不就是他改变了我的命数吗？
　　现在他就在我身边。我们坐在无所观顶楼小露台，泡在日光里。他不问我在写什么，也不问我为什么停笔看他，只是往我杯里添上新茶。
　　（下附一张简表，一幅速写）
　　凶险程度：凶
　　身份：司马氏全族
　　死因：活埋
　　执念：或许，根源是对完颜於昭的恨意
　　特征：夜间出现的送葬队伍，能够从土里伸出手把人拖下去。完全形态是土块结成的多足异兽。


第203章 [小何手札·四]锁骨
　　（本篇是锁骨单元的后日谈。）
　　[手札·四]
　　昨天深夜，F市第一大拍卖公司——比嘉利公司的拍卖大厅异常热闹，数百位买家，加上数百位记者和观众齐聚一堂，等待博物馆级精萃珍藏亮相。拍卖师叶小姐介绍，这是金世祖皇陵出土以来，其陪葬品首次流入市场拍卖，不但“空前”，更有可能“绝后”，因此吸引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大量豪绅买
　　首先登场的几件藏品，都未能吸引在场诸位古玩大亨的兴趣。各路高手皆按兵不动，直到压轴拍品“银烧蓝累丝方奁”出场（《金世祖同枕共眠的绝世珍品》文章跳转链接），拍卖会才终于被推向了高潮。
　　拍卖从████万元起拍，拍卖师宣布，5000万元以下，每100万元为一个叫价阶梯，5000万元以上，300万元为一个叫价阶梯。
　　拍卖师刚一叫价，177号买家就叫出████万元的天价，而212号、318号、426号买家紧随其后。当价格涨到█████万的时候，177号买家一口叫出了█████万的价格，拍卖场内开始有人为其拍手叫好。如此天价，所有人都断定今夜银烧蓝累丝方奁必定落于其手。然而正当177号买家志在必得之时，此前始终保持沉默的503号买家却突然出手拦截。
　　会场瞬时议论纷纷，503号买家立即成为众人焦点。只见他墨镜遮面，一袭黑色风衣，但仍能看出其年纪轻轻，不过二十出头。又听闻此人是首次参与业界拍卖会，会场议论骤然激烈。工作人员迅速与其随行助手沟通，确认其资金链状况后，宣布其出价生效。
　　接下来，更加激烈的竞争在177号和503号买家之间展开。
　　当价格飙升到█████万时，177号买家开始擦汗，而503号买家仍然不动声色。同时，他们的助手都在不停地打电话，神色相当紧张。
　　经过一番激烈的竞争，拍卖师叫出了█████万的价格，177号买家再次举起号牌，举牌的手已经在微微发抖。而503号买家紧随其后，迅速加价，毫无犹豫。终于，177号不得不退出竞争。这次拍卖持续了45分23秒。加上10%的手续费，银烧蓝累丝方奁的成交价为█████万元。
　　此时，终于有人认出503号买家的助手乃是商业大亨吴镇坤的御用咨询专众人才知，503号买家出手阔绰，原是有吴氏坐镇。
　　压轴藏品过后登场的，均是不被拍卖公司看好的藏品，其中就包括被怀疑是成澈遗物的云青缎铜明光轻甲（《一人之祸：成澈生平简介》文章跳转链接）。比嘉利公司总经理表示，由于云青缎铜明光轻甲的特殊文化属性，以及保存状态不佳，他的坦诚估价是███万元。
　　然而结果竟出乎所有人意料。拍卖师宣布拍卖从██万元起拍，刚一叫价，503号买家竟立即报出█████万元，甚至超过银烧蓝累丝方奁最终成交价格。
　　据在场人士介绍，503号买家报价后，整个拍卖会场鸦雀无声，现场百来号人不约而同保持沉默，时间长达足足十分钟。拍卖师告诉记者，他当时也过于惊异，以至于无法落锤。毫无悬念，云青缎铜明光轻甲最终落于503号买家囊中。
　　（图为神秘买家离去背影）
　　拍卖结束后，数百名记者一拥而上，将503号买家的座位团团包围，想探听神秘买家的来路。然而该男士却相当低调，并且对今夜收获毫无喜悦之色，只是在多位保镖的护卫下快速退场。保镖们撑起黑伞试图阻挡记者，但最终被记者们冲破障碍，一直追赶至地下停车场。但男人已乘坐一辆车牌号为█████的商务豪车潇洒离去。
　　——网络新闻《金世祖陪葬珍品拍卖会顺利落幕，神秘买家为何一掷千金》
　　前几天，姐夫突然给我发信息，说尉羽悦想见我一面。
　　说实话，我没想到尉羽悦还想见我。
　　其实那天我离开她和蓝雅菲的家后，就一直想再找机会和她当面聊聊。所以，我们约定了今天上午在博物馆附近的咖啡厅碰面。
　　完颜於昭的陵墓展已经告一段落，馆外所有墨绿色的宣传横幅都换成了新展的海报，是明艳的大红色。而尉羽悦看起来精神状态也好了许多，她将那枚海螺用银链穿过，挂在脖子上。
　　我们在咖啡厅里点了些甜品，但很长一段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我先开口。我从她的近况问起。
　　她说，是因为张驰老师帮忙调解，她才没有被拘留。只是学籍上记了个处分。
　　我看出她想尽量说得轻松一些，但言语中的愧疚却始终掩盖不住。最终她承认，张驰老师无缘继任馆长，是被她连累了。
　　张驰给博物馆的说辞，是他自己出于研究目的让学生临时取走做检测，一时忙碌，忘记与馆里通报一声。
　　张驰，最终还是不想毁了自己最得意门生的大好前途。
　　我也向尉羽悦坦白，其实是我让道长超度蓝雅菲的，而道长的超度方法，就是那样，简单、粗暴、不讲道理。
　　尉羽悦只是叹息，久而久之，她也向我道歉，她知道蓝雅菲的意愿是走，不是留。
　　她强行留蓝雅菲在身边，才是真的罪过。
　　最终我们又陷入了沉默。
　　我问尉羽悦今后有什么打算。
　　她说，蓝雅菲是为学术献身。她会继承蓝雅菲没能完成的遗志，一直研究下去。那时她的眼神特别坚定，仿佛即将走上一条无人的绝路。
　　而我也答应她，一定会找出完颜於昭的下落，不会让他继续害人。
　　现在我忽然明白了，蓝雅菲的遗志，就是找出成澈降金的历史真相吧。
　　我的这辈子，应该等不到真相大白了。
　　但只要吴端能看到那一天（此处顿笔明显）就好。
　　（下附一张简表）
　　凶险程度：吉
　　身份：蓝雅菲
　　死因：失血过多
　　执念：和爱人去看海
　　特征：没有遭到刺激时与生前无异，可以正常交流沟通


第204章 [小何手札·五]连体
　　（这是一篇，相当考验脑补能力的，高速快车）
　　[手札·五]
　　检讨书（歪歪扭扭）
　　本人，何月竹，#￥%@吓￥，向吴端！%#！@，对不！@，再也@！￥%（字迹飘忽，语义不明）
　　[批：看不清，重写。]（另一道字迹）
　　检讨书！！（很用力）
　　本人何月竹，不应该装死吓唬吴端，从今往后再也不敢了！！
　　[知错了吗。]
　　知道错了...
　　[阅。]
　　——《不写完不给高潮的检讨书》
　　在鸿舟岛度假的日子真是安逸，安逸得都有些无聊了。吴端不在身边的时候，更无聊。
　　今天有个吴家小朋友送了一个好有意思的玩具给我，说是最近某音上很火的装死神器。
　　造型是把以假乱真的铁匕首，还配套草莓糖浆来伪装血渍。当时插在那小朋友背后就像真被捅了一刀似的，完全看不出来真假，着实把我吓了一跳。
　　那个小朋友笑我好傻，就把多余的玩具送给我了。好像吴家小朋友买玩具都是好几份好几份的买，旧了就丢。真是奢侈...
　　看着这个装死神器吧，不知道为什么让我想起之前有几次去无所观，会发现吴端正在体验各种各样的死法。
　　有时倒在花丛里，有时泡在池塘里，有时手里握着一瓶饮尽的毒药。每次都把我吓得不清。
　　往往：
　　@P@←这是吴端。
　　QДQ←这是我。
　　所以今天，我也要用装死神器吓吓他！让他体会体会我的感受！让他再也不敢对自己那么残忍！
　　我把匕首插在前胸心脏的位置，伏在书桌上。等吴端支起我的身体，就会发现我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并且嘴角溢血。等他试探我的鼻息，我再屏住呼吸。——这样一定能吓到他。吗？
　　不管能不能吓到他，我都把手机架在书桌对面开了录像，准备拍下他的反应。
　　算着时间，吴端要回来了。好，作战开始！
　　*
　　..................（乱画的一团巨大乱麻）
　　啊——！好无语。
　　所以、为什么、最后、会变成这样！！
　　早知道吴端会那么生气，我就不开这个玩笑了。在今天之前，我真的以为不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对我生气的......
　　总而言之，我真的把他吓到了，甚至几乎吓得他心脏骤停了。他刚一撑起我的身体，嘲笑我困困虫的声音就戛然而止，应该是看到了我胸口的匕首。可是，过了很久他才探我鼻息。
　　我憋不住了，睁开眼想笑他，却...从来没见过他那么异样的神情。
　　怎么形容才好。大概是比绝望更无望的绝望，比崩溃更溃烂的崩溃，还有一种...麻木。痛彻心扉的麻木。
　　他发现我还活着，就紧紧抱我，像盲人复明，像陈年旧物失而复得。——其实那时我就后悔了。
　　接着他生气。狠狠地生气了。
　　有多生气？那就是从书桌到靠椅，从靠椅到地毯，再从地毯到书桌。我真的受不了了，跑进卧室裹进被窝想躲，又被抓出来翻来覆去欺负了好几顿。最后杯盘狼藉，满地零乱。
　　这滋味，真是连骨髓都记住了。
　　现在全身上下还是又酸又麻，他给我按了好久骨头才能抬笔写字。
　　对了，有笔账一定要记下。
　　——这人竟然在那种时候逼我写检讨！以至于我的宝贝手札变得这么脏。泪水？汗水？还是口水？靠。
　　过分！
　　可惜肇事人毫无悔过之意，就躺在我身旁看录像，还大声公放。对...全程都被拍下来了。
　　过分，真的太过分了。
　　但是，不得不承认，他一言不发，愠怒对我的样子，实在好看，实在让我...好想再开几次玩笑啊！
　　（两道不同字迹交叉出现在手札里）
　　[怎么不说话？]
　　我生气了。
　　[你气什么？]
　　我这个是正经笔记本！你让我写这种检讨，以后我怎么看啊。
　　[那把这页撕了给我。]
　　不给你。
　　最气的是，明明都那样求饶了，你还不放过我。
　　[我看你乐在其中啊。]
　　我没有——
　　[自己听。]
　　把手机还给我！！
　　（一顿无伤大雅，以深吻结束的小打小闹）
　　你怎么会看不出呢，明明我的体温、脉搏、脸色都是正常的。
　　[我真的看不出。]
　　[以后别这样吓我了，好不好。]
　　好...对不起。那你以后也不能用横七竖八的死状吓我。
　　[给你带了新鲜出炉的松仁奶酥，在书房。]
　　[你不生气了就去给你拿来。]
　　我没生气...
　　[那怎么还写字。]
　　还不是嗓子都给你捅哑了！
　　（食物残渣）


第205章 [小何手札·六]葬礼
　　[手札·六]
　　多年来，我藉由赶尸名头，奔走九州大地，寻遍善魂善魄，将福泽迁至我吴家宅院。
　　不出所料，神鬼庇佑下，我吴七狗果然顺风顺水，生福生财。操办买卖一本万利，名利场上左右逢源，竟还娶得县官之女，老来得一双儿女。
　　所幸，道长对我所作所为毫不在意。或者，他根本不在乎凡人所作所为。
　　他只指点，修一座九层高塔立于玄武吐珠风水之上，即可化为阵眼镇压百鬼，否则不出两代，吴家必亡，且厄运株连九族旁支。
　　道长还说，违背亡者意愿，擅自迁魂乃是大恶。纵有高塔为镇，但因果报应、孽障堆积仍无可避免。终有一日，吴家将偿还我吴七狗犯下的罪孽。
　　想必今日，我孙媳妇诞下的这对连体男婴，便是我吴家报应的起始。
　　如今吴家已飞黄腾达，有权有势，我也已行将就木，垂垂老矣。
　　遂写作这本手札，供吴氏后人为鉴。而我吴七狗，也任凭后世评说罢。
　　——《吴七狗手札·终》
　　吴端的耳珰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虽然不大实用，但我真的很喜欢这对赤青耳珰。它们就像…我和吴端之间那种既牢不可破又脆弱不堪的联结。
　　在彼此身边，我们才互相完整无缺。
　　分开，便一无所有。
　　除了耳珰，我还弄丢了一样重要的东西。
　　正月十五那天，直到老渔民打电话向我质问，我才想起来他的小船还漂在海上。
　　没想法，我只好问他能不能买下那艘小船，为了让他满意，我花光了这次春节的十倍加班费。
　　好吧，本就是笔“不义之财”。而且如果我活不了多久...再多钱也用不上了。
　　吴端却说，那老渔民本来会溺死于水鬼，我弄丢他的船其实是救他一命。
　　——也不知是真的，还是安慰我了。
　　前几天，吴镇明与司机的尸体连同汽车碎片都被海水冲上岸了。警方认为事故原因是汽车故障，吴家也赔了司机家属一笔抚恤金，此事便被压了下去。
　　只是两人都已浸水泡成巨人观，死相相当糟糕，我便又在鸿舟岛停了几天，为他们收拾入殓。
　　入殓完毕，我和吴端的工作也告一段落，时隔一个月，我们终于可以离开鸿舟岛了。
　　离岛之前，我们随送葬队伍一同去了吴家祖坟。吴家人过世，送葬队伍排场极为铺张，沿途哀乐唢呐喧嚣，恐怕整个鸿舟岛都听得见。
　　看他们将世珍母子送进坟墓、合上墓砖、摆好祭品、烧好高香、各自散去，我才敢说话。
　　看着吴家祖坟，也是前世最后的归处，我问吴端，没有与我相遇的几百年，你是怎么过的。
　　吴端只答我四个字：槁木死灰。
　　吴端。好神奇，你只用四个字，就能让我泪流满面。
　　身为入殓师，我早已习惯了与死亡共处，也看遍了人死后亲人爱人的痛彻心扉。
　　所幸，遇到你之前，我唯二两个重要的人——何月柏、吴镇军——都比我坚强。哪怕我意外身死，他们也定能释然接受，坦然祝福我往生一路顺遂。所以，我从未畏惧过死亡。
　　但是...想到你。吴端，我的吴端，如果真的活不了多久，我不怕死，我只怕留下你一个人在世间，反复陷进万念俱灰的绝望与寂寞。
　　独自一人的无所观，一定特别冷，一定特别安静。吴端，我好怕你又忘了添衣，又不眠不休求死，又那么残忍对自己。
　　那时，不会有人为你壁炉添柴，不会有人等你醒来，不会有人嗔怒劝怪。
　　我好想劝你，吴端，劝你不要那么深情痴情。我不在的时候，哪怕你忘记我、爱上别人也没关系，都没关系。
　　但我又真的不愿否认我的占有欲，好喜欢你，好想永远霸占你的所有温柔。
　　吴端，我不想让你久等。我的魂魄不会在世间多停留一刻。我会步履不停地走向来生，迫不及待地，想重新遇见你。
　　（剩余字迹被泪水濡湿，难辨其意）
　　吴端，吴端。如果你我的未来真的所剩无几，我要想一想，怎么把自己存在的痕迹留住。
　　（下附一张简表）
　　凶险程度：小凶
　　身份：吴镇明
　　死因：溺亡
　　执念：想让吴家人忏悔世世代代供奉吴端
　　特征：拥有吴镇明、吴明两个分身


第206章 [小何手札·七]灾星
　　小竹。
　　对不起，我未经你同意读了你的手札。还在上面写了字。
　　能原谅姐姐吗，小竹？
　　可是，如果不是在收拾你的遗物（“遗物”二字被划去，改为“旧物”）时发现这本手札，恐怕我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你究竟经历了多少，承受了多少。
　　是我太傲慢，以为你和道长只是神仙对凡人一次萍水相逢的垂怜。
　　如果早知道是这样，那天我不会劝你放下，可等我明白这一切，却再也找不到你了。
　　小竹，关于那天发生的事，我只记得我取了车钥匙，正要离开快餐店的时候突然被热气撞了出去，之后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眼前一片漆黑，全身上下都在疼。我只能听见有人一直在喊我的名字，所以才努力挣扎着不昏过去。我想，那人一定是你。
　　医生也说，如果不是有人为我及时做了紧急处理，我可能撑不到医院。
　　我在重症监护室待了很久很久，那段时间是张驰为我忙前忙后。我始终没看到你，等我能说话了才终于从张驰那里逼问出来。他说你失踪了，而警察在大桥上发现了你的鞋。也有目击证人说，亲眼看着你跳了下去。
　　他们都说你自杀了，尸体被江水冲走，至今都没有找到。
　　张驰以为我会崩溃，所以没敢告诉我。可我根本不相信，就算人证物证皆在，我也相信小竹是最坚强的，绝对不会轻易选择自杀。
　　小竹，不论你去了哪，放心，姐姐恢复得很好。
　　吴家替我报销了所有医疗费用，还安排了全国最好的整形医生给我修复烧伤。
　　我受之有愧，带着田田上门道谢时，接待我的是一位叫吴晗的年轻妈妈。她说不能透露过多，只能让我知道，一切都是道长的安排。
　　她还说，就算道长没有安排，吴家也应该出手帮忙。她告诉我，是你救了她和她女儿，两次。
　　我们聊得投缘，互相留了联系方式，她时常微信请教我带女儿的问题呢。对了，她女儿叫吴律，小律特别喜欢和田田一起玩，两个女孩已经成为了很好的朋友哦。
　　小竹，我隐隐有种直觉，吴家人其实知道你在哪。
　　但不论你在哪，和谁在一起，还会不会回来，姐姐只要你过得开心幸福就好。
　　但是小竹，还记得吗，爸妈留下的结婚戒指，我们姐弟说好一人一枚。
　　我很久以前就说过，要在喝你喜酒那天亲手交到你手上，就像你在我嫁给张驰的时候交给我一样。
　　所以，戒指我会和这本手札一起好好收着，等着你把它们带走。
　　何月柏。


第207章 [小何手札·八]桃木
　　宁城，古称宁都、榆宁。北接颂云泊（现称云湖），南邻未有山，东通中原沃土，西至大漠草原。
　　大陈明昭三年，陈太祖下令在此筑城建关，派成扩率成家军队驻扎守卫。宁城遂成为大漠、中原咽喉要塞的军事重镇与战略要地。
　　景延初年，延宁公主和亲乌仑，从此宁城进入长达三十年的和平时期，边域晏闭，牛马布野，百姓夜不闭户，黎庶安居乐业。中原与少数民族商旅往来越发频繁，宁城逐渐成为当时边境最为繁华的商业大都会。和平与富庶一直维持到大陈末年...（后续部分被剪去）
　　如今宁城已成为重要历史遗迹人文景区，在此人们可欣赏古代荡气回肠的关隘文化，体会波澜壮阔的战争历史......
　　——《宁城自由行旅游攻略书》
　　还只是何月竹的时候，我就时常在想了，成澈与无端，我与你，我们两个灵魂命中注定的初次相逢会是怎样旷世奇绝的场面。
　　譬如人潮汹涌里的惊鸿一瞥，譬如香灯佛座下的眉来眼去，又譬如灯火阑珊处的蓦然回首……
　　好吧，如果不是亲身经历，我绝对绝对想不到，竟是这样啼笑皆非。
　　尤其想不到，吴端你还有这么搞笑的小时候。
　　（搞笑被横线划去，改为厉害（另一字体））
　　（厉害又被胡乱划去，改为搞笑）
　　无端道长，个子小小，古灵精怪，虎头虎脑。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好像随时会宣布要占山为王。
　　难怪你后来打死都不和我提过这些往事，根本是说不出口的黑历史啊！
　　现在我全部都知道啦，你想藏也藏不住了，无语道长。
　　不过你给自己找的那个释意还挺酷的，我现在还记得呢，什么“无状之状，无物之象。体之无序而最前者，是为端”...
　　可是，稍微想象一下六七岁的你钻进藏书阁，在书海里翻来覆去，就想给自己的道号找个由头，我就笑得不行。
　　说来也对，你师兄的道号都挺酷的，什么无敌（另一字体：括弧是无涤）、无相...偏偏你就是品行不端。——你师父说的一点没错，你确实品行不大端，心术也不大正。否则怎么会被小小年纪的我，三言两语就引诱开了荤。——别说什么“成公子有请啊”，就是你品行不端！
　　吴端，我曾经以为，我喜欢你，何月竹喜欢你，是因为你无所不能、掌控一切、不可侵犯、不可亵渎，屡次像神明那样救我于水火。我对你的感情，是弱者对强者的拜服与依恋，是信徒对神明的祷告与供奉。
　　可好像，并不完全是如此。
　　你瞧，小小的无端道长就没有半点稳重，没有半点威严，没有半点气场。
　　可我还是喜欢了你，成澈还是喜欢了你。
　　你说，明明何月竹遇见的吴端与成澈遇见的无端差别那么大，为什么我总是会情不自禁坠入爱河呀？
　　是呀，是呀，因为吴端与无端都是你，因为何月竹与成澈都是我，而我们命中注定。
　　许多当时没有结论的未解之谜，如今回过头去看，才终于都有了答案。
　　为什么你算不出我的卦，为什么我从来没和鬼怪打过交道就能进结界，为什么我会那么执着就想为你打一把木簪...
　　为什么我从一开始就对你有种天然的好感。
　　因果报应，循环往复，你说得对，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经历了那么多形形色色的悲欢离合、人事物景，好在你一直是你，我一直是我，我们有且只有彼此。


第208章 [小何手札·九]花期
　　（写给追更的宝：思来想去，考虑再三，决定还是改为小何手札！（才不是因为我想小何了呢QAQ
　　手札的作者，是历经一切的小何。也就是说，写作的时间线是这本书正文结束之后，是美美HE后的日子。
　　——有一天，小何决定把亲身经历的那些事都回忆一遍。
　　所以是过来人视角，也是小何视角。是补刀，也是慰藉。是写给道长的情书。
　　连同上个单元的手札也全部重写了，欢迎清空缓存再看！点击即看小何吐槽无语道长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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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马诚（10██-10██），北漠榆宁（今宁城）人，大陈明昭五年进士，任榆宁参议，监左藏库。
　　司马诚是成甚麾下最重要的幕僚之一，辅佐成甚治理榆宁期间，榆宁风调雨顺，百姓生计和顺。
　　10██年，成甚战死，成澈接任守关全权。因不满成澈降金意愿，司马诚辞去幕僚一职，与成澈割席。
　　10██年，金人入关，司马诚携族人南逃，避入山林，隐姓埋名。
　　却难逃金世祖重兵追杀，史料记载，司马全族上下皆死于金兵屠杀，无一幸存，可谓满门忠烈。
　　——《司马诚生平简介》
　　吴端，你知道吗？你师父真的从未失算过，后来，司马婧果然拿那件事逼我娶司马媛。
　　司马婧对我说，少年情动不过是一时兴起，不要一年半载便不复当初那般热烈。
　　她以为时间能抚平一切，就像抚平当年的她。
　　可她不明白，我们不同，我与你只会越爱越深。
　　她那时就警告我了，司马诚不在乎女儿所托付的郎君是否爱她，只在乎他司马家的颜面是否稳固。
　　我也是后来才被迫意识到，司马诚和他的司马家确实掌握了榆宁的半壁江山。他不仅是成甚妻子的表亲，还是成甚最为信任的幕僚。
　　并且到最后，榆宁人听信的果然是他们司马
　　吴端，哪怕后来发生了那么多...那么多...
　　但在与司马媛的婚事上，我从未后悔过。
　　现在的我，只是难以置信，我们居然曾经被困在所谓身份与阶级的束缚中，那么久、那么深、那么无力。
　　可比起我们后来遭受的一切而言，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真的没有任何好在意的。你也是这么想的，对吧？
　　吴端，其实那夜听酌云真人说罢，我就开始在意起完颜於昭。
　　只是当时我和你一样，和所有中原人一样，难以想象、难以相信，完颜於昭有朝一日会率兵攻打中原。
　　于情，他是延宁公主的血亲，是皇室宗亲，安分守己便可享皇恩浩荡。
　　于理，乌仑不过草原上百部落中的区区一个，没有固定领地，族人马匹相加不及榆宁半数，更何况与大陈的千军万马相抗衡。
　　但是吴端，我错了。
　　我们都错了。
　　早在我去乌仑参加拜火祭典的时候，我就该意识到，完颜於昭就是个伪善的暴君。
　　可他实在藏得太好，以至于，骗过了我们所有人。


第209章 [小何手札·十]情祭
　　大陈王朝末年，陈元帝驾崩，不足十岁的陈哀帝继位。其母张太后垂帘听政，其祖父张丞相权倾朝野。前朝太子几番周旋顺利逃往南方，于金陵召集兵马，向长安发起夺权战争。
　　见中原深陷夺权内战，完颜於昭趁机逼迫延宁公主自尽，以清君侧为借口，对大陈王朝发动进攻。不过数月，便大军压境，兵临榆宁关下。
　　然而在榆宁关，完颜於昭遇到成甚率领军民的顽强抵抗。
　　榆宁关地处天险要害。北方颂云泊一望无际，南方未有山巍峨屹立。金人的马上骑兵在平地所向披靡，可遇到大山大湖，也只能望洋兴叹。
　　战争前后持续将近三年。战争伊始，完颜於昭曾多次组织声势浩大的攻城战。然而草原士兵身强体壮，却缺乏攻城经验，并不擅长有组织有谋划的进攻，又遭到榆宁守军誓死抵抗，于是屡次攻城均被拒之关外。
　　战争中后期，完颜於昭改变作战部署。金兵开始在榆宁周边组织“打草谷”。即不攻城、不略地，而是肆意掠夺关外村镇，席卷人畜钱财，且势力向大漠延伸，每每攻下一地都大开杀戒，放任手下肆意屠杀军民，金兵席卷之地皆血流满地，惨不忍睹。于是西域小国纷纷闻风投降，金兵实力得以越战越强，完颜於昭不再有后顾之忧，得以全力进攻榆宁。
　　为了困死榆宁，金兵围城挖壕，加筑栅栏，使榆宁成了三面闭塞的孤城。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自古以来，粮草皆是决定战争走向的重要因素。尤其守城战，更是粮草消耗巨大。而榆宁本是商业之都，轻农业，重商贸，囤粮甚少，金人越发强盛，榆宁断粮的危机却日益显现。据史料记载，成甚曾多次派遣使者前往中原求援。囿于封建统治阶级的自私短视，内战双方只顾眼前争权夺利，而不顾民族危机。于是对榆宁求援不予以重视，榆宁自得自求生路。
　　据记载，两年苦守，耗光原有囤积粮草后，成甚便向漠北各个村镇征粮；百姓的余粮征完，便到未有山、颂云泊搜刮野粮；到了战争末期，榆宁百姓只能吃树皮、野草度日。另有野史称，榆宁城灭后整整十五年，未有山都长不出野薯山果，鹿兔等野兽更是不见踪迹，而颂云泊更是鱼影全无，化作死湖。
　　战争的转折点发生在元和三年。
　　见苦守不见结果、粮草逐渐耗尽、中原拒绝支援，司马诚等一众幕僚提议“以战代守”，成甚同意后，便倾全城之力，亲自率领榆宁大军冲向金营。完颜於昭迅速反应，并率军反击。其派选乌仑精骑五十名名，与之冲入敌阵砍杀。经过一场激烈混战，榆宁守军全线溃散，全军被歼，成甚遭到生擒，其子成澈在众将掩护下仓皇逃回榆宁。史称云宁之战。
　　云宁之战乃是大金与大陈的第一次大决战，此战之后，榆宁守军只剩老弱病残，再无反抗之力，为日后完颜於昭攻下榆宁奠定了重要基础。
　　——《榆宁关历史名人故事》
　　吴端，告诉你一个秘密。
　　其实我前段时间...在长流县买房啦！
　　（下贴一张房产证复印件）
　　啊，对了对了。长流县就是岔流镇现在的名字。
　　上次和你故地重游之后，想起那两个月在岔流镇的日子，我忽然就特别特别、特——别想在那里拥有一栋自己的房子。我们的
　　所以，就在县里最高的楼盘买了一间顶层公寓。落地开窗，独占顶楼阳台，秋冬季节的晴天能望见未有山雪线往上的山峦。
　　放心，房价不高，咱们的小金库完全担负得起。——别说我一声招呼都不打哦，就想给你个惊喜嘛。
　　稍微简单装修了一下。
　　你猜猜家具有什么？
　　一座床榻，一张圆桌，两把竹凳。没了。
　　吴端，下周咱们去岔流镇住几天吧！是你说的：只要我想，随时陪我回来。
　　我要和你一起去县里买很多很多家具，把咱们的家一点点布置起来。
　　要说为什么忽然想去岔流镇了...
　　其实是最近听说有部改编云宁之战的电视剧开播了，我好奇，就去看了几眼。
　　让我相当意外，没想到剧里饰演成甚的演员，真有几分本人的味道...（ps：我觉得饰演成澈的那个小明星不如我帅气。）
　　吴端，其实我没告诉你。或许是看了这部电视剧，这两天我时不时会梦见那段日子。
　　尤其云宁之战...成甚将军命我夜袭金人营地。
　　我甚至记得，那天是立冬。
　　大雪飘飘扬扬，野外隔了两米便见不到人。预定的作战计划是先由我率领三个精兵潜入金人营地，放火烧了粮草与马厩。
　　我摸黑潜了进去。——只是写下这行字，我的心脏都跳得飞快。金人营地的火把亮如白昼，巡逻队密密麻麻，我只能在毡帐投下的阴影、毡帐与毡帐的夹缝间谨慎躲藏。稍一疏忽，便是身首两处的下场。
　　然而我们当时太傻了，真的太傻了。我们费了好大功夫才潜入深处，然而金人的毛毡沾了雪，外层又湿又重，根本烧不起来。可夜袭就是要扰乱金人阵营，大部队才好突入。
　　万不得已，我们只好放了狼烟，主动现身引发*乱。而包围营地的大部队得到信号，皆从战壕从点燃火把，喝着战吼一拥而上。
　　我们营中四人抱团突围，与大部队汇合时，只剩我一人还活着。
　　大雪漫灌天地，而我们的包围气势汹汹。金人一开始反应不及，乱作一团。战况的天平，当真一度向我们倾倒，我一度真心以为，那夜就能拿下那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可从完颜於昭与他的乌仑族人入阵后，一切都变了。
　　他们残忍地掀翻了所谓天平，让一切有希望的，一切可指望的都向他们倾倒。
　　真实发生的历史，远比电视剧里拍出来的要惨烈千倍百倍。
　　大势已去时，成甚将军已被斩了右手，可他毅然留下为我断后。
　　他最后一句是，成澈，不论以后发生什么，你要以命守住榆宁，绝不能降。


第210章 [小何手札·十一]死别
　　小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叶子姐姐，欢迎来到今天的历史小课堂。
　　在这节课开始前，叶子姐姐来考考大家上节课的知识。大家还记不记得，历史上领土面积最大的朝代是哪一个呀？
　　（小朋友：金朝——）
　　答对啦。就是由乌仑族建立的大一统王朝——金朝。
　　上节课我们说道，金朝皇帝觉得自己一个人管不好那么大一块领土，于是就把土地像分蛋糕一样分给功臣，让他们自己去打理。
　　这里分一块，那里分一块。但是尝了蛋糕的味道，功臣们就不想还回去了！
　　（小朋友：想藏起来自己吃！——）
　　对！他们想自己当皇帝。
　　所以啊，金朝变得越来越弱，而那些分到蛋糕的人变得越来越强，最后陆陆续续就不受王朝控制了，建立自己的国
　　金朝灭亡之后，就变成了这里一个小国，那里一个小国，没有一个统一的国
　　（小朋友：然后呢——）
　　一开始，小国和小国还能做好朋友，这就叫相互制约，相互制衡。
　　可就像小房子住久了，就想换大房子，于是他们就打了起来，想把别人的房子和自己并到一起！
　　（小朋友：好贪心——）
　　那么多小国混战，战了三百年都没分出结果。
　　许多国家明明就要占领绝对优势了，却都差了临门一脚，在关键时候倒了大霉，譬如遇到旱灾、洪水、暴雪什么的...最后功亏一篑。
　　各方势力重新平衡，继续乱战，分不出胜负。
　　......这段历史特别奇怪。历史学家到现在都没有讨论出结果，究竟是什么导致了这段混战一直持续，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又是什么让魏朝皇帝，从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一路坐到了皇位。用一个词形容他的一生，如有神助。
　　【画外音1：为什么呀，吴端。】
　　【画外音2：什么为什么？】
　　【画外音1：一直混战...也是你在其中捣鬼！】
　　【画外音2：...捣鬼。我看有人欠捣了。】
　　【画外音1：唔...肯定不是我。】
　　【画外音2：（叹气）那些年我扶持过不少人。然而一看胜券在握，他们便想过河拆桥。】
　　【画外音1：他们不愿意听你的了...。】
　　【画外音2：不止如此，他们都想杀我以绝后患。——除了那个姓魏的老实车吏，所以最后是他做了皇帝。（笑）】
　　——儿童电视节目《叶子姐姐的历史小课堂》
　　不论睡前用什么姿势翻云覆雨了多少回合，最后吴端都要从下面抱住我，埋在我的心口入睡。
　　他说只有听着我的心跳，才能睡得着。
　　那么我会紧紧环住他，用被他鼻息烘得越来越焦灼的音量告诉他：我的心脏只为你跳动。
　　可其实...我大不喜欢睡觉，尤其不喜欢做梦。有人恨眠，是恨从美梦中清醒，发现现实一成不变而怅然若失。我则不然，是如今我拥有的现实一切，都已经是我“梦寐以求”的最好、最好的美梦。
　　而且，噩梦总会不受控得时而造访。
　　这些年，零星几次的有时，我会梦见那段地狱般的时光。梦见朝眼睛倾倒的烛台，探进口中的铁钳，还有锁骨上的锁链...梦见我抓着一抔一抔黄沙想逃走，却总是越陷越深...
　　幸而含泪惊醒时，吴端总在身边。他安眠时沉稳有序的呼吸，时而微蹙的眉眼，总让我爱得难以自抑。
　　吴端、吴端。
　　我会轻声唤他。
　　怎么了？
　　哪怕声音再轻，甚至只是在心里呢喃，他也会被我唤醒，然后把我塞进他怀里。
　　我从来没有告诉他，我是又梦见那些日子了。可我总觉得，他懂。
　　我也从没告诉过他，在那些日子里我遭受过什么。只会成为梦魇的惨状，我当然希望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而就在刚刚，我再度噩梦惊醒了。
　　不知怎么回事，这一次噩梦尤为真实。榆宁严冬的冰凉入骨，食不果腹的饥肠辘辘，就好像我又回到了一千年前，再度焦头烂额坐在将军椅里，竭尽全力也无法力挽狂澜，最后众叛亲离，自己也沦为阶下囚...
　　现在想想，那么真实大概是空调温度开得太低，且在准备晚饭的时候就被抱上床当做了晚饭。
　　惊醒后，我躺在床上默默淌泪。只能反复触碰如今完好无损、不再被铁索穿过的左肩，这样才能勉强从梦魇里逃脱。
　　唉。为什么人永远无法控制自己梦见什么。
　　我想走出来，我真的不想被困在那段过去。
　　但不是遗忘，而是希望释然。
　　今夜，我没有叫醒吴端。
　　我摸到酒窖取了瓶白兰地，开车到了附近港口，拉下车窗任海风吹拂。我望着远方灯塔的光循环往复，不知不觉饮下了整瓶白兰地。
　　真是足够闲适浪漫的一次深夜散心。
　　可情绪没有因此些许释然。
　　难道这就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吗。
　　难道我该找个心理医生吗。可有谁会相信我的噩梦来自我真实经历过的折磨。
　　又或许我该告诉吴端，告诉他我曾经被那些人那样对待。可若是那样，他往后...还能安眠吗？
　　还好深夜没有交警查酒驾。大概凌晨三点，我驱车回
　　看见吴端好像懵了一样坐在沙发里，手里紧紧抓着手机。
　　——吴端基本不用手机，只有特别特别必要时他才会用它联系我。
　　而我这才想起自己忘记带手机了。
　　见到我，他瞬时难以自抑，上来把我紧紧拥住。
　　他不问我去哪了，也不问我为什么深夜出门，也不问我为什么一声招呼不打。
　　只问：好点了吗？
　　我承认，他出口的瞬间，我的弦便崩断了。
　　现在也不记得当时是怎么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特别狼狈脆弱地向他承认，我做噩梦了，梦见最惨烈的那些年了，梦见我们死别且错过...
　　我以为他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
　　可他搂住我，告诉我，他都知道。他知道完颜於昭挖了我的双眼，割了我的舌头，拔了我的牙齿，削去我的手脚，把我做成人彘，再任人玷污...
　　他再难说下去，抱住我哽咽。他说，我梦见的，他一样能梦见。无数深夜他也会猛地惊醒，只是他也从来不敢说，怕我知道他已经知道...
　　我愣了。我说：没有。真的没有。
　　我把他抱进怀里，后来反倒成了我安慰他：没有割舌挖眼，没有断手断脚，也没有被做成人彘。眼睛好好的，只是近视了...牙齿虽然被拔了几颗，但是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我可是想着你，扑进你的月光里结束的呢。死得特别干净利落，轻松自在！
　　他含着泪水问我，真的？
　　我用力点头，真的！
　　可又忍不住重重抱住他。毫不奇怪，一定是完颜於昭刻意说这些真假参半的话语折磨他。
　　我真的好笨...我才知道他承受的，比我承受得还要沉重百倍千倍不止...
　　那个夜晚，我们在温度过低的空调冷气里相拥蜷缩在沙发一角。
　　我把死别后遭遇的一切对待，都坦白给了他。
　　从未想过，我的梦魇，对他而言都能算上救赎。
　　而救赎了他，便是救赎了我。
　　一道崭新的笔迹：那夜之后，我再也没有梦见那段糟糕透顶的日子。


第211章 [小何手札·十二]阴神
　　（本篇是CP相性xx问的番外）
　　寄件人：███
　　收件人：何夜吴月
　　收件地址：长佩文学城首页-精选-上架榜右排中间簌落山半山腰山间小路498米处银杏树下无所观
　　快递单号:CP828078
　　——《莫名其妙的离奇快递单》
　　今天收到一个好离奇的快递包裹，离奇就离奇在，它竟然直接寄到了无所观门口。
　　没有碰上快递员，是一打开门，就看到它放在门口台阶上。无所观的门口台阶上！
　　要知道这里可是人迹罕至的荒郊野岭啊，究竟是谁千里迢迢、翻山越岭把它送来，还能发现隐藏这么深的道观，实在太离奇了。
　　以至于这莫名其妙的收件人、收件地址、快递单号...都没有那么离奇了。
　　箱子很小，手感也轻，大概装不了炸弹。摇一摇，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我带上防毒面具，小心翼翼把它打开。一看，里面竟然装的全是白色纸片，每张纸片上还有一个小问题。
　　而箱子内侧写着：CP相性五分之一百问。
　　于是我就把某人捉了过来，按在沙发里一起回答。过程实在是太好玩了，我就都记了下来。
　　1请问您的姓名？
　　小何：是秘密哦。
　　道长：确实。
　　2年龄是？
　　小何：也是秘密哦。
　　道长：嗯。
　　3性别是？
　　小何：是秘...呃男。
　　道长：这问题多少没有必要了吧。
　　小何：这些问题都太普通了，让我找个刺激的。
　　4最喜欢对方身体的哪个部位
　　小何：...
　　道长：你是不是想说，哪都喜欢？
　　小何：你、你别乱说。让我想想...我应该最喜欢你的腰了，抱着很舒服。可是被你抱着也喜欢，那就该是手臂...有力气又好摸。不过嘛，要说好摸哪里都比不上胸口......
　　道长：（这不就是哪里都喜欢）
　　小何：唔！所以你的回答呢！
　　道长：左眼，及两枚泪痣。
　　5对方说什么会让你觉得没辙？
　　小何：不管什么话，只要后面加上一句“好不好”，我就没辙了。
　　道长：任何自贬，以及撒娇。
　　小何：你胡说，我什么时候撒娇了？
　　道长：那你现在撒个娇给我看看，好不好？
　　小何：......
　　6对方性感的表情？
　　道长：明明吃不消，却说还想要。
　　小何：明明很想要，却心疼我吃不消。
　　7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最让你觉得心跳加速的时候？
　　道长：...每一次死别。
　　小何：你这家伙真是的！换一个。
　　道长：每一次重逢。
　　小何：我的话，应该是在第一次大婚的夜里吧。那天看到你的银杏小狼我真的心跳飞快，向你跑去的时候也是，总觉得下一秒就要心率过快而昏厥了。虽说，也有催情药的作用吧，哈哈哈...
　　8做什么事情的时候觉得最幸福？
　　道长：枕着你的心跳，抱着你入睡。
　　小何：被你抱着入睡。然后第二天醒来就能吃到你准备的好吃的！
　　9印象最深刻的doi地点
　　道长、小何：榆宁的牢房
　　（两人相视笑开）
　　小何：那次实在太疯狂了，毕竟那可是榆宁的大牢啊！我其实很害怕外面突然闯个人进来。
　　道长：是第一次。怕做得不对，又让你不舒服。
　　小何：很舒服哦。
　　9最喜欢的doi地点
　　道长、小何：船上。
　　小何：我说的是船，不是床哦。（比划比划）
　　道长：我知道。
　　小何：摇摇摆摆的，很刺激。
　　道长：船舱里有人不好逃。
　　10最喜欢的姿势
　　道长、小何：骑乘
　　（对视一眼）
　　道长、小何：果然
　　小何：因为...可以看着你啊。而且大多时候都是你拿捏我，那个姿势我会有种你被我掌控的感觉。
　　道长：喜欢被你掌控，且喜欢你掌控我时表现的一切。
　　11曾有过受方主动诱惑的事情吗？
　　道长：不胜枚举。
　　12曾有过攻方主动诱惑的事情吗？
　　小何：我觉得你往那一躺就是诱惑我骑上去。
　　道长：（躺）
　　13您最喜欢亲吻对方哪里呢？
　　道长：泪痣。
　　小何：当然是...那里！
　　道长：那里是哪里。
　　小何：那里就是...亲了就能看到不一样的道长的地方。
　　道长：（哇哦这家伙开始主动诱惑了）
　　14受方想要攻方忘记的回忆
　　小何：颂云泊…湖心岛…银杏树下…
　　道长：馋虫原形毕露。
　　小何：呜呜呜……太尴尬了……可是，如果不是酒后误事，真不知道要多久还要才能捅破窗户纸。
　　15道长能写出一本养娃手册吗
　　道长：想要什么都给他。
　　小何：你这样养娃啊，可是会溺爱出坏小孩的。
　　道长：那你怎么没有。（笑）
　　16攻方想要受方忘记的回忆
　　道长：我离开榆宁后的所有。
　　小何：...。竟然不是“无状之状，无物之象。体之无序而最前者，是为端。小爷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就是你无端道长”！
　　道长：......把它忘了。
　　17最喜欢彼此哪一点
　　道长：不论何时何地，你都澄澈，纯粹，温良。
　　小何：不论何时何地，都有你的月光。
　　18最喜欢对方送给自己的哪样东西是～
　　道长：木簪。
　　小何：红色发带，哪怕后来...我也觉得它无形中始终系在我身上。
　　19对方最喜欢吃的东西
　　道长：所有能吃的。
　　小何：？
　　道长：（笑开）这问题真不好答，不如问不喜欢吃什么。
　　小何：？我也要揭穿你！其实道长最喜欢喝可乐，吃薯片、炸鸡、巧克力等等一切肥宅快乐套餐！虽然从来没出现过，但确实有这个设定哦。
　　道长：毕竟新鲜玩意，又吃不死。
　　20如果能回到刚在一起的时候，最想和自己说的话是什么
　　道长：......你放手，他会过得更好。
　　小何：臭道长！呸呸呸！
　　道长：呸。
　　小何：某人啊，虽然嘴上说着要走，但其实永远都不会放手。所以不管多少次，你都要勇敢贴上去！
　　道长：不会放手的。


第212章 [小何手札·十三]双修
　　......魏高祖晚年迷信还火炼丹之术，曾经多次派道士周游九州寻觅仙药以探求成仙的迷径，尤其亲信其亲封国师，凡是国家祭祀，皆由其全权办理，甚至决策论断也要经国师策筮吉凶。
　　......传说国师“年逾百岁，犹然乌发盈丰，颜容无老之痕迹，神采奕奕如少时（《魏书·郊祀志》）”。魏高祖命其炼制丹药，寻求长生不老之术。魏高祖日夜服用仙丹，“残年倚床，动弛不得于身（《新魏书·诸帝本纪》）”，近百岁方殂。
　　......魏构（史称魏明宗）老年继位，谕旨曰：“道惑众，图谋不轨。先帝受其诳诱，迷罔颠狂，至死不悟。朕欲治天下，宜先正人心。正人心必先黜邪术。”一扫举国上下崇尚鬼神邪祟之风气......相关记载皆付之一炬，国师道号、身份、来历均不可考。
　　——《大魏邪祟考据》
　　重新拿到这本手札的时候，它已经无比破旧了。
　　但是没有关系，我有我的修复法术！只要这样，那样，再这样，这本手札就修好啦。不仅发黄干脆的纸页焕然如新，就连当年我笔记的停顿处都清晰可辨。
　　就像道长得到出关的时候自创了他的绝招，我得道之后也自创了一道修复法术。
　　——说起来，道长的绝招还没有名字呢，这就临时给他想个，那道法术又有雷阵又有火阵又有土阵又有水阵的...要不就叫“北斗天魔神火翻江震地术”吧！！
　　（某人批：比《师父赋》还要可怕的东西出现了。）
　　——扯远了，扯远了。
　　我从魂器得到灵感，发觉或许物品也能承载执念。人们在使用物品时，往往也会将自己当时的情绪融入其中。尤其是那些与他们有重要纽带的器物，更能承载着情感和执念。所以呢，我的法术就是以那些残留在器物上的执念为基础，化虚为实，恢复器物本来的形态。
　　所以，我给它取名为“澈牌溯源凝愈回光复苏法”！！


第213章 [小何手札·十四]生离
　　（往下翻这篇手札前，建议完成正文第一百七十一章的阅读）
　　亲爱的家人、朋友们：
　　家母因病于20■■年■■月■■日(农历■■■■■)下午七时三十五分在家中安详离世，享年■周岁。
　　兹定于20■■年■■月■■日(农历■■■■■■)上午十时三十分在长河西路■■号(三零一国道与长河西路十字路口向东约三百米)平安殡仪馆举行家祭仪式。
　　恳请亲朋好友前来吊唁。
　　长女：何田田
　　谨此讣告。
　　——《讣告》
　　吴端，很久以前我与你说过，我和她曾经渡过一段非常艰难的日子。
　　父母早年做生意亏本，欠下一笔大钱。他们生前我们家就过得拮据，去世后追债人仍然天天上门讨债，我们姐弟听了父母“生意朋友”的“好心建议”，把他们留下的家产都傻乎乎拍卖了。虽然还清了当时的债务，可剩余的资产也被瓜分一空，我和她什么都没留下，最后只能靠勤工俭学和社会好心人士的资助，才能双双读完大学。
　　父母死去的第一个中元节，我和她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到了F市郊外一座道观，祈求父母顺利转世超生。
　　道观叫什么名儿我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只记得那天云层厚重，天气闷热，仿佛随时会下倾盆暴雨。我们排了一条很长很长的队伍，只为了求道观道长替我们排忧解惑。
　　总算排到，我们俩急忙向道长说了父母的死。我们说当时丧事办得仓促，没能好好置办头七云云...
　　道长一听，当即下了结论，你们父母死无全尸，本就难以超度，你们送亡法事没做好，怕是要纠缠你们姐弟一生一世！
　　我们立即问，该怎么做才能超度？
　　道长说，只要把你们父母大名写在渡亡贴上，就能在今夜的道场被超度。——不过每写一个名字，就要捐三百五十元的善款。
　　那天我们回家的路上，果然大雨倾盆，而她骂了一路这些没良心的臭道士。
　　她在中途忽然拉着我下了车，从存款里痛下决心拿出二十元，带我久违地去吃炸鸡快餐。
　　她说，你千万别相信什么封建迷信，这世界上哪有鬼啊！
　　我信了，可却也一直没敢告诉她，哪怕跌跌撞撞、磕磕碰碰地成年，我依旧时常梦见父母突兀的死。
　　毕竟她已经很累了，毕竟有我这样只会带来不幸的弟弟。
　　她将田田带到世上的那一夜，我在手术室外来回踱步，随时准备在病危单上签字，也随时准备与姐夫家据理力争。却没人告诉我，只要我立刻避出医院，越远越好，她所遭受的磨难便能少上几分。
　　万幸，万幸，她顺利产下了田田，母子平安。
　　因为我，她这一生太累太苦。
　　但愿来世，她不再被前世因缘束缚，做一个自由的灵魂。


第214章 [小何手札·十五]还魂
　　近日，我国考古学界取得了一项重大突破。在位于我国簌落山系的偏远村落余家村中，考古学家发现了一个距今一千多年的金朝百人活埋坑。
　　据考古队负责人介绍，这个活埋坑占地约▇▇平方米，坑内堆积着上百具人类遗骸。从骨骼形态上看，死者年龄不一，有男有女，还有儿童。从遗骸的排列方式和随身物品判断，死者很可能是在同一时间遭到集体活埋。因此考古学家推测，死者可能死于某次大规模的集体屠杀。
　　通过碳十四测年法，考古学家已经确定遗骸死亡时间约为▇▇年前，根据我国古代社会纪年表可知，正值金朝统治初期。金朝（▇▇年-▇▇年），是我国历史上第一个由少数民族建立并统治的政权。金朝初年，政治动荡，战乱频繁，人民生活困苦。金朝百人活埋坑的重大发现，为我国考古学界、历史学界提供了宝贵的实物资料，不仅揭示了陈末金初的一段黑暗的历史时期，也为我们了解我国古代社会风貌提供了重要依据。
　　目前，考古工作者已对活埋坑进行了抢救性发掘，并对出土文物进行了妥善保存。其中发现的一支玉质邮筒引发了考古人员极大注意。据悉，这支邮筒为陈朝形制，内部密封状况完好，保存有一卷盖有金军军印及榆宁司马氏族印的密函。有关密函内容，考古部门将组织专家进行深入研究，以期揭开金朝历史的更多秘密。
　　让我们期待考古学家们通过进一步的研究，揭开更多历史谜团，为我们展现一个更加完整的陈末金初历史。
　　——《考古新发现！陈朝百人活埋坑重见天日，揭开千年历史之谜》
　　吴端！看到新闻了吗？余家村活埋坑的考古工作基本结束，相关考古发现也终于对公众解禁了，现在外面铺天盖地都是报道！最重要的是，这个离奇的活埋坑引起了好多历史爱好者的兴趣，在网络上随便一搜，都是热度不小的讨论。关于死者身份，关于死者死因，还关于那个邮筒...
　　我已经看到不少帖子猜测当年开关投诚的并不是成澈！说不定我们这辈子，就能亲眼见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其实三百年前进入完颜於昭陵墓之前，我曾经担忧过再也无法回到地面。
　　虽说那时我已经做足了赴死的准备，但阿媛花了六百年死守的秘密，不能就这样落进完颜於昭的地盘。所以我左思右想，最后将司马诚通敌的字据交给了余家村的老罗。老罗是一流的盗墓者，想必对他而言，用洛阳铲将阿媛的邮筒送入坑底，不是什么难事。
　　我想你一定会笑我天真了，怎么能把这么重要的字据随便交给一个结识不过三日的盗墓人保管。
　　但其实在那个时刻，我就隐隐意识到，或许我所踏出的每一步，都通向三百年后何月竹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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