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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名：为夫体弱多病
　　作者：鱼西球球
　　简介：
　　容棠看过一本书。
　　书里的反派宿怀璟是天之骄子，美强惨的典型代表，复仇升级流高智商反派人设，可惜人物崩坏，不得善终。
　　结果一朝穿越，容棠成了文中同名同姓早死的病秧子炮灰，还绑定了一个拯救男主系统，一共重生了三次。
　　第一次，他死心塌地地跟在男主身边，帮他躲过各种炮灰跟反派的暗算，结果被人下毒害死，任务失败；
　　第二次，他双线并行，一边辅佐男主，一边接触反派，结果被男主一剑捅死，任务失败；
　　第三次重生，容棠想，去他妈的男主，老子不救了。
　　于是大反派宿怀璟被人下了药绑起来的那一夜，容棠撑着快要咳出肺痨的身子，闯进青楼房间，替他解了药效，认真发问：“你要不要嫁给我？”
　　宿怀璟：“？”
　　-
　　容棠沉疴难医，陪了宿怀璟一路，隔三差五在他耳边念叨：“你放心，等我死了，遗产全是你的。”
　　直到大局已定，宿怀璟登基前夕，任务奇迹般宣告完成。
　　容棠惊喜之余，为保全帝王名声，毫无心理负担地死遁跑路。
　　结果还没出京城，天子近卫悉数压上，猎鹰盘旋空中，狼犬口流涎液，百官分跪两侧，容棠身下那只半路买的小毛驴吓得直打喷嚏。天子身穿明黄冕袍，一步一笑地从人群后走来，望向他温柔发问：“夫君，你要抛妻弃子始乱终弃？”
　　容棠：“？”
　　你能生？
　　啊不是！你一个在上面的这么代入妻子角色合适吗！？
　　帝王走到他面前，仰头抬手，笑道：“跟我回去，这天下分你一半。”
　　-
　　小剧场：
　　某年某月某日，容棠吃完晚膳躺在院子里乘凉，照例跟宿怀璟规划以后。
　　“我大概只能活两年了，到时候你记得把陇西庄子收回来——”
　　宿怀璟面无表情地往他嘴里灌了一碗苦药。
　　再某年某月某日，容棠看完话本窝在火盆前取暖，认真地跟宿怀璟告别。
　　“我应该没两月好活了，城西那间宅子你若是嫌小，城南我还替你买了一座——”
　　宿怀璟咬牙切齿地喂他吃了三颗拳头大的药丸。
　　又某年某月某日，御花园里荷花开的正好，容棠坐在桥边吃荷花酥。
　　“我可能明天就要死了，你记得把我埋——”
　　宿怀璟忍无可忍，俯身堵住了他嘴。
　　片刻之后，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缓缓后退，看向他的君后：“我是不是没告诉过你，我是大虞最好的大夫？”
　　“你如果再说这话，我就当你医闹了。”
　　这天下你我共享，这山河你我同枕。
　　阅读指南：1、攻受身心1v1，he
　　2、本质甜文，可能看文会发现作者没什么脑子跟逻辑
　　3、文中的所有认不出来无特殊说明统一默认为换脸，不要纠结为什么见面不识了
　　4、去留随意，弃文莫告知
　　5、祝大家生活愉快、早日暴富！
　　内容标签： 年下 宫廷侯爵 穿越时空 甜文 轻松
　　搜索关键字：主角：容棠，宿怀璟 ┃ 配角：柯鸿雪，沐景序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为夫死了遗产都是你的
　　立意：热爱生活，热爱老婆
　　作品简评：
　　容棠穿越到书中，成了体弱多病的病秧子，还绑定了拯救男主系统，却被男主猜忌怀疑，接连两次失败之后:容棠转身找上了书里的大反派宿怀璟。容棠给宿怀璟提供保护与他假成亲 、默默救赎...几年过去，病秧子身体好了，反派成了名垂青史的明君假成亲变成真爱侣， 两个在黑暗中遇见的灵魂完成了彼此的双向救赎，进发出璀璨的光。
　　本文轻松自然，日常温替治愈，剧情峰回路转。两位存在即是否定对方的主角突破层层阻碍，坚定选择彼此，最终完成双向救赎，是非常值得一看的小甜文。


第1章 
　　疼——
　　钻心的疼，剑刃穿过胸膛的过程被拉的无限长，缓慢迟钝的疼痛叫嚣着冲上脑神经。
　　容棠上辈子被炮灰反派毒死的时候都没这么疼，再上上辈子从楼梯上摔下去的瞬间也没这么疼。
　　清醒地知道自己被一直护着的人背叛，是一种相当诛心的折磨。
　　他很是迷茫地睁着眼睛，看向身前穿着粗布麻衣藏在破庙观音像后躲着士兵追杀的青年，脸上闪过一丝不解：“为…为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青年手都在抖，眼睛通红，眼角那颗惯常温柔风流多情的朱砂痣染了血一般，更添几分蛊惑：“容棠，你跟他走的太近了……我不敢赌。”
　　血液快速流失，本就常年低温的躯体根本承受不住，视线逐渐涣散，脑海中出现嗡鸣的声响，彻底倒下之前，容棠听见的最后一句话是：“你放心，等我登基之后，一定会为你追封。”
　　容棠突然想笑，但他扯了扯嘴角，却连分毫弧度都没做出来。
　　等到世界黑暗一片，士兵和战马的声音都远去，有人逃离破庙，有人踏进庙内。
　　容棠等着系统帮忙修复意识，听见一道似乎是惋惜，又很是薄情的声音：“宁宣王世子？可惜了，行风——”
　　“属下在。”
　　“埋了吧。”
　　这之后便再无其他声响，意识里出现一道道急促的机械音。
　　【滴滴——一级警告！】
　　【宿主死亡，任务中止——】
　　【将加快时间流速，追踪男主结局】
　　【追踪完毕，男主死亡，追踪反派结局——】
　　【追踪完毕，反派失踪，大虞陷入混战，剧情线未改变，任务失败！】
　　【即将启动修复程序，时间线回溯——】
　　【……】
　　【时间线回溯完成，宿主第三次任务开启】
　　【注意！此次为宿主最后一次穿越，如任务持续失败，宿主死亡，小世界湮灭，该位面将永远抹杀！！！】
　　容棠长呼了一口气，在一片虚无中睁开眼睛，有些无力地唤了一声：“统啊。”
　　【宿主，我在。】系统声音低弱，明明是毫无起伏的机械音，容棠却听出了一丝疲惫。
　　他笑了笑，问：“你觉得我错了吗？”
　　系统不说话，数据流构成的心脏并不能给到它一个准确的答复。
　　它跟宿主认识七年，这七年间吵过闹过，意见相左过，矛盾激发时，它甚至人性化地气到给宿主关闭权限过。
　　可直到两次任务连续失败，它复盘走过来的每一步，并没有觉得宿主究竟哪一步走的不对。
　　“或许是这个世界错了。”容棠轻声道，垂眸看向自己胸口，那里并没有一个豁口。
　　他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然是被男主杀死的。
　　这是一本小说世界，名字叫《帝王征途》，男主是典型点家人设，一路机缘逆天，后宫无数，自冷宫中小可怜长起，一直到最后问鼎九五之尊。
　　只不过最后这点是读者看小说时候的臆测。
　　《帝王征途》中主角确实是大男主人设，合该登上金銮宝座。
　　——如果作者没有安排一个样样都比他强上一大截的先帝遗孤作为大反派的话。
　　仁寿帝得位不正，乃谋反叛乱。
　　先帝在位的第二十五年，大虞突逢变故。
　　北域蛮族入侵、西南藩王拥兵自重，佞臣把控朝堂，宦官掌管后宫，先帝贤明二十余载，至死也想不通为什么短短三个月内，大虞大厦倾颓天崩地裂。
　　帝后被请自缢于勤政殿，太子战死北疆死守国门，皇三子南下平乱被亲叔叔砍下人头悬挂于叛军战旗之上，四公主跳下城墙以身殉国。一时间大虞皇宫死得死逃得逃，血流百里染红了京城四座巍巍城门。
　　皇宫失火，年幼的七皇子葬身火海。
　　仁寿帝谋反成功，一举登上金銮宝座，刚即位便颁布诏书，列举先皇数十宗罪过，将其打成昏庸无道、德不配位，皇位易主乃是天道指引。
　　但其实先皇子嗣并非尽数死亡，葬身火海的只是一具奶娘找来代替、还未净身的小太监尸体，年幼的七皇子则被暗中送出宫外，隐姓埋名寄人篱下。
　　血海深仇在身，他自然会成为男主登基路上最大的障碍，也是全文最大的反派。
　　正常套路下，反派的存在是为了给主角送金手指，磨炼主角心性的。可大概是作者将反派人设塑造得过于美强惨，又一门心思只知复仇，最后笔力压不住人物，登基的变成了反派宿怀璟。
　　容棠只来得及看到这里，文就被人举报锁了，之后的信息还是穿越后，系统补足告诉他的。
　　宿怀璟登基后，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血洗朝堂、出征北疆，将仁寿帝做成人彘，全国通缉逃难的男主。
　　他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暴君，高坐明堂之上，暗下植入棋子。
　　但其实宿怀璟压根不想当一个皇帝，他不爱他的子民，也不爱这个国家，他想要的不过是整个天下都覆灭。
　　他花了几年时间，四处培植了一批有反心的大臣，直到他们羽翼渐丰，年轻的帝王走下龙椅，大手一挥，烽火狼烟席卷大虞疆域。
　　多年前的噩梦再一次来袭，绝望重新笼罩，只是这一次多股势力厮杀，谁也不知道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皇帝望着北上的叛军，终于露出一个痛快的笑意。
　　剧情线严重崩坏，男主死在反派手中，帝王为天道不容，整个世界摇摇欲坠，亟需修正。
　　但小世界意识刚成形不久，没有能力直接扼灭反派，所以从别的世界揪过来一个幸运儿，许以利益，让他完成任务。
　　这个幸运儿就是容棠。
　　他穿成了书里同名同姓的病秧子小炮灰，自然也没能力跟反派抗衡，所以系统给他下的终极任务是保护男主不被反派杀死。
　　容棠比其他的穿越者幸运一点，他有三次机会。
　　第一次容棠仗着有原文剧情这一金手指的存在，暗中帮助男主躲过了好几次反派的攻击，结果风头出的太盛，被宿怀璟心腹察觉到他的存在，直接在他的茶水中下了毒药，一命呜呼。
　　第二次容棠觉得切入点可能需要转换一下，双线并行，一面帮男主躲避反派的攻击，一面想办法跟宿怀璟取得联系，试图打消他杀死男主的想法。可是还没等到宿怀璟动手杀他，男主先沉不住气觉得容棠背叛了自己，才有了刚刚那一幕。
　　容棠心想，他可能是错了。
　　他对男主太好，以至于让他觉得自己就算为他而死也是应该的。
　　灵魂缓缓回归肉-体，低温沉痛的感知再一次深埋骨髓，喉间一道痒意，容棠闷闷地咳嗽出声。
　　“少爷！少爷醒了！”身边有激动的声音，容棠缓缓睁开眼睛，看见雕花精美、繁复厚重的古朴床榻。
　　又来一次。他心想。
　　屋内炭火很足，一两千金的红罗炭不要钱似的点了三盆，奢靡程度是连容棠每次看见都要震惊的地步。
　　但是也没辙，屋内不暖和一点，他这具身体连今年春天都撑不过。
　　容棠轻声唤：“双福……”
　　“诶！奴才在！”年约十六七岁的小少年跪在床边伺候，听见声音先不受控制地流了两行泪，包子般的小圆脸哭起来很是喜感。
　　容棠笑了笑，上辈子跟上上辈子，双福都没能陪他到最后，小孩没到二十岁就死了。
　　“去给我倒杯水。”他说。
　　双福忙不迭地应下，起来的瞬间踉跄了一下，跪了太久腿都没了知觉。
　　容棠眉心微跳，默默叹了口气。
　　又得教一次……
　　希望这次能教会吧。
　　他已经够惨了，为男主死了两回，双福不能再为他死第三回。
　　哪有人伺候人能伺候得不顾自己死活呢？
　　温水很快倒了过来，双福扶着容棠坐起来，先是润了润唇，才任茶水顺着喉管流下，暖了身子。
　　容棠说：“我想睡一会，若是王妃来找我，便说待我好了自会去请安。”
　　他现在得理一下思路，这穿越不对劲，要再按前两次那样走，左不过还是一个“死”字。
　　而且这次更惨，系统直接给了警告，再失败的话不止他一个，这整个世界都会覆灭。
　　可是……
　　这跟容棠究竟有什么关系呢？
　　他第一次将自己剥离开来，沉思良久，唤了系统一声：“统啊。”
　　【宿主，我在。】
　　系统很少这么温柔，容棠有些不适应，勾了勾唇，说：“我可能不是救世主。”
　　系统任务得到的回报太大。
　　‘救世主’三个字，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天然的诱惑和责任。
　　可这责任，本与容棠没有任何关系的。
　　他是在现代死了的人，而今多活了两辈子，已经是赚了。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原生人物，这些人的死活与他似乎也没关系。
　　容棠尝试着说服自己，系统默默地不说话，在意识空间里看他自己给自己找一个又一个理由。
　　良久，宿主似乎终于释怀，他笑了一笑，脸色苍白，却是一贯的淡然。
　　“我救不了这天下了。”容棠说。
　　主脑数据流有一瞬间的紊乱，系统默然看着，不让那点紊乱打扰到容棠。
　　【好。】它说。
　　容棠又笑，唇角上扬的弧度很是温柔：“但我想救一个人。”
　　系统空间里是一张庞大的地图，白色的光团在其中闪了闪，看向远方，有人自蜀地入京，即将搅乱这风云。
　　过了很久，它回道：【好。】
　　“谢谢你。”容棠笑着，再一次陷入了沉睡。
　　他好累啊。
　　作者有话说：
　　作者换脑子甜文，本质是两个小可爱谈恋爱，幼儿园过家家式伪权谋。晚九点日更，评论区发红包！


第2章 
　　容棠昏了三天，再醒过来的时候，屋外春雪正消，梅香阵阵。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重新理了下剧情。
　　他这具身子今年十九岁，按原文剧情算，到大反派登基，还有四年时间，容棠最多只能活到那时候。
　　原主地位尊崇，祖母是明宗皇帝亲封的端懿长公主，父亲对今上有从龙之功，特被封为异姓王，母亲更是当今皇后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一家荣宠，他是唯一一个嫡子，是真正的天潢贵胄。只可惜他体弱多病，又在幼时因高烧烧坏了脑子，变成了个智商只有三岁小儿般的傻子。
　　原文关于他的剧情很是稀少，只说庆正九年春，除夕夜，宁宣王世子不慎跌入水中，高烧三天，最终一命呜呼。
　　容棠便正好是这时候穿进来的，前两世他按部就班，穿越之后急着进宫见男主，所以刚能下床，便拖着一步一痛的身子跟父母一起在元宵夜进宫赴宴，偷摸着给在冷宫的小男主送温暖去了。
　　这一世没了这个打算，容棠打算好好将养身体，争取在剧情线崩坏之前能多活一阵子。
　　但是痴傻人设肯定还是不能演，太累了，他现在多讲两句话都撑不住，没那个心力。
　　容棠披着大氅出门，手里捧着一个火炉，站在檐下望向院中树梢上绽放的红色腊梅，问：“宿怀璟什么时候进京？”
　　【快了。】系统说，【圣旨已经宣了下去，李长甫一家正在进京路上。】
　　听见‘李长甫’名字，容棠眯了眯眼睛，又在原地站了片刻，转身进屋。
　　李长甫是宿怀璟外祖、也就是先皇后母家的远房亲戚。
　　当时宫中发生动乱，七皇子奶娘拼死将年仅八岁的小主子送到了外祖家，当时正好李长甫前来前来京城探亲，不知他身份，又看中他身上几件珍宝，将其带回蜀地养了几年。直到今年年初，李长甫升任兵部侍郎，才带着全文最大的反派重新进了京。
　　原文视角大多都聚焦在男主身上，容棠知道男主幼时遭过多少宫人苛待，知道男主床上被褥几层厚，却唯独不知道宿怀璟离京这些年过的怎么样。
　　直到最后，也没人能从只字片语中看见宿怀璟幼时遭遇，冷血无情的暴君不需要被人窥探幼年往事。
　　他唯一的回忆只是少年时常做的一个噩梦而已。
　　父皇母后被宫人勒死在眼前，奶娘遭人灌下毒酒；太子哥哥送回来的信上写着即将凯旋，却在第二天便被破了疆门死在敌军马蹄之下；最是风花雪月才情卓绝的三哥换上战甲笑着说回来便带他去猎场捉兔子，转眼头颅却出现在宫门下灼灼烈火之上的旗帜里，一双多情的桃花眼成了浑浊的死物，再也不见盈盈光彩；四姐换上繁复漂亮的宫装，从城墙上一跃而下，走之前还往他手里塞了一块温热的荷花酥……
　　小皇子夜夜被梦魇惊醒。
　　容棠便从这个噩梦和宿怀璟眼神动作及下属态度中，隐隐约约拼凑出了一个不太真切的童年。
　　他只觉得心疼，但并未过于记怀。
　　直到上辈子，他跟宿怀璟真正有了一些交集，窥见许多原文中不曾讲述的过往，容棠头一次对系统任务产生了巨大的疑问。
　　也正是那一次，系统气得关闭了他的权限。
　　但是到了现在，系统明明看出他想干什么了，却不闻不问不制止。
　　容棠忍不住想，这应该也是这么些年培养出的革命友谊，这个世界上，只有这团时不时短路、脾气又大的光知道他逆着时间走过一次又一次。
　　容棠笑着进了屋内，原主父亲是本朝唯一一个异姓王，现在正值春节，上门拜访的人数不胜数，每日都有酒席，只有他这座小院还算安静，不至于被人打扰。
　　-
　　容棠在家里养了一个多月，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宁宣王世子痴病好了，期间连皇后都来了一次，特意探望这个外甥。
　　直到这一日午后，天气转暖，容棠倚在榻上看书，听见系统唤了他一声：【宿主。】
　　“嗯？”
　　【李长甫动手了。】
　　容棠一顿，旋即笑了笑，眼睛里头一次划过与温润不匹配的暗光。
　　他唤双福：“去请二少爷过来。”
　　双福愣了愣，看向容棠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容棠笑道：“没关系，去请就是。”
　　原主是宁宣王唯一一个嫡子，也是皇帝亲封的世子，痴傻这些年，对两个庶弟造不成什么威胁，可是痴症好了的这段日子，二少爷三少爷并几位姨娘，暗地里打听过不止一次。
　　明着是说此乃王府之幸，暗地里却巴不得他早点死掉。
　　二少爷容峥拖拖拉拉了半个时辰才来，容棠坐在榻上，见到他先笑了一笑：“二弟近些日子以来，功课可好？可觉操劳？”
　　容峥心里有些别扭的鄙夷，想说你个傻子还好意思问我功课，哪来的胆子，回声却道：“谢大哥记怀，弟弟日后要为陛下和父亲分忧，不觉念书辛苦。”
　　容棠仍旧笑着，仿佛听不出他话里的讽刺：“如此便好，我先前听人说二弟这些时日不曾去太学听讲，反倒日日去风月楼，想来也是胡编乱造的？”
　　容峥脸色白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向容棠。片刻，他沉声道：“我不知道大哥从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但是这些日子二皇子上朝听政，偶尔会邀弟弟谈论国事，便在风月楼对面的鎏金楼雅间，许是有人看见了乱嘴嚼舌也说不准。”
　　风月楼是大虞最有名的青楼，鎏金楼却是正儿八经的酒楼，二者自然不能相提并论。
　　容棠给自己倒了杯水：“只你一个吗？”
　　容峥心下疑惑，却道：“自是不止我一个，二皇子为人坦荡，广交亲朋，京中不少子弟都会出席。”
　　容棠点点头，抬眸瞥了他一眼：“既然这般，想必父亲也是知道的？”
　　容峥一愣，没想到这傻子什么时候竟这般聪明。
　　宁宣王是天子近臣，家中子弟与皇子又因着端懿长公主的缘故，勉强有几分薄弱的亲情在。幼时与皇子走得近可以理解成君臣相亲，可如今二皇子已然入朝听政，宁宣王嫡子体弱多病命不久矣，日后王府多半要落在容峥肩头，他与二皇子走得如此相近，隐隐便代表了王府立场。
　　仁寿帝多疑，这于宁宣王来说，可不是一件好事。
　　但容峥嘴硬，哪怕这样都不改言词：“这是自然。”
　　容棠便笑了：“既如此，二弟今晚去见二皇子的时候，不如带上我一起？”
　　“这是为何？”容峥疑惑。
　　容棠：“既是父亲立场，我作为世子，自该当起责任不是吗？”
　　容峥脸都涨成了猪肝色，却无法拒绝。
　　-
　　是夜，鎏金楼上灯火通明，凭栏而望，一条街之隔的风月楼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二皇子今日很是气恼，他早上在朝中又受了那些老头子的气，就想着晚上到风月楼消遣一番纾解郁气。
　　可容峥这傻子竟然把他大哥带来了！
　　若是旁人，二皇子理都不用理，直接带进风月楼便好，可偏偏对容棠不行。
　　宁宣王是父皇心腹之臣，容棠又是嫡子，更有皇后那层关系在，在大虞的地位，比宫中不受宠的皇子都要高上几分。
　　若是被皇后知道他将容棠带进风月楼那种腌臜地方，指不定又要在父皇面前给他穿小鞋。
　　二皇子气得不行，眼刀一阵阵地飞向容峥，暗骂他是个猪脑子！坐在旁边的武康伯世子不停地给他劝酒，想让他消气。
　　正尴尬之间，容棠轻轻咳嗽了几声，起身冲二皇子抱拳告了个歉：“在下-体力不支，恐要先行告退，望殿下海涵。”
　　二皇子神色一下就亮了，很是激动地起身，关切道：“表哥身体不好，原就不该出门，是我考虑不周，害得表哥奔波一趟。来人，送世子爷回府。”
　　容棠笑道：“多谢殿下，我带了护卫，不敢劳殿下烦心。只是今晚此行，还望殿下莫要告诉姨母，以免她担心。”
　　二皇子顿时就更乐了，心道怪不得皇后自从去过一趟宁宣王府之后日日在父皇面前夸容棠，这人的确是个懂事的。
　　二皇子自是应下，一屋子权贵子弟起身送行，容棠出门之前视线不着声色地在武康伯世子身上停留了一瞬，又对二皇子笑道：“我让小厮准备了两坛二十年的女儿红聊表歉意，还请殿下品过再走。”
　　二皇子笑意更甚：“表哥美意，我不敢不从。”
　　容棠这才下了楼。
　　双福等在楼下，见他过来便掀开轿帘：“少爷，咱们回府吧。”
　　“不用。”容棠抬抬手，“去对面一趟。”
　　“啊……啊？”双福愣愣地张了张嘴。
　　对面可是青楼啊，双福想了想，咬牙劝道：“少爷您、您身子……实在不该去那种地方。”
　　容棠心里一直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闻言愣了一下，反倒笑了出来：“别乱想，我去找人的。”
　　双福皱巴巴一张脸跟在身后，小声嘀咕：“找谁也不能来这里找啊……”
　　容棠没再理他，进了青楼，担心二皇子等人很快便会追来，直接找到龟公，让双福递过去一块银子，问：“李大人跟本世子说，他给我备了礼物？”
　　龟公愣了一下，连忙点头：“世子爷您来的正好，人刚送到，您跟我来。”
　　容棠眼底闪过一阵冷意，手在袖口攥了攥，跟着龟公往楼上走去。
　　门上上了锁，还没等容棠发怒，龟公掏出钥匙，赔笑道：“这小公子脾气犟的很，一直想往外跑，我们没办法，才给他锁了起来。”
　　容棠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又让双福给他扔过去一块银子。
　　龟公立马笑开，“那世子爷您请进，小的告退。”
　　“慢着。”容棠吩咐道，“别让任何人来打扰我。”
　　龟公暧昧地笑了笑：“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容棠捏了捏拳头，这才迈了进去。


第3章 
　　眼前大概是某位花魁的房间，博山炉里烟雾寥寥，香气甜腻得令人燥热。
　　古朴精巧的木制床榻，几近透明的绡纱床幔，来往香风一吹，床幔轻摇，显露出凌乱摆放的诸多道具。风月楼下春水荡漾莺歌燕舞，风月楼上红袖招香巧笑倩兮，醉生梦死不过如是。
　　容棠刚打开门，对上一双清冷的眼眸，好半晌才从眼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细金锁链一端绑在床脚，另一端顺着地板一路向前，隐在桌下。
　　圆桌前坐着一个年约十六七岁的少年，凤眸朱唇，山根挺翘，脸廓优越。被莹莹烛光一衬，便是这青楼中最顶级的花魁，只怕也不及他三分颜色。少年衣服式样简陋，看不出多少富贵，却另有一种引人入胜的清冷感。
　　可惜这清冷平白被撕碎的布条打破了，更似入了妖的月神。
　　衣服并非好端端地穿在身上，而是被人暴力撕扯，一段一段成了勾连的碎布条，茶青色的劣质布料一扯，便带出许多毛茸茸的线头，却不落不掉，就那样稳稳当当地留在身上，好似想要遮住下面一件单薄的月白中衣，反倒起了反作用，只会让人生起一阵阵的蹂-躏欲-望。
　　妄图踩碎圣洁，将清冷变成柔媚。
　　容棠脚步顿在原地，一时间什么反应都做不出来。
　　他上辈子也见过宿怀璟计谋失败狼狈的样子，可没有哪一次，他狼狈成这样的。
　　在容棠的记忆中，便是被仁寿帝怀疑身份，派暗卫调查的时候，宿怀璟都能笑着站在鎏金楼上，端起酒杯遥遥向下一扬手，在月华和灯火映射中温声道：“世子爷身体不好，实在不该去风月楼那种地方，不如上来与在下共饮一杯？也好不辜负这良辰美景、如斯佳人。”
　　……
　　容棠从记忆中回神，有些恍惚，哑着声问系统：“这是……真的？”
　　【真的。】系统说。
　　一时间悔恨跟气愤涌上心头，容棠强迫自己冷静：“到底为什么？”
　　系统没说话，它也不知道怎么回。
　　小说因主角诞生，天道意识因主角产生。
　　只要主角的结局是好的便行，至于反派——
　　为了让他更崩坏一点，作者给他安排多离谱的人生都情有可原。
　　毕竟反派本身，就只是主角踩在地上的一块垫脚石而已。他越惨才能越矛盾，越矛盾才能越有魅力，越有魅力，当他输给主角的时候，主角人设才能得到进一步升华。
　　相处七年，容棠理解系统的想法，它扯了扯嘴角，很冷漠地笑道：“所以我说，这个世界错了。”
　　容棠向桌边走去，一步一步走得很是沉重。
　　宿怀璟只看了他那一眼便收回视线，不悲不喜地闭上眼眸，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容棠强迫自己不去看他的脸，上下搜寻一番，找到那根锁链尾端的位置。
　　竟是绑在了宿怀璟腿上！
　　长度很短，空间不够，只够从床榻到桌边这一点距离，他连出门都不可能。
　　容棠没来由的一阵愤怒，蹲下去拽了拽锁链，想要将其扯断，却撞出了一阵泠泠声响，被拴住的人抬了眸，神色轻蔑，声音却悦耳：“世子爷未免太心急。”
　　容棠知道他叫的不是自己，但还是不可抑制地一阵脸热，仓皇抬起头跟他对视了一眼。宿怀璟垂着眸，动作极慢地抬手，面不改色地将身上那件已经成了碎布条的外衫脱了：“世子爷想在哪儿玩？只是这根链子太短，怕是不能多玩几个花样，还请世子爷见谅。”
　　“！”容棠眼睛都瞪大了，衣服落地的瞬间，甚至有一道布条从容棠手指划过，激得他缩回了手。
　　容棠从来没听过宿怀璟这样自轻自贱的语调，怒气上涌，一阵压不住的闷咳自喉头涌出，一阵又一阵，像是随时会咳死一般。
　　宿怀璟那双没有任何表情的眼睛里难得闪过了一丝疑惑。
　　双福听见声音，忙敲门就要进来：“少爷？少爷您怎么了？”
　　“别进来！”容棠立刻制止。
　　他不想让别人看见大反派这个样子。
　　容棠在原地缓了缓，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到了门口，木门打开一小条缝，容棠钻了出去，外面依旧是火山孝子们寻欢作乐的声音。
　　容棠听得反胃，道：“把那龟公给我找来。”
　　他莫名不敢进去面对宿怀璟，在门前站了一会儿，从龟公手里拿过锁链钥匙，才又重新进去。
　　宿怀璟依旧坐在桌边，听见声音抬眸扫过来一眼，唇角微扬，似是勾了个嘲讽的笑意：“看来世子爷想玩得更烈一点？”
　　容棠只觉得自己要给他气死，板着脸闷声道：“你闭嘴。”
　　可是这点气在解了宿怀璟脚腕上锁链，瞥见那一圈破了皮流出血的伤痕的时候霎时便消了。
　　容棠紧紧攥了攥手，站起身，望向宿怀璟的眼睛：“你要不要跟我走？”
　　少年有些讶异，并未立刻回答。
　　容棠便不自觉软了声音，恐吓小朋友似的：“外面有很多很多坏人，你如果不跟我走，今晚说不定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再问一遍，你要不要跟我走？”
　　系统这两个月情绪都很低落，很久没跟宿主吵过架，这时候却实在忍不下去：【你既然要救他，又何必恐吓他？】
　　“不是吓他。”
　　【那你是？】
　　“他很聪明，知道权衡利弊。”
　　果然，此话一出，没过两秒，容棠看见宿怀璟当着他面抬了抬手，却只抬起一点弧度又直直坠落了下去。
　　容棠一惊，霎时间脑袋里闪过千万种挑人手筋的折磨。
　　许是脸上骇意过于明显，这次反倒是宿怀璟微叹了一口气：“是软筋散。”
　　容棠先是愣了愣，随即又放松了下来。
　　还好还好，不是什么不可描述必须doi的药。
　　他脱下大氅，裹在了宿怀璟身上：“我带你去找大夫。”
　　出门前容棠顺便替他戴上了兜帽，才扶着人出去。
　　双福等在门外，正要问什么，容棠道：“先带他去医馆。”
　　出风月楼的时候，恰有一帮锦衣华服的少年郎自鎏金楼出门，一路豪笑着朝这边行来。
　　容棠眸色微暗，又拉了拉宿怀璟身上的衣服，不让别人看见他脸。
　　马车内燃着炭，进去之后容棠才觉得那阵透骨的寒意散了些许，他弯腰烘着火，等手热了才将宿怀璟的帽子扯下去。
　　熟料帽檐下竟是一张稍显潮红的脸，底色白皙，那点红便像牡丹盛开般艳丽，呈现出一副勾人心魄的画面。
　　容棠微惊，怀疑这软筋散里还加了让人不舒服甚至会逐渐失去神智的药材。宿怀璟大概难受极了，偶尔会溢出难耐的闷哼声，可更多时候还是隐忍的，死死咬着牙不出声。
　　容棠担心他咬到舌头，急忙翻出一张新手帕，对折叠了几下，哄着人张开嘴，将帕巾塞了进去：“你再忍一忍，马上到了。”
　　宿怀璟倏然抬头，望过来的眼神里含着一瞬间杀意，却又很快消失不见，暗暗垂下眸。
　　容棠背后一下濡湿，只觉得自己刚刚又死了一次。
　　连系统都忍不住劝：【宿主，我觉得你这次的选择很不明智。】
　　容棠弯腰烘着手，不着声色地将自己的脖子从宿怀璟视线可及的地方移开：“至少他从来没动手杀过我。”
　　系统一下便不吭声了。
　　第一世死后系统用权限查了查，确认容棠的死大反派并不知情；第二世被男主杀死之后，宿怀璟甚至还命人将他下葬。
　　要知道宿怀璟这个人心狠手辣，任何人落到他手里，剥皮拆骨为常态，死了都要被拖出来鞭尸。
　　容棠大概是唯一一个明明跟他作对，却并没有真正因宿怀璟而死、反倒身后事还算妥善安置的人。
　　很快到了医馆，大夫大晚上被叫醒很不开心，把完脉皱了皱眉，喂了药扎了针叮嘱宿怀璟自己解决一下，才吹胡子瞪眼地离开，容棠这才确定那药里肯定还加了助兴的东西。
　　容棠坐在大夫平常坐诊的堂内等宿怀，双福很有本事，无论在什么环境下，都能给自家大少爷变出热乎乎的茶水。
　　于是容棠便一边用热茶暖手，一边梳理今天发生的事。
　　这事前面几世应该也都有发生，按以前容棠的时间线来说，现在他正在帮男主想办法从冷宫出来，并未过多关注其他几个皇子动线。
　　只是听说二皇子入朝听政以来，频频提出愚蠢的建议，惹得仁寿帝大怒，险些要将他赶回国子监重新听讲。
　　可突然某一天二皇子跟开窍了一样，不仅对许多事情都能针砭时弊，还做出了几个不大不小的政绩，哄的皇帝龙颜大悦。
　　容棠当时并未想太多，只在偶尔一次听容峥说起二皇子近来频繁出入武康伯府的时候，他才留了心。
　　原文有写，宿怀璟第一次出现在读者面前，正是武康伯府谋反案。
　　容棠冥冥之中觉得二者定然有些联系，武康伯府上下128口人，皆死于非命，唯独武康伯世子不知所踪。
　　可上辈子容棠有一次陪主角去南风馆打探消息，便看见一户暗门娼中有一瘦得皮包骨头的小倌，很像是武康伯世子秦鹏煊。
　　他当时不敢确定，现在回想起来，应该就是。
　　李长甫此人心术不正，为了高官厚禄，什么腌臜事都做的出来，若是他真的因刚入京城想站稳脚跟，而将宿怀璟送到秦鹏煊床上，也并非难以预料。
　　只是……
　　【宿主，你在想什么？】系统问他。
　　容棠皱了皱眉：“我今晚将他从风月楼带出来，李长甫便得罪了秦鹏煊，若是就这么放他回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你想将他藏起来？】
　　“不是。”容棠说。
　　宿怀璟有血海深仇，自然是不可能被他藏起来的，容棠也从来没想过劝他放下仇恨。
　　武康伯位高权重，得罪了他家世子爷，整个京城很难再有人愿给宿怀璟庇护。
　　而且……
　　容棠抬眸，看向空洞的医馆门廊。
　　他想护他的。
　　他想让他这辈子别走的那样坎坷悲惨。
　　比起男主，他其实一直更喜欢宿怀璟。
　　如果不是因为绑定了系统，容棠觉得自己应该是会把宿怀璟当崽崽看的，而不是那个狼心狗肺的所谓主角。
　　如果结局一定不能改变，至少也让自己随心所欲一次吧？
　　他想给他一个倚杖，一个哪怕得罪权贵也不会被问责、就算行走后宫也光明正大的倚杖。
　　……
　　堂后有声音传出来，容棠转过头，脸上还是一副常在病中的苍白，眉心间萦绕着浅淡的愁思。
　　宿怀璟停在眼前，垂眸凝视他，容棠想了想，出声问：“或许，你要不要嫁给我？”
　　顿了顿，他认真补充：“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做我宁宣王府名正言顺的世子妃。”
　　-
　　大虞民风开放，百年前曾出过一任男后，帝后鹣鲽情深，时人欣羡不已。从那以后，达官显贵家后-庭纳几个男妾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只不过男妾在府里仍算下人，又不能生养，一旦失了主人宠幸，这辈子都不会有什么大的出路。
　　而男妻却不同，嫁娶双方从婚礼典仪到祭祀先祖一应事宜皆按正统规矩行事，入了族谱的男妻无需囿于后宅，仍可以念书上学考取功名，甚至站在朝堂上议论国事，与寻常男子并无区别。
　　只是这情况很少发生。
　　毕竟高门大户，很少有人愿意让自家子孙娶一个男人回家。
　　宿怀璟脚步顿在了原地，拢着刚在马车上换的外袍，垂眸看向坐在椅子里的人。
　　他在过去两个时辰里，经历了自九年前那场变故之后，最让人啼笑皆非的事。
　　他早该知道这世上没有可信的人，不该对任何人放松警惕，偏偏李盼烟端过来的那碟点心里放了一块荷花酥。
　　武康伯世子他是见过的，自幼便粗鄙浅陋、庸俗不堪，严格意义上他还要唤对方一声表哥。
　　面前这人出现的时候他还以为小时候认识的那位表兄这些年被声色犬马掏空了身子沾了一身脏病，才会一步一咳，说两句话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似的。
　　却原来不是？
　　宁宣王府？
　　他那最是尊贵的姑奶奶家傻子表亲？
　　“为什么？”宿怀璟手指轻蜷，出声问道。
　　世子爷脖子那样纤细，怕是一勒就会断掉，他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容棠被他沙哑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我身体不好你应该能看出来，母亲一直希望我成家，但我这副模样相中谁都是害了姑娘家——”
　　话音未落，容棠便剧烈地咳嗽了起来，颤着手将面前茶杯送到嘴边，刚入唇就被凉得皱了皱眉，稍稍润了下嗓子压住喉头痒意，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宿怀璟还要哑上几分。
　　“我大病初愈，还未好清，家里想给我说门亲事冲冲喜，怕我熬不过今年便去了，我实在没办法才想要问问你。”
　　容棠仰头，咳嗽出的水雾氤氲在眼眶，桌上一盏红烛摇摇晃，映得他脸色苍白像是这医馆中惨死的亡魂一般，亡魂眨巴眨巴眼，轻声央求：“帮帮忙好不好，我刚刚也救了你一次不是？”
　　宿怀璟凝眉不语，容棠便又想了想：“你放心，我这副身体对你是做不了什么非分之事的，沉疴难医，最多也就三四年好活。我手里还有些田契跟宅子，商铺也有些许，待我走了你再带着财产另嫁或者另娶都可以。”
　　这听起来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换个人来几乎都要被他说动了。
　　宿怀璟却一动不动，盯住他眼睛，眸中寒冰未消，勾着些许不动声色的杀意：“你要我做什么？”
　　容棠闻言，在心里叹了口气。
　　良久，他默默弓腰，乖巧地将茶盏又往宿怀璟那边推了推，讨好意味十足，音色绵软：“我对你一见钟情，临死前想多看看美人。”
　　宿怀璟拔腿就走。
　　“等等等等——咳咳——”
　　容棠急得推了椅子站起来，面色红润了几分，似是有些气恼：“好啦！我说实话，我家有两个庶弟并几个堂弟，从小就欺负我，一直惦记着我手里那些资产，巴不得我早点死了东西留给他们，我气不过想找人帮我教训他们。”
　　“你爹娘呢？”宿怀璟回眼望他。
　　容棠低下头盯着脚尖，声音很小，像是嘟囔一般说了句话。
　　“什么？”宿怀璟没听清。
　　容棠恼极：“我都快死了！”
　　宿怀璟一时无声。
　　容棠这话说完之后似乎很是沮丧，重新坐下去，捧起了原想给宿怀璟的那杯茶暖手，抿了一口，声音放得很轻：“我是要死的人了，娘只有我一个儿子，可是父亲却有很多儿子，等我走了，没人能帮娘撑腰，我不敢让她因为我得罪弟弟们。”
　　“所以我找你，一是想让你帮我教训几个弟弟；二是希望我走之后，你能帮我尽尽孝，不用像媳妇那样，你当我娘的半个儿子就好；三是……”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宿怀璟，声如蚊蚋，却清晰可闻：“我觉得今晚这事能发生一次就能发生第二次，看你这样肯定是被人下了药抬出来的。反正都要被卖，不如卖给我，至少我是个好人。”
　　作者有话说：
　　放心，攻三辈子包括原著都没被别人那啥过，攻受彼此身心1v1！！！


第4章 
　　新任兵部侍郎李长甫在京城的宅子，西南角仅挨着下人房一间狭小破败的院子中。
　　室内没点灯，屋外鸡鸣过三声，打更人悠悠经过，容貌昳丽的少年坐在桌边，单手支颐，眸光冷冰冰地往下方一扫：“去哪了？”
　　声如凤吟，敲冰戛玉，听在耳里却像缓刑的丧钟。
　　“属下失职，请主子责罚。”
　　跪在下首的人头垂得更低，磕出来的血迹滴到地板上：“属下午间看见城外有绣衣卫往常行事的记号，一时心急，追了上去。
　　绣衣卫是先皇亲兵，早该在九年前悉数随先皇而去。
　　“追到了吗？”宿怀璟不慌不忙地问。
　　行风咬牙，眼中是黑到化不开的懊悔和滔天恨意：“属下该死！那记号是仿造的，属下追到城外意识到不对，立刻便赶了回来。”
　　“呵。”宿怀璟轻轻笑了一声，似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好半晌才轻声问：“仿的？一个仿造的印记就能把你从我身边调走，你要我日后该怎么信你？”
　　“属下……该死。”行风头往下重重一磕，整个人俯在地上，眼底血泪流出，字字泣血，四肢冰凉仿佛置身地狱。
　　意识到不对劲之后他立刻就往回赶，一路上心脏愈坠愈深，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席卷全身。
　　主子两日前刚说过李长甫心思不纯，怕是要对他下手，今日他飞快赶回府中，屋内一个人影都没看见，正慌乱间，听见府内下人嚼舌根，一股强烈的杀意差点将行风整个人裹挟。
　　他怎么敢……
　　李长甫他怎么敢……
　　那是大虞最金尊玉贵的七皇子，先皇嫡子！他怎么敢像对待一个……一个娼妓一般下药送到青楼里去！
　　他有几个脑袋！
　　行风怒气上涌，视线模糊，指甲将掌心划破，他又重重地磕了个头，起身就走：“属下这就去把李长甫杀了再来自裁谢罪！”
　　行风箭步走到门口，一提身便要运轻功去主院杀人，身后却传来一道慢悠悠的声音：“站住。”
　　行风脚步顿停，回身望去。
　　宿怀璟起身丢了些东西在桌上，抬步向里屋走，声音便悠然传了出来：“杀人的事不着急，天亮了你替我去街上买些胭脂水粉绸缎布匹回来。”
　　行风一怔：“主子这是？”
　　“置办嫁妆。”宿怀璟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进了里屋。
　　行风迟疑着进去，看见桌上放着的是一沓面额巨大的银票。
　　前绣衣卫七队副使行风：“？”
　　-
　　待人走了之后，宿怀璟站在内室，抬手捏住自己下颌，“咔”地一声，面不改色地卸掉了下巴。
　　随即伸手，并起两指往腮侧一掏，捏出来一只油纸包，随手扔到地上。
　　纸包散开，滚出来两颗半指甲盖大小的药丸，一红一黑。
　　宿怀璟重新安上下巴，净了净手。
　　角落里不知从何处钻出来一只灰色的老鼠，吱吱叫着跑到药丸旁，啃噬掉了黑色那颗。
　　见状，宿怀璟笑了一声，甚至饶有兴致地数起了数。
　　“五，四，三，二……一，砰——”
　　话音刚落，灰毛小鼠在地上转了几圈，“咵叽”一声倒了地，口吐白沫，四肢抽搐着死去，一切不过只在须臾。
　　“可惜。”宿怀璟轻声道，视线落到那颗红色药丸之上。
　　荷花酥刚入口，他便知道被人下了药，赶在药效发作之前回内室做了这手准备。
　　两颗药丸，一颗是见血封喉的毒药，另一颗是加了致幻草的迷药。
　　一生一死，他原想看看秦鹏煊那个蠢货是什么德性再对症下药。
　　至于软筋散的解法，宿怀璟压根没想解。
　　他知道李长甫心思不正，这些天一直在京城各官员家行走，想为自己傍一个靠山，但宿怀璟确实没想到他那好姨父竟能想出来把外甥送给男人当小妾的昏招，着实让他开了眼界。
　　不过招是昏招，却送给了他一个便宜行事的路子，若是能借此机会进到武康伯府——
　　可惜……
　　宿怀璟又看了一眼地上仅余的药丸，转身向床榻走去。
　　脱掉外衣，里边挂着一块腰牌，临走之前那美人灯一般的小世子硬从自己身上取下来递给他的，并那些银票一起。
　　巴掌大小，金丝楠木质地，上刻云纹朝日，下雕福寿如意，端的是富贵无边。
　　容棠，这颗从未入过他棋盘的棋子，成了今晚唯一一个变数。
　　一步三咳的病秧子，心血来潮想来青楼开开眼界？
　　救他？
　　世上哪有这样巧合的事。
　　-
　　容棠这次回去便又昏了三天，醒过来的时候屋外天色刚擦黑，伺候在旁的是双福的弟弟双寿，见他醒了便端了碗黑乎乎的汤药过来：“少爷，大夫叮嘱您醒了就该喝安神药。”
　　“双福呢？”容棠问。
　　双寿视线躲闪，只把药往他身前递，容棠蹙了眉，勉力坐起来：“被夫人叫走了？”
　　“少爷，您还是先喝药吧。”双寿道。
　　容棠心下不悦，接过药碗，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音色都被苦哑了些许，又问：“双福呢？”
　　结果双寿“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少爷，您身子不爽，需要静养，下人的事怎敢劳您费心。”
　　容棠突然有些气恼，也说不清是气自己这三天两头就倒的身子，还是气万恶的封建主义森严的阶级划分让人连句话都说不好。
　　“行，你歇着，我自己去找。”容棠挣扎着下床，脚刚落地就一阵虚软，双寿赶忙起身扶了过来。
　　容棠冷眼扫了他一眼：“带我去见夫人。”
　　“少爷……”
　　“带我去！”容棠沉了声，不得不拿出主子的气势压他。
　　正说话间，屋外传来一道女人的声音：“棠儿醒了？可喝了药？”
　　容棠快步走到门口：“娘。”
　　王妃而今还不到四十岁，权贵人家当家主母，便是在家中也满头珠翠自成风华，眉眼间氲着管家多年的凌厉稳重，却在看见容棠的瞬间柔和了下来，眼眶微热，急速走过来拉着容棠边往床边去。
　　“怎的起来了，外边风这般大，也不知道劝着少爷。”王妃视线往旁边扫了一下，瞟到双寿身上。
　　容棠轻声唤了一句：“娘。”
　　他前两辈子为了救男主救天下，所行所为桩桩件件问心无愧，唯独忘了这世上总有母亲心疼子女。
　　王秀玉两世都因意外死去，容棠却一心扑在男主身上，连这全心全意把他当儿子看的娘亲也没救下来。
　　所以那晚他跟宿怀璟说的话里，的确存了几分真实。
　　这辈子任务多半也完不成，但他死后，这方世界至少还能存在五六年，若是王妃能活到那时候，希望到时候宿怀璟能对她好一点。
　　王妃回神，眼看着容棠上了床掖好被子才屏退下人，坐在床头，半是责备半是劝诫地说：“娘知你赤子之心生性纯善，但有时候对下人太好了些，他们心就会野，照顾主子也不尽心。”
　　容棠又叹了口气，“双福双寿对我很尽心。”
　　王妃嗔怨着看了他一眼，容棠顺势道：“娘，双福他……”
　　王妃止住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双福双寿是长公主送来的人，我不能打骂责罚，可娘心里实在有气。从小伺候在身边，明知你什么身体，怎么还能带你去风月楼那种肮脏地方……”
　　容棠：“是我自己要去的。”
　　“你常年待在家中自幼没出过门，怎么会知道风月楼？想也是小厮在外面鬼混回来嘴上不干净叫你听了去！”王妃气道。
　　容棠一阵无奈，心道容峥倒还算聪明，全府上下竟没一个人知道自己是跟他一起去的青楼。
　　不过这样也好，省掉许多麻烦。
　　容棠瞧见王妃正在气头上，小声压抑着咳了两下，王秀玉立马卸了脾气，满脸只剩下心疼：“我儿……”
　　容棠有气无力地抬手，按在王妃手背上：“娘，真的是我自己要去的。”
　　王秀玉蹙眉：“你怎么会想着去那种地方？”
　　容棠道：“我心上人在那里。”
　　王秀玉一愣神，屋子里霎时寂静，头顶似有一道极轻的响动，容棠还没来得及起疑，便听见王妃强自镇定地轻声问：“是哪位姑娘？接过多少恩客，若你实在喜欢，娘去帮你——”
　　“不是姑娘。”容棠道。
　　王妃脸上有一瞬间的空白，望向容棠的眼神一下变得很复杂，挣扎片刻，最终还是输给了拳拳母爱：“小倌也没什么，并非见不得人。只是外面不安全，娘实在不放心你出去见人家，我替你将人赎回来养在你院子里可好？”
　　屋顶又是一道轻响，容棠下意识抬头，转而听见一声猫叫。
　　他被这道动静打乱了情绪，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心里竟有点酸涩。
　　王秀玉名门贵女，嫁给容明乔的时候他还不是宁宣王，生原主那年难产落了病，想尽办法才保了个母子平安，却伤了根基，再也无法生育。好在有家世撑着，这么多年才不至于被侧室压到头上。
　　原主不是一生下来就傻的，最开始只是体弱多病，到了九岁那年，恰逢大虞变故，不知看见了什么夜夜发噩梦，高烧三天不退，之后再醒过来便成了个痴傻儿。
　　辛辛苦苦护了这么多年好容易长大，又终于不傻了，说是王秀玉的眼珠子也不为过，别说看上了一个青楼小倌，他便是想要皇宫里的凤子龙孙，王秀玉怕是都能磕到凤栖宫前求皇后垂怜。
　　溺爱得不行。
　　容棠觉得这样不好，但他想要宿怀璟光明正大地进王府，便不得不先铺几层台阶吓一吓王秀玉。
　　他默默垂眼，抿了抿唇，手指不动声色地攥了攥被单，神情很是失落。
　　王秀玉突然有些惶恐，顾不得主母风范，慌了神地道：“棠儿你别恼，看上谁跟娘说就好，娘一定想办法替你弄进家里，千万不可忧思，伤了身体。”
　　眼见王秀玉眼眶都要红了，容棠意识到这剂药下的差不多，可以收了。
　　他摇摇头，抬眸看向王秀玉，轻声道：“都不是。”
　　“那你……”
　　“是兵部侍郎李长甫李大人家的表外甥，宿怀璟。”容棠说。
　　王秀玉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兵部侍郎不过正四品官职，李长甫这人她没听说过，想来应该是刚升迁上来的小官。又是一个表外甥，真进了王府的门算是他李家先祖烧高香，断没有不应的可能。
　　王秀玉提起帕子擦了擦眼角，语调含怨：“你吓死为娘了，是清白人家就好，娘帮你下聘纳回家便是。只不过你说是去风月楼寻的那李家公子，只怕日后也不是个安分的，娘怕你受委屈。”
　　“不是李家公子，”容棠认真道，“他叫宿怀璟。”
　　“好，宿家公子。”王秀玉从善如流，“但我从没听你说过这个名字，是怎么认识的？”
　　容棠心说，也不是宿家公子，人家是大虞皇子，未来的皇帝，但王秀玉话问到这了，他得赶紧接着。
　　“娘亲可记得早些年在祖母家对面的显国公府？”
　　王秀玉神色微变，下意识往屏风外看了一眼，回声道：“怎么说？”
　　容棠：“李长甫是显国公家远亲，宿怀璟也是一样，小时候儿子在祖母那住过一段时间，恰好看见家道中落来投奔亲戚的宿怀璟。幼时只觉得他好看、有才华，比我年纪还小，却要聪明许多，儿子心里羡慕。”
　　容棠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很是感伤，王秀玉心下一酸，捏了捏他手。
　　容棠轻轻笑了一下：“后来听闻国公府遭遇……，儿子发现自己第一个想到的是他。”
　　“他本就是家道中落才远赴京城投奔亲人，那般灾祸下不知道还能不能活下去，我原想求母亲替我将他接来家中。”容棠不自觉紧了眉头，“可那段日子我做了好久梦魇，等醒过来就几乎什么都忘了，直到前些时日才意外得知他跟当时同在京城的李大人一起回了蜀地。”
　　容棠体虚，很少能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又说到小时候，王秀玉早就涕泪涟涟，方才那点提起禁忌的担忧也消散了。
　　她心疼地说：“怪不得前段时间听你院里春梅说，你常常念叨蜀地。”
　　容棠有些讶异，没想到还有这助攻，但他面上不显，道：“我是想接他回来。李大人或许是个好官，可他家毕竟人丁兴旺，蜀地又难种植，不比江南富庶，更没有京城显贵，平白养一个失去父母怙恃的孩子，我总担心他受委屈。”
　　顿了顿，他低声道：“儿子见不得他受委屈。”
　　王秀玉一颗心都快疼化了，她万万没想到自家儿子竟是个痴情种。
　　这还没完，容棠又说：“我身体不好，听说他回了京城，原只想着远远看看他，知道他安好便可，所以偷偷派了人跟踪，每日定时跟我说他的行踪。我出不了门，只听他过得好，行经过哪些地方，便当我也去了，日后若是……，也不算太遗憾，咳咳——”
　　王秀玉赶忙给他倒了杯热茶，哑声道：“棠儿不必再说，娘帮你求过来便是。”
　　“不行，我得说完。”容棠用热茶压了压，道：“他品行端正，并不是那种会轻易出入青楼的人，娘亲是世界上最疼我的人，我不愿让您误会他。”
　　容棠：“我是当天下午才得到的消息，李长甫再入京城，满脑子钻营算计，为了给自己谋一个好出路，竟不惜将亲外甥也搭了进去。甚至命人给他下药，趁虚而入将人抬去了青楼想要赠与给某位钟鸣鼎食之家的少爷！幸好、幸好儿子去的及时，才没让他诡计得逞。”
　　容棠气恼至极，脸色涨得通红，旋即又变得苍白，说话间情绪黯然：“也是，远方外甥罢了，早就出了五服，说不准身上还留了多少相近的血。只恨我痴傻多年，没来得及尽早将他接入府中。”
　　王秀玉情绪随着容棠讲述波动，到这时候也是一面哭一面心疼，还带着点气恼。
　　倒不是难过宿怀璟遭遇，而是心疼亲儿子这样心心念念情绪起伏，恼也是恼李长甫胸无点墨蠢笨如猪，这点铺路垫脚的石头，若是真想要，单凭棠儿这么在意他家那个外甥，只要容棠开口，她还能不想办法替他周旋二三？
　　倒是平白劳累得容棠奔波劳碌，甚至晕倒在青楼，简直可恨！
　　王秀玉缓了缓神，安慰道：“娘替你做主，将人带回来，以后你好好护着人家，定不会再让人受委屈。”
　　谁料容棠闻言却摇了摇头，神情落寞：“我护不了。”
　　王秀玉微微怔住，容棠道：“只有王府才能护得住他。”
　　王秀玉意识到什么，神情慌张，张嘴想要说话，容棠却径直打断了她，说了太久的话唇色愈加苍白，更是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任谁来看都知道这人活不久了。
　　容棠声音很轻：“我想给他一个名分。”
　　“棠儿——”
　　“娘您听我说。”容棠道，“我知道我身体什么样子，也清楚家里一直想给我寻门亲事冲冲喜，但我如今……”
　　他咬了咬下唇，似是有些难堪：“我如今这副身子，是注定留不下子嗣的，儿子不孝，已经愧对父母生养大恩，更不愿再唐突冒犯姑娘家。况且我心有所属，若是冲喜当真能将我身上这些病症冲走，往后日子我只要看着他就会心生欢喜；若是不能，待我走后，九泉之下也不必心有挂念，担心他日后会不会遭人欺负，走也走的不安心。”
　　“儿子求母亲，想请母亲替儿下聘，求娶宿怀璟为我宁宣王府世子正妻。”容棠抬眸，定定地看向王秀玉，眼中不知何时盈了满眶将落的泪珠，音量虽浅却异常坚定：“我只要他。”


第5章 
　　“哦？他真这样说？”
　　李府西南角的小院，房屋依旧破败，陈设却比之前好上一些，融融日光落进小轩窗，也衬出几分官宦人家应有的模样。
　　宿怀璟倚在小榻上看棋谱，旁边摆着一副残局，听完行风汇报，翻页的指顿了顿，饶有兴味地起身：“你亲耳听见的？”
　　行风立在下首，闻言眼皮不受控制地一跳。
　　主子一句话不会问两遍，这样问只能说明他感兴趣了。
　　上一个让他感兴趣的人……
　　尸体应该刚在蜀地下葬吧。
　　行风道：“属下亲耳所闻，句句属实。”
　　宿怀璟勾了勾唇，眼中神色不明，迟迟没出声，行风不知道脑补了什么，跪下去请罪道：“属下该死，主子身边有他人眼线竟未察觉，请主子责罚。”
　　宿怀璟思绪被打乱，见状抬了抬手让他起来：“从昨晚到现在，这一夜过去，你可排查出什么可疑的人？”
　　闻言，行风面露忧虑，老实道：“这正是可疑之处，那小世子说的言之凿凿确有其词，可属下这些日子以来，并未没发现任何行迹古怪之人。”
　　“没发现就对了。”宿怀璟放了棋谱，回手在残局上落下一子，“他那是骗人的。”
　　“可他所说，不似作伪。”行风皱眉道。
　　宿怀璟抬手打断他，凝眸看向棋盘，思索片刻。
　　须臾，他左右手分执黑白子，在棋盘上交替落下几招，解了残局，微微一笑：“人外有人，或许他有别的手段也未可知，这不要紧。”
　　行风还想说这小世子不得不防，宿怀璟却跳过了这个话题，问：“流云回来了吗？”
　　行风凝神：“昨日收到信鸽，说是已经解决了蜀地问题，正在往京城赶，不出两日便能抵达。”
　　“嗯。”宿怀璟点点头，“流云回来之后让他去查绣衣卫的事，你暂且不要露面。”
　　李家父女下药那日，行风被调走正是因为看见了绣衣卫印记，宿怀璟不得不查。
　　“是。”行风道。
　　宿怀璟起身，伸了个懒腰，屋外春光正好，小院外东北角的天上有纸鸢在飞，隐约能听见少女的笑声。
　　宿怀璟状似不经意地问道：“药庐那边怎么样了？”
　　行风道：“已按主子给的方子炼出一炉药。”
　　宿怀璟凝眸望了望那只纸鸢，漫不经心地说：“让碧心给表小姐送去吧。”
　　行风低头敛眸，恭声应是，听见‘表小姐’三个字的时候，眼底划过一道潜藏的杀意。
　　宿怀璟瞧见了却未提点，只摆摆手让人退下，重新倚回榻上。
　　这一次他没看棋谱，顺手拿了本话本翻了起来，拂袖挥乱了棋盘。
　　这手棋卡了他三天，一直未找到最合适的破局之道，却在刚刚三言两语间有了思路。
　　“骗子……”宿怀璟轻声念了一句，唇角勾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他突然好奇，再换一个人来问的话，这外界盛传痴傻多年刚刚痊愈的宁宣王世子，又能从那张巧舌如簧的嘴里吐出什么妙语连珠的话来？
　　他竟有些……期待。
　　-
　　李盼烟这些天很是开心，爹升迁北上，有官位在身，急着进京述职，不可能等辎重的马车慢悠悠地晃，是以李长甫轻装简行，只带了几个及冠的儿子提前赶路来了京城。
　　李盼烟身为女儿身，却能跟父亲一道进京，全是因为她提的建议。
　　宿表兄美貌太盛近乎妖异，自小李盼烟便知道若不牢牢把在手心，日后定成祸害。
　　早在蜀地就有不少商贾家的公子看上了他，便连年逾五十的刺史来家中做客的时候，只不过遥遥一瞥也上了心，甚至暗示李长甫将宿怀璟送去他府上。
　　父亲当时有些犹豫，可李盼烟却觉得，既然有美貌，既然李家白白养了他这么些年，那报答是应该的，只是刺史大人姬妾无数，远离皇都，便是送过去一个少年，又能为李家换来什么利益呢？
　　她劝父亲再等等，彼时宿怀璟不过十五岁，容颜虽美却带着几分稚嫩，哪有现在这般宛如清晨朝露下一朵欲开未开的睡莲般惑人？
　　事实证明，她赌对了。
　　大虞民风开放，京城显贵家后宅养两个男妾实在稀松平常，便连当朝天子后宫之中，也坐落着一座余桃馆，养了数十位侍君。
　　李盼烟不希望父亲勉力将宿怀璟送入宫中，那样太不可控，但赠与达官显贵家，谋一份庇荫却是不难做到。
　　况且武康伯世子原就是她给自己选的归宿，若不是父亲官职微小根基不稳，她也不至于动出先送一个表兄做男妾，日后再伺机嫁入伯府做世子妃的念头。
　　后宅有表哥牵线，前朝有父亲庸附，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毕竟表哥从小到大都那么听她的话。
　　正是因此，端那碟糕点去宿怀璟房中的时候，她甚至没有半分心虚。
　　李盼烟很是开心地扬了扬眉，少女心思写在脸上，一派纯真的模样憧憬着未来。
　　“哎呀，我累了，你们放吧，不准掉下来。”她手提着风筝线，往旁边一递，立刻便有侍女接了过去。
　　李盼烟坐到亭中石桌上，上面已经放了倒好的茶，温度正适宜，李盼烟喝了半杯，视线扫过院子。
　　刚买的宅子，还没打理完全，院子里只收拣出这一块角落称得上是风景宜人。
　　她突然想起很小的时候跟父亲来京城探亲，见过的一座大宅子。
　　抄手游廊、影壁山石，池塘中有锦鲤游动，浮光跃金，夏日荷花点缀在绿叶之间，连侍女姐姐都跟仙女似的。
　　思及此，李盼烟愈发嫌弃起了自家这小院，连带着一旁伺候的侍女都挑剔了起来。
　　“我没见过你，新来的吗？”她问。
　　碧心低头应答，恭敬地将她放在一边的茶杯续上：“回小姐的话，奴是前日管家在牙行买来伺候小姐的。”
　　李盼烟眸光微动，一股说不上来的得意涌上心头。
　　他们全家来京城得急，仆役带的自然也不太多，况且自幼伺候在身边的那些丫头，仗着她心善，一个个都把自己当成了李府的半个主子，一点规矩没有，哪有这京城大牙行里调-教出来的人懂事知分寸，连回话都这般恭敬慎微，跟主子说话还知道自称为‘奴’。
　　李盼烟一开心，便觉得那杯茶比以往喝的都要香些，慢悠悠地品了大半，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碧心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茶杯，道：“奴入了李府，便是小姐的人，还请小姐赐名。”
　　李盼烟霎时笑逐颜开：“那你就叫小桃吧。”
　　碧心也笑了：“谢小姐赐名。”
　　小桃，挺好的，主子炼的这味药便叫做桃花面，某种意义上也算是相得益彰。
　　桃花面连续服用七日，初始半月容颜会一日胜过一日，宛如春天盛放在枝头的桃花，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可花无常开日，待到花期过去，枯萎的时候便也格外瘆人。
　　十六岁的姑娘最是爱美，满脑子嫉妒算计，便是让她直接死了也不如给她膨胀的希望然后陷入无尽的绝望来的痛苦。
　　她不是看主子容颜压她一头才起的这歪心思吗？
　　如今李府得罪了武康伯世子，待字闺中的娇女容貌日益惊艳，倒是不知那一心只有仕途的李长甫李大人会作何选择。
　　“我困了，扶我回去休息吧。”李盼烟吩咐道。
　　碧心顺从地扶起少女柔荑，缓缓沿着正在翻新的花园小道往主子们住的西厢走去，心下抱着一丝狠绝的快意。
　　-
　　宁宣王府。
　　近日天气不错，容棠昏了那一次之后身体好了些许，便让双寿将软榻搬到了院中，一边晒着太阳一边指挥家丁修整房屋。
　　他要让宿怀璟住进来，至少也该将小院收拾得更适宜一些，前前后后做了不少准备。
　　这日，容棠在院中检查双福买回来的文房四宝，院外有小厮通报，王爷房中的大丫鬟司墨来了。
　　容棠微愣，回过神来，便听她说道：“少爷，长公主殿下请您去公主府一趟。”
　　端懿长公主并非皇族血脉，却是大虞皇室最尊贵的女性长辈。
　　早在六十年前，仁寿帝之前的第三任皇帝，也就是仁寿帝祖父，某一年外出巡游，看见一只皮毛水滑相当极品的白虎，心下一动便甩下随从孤身一人纵马追进了山林。
　　结果不知怎地，一下迷了路，不仅没追到猎物，反而被白虎扑到身上差点成为野兽口粮，时年八岁的端懿奇迹般出现，二话不说拔出匕首上前直接刺进大虫眼睛，从虎口救下了皇帝。
　　帝王感念端懿救命之恩，又欣赏小丫头果敢锐利，得知她父母双亡，只在附近几座山林打猎为生之后，直接将人收为义女养在皇宫。
　　天家亲情难得，端懿幼年时在宫中也受过皇子公主欺凌，只有明宗皇帝相当依赖这个姐姐。明宗即位时不过十四岁，端懿刚跟威武大将军家长子定了亲事，却因担心幼弟在朝中被大臣欺辱，用给父皇守孝的理由退了婚，以一介女流之身替明宗游走周旋，荡平前路。
　　明宗二十岁那年，已在朝堂站稳脚跟，天子威严不可触，二十五岁的端懿长公主转身便跟当科状元郎完婚，之后回家相夫教子，再不涉足朝政，进退有度当得起一个女中诸葛名声。
　　直到明宗三十五岁，天子突发恶疾崩于寝殿，先帝即位，朝中动荡，太后张氏连夜前去长公主府秉烛夜谈，才请的这位女相再次出山奋力保皇。
　　可以说，如今大虞兴盛，端懿长公主有不可磨灭的功劳。
　　但自从新皇即位后，长公主便安心居于内宅颐养天年，前面两辈子加一起，容棠见她的面也不超过五次，更没有这般主动召见的。
　　他缓缓起身，问道：“可知所为何事？”
　　司墨低声道：“听说是为了世子爷您娶亲之事。”


第6章 
　　王秀玉做事效率很高，短短几天内，王府上下便全都知道了世子爷要娶一位男妻进府的事。
　　宁宣王容明玉对他这位长子并没有多少期待，也不盼着他成才或者健康，根据容棠前面两世的了解，这位王爷对原主的态度相当模棱两可可有可无。
　　活着，不过是王府多一张吃饭的嘴；死了，也只是祖坟上填一座坟头而已。
　　至于府里其他姨娘跟宗亲，说实话，他们对容棠要娶男妻这事，除了举双手赞成，不可能再有其他想法。
　　若是在寻常人家，此事定会闹得鸡飞狗跳，偏偏发生在容棠身上是小事一桩。
　　迟早要死的人，又是尊贵无匹的世子爷，铁了心要成亲，谁也拦不住他，这样的话娶个男人总比女人好。否则虽说身子不行，但万一让人家怀了身孕有了子嗣呢？
　　爵位先论嫡庶再论长幼，若是诞下长孙，就算容棠死了，这王府也落不到旁人手上去，所以他要娶个男人，最高兴的莫过于那几个庶弟。
　　因此容棠想娶宿怀璟进门，他原本以为要过的关卡只有王秀玉一关，可端懿长公主竟特意来过问，让他有些讶异。
　　容棠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转手吩咐双福：“去书房将我前段时间抄的佛经拿来。”
　　端懿长公主年逾六十，诚心礼佛，容棠上辈子为了走捷径接男主早些出冷宫，也曾经没日没夜地抄过佛经送到长公主府上。
　　只不过这一世抄佛经原只为了自己而已。
　　系统不问他为什么，容棠也不主动说，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书房里已经多出好几本新抄录的经书。不知情的看过去，还以为他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孽在求佛祖谅解。
　　双福用锦盒装着经书，吩咐马车停在门口，才领着容棠走了过去。
　　天气转暖，但容棠身子还是受不得一丝一毫的冷风，出门前双福特意替他系上了一件深红色大氅。
　　宁宣王府离长公主府不近，马车大约要行三十分钟，容棠闭目养神，下意识进入系统空间看了一眼。
　　入目一片无边无际的黑，他勾了勾唇，露出一个带着些许嘲讽的笑意，又退了出来。
　　相较别的穿越者，容棠真的很幸运，他不仅有三次重生读档重来的机会，甚至开局就刷到了一个名叫“上帝视角”的强力绑定金手指。
　　前面两次穿越中，容棠的系统空间原本是一张三维立体图，跟他在现代玩过的网游差不多。
　　主要人物在界面中央，身侧是周围环境的等比例缩影，左上角有人物头像跟等级，右上角是地图缩略，点开能看见整个大虞的疆域图，点亮锚点解锁相关区域之后甚至可以花费做任务得到的系统币进行传送和视角切换。
　　而容棠作为穿越者，初始绑定的人物便是男主。
　　唯独男主的视角是他不需要系统币就可以切换的，男主走过的地方，系统会判定容棠也经行过，从而自动解锁锚点。
　　这些穿越金手指对容棠来说，诱惑力真的非常非常大，以至于他最开始甚至有点飘。
　　容棠原本还说系统给的三次重生机会太多了，压根用不到，直到真的死了一次又一次，他才意识到就算有所谓的“上帝视角”，他也不可能洞悉每个人内心想法。
　　而这次可能因为容棠铁了心不做任务，主脑一生气，关闭了他的权限跟金手指，容棠再进系统空间，只能看见一片空茫。
　　系统察觉到他的情绪，轻声唤了一下：【宿主。】
　　“我没事。”容棠说，“看不见也挺好的。”
　　他顿了顿，突然想起什么，问：“你是不是能看见？”
　　容棠记得他以前进系统空间的时候，经常会看见一团到处飘着的光，系统说那是它本体。
　　【能。】
　　容棠笑着：“你现在在哪呢？”
　　电流声一晃而过，系统没说话。
　　容棠靠在马车上，车内熏香寥寥，渐渐的他竟然睡了过去。
　　黑暗覆盖之下，是一张绚丽繁华的地图，勾勒出一整个世界的缩影。
　　缩影的中心，皇都长街之上，一辆奢华的马车慢悠悠经过，车内坐着一位少年，眉目浅淡温润，病症入了骨骸，从血液深处透出一股死寂腐败的气息。
　　可这气息刚钻出躯体，便又被少年脸上柔和的笑意压了下去，生与死的矛盾，聚集在了一个人身上，好像随时都能把他压垮。
　　容棠靠在车厢里浅眠，不为人所知的地方，有一团温和弱小的光正团在他腿上，似乎是依赖，又似乎在取暖。
　　系统很小声很小声地说：【我陪着你呢，宿主。】
　　-
　　到长公主府的时候已经过了饭点，端懿长公主礼佛心诚，常年吃素，且过午不食，带着阖府上下都一般习惯。
　　哪怕容棠空着肚子来，也只换来了一杯茶水，伺候长公主的嬷嬷恭敬但强硬道：“还请大少爷稍等片刻，殿下正在午休，一会醒来便会见你了。”
　　容棠笑着点了点头，安安心心地坐在了客厅圈椅中，手里翻看着让双福带过来的佛经。
　　他有些饿，但也并非压不住，佛经看着看着过了时辰，直到门口有动静传来，容棠才回过神，起身瞧见端懿长公主正被嬷嬷搀扶着进来。
　　刚刚午睡过，长公主头上只插了两根简单的木质发簪。
　　端懿和王秀玉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王秀玉出身矜贵，又是皇后的亲妹妹，执掌王府中馈，哪怕有一个痴傻多病的儿子让她忧心，在外人看来，宁宣王妃永远是端庄威严进退有度的。容明玉并不是一个长情的人，王府小辈虽只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但后院养的妾室却不止五个。
　　可是这么些年来，妾室之间算计针对、争风吃醋，却没有一个人敢闹到王秀玉面前。
　　她跟她姐姐是同一个类型的人，单是坐在那里，就是一副母仪天下的相。
　　王秀玉唯一一点自我和柔情，大概全给了容棠。
　　至于端懿长公主，很奇怪，不仅原文中关于她的描述很少，容棠这三辈子见过她的面也少得可怜。
　　上辈子为了救男主出冷宫，他求到端懿这，端懿只是跪在佛堂念完一本经，然后头也没回，淡淡道：“知道了。”
　　第二天便听说仁寿帝新请了师傅教授皇子学习，连在冷宫中的五皇子也沾光进了国子监。
　　端懿长公主身上有无与伦比的权势，可遥遥一眼望过去，她却只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妇人，不施粉黛、不配金银。
　　不沾半分权贵，不涉一点阴私。如果不是知道人物背景，容棠压根想不到便是这样一个深居简出的老妇人，幼年曾孤身屠戮猛虎，青年曾在朝堂之上与天下男人分庭抗礼，博回过一个“当世女相”的名声。
　　她身上的戾气和锐气好似都被供香台上的灰熏没了，只剩下古朴平和。
　　容棠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祖母。”
　　“嗯。”端懿淡声道，走到上手坐下来，让嬷嬷重新给容棠换了杯热茶，问：“听说你身子好了？”
　　“劳祖母挂念，孙儿好多了。”容棠回道。
　　端懿那双浑浊但又清明的眼睛扫视过来，上下一打量，竟笑了笑：“你竟也会撒谎了，看来是好了许多。”
　　容棠这身子，好是不可能好的，他前面几辈子奋力做任务，于公，为的是‘天下大义’；于私，为的便只是待原主这幅身子撑不下去的时候，天道为他重新选一副身体活着。
　　容棠腼腆地笑开，没有被拆穿的尴尬。
　　端懿挥了挥手，让嬷嬷下去，视线落到他手边放着的那本经书上：“看的哪本？”
　　容棠便将经书合上送到了长公主手上：“是孙儿自己抄的《金刚经》。”
　　端懿似乎有些诧异，顺手翻开看了看。
　　字迹端秀，下笔温柔，如鸾漂凤泊，持笔的人力道不够，便没有刻意在笔锋上下功夫，所求的只是清晰整洁问心无愧。
　　端懿翻了几页，容棠注意到她身周气息柔和了些许：“祖母若是不弃，还请祖母收下这本经书。”
　　端懿应了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说：“你母亲说你想娶一位男妻？”
　　容棠一下打起了精神，他今日便是为此事而来，认真道：“是。”
　　“她说对方是显国公家远房亲戚，可有这回事？”
　　容棠：“有。”
　　端懿看向容棠，那视线不像长辈看小辈，倒更像在透过他眼睛直视灵魂：“显国公的名讳在大虞是个禁忌，你可知道？”
　　“我知道。”
　　“即便如此你也要娶？”
　　容棠毫不迟疑：“即便如此，我也要娶。”
　　“一见钟情？”端懿拉家常一般随口问，容棠却立时哑口，心中警铃大作，一股没来由的恐慌席卷全身，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知道！
　　她知道自己撒谎了！她知道他从前没见过宿怀璟！
　　容棠敛眸，心念电转，急速思考应对方法，长公主却轻轻笑了一声，打破室内死寂：“一见钟情也好，青梅竹马也罢，我只问你是不是真的想将他接入府中？”
　　容棠思绪卡壳了半瞬，抬眸对上端懿长公主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莫名觉得自己在她面前撒任何一个谎言都会被拆穿。
　　良久，他轻声道：“我是真心想将他接入府中，护他一辈子。”
　　端懿手指轻轻在茶杯上摩挲，视线越过他，看向门口，半晌，她才放下杯子：“那便娶吧，你父亲那边自有我去说。”
　　容棠缓了缓，紧绷的情绪终于松懈下来，他起身，拱手向端懿长公主行礼：“多谢祖母成全。”
　　端懿突然抬手敲了敲经书：“世上因由过错，并非一本佛经就能承载的。”
　　容棠微微怔住，长公主却起身，缓步向门口走去：“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你这次大难不死，自然有所因果，是好是坏都不必纠结。”
　　容棠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话里意思，在原地待了许久，直到双福进来，唤他回神：“少爷，我们回去吧。”
　　出长公主府的时候，容棠抬目朝对面看了一眼。
　　破旧的宅门依稀可见往日风采，牌匾处空悬，封条发黄，门口的石狮子被人砸断了牙，一片死寂破败的萧瑟感冷然破空而来。
　　当年金玉满堂，如今野草枯黄。
　　容棠回身，透过朱红的大门望向公主府内，锦绣堆砌白玉做瓦，琉璃闪耀着日光，美轮美奂的亭台楼阁假山造景，奢华程度放眼整个大虞也没有几家。
　　强烈的反差感坐落在同一条街上，这许多年竟也无人提出异议。
　　更矛盾的是，长公主分明朴素得要命，可宅子却又这般奢靡。
　　他停留的时间长了些，双福问道：“少爷，不回府吗？”
　　容棠回了神，上马车之前改了主意：“去松荆巷李府，路上经过鎏金楼打包一桌饭菜并一碟荷花酥带走。”


第7章 
　　说要带荷花酥，临了容棠仔细想了想，又多带了几份式样糕点。
　　宿怀璟多疑，做的太刻意了反而得不偿失。
　　李府坐落的松荆巷地价很是昂贵，左邻右舍基本都是朝堂官员，李长甫对仕途的野心，由此可见一斑。
　　双福前去敲门，门房很久才应，一出来看见一辆奢华的马车，愣了一下，顿时点头哈腰：“不知是哪位大人？”
　　双福：“宁宣王世子。”
　　门房连忙赔笑道：“世子爷来的不巧，我家老爷今日去武康伯府赴宴，一时回不来，不如世子爷先行回府，待老爷回来后我再禀告，来日必登门拜访。”
　　李长甫不在正好，容棠一点都不想跟他接触，闻言下了马车，双福会意，脸一板：“我家少爷乃是皇上亲封的宁宣王世子，岂是你一小小门房让回去就回去的？”
　　门房慌了神：“这……”
　　容棠单手握拳抵在唇边闷咳了几声，和煦道：“我身子不适，想借贵府歇歇脚讨杯水喝，想来李大人若在府中也不会拒绝。”
　　岂止不会拒绝，要是知道宁宣王世子亲自上门，李长甫怕不是会扫地相迎。
　　门房犹豫了一瞬，侧身让开路：“那世子爷请随我来。”
　　“多谢。”容棠低头道。
　　穿过影壁，门房原想带他去客厅，容棠却在卵石小路上停了下来，抬手指向最西边一处小院，问：“不知那处是府中哪位主子居住？”
　　门房脸色变了变，道：“是家里的表少爷居所。”
　　容棠点点头：“既如此，还劳烦小哥带我过去。”
　　他说着偏头看了双福一眼，双福掏出了几枚碎银子递给门房。
　　门房立时喜笑颜开：“世子爷请随我来。”
　　这间院子紧邻后门，他上次送宿怀璟回来便是在后街停的马车，这次走进院内却没看到人。
　　容棠原想等他一等，可往屋子里一走，人霎时愣了。
　　李长甫官职在京中权贵人家、如王秀玉之流眼里看起来确实不高，但再也不高他也是个四品大员。
　　仁寿帝自己是谋反得位，便更是清楚对手下干事的人要恩威并施，防止他们有异心。
　　因此，大虞官员俸禄不仅不低，反倒还相当可观，更别提地方官每年孝敬的“冰敬”和“炭敬”，李长甫虽是刚刚入京，但也绝不至于寒酸到连自家亲外甥住的地方都布置不起。
　　可容棠触目所及，竟连双福的卧室都比不上。
　　一张老旧的四折屏风分割了内外室，内室一张窄小的床，大概少年人十三四岁身量正好躺下，成年人躺进去则需要蜷缩着。
　　外室靠窗的地方摆着一张软榻，倒是要比床长上些许，看被褥摆放位置，容棠有理由怀疑宿怀璟这些天都是在榻上睡的觉。
　　窗户纸破旧，透了好几个孔，现在虽然是二月，但京城正在倒春寒，晚间还是寒凉，这样睡过去必定容易感冒。
　　容棠一股无名火涌上来，步子都快了许多，走到榻边一提被褥，顿时更气了。
　　又潮又薄！
　　原文对反派描写甚少，所以有一次提到宿怀璟使计致使李长甫被革官查办的情节，评论区一群人都义愤填膺，纷纷骂反派没良心，姨父再是不对，也好吃好喝地养了他近十年，若是没有李长甫，他哪来的机会韬光养晦？
　　李长甫是个小人，也是个小炮灰，读者希望他死，却希望他是被男主杀死的，一朝得知居然是反派出了风头，他们竟觉得出离愤怒，容棠很是不解。
　　当时他不清楚大反派怎么会纡尊降贵地对付一个小炮灰，可自从风月楼之后，容棠只觉得这人万死不能辞其咎。
　　与下药相比，苛待好像都算不上什么了。
　　——如果容棠不知道宿怀璟幼时曾主动将一颗可抵万金的夜明珠送给李长甫，作为自己受他家养育庇护的报酬的话。
　　他突然不敢想，在原文没写到的地方，为了让反派成长得更加邪恶崩坏一点，宿怀璟究竟吃过多少苦？
　　容棠怒火中烧，心脏隐隐抽痛，在院子里走了几圈，跨步出去问下人：“表少爷呢？”
　　别说李府下人，双福双寿都惊了一下，对视着交换一个眼神。
　　他们何曾见自家少爷这般生气的模样？仿佛被触了逆鳞的兽，又似被偷走幼崽的狼，望之令人害怕。
　　容棠闷声咳嗽了几下，眉心浅浅蹙起，烦躁丝丝缕缕地向外溢出来。
　　他让下人领路，带着双福去找宿怀璟，又吩咐双寿替他去办事。
　　而一直没吭声的系统却莫名觉得，自己好像又看见了最开始的宿主。张扬、肆意、精力旺盛，哪怕被箍在一个随时会死的壳子里，也挡不住他那样耀眼的光。
　　这些日子以来宿主嘴上不说，但真的……太苦了，灵魂被锁住，行尸走肉般的老态龙钟。
　　连它都看不下去。
　　-
　　李府尚文阁，新聘请来的西席正在讲课，下手摆放了两排共六张矮桌，李家子弟在听先生讲学，李盼烟也端坐其中。
　　她至今还觉得把宿怀璟送到武康伯世子床上去是对他好的行为，况且这些天父亲对宿怀璟态度好了不少，她理所当然地以为计划成功了，所以跟宿怀璟的相处模式又恢复了往常一般。
　　——好像那天她送过去的不是下了药的糕点，而是鲤鱼跃龙门的跳台。
　　先生今天讲的是《中庸》，她听的很是乏味，坐在座位上用毛笔画画，让宿怀璟跪坐在一边蒲团上替她研墨。
　　这种相处模式持续了好几年，最开始李盼烟是用“这样表哥也可以跟我们一起上学，以后也能去考科举了！”的说辞来糊弄他，到后面便越发理所当然颐指气使，连一个托词都欠奉。
　　碧心在屋外看的牙根痒，恨不得进去一根毒针扎死李盼烟，也好过看主子受她这般欺辱。
　　碧心眼眶都气得通红，却仍死死地盯着屋内，直到院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她收敛神色回头望去。
　　月门外，被簇拥在众人之间的少年面若温玉，气若皎月，身穿深红色大氅，领围兔毛围领，是与节气不相符的打扮，却偏偏叫周围早开的花卉失了颜色。
　　碧心眼睁睁看着他急切地走到廊下，沿着窗户朝里看了一眼，那一瞬间她竟觉得这人脸上怒气甚至比自己还胜几分。
　　容棠很生气，特别生气，非常极其无比生气。
　　他根本不管这地儿还是别人家、他是个不请自来的客人，径直走向门口，一把推开房门打断先生讲学。
　　“本世子竟不知李大人府中这般拮据，连研墨侍弄的活也让主子来干！”
　　他气得要命，说话声音也随着大了些许，偏低的体温都被带着升高，脸上终于多了点血色。
　　容棠走到李盼烟桌边，拽起宿怀璟护在身后，动作有些大，墨汁溅到了李盼烟脸上，她轻声惊呼了一下：“啊！”
　　容棠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一脚踹翻她桌子，还没等先生责备，先发制人道：“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先生讲学不教学生求学贵乎慎始，反倒任安逸享乐之风在学堂弥漫，意欲何为？”
　　年逾五十的老先生被他问得一愣一愣的，吹胡子瞪眼睛，抖着手指向他，“你、你、你”了半天没接出来下文。
　　容棠还是气不顺，沉声道：“我大虞承袭百年，而今正是民富力强的好时候，有志之士皆望学文习武报效国家哺育百姓。先生学识渊博，更该清楚少年强则国强，却视不公于不闻，见不平而不顾，任由学子欺凌亲友，恕学生浅薄，私以为这课不上也罢！”
　　说着他回头，李盼烟早站起来在一边怒目而视瞪着他了，一身漆黑的墨汁，姣好的面容在容棠眼里却是丑陋无比。
　　他甚至不屑于跟她对话，只冷声道：“李小姐若是不想用手，我不介意替你将它们砍掉。”
　　李盼烟霎时白了脸。
　　容棠环视了一圈书堂内蠢蠢欲动的李家子弟，朗声道：“来人。”
　　屋外登时冲进来四名护卫，容棠抓着宿怀璟手出去，声音冷冽：“给我砸。”
　　碧心在屋外看完了全程，眼眶比之前更红，若不是顾着主子的计划，她恨不得冲到容棠面前给他磕两个头。
　　深深地望了宿怀璟一眼，碧心抹了把脸做出一副担忧慌张地模样进屋去扶李盼烟，心里盼着她立刻暴毙！
　　容棠抓着宿怀璟手，大步沿着李府花园走，气得要命，又心疼得很，半天都没说出来话。
　　宿怀璟在他身后跟了一路，发丝不时飘到眼前，浅蓝色的发带点缀其中。
　　他眯了眯眼睛。
　　这是第二次见这位世子爷。
　　第一次毫无预兆忧心忡忡地闯进风月楼花魁房间，瞧见他安然无恙地似乎松了口气，却又好像莫名生气，主动找大夫替他解了药效，之后半真半假地说了一堆话诓他定亲。
　　一开始宿怀璟只以为他是个变数，所以让行风多加监视。
　　熟料变数真的是个病秧子，从风月楼回去就昏了三天，弄得宿怀璟都忍不住怀疑他究竟意欲何为。
　　这些天一直是从行风口中听到他的消息：世子爷跟王妃说要娶亲了，世子爷在自己院子里收拾了一间光线最好的厢房，世子爷想将墙刷成椒房却被制止了，世子爷吩咐工匠打造了最豪华的家具，世子爷几乎买断了全京城各大书局的书……
　　他分明虚弱的连门都出不了，却好像真的在为自己‘进门’做十足的准备。
　　宿怀璟看不透他，却也不怎么在乎，毕竟从他的计划来看，宁宣王府比武康伯府要好太多，有人亲手来送跳板，他没有不接着的道理。
　　顺水推舟罢了。
　　而今天是第二次见面，病秧子好不容易出门，却依旧风尘仆仆地来找他，怒气冲冲地发了一通好大的火，在自己眼里早就习以为常的小事落到他眼中，竟小孩子性子地非要砸烂整间屋子才解气。
　　李长甫功利，请来的西席自然也不会多好，学问中等，人品也下乘，这半个多月来没少在家塾内见风使舵地使唤他。
　　宿怀璟并不怎么往心里去，他对每个欺辱过自己的人都有专门的报复手段，李长甫再过两日便会收到妻儿老小进京路上遭遇山匪财物被洗劫一空的消息，李盼烟也会被她那利令智昏的老爹送去武康伯世子床上。
　　秦鹏煊色-欲熏心，见异思迁，或许会宠幸爱护李盼烟一段时日，可等桃花面药效一过，一个没名没份无子嗣傍身的妾室，在伯府那样的环境里，只会凄惶度日，终身搓磨。
　　他对每个人都有计划，清醒地预料到所有人结局，所以就算被针对被欺负，也能面不改色，不觉得可气。
　　可是有人蛮不讲理地一再闯入，义无反顾地站在他身前，护崽的小母鸡一般将他护在自己身后，跟个小炮仗似的噼里啪啦说了一通，好像比自己还愤怒一样，他突然觉得有意思了起来。
　　握着自己的手温凉，穿的那样厚却还这么冷，攥他攥的那样紧，竟也没捂热几分。
　　宿怀璟甚至有些玩味地想，这美人灯一般的小王爷，怕不是今天回去又要晕三天吧。
　　罢，也算是为了他才动这么大肝火。
　　宿怀璟轻轻笑了一声，反手扣住容棠手腕，两指搭上他脉搏，温声问道：“怎么这般气，你不是要娶我进府了吗，何必在乎他们？”
　　李府破败的庭院里开了一株梨花，宿怀璟站在树下，语调清浅温柔，望着他笑：“嗯？夫君？”
　　作者有话说：
　　棠棠，你老攻开浪啦！！！你小心一点！


第8章 
　　容棠一愣，整个人都呆了呆。
　　半晌才回过神，手跟被烫到了一样用力往后甩——
　　却没甩开。
　　反倒因为动了气行了路吹了风出了汗，激起一阵停不下来的咳嗽。
　　双福慌里慌张忙凑上来帮他小心拍着后背，又将帕子递过去。宿怀璟扣着他手，片刻后放下，神情看不出异样，只在眉间聚了一抹浅淡的疑惑。
　　桎梏被松开，容棠咳了半天，缓过来气，凝眸神色复杂地递过去一眼，眼眶含着水雾，遥遥一望，竟透出几分幽怨的意味来。
　　宿怀璟觉得有趣，捻了捻手指，方才那点因脉象而起的疑问压在脑后，噙着笑含情脉脉地看向他，说话间神色一片坦然：“怎么，世子爷反悔了？不愿娶我？”
　　容棠一噎：“……那还是愿意的。”
　　宿怀璟微怔了怔，旋即笑意加深，向前一步，温和但强势地接过容棠捂嘴的那张帕子，垂眸扫了一眼，没有血迹：“那是不愿我那样称呼你？”
　　双福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吭声，容棠表情又渐渐复杂，偏生宿怀璟还凑近几分，注视着他眼睛低低沉沉地又唤了一句：“夫君？”
　　容棠：“……”草！
　　容小世子慌不择路地避开视线，偏过脑袋剩半个侧脸对向宿怀璟。
　　他感觉自己在犯罪。
　　平心而论，大反派长得是真的很好看，要是在现代，绝对是校园早恋一把好手，容棠如果是个弯的，一天一封情书能给他送一学期。
　　但那也仅限于早恋啊！
　　早恋情侣就算老公老婆叫上天那也是纯粹口嗨，谁都知道当不得真，但是大虞不一样。
　　大虞法定结婚年龄是15岁，早熟一点的16岁甚至都有娃了，原主要不是痴傻多病，保不齐他穿过来的时候后院有没有妻妾。
　　所以宿怀璟这两声‘夫君’叫出来，容棠总算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耍了个大流氓。
　　他生无可恋地问系统：“你说我现在改口让他叫我爹怎么样？”
　　系统：【你想当皇帝？】
　　容棠：“……”
　　他想了想原文被做成人彘的老皇帝，一时之间竟然分不出哪个更操蛋。
　　他在这天人交战，宿怀璟在他对面，静悄悄地看这位世子爷偏过头不敢看自己，肤色带着常在病中不健康的苍白，被太阳一照，隐隐透出几分透明感来。
　　而这点透明，一丝丝、一丝丝、缓慢但真实发生的，在他面前被极其浅淡的薄红取代。
　　那点红色太浅了，若是离得远一些可能丁点儿都看不见，可偏偏底色过分白皙，这样直白显露在宿怀璟眼前的时候，仿似将一颗心拿出来正剖给他看。
　　宿怀璟挑了下眉，愈发纳闷了起来。
　　这么容易害羞的吗？
　　在青楼见他都能面不改色，却被这两句“夫君”叫红了脸？
　　这么……纯情？
　　宿怀璟心下缓慢溢出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往后退了半步，敛了神情，指尖不受控制地在身侧轻敲，笑道：“别恼，我不叫了。”
　　容棠今天脑容量全在长公主那用了，现在cpu超载，想了半天该怎么回答他才能显得自己不那么变态，但宿怀璟却主动放过了他。
　　容棠顿时开心！
　　看呐！不愧是他喜欢的崽崽！
　　就是这么善解人意，比那所谓的男主好一百倍！！！
　　容棠快乐了，得了便宜还卖乖，礼节性大方地对宿怀璟说：“没关系，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天地良心，宿怀璟原本真的打算放过他了，闻言指尖拍子乱了一瞬，看着小世子脸上那笑意，鬼使神差的，自己吞了刚说出来的承诺。
　　“那就……多谢夫君为我出气。”
　　那两个字他咬得格外缓慢暧昧，从齿间勾连着出来，落在春风庭院里，带着阵阵梨花香，仿似酿了上好的梨花白，微微一拱手弯腰向他行了个虚礼，上挑着的眼眸如春山薄雾般多情。
　　容棠顿时投降，从心告饶，一方面觉得有点臊，一方面又实在不敢让未来大反派叫自己夫君：“你叫我哥哥或者全名吧。”
　　宿怀璟霎时笑开，容颜秣丽的人笑起来都格外惑人，起身向前走了半步，跟他站在一起，手臂朝前一指，示意他继续往院子方向去。
　　容棠恍惚了一下，靠近的一瞬间突然发现宿怀璟明明比原主要小两岁，身高却几乎一样。
　　上辈子跟宿怀璟见面的时候已经很迟了，那时候宿怀璟比他高上不少，他从来没用这个平等的视角看过他。
　　单从这张不语也含三分笑的脸上看过去，谁也想不到这人未来会是疯批到要毁了整个世界的反派。
　　容棠稍稍有点心疼，却也不知道在心疼什么，宿怀璟在他身边轻声说了一句话，容棠下意识就“嗯”了一声。
　　嗯完才后知后觉地回头：“你说什么？”
　　眼前已经是宿怀璟在李府居住的小院了，他领着容棠进屋，道：“我说那我喊你棠棠好不好？”
　　“哦，可以。”容棠并不怎么在乎，他这名字听起来确实挺可爱的，之前在现代的时候几个室友抄他作业要他带饭的时候也一直“棠棠、棠棠”的喊，容棠早就习惯了。
　　至少比‘夫君’好上千百倍。
　　结果下一秒，宿怀璟又笑着用近似揶揄，但容棠找不到证据的语气说：“那棠棠哥哥你先坐一会，我去烧壶水沏茶。”
　　容棠目瞪口呆地看着宿怀璟唇角勾着笑意踏出去，呆滞了半晌，问系统：“反派原来是这种人设吗？”
　　棠棠就棠棠！哥哥就哥哥！棠棠哥哥是什么玩意啊！
　　上辈子他跟宿怀璟几次交流，虽然也有被他揶揄到说不出来话的时候，但竟不知道他还能这样、这样毫无包袱地唤人‘棠棠哥哥’。
　　【抱歉宿主，系统为主角服务，我并不知道原文中没写出来的反派人设。】
　　容棠情绪顿时就低了低，道一声没关系，吩咐双福将带来的午餐摆在桌子上。
　　鎏金楼江南菜做的最好，容棠多活了两辈子，跟宿怀璟吃过几次饭，虽然不知道他具体喜好，但每次约在江南菜馆的时候，宿怀璟筷子下的频率会稍稍高一点。
　　古代食盒保温效果不算太好，但也没彻底凉掉，摆上桌的时候还带着点温度。
　　以至于宿怀璟点好柴火进屋，嗅到一阵香喷喷的饭菜香时，恍惚了一下。
　　容棠坐在桌边，碗里盛着饭，筷子却放在一边，安安静静地等着，见他回来，眼睛一亮，问：“吃过午饭了吗，陪我吃点儿？”
　　李府对宿怀璟很是苛刻，他不被允许去餐厅大桌子上吃饭，送到院子里的饭每天也只有一顿，且不定时不定量，往往下人都吃过了才想起来给他送一些残羹冷炙。
　　这些天因着府中人手不足，少爷小姐们又在尚文阁读书，佣人已经很久没往他院中送过饭了。
　　虽说行风每天都会定点定时去酒楼打包了给他带过来，但宿怀璟其实并不重口腹之欲。山珍海味他吃过八年，冷饭馊汤他也往五脏庙里送过。
　　便是流落荒野，他也能面不改色地吃草根活下去。
　　可这时候见到这一桌子菜，又见到桌边像他幼时在围场里看到的小松鼠一般，睁着晶亮晶亮的眸子期待地看着他的容棠，他皱了皱眉，下意识回头瞥了一眼太阳：“已经未时三刻了，你还没用膳？”
　　容棠：“上午被祖母叫去府中问话，路上耽搁了时间，没赶上午餐，回府的时候就想着你说不定也没吃，所以打包来找你了。”
　　他笑着问：“你吃过了吗？”
　　宿怀璟沉默了一会，摇头：“没有。”
　　双福已经替他摆好了碗筷，宿怀璟说不上什么情绪，坐下去一一扫过桌上菜品。
　　出乎意料的，并不是京中时兴的菜式，反倒是江南菜。
　　阴差阳错地对他胃口，宿怀璟抬眸看了一眼容棠。
　　“你从蜀地而来，想来辣味已经吃腻了，京城的菜我又吃腻了，思来想去还是江南菜系不会出错，你若有其他想吃的，下次我们再一起去呀。”
　　容棠主动解释道，见他拿起了筷子，才终于吃起了饭。
　　小世子应是教养很好，看不出来曾经傻过，吃饭细嚼慢咽，但速度并不慢，一会儿功夫碗就见了底。
　　宿怀璟半碗还没吃掉，见状眉心跳了跳。
　　想说你脉象糟得要命，已是病入膏肓无药可医之相，若还想安安稳稳活几年，起码该按时吃饭按时睡觉。
　　想说你身子太弱，过多食补反倒容易积压，应该饮食清淡，少量多餐，不能一口气吃这么多。
　　还想说你根本不该吹风，你娘亲将你关在家中是对的，现在正是天气反复无常的时候，冷了热了难保不会一场风寒下去一命呜呼。
　　但话到口边，他还是咽了下去，缓缓吃掉碗里剩下来那半碗饭，起身出去：“水应该开了，我去泡茶。”
　　“好。”双福收拾餐桌，容棠抱着糕点盒子，乖乖巧巧地站在一边不添乱，等他收拾完便一样一样将碟子码了上去。
　　宿怀璟拎着茶壶再进来，容棠正捏着一块荷花酥慢悠悠地咬，见状忙招手：“快来快来，我要噎死了。”
　　宿怀璟脚步一顿，竟有些无奈，替他沏了一杯茶放在一边晾凉：“不喜欢吃为什么还要买。”
　　容棠差点脱口而出‘因为你喜欢啊’，但还是忍住了，十分嘴硬：“谁说不喜欢了。”
　　宿怀璟垂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棠棠哥哥撒谎不要往右边看。”
　　“咳、咳咳——”
　　容棠穿越三辈子，第一次咳嗽不是因为病痛，而是纯粹呛的！
　　他觉得自己有点进步！虽然不多！
　　宿怀璟更加无奈了，心道：得，忘了他脸皮薄。
　　“慢点。”宿怀璟说，绕到后面轻轻地替他拍着背。
　　也不知道是什么手法，容棠渐渐地就不咳了，甚至还觉得身上有些舒服，像是淤结许久的血管被拍散，全身血液开始缓慢但有序地流动，体温有一点点提高。
　　但宿怀璟只拍了一会就走开，那股渗在骨子里的冷意又卷土重来，容棠便觉得刚刚应该只是幻觉。
　　茶杯小小一只，一会就凉了，容棠端起来喝了一口，微顿了顿，砸吧砸吧嘴巴，一口气将剩下的全部喝光。
　　他偏过头，问：“你不会给我喝的糖水吧？”
　　宿怀璟幽幽地瞥他：“棠棠哥哥又不是小孩子。”
　　“……”
　　容棠简直想给他跪下，头皮都发麻，很想求他再换个称呼，好在外出许久的双寿终于回来了，将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放在桌子上。
　　容棠立时忘了那点尴尬，将盒子打开，把里面东西拿出来。
　　一张房契，一份房屋转让协议，一串钥匙。
　　宿怀璟意识到什么，却仍觉不可思议，轻敲了敲桌子：“这是？”
　　双寿打开印台，容棠将自己指纹按在协议转让方上，又将这三样东西一样样推到宿怀璟面前。
　　“我娘已经定好媒人快要下聘了，聘礼全是用这些年我庄子店铺收益所得购置的，我是个很小气的人，不愿意将那些东西送到李府，所以想让你搬出去。”
　　其实就是他实在看不下去这院子，又不愿意一样一样替宿怀璟置换了送到李长甫的宅子里。一旦送进来了，日后多半就是糊涂官司，虽说不值几个钱，容棠却着实不愿让李长甫这个小人占到便宜。
　　思来想去，还是让宿怀璟搬出去的好，这样聘礼就全是宿怀璟的小金库，也算他给崽的一点启动资金。
　　况且日后他手下会有越来越多的追随者，总得有个地方安置他们密谋要事。
　　见宿怀璟久久没说话，容棠道：“这是永安巷的宅子，离太学很近，环境安静。旁边两条街就是京兆尹府设置的分部，金吾卫每日都会巡视，治安很好，你就算一个人住在那也不会不安全，若是你想上学，也非常便捷。”
　　宿怀璟还是不说话。
　　容棠皱了皱脸，绞尽脑汁，最后道：“等我以后走了，你从王府搬——”
　　“停。”宿怀璟沉声打断他，垂眸盯着那三样东西良久，似乎在思考。
　　片刻后，宿怀璟抬手按上印泥，将自己指纹按在了容棠旁边。
　　世子爷立马就笑了：“那今天就搬？我正好带了马车跟人手。”
　　宿怀璟第一次有些看不清前路，他刚刚居然脑袋空白了一瞬，开始反思答应面前这人的提议是否正确。
　　不是那般巧舌如簧吗？
　　不是能说的自己母亲声泪俱下，说的李府西席哑口无言吗，为什么在他面前这般前言不搭后语，信口雌黄？
　　是个很小气的人，所以不愿意将聘礼送到李长甫府中。
　　那便愿意毫无保留地送给他了？
　　……
　　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宿怀璟有些纳闷。


第9章 
　　之后几天，容棠几乎住在了永安巷的新宅子里。
　　他原以为那天自李府回去之后，定然又要昏个两三天，所以提前吩咐了双寿跟着宿怀璟，处理一应采办搬家事宜。
　　但他身体这次非常给面子，不仅没晕，还睡到了大天亮，一觉起来神清气爽，跟又活了一次似的。
　　容棠很开心，既然这样，宿怀璟搬家他便要自己去盯着了。
　　一会嫌卧房过于秀气，一会说书房空间不够，一会又讲院子里爬的矮牵牛寓意不好，应该拔掉……
　　搞得双福双寿一头雾水。
　　少爷自己院子都没这么讲究！
　　这两个月以来，棠华院哪个伺候的人不说大少爷最是菩萨心肠宽宏大量？
　　看来王府是真的要变天了，新郎君还没入府就把大少爷心勾走了。
　　双福双寿期期艾艾地看向宿怀璟，显然已经把他当成了第二个主子。
　　宿怀璟无奈，又实在看不下去，把那见风就倒的美人灯请进了书房看话本，自己在外面跟工匠说要求。
　　第二天容棠还来。
　　第三天还来。
　　每天他都觉得自己明天肯定要晕，每天都不晕。
　　他现在开发了一个新乐趣，跟系统打赌猜自己哪天会晕，系统恢复了一点以往的脾气，冲他翻了个白眼休眠了，容棠却乐天派地依旧天天往永安巷跑。
　　王府院子里大家都静悄悄的，生怕声音大一点就能把他们金尊玉贵的大少爷吓死，王妃又在准备婚礼事宜，容棠一个人待着闷得慌。
　　他喜欢来这，这吵吵闹闹的，他便是躺在书房看话本听外面声音都惬意得很。
　　很像中学念书的时候，他在教室里写试卷，对面隔了一条街的地方有工人在修高楼。
　　嘈杂，但真实。
　　是他很久很久、几辈子都没有再感受过的从容。
　　而且宿怀璟这的茶水也比别处好喝，清甜、微苦，入口带着点回甘，他往往看一下午书就能喝掉一盅。
　　只是宿怀璟不给他多喝，一盅喝完再换来的茶里就没那点甜味了，容棠打趣他把好东西藏着不给自己，宿怀璟便笑着回他：“棠棠哥哥明知道我现在身上什么都是你给的。”
　　容棠便立马不吱声了，他发现了，宿怀璟一说‘棠棠哥哥’，他就想举手投降。
　　可悲的是，宿怀璟也发现了，并且屡试不爽。
　　就很气。
　　这一日，容棠又窝在永安巷的宅子里看话本，他前些天命人将一架美人榻搬进了书房，宿怀璟只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反对。
　　于是他这时候便趴在上面，身下垫着柔软厚实的羊毛毯，身上盖着蓬松轻盈的鹅毛被。
　　王秀玉母家有钱，自己也有资产，很是舍得在这个心肝宝贝身上花钱，光是这一套被褥，拿出去都能抵得上普通人家三年开支。
　　容棠趴在那，手指卡在书页中间，看见话本上某一个字眼，有些出神。
　　回忆了两分钟，他问系统：“盛承厉……男主他出冷宫了吗？”
　　盛承厉是仁寿帝的第五个儿子，出生在谋划叛逆的那些年，母亲不过是江南游船上的一个异域来的歌女，一夜风流后诞下的种。
　　按作者的设定，这个孩子其实是仁寿帝的福星，仁寿帝相当迷信，每一个孩子出生他都会找术士占星算命。
　　男主出生那段时间，紫微星大亮，紫气自北方皇都而来，萦绕在仁寿帝当时的王府上空整整三日才消散。
　　因为正逢仁寿帝谋划要造反的事宜，这类天象便被术士说成了天佑家主，真龙现世，先帝在位多年，不得上天认可，所以紫气才从北方飘到了王府，无疑给仁寿帝谋反提供了巨大的伪理论支持。
　　按仁寿帝那迷信程度，有这么一层因缘在，男主这一辈子都该被他捧在手心里供着，除非到后期忌惮星象所指是男主而非他本人，才有可能对盛承厉下手。
　　可偏偏那时候王府同时有两个怀孕待产的妾室，一个是江南歌女，一个是兵马大元帅的嫡女，后来的蕙贵妃夏氏。
　　于是这星象便‘理所当然’地指向了男主的弟弟，六皇子。
　　同时夏氏还多做了些手脚，命占星术士影射北方天空紫微星大亮，但同时南方夜空擎羊星又盛极，暗指王府中有母亲出于南方的小少爷命中带煞，会冲撞紫微星。
　　自此，盛承厉刚生下来便因一纸虚假命格决定了前半生的凄惨命运。
　　而盛承厉现在才十五岁，比宿怀璟还要小上两岁。
　　上上辈子这时候，容棠一看见他那营养不良瘦骨嶙峋的样就心疼，想尽办法帮他出了冷宫；上辈子则因为一些说不清的原因，容棠刚重生，对男主的愧疚心无比重，总觉得是因为自己不够谨慎才导致任务失败，害得小主角至死也没逃过被反派杀掉的情节，所以冒着风险直接找到了长公主府上。
　　而这时候容棠对男主没有半分愧疚之心，就算真的有愧疚，那也是对宿怀璟的。
　　他近来总有些后悔，怀疑是因为自己前两世的漠视忽略，才让宿怀璟遭遇那些天怒人怨的剧情。
　　系统见状，没忍住叹了口赛博气，回道：【还没有，宿主你是想到什么了吗？】
　　容棠没说话，皱着眉头回忆了一下。
　　第一世他是跟着原文剧情走的，帮男主出冷宫是因为当时在宫里男主被几个皇子欺负，容棠暗地里教男主演了一场戏，成功绿茶到皇帝，让他想起来多年前在江南画舫上遇见的绝色歌姬。
　　斯人已逝，所谓冲撞命格在真龙天子面前不足为惧，皇帝又渐渐年迈，想了想，便把五皇子从冷宫放了出来命太傅教导。
　　但被欺负的源头很有意思，跟二皇子入朝听政息息相关，是因为他的突出政绩，让跟随他的皇子们在宫中愈发无法无天，拉帮结派地闯去了冷宫。
　　上次容棠只顾着从秦鹏煊手里把宿怀璟救下来，其他无关剧情暂且搁置，这时候细细想来，二皇子当时做出的几个政绩里，其中一个便是【叛军余党案】。
　　说是五年前，大虞南方发生了一起暴-乱，几百训练有素的反贼一路北上，沿途斩杀贪官八名，豪绅无数。
　　朝廷派军队镇压，对方却很有作战素养，一路隐藏，竟屡次从官兵手下逃走，直到逼近京城近郊，才由武康伯带兵，剿灭叛军208人，人头挂在城墙示众整整三个月。
　　而在原文剧情中，关于这伙‘叛军’的描述却是：先帝绣衣卫一队正使义子，以及他收养的无家可归的孤儿们。
　　五年前武康伯共剿灭208人，但其实还逃走了数十人，其中便包括这个义子。
　　按原剧情线走，再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这十来人便会悉数落网，成为二皇子履历上光鲜亮丽的一笔。
　　容棠想到这里，脑袋都有些疼。
　　因为按他的猜测，二皇子的政绩是宿怀璟帮他做出来的。
　　也就是说，宿怀璟亲手把拼死保护他父皇的正使义子，送到了抢了他爹皇位的仁寿帝儿子手上。
　　“好乱……”容棠脸都皱了起来，相当烦心地把脸埋在身下羊毛毯里，手往下一甩扔了话本，泄气地长叹一声：“烦死了！”
　　他闭着眼睛想事情，没注意到有人走进了书房，弯腰捡起话本，轻笑了一声，语调懒散乖张：“写了什么令人发指的剧情，让我们世子爷这么生气？”
　　容棠微怔，抬起脑袋，仰着头望他。
　　宿怀璟单手拿着话本，惯常含笑的眸子垂着看过去，嘴角轻轻上扬，容棠看愣了一瞬。
　　“我崽真好看。”他在心里对系统说，“你说我之后给他娶个媳妇，老婆孩子热炕头，他是不是就不想着灭世了？”
　　系统翻了个白眼，没回复他的异想天开，而是‘友善’提醒：【你确定让你17岁、年纪还小、游走在黑化边缘随时可能成为暴君的崽看你看的那些脏东西吗？】
　　容棠一惊，脑子短路了一下，霎时反应过来，猛地起身一跪，抻直身体将话本从宿怀璟手里抢了回来，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倒扣书皮将封面压在了膝盖下，超凶地威胁道：“不许看！”
　　宿怀璟手里一空，微微愣神，轻眨了眨眼睛，回过头疑惑地看向容棠，表情很是无辜。
　　于是容棠那股子虚张声势一下泄了大半，挺直的背也渐渐弓下去一个弧度，说话声音都虚了：“反正就是不准看。”
　　宿怀璟原本还真不好奇，他刚刚随眼一扫，除了记住几个人名和场景之外，也没发现什么值得人生气的剧情，刚想说容棠要是看累了就出去走走，不然对眼睛也不好，结果这样一来，他反倒有了兴趣。
　　宿怀璟手指垂到身前，轻轻摩挲了一下容棠那块腰牌——从搬家那天起，容棠便要求他戴着，以免有不长眼睛的地头蛇来府中欺负他。
　　“为什么不许我看？”宿怀璟问。
　　容棠耳根可疑地红了红，梗着脖子道：“大人看的东西，小孩子不准看。”
　　宿怀璟愣了一下，想笑，气的。
　　他垮了垮脸，沉默了一会儿，有些受伤：“棠棠哥哥嫌我小。”
　　容棠：“……？”啊这？
　　宿怀璟垂着眼睛：“棠棠哥哥嫌我小还说要娶我进门，想来也是哄我的。”
　　容棠：“？？”啊这这这！？
　　容棠目瞪口呆，容棠瞠目结舌，系统已经冷酷无情幸灾乐祸地嘲笑他了，容棠苍白弥补：“我没有……”
　　宿怀璟：“没关系，说实话也可以的，棠棠哥哥原本只是看我可怜，发了善心想要庇护我罢了，是我想太多了。”
　　说着他便抬手，搭上腰牌绳结，就要解下来还给容棠。
　　容棠头皮发麻，身子一倾，抬手按住了宿怀璟手背，嘴一张：“我错了。”
　　他甚至还跪在榻上，认错态度堪称典范。
　　宿怀璟差点被他逗笑，却还垂着眼，跟容棠对视：“不嫌弃我吗？”
　　容棠坚定摇头：“不嫌！”
　　“真的想娶我？”
　　容棠坚定点头：“真的！”
　　“要护我一辈子？”
　　容棠迟疑了一瞬，这话他跟长公主也说过，当时没觉得什么，这时候从宿怀璟嘴里问出来，他却恍了神。
　　而这刹那的迟疑被宿怀璟捕捉到，他冷了神色，便要继续去解绳扣，容棠赶紧道：“我会护着你直到死去。”
　　他这辈子永远不可能背叛他，他本就是因为他才有力气再活一次。
　　宿怀璟愣了愣，一时间说不清心下什么感觉，按在自己手背上的手依旧冰凉，用了这么些天的暖骨粉也没有大起效。
　　他不喜欢听见容棠嘴里说“死”字，但又很清楚，不管是容棠自己的身体，还是他日后的谋划，这位小世子都是注定要死的。
　　他能为他做的，最多只是血洗宁宣王府的时候放过他娘亲。
　　除此之外，容棠在他这的定位应该始终是一颗棋子而已，他不该对一枚棋子起怜悯之心。
　　但他还是不喜欢听见这人这么坦然淡定地三天两头说‘等我死了’、‘待我走后’、‘没几年好活了’。
　　很烦。
　　他是大虞最好的大夫，容棠天天在他面前念叨这个，很像是医闹。
　　宿怀璟松了手，容棠心有余悸地将已经有些松动的绳结系紧，缓缓退了回去，捡起鹅毛被披在身上，见崽崽似乎不闹别扭了，故意板起脸教育：“不许拿这个威胁我。”
　　宿怀璟那点莫名而起的情绪便一瞬间按了下去，他轻轻笑，将圆凳拉到美人榻边上，坐了下来：“那你给我讲故事吧。”
　　窗外春光正好，归乡的雀鸟在院中新树上安家，宿怀璟单手托住下巴，懒洋洋地抬了一下食指：“就讲你看的话本。”


第10章 
　　容棠在现代学的是汉语言文学，经史子集、中外名著、志怪小说，他全都看过不少。
　　各个题材都有，他虽然最喜欢大男主升级流爽文，但是有时候因为结业考试或者同学推荐，也会看一些以前从来没接触过的类型。
　　他们班女同学看的书相当猎奇，记得有一次容棠打开群里标题写着【文言文学习】的链接，一边下意识翻译一边震惊地看完了一本古代大将军跟皇帝共同争抢小太监，逼的小太监逃出宫中向宰相求救，最后却被三人合伙囚禁起来日夜灌溉的小黄-文。
　　容棠看完人都傻了。
　　一是为剧情，二是为作者文笔跟知识存储。
　　那花样……是真花啊。
　　通篇不过三千字的文言文，他写了七个活色生香的花样，还很公平，不搞特阶级特-权那一套，皇帝两个、丞相两个、将军两个，最后再来一个四人同行生命大和谐。
　　容棠退出来，看到群里消息：【顿时感觉我写的都是老祖宗玩剩下的】
　　他缓缓重塑了一下被震碎的三观，决定以后不带具体文名的链接都不点了。
　　而容棠前两世穿成了老祖宗本祖之后，满脑子权谋算计，连这业余爱好都没时间进行。
　　直到这一次，他下定决心不管男主死活，才有时间捡起看了看，结果看了几本大虞流行的话本，顿时觉得他的三观可能还没重塑完全。
　　比如他手上这本，双福买回来的时候说是时下最畅销的话本，店主极力推荐他看，更说京中甚至有戏班子根据话本内容改了戏搬到梨园中演去了，反响很是热烈。
　　讲的是什么呢？
　　讲的是某位身家显贵却突遭巨变的小少爷，因冤假错案父母长辈被株连，小少爷发配为娼籍流落青楼日日以色侍人。
　　他的恩客个个有权有势、有名有望，今日是某位富贾家长子，明日是某位一品大员家嫡孙，后天更是手握重兵的将军……每个人都流连忘返，最常出现的一句话是“青郎，我真想死在你身上”。据说上个月更新剧情里出现的新人物甚至还是某位皇子，读者纷纷猜测是不是要帮小少爷他家平反了。
　　容棠边看边跳，满脑子就一个疑问：这种几乎全是动作戏的话本，究竟是怎么改编到梨园的？？？
　　他知道大虞民风开放，但好像没开放到这个地步吧？
　　他作为饱览群书的现代人都看得耳根子通红，自然不可能让这种强取豪夺三观崩坏的剧情污了反派的耳，提前给他黑化的可能。
　　可宿怀璟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他面前，动也不动，唇角始终挂着温和却像是要催人性命的笑，容棠便知道这事糊弄不过去。
　　“不好看的。”他小声说。
　　“没关系。”宿怀璟笑道，“我只是想知道棠棠喜欢什么。”
　　他这次没叫“棠棠哥哥”，容棠却不知道为什么，莫名觉得他似乎有点生气。
　　纠结了半天，刚要开口，灵光一现，容棠张了张嘴，当场改剧情。
　　第一句话是：“这个主角有点笨。”
　　宿怀璟随手把玩着腰牌上的流苏，看着他笑：“嗯？怎么说？”
　　“主角小时候因为一些事情，家里被牵连冤枉，圣旨宣判株连九族。”
　　宿怀璟轻不可闻地笑了一声，似乎有些嘲讽。
　　容棠顿了顿道：“但是他家有个特别忠心的仆人，护着他逃了出来。”
　　“哦？”宿怀璟漫不经心地问，“他没跟着一起死了？”
　　宿怀璟问的随意，容棠心里却像是被人用小木锤猛然敲了一下似的，闷闷地发着酸，他低下头，不让自己看宿怀璟的表情，声音生涩：“怎么能死？那么努力才让他活下来的……”
　　宿怀璟手上动作停了停，没说话。
　　容棠接着道：“主角小时候过得很惨，但最后却还是被官府的人捉到，送进了不好的地方。”
　　他说的隐晦，宿怀璟却直接戳穿：“青楼？”
　　容棠一噎：“嗯。”
　　“然后呢？”
　　容棠：“然后他在青楼里待了很久，想方设法接近达官显贵家的人替他赎身，为他家翻案。”
　　宿怀璟：“成功了吗？”
　　“应该成功了吧。”容棠说，“但是中间发生了一件不太好的事。”
　　宿怀璟静静地看着他，唇角勾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容棠斟酌了一下，还是道：“有一次他为了赢得当朝皇子的信任，将自己从青楼听到的消息告诉了对方，皇子根据他的指示，抓住了一伙叛贼，赢得了皇帝的赏识。”
　　宿怀璟弯了弯眸，眼中闪过一丝说不清是温和还是冷漠的情绪：“挺聪明的，并不笨，棠棠哥哥有点欺负人。”
　　容棠懵了：“？为什么这么说我？”
　　宿怀璟：“他的身份和地位并不能支撑他做任何大的谋划，既然身体是唯一的本钱，自然该将其利用到最大，借此寻求庇护。在我看来他不仅不笨，甚至相当聪明，知道自己除了身体就只有鱼龙混杂的消息渠道，更知道青楼中的恩客除了皇子之外很难再找到更高地位的。他将自己听到的消息告诉对方，换来一份信任和感激，那么无论未来他想怎么替家人谋反，至少都是有一份恩情在。”
　　容棠愣住了，看向宿怀璟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宿怀璟却笑着给他倒了杯茶递过来：“棠棠哥哥生下来就是天潢贵胄，没吃过苦，自然不知道小人物想要换得一些东西，必然要付出许多，这不是你的错。”
　　他说的简单又随意，以为容棠是不可置信才这幅表情，但恰恰相反，容棠完全理解他的脑回路。
　　他只是想到，如果这次自己也没赶得及救下他，宿怀璟这辈子是不是也要走上这条路？
　　跟他编造的青楼小倌差不多的路？
　　容棠不可抑制地心疼，近乎慌张地垂眸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茶压下口中酸涩，才抬起眼睛，望向宿怀璟，轻声道：“可那伙人不是反贼。”
　　“那又怎么样呢？”宿怀璟反问，“他父母便是死有余辜吗？”
　　容棠摇头，想说自然不是。
　　他父母不是死有余辜，你父母也并非昏庸无道。
　　可是说不出来，他只能轻声说：“那伙人其实是劫富济贫的义士，而且其中有一个是主角父亲当年救命恩人的孩子。”
　　宿怀璟这才愣了一下，良久，才低声道了一句：“是吗？那确实挺傻的。”
　　容棠差点哭出来。
　　他现在一点都不想信原文了。
　　他甚至怀疑作者不写反派心理和反派遭遇，就是怕读者心疼宿怀璟想要换主角！
　　凭什么啊，这明明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容棠吸了吸鼻子，声音放得很轻：“如果你是这个主角，很久之后发现这件事，你会怎么样？”
　　宿怀璟只把这当一个故事看，容棠问什么他便随心回什么，这时候听见他动静，有一瞬间的迷茫，倾身向前，用衣袖帮他擦了擦眼睛：“哭什么，话本而已。”
　　容棠却拽住他袖子，执着地又问了一遍：“如果是你，你会怎么样？”
　　容棠肤色过于白皙，常在病中，脸上除了黑漆漆的眼睛，几乎没有其他色彩，便连唇色都是浅淡的，像是纸扎馆刚扎好还未点唇的纸人。
　　可他并不像纸人那般瘆人无生命力，相反，身上反倒从病骨里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倔强。
　　若非亲手把过他的脉，若非日日听他咳得几乎要断气，宿怀璟有时候都会忘记他其实是个命不久矣的病人。
　　这时候容棠眼眶红了些许，脸上透着几分可怜，宿怀璟看了看，颇有些没良心地甚至想上手再掐一掐，让他直接哭出来才好。
　　但到底没这么过分，他想了想容棠的问题，认真道：“我可能什么也不会做。”
　　容棠却坚持：“若是你已经帮父母平反之后了呢？”
　　宿怀璟微怔，再一次觉得这小世子真是个妙人，自己所有未竟之言他竟都能听出弦外之音。
　　于是他笑了笑，很是坦然：“那便以死谢罪好了。”
　　容棠一下就都懂了。
　　他怅然地跪坐在榻上，脊梁似乎都弯了下来，宿怀璟却笑着哄他：“只是话本罢了，棠棠哥哥若连这都这么心疼，我可要怀疑你是庙里出来的菩萨了。”
　　容棠扯了个笑，声线苍白：“嗯，只是话本罢了。”
　　才不只是话本，那是你的人生。
　　过了一会儿，容棠寻了个由头离开，宿怀璟有些诧异，这些天容棠都是在这里待到快天黑跟他一起吃过晚饭才走的，现在日头刚刚西偏，时辰还早得很。
　　但他也并未说什么，只是送容棠上了马车。
　　容棠一进轿厢就问系统：“你知不知道二皇子在哪抓的那群人？”
　　系统的机械音冷漠又无奈：【只说在京畿近郊，没说具体什么地方。】
　　忍了一忍，没忍住，它提醒道：【宿主，你现在没了上帝视角，我也不能随意查看原著剧情，你这样去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没关系，总要试试。”容棠回道，抬手敲了敲车棱，“不回府，我们出城。”
　　-
　　永安巷新宅书房。
　　第一次屋子里没了时不时制造噪音趴着躺着看书的人，宿怀璟竟突然觉得有些空荡。
　　容棠甚至把那本话本都一并带走了，他有些哭笑不得，却也没打算真去看。
　　窗外有两道黄鹂叫声，宿怀璟敛了神色，走进后院一处厢房中。
　　行风等在那里，见他过来便道：“李长甫已将李盼烟送到了武康伯府，碧心跟着一起去了。”
　　宿怀璟神色有些淡，对此事并不怎么上心，顺手把玩着腰牌，懒懒坐到桌边，只吩咐道：“让碧心看到药效发作后就寻个由头离开。”
　　行风应下，又汇报另一件事：“流云已经查到仿造绣衣卫印记的那伙人动向，要我回来问主子，可要按先前说定的那般，将行踪透露给二皇子。”
　　宿怀璟下意识就想说是，可是话出口瞬间，不知为什么，他莫名想到容棠那张欲哭不哭的脸。
　　多愁善感得厉害，也不知道该怎么在宁宣王府那个吃人的环境中生存下去。
　　鬼使神差的，宿怀璟改了主意。
　　他起身，道：“先带我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从此棠棠在大反派眼里变成了一尊小菩萨，好耶！


第11章 
　　容棠坐在马车上向城外行去，被颠得头脑昏沉，颇有些嘲弄地想起了一件事。
　　系统说它连接着主脑意识，很多权限跟任务奖励都是主脑下发的，容棠猜测这所谓主脑便是小世界天道本身。
　　天道对它的男主真的是极尽宠爱，连容棠这样一个做任务的人都受到了无数优待。
　　先不说他穿越绑定的“上帝视角”金手指。只要任务做得好，系统币有盈余，随时随地都能查看各个配角人物动态，哪怕对方躲在密室里，容棠都能听见他在跟心腹密谋什么。
　　不过这个功能对大反派却是失效的，关于宿怀璟的行为，两辈子以来容棠都只能根据原著剧情跟人物心理推测。
　　再说锚点穿越，有一段时间容棠跟系统吵架，气得冷笑着问了一句：“给我开这个功能是不是为了有人刺杀男主的时候，我直接传送过去挡刀？”
　　系统当时噎得没说话，也很生气。
　　传送有次数限制，且传送目的必须和男主息息相关，每次传送都需要提前打报告，主脑审批过了才能使用。而一旦是男主遇到危险的话，容棠只要在他身边，就无论如何也不能抛下他自己逃跑。
　　可惜前面两辈子从生到死，容棠一直把男主当成一个需要保护的小可怜看，从没动过要离开的念头。
　　他现在之所以会想到这个，不过是因为突然意识到如果这事是发生在男主身上的，他压根就不需要撑着随时要咽气的身体坐马车颠簸一路漫无目的地找人，只需要打个报告花费系统币查询二皇子动向，缩小范围直接传送过去搜寻就行了。
　　容棠被颠得有些累，眼睛都不想睁，想到这里，颇有几分苦中作乐的意思，真切跟系统提建议：“我说实话，要不你去问问天道是不是选错了男主吧，给他那么多金手指怎么还能两次都失败呢？”
　　放在以前，容棠会怀疑是他的疏忽跟无能；到了现在，容棠确信了，男主就是个辣鸡。
　　他明明比宿怀璟天然占据着诸多优势，但就是打不过人家。
　　哎你说气不气？
　　容棠勾了个笑意，系统没回话，过了一会儿双福在马车外出声：“少爷，前面有人拦车。”
　　容棠睁开眼睛，缓了一会才问：“是什么人，所为何事？”
　　双福闻言刚要说话，前方就传来一道带着哭腔的少儿音：“大老爷、大善人！求求你，救救我哥哥吧！他快病死了！”
　　这道声音太过稚嫩凄惨，容棠没来得及思考，掀开车帘矮身踏了出去。
　　此处已经到了京畿近郊，人烟稀少，放眼望去只有官道上零星会有几个行人和车马经过。因为此行目的是找人，容棠吩咐双福往人迹罕至、但零星会有屋舍农田的地方赶车。身后跟着王府护卫，倒也不用担心出什么问题。
　　而这里便是一片野山林，拦在车前的小男孩大概八-九岁的模样，偏小的衣服上打着补丁，露在外面的手腕处是一道道不知道被石头磨出来还是被竹刺划出来的伤痕，跪在地上哭着磕头，一口一句“求大善人救救哥哥”。
　　容棠轻轻蹙眉，缓步走到他面前，弯腰将人搀了起来：“慢慢说，不着急，你哥哥怎么了？”
　　他想用帕子给小孩擦擦脸，却又想起来他经常用帕子捂着嘴咳嗽，怕过了病菌给小朋友，便折了折衣袖，轻轻地划去他脸上脏兮兮的灰尘。
　　小孩长得还挺清秀，眼睛特别大一双，哭的像对小杏核似的，见他动作，有些迷茫地抬眼望向这个大善人哥哥。
　　他出来好几天了，拦了好多辆马车，里面老爷小姐不是理都不理，就是派人赶他走。甚至有的还让人打他，他一路边躲边藏，到了今天身上的干粮也吃完了，心想着再找不到人帮忙便只能进城偷钱请大夫看病。
　　哥哥不准他一个人进城，可哥哥伤的好重，已经在床上躺了好些天了，他学着哥哥跟其他人联络的印记在路上画了几个，却始终没有人回来。
　　他不知道大家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久不回家，他只知道哥哥快要死了。
　　想到这里，小孩鼻子一酸，豆大的泪珠扑簌簌地流了下来，一颗颗打到容棠身上，染湿了一大片衣袖。
　　容棠眉头一皱，矮了矮身刚想把小朋友抱起来，却意识到自己身体拿壶茶都有可能抖，无奈，只能温声哄着：“你指路，带我去找你哥哥。”
　　小孩哭的音都发不出来，脸蛋红扑扑脏兮兮，张大眼睛呆愣愣地看向容棠：“真的？”
　　“真的。”容棠笑了笑，眼睛完成了一双月牙：“我有很多钱，可以帮你哥哥找大夫。”
　　小孩愣了两三秒钟，“嘭”地一下跪了下去冲容棠磕了个响头：“谢谢大善人！”
　　容棠给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咳了半天，双福赶紧过来将两人搀进了马车里，才顺着小孩指的路驶去。
　　容棠在车里又咳了一会儿，才渐渐回过神来，发现小朋友看他的眼神特别有意思。
　　“你也……要死了吗？”小家伙怯生生地问。
　　容棠一下就乐了，他没从这句话里听见恶意，相反，小朋友眼睛纯粹，他看见的全然是连对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担忧。
　　大概是哥哥要死了这件事给他的刺激特别大，所以他好像很害怕有人在自己面前表现出虚弱可怜的模样。
　　容棠上手揉了一把他头发，侧过身在车厢暗格里找了找，找出一包蜜饯。
　　他常年喝药，院子每个房间、每一辆他要乘坐的马车，都会定时被双福双寿换上最新鲜的蜜饯。
　　容棠其实没那么嗜甜，只偶尔被苦的受不了的时候才会摸出一颗压压嗓子，这时候拿出来给小孩吃正好。
　　“我还不会死。”容棠笑着将蜜饯递过去，“你叫什么名字？”
　　“小竹……”对方说，看着那包甜滋滋的蜜饯半天没敢动，但馋的都快流口水了。容棠失笑，又推了一推，“快接着，你刚刚把我吓咳嗽了，我没力气拿。”
　　小竹这才忙不迭地把蜜饯捧在怀里，担心地看着容棠。
　　容棠没说话，往后靠了靠，倚在车厢内假寐：“你给外面的哥哥指路，到了喊我一声。”
　　小竹怔怔地应了声“好”，却不声不响地坐了好久，直到确认容棠真的没有睁眼的意思，才小猫似的迅捷而无声地从袋子里取出一颗蜜饯塞进了嘴里，动作间袖口向下滑落，墨黑色的匕柄一闪而过。
　　【宿主，你救了一个小贼。】
　　“我知道。”容棠回道，心情还挺愉悦。早在下车的时候他就看见了，这小孩不止袖子里藏了刀，小腿上应该也绑了利刃，但他还是把人带了上来。
　　系统问：【为什么？】
　　容棠：“荒郊野岭怎么会有小孩一个人单独出没，就算有，多半是附近村户家走失的小孩，又怎么会防备心大到身上揣两把匕首？”
　　系统分析道：【大人教的……或者，跟大人职业有关。】
　　容棠笑了：“我运气还挺好的，不是吗？”
　　长公主说得真挺对的，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哪怕一开始存疑，但听见小竹哭的那样惨的时候，容棠便准备帮他了，直到下车一看，才发现这可能就是他要找的人。
　　‘前绣衣卫一队正使义子及他收养的孤儿们’、京畿近郊。
　　这两个关键信息摆在面前，几乎直接指向了小竹身份，现在只希望他口中的那个哥哥还有救才好……
　　很快到了目的地，容棠下车一看，才知道为什么双福在林子里逛了那样久也没找到人。
　　面前是一间院子，隐在竹林内，通体呈碧绿跟淡黄两种颜色，陌生人过来一眼根本看不见入口。
　　屋舍不多，但每间房空间都很大，床是大通铺，院子里摆着梅花桩，门前散落着几只走地鸡，屋后则是兴起的菜园。
　　门口有一个端着碗喂鸡的小男孩，约莫六七岁的模样，比小竹还要小，头上两个小揪揪，看到同伴回来立马便冲了过来，激动地问：“找到大夫了吗？”
　　“没有，但我找到了大善人哥哥！”小竹回道。
　　于是那个小家伙看了容棠一眼，立马就要下跪磕头，容棠这次总算是拦住了，哭笑不得地说：“带我进去看看你们哥哥。”
　　院子里角落有一个小坩埚，里面熬着黑乎乎不知道是什么材料的中药，容棠跟着两个小孩进了屋，看见床上躺着一个人。
　　二月份的天气，只能算开春，并不太凉快，对方唇色发白，满头虚汗，被子不够厚，上面便盖了好几件衣服，妄图给他增添热量。
　　容棠估算了一下，青年大概二十七八岁的模样，年纪也对得上。
　　他皱了皱眉，还没说话，那人便立时醒了过来，先是咳嗽了两声，哑声问：“小竹……回来了吗？”
　　话音刚落，似乎自己察觉到哪里不对劲，一睁眼锐利的寒光便止不住地扫射出来，容棠还没来得及动作，一道银光便自床榻飞出，直冲颈项而来。
　　危机警报顷刻作响，容棠本能地往旁边侧了半步，刀刃便贴着脖子划过，嗞出一道血线。
　　他吃痛，还没待说话，第二块刀片又飞了出来。
　　容棠心下大骇，立时便要伸出手去挡，门口方向却飞来一片竹叶，泠泠跟刀片相撞，改变了刀尖方向。
　　容棠立刻远离了床榻范围，防止再被攻击，抽出神回望，看见门口站着的人。
　　青衣，白面，腰间两把蝴蝶-刀。
　　【老熟人见面啊宿主。】系统凉凉道。
　　容棠见过这个人，流云，第一世给他下毒的人。
　　宿怀璟的心腹之一。


第12章 
　　容棠心下一慌，随即又镇定下来。
　　流云会查到这个地方容棠并不意外，反倒证实了他的推断：二皇子的功绩的确是宿怀璟做出来的。
　　而如果宿怀璟跟床上这个病人有过照面，前两辈子关于反贼余党的案子多半就不会是那个结果，所以宿怀璟大概率不在这。
　　只要宿怀璟不在，一切都好说，日后就算被怀疑，容棠也可以解释自己是出城踏青的路上遇到小竹求救，心一软才跟了过来。
　　思及此，他心下略定了定，先冲流云躬身道谢，才转过来看向那个病人，无奈得要命，又好气又好笑：“你弟弟跪在路上求我救你，好不容易才把我求过来了，你一上来就要杀了我？”
　　沈飞翼注意力全放在门口突然出现的人身上，闻言怔了一怔，神色莫名地看向小竹。
　　小竹人都哭傻了，到现在才回过来神，猛地一下扑到床上抱住沈飞翼胳膊，生怕他再朝容棠飞过去一刀：“哥哥，你不要杀善人哥哥……他是来救你的呜呜呜。”
　　容棠抱臂站在一边，冷眼看向沈飞翼：“你弟弟有孝心，但你似乎很不稀罕？没良心的东西，爷不救了！”
　　他佯怒，转身就要走，小竹又忙不迭跑过来抱住他腰，脸埋在他身后，小火炉一样的热源源源不断贴过来，泪水又打湿他一件外袍：“不要！善人哥哥不要走！求求你救救我哥哥……我哥哥不是故意的……”
　　容棠见不得小孩哭，他本来就是装给沈飞翼看的，见状心下微酸，下意识摸了摸小竹头发，侧过脸冷冰冰地看向沈飞翼：“你要不要我救？”
　　被子盖着，容棠看不见沈飞翼哪里受了伤，但他脸色却是肉眼可见的不好，抿着唇死死地挣扎着。
　　良久，他终于卸了力：“多谢公子，在下‘陈飞’，今日冒犯公子，他日若能痊愈，定当为公子做牛做马。”
　　容棠微讶，面上却不显，走出房门吩咐双寿驾车去城里找大夫。
　　双福一眼瞥见他脖子上伤口，脸色白了一瞬，跌跌撞撞冲过来，颤着声道：“少爷……”
　　“不要紧。”容棠摇摇头，用帕子按了一会，直到不流血了才走到院中间。
　　流云还没走。
　　沈飞翼前后态度转变虽然突兀，但是并不难理解。他现在一个人带着两小孩在郊外，若是没大夫医治，说不准随时就会死去。
　　但他不能死，他要替义父和兄弟们报仇。
　　所以容棠给一个台阶他立马就下了，可流云……
　　流云会出手救他这件事就很奇怪，救完他还不走更奇怪。
　　第一世被流云毒死之后，第二世容棠特意花时间查过他。
　　他是宿怀璟在蜀地捡到的孤儿，见到的时候才七岁，如今也不过十六岁，对宿怀璟很有一些雏鸟情节。
　　流云幼时家中遭过难，性情变得冷漠，小时候有好长一段时间连话都不会说，张口只有“啊啊”声，是宿怀璟找人治好了他。宿怀璟跟他，是君臣，也是手足。
　　他是宿怀璟身边一把藏在暗处的刀，刀尖永远冲着外侧，全世界于他都无关联，唯独对宿怀璟言听计从，也只听他一个人的命令。
　　按照容棠对他的理解，流云在这里监视沈飞翼，那么就算他刚刚被沈飞翼杀死躺在地上变成一具尸体，流云都不会眨一下眼睛离开哨点。
　　除非……
　　容棠眯了眯眼睛。
　　除非流云判定他的出现会扰乱宿怀璟的计划。
　　容棠不动声色，走到流云面前，再次弯腰抱拳，行了个大礼：“多谢公子相救，敢问公子姓名？”
　　“流云。”他声音一贯的冷，要冻死谁似的。
　　容棠胳膊上起了一阵细小的疙瘩，笑道：“在下宁宣王世子容棠，承蒙流云公子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日后若有在下能帮上忙的地方，还请流云公子一定不要客气，在下定当任你驱策。”
　　流云沉默地看着他，眼神是不近人情的冷淡，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解：“哦。”
　　说完他转身在院子里找了个梅花桩就立了上去，目光冷默地望向开着门的竹屋，从暗中盯梢变成了光明正大的监视。
　　沈飞翼大概早就知道这边有一个高手盯着自己，见状除了最开始打照面时的怔愣，之后便闭上眼睛假寐了。
　　容棠很有自知之明，不掺和他们俩，而是跟着小竹去喂鸡，顺手把蜜饯全分给了两个小孩。
　　大夫是申时三刻到的，阳光暗了些许，容棠今天出门没带大氅和围脖，到这时候已经有些冷，还有点犯困，乖乖地捧着手炉看大夫治病。
　　沈飞翼体表有很多道刀伤，新伤叠着旧伤，一道道的很是骇人，最新的一条从左肩一路斜切滑到腰腹，他有处理，但大概是气力告竭，没处理得好，伤口感染了，情况不容乐观。
　　小竹跟另一个小孩哑着声哭，容棠看不下去，走之前留了些碎银子，告诉小竹每隔两日便去城里找大夫再来看一次诊，实在不行可以去宁宣王府找他。
　　流云闻言神色微顿，偏过头依旧用那种有些疑惑的眼神睨了他一眼，容棠冲他笑笑，转身跟大夫前后上了马车回城。
　　他原本是想将双寿留下来照顾的，但是一来还是那句话，不能太刻意；二来沈飞翼身上的伤一看就是仇家追杀，双寿一个半点武功不会的小厮，万一撞上了就是送死。
　　反正流云在，他今天跟自己撞了面，必然会告诉宿怀璟。这样一来，依宿怀璟那个多疑性子，就算这次不来见沈飞翼，应该也不会直接把他交到二皇子手里。
　　而且，两天后大夫再来问诊的时候，容棠可以再跟他来一趟。
　　解决了这一桩事，容棠心里松快一大截，敲了敲车门，道：“听说城外西郊有一家桃花糕做的很好，回去的时候买一份带着。”
　　他不是很喜欢吃甜腻腻的糕点，但是宿怀璟喜欢，明天可以让人送给他。
　　容棠习惯了有一搭没一搭地将想法说给系统听，系统这段时间状态不是很好，大多数都只是陪着他，闻言问道：【你不自己去？】
　　容棠：“我脖子受伤了，去的话容易被他看出来。”
　　【哦。】系统说。
　　它明明只说了一个音节，容棠却莫名觉得不妙，他蹙了蹙眉：“怎么回事？”
　　【宿怀璟刚刚就在院子外面。】系统说。
　　由于宿主不做任务，宿主被限制了权限，系统也被限制了大部分功能，每次动用权限查看人物状况都是很耗能量的一件事，它一般不做。
　　可是刚刚的流云跟它以往认知的流云出入实在太大，走之前它还是探查了一下周围环境，果不其然便在院外看见了宿怀璟，他身边还跟着另一个心腹，行风。
　　容棠张了张嘴巴，似乎有些愣神，片刻，又无奈地轻轻笑了一声：“麻烦了。”
　　【？】
　　“明天早上你早点喊我起来可以吗？”
　　【做什么？】
　　“哄崽崽。”容棠笑道。
　　想了想，他掀开车帘，语音带笑：“还是买两份桃花糕吧。”
　　-
　　竹林小院。
　　容棠走了之后，流云看也不看沈飞翼，转身便掠了出去。
　　身后不远的一块空地上，行风一脸紧绷，手心死死地攥成拳。
　　“主子。”流云道。
　　少年面若皎月，瞳色微淡，一眼看去会觉无比温柔，细看却是无边冷漠。
　　宿怀璟颔首：“他回去了？”
　　“是。”
　　“嗯。”宿怀璟身形终于动了，抬步向竹屋走去。
　　行风猛地跪下磕头：“求主子开恩，饶过飞翼！”
　　宿怀璟脚步停也不停，似是浅浅笑了一声：“我若是不呢？”
　　“主子！”行风心中大恸，面色骇然地望向宿怀璟背影。
　　宿怀璟径自走向竹屋，晚霞已缓缓漫了上来，洒下一地碎金。院子里两个小孩一个在熬药一个在做晚饭，宿怀璟一路走到房间里都没人发觉。
　　直到他关上门，坐在竹椅上，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沈飞翼才睁开眼睛：“阁下终于要动手了？”
　　屋外有人监视这件事，他是在前天夜里才发现的，原以为对方很快就会动手，自己如今卧病在床，是再好不过的时机。可不知怎的，那青衣少年竟跟块石头似的一动不动在院外又守了两天。
　　他便知道幕后另有其人，想来正是屋子里这个。
　　沈飞翼不怕死，他只恨自己没能杀了狗皇帝，也恨自己竟没来得及将小竹小野送出去，他抿了抿干涩的唇，道：“不知阁下是哪路豪杰，我今日落入你手也算时运不济。只一点，祸不及稚子，院外两个小孩年纪太小，什么也不知道，还望阁下放他们一条生路。”
　　宿怀璟轻轻笑了一声，不知是讽是嘲：“斩草除根方不留后患，这个道理你不知道？”
　　沈飞翼眸色一凝，手在被下做出一个攻击的姿势。
　　他留了三片刀片，方才在那富家少爷身上用了两片，这最后一片，若是屋外那两个高手不进来，他有三成把握一刀毙命……
　　宿怀璟却突然问了个问题：“你认识他？”
　　沈飞翼微怔：“谁？”
　　“容棠。”
　　沈飞翼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说的是刚刚走的那个小少爷，他摇了摇头：“不认识。”
　　“那算了。”宿怀璟轻声道，失了兴趣一般，放下茶盏，缓步向床榻走去，身后瓷杯却在瞬间之后龟裂化作齑粉洒落一地，恰好没沾上他一分一毫。
　　沈飞翼见状，心下一惊，刀片在手中握紧了几分。
　　宿怀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情淡漠，唇角却勾着抹笑意：“沈飞翼。”
　　“！”沈飞翼眸光一凝，顾不得自己身体已是强弩之末，翻身向前，反手勒住宿怀璟，刀片紧紧抵着他颈项，“你是谁！怎么会知道我名字！”
　　沈飞翼是义父给的名字，这些年他行走江湖用的是化名而非这个。
　　宿怀璟愈发无趣，垂眸看了一眼刀尖，冷声道：“沈青说他的义子鲁莽草率，心性不定，应该去军营历练一番再回来……你便练成了这个样子？”
　　最后几个字明明没什么变化，偏偏音调微沉，气势从容，仿佛天生自带一股天潢贵胄的威慑力，令人胆寒。
　　沈飞翼手腕微抖，震惊地看向宿怀璟：“你怎么……会知道我义父名字？”
　　宿怀璟抬手，沈飞翼甚至都没看清他怎么动作，只觉得手臂一麻，浑身没了力气，刀片滚落到地上。
　　宿怀璟转身看向他，说不上什么心情的，带着点可惜，又有点暗藏的杀机：“你原本明天就该死的。”
　　沈飞翼现在根本不关心自己是明天死还是今天死：“你到底是谁！”
　　“我三哥带你去了江南，你怎么活下来的？”宿怀璟轻声问。
　　宿怀璟歪了歪头，孩子气般地疑惑：“你活着，却让我三哥被砍了人头？”
　　沈飞翼到这一瞬间，终于反应过来，他看着面前这张跟先皇几乎一点也不像的脸，震颤了半晌，才抖着嗓音问：“七、七殿下……？”
　　-
　　是夜，宁宣王府。
　　容棠今日奔波了一路，晚间发起了低烧，睡前他有些无奈地对系统说：“桃花糕能放几天啊？”
　　系统冲他翻了个白眼休眠去了。
　　容棠发烧晕倒是常态，他并不怎么在意，只盼着明天能退烧，最好能不晕过去，不然桃花糕可能会坏。
　　半梦半醒间他有一种近乎窒息的感觉，似乎被人掐住了脖子，试图在睡梦中无声无息地杀死他。
　　可最终那人却松了手，一种被野兽盯上的错觉哪怕人在梦中也能感觉到，容棠拼命想睁开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一句似乎带着恨意的呢喃：“我给你一次机会。”
　　再然后便没了声音。
　　第二天是个雨天，容棠惊喜自己竟然醒了过来，更惊喜地发现烧居然退了，快快乐乐地拎着桃花糕就往外跑，双福撑着伞一边追一边叮嘱慢点慢点。
　　窗外阴沉沉的，下雨降温，容棠围了条围脖，一整圈柔软的兔毛搭在项间，他都没忍住捏了又捏。
　　王府大夫给他配了膏药，容棠一并带着去找宿怀璟了。
　　进去的时候宿怀璟在下棋，倚在容棠常躺的那张美人榻上，见他进来手下棋招停了一停，回头看向窗外绵绵春雨：“怎么来了？”
　　可能是天气阴沉，也可能是余怒未消，容棠听他语气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比他们第一面相见还要冷上几分。
　　容棠暗道不好，乖乖地走到他面前，将食盒放上矮桌，坐在一边的圆凳上，抬起头看宿怀璟：“我听说这家桃花糕特别好吃，如今正是季节，昨天下午特意出城去买的。”
　　宿怀璟垂眸，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缓缓开口，一字一字从舌尖滚过：“特意？”
　　容棠不假思索地点头：“嗯！昨天下午从你这回去我就出城了，结果路上遇见点事耽搁了一会儿，幸好赶上了！尝尝吗？”
　　容棠这张脸其实长得很好，剑眉星目，挺翘的鼻梁，略薄的唇瓣，标准的美人相，被病气侵染带着几分苍白，反倒削弱了五官应有的凌厉，整体变得柔和，亮晶晶眨着一双招子看向别人的时候，总容易让人生出在跟小动物对话的错觉。
　　宿怀璟视线动了动，停在他那一圈围领上，不答反问：“冷吗？”
　　“有点……”容棠先是顿了一下，然后肯定回答，答完似乎觉得宿怀璟反应过于冷淡，皱了皱脸，带着几分羞怯恼怒的模样：“我昨天被人划了一道，怕母亲责备，所以才戴上的。”
　　说着他解开围脖，怒气冲冲地小声抱怨：“你都不知道那人多过分，我好心好意帮他找大夫治病，他竟然想杀我！还好我躲得快，才只破了这一小块口子。”
　　青年语调快速，又委屈又冤枉，显露在外的脖子瘦长白皙，软骨微凸，侧边一道已经凝固的血痕突兀地落在那片白上，莫名带着几分娇俏的可怜。
　　而在划痕之下，覆着的是五个圆圆的压痕，那是被人单手掐住脖子才会形成的痕迹，艳丽、奢靡、又死寂。
　　可惜容棠毫无所觉，甚至大大咧咧地将弱点再次展露在刽子手面前。
　　窗外雨声越来越大，前两天刚种进来的树很快乐地舒展枝叶吸收水分，宿怀璟垂眸，将手贴在了容棠脖子上，动作极其温柔地轻抚了抚那道划痕，手指却逐渐跟按压的痕迹对上：“疼吗？”
　　容棠被迫仰头，一眨不眨地看着宿怀璟，小声撒娇似的：“疼……”
　　大拇指在伤口轻轻摁了摁，又漫不经心地滑到那颗脆弱易碎的喉结边，宿怀璟轻声问：“那我帮棠棠杀了他好不好？”
　　“……？”容棠愣了一下，不清楚是自己演过了头还是大反派提前黑化了，借着眨眼的动作掩盖自己瞳孔微颤的事实，小声道：“不好吧，人家还生着病呢。”
　　“嗯。”宿怀璟随口应了一声，手却没离开，拇指缓慢而温柔地摁在容棠喉结上，不用力，只是轻轻摩挲着，“棠棠有骗我吗？”
　　容棠似是有些疑惑地看向宿怀璟，因为长久仰头且喉结被按住，眼睛里聚了一小滩水雾，却还是明亮亮地摇头：“我不会骗你的。”
　　宿怀璟声音温柔，语调清浅，却令人生出仿佛要溺毙般的危险：“为什么？”
　　雨声越来越大，风溜了进来，容棠发丝被吹着轻轻颤动，他歪了歪头，自己向前倾了几分，喉结被按得更深，侧过脸，如这世间最温顺最适合被豢养的兽一般，将脸颊在宿怀璟手腕处蹭了蹭，喉结轻滚，声音沙哑：“因为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我保护你还来不及，怎么会骗你？”
　　“吃桃花糕吗？”小兽后退，笑着问他。


第13章 
　　宿怀璟到底还是把手从他脖子上拿开了，容棠暗暗松下一口气。
　　便见他指向食盒旁边的黑色药罐：“那是什么？”
　　容棠：“啊，膏药，我看不见，想让你帮我涂的。”说完他眨了眨眼睛，看向上首少年：“可以吗？”
　　宿怀璟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只是看了他一会，似乎轻轻叹了口气，将药罐拿了过来，打开，舀出一点在指腹，单手抬起容棠下巴，侧过脸便帮他涂起了药。
　　动作依旧轻柔，却不像先前那般含着不动声色的杀意，只是单纯缓慢而认真地帮他推开药膏：“救人怎么能把自己还伤到，棠棠你不该出门。”
　　“可我不出门怎么见你啊？”容棠下意识反驳。
　　宿怀璟动作一顿，没出声，涂好药松开，下榻去洗手，顺带跟容棠换了个位置。
　　桃花糕绵密细腻，放了一夜口感依旧很好，容棠尝了一块便兴致勃勃地看宿怀璟坐在一边给他烤橘子。
　　书房不该有火，但某人连美人榻都能搬进读圣贤书的地方，宿怀璟便觉得什么讲究都是多余。况且容棠体寒，一日都离不了热源，今天还下了雨，纵是坐马车过来，到底也沾了一身寒气。
　　宿怀璟边给橘子翻面边问：“今天找我只是为了送桃花糕吗？”
　　容棠点头：“主要是为了送桃花糕。”
　　一词之差，宿怀璟能听出差别，他抬眸睨了容棠一眼：“说。”
　　容棠却有些踌躇，他觉得大反派已经没那么生气了，但还是有一点生气，他想让宿怀璟把气撒出来，又实在担心这气撒完他自己还在不在人世。
　　这一踌躇反映在脸上就是纠结担忧，宿怀璟看了看他，低下头拾起一颗烤好的橘子，剥开放在一边托盘里，向前伸出手：“棠棠帮我擦手。”
　　“啊？”容棠一愣，宿怀璟却没动，他一下反应过来，忙不迭地应下：“哎哎哎，马上！”
　　原文说宿怀璟长相精致，遗传了先皇后，但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似乎将自己骨相改了改，跟幼时差距极大，所以后面他哪怕站在仁寿帝面前，对方也没认出来这是他亲侄子。
　　有一些反派党很是心疼，说从头到尾都没看见过宿怀璟真正长什么样子，容棠却觉得他现在这样已经特别特别好看了。
　　17岁的少年正是蓬勃生长的时候，脸型轮廓俊秀，容颜艳丽，气质高洁，就连手指也漂亮得很。
　　又长又细，干干净净，只在指腹和虎口处有极轻微的薄茧，较一般习武人要浅，更像是文人手持毛笔留下的印记。
　　但容棠很清楚，宿怀璟武功并不差，甚至相当好。他上辈子就有些好奇，为什么这样一个明明很会使剑的人，手上竟然没有丝毫练武痕迹，以至于他出入朝堂，众人竟也只觉得他是个文弱书生。
　　容棠低着头，认认真真地给宿怀璟擦指尖的橘子汁，实在压不住好奇心，说了一句：“宿怀璟，你手上茧好少哦。”
　　宿怀璟说：“棠棠手上茧也少。”
　　比起宿怀璟，原主这双手才是真的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十指不沾阳春水’，几乎看不见一点使用痕迹。
　　容棠愣了一下，低下头翻了翻自己的手，上辈子到最后这双手上其实好多伤疤。
　　刀伤、烫伤、针刺伤。
　　指尖被银针戳进去，手背被热汤浇上，砍刀刀尖明明不是冲着他，自己却傻乎乎地挡了上去。
　　容棠收回视线，很温和地笑了一下：“我体力不好，母亲没让我去学堂。”
　　不写字不习武，也不干家务活，手上本来就很难有痕迹。
　　容棠叠好手帕，从小盘子里拿了一块烤橘子吃。
　　甜甜的、热热的，一点涩味都没有，他忍不住冲宿怀璟比了个大拇指。
　　宿怀璟笑了笑，收回手继续帮他烤其他的，敛着眸说：“姨父也不让我上学。”
　　容棠知道他这是在回答自己那个问题，容棠也知道问题的答案不是这个，可是宿怀璟这么一说，他就有些心疼。
　　他蹙了蹙眉，向下躬起身子，鹅毛被披在身上，小心翼翼地问：“你想不想去上学？我可以给你弄学籍，你这么聪明，一定能考上状元。”
　　宿怀璟似乎怔了怔，抬眸看了容棠一瞬，摇摇头笑开：“我不上学，我在家陪你。”
　　春雨绵绵，带着潮湿和被碾落的馥郁花香，容棠懵了懵，一时间脑袋有些空白。
　　他知道宿怀璟智多近妖，也清楚他不需要辛苦上学博一个功名再去朝堂上实现自己的复仇计划，他有无数安全快速的捷径。自己提议把他娶回家，一是为了庇护，二便是主动给他这个捷径。
　　宁宣王世子妃这个头衔，足够他融入权贵圈，只要进去了，容棠相信宿怀璟便能扎根扎稳。
　　但是不可否认的，他为大反派这句话有点心动。
　　“他好会。”容棠默默跟系统说。
　　系统：【他更会灭世。】
　　容棠一下蔫了，他在火上烘了烘手，终于回答起了宿怀璟的问题。
　　“我娘请人选了日子，婚服明天会有人上门替你量。我是想问问你关于婚礼有什么想法？你这边有没有亲戚朋友要来，李长甫要不要请？”
　　宿怀璟：“你不是讨厌他吗？”
　　“我是讨厌他。”容棠很诚实，“但是兵部侍郎这个官不大不小，也还看得过去。我听说有些人成亲如果妻子家没有人的话，可能会遭人非议，我家那几个弟弟都不是省油的灯，我怕他们会欺负你。所以就想说你如果没有特别特别介意的话，我可以请他来我家吃酒。”
　　容棠顿了顿，严正补充：“但是我不可能给他磕头的，他想都别想。”
　　宿怀璟失笑，抬眸望向容棠的眼神里又有了几分往日的神情：“都听棠棠哥哥的。”
　　容棠见状也笑，又絮絮叨叨了半晌，才说起正事：“对了，日子定在下月十八，正好我姨母跟姨父从泰山大典回来，可能会来参加。”
　　宿怀璟手指微屈了一下，容棠当没看见，他似有些惶恐：“皇、皇上……皇后也来？”
　　容棠默默叹气，挺想让他别演的，但自己也在演，没办法，便倾身握住他手捏了捏：“姨父不一定会来，但是姨母说我成亲她一定要来看的。你别怕，到时候我牵着你。”
　　宿怀璟长长的眼睫落下，看着捏在自己手上那只手，这次倒是热了，却完全是火炉烘的，他反手握了回去。
　　又听容棠略有些苦恼地说：“其实初八也是好日子，但是母亲说姨父姨母初十就要动身去泰山大典了，在国祀前办喜事容易冲撞，所以往后挪了挪。”
　　宿怀璟这次终于注意到了关键词：“泰山大典？”
　　容棠松了口气，心说可算引上来了。
　　泰山大典是每年皇帝前往祖庙祭祀祈祷国运昌盛的典仪，时间定在农历三月十五。
　　仁寿帝是个相当迷信的皇帝，从他给自己每个儿子都算命就能看得出来，今年正好又是他登基的第九个年头，古代以九为尊，仁寿帝不可能不大办特办再次体现他顺应天意才使国家繁荣。
　　容棠之所以特意提这个，是因为那所谓的【叛军余党案】他有别的想法。
　　不需要沈飞翼死，也能卖二皇子一个人情的想法。
　　虽然有些冒险，但只要稍稍一提，宿怀璟一定也能想到，这是容棠跟他针锋相对两辈子摸出来的默契。
　　于是他说：“嗯，今年泰山大典很是隆重，陛下会带二皇子进宗庙，我爹也会护圣驾一起过去。”他掰着指头数，“初十出发，应该是从源蒙山过，会在那边歇一天，十五祭祀，十七回来，十八正好我们成亲。”
　　他认认真真地数日子，好像压根没意识到往外透露了一些寻常人甚至普通官员根本不可能知道的事。
　　而这事其实现在连礼部都不敢说死，他们定了好几套方案，仁寿帝至今还没决定选哪个路线。
　　容棠之所以会清楚，是因为他上辈子跟去了，一路上差点没给自己颠废。
　　而他这么早说出来，则是因为在前两辈子，再过一天武康伯便要带兵去抓沈飞翼，抓到之后会让他在牢里关一段时间，直到泰山大典前才以‘叛军余党’的血祭天。
　　容棠担心不早点给宿怀璟另一种可能，他会觉得时间过于紧迫。
　　容棠说完看见宿怀璟低着头若有所思的样子，便知道他听进去了，又吃了一块橘子，往下一趴，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额头跟眼睛：“我想睡一会，你帮我看着点火哦。”
　　宿怀璟回神，笑着点了点头，等他睡着之后让双福进来守着，自己则撑伞去了后院。
　　行风已经候在那了。
　　宿怀璟收伞，水珠在身后落了一地的花，他身上带着烤熟的橘子香味跟药味，轻捻了捻指尖，那点手帕擦过微凉的触感似乎还在。
　　他跟行风说了计划，让他安排下去，又让碧心在武康伯府再待几天，之后亲自去药庐起了炉子炼制桃花面。
　　李盼烟得多留几天，药便得继续给她用着。出来之前他目光在药柜上停了一瞬，抓了副调理身体的方子。
　　行风跟了进来，看他忙活半晌，眉心微跳，皱着眉道：“主子，这小世子真的有古怪，属下认为不能留。”
　　就算主子不介意他跟宁宣王妃说的那些话是真是假，单就他昨日竟去了沈飞翼老巢这一点已足够令人疑心。
　　流云都调查了两日，他一个足不出户的富家少爷怎么做到的？
　　行风说完药庐寂静无声，他冷汗顺着鬓角流了下来，宿怀璟坐在小凳上慢慢扇着火炉里的风。
　　过了很久，行风告退，药庐里彻底没了人声，只留下药汤“咕咕”的声响。
　　宿怀璟喃喃道：“可是桃花糕很好吃啊。”
　　宿怀璟想，他可以什么也不想，只要容棠每次都记着回来会哄他就行。
　　他可以不杀他，他甚至可以想办法治他，只要他哪怕骗了自己也愿意蹭蹭自己手腕就行。
　　宿怀璟垂眸，看向腕骨，那上面还残留着细微的感知，是比指尖更加细腻绵软却冰冷的触感。
　　仿佛在提醒他，这明明是一只行将就木的小兽，随时都可能永远闭上眼睛。


第14章 
　　容棠在永安巷蹭了半个多月的饭，直到二月廿九，他才跟宿怀璟说未来几天都不会来了。
　　宿怀璟当时没什么表情，只给他倒了一杯茶，然后问为什么，容棠说：“母亲要带家中女眷去拜佛，到时候会住在庙中一段时日。”
　　“棠棠哥哥为什么也要去？”宿怀璟歪了歪头，很是疑惑。
　　容棠心说我这不是给你留时间吗，不然我天天往你这跑，你哪来的功夫联络下属布置计划？
　　但到底还是有正经理由的，容棠道：“我病了好些年，今年开春才渐渐好了些，母亲说是佛祖护佑，要带我去还愿。”
　　宿怀璟这才没追根究底，只是一下午情绪都不怎么高，容棠暗暗跟系统说他真的不愧是未来大反派，进角色好快，演技可以拿奥斯卡小金人。
　　容棠那天待到快天黑才走，上马车前宿怀璟递给他一小罐茶叶，容棠掀开盖子闻了闻，满脸喜色：“你舍得给我啦？”
　　宿怀璟道：“不可贪多，每天最多喝一盅，我跟双福说过了，他会盯着你的。”
　　容棠立时便有些悻悻，偏过头看双福，却见这几辈子都对他忠心耿耿的小厮煞有其事地点头：“是的，宿公子交代过我。”
　　容棠心下无奈，看向宿怀璟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哀怨：“你还没进府呢，他们胳膊肘就往外拐了。”
　　宿怀璟情绪倏然更低：“原来棠棠哥哥没把我当内人。”
　　容棠：“？”
　　容棠头皮都发麻，双福很有眼力见地往外退了两步，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尖。容棠看看宿怀璟，再看看天色，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缓了几秒，主动软了声音：“我这次帮你求一只平安符回来好不好？”
　　话题转的很生硬，宿怀璟垂着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暗色，却又很快消融，再抬眼依旧是春风般笑颜：“好，谢谢。”
　　容棠便要上车，走之前一眼瞥到马车后跟着的王府侍卫，脚步顿住了。
　　“怎么了？”宿怀璟问。
　　“……有点事。”容棠轻轻蹙眉。
　　这些天这间宅子里该置办的几乎都置办了，家具摆设、园林池塘、门房粗使。容棠把他能想到的全给宿怀璟备好了，唯独管家、贴身伺候的下人还有护卫他一直没买。
　　前两个日夜相处，必得是信得过的心腹才放心，后一个又要武功高强，对主人家没有二心。
　　去牙行倒也能找到，只不过宿怀璟身份特殊，这些人定然还是得他自己来安排才妥当，可是……
　　容棠不能独独忘了这些。
　　思及此，他找双福要了几张银票，递给宿怀璟：“这些天我一直往你这跑，双福他们也跟着我来，我都忘了该给你添点下人伺候，你得空了自己去牙行选好不好？”
　　宿怀璟低头，看了看那几张银票，最少都是一百两起步的。
　　对于宁宣王世子来说，面额不算太大，可这些日子以来，容棠隔三差五就要给他塞点钱跟物，任谁看到都不免眼红。
　　宿怀璟生出了一种微妙的被人养着的念头，却没有想象中那般令人不适。
　　而且不得不说，容棠真的很衬他心意，剔除那些云里雾里令人捉摸不透徒增恼意的谜团之外，小世子做的事，每一桩都恰好对上了他的想法。
　　他本就在想该怎么在容棠眼皮子底下安插些人进府内，见状也不推辞，接过银票，温声道：“好。”
　　容棠这才松下心来，起身上了轿离去。
　　宿怀璟在巷子口望了一会儿，直到描金马车彻底从眼前消失，他才转身，跨步行进宅内。
　　门在身后关上，行风从暗处出现，恭声道：“主子，都安排妥当了。”
　　“沈飞翼答应了？”宿怀璟声色轻慢，右手不知不觉地又将那块楠木腰牌拿了出来，一边摩挲一边往前走。
　　行风神色微变：“飞翼誓死为主子效忠，不敢不从。”
　　“是吗？”宿怀璟脚步微顿，偏过头轻飘飘地睨了他一眼：“那你让他把脑袋给我留着。”
　　行风面露不忍，仍咬牙应了下来。
　　月上黄昏，容棠才走这一会儿天色就全黑了，宅子里安静下来，宿怀璟站在院中刚种的那棵梨花树下，仰头看了看。
　　过了季节，花瓣已经悉数掉光，新生的翠绿一点点透出来。
　　他看了片刻，问：“武康伯府呢？”
　　行风：“李盼烟‘怀孕’了，明日消息就会透给秦鹏煊。”
　　宿怀璟挑了挑眉，竟是有了兴趣的模样：“怀孕了？”
　　行风道：“只是月信推迟，大夫把出的脉象有孕而已，碧心跟了主子多年，知道如何办事。”
　　宿怀璟便笑了：“让她这次弄完就回来吧，我这里缺个管家。”
　　“是。”
　　-
　　武康伯府，西苑。
　　“怀孕了！？”
　　瓷盏被怒不可遏地摔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出来，泼了跪在地上的丫鬟一脸，颊边瞬间生起点点红斑。
　　武康伯夫人犹不解气，将手边能拿到的东西胡乱砸了一通，碎瓷裂了一地，脸色铁青：“你天天伺候在大少爷身边，怎么还能让别的狐媚子怀孕！？”
　　武康伯今年五十有三，正房夫人前几年去世，如今的武康伯夫人陈氏是侧室扶正，为秦鹏煊继母。自己育有一儿一女，一心想让亲生儿子成为武康伯世子，继承爵位。
　　大宅门里的阴私数不胜数，秦鹏煊好色，陈氏这些年便‘好心’为世子安排了几个家世清白的丫头做通房，暗地里叮嘱她们在秦鹏煊的日常饮食中加入会让人亏空身子的药。
　　秦鹏煊不争气，是全京城皆知的纨绔，但嫡长子终归是嫡长子，在武康伯的眼里，秦鹏煊始终是要继承他爵位的人，甚至为此还相看了好几位名门贵女，想为秦鹏煊找一位好岳家，也为将来仕途铺铺路。
　　原本知道新入京的李长甫用自家女儿巴结秦鹏煊的时候，陈氏很是不屑，却也打算将计就计，将这四品官家的嫡女娶进伯府做长媳，好断了老爷与权贵联姻的心思。
　　但李盼烟是个不知廉耻的，竟然主动爬床，婚前就破了身子。
　　这样自然不能再做正妻，勉强算了个妾室抬进府中。
　　这些日子秦鹏煊像是被李盼烟勾了魂儿似的，陈氏暗地里对李盼烟没少磋磨，做足了恶婆婆的姿态，可偏偏千防万防，竟没防到她怀了孕。
　　伯爷原本就偏爱长子，若是再诞下长孙……
　　陈氏不敢细想，面上闪过一丝阴毒，吩咐身边嬷嬷：“去，煮碗汤送去大少爷院中，就说是给李氏安胎的，做得仔细些。”
　　-
　　东苑厢房。
　　有人对镜梳妆，桃花般的容颜艳丽明亮，少女神态被另一种含苞成熟的风韵取代，李盼烟神色前所未有的温柔，低着头轻抚肚子，语调柔和，仍是不敢置信一般：“小桃，我真的怀孕了吗？”
　　碧心为她梳头，笑声道：“是的呢小姐，大夫说了，已有半月身孕。”
　　“半月……”碧心喃喃道，“那是世子爷第一次来家里那次。”
　　碧心低着头，眼睛里划过一丝轻蔑，没应声。
　　李盼烟却突然激动起来，回过头一把抓住碧心的手，神态都痴了：“小桃你说，这是儿子还是女儿？”
　　碧心从善如流地弯下腰握住她手，柔声道：“少爷小姐都好，世子爷宠您，不在乎这些的。”
　　“是的、是的……鹏煊爱我的。”李盼烟声音清浅，也不知道是在说谎骗自己，还是想骗其他人，“要是他知道我怀孕了，一定会抬我做正室的！”
　　说着她急急地推碧心：“去，你去请世子爷来我房里，就说我有重要的事告诉他，快去！”
　　碧心被她推了一个踉跄，闪身将牛角梳放在了梳妆台上，道：“小姐再等等吧，伯爷今日跟何尚书有约，世子爷赴宴去了，再一会儿才能回来。”
　　兵部尚书姓何，是李长甫的顶头上司，李盼烟知道他。
　　也知道他家有一个年方十五的女儿。
　　想到这里，李盼烟脸上闪过一抹恨色。她知道伯爷打的什么念头，也知道自己的家世配不上世子正妻，但如果……
　　如果最开始的计划成功的话，如果宿怀璟早她一步进府的话，爹怎么至于想到让自己没名没分地先跟世子爷把生米煮成熟饭防止他来问罪的办法！
　　“宿、怀、璟……”李盼烟恨声念道。
　　碧心心头轰然涌起一阵杀意，强自压了下去，温声劝着：“小姐现在身子重要，不该为这种事伤神。”
　　李盼烟有些无助：“可伯爷去何尚书家，定是想要给世子爷说亲的。”
　　伯府现在还没世子妃，她过得就已经很不舒心了，若是再多了主母……李盼烟紧紧攥着手，指甲掐进了手心里。
　　碧心：“世子爷不答应就成了。”
　　李盼烟皱起了眉，声音里透着一股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迷茫：“可世子爷真的会不答应吗？”
　　碧心握住她手，轻捏了捏，很是笃定：“会的，小姐。”
　　李盼烟怔忡望向她，碧心比她年长几岁，温声劝慰的时候没来由让人觉得信服。
　　便听她说：“伯爷想与何尚书联姻，不过是看中了他家权势，想让世子爷日后仕途好走一些，可咱们伯府难道是什么普通人家吗？何至于需要借旁人的势？”
　　李盼烟跟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看着她：“小桃你仔细说。”
　　碧心：“我昨日听前院的小厮说，世子爷这些日子因为二皇子的事很是烦心。”
　　“二皇子？”李盼烟皱了皱眉。
　　仁寿帝一共七个儿子，除了早夭的中宫嫡出大皇子之外，目前还在世的当属二皇子最年长。
　　且二皇子今年春天刚入了朝，前途正是一片大好的时候，虽说文武百官不好明着站队，但是世家公子中，这些日子不少人都与二皇子有了接触。
　　秦鹏煊便是明面上的二皇子党。
　　“二皇子怎么了吗？”李盼烟问。
　　碧心低声道：“陛下给二皇子安排了差事，是跟五年前那伙叛军有关的。”
　　“啊！”李盼烟轻呼，五年前那伙叛军正是从南方发家，途中也经行过蜀地，李长甫也为此操劳了好些时日，所以她知道这回事。
　　“说是叛军还留了余党，如今正在城外作乱，我今早出府采买，听说城西赏阳客栈中住进了一伙外乡人——”碧心说着停了下来。
　　李盼烟心念电转：“你是说……”
　　碧心摇摇头：“我也不确定，但小姐如今有了身子，若是让世子爷陪你出去逛街，想来世子也不会拒绝的，万一呢？”
　　李盼烟垂眸，思索开来：“万一……万一真的是那伙贼人，爷肯定会因此得到二皇子赏识，如果不是——”
　　“就算不是，小姐也从来不知道什么反贼，不是吗？”碧心道。
　　李盼烟咬了咬牙，似是挣扎，片刻，她定定点头：“你说得对。”
　　碧心温柔地冲她笑着，像个大姐姐一般。
　　恰在这时，屋外有丫鬟来报，说是夫人房中送了安胎药过来，李盼烟神色一变，惊惶地看向碧心，不住地摇着头。
　　她到底也没那么蠢，不可能喝陈氏给的东西。
　　碧心拍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心，出去接过药碗，那丫鬟还想跟着进来，被她三言两语打发了，药便被浇在了屋角花盆里。
　　碧心笑道：“小姐先睡吧，明早起来给世子爷一个惊喜。”
　　也送她家主子一份大礼。
　　-
　　宁宣王府，容棠正跟双福一起收拾东西，正昏昏欲睡间，突然听见系统唤了他一声：
　　【宿主，男主从冷宫出来了。】


第15章 
　　容棠一顿，面色不自觉冷了下来。
　　双福愣了愣：“少爷？”
　　“没事。”容棠放下手中徽墨，进了卧房。
　　“这算什么？天道的自我修正？”容棠问。
　　相较上一世他求到端懿长公主府中救男主出冷宫，这一世盛承厉直到二月廿九才出来，委实有些迟了。
　　可比起第一世……容棠记得，当时已经过了三月。
　　这次甚至还早了几天。
　　他想到这里，莫名想笑：“看我不接任务，天道又给了它的男主什么机缘？”
　　系统查询他人状态需要耗费能量，但对于男主来说，只是切个视角的事。
　　主脑对宿主大概还抱有一丝希望，没有彻底切断系统跟主角的这点联系。
　　【生了场大病，快死了，月容拼死求到了太医院惊动了皇帝，这才放了出来。】
　　闻言，容棠轻轻蹙眉。
　　一是为这场病，前两辈子是都没经历过的，他不知道这是天道直接给的机缘还是蝴蝶效应带来的变化。
　　二是为了月容。月容是五皇子母妃的贴身丫鬟，从江南一路跟到京城，盛承厉唤她叫月嬷嬷，如今的冷宫中，只有她一个人伺候男主。
　　可在容棠的记忆里，这位月嬷嬷并不是什么忠仆，一直以来都巴不得五皇子早点死了她好另择新主，断然不可能做出什么为了男主拼死求到太医院的举动。
　　【宿主……？】系统见他陷进了思考里，本能地出声询问。
　　“没事。”容棠回过神，“老习惯了。”
　　【你在担心男主？】
　　“？”容棠愣了一下，笑了，“我担心我的仇人死活？”
　　【……】系统不吭声了，又要去休眠。
　　容棠那点笑意便又淡了下去。
　　他没感觉错，系统这段时日休眠时间越来越长了，容棠心里隐隐有个猜测，但又很怕这个猜测成了真。
　　他不自觉捏了捏手指，问：“系统？”
　　【宿主，我在。】
　　“我如果接任务会怎么样？”
　　系统似乎卡壳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没有感情的机械音：【别想了宿主，虽然你的终极任务是保护男主不被宿怀璟杀死，但是过程中主脑依旧会给你下发一系列任务强制完成。】
　　【你这一世难道还想帮男主对付反派吗？】系统问他。
　　容棠陷入了沉默。
　　这正是他打死不接任务的原因。
　　这个世界剧情线崩坏的主要原因是宿怀璟登基之后主动灭国，但根本原因还是出在盛承厉身上。
　　天道选定的主角不在其位，秩序无法修正，这才是系统诞生、容棠被拉进来做任务的理由。
　　他不仅要保护男主不被宿怀璟杀死，他还要救男主出冷宫、替男主斗皇嗣、帮男主赢民心得帝心、还要为他铲异己平前路……
　　太累了，真的、真的特别累。
　　容棠上辈子有一段时间甚至不敢睡觉，他记不清有多少明明心为百姓却只因立场不同的官员倒在他手里。在绝对的皇权和隐形的系统威胁之下，他连良心都奢侈。
　　他能做的，只是尽量让他们可以解甲归田留住一条性命。
　　至于其他，容棠做不到，盛承厉也不准他做。
　　……
　　系统到底还是休眠了，容棠坐在桌前想了一会儿，去书房抄了半本佛经，之后才实在架不住身体的虚弱，回了卧室睡觉。
　　第二天便是二月三十，天刚亮，浩浩荡荡一列马车便自宁宣王府向城外驶去。
　　容棠没休息好，依旧昏昏欲睡的，好在马车上暖和，王秀玉想着这趟路要行很久，在他车里座位上又加了几层软垫，被热烘烘的红罗炭一熏，容棠便又睡了过去。
　　王秀玉担心容棠身体，每行两刻钟便原地修整一刻，走走停停，直到快日落西山，一行人才进了佛寺。
　　陀兰寺立在城外西山，是大虞历史最悠久的几大佛寺之一。虽然不是国寺，声望却相当高，在百姓心中，陀兰寺僧人更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而今正值月初上香的日子，一路从京城驶来的马车上缀着香囊金铃，数不胜数。容棠怕冲撞哪家贵女，一路上都将车门关了起来，只浅浅将窗户向上开了一个小口，好让车厢内炭烟散出去。
　　陀兰寺厢房也分了好几个区，宁宣王府这次来的人多，足足占了两个院子。
　　一个院子是王秀玉、容棠，并他家两个庶妹；另一个院子则是二婶和她家三个女儿以及一个刚满三岁的男孩。
　　容棠不欲多做交流，白天虽睡了很久，但到底在行驶的马车上睡觉并不太舒服，一进寺便又睡了一觉，直到戌时三刻才悠悠转醒过来。
　　此时寺庙人声俱灭，容棠睁着眼睛躺了一会，换上衣服提着灯笼往外走。
　　诵经阁有夜学的僧人，容棠来过这，认识路，一路安安静静地绕着人找到一个小角落，顺手勾了只蒲团过来便跟着身周的僧人一起念起了经。
　　期间系统出现了一次，似乎想说什么，看他这样，又默默憋了回去，不过这次它没再休眠，而是在地图里跳了跳，将自己缩在了容棠腿边，默默听他念经。
　　过了半宿，诵经阁里僧人都几乎全回去了，容棠才捶了捶已经酸麻的腿起身，向厢房走去。
　　京城暖和了不少，再不是刚醒过来那时候站在寒风中一两秒就能咳得随时要晕过去的样子，但更深露重，夜风还是冷，容棠走着走着路过一间点着灯的房间，里面陈设简朴，只一张佛祖画像，一只香炉，两盏贡烛，一张蒲团。
　　门开着，有一位身穿灰色僧袍的青年背对着容棠念经，声音轻缓，仪态从容。
　　容棠第一反应以为他是陀兰寺的僧人，再一看发现他并未剃度，长发缀在身后，几乎快要拖地。
　　容棠挑了挑眉，倒是有些意外。
　　大虞信佛，每逢初一便是夫人小姐进寺拜佛的日子，寻常男子一般都会避开这个日子，只有年纪小、或是像容棠这般身体不好的，才有可能被家里主母带出来一起祈福。
　　想来这位多半也是如此，只是不知道为何，夜间诵佛未去诵经阁，而是单独找了间厢房。
　　但不得不说，他这边真的挺清净。
　　容棠多看了两眼，收回视线，回到厢房继续入睡，这一次睡前甚至还有心情想了想宿怀璟的计划。
　　他对宿怀璟有莫名的信任，上辈子在他手里栽过几次，也侥幸坑过他几次，容棠便清楚知道这人多有本事。
　　沈飞翼这事并不难办，唯独要注意的就是舆论问题。充分利用将势造得大一点的话，沈飞翼未来会成为宿怀璟一把好刀。
　　若是上辈子中后期的大反派，三天就能弄得京城人尽皆知的地步，但是这辈子毕竟太早了一点，宿怀璟刚来京城三个月，这九年间变化太大，他又不能暴露身份，这事其实有点难办。
　　容棠人在城外，有点好奇他究竟能做成什么样，却也并不担心。
　　想着想着，他睡了过去，直到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被双福叫了起床，跟王妃一起去上头香，并亲自替宿怀璟请了只平安符。
　　宁宣王府捐了许多功德钱，大概是因为这个月府里要办喜事，王妃这次留的格外久，众人在陀兰寺足足待了五天。
　　容棠白天在房间里抄佛经，夜里便去诵经阁念经。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三天，第四天夜里的时候，他提着灯笼向诵经阁走，路过那间开着门的厢房，里面的男子正站在门前抬眼望月，见他过来双手合十念了个佛号，温声问：“施主要往何处去？”
　　容棠也回了个礼：“诵经阁。”
　　那僧袍男子便笑了：“施主心诚，不必拘泥于场所，若是不嫌此地简陋的话，何不与贫僧一起诵经？”
　　容棠微讶于他的自称，抬眸望向门内，男子往常跪坐的蒲团往左挪了几分，右边又放了一只稍新的蒲团。
　　这里比诵经阁近，而且人少许多，容棠稍稍思索了一下，便道谢应了下来。
　　一夜无话，互不打扰地念了一个时辰，容棠安静起身，从侧后方退出去，没跟对方打招呼，对方也未抬眼。
　　最后一天再来，男人已经念起经了，旁边一只空闲的蒲团，如瀑的长发散落身后，衬在新月的月华下，不像僧人，反倒像误入凡尘的神祇。
　　容棠并不客气，只在门口微微弯腰行了个半礼，便走进去跪坐在佛祖画像前念起了经。
　　他照旧念一个时辰就要走，可刚刚起来，那男子便唤住了他：“施主留步。”
　　容棠停住脚看向他，对方闭着眼睛，诵完最后一卷经书才起来。
　　莫名的，容棠看着他的面容，生出几分奇异的熟悉感。
　　但上辈子没见过，他长得也并不像容棠认识的任何一个人，要是追究起来的话，更像是画像上的佛。
　　却并非长相相似，更多的是一种给人的感觉，非常平和温柔，却不是历经世事的沧桑，而是一种形容不出来的淡然。
　　容棠死了三次，已经看惯生死，都自认没有他这种淡然。
　　而这青年不过也才三十岁左右的模样。
　　对方念完经，起身对容棠合手念了句佛号，然后问：“施主夜夜诵经，所求为何？”
　　容棠稍显诧异，僧人最是六根清净、不问俗世，眼前这僧袍男子虽未剃度，却是个实打实的佛家子弟，竟然会主动询问他的想法。
　　容棠不免好奇，难道自己已经到了将心事全写在脸上昭告天下的地步了吗？
　　他有些无奈，却仍是如实回答：“求个心安。”
　　僧人又问：“施主平生可曾做过亏心事？”
　　容棠便笑了：“人生在世，为权为名、为生为死，谁敢说未做过亏心事呢？”
　　僧人定定地望了他一眼，摇摇头：“施主不是这种人。”
　　“大师高看我了。”容棠道。
　　“真正有所求的人，心事写在脸上，诵经念佛也只是期盼佛祖满足他们的欲望。”僧人说，“可是施主夜夜念经，眼中并无欲望。”
　　容棠这时候是真的想找个镜子看看自己的脸了，他想看看没有欲望的眼睛长什么样。
　　“贫僧与施主有缘。”僧人笑了笑，倾身在容棠惊诧的目光下将墙面佛像摘了下来卷起，双手捧住递给容棠，“还望施主收下。”
　　容棠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眉头轻轻蹙起，侧目望向墙面砖石，那里突兀地空出来一块经年累月不见日光留下的阴影。
　　他道：“此物贵重，我不能收。”
　　对方却道：“施主是个善人，此物与你有缘，它自己选的你。”
　　容棠皱着眉，僵持良久，到底还是躬身收了下来，问：“敢问大师法号？”
　　“慧缅。”
　　容棠一惊，眼睛瞪大几分，看向慧缅，又自觉失礼，后退弯腰，冲慧缅行了个大礼：“多谢大师赠宝之情。”
　　慧缅此人，容棠前两辈子都听过名字，认识陀兰寺的路也是为了帮男主找他。
　　在原著中，慧缅法师心怀天下、慈悲无量，是真正的在世活佛，仁寿帝多次下旨想将他请进宫中做法事，却一次也没请动这位高僧。
　　而在容棠的想象里，这应该是一个七老八十古井无波的质朴老人，却万万没想到竟是一位刚过三十长发及腰的青年。
　　容棠心下苦笑，跟系统说：“再让我来陀兰寺十次我都不一定能请回他。”
　　系统显然也有些惊异，卡顿两秒才道：【刻板印象要不得。】
　　容棠失笑，再看向慧缅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重。
　　他其实还想问为什么送他佛像，但多半会换来个“有缘”的回答，问来问去反倒麻烦不利落，索性就不问了，回身往厢房走去。
　　待人走后，慧缅收起一只蒲团，重新跪在空白的墙面前，缓缓念起了经，银月铺下，身后三千青丝霎那间寸寸白头，如白雪覆盖荒野。
　　-
　　第二日三月初五，照旧上了香才往回走，马车走走停停一路，到日暮时分回了宁宣王府。
　　容棠捏着手里的平安符，想着天色已晚，还是明天上午再去找宿怀璟好了，可是刚下车却迎面撞见了宁宣王容明玉。
　　长公主驸马是状元出身，宁宣王更多的遗传了他的长相，气质端沉，面若冠玉，远远望过去并没有什么攻击性。
　　对方正穿着朝服，门口停着马车，应是仁寿帝宣召进宫议事。
　　王秀玉带着众人站在一侧向宁宣王见礼，对方几步走过来，拉起王妃的手两三秒放下：“王妃辛苦了。”
　　王秀玉脸上便溢出了一个稍显女儿气的笑，容棠看的有点心疼，索性垂在下手视线落在一边的大石狮子上，手指在袖中捏替宿怀璟求的那只平安符。
　　谁知容明玉竟将视线投了过来，嗓音微沉，一副慈父般关爱的模样：“这阵子京中忽冷忽热气候不定，棠儿这次回来了便不要再出府，陪你母亲一起在家中筹备婚礼。”
　　容棠手一顿，视线平移，从王府门口那樽石狮子铜铃般的眼睛移到容明玉眼睛上，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你要我整整十八天不见大反派？
　　你不怕他突然黑化把你国都灭了吗！？


第16章 
　　容棠在陀兰寺吃斋念佛整整五天，自觉已经很心平气和了。
　　虽然他下山路上还在想要是回程快点他说不定能赶上去永安巷吃顿晚饭，但容棠觉得自己倒也没那么归心似箭。
　　最多就是那一小罐茶叶正好今天喝完了，他再想喝得去宿怀璟那蹭。但是容明玉这话一出，还没等他反驳，人就转身上了马车向宫门行去。
　　容棠很不解、很纳闷，甚至有点躁郁。
　　八百年不管儿子，连嫡子是嫁是娶喜欢男的还是女的都不在乎的人，会突然因为天气转变关心他身体？
　　要不是你说话的时候一点感情都没有跟棒读似的，我真信了啊！
　　容棠很不开心地回了院子，双福双寿屏气凝神，吱都没敢吱一下。
　　天气转暖，屋内红罗炭收掉了，早开的花卉落下，时宜的植物又开出花来，王府内哪儿都香香的。
　　容棠就着黄昏坐在院子里，看看红砖绿瓦之上空茫的暮色，问双福：“我是不是被关禁闭了？”
　　双福不敢明说，“王爷是为了少爷身体着想。”
　　“呵。”容棠嗤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容明玉是大虞这一朝唯一一个异姓王，仁寿帝自己就是藩王拥兵北上，即位第一年还没什么动作，之后皇位坐稳了便开始削藩。
　　那段时间容明玉走到哪儿都免不了被议论，交好的官员更是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有意跟他保持了距离，心里门儿清：等异地藩王全都削了，倒霉的就该是京城这个刚封的王爷。
　　可是没有，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过去，宁宣王府不仅没有被抄，反倒愈渐繁华，门庭若市，官员来往不绝，容明玉成了当之无愧的天子近臣。
　　有人说，他是仁寿帝养的一条不叫唤的狗。
　　面上温温润润，实则所有见不得人的脏事全被他做了。
　　这样一个人，哪怕是笑着看你，也要留三分心。
　　所以容明玉在王府门前说下那样一番话，容棠这些日子便真的连门都不可能出。
　　容棠有些烦躁，三角包平安符在手中，里面盛着的是他特意在佛祖面前抓的香灰，他捏了捏，往旁边递，唤双寿：“你明天帮我把这个送到永安巷去。”
　　“是。”双寿应声便上前要接，手碰到平安符的瞬间容棠犹豫了一下，又收了回去：“算了，我说了要替他求的，还是得亲自给他才好。”
　　星幕铺了上来，容棠皱皱眉，道：“你明天去给宿怀璟传个口信，说我被王爷关在家里了，等婚礼再见。若是府里缺什么要什么的，你直接去钱庄取钱给他送过去。”
　　越说越烦，容棠将平安符收了回来，捧着慧缅给他的佛祖画像进了书房。
　　原本他想单独辟一间房出来将这幅画像供着，但细细想来，他其实并非多么虔诚的信徒，真挂了佛像却又不能日日诵经，反倒不好，索性便在书房多宝阁上找了一处安置，平安符则被他收在随身的荷包中。
　　容棠在书房里晃悠了两圈，记下点要添的摆设，打算让明天双寿出府的时候顺手买了，顺便再打听打听这些日子京城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谁知还没等到双寿回来，容棠早起去王妃房中请安，便瞧见容峥着急忙慌地一边系衣服一边从他院子里往外跑，眼底带着乌青，显然好些天都没睡踏实。
　　容棠停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见他快从自己身边窜过，悠悠出声，唤了一句：“二弟行色匆匆，是要去哪儿？”
　　容峥脚步顿下，有些不自然地向他见了个礼：“大哥。”
　　“嗯。”容棠勾着笑，站在旁边等他回答。
　　他不动也不说话，跟尊拦路神似的，容峥心下烦他，但王府从上到下，无论心里怎么想的，面上全都讲仁义守孝悌。
　　容峥今日若是敢在园子里不敬容棠，明天就能被他那个伪君子三弟捅到父王面前去。
　　他想了想，勉强扯出了笑意：“听说坊市新进了一批上好的沉泉烟墨，我想去买点送给夫子，迟了恐怕买不到了。”
　　容棠凝眸打量了他一会儿，笑道：“既然这样，还劳烦二弟帮我也带两方回来。”
　　容峥脸色微变：“兄长要这作甚？”
　　容棠体力不济，王妃心疼他提笔写字，连家学都不曾让他上过，纵使现在好了，沉泉烟墨非得要遒劲有力的字体才能将美感发挥到最大，容棠明显没那个精力。
　　容棠却笑：“送你未来嫂子。”
　　容峥：“……”
　　他觉得自家这大哥自从好了之后就有点邪性，每次跟他说上一两句话就能把自己憋出内伤。
　　容峥再不敢过问，端端正正一行礼，让容棠从他身边过去了才又急匆匆地往外面赶。
　　系统却突然出声：【宿主，他应该是去见二皇子。】
　　“还没下朝，来得及。”容棠看了看天色说道。
　　书房被他隔成了两半，一半容棠用，一半给宿怀璟用，他正愁自己用的墨力轻不适合宿怀璟呢，容峥就递来了枕头，让他被容明玉关禁闭的郁闷消散了不少。
　　系统见它家宿主这样小计谋得逞的笑意，也有些开心，问：【需不需要我帮你去看看他们在做什么？】
　　“不用。”容棠说，“宿怀璟可比盛承厉让人省心多了。”
　　辅佐盛承厉的时候，容棠就算算好了全部计划，也得担心大反派会不会跟他对立从中破坏，免不得要一而再再而三地使用系统功能确认；但放在宿怀璟这，且不说他家崽本就聪明，男主刚出冷宫，压根没有能力跟宿怀璟作对，他想做什么哪有做不成的事？
　　何须系统帮忙探寻。
　　想到这里，容棠上扬的唇角不自觉又往下落了落。
　　系统问他：【宿主，你怎么了？】
　　容棠稍显哀怨：“想崽崽了。”
　　大反派在二皇子这个前期小反派跟前第一次出场的画面，他看不到就算了，竟然还一点都不能参与。
　　惆怅死了。
　　【……】
　　-
　　城西赏阳客栈。
　　客栈接连歇了好几天业，柜台里的钱却比过去一个月赚的都要多。
　　有几位贵人将他这个小客栈包了下来。
　　掌柜的笑出大金牙，在柜台后数钱，便见一青袍公子自门口进来，身后跟着个小厮，小厮手上拎着两包沉甸甸的油纸包，包封上用黑笔写着卢氏书局的招牌。
　　容峥面色不虞，没正眼看掌柜的，顺着后门踏进小院，后首已经聚了好些人了，二皇子在最中间，脸上挂着春风得意的笑容，见他踏进，面色稍凝了凝，道：“敬之今日来的略迟了些。”
　　容峥心下微沉，快几步走上去，躬身一行礼：“出门前兄长吩咐我帮他买两方烟墨，绕了些道，这才耽搁了，殿下恕罪。”
　　二皇子听见容棠名字，脸色好了点，不欲再计较，秦鹏煊却突然“哼”了一声：“你那个病秧子大哥，学都没上过几天，买墨做什么？”
　　容峥微微皱眉。
　　他确实很不喜欢自家那个傻子哥哥，但秦鹏煊此人更是粗鄙，虽是武康伯世子，行事做派却与小人无异，二皇子原也不倚重他，这次却不知怎地，竟让他走运发现了反贼陈飞的踪迹，这才在殿下面前露了脸。
　　这些日子以来，仗着这点功劳，秦鹏煊没少在他们面前耀武扬威。
　　容峥冷声便道：“兄长是为我长嫂添置的文房四宝。”
　　秦鹏煊声色一卡，似是想到了什么，脸上一闪而过的竟是浓烈恨意。
　　二皇子却突然有了兴趣，挑眉道：“容棠当真要娶男妻？”
　　容峥：“当真。”
　　“奇事。”二皇子喃喃道。
　　有人在身后小声嘀咕了一句：“就他那身子，娶男妻回去也不知道被压的是谁。”
　　这话粗俗，原不该在皇子跟前说，但众人都是日夜跟二皇子厮混过来的，风月楼都不知道去了几趟，闻言竟哄然大笑起来。
　　容峥站在众人身前，神色不明，没有参与众人的调笑，而是问二皇子：“不知殿下此行诸事可都妥当了？”
　　方才大笑的那群人便立时噤了声，二皇子摆摆手：“都这么紧张做什么，本殿下有公子相助，自是水到渠成。”
　　容峥皱眉，他不是第一次听见二皇子说“公子”了，但他一次都没见过对方。
　　第一次听说是在秦鹏煊刚发现陈飞的时候，二皇子当即大喜，便想禀告皇上，派人点兵前去捉拿。
　　为了保险起见，他甚至还亲自来赏阳客栈观察了一番，谁知再回去便改了主意，说有别的法子能更得圣心。
　　于是众人便从二月底一路忙到今天，只等再过几日皇上皇后出宫祭祖。
　　这些日子以来，二皇子连风月楼都去的少，常常出神喟叹，望月长思：“公子高洁，便如这皎皎月光，我每每与之对谈，不免自惭形秽。”
　　容峥很想知道这被二皇子挂在嘴边念叨的“公子”究竟是何许人也，若非二皇子不好男风，容峥甚至怀疑他其实是害了相思病。
　　好在提起这事，二皇子总算认真了起来，收了神色将接下来几日要做的事都吩咐下去。
　　而此时，永安巷棠璟宅，二皇子心心念念的‘公子’正站在门口，看着下人将新做好的牌匾挂上了门头。
　　这间宅子容棠给了他绝对的自主权，便连命名都让他自己来，宿怀璟一开始没定，不能直接叫‘宿府’，毕竟他甚至都不姓宿。
　　可又不能一直空着，后来某一日午后，容棠躺在美人榻上看书，宿怀璟坐在书桌前练字，抬眸望了容棠一眼，再回神便在宣纸上写下了容棠的姓名。
　　写出来之后他发现小世子不仅行事作风对他胃口，就连名字看着也让他欢喜。
　　宿怀璟喜甜，而这个名字念起来就甜，想了想，他便干脆拿出一张空纸题了字让行风带出去找人定做了牌匾，如今正好晒干了漆能挂上去。
　　宿怀璟心情因这新上的牌匾好了些许，在门口看了看天色，估摸着时辰，便干脆不回去了。
　　他吩咐道：“行风，去书房将茶泡上，再备两碟干果橘子，书架左手边的话本拿一摞出来放在榻前，第三格别拿了，那都是看过的。”
　　容棠不喜欢吃糕点，但看话本的时候很喜欢吃点坚果，上次的烤橘子他也吃了不少。宿怀璟想，他在庙里吃了五天的斋，想来已经快憋坏了，略一沉思，考虑要不要再给容棠再准备点辛辣口的小零食，上次厨房做的火锅他好像很喜欢吃。
　　行风闻言面色都有些扭曲，却还是应了下来，一样一样按主子的吩咐做好。
　　可宿怀璟在门口等了许久，也没等来那辆描金的马车，只有双寿赶着小牛车自巷口出现，看见他站在门前愣了一愣，赶忙三步并两步地跑了过来，喘着气道：“宿公子怎地在这候着？我们少爷今天不来啦！”
　　宿怀璟：“？”
　　不……来了？
　　他眯了眯眸，神色霎时间阴沉。
　　作者有话说：
　　有奖竞猜，见不到老婆的大反派会做什么？


第17章 
　　容棠午膳是在王妃院里用的。
　　原本他对容明玉的安排很是不满，但是等到踏进王秀玉院子，看见丫鬟小厮们捧着礼单来给王妃过目，容棠立时就打起了精神。
　　他跟宿怀璟这场婚礼，明面上是冲喜，私下里是各取所需，再私心一点，便是容棠养纸片人崽崽。
　　他现在不缺钱，宁宣王府也不缺给他造的钱，容棠自然是想氪多少金就氪多少金，要是这里有个什么氪金排行榜的，他绝对要把宿怀璟氪到第一。
　　那豪爽程度不仅下人们看着心惊，就连王秀玉宠他宠得没边都忍不住蹙了蹙眉：“够了够了，聘礼已经够多了。”
　　容棠却还是不满意，撒娇道：“娘，姨母前年赏我的那对玉如意也放进去吧。”
　　王秀玉被他缠得没办法，轻轻拍了下他手，笑骂道：“知道的说你要娶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娶了个菩萨回家供着呢，什么好的都想送过去。”
　　“本来就是要供着嘛。”容棠小声嘟囔。
　　王秀玉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容棠笑了笑，视线又在几张礼单上转悠。
　　足足四张红纸，每张都从桌面拖到了地上，容棠想着又说：“娘，陇西那几座庄子——”
　　“打住。”王秀玉瞪了他一眼，“陇西那边庄子年年收益是直接进你私库的，你想从私库里拿多少银子给他我都不管，别想直接把庄子送出去。”
　　容棠被一眼看穿，缩了缩脖子，悻悻地住嘴。
　　王秀玉便又哄他：“婚服已经做好了，明天送过来，你是想先一起看看还是直接送去宿家？”
　　容棠微顿，眨了眨眼，突然意识到自己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大虞虽然允许同性嫁娶，但高门大户间真正会办酒席入族谱大宴宾客的同性婚礼到底还是少见，至少前两辈子，容棠是一次都没看过。
　　他不知道婚服到底是什么样！
　　宿怀璟穿凤冠霞帔的画面他光是想一想脸色就煞白，王秀玉注意到他神色，慌了一慌，握住了容棠的手，轻声询问：“棠儿，怎么了？”
　　容棠定了神，问：“娘，我忘了问你，宿怀璟婚服是什么样的？”
　　他声音都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抖，王秀玉不解：“绣娘没给你看式样吗？仙鹤朝云服啊。”
　　容棠听见这名字，在脑袋里勾勒了一下，眨眨眼：“不是凤冠霞帔？”
　　“想什么呢！”王秀玉嗔他，“哪有男孩子嫁人穿凤冠霞帔的。”
　　容棠：“也不是裙子？”
　　王秀玉这次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了：“你要是想要裙子，娘也可以让绣娘改——”
　　“不要不要！”容棠特别有求生欲地拦住她，“不改！”
　　王秀玉笑了，拍拍他手：“放心吧，给他选的都是好料子好式样，委屈不了你的小情郎。”
　　容棠被她噎得有点脸红，拉着调子唤：“娘——”
　　王秀玉却突然有了主意：“那就不给你看了，直接送到他家去，要是大小不合适便让绣娘当场改，婚礼那天给你个惊喜。”
　　既然不是裙子，容棠便放了心，被原身娘亲打趣也不觉得尴尬了，笑嘻嘻地陪王秀玉又整理了好一会儿，才被她赶回去午睡。
　　容棠迎着春日暖阳慢腾腾地往棠华院走，路过一方池塘，拢着一把鱼食喂了喂锦鲤，才回小院。
　　双寿刚回来没一会，见到他忙迎了上来：“少爷。”
　　容棠问：“口信传到了？”
　　“传到了，宿公子没说什么。”双寿道。
　　容棠脚步一顿，回过头瞥向双寿，语气很危险：“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呀。”双寿懵懵懂懂，被双福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容棠暗暗“哼”了一声，平安符还在身侧荷包里，他泄愤似的捏了捏。
　　没良心的，亏自己还为他争取了一上午利益，甚至想把庄子都划到他名下。
　　他倒好，听说自己被关府里里，竟然一句话都没有。
　　容棠心里稍稍有点不平衡，压下念头，问双寿另一件事：“今日上街可曾听说什么新鲜事？”
　　双寿便将人迎进了屋，替他倒了一杯茶。
　　容棠抿了一口，眉霎时轻蹙了蹙。
　　他不是多喜欢吃甜的人，但是在现代也没有喝茶的习惯，念书的时候喜欢喝碳酸饮料跟果汁，穿书之后除了茶就只剩白开水。
　　不好喝其实，但大户人家不能不喝茶。
　　难得宿怀璟那的茶叶对他胃口，容棠嘴都被养刁了，结果一夜回到解放前，又只能喝王府里的苦茶。
　　容棠有点生气，觉得这小兔崽子故意的。
　　要么就干脆别给他那一小罐茶叶，给就算了，居然还算好了量正正好就六天。而且明知道自己喜欢喝，今天双寿去他那里，宿怀璟竟也没想着再让他带一罐回来。
　　容棠气恼，将茶杯往桌子上一放，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手重了些，茶水溢出一点到杯外。
　　他看着双寿：“你说。”
　　双福心都有些惊，双寿却跟没看见似的，规规矩矩地给容棠复述了这些天京中发生的事。
　　一是金吾卫犯了事。
　　容棠那点情绪被正事压了下去，问：“怎么回事？”
　　双寿便道，说是京中负责城中安保巡防的一共二十四支金吾卫队伍，其中三队小队长是左骁卫将军丁威山的独生儿子丁来宝。
　　丁来宝为人纨绔，不事生产，凭着父亲的功劳生来便锦衣玉食，在巡防队中领了个队长的闲职，却日日为非作歹，欺负商贩。
　　京中商人对他早就敢怒不敢言，他却半分不知收敛，双寿今天说的事发生在一个多月前，直到这几天才被人捅出来发了酵。
　　说是去岁冬天寒凉，有农户没捱过冬天饿死，农户女儿上街卖身葬父，被一出府求学的商贾家小少爷看见，起了怜悯之心，正想将其买回去给母亲做个婢女，谁知丁来宝恰好路过，瞧见少女姿色，心生歹念，二话不说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
　　放别人身上，天子脚下干这事不死也要脱层皮，可丁来宝不仅没出事，还真给他抢成功了。
　　他将姑娘抢回府，老父尸身却扔在街上不管不问，姑娘被他在府中糟蹋了三天，再放出来的时候身上没有一块好肉，回到当日卖身葬父的地方一看，哪儿还有老父尸首，只剩下几根没被野狗啃噬干净的骨头。
　　姑娘心中大恸，回去一头撞死在了骁卫将军府门前。
　　直到三月初一，学堂休沐，小少爷听闻此事，内心悲愤，一举告到了京兆尹府，如今丁来宝正被羁押调查。
　　第二件事则是捕风捉影无根无据的。
　　说是城外来了一群侠士，侠士们师承世外高人，以匡扶天下正义为己任，自南方而来，所行之处贪官豪绅无不胆战心惊。有那为非作歹欺良压善的官员，在属地便被侠士们砍下了脑袋，家中不义之财也全被疏散到了民众手上，因此他们颇受百姓爱戴，南方有些小县城，群众甚至自发为他们立起了功德庙。
　　正好赶上丁来宝抢占民女致人死亡的事，一时间京中竟有不少盼着侠士们收了丁来宝的声音。
　　容棠听完这两件事，先是怔了一下，接着后知后觉心下涌起一阵难言的震颤感。
　　系统在一边听完全部，安静了好久，默默出声：【宿主，我知道你前两辈子怎么输的了。】
　　【他真的好懂你。】
　　容棠抿了一口茶，压下心中那股激动，缓了缓思绪。
　　这第一件事在前两辈子都没被捅出来，左骁卫将军丁威山直到今年年末都好好地坐在他将军椅上，直到明年秋天，丁威山因为一些事挡了二皇子的路，才被宿怀璟使计拉下了马。
　　却没想到这一世为了将沈飞翼推到皇帝面前，宿怀璟不仅给他编造了这样一个背景先在群众中取得名声，更是提前着手解决丁威山。
　　如果容棠没猜错的话，宿怀璟的想法是让沈飞翼顶上丁威山的位置。
　　他原以为自己的想法已经够大胆了，谁知道宿怀璟更是豹子胆。
　　怎么敢的啊……帝心难测，走错一步就可能万劫不复。
　　而且宿怀璟这一世跟二皇子没了秦鹏煊那层关系，他到底是怎么说动对方听自己计划行事的？
　　容棠有些怅然，入了口的茶水竟也不知不觉地咽了下去，他下意识凝眉思索，想着是他的话，能做到哪一步。
　　第二个舆论战必然会发生，但第一件……
　　丁来宝为非作歹那么多年，单就是报官的人能安安稳稳地站到京兆尹府将这事捅上公堂就很令人震惊，更别说还真的把丁来宝收押监牢了。
　　容棠稍显懵然：“大反派他没有成长过程的吗？”
　　他才十七岁啊，容棠怎么感觉宿怀璟现在就跟他上辈子见到快二十岁的宿怀璟没什么两样了？
　　他懵的要死，脑袋昏昏沉沉地去午睡，不出意外地做了噩梦。
　　一会梦见宿怀璟变成一只腿长脖子长的仙鹤，追在他身后用又长又尖的喙戳他；一会梦见登了基的大反派拿一根金链子把他拴在了龙椅下，容棠跪在地上，宿怀璟在他梦里笑得很凉薄，眼睛都冷得要杀死人一般：“究竟是谁给你的胆子，大言不惭要娶我回家？嗯？”
　　容棠被吓出了一身汗，觉得这梦真是毫无依据。
　　宿怀璟现在不说二十四孝吧，至少也算是个真善美人物。自从上次容棠从城外回来看见他，被掐着脖子有那么点要黑化的迹象又被哄好了之后，至今为止宿怀璟都纯良乖善的不像话。
　　容棠默默唾弃了一下自己，不就是不给你茶叶么，至于把人想的这么坏？
　　容棠唾弃完坐在床上冷静了一会儿，打算去书房抄经书。
　　刚起身，下意识拿起桌子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润润嗓子，却一下被那股若有若无的甘甜弄懵了。
　　容棠顿了顿，将茶杯拿远了一些，左右看了看，又喝下一口。
　　没尝错，就是宿怀璟那的茶叶，这几辈子他就没在别的地方喝到过。
　　可不是喝完了吗？还是说双福其实偷偷藏了点？
　　容棠心下疑惑，推开门出去，双寿正在书房泡茶，那股子永安巷独有的茶叶香萦聚了满室。
　　“这是……？”容棠有些纳闷。
　　双寿却冲他笑：“少爷还是先去书桌看看吧。”
　　容棠差点以为自己没睡醒还在做梦，稀里糊涂地走到书桌旁，瞧见镇纸下压着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迹遒劲有力，矫若惊龙，如颜筋柳骨，是容棠练一辈子也不一定能练出来的恣意潇洒。
　　[棠棠亲启]
　　容棠愣愣地拿起信封，还能嗅到墨香，大约是今天刚写出来的。
　　双寿笑道：“宿公子特意吩咐了，要我先给少爷您泡一壶王府的茶，若是少爷不喜欢，才可以泡宿公子的茶叶，他给了整整一大罐呢，足够咱们喝到他进府！”
　　容棠：“……那这封信？”
　　双寿：“宿公子说少爷脸皮薄，有些话若是让小的代劳，你恐怕未来几天都不愿见我了，所以才让我等了一等，亲自写了一封信让我带回来给您。”
　　“说是等一等，我在书房外可是等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双寿笑得跟自己要娶媳妇似的，“宿公子对少爷的真心一点儿都不假！”
　　容棠懵了半晌，信封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晃了晃，都没闹明白宿怀璟这是在玩哪一出。
　　直到双寿出去，容棠试探着拆信，打眼看见四个字：
　　棠棠吾夫——
　　容棠唰的一下就把信收回去了：“……草！”
　　作者有话说：
　　答案是：写情书！！！你小汁……


第18章 
　　容棠缓了一个世纪那么长，艰难开口：“他真的好会。”
　　系统这次没反驳他：【确实。】
　　他在椅子上做了大半天心理建设，重新拆开了信封。
　　信纸足足有三页，容棠看看停停，看了半下午才全部看完。
　　开头一句：棠棠吾夫，见字如晤。别后六日，寸阴若岁。
　　容棠就歇了好久才敢往下看，耳廓都发了烫。
　　信里意思大概就是：[这几日你不在，我觉得很是寥落，昨日听闻你要回来，我欣喜了半夜，很想见你。
　　这些天我偶尔出府，瞧见城西卢氏书局新上了几本江南时兴的话本，想着你爱看，便买了回来放在书房等你翻阅。
　　城南新开了一家川菜馆子，走在路上都能闻见里面飘出来的辣子香，我有些想念家乡味道，却又记起来你说过日后有机会可以跟我一起去吃，便觉得甚是欢喜，日日盼着你早些归来。
　　姨父前两日来了一趟，我本不欲见他，因为棠棠讨厌他。可是他送来了些蜀地独产的干果，我尝过了，每个都颗粒饱满色泽均匀味道极佳，念着你常居京中许是没尝过，便让他进了门，日后棠棠看话本的时候也可以吃上几颗。
　　院子里开了一株山茶花，粉白色的，很是好看，我原想将它摘下来放在你榻前，可是不知道山茶花期能不能等上半月。
　　……
　　我给咱们的宅子题了字，本打算今天让你看看，可惜你没来，我告诫了双寿不准他往外说，棠棠也不要为难他，等婚礼那天你上门迎娶我的时候再让你看。
　　近日京中气候反复，你身体不好，早晚莫要出门，衣物也切记不要随意增减，以免沾染风寒。
　　我一切都好，希望棠棠比我更好。]
　　信纸最末依旧是一行相当漂亮的字迹，言辞却越发婉转多情。
　　[谨遣一行，希垂玉封。]
　　玉封，也是回信的意思，宿怀璟谨慎又小心地跟他说：希望棠棠给我回信。
　　容棠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茶水凉了大半天，他没头没脑地抓起来一口灌下去都没能消解半边脸上的热度。
　　容棠偏过头看向窗外，桃花落了半树，仍旧开着，并未到夏天。
　　【宿主，你害羞了。】系统观察许久，凉凉道。
　　“才没有！”容棠反驳，“我只是……”
　　只是了半天也没把后面的话只是出来，系统回忆了一下宿主来的那个世界，推断道：【宿主，你不会没收过情书吧。】
　　“当然不是！”容棠下意识反驳，可是反驳完却霎时间明白自己为何会这般面红耳赤。
　　这实在……太像情书了救命。
　　容棠在现代的身体跟现在这具壳子长相有七八分相似，身高也比现在要高上些许。
　　那两三分不同也不过是因为他在现代身体健康，没有如今这样病气缠身的苍白。
　　这就注定了他不仅不缺人追，还有很多人追。
　　念书时候容棠也收过几封情书，可有些句子，用白话文写出来跟文言文写出来，收信人看到确实是不一样的。
　　看白话文的时候，容棠只能一边感念对方心意，一边想办法礼貌地拒绝人家。
　　可是看文言文，平白纸墨就多了几分韵味不说，他还习惯性地一边阅读一边翻译，等到全部看完，脑子里没有其他任何想法，只剩下一个：他太会了。
　　【有没有可能，你跟别人只是同学，现在给你写信的这个人却是你未过门的妻子？】系统凉凉补充，【而且你上辈子烧密函的时候也不是这个表情。】
　　容棠颓丧地捂住脸：“别说了……”
　　他脸热得能煎鸡蛋了快……
　　他很纳闷啊，大反派到底怎么这么心平气和地就接受了“妻子”这个人设，还能把“娶我”说的这样心安理得的啊！？
　　容棠光是看到都觉得害羞。
　　要不是双寿之前跟他说过京中发生的事，要不是他看过原文又在书里活过两辈子，他真的要以为宿怀璟这些天就真的天天跟个望夫石似的在永安巷等着他了啊！
　　还家乡味道，欺负我‘不知道’你祖籍皇城就玩儿我是吧？
　　容棠深觉挫败，有一种明明跟大反派都站一个战线了，却还是玩不过他的即视感。
　　容棠跟个战败的土拨鼠一样瘫在椅子里，盯着那三张纸，双眼一会儿失神，一会儿羞赧。
　　系统观察了半天，催促：【宿主，回信呀。】
　　“你去休眠！”容棠道。
　　【啧……棠棠气急败坏了。】
　　他家系统成了精，说完这话立马下线，容棠想骂都骂不到。
　　容棠展开信纸，毛笔拿在手里半天，没写出一个字，赶在墨汁滴落之前重新放进砚台里舔了舔笔。
　　[怀璟吾——]
　　他写了三个字又卡住，沮丧地将纸揉成一团，扔到一边。
　　[怀璟，展信佳。
　　承君尺素，不胜欣喜。
　　……]
　　刚开始落笔的时候容棠还有些无措，写着写着竟也顺畅了起来，不知不觉间收笔他发现自己竟写了三页半。
　　不仅将宿怀璟信中说的每一条都回复了，还另外跟他说了陀兰寺上种的杏花很是好看，名满天下的慧缅法师居然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今日诓容峥替他买了两方上好的烟墨，王妃很喜欢这个未过门的儿媳妇……
　　容棠写完将信又过了一遍，那种害羞的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愉悦。
　　今天刚发现宿怀璟特别懂自己，便互相写了一封书信告知近日的生活。
　　这不像情书了，倒像是知己。
　　他活了四辈子，第一次这般轻松地结交知己。
　　容棠等墨干透了才叠起来塞进信封，火漆封口，然后拿了出门准备唤双寿。
　　此时已暮色沉沉，院中昏黄，容棠抬眼，突然发现墙角竟也开出一朵黄白色的山茶花。
　　他觉得惊喜，弯腰看了看，想也没想地将其折了下来用清水泡着养在案头，思考一瞬，又将信拆开，在末尾添了一句。
　　[我院中也开了一朵山茶花，不过是黄白色的，我很喜欢，已经摘了下来，明天便赏它跟我一起看话本。]
　　笔尖停了停，容棠没按耐得住，抬手在这句话最后画了两个波浪线和一个v字。
　　他不知道宿怀璟能不能看懂，反正他看懂了。
　　做完这一切，容棠重新上火漆，将信封交给了双寿。
　　双寿一拿到就笑：“宿公子还说让我明天上午再去一趟取信来着，这下好了，一边送信一边取信。”
　　容棠稍显讶异：“他让你明天还去？”
　　“嗯！”双寿点头，“宿公子说少爷是个闲不住的性子，被关在家中恐要闷坏了，他说要每日给您写一封信，与您说说话。”
　　容棠张了张嘴巴，好半晌才愣愣地回了一句：“知道了。”
　　等双寿走后，系统从休眠中醒来，看见他模样，本能地就问：【宿主，你为什么在笑？】
　　容棠抬手压了压唇角，凶巴巴的：“你不准说话。”
　　【……？】
　　当晚睡觉的时候容棠没再做噩梦，第二天上午在王妃那帮忙，他一直心不在焉，频频下意识往外面看，又放错一对东珠耳环之后，被王秀玉赶出了库房：“走走走，净添乱来了。”
　　容棠便往棠华院赶，途中路过池塘也没再喂小鱼，进了院子四处张望了一下，双福会意，随便问了一个洒扫的小厮，然后回道：“少爷，双寿还没回来。”
　　“哦。”容棠收回视线，欲盖弥彰地轻咳了一声：“我没找他。”
　　双福憋笑：“是。”
　　用过午膳好一会双寿才回来，他在永安巷吃过，容棠当时正在午睡，醒过来便看见书房桌上昨日同一个位置压了一封书信，漆印有所重叠，看起来也是封好了重新拆开的，厚度比昨天厚了许多。
　　[棠棠吾夫，见字如晤（划掉），得书之喜，眶若复面。]
　　于是容棠昨天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热气又往脑袋上涌。
　　他看完全篇，宿怀璟说他很开心棠棠这也有山茶花，收到信之后他便将那朵粉白山茶剪了下来养在美人榻边，这样写字累了的时候抬头一看，也能当容棠在那。
　　容棠怔怔的，下意识抬手轻碰了一下案头花瓣。
　　书信最后一句换了措辞。
　　[延颈鹤望，祈盼锦书。]
　　院外有鸟雀站在春日枝头啼叫，微风和煦，容棠想了一会儿，取下笔来，写道：
　　[怀璟，展信佳。]
　　……
　　庆正九年春，三月，大虞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是久居冷宫的五皇子甫一出来便被太傅赞为经世之才，当为辅政之臣；二是帝后及皇二子出宫东行，前往泰山祭祖，途中遇侠士乘白虎而来，扬言皇帝丰功伟绩、皇嗣品貌非凡，引异兽现世拜服，他自钦佩不已，特将祥瑞献给陛下，期盼能为皇家、为大虞奉献己身。
　　这两件事在历史上或多或少地都改变了大虞未来的走向。可在宁宣王府、棠华院，容棠只是一日又一日地随着日月起落入睡或醒来，日复一日地清晨去给王妃请安、午间回房睡觉。
　　一觉睡醒，春日绵长，坐在书桌前拆开一封墨迹刚干的书信，细细读完，再绞尽脑汁回复一封，一整个白日便过了去。
　　半月光阴如流沙，一晃眼到了三月十八。
　　高粱抬，红装起，描金彩绘的仪仗队伍一路敲敲打打，自宁宣王府起，绕半座四九皇城，最终停在了永安巷一户新搬来的人家门口。
　　据后来的人说，那天鞭炮红纸洒落满地，路上遇见的行人争抢红封，每一只红纸包里都是货真价实的银叶子。
　　聘礼抬了三条街，嫁妆陪了十里路，知道的说是宁宣王世子娶男妻，不知道的说是天子娶皇后娘娘。
　　端的是滔天富贵不竭尽，今朝喜事晓玉庭。
　　外界众说纷纭与容棠无关，他现在坐在马车里咳得肺都快出来了。
　　王秀玉原本不准他亲自迎亲，说让容峥或者容远替兄迎嫂，就连宿怀璟昨日送来的信上也说路程遥远，且要边走边停，担心他身子扛不住，要不就别亲自来了。
　　但容棠打死不干，一开始他想骑马，王秀玉却又拼命阻拦。最后母子俩讨价还价，王妃同意了他坐马车。
　　可他万万没想到迎亲原来是这么累人的一个活，哪怕坐在马车内不用一路笑着跟人打招呼，也实在架不住空气里鞭炮的硝-烟味、喇叭唢呐吹吹打打的喜乐声、人来人往哄抢利是钱的笑声……
　　容棠只觉得耳膜要炸，肺要坏掉。
　　终于马车停了下来，他喝了半盏茶压下喉头痒意，理了理衣服正要下去接宿怀璟，却听见一阵倒吸气跟惊呼声。
　　叫声震耳欲聋，数不清的人在旁狂欢。
　　容棠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突然大亮，有人笑意盈盈地钻进了车内，温声问：“我今天是不是可以唤你夫君了？”
　　“……”
　　容棠懵了一瞬，听见车外哄闹声，终于反应过来。
　　很好。
　　他来接亲，新娘子主动钻进了车里。
　　干得漂亮。
　　作者有话说：
　　什么小别胜新婚，小别新婚网恋一起来！！！


第19章 
　　马车外人群起哄了许久,轿夫面面相觑不敢动作，容棠轻轻叹了口气，掀开车帘对双福道：“就这样回去吧。”
　　结果邻近的几个人见到马车里探出来一个新郎官,微微一滞,此起彼伏的叫好声便越发大了。
　　容棠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宿怀璟已经向前倾身，抓住他手往回带，将车帘放了下来，轻声道：“棠棠今天太好看了。”
　　容棠：“？”
　　宿怀璟声色喑喑,似是有些为难与无奈：“我会想挖了他们眼睛。”
　　容棠：“！”
　　他吓了一跳，赶紧睁大眼睛瞪向宿怀璟,大反派却笑了笑,抬手很是温柔地将容棠冠上稍显凌乱的头发用手指细心梳好：“开玩笑的。”
　　【他没开玩笑。】系统说。
　　容棠：“……我用不着你提醒。”
　　宿怀璟压根就不会开玩笑，这一点容棠比谁都清楚。话从他口中说出，无论是想杀人、想挖眼睛,还是想分尸、想做人彘……全都是真的。
　　因为他确实都干过。
　　唯一与前两世不同的是，以前没人能劝得了宿怀璟回心转意，现在的大反派至少偶尔愿意听听他的话。
　　容棠稍稍放下心来，却也顺势想到了另一句话：棠棠今天太好看了。
　　容棠这些天几乎不会无缘无故的晕倒，但身体底子里的病症还在,像是被虫蛀烂了的树根，不管面上是好是坏,内里都是腐烂僵坏的。
　　但今天是大喜日子,出门前王秀玉硬是将容棠按在梳妆镜前,亲手替他点了唇描了眉。
　　颊边又抹上了一层浅淡的胭脂,那点病中的苍白就被另一种更为健康灿烂的色彩取代。
　　就算刚刚咳了那样久,不可否认的是容棠今天气色看起来确实相当不错。
　　宿怀璟没松手,像是把玩一块趁手的玉石一般随意又自然地捏了捏容棠的手，声音清浅，几乎要被车外喧天的吵闹全部掩盖，却又一字不落、清清楚楚地传进容棠耳朵里：“好想棠棠。”
　　容棠：“……”
　　容棠面上发热，轻咳一声移开视线，把手抽了回来，又将窗帘掀起一条缝，生硬地转了个话题：“不是说让我看看你的题字吗，取了什么名字？”
　　手中温凉的触感消失，宿怀璟神色暗了一瞬，手指顿在空中刹那，又漫不经心地轻捻了捻指腹。他看着半边身子挪开，几乎要将头伸出去的容棠，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向前贴了贴，声音几乎贴着他耳廓响起：“棠璟宅。”
　　“棠棠哥哥送我的宅子，自然该将你的名字放在前面。”宿怀璟笑着道，声音又慢又柔，很像情人间呢喃。
　　容棠人都傻了，他不自然地回过头，手指蜷了蜷、又蜷了蜷，实在没忍住，弯起指尖用指背推了推宿怀璟胸口：“你离我远一点……”
　　宿怀璟看着自己胸前那跟小猫挠似的力度，眼神微暗，迟疑一两秒钟，向后退去，却道：“脸皮好薄啊棠棠，你这样我们之后怎么演？”
　　容棠还没从那点不自在中回过神来，倏然听见这话，人愣了愣，稍显迷茫地看向宿怀璟。
　　宿怀璟道：“我日后是要住在你院中的，难道以后我们每次靠近你都要红着脸把我推走吗？”
　　他笑着问：“王妃不会起疑？”
　　容棠一怔，霎时明白过来，暗道有理。
　　他挣扎了两秒，说：“那你靠过来点——别太近！”
　　宿怀璟笑得艳丽，容棠一下想起了案头那朵山茶。
　　摘下来之后花期没持续几日，好在院子里不缺花，一旦枯萎双福就会主动替容棠换上新鲜的，他每天都能看见花期正好的山茶，也是艳丽且荼蘼，盛在一盆清水中，却没有宿怀璟这般好看。
　　大虞婚服采用的是红绿配色，若是男女婚嫁便是红男绿女，同性婚姻的话，嫁入另一半府中的那位则是着绿袍。
　　容棠身上是一件大红的凤于九天式样婚服，而宿怀璟的是仙鹤朝云。
　　凤为百鸟之皇，且代表男性，这一套服饰花样下表达的含义不言而喻，阶级地位这般明显，宿怀璟穿在身上却是文人风骨般的飒沓随意。
　　滚金云纹绣在领边袖口，深绿袍底缀着银色浪花纹路，一只修长身形的仙鹤似从云山梦海中踏出，仰着高贵的头颅看向远方天空中的云彩。
　　云彩如浪涌，用了多种颜色的丝线编织，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一眼看去其中有一朵云彩尾部透着红，很像是一只彩凤在空中飞舞。
　　容棠正欲细看，宿怀璟却低了头，捧起容棠婚服一截，指着其中一块花纹问：“这是我吗？”
　　容棠注意力被转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便瞧见自己的袍子最下面是一方湖水，水中旭日朝阳，凤鸟身姿皆倒映其中。而在凤鸟影子旁侧，另有一只生灵倒影，仔细瞧去，白羽黑颈，头顶鲜红，正呈一种极为依赖眷恋的姿态将自己贴在彩凤倒影旁边，近乎虔诚的臣服。
　　宿怀璟声音喜悦：“我喜欢这个小设计。”
　　容棠脸已经红得不能再红了，他开始庆幸今天早上出门之前在脸上涂了胭脂，马车内光线昏暗，不至于看清他脸上红晕。
　　王妃怎么还夹带私货啊！
　　而且大反派你就真的一点都不介意的吗！？你未来可是要坐在龙椅上的人啊，这世上怎么能有人让你臣服！
　　你清醒一点！！！
　　系统默默道：【他牺牲好大。】
　　“确实……”容棠说，看向宿怀璟的眼神里除了不自然的羞耻之外，又多了几分莫名的怜悯。
　　宿怀璟：“……？”
　　系统说：【宿主，根据穿书大数据显示，前期让反派这样卑躬屈膝的炮灰，结局都不会很好。】
　　容棠却无所谓：“反正我又活不到结局。”
　　他只是有点小小的心疼啦！
　　【……】
　　半个多月没见，宿怀璟似乎患了什么相思病，马车行了一路，他就盯了容棠一路，一会儿看看脸一会儿捏捏手，顺带还捏了他胳膊看有没有长肉，生怕王府苛待他一般。
　　这是个能拿奥斯卡金像奖的影帝备选人物。容棠再一次再心里提醒自己，被他盯的实在没办法，从车厢暗格内翻了翻，翻出一包蜜饯：“吃吗？”
　　宿怀璟脸上笑意微滞，眉梢轻抬，疑惑地看向容棠。
　　容棠硬着头皮道：“甜的。”
　　“……”
　　“呵。”宿怀璟溢出一声轻笑，似是被取悦了一般，接过蜜饯袋，拿出一颗梅子放进口中，缓慢嚼了嚼，酸甜的清香便自唇齿中溢了出来，宿怀璟笑得相当甜：“谢谢棠棠哥哥。”
　　“不客气。”容棠飞速别开脸。
　　迎亲的队伍来时走走停停接受众人祝福，回去为了不耽误吉时，提了速度，轿夫扛着一顶空花轿自王府出来，又扛着一顶空花轿回到王府。
　　车外有喜婆的声音，容棠理了理衣服将要下去，宿怀璟视线在他脸颊上停留了一瞬，又缓缓下移，看到他嘴唇上已经花了的口脂，最后瞥了一眼案几上放着的茶杯，微微挑了挑眉，什么也没提醒，只是乖巧地说：“那棠棠哥哥要牵住我哦。”
　　容棠已经要探身出去了，闻言有些莫名，回过头看他：“我自然会牵住你的。”
　　毕竟他是新郎官！
　　宿怀璟便笑：“好。”
　　容棠下了马车，听喜婆在身边说完吉利话，然后提了提气势，抬手在车门上轻敲：“怀璟？”
　　气氛使然，明明知道是假结婚，容棠仍是忍不住屏了屏气，感觉几秒钟的时间竟过的相当漫长。
　　直到车帘自内掀开，一只素白的手扶着车框伸出，宿怀璟弯着腰探出车外，将手递给了容棠。
　　鞭炮起，礼乐奏响，容棠被骤起的热闹吓了一跳，手心不自觉攥紧了几分。待到回过神来，宿怀璟已经轻盈地跳下了车，说是要他牵着，可事实上容棠几乎没给他借到半分力。
　　容棠心里想着崽崽真的好贴心，知道他身体不好，所以一点费力的活都不让他干，却突然听见身边几个妹妹小声轻呼了几下，各自掩着面娇笑了起来，窃窃私语。
　　小妹容柠素来受宁宣王宠爱，性格外向，大庭广众之下竟甜滋滋地喊了一声：“嫂嫂！”
　　容棠微微瞪大眼睛，吓了一跳，立马回头想看宿怀璟脸上有没有不悦的神色，却只看见他笑着望了容柠一眼，点了点头，又将脸庞朝向了自己。
　　容棠这才意识到那几个庶妹和堂妹在笑什么。
　　宿怀璟他、他他他……
　　他竟在唇边添了一道不易察觉的口脂红痕！
　　容棠立时便想到马车里自己喝过的那杯茶。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这是毁天灭地的大反派应该干的事吗！你是一点包袱都没有啊！！！
　　容棠越发幽怨了，看向宿怀璟的眼神里情绪复杂到根本没法用言语概括。他牵着人进府，在拐角处摸了摸袖子，掏出一条手帕，低声而快速地道：“你擦擦！”
　　宿怀璟给他装傻：“擦什么？”
　　容棠：“……”
　　今天一过他们俩一个也别想要名声！
　　新郎官坐马车去接亲，新娘还没看到人就迫不及待地钻进了车内，花轿空抬，新郎新娘同乘一架马车，新郎两颊微红地下车，新娘出现的时候唇角还有口红……
　　死了算了。
　　容棠看向宿怀璟的眼神快要化作实质，宿怀璟笑着接过手帕，在唇角敷衍地擦了擦，然后将脸凑到容棠面前：“棠棠帮我看看，还有吗？”
　　身后偷笑声频起，容棠脸上烧的慌，接过帕子，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抬手就在他唇角用力地擦了擦，口脂痕迹被另一道红色取代。
　　宿怀璟吃痛地小声道：“好凶啊棠棠……”
　　容棠撇过头：“你闭嘴！”
　　一起接亲的人几乎快笑抽过去了，容棠牵着人，步子迈得前所未有的大！
　　-
　　厅堂内，嬷嬷听完丫鬟回报，笑盈盈地去了上首，站在王皇后身边一字一句细细回禀这一路接亲发生的趣事儿。
　　王皇后听到一半就掩面笑了起来，侧目看向王秀玉：“看来棠儿真的很喜欢这个媳妇。”
　　王秀玉也笑：“且说呢，臣妇就没见他将谁这样放心尖尖儿上过，那护眼珠子似的劲儿看着都让人害臊。”
　　容明玉作为大虞唯一一个异姓王，新朝以来这么些年稳居王位，不可谓不谨慎，王秀玉得他叮嘱，哪怕是跟自己嫡亲姐姐说话也会注意称呼分寸。
　　王皇后比她年长两岁，跟王秀玉坐一起，瞧着却跟双生姐妹花似的，任谁看见都会说帝后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但具体是什么情况，只有宫里的人才知道。
　　王皇后笑着抿了口茶，悠悠道：“可惜昨日刚回宫，瑞兽生了病，陛下放心不下，亲自在旁看太医伺候着，不然今日也是要跟本宫一起来观礼的。”
　　宁宣王闻言忙起身行礼：“娘娘不辞辛劳前来参加小儿婚礼，已是我容家无上荣光。瑞兽现世昭示我大虞国运昌盛，国事体大，圣上贤明，微臣万万不敢因犬子私事而耽误陛下！”
　　王皇后早习惯了他这副模样，却还是不免偏过头睨了王秀玉一眼：“明玉还是这样死板。”
　　王秀玉跟丈夫站到了一起，面对长姐时似嗔似夸，笑道：“王爷一心只想着辅佐陛下为陛下分忧，要让他耽误陛下时间可比杀了他还难受。”
　　礼队跨过月门，即将步入厅堂，王皇后摆了摆手，笑道：“大喜日子，说什么死啊杀啊的。快、快，抓紧落座，让本宫也看看棠儿护在心尖儿上的小郎君。”
　　宿怀璟恰好听见这一句，放肆地抬了下头，看向容棠侧脸，瞧见他绷紧唇角目不斜视故作镇定的样子，笑了一声，又乖乖地垂下脑袋，只手心交握紧了许多，做足一副小媳妇姿态。
　　堂内主手位单坐着王皇后一人，长公主派人送了贺礼，人未到场，再往下手才是宁宣王夫妇。
　　族内宗亲年纪大些的有座位，小点的便跟宾客们一起分立两旁含笑看着两位新人。
　　傧相待人站稳，王皇后细细打量一番之后，小厮附耳说吉时到，他才清了清嗓子，高喊：“一拜天地——”
　　二人转身，冲着门口方向跪下，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
　　“二拜高堂——”
　　容棠前一天跟王秀玉确认过，因为皇后要来，所以这个高堂礼便由她受了，磕下去之前容棠余光觑了一眼宿怀璟神情。
　　伪装出来的紧张、羞涩情绪之外，更多的却是一派清风明月的大方得体，看着一点也不像小门小户小地方出来的表少爷，反倒比这厅堂上大多数人气质都要强上三分，配上繁重的礼服，颇有一种赏心悦目的美感。
　　待他们起身，王皇后笑着连连说了三个“好”。
　　容棠这才轻轻呼出一口气，松了松手里红绸。
　　宿怀璟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刚刚傧相唱‘二拜高堂’时，容棠有些紧张，甚至还偷偷瞄了他几下。
　　是怕他在皇后面前表现不好？
　　宿怀璟有些失笑，他一点也不怀疑会有人揣测自己身份，容棠除非是神仙，不然不可能猜到他是先帝七皇子。
　　因此，对容棠这点小动作，他只能理解成担心他在国母面前礼仪失态。
　　宿怀璟一想通这点，心就有点痒痒，没太能忍得住。
　　傧相唱：“夫夫对拜——”
　　宿怀璟拱着手弯腰，跟容棠在虚空中微微一撞，满堂宾客喝彩中，他浅笑着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了一句：“棠棠，要跟我洞房吗？”
　　傧相唱礼最后一环：“送入洞房！”
　　祝贺声此起彼伏。
　　“恭贺新禧！”
　　“百年好合！”
　　“白头偕老！”
　　“天长地久！”
　　有那刚知事的小朋友，稚子无知，也大声跟着众人喊了一句。
　　喊的却是：“早生贵子！”
　　堂内顿时喜气洋洋，容棠跟着双福指引往外走，手里依旧牵着红绸，等到绕过月门，长辈们看不见，宿怀璟靠近了几分，直接顺着红绸重新抓住了他的手。
　　容棠被烫了一下，下意识想缩，硬生生忍住了，在意识里问系统：“刚刚对拜的时候，你有没有听见宿怀璟说什么？”
　　系统卡顿了两秒，艰涩道：【忘了吧，宿主。】
　　容棠：“……”
　　凎！
　　他没幻听！
　　大反派真的问了他要不要洞房！
　　容棠忍不住想，你敢问出口，你看我敢应声吗？他一路装死，严重怀疑大反派的人设已经朝另一个方向崩坏了。
　　-
　　新人送进棠华院，容棠还要出去走个过场。
　　按理说他应该是要陪到天黑才能回来，但是来的人都知道宁宣王世子身体不好，今天这场婚礼，除了接亲他一定要自己去之外，其余所有能让弟弟代劳的全都交给了容峥和容远。
　　小厮在门外催促，容棠将宿怀璟安置在了自己房间，桌子上摆着好几盘干果点心：“你先垫垫肚子，双寿我留下来照顾你，要是饿了就让他帮你去小厨房取点饭菜回来。”
　　说着他又顿了顿，“顺便帮我也拿点，我一会回来吃。”
　　宿怀璟发笑，眉眼弯弯：“那我等你。”
　　容棠皱眉：“不好吧，他们说不定会起哄闹我。”
　　宿怀璟很坚定：“我等你回来一起用膳。”
　　容棠犹豫了一下，到底点了头：“那我尽快回来。”
　　宿怀璟目送着他出去，双寿知道自家这位新郎君喜静，等容棠走后便也退到了房外。
　　宿怀璟一个人坐在挂满红绸贴满窗花的婚房里，很是有些计划外的新奇。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圈这间屋子，上一次来的时候是夜里，又在气头上，他根本没心情观察。
　　描金镜框、沉水铜镜，绣着山水画的屏风用的是崭新的丝绸，绣线掺了金粉，熠熠生辉，桌椅全是顶好的黄花梨木制成。整间屋子里没有哪一样摆设寻常普通，便连一只茶杯，用的都是一窑千金难求的龙窑建盏。
　　宿怀璟眉梢微动，单手支颐，手指在颊边敲了几下，低声呢喃道：“好生精贵的世子爷啊。”
　　窗外两声黄鹂叫，窗户被人轻轻敲了敲，宿怀璟起身开了窗，行风藏在那：“主子。”
　　“嗯。”宿怀璟应了一声，“回去之后书房桌案上放着一个盒子，里面是一些金银，你看着给大家分下去。”
　　行风懵了：“啊？”
　　宿怀璟道：“是红封。”
　　行风：“……”他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庆幸主子愿意给他解释，还是难过主子委曲求全做戏做到连结婚红封都准备好了。
　　行风只能暗暗咬咬牙，心疼主子，道：“属下明白。”
　　宿怀璟瞥了他一眼，不知道他又想到哪里去了，但也没纠正，只是心血来潮似的，突然来了一句：“城西那几间酒楼尽快买下来。”
　　行风神色认真了些许。
　　在京中置办产业，是主子还在蜀地的时候就着手做的事情。在什么地段买什么店铺，酒肆茶楼还是书局衣铺，他全都有自己的打算，一步步行的很谨慎。
　　城西那几间酒楼盈利虽多，但按计划来说，并不用这么早盘下来。
　　好在除了跟容棠有关的事，宿怀璟做什么决定行风都会依令行事，闻言便应了下来，却不知他们主子现在心里想的其实是：小世子太精贵娇养了，我好像得多赚点钱才能养得起他。
　　行风等了一会，见宿怀璟没再吩咐其他事，汇报道：“主子，二皇子想要见您。”
　　宿怀璟脸上那点从容轻松的神情便逐渐变了，他有些嘲讽地问：“他是解决了丁威山还是驯服了白虎，一个都没做成的话也好意思见我？”
　　说起白虎，行风道：“正有一件奇事要跟主子汇报。”
　　宿怀璟抬眸：“哦？”
　　行风：“那白虎进宫中之后便不吃不喝，连沈飞翼都不愿再接近，昨日晚间却听说被人喂着吃了一只兔子。”
　　宿怀璟懒懒地看向他，行风压低声音：“是五皇子盛承厉。”
　　“那个刚出冷宫的小皇子？”宿怀璟问。
　　“正是。”行风点头。
　　宿怀璟沉默了片刻，道：“找点事给他去做，别让他耽误了计划。”
　　“属下明白。”行风说，“那二皇子那边……？”
　　院外再次响起嘈杂人声，宿怀璟神色温柔了一瞬，摆摆手，稍显急切了点：“跟他说三日后鎏金楼见。”
　　“是。”行风一转眼消失在了窗外，前院有哄笑声传来，容棠被喜婆簇拥着再次进来，宿怀璟原是笑着坐在床上等他，门打开的一刹那鼻翼轻动了动，神色不自觉就沉了些许。
　　容棠感觉到空气中气氛似有凝滞，脚下慢了一拍。
　　喜婆却无知无觉地推他：“世子爷要跟新郎君喝交杯酒啦！”
　　容棠顿时踉跄了一步，刚稳住身形，宿怀璟便自己从屏风后步了出来，伸手虚扶住他腰，垂目看向喜婆：“嬷嬷动作也该仔细些，世子爷身子娇贵，万一磕着碰着摔了哪里，你打算用什么来赔？”
　　喜婆脸色一僵，霎时间那种好事大妈的表情就变得局促，四处张望了一眼，却见双福跟王妃房中的大丫鬟都用一种很微妙的眼神正看着自己。
　　她立马就慌了神，攥了攥喜帕，容棠适时出声解围：“是我分了神走慢了。”
　　宿怀璟目光转过来，眼睛里神情一下就变了，几分不赞同几分幽怨：“棠棠心太善了。”
　　大丫鬟画琴看向新郎君的眼神立刻就带了几分欣慰。
　　他们大少爷就是太心善了，加上病了那么些年，府中几个少爷小姐从小没少欺负他，要不是王妃背后时常打点，天知道大少爷要被他们欺负成什么样。
　　现在好了，新郎君是个会来事而且眼睛里有大少爷的，王妃想来也能放心。
　　画琴笑呵呵地上前，顶了喜婆位置：“郎君说的对，少爷您就该听听。不过大喜日子，咱们不为这烦心，少爷，郎君，该喝交杯酒啦。”
　　容棠没闹明白这才几个时辰啊，怎么连他母亲的大丫鬟都叛变向着宿怀璟了！？
　　前两辈子他输的是真不冤，这收买人心的手段他再来十次都不一定能学得会。
　　容棠凄凄地看了宿怀璟一眼，宿怀璟却低了低头，沉声道：“喝酒了？”
　　容棠心下一慌，一股莫名的恐惧感贴着后背迅速窜上来，他斟酌了一下，小声道：“就一点。”
　　宿怀璟点头，手从他身后拿开：“哦。”
　　容棠更慌了，下意识伸手抓住宿怀璟衣袖，声音微弱：“真的就一点点，一小口。”
　　宿怀璟低头看了看拽在自己衣服上的那只手，手指白净，骨节柔软，指甲苍白，一点也不健康，贴在深绿色婚服上的时候，色彩对比过于强烈，一瞬间令人生起某些奇怪的念头。
　　想要掐住，想要染红，也想要他自己紧紧地攥住什么东西，好将青筋和骨头都突出来。
　　宿怀璟被自己的念头弄迷惑了一瞬，又很快压了下去，反手握住容棠手指，笑道：“我又没怪你，棠棠慌什么？”
　　容棠心想你还没怪我，你自己照照镜子吧！
　　口是心非的臭男人！
　　系统在一边看了半天，实在是没忍住，吐槽道：【宿主，你有点娇……】
　　它跟了宿主七年，第一次看容棠这样子，稍稍有点不适应。
　　容棠立刻反驳它：“你瞎了。”
　　系统：【……你还恼羞成怒了。】
　　容棠：“……”
　　容棠决定不理它，被人群哄着推到桌子边上，喜婆这时候回过来了神，态度谨慎不少，中规中矩地说完吉利话，让人端上来合卺酒。
　　度数不高，比起酒更像是果酿，是王妃特意命人备下的，宿怀璟闻了一下脸色稍霁，却还是在容棠喝了一口想喝第二口的时候胳膊微微一压，打断了他动作。
　　容棠立马乖乖地放下了杯子。
　　封了赏钱，画琴带着众人退下，双寿将菜肴一样样端上桌。屋子里只有两个人，宿怀璟持续了一整天的那股子浪劲儿收了回去，又恢复成一个清清冷冷的少年郎。
　　容棠一边觉得这才对，一边又不由自主地有些害怕。一顿饭自己吃了多少没注意，净想着大反派有没有吃到对胃口的菜，宿怀璟碗边碟子里被他用公筷堆起了小山。
　　宿怀璟看得眼皮微跳，想着要不直接跟他说自己其实没生气，但又觉得还是得吓吓，不然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体什么样子。
　　竟然还敢喝酒，王府备下的全是多年陈酿，烈性高后劲大，就算只喝一点点，他那个跟破船似的全是漏洞的身子也扛不住。
　　所以一顿饭便吃的很是压抑。
　　等到吃完了，容棠瞧他模样，皱了皱脸，想了半晌，突然想起来，一拍手道：“你等等我！”
　　说着他就噔噔蹬地跑了出来，宿怀璟想提醒他慢点，话还没出口人就没影儿了。
　　宿怀璟这辈子很少有这样挫败感。
　　他摇摇头，相当无奈。
　　好在没一会儿容棠就背着手回了来，拖着凳子坐在他面前，声音轻软：“怀璟，你是不是生气？”
　　宿怀璟看着他：“我气什么？”
　　容棠：“气我喝了酒。”
　　宿怀璟故意道：“成亲都要喝合卺酒的。”
　　容棠便确定这人就是生气了，他声音放得更乖，老实交代犯罪事实：“气我在外面喝了酒。”
　　宿怀璟看着他片刻，终于问：“喝了多少？”
　　容棠伸出一根手指，这次不说一点点了：“一杯。”
　　宿怀璟差点气笑了，望他的眼神都变得冷漠，盯了一会就要起身，容棠赶紧按住他：“我错了！”
　　他认错特别麻溜，还没等宿怀璟回声，容棠将一直背着的手拿出来，摊开手心，卖乖道：“我说了要帮你求一只平安符的，这是初一那天我在佛祖面前跪了一个时辰念了一整本经才求来的，里面香灰还是我自己抓的！住持说我是这个月求的第一只，一定能保佑你以后都平平安安，万事顺遂。”
　　宿怀璟神色空白了一瞬，似乎有些迷茫，容棠乘胜追击，拿出对王秀玉的那股子缠劲儿：“怀璟，你别生气了，我保证我下次绝对不喝酒了，好不好？”
　　小兽般纯洁无辜的眼神又一次出现，宿怀璟突然发现容棠道歉很有一套。
　　他会故意让自己处在一个空间环境上相对较低的位置，哪怕平起平坐着，他也会下意识弯着身子，乖乖的、柔柔的，抬着上目线看你，声音放得又轻又软，一声一声磨人似的，非把人耳根子都磨软了才罢休。
　　宿怀璟良久无声，容棠皱皱眉做挣扎，已经在考虑要不要直接说‘今天可是我们成亲日子诶，你还要生气吗’的时候，宿怀璟轻轻叹了口气，垂眸看向他。
　　眼睛里有些无奈，还有点认命，他唤：“棠棠。”
　　大反派一用这种语气喊他‘棠棠’，容棠皮就紧，咽了口口水：“嗯？”
　　宿怀璟抬手，擦掉他刚刚吃饭弄到唇边的最后一点口脂，声音很浅很温柔：“你不能一做错事就来哄我。”
　　“你知道我对你心软，是吗。”
　　容棠心里有个小人，头摇成了拨浪鼓，呐喊：我不知道！
　　上辈子他也听人议论过宿怀璟心软，说：“宿大人到底还是心软，那老匹夫那般出言不逊公然折辱他，他竟也能只是让他坐了牢判了个秋后问斩，要我说该凌迟处死的。”
　　可是没过几天，容棠就听说天牢里进了老鼠，那名本该秋后问斩的官员活生生在牢里被老鼠咬掉了半条小腿的肉，抬出来的时候骨头上连着血呼啦呲的筋晃荡。
　　宿怀璟却还是‘心软’，亲自过去看了一眼，有些惆怅地说：“圣旨说是要到立秋，现在若是死了算抗旨不尊，还不快给李大人找大夫医治？”
　　那人便吊着一口气晃晃悠悠撑了过去，再被扔进天牢，结果没多久牢里又进了一条花斑蛇，毒性不致死，但难熬的要命，李大人又颤颤巍巍地丢了半条命，整个人浑身上下只剩一层皮。
　　甚至到最后，推去刑场的路上，还有不知道哪窜出来的野狗发狂，一下冲到刑车前，隔着笼子咬烂了他半张脸，连眼球都掉出来一只，容棠恰好看到这一幕，当晚回去就吓得发起了烧。
　　好在宿怀璟这次总算没再‘心软’，冷冷地看了一会，确认那人还活着，蜷在笼子里痛苦地呻-吟，道：“继续赶路，别误了时辰。”
　　判了秋后问斩的人最后果然死于秋后问斩，只是过程中到底有多少非人的折磨，容棠怀疑自己压根没听全。
　　对了，这位李大人正是李长甫，宿怀璟的远房姨父。
　　所以容棠一听见他说心软，就有点ptsd，身体颤了一下。
　　宿怀璟却以为他是知道自己错了，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拿走那只平安符，用一角尖头在他手心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下不为例。”
　　容棠微微愣住，猛的一下抬起头，正看见宿怀璟用一种近乎无奈纵容又开心的表情笑着看向他：“谢谢棠棠，我第一次收到平安符。”
　　容棠顿时心酸，觉得自己刚刚回忆到的画面完全就不是眼前这个崽，暗暗唾弃了一下自己，头脑一热便道：“那我以后每年都帮你求一只！”
　　宿怀璟微怔，心底漫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暖呼呼的，但还没等他细细琢磨，容棠连忙打补丁：“到我死为止！”
　　宿怀璟脸唰一下垮了下去。
　　他恨恨地看向容棠，有一瞬间很想把他嘴巴缝上。宿怀璟别过头不看他，泄愤似的捏了捏平安符。
　　容棠见人似乎被哄好了，开开心心地就要领他出去。
　　前面还在办酒席，朝中各大官员借着这个场合互相攀附，世家子弟则为前程结交。个个奔走经营，忙得不亦乐乎。
　　后宅一方院子里，容棠才不管那些，他献宝似的将自己准备的东西一样样呈到宿怀璟面前。
　　和他房间如出一辙构造装饰的卧房，只是屏风换成了云山雾海，窗边的宝瓶里放了一支今早刚折的杏花，小榻前多摆了张白玉棋盘。
　　被打通又隔开的书房，两边互不打扰，上好的砚台墨锭，狼毫笔一根根挂在案前，连纸张都是京中最畅销的款式，成打成打地堆在架子上。
　　容棠那边的书架上除了话本就是佛经，而宿怀璟这，天文地理、史书集册、政疏治要、治水修路、平江造桥、兵法简略、残谱棋局……能找到的他几乎全找齐了。
　　因为这些书的存在，整间房间宿怀璟这边几乎占了三分之二。
　　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理解了行风递回来的那些话究竟代表了什么。
　　-世子爷在自己院子里收拾了一间光线最好的厢房，世子爷想将墙刷成椒房却被制止了，世子爷吩咐工匠打造了最豪华的家具，世子爷几乎买断了全京城各大书局的书……
　　当真，没有一句虚言。
　　而他这些日子托双寿带回来的信，则被容棠一封封装好收在了一只镶金串珠的盒子里。
　　那应该是王妃用来装贵重首饰的宝盒，却被他拿来装几张纸……
　　宿怀璟好些年没有过这种感觉，一种……近似于回了家、被人珍之重之的感觉。
　　从永安巷到棠华院，从容棠不由分说闯进他世界里开始。
　　好像他终于有了归途，也可以歇歇脚。
　　容棠还笑吟吟地盯着他，一副邀功似的小表情藏都不藏，宿怀璟偏过头，没敢看他，声音有些哑：“谢谢。”
　　“不客气！我应该的！”容棠笑的更欢了。


第20章 
　　十八成亲,十九敬茶，二十回门，直到三月廿一,容棠才稍稍歇了歇。
　　连续奔波了三天,他只觉得腿都快要断掉。侍女小厮在院子里干活,容棠顺着生物钟醒来，探过身瞥了一眼窗外天色，又毫无心理负担地将脸埋在了枕头里，换一个姿势睡回笼觉。
　　困,累，休息不够……所以说当初为什么会想到结婚,直接认干儿子也不是不可以呀。
　　容棠思绪天马行空,刚飘到这儿，房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一道清朗温柔的声音自门外传来：“棠棠,醒了吗？”
　　容棠嘴巴比脑子快，一听见大反派声音下意识就说了实话：“醒了——”
　　门‘吱呀’一声从外推开，宿怀璟绕过屏风走进来，一眼看见容棠将自己埋在被子里装小鸡的样子就忍不住发笑。
　　“这样睡觉对肺不好。”他走进内室，将盖住容棠脑袋的被子往后翻了翻,却也没要求他起来，而是顺势坐在了床沿,手顺进被子里捏住了容棠的腿。
　　容棠稍稍讶异了一下,本能地绷了绷身体,可紧接着又非常开心地放松了下来。
　　宿怀璟便坐在床边,低着头温温柔柔地替他捏起了腿。
　　“你怎么知道我腿疼？”容棠侧过脸,睁着一双刚睡醒还带着雾气的眼睛,既疑惑又快活地看向宿怀璟。
　　他被捏得超级舒服的！
　　感觉比睡上一整天都舒服！有老婆真好！
　　耶！
　　容小世子飞快地将两分钟前的念头抛到天边。
　　他眯了眯眼睛，藏在被子底下的脚趾都不自觉微微张开，跟小猫开山竹似的。
　　宿怀璟一见他这模样就知道这是被伺候舒坦了，不免失笑，却也惯着他：“连续跑了这么些天，我猜你也该累了。”
　　容棠立马小幅度快速地点了点头：“嗯嗯，超——累的！”
　　宿怀璟便弯了眼睛，冲他笑开，声音微软，勾着一点甜：“辛苦夫君了。”
　　容棠：“？”
　　容棠懵了一下，后知后觉，眨巴了两下眼睛，看宿怀璟的眼神带着几分茫然，接着才是后知后觉涌上来的羞耻。
　　他抬起手拉了拉被子，将自己耳朵捂住，只露出一双眼睛看宿怀璟，小声控诉道：“你怎么说的这么熟练啊？”
　　宿怀璟道：“明明是棠棠哥哥要娶我的，却又不准我叫夫君？”
　　“没有不——”容棠话刚出口，看见宿怀璟那双笑得温吞的眼睛，立马改口，非常凶地说：“对，就是不准！”
　　宿怀璟笑意未减，做出几分伪装过头的失落，道：“好过分啊棠棠。”
　　说完他便将视线收了回去，望着床脚微鼓的被子，唇边始终勾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安安静静地替他捏着腿。
　　容棠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声，向后仰了仰身子，有些好奇地看宿怀璟：“嗯？”
　　宿怀璟便笑：“什么嗯？”
　　容棠问：“后续呢？”
　　宿怀璟：“什么后续？”
　　容棠有点炸毛：“你说我好过分，没有后续的吗？”
　　不应该啊！正常人控诉完不应该加上一长串‘罪行’作证，来说明被自己控诉的人确实很过分吗？
　　怎么到宿怀璟这，说完就哑巴了？
　　哑巴完还乖乖地继续给他按腿？？
　　容棠觉得自己跟被钓了似的，一眨不眨地盯着宿怀璟，想找他要一个后续。宿怀璟垂眸望过来，他那双眼睛特别好看，清清白白望着人的时候都像是含了笑，若是刻意加上些情绪，表达些宠溺，简直会让人脸都红掉。
　　宿怀璟道：“大虞律令，妻子如果对丈夫不敬重的话，是可以被休掉的。”
　　容棠：“？”
　　宿怀璟：“我怕棠棠会休弃我。”
　　容棠：“？？”
　　容棠后知后觉，容棠目瞪口呆，容棠悔恨不已。
　　夫妻什么的，果然一开始就不该提出来！！！
　　他张口欲怼，奈何无言以对，气了个半死，重重往下一趴，拉过被子就要蒙住自己脑袋，一点都不想看到大反派。
　　玩不过，真的玩不过他。
　　没见过这么能屈能伸的！
　　宿怀璟见他似乎恼羞成怒了，轻轻笑了一声，手下穴位不经意挪了挪，容棠方才那点郁闷一下就消散，舒服得恨不得喊宿怀璟再给他加几个钟。
　　容棠“哼哼”了两声，将头转了个方向，享受了一会大反派的按摩，才问：“你这么早来找我就是给我按腿的吗？”
　　宿怀璟笑，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从被子里将手拿出来，替容棠掖了掖被角，道：“我是想叫你一起用早膳。”
　　容棠立时就不太情愿，在暖和柔软的被窝里蹭了蹭，含糊道：“我想睡觉。”
　　宿怀璟道：“吃完再睡，今天不用出府。”
　　容棠便皱了皱眉：“冷……”
　　宿怀璟失笑：“在床上吃？”
　　容棠可耻地心动了一下，头都转了过来亮晶晶地看向宿怀璟，转瞬又稍稍拽了一下底线，小声道：“不好吧？”
　　宿怀璟也跟着他将音量放低，说悄悄话似的：“只有我知道。”
　　他说：“厨房今天做了口蘑乳鸽、云片燕窝、鸡茸银耳……你昨天不是说想吃陈记狮子头吗，双福一大早就出去买了，现在正热着。”
　　他报一个菜名容棠眼睛亮一下，报一个亮一下，到最后简直在发光，宿怀璟心下微动，有点想上手揉他头发，手指在床边轻搓了搓被子，忍住了，问：“吃吗？”
　　“嗯！”容棠一点头就要起来，宿怀璟微愣，下意识按住了他被子，神情疑惑：“不是说冷吗？”
　　容棠也愣了一下，眨眨眼：“可是我还没刷牙。”
　　宿怀璟道：“我去给你拿牙粉跟脸盆，你就在床上洗漱就好。”
　　容棠懵了半晌，刚想说这不好吧，便听宿怀璟道：“昨晚下了雨，今天气温降了许多，炭火又撤了，你起来我怕你冻着。”
　　他转身走到衣架上，替容棠拿过来几件在家中穿的衣服：“我去给你拿牙粉，你先穿衣服。”
　　宿怀璟说着便出了门，容棠一个人趴在床上愣了半天，后知后觉地耳廓有些泛红。
　　系统也不知道是酸的还是无语的，来了一句：【宿主，他对你好好哦……】
　　容棠下意识点点头：“确实。”
　　在现代的时候他是个学生，只有每次放长假回家的前两天才能被父母惯一惯。穿到这里来之后，容明玉是个不在乎嫡子的，王秀玉虽然疼爱儿子，但到底骨子里还是有古人的矜持稳重，不会每天都特意跑到容棠院子里看他有没有吃好穿暖。
　　前两世容棠一心只想着男主，为他殚精竭虑，为他出谋划策，哪怕病倒在床上下不了地，都要跟系统讨论下一步该怎么做，前面还有没有什么危险，早就忘了自己也不过20岁就死了。
　　他真的超级超级久没被人这样对待过了……
　　也不对，就没有被这样宠过。
　　放假回家他爸妈也不可能放任他在床上吃饭，还去帮他拿牙刷牙膏的。
　　容棠又埋了一会儿，门外响起脚步声，他才坐了起来，乖乖地一件一件往自己身上套衣服，宿怀璟端着脸盆过来，看他身上穿的里一层外一层的，笑着将脸盆搭在架子上，转手又拿了只软枕给他垫在腰后：“那你先洗漱，我去给你拿早膳。”
　　容棠经常生病，病得起不来的时候就只能坐在床上吃一些流食，王妃前些年特意命工匠为他做了一只床上用的小桌子。等到容棠洗漱完毕，桌面上已经一盘盘摆满了精致的餐点，全都冒着香气，勾得人食指大动。
　　宿怀璟又替他将用过的脸盆毛巾端了出去，回来一看，容棠就坐在床上，眼巴巴地看着那些早餐，一筷子都没动。他心下微暖，走过去问道：“怎么不吃？”
　　容棠颊边笑出了小酒窝，理所当然地回：“等你啊。”
　　宿怀璟这次终于没忍住，上手轻轻捏了一把他的脸，容棠眨了眨眼，懵懵地看着他，宿怀璟道：“水没擦干。”
　　“哦。”容棠一点也没起疑，催他坐下来，跟自己一起吃早饭。
　　容棠胃口相当好，不太像一个病人，宿怀璟多次提醒他吃慢点，他才勉强跟宿怀璟维持了一个频率用掉早膳。
　　吃完之后他往后一靠，揉了揉自己肚子，下意识道：“会变成猪的吧。”
　　宿怀璟正将餐桌收走，闻言轻飘飘地睨了他一眼，又倒了杯茶过来：“棠棠哥哥要是真能胖点才好。”
　　容棠立马就怂。
　　他吃再多也不长肉，这具身体亏空得厉害，食不进补寝不安，吃得多完全是因为现在能吃，所以就想多吃点，等到后期，他连往嘴巴里塞食物都像吞刀片一样，那才叫折磨。
　　屋外有微风吹着树叶，天色阴沉沉的，太阳一直藏在乌云后，容棠靠在床上，没一会儿宿怀璟又进来了。
　　容棠有些好奇地看着他在床边点了几盏蜡烛，屋子里一下亮堂许多，又递进被窝一个汤婆子让容棠捂着，最后给他拿了几本话本，自己则坐在了一边看书。
　　床边有小桌，桌子上放着干果碟跟茶水，容棠快乐地整个人都要飘到天上去，问：“你怎么这么好呀？”
　　宿怀璟弯了弯眸：“因为你对我好。”
　　容棠说他是个很小气的人，其实宿怀璟比他要小气千万倍。
　　不在乎的东西看都不会看一眼，可一旦有人进了他的领地，吸走了他的注意力，那从此以后便只能看他一个人了。
　　容棠是自愿来的，也是自愿对他好的。宿怀璟喜欢被人这样用心待着，所以他想，容棠只可以这样对他一个人。
　　小世子心善，像是庙里的菩萨，看一本话本都可能落泪；乘马车从王府去永安巷的路上，瞧见乞丐也忍不住多扔几文钱；就连最开始棠璟宅里请的园丁花匠，也全都是年纪大了不好找工但人老实肯干的。
　　心善的人最容易落圈套，别人对他好一点点，便会不自觉数倍还回去。
　　宿怀璟不要他还，他只要容棠知道，这世上再也不会有比自己对他更纵容的人。
　　他要容棠只做他一个人的小菩萨。
　　“因为你对我好，所以我才对你好。”宿怀璟笑得很温柔。
　　你如果不对我好了，我就把你锁进笼子里关起来。
　　-
　　第二日一早，依旧是在床上吃了早饭，容棠瞧见外面太阳出来了，便要下床。
　　温度适宜，宿怀璟没拦着他，只是叮嘱他多穿几件衣服，才任人溜溜达达地到了院子里蹲在墙角看花。
　　宿怀璟看见那株黄白色的山茶，便想到容棠送来的那些信，神色都温柔许多，陪他修剪了一上午的园艺。
　　用过午膳，容棠照例又要睡觉，宿怀璟这时候道：“我下午要出门一趟。”
　　容棠脚步不停，点了下头：“好。”
　　宿怀璟脸色变了变，道：“你不问我出去干嘛吗？”
　　容棠纳闷：“不问呀。”
　　宿怀璟道：“为什么不问？”
　　容棠不解，甚至想直接回他：为什么要问？
　　大反派要出门肯定有他的理由，现在还没到后期，若是再过两年，宿怀璟某一天跟他说自己要去皇宫要刺杀皇帝容棠都信。
　　知道太多不是好事，容棠吃过太多次教训，确实没有那么强烈的好奇心。
　　可是宿怀璟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眼神里透出几分危险，容棠不自觉地就慌了一慌，哪怕依旧不明白、但却乖乖地问了一句：“你出去是有什么事吗？”
　　宿怀璟脸色稍霁，道：“约了一个朋友今天在鎏金楼见面，可能会用过晚膳才回来。”
　　容棠想这个朋友大概是二皇子，正想点头，脑袋里霎时闪过容峥的脸，皱了皱眉，问：“只有你们两个吗？”
　　宿怀璟看他皱眉，心情才重新好转了起来，道：“嗯，对方身份有点特殊，不喜欢太多人在。”
　　容棠这才放下心来，下意识道：“那你早点回来，我让双福给你留门。”
　　宿怀璟没忍住，站得离他近了几分，容棠蓦然发现这人这一个月竟然又长了些个子，现在看他已经需要垂下视线了。
　　他心里略微有一点不爽，宿怀璟说：“棠棠，我出门你应该要问我去哪儿的。”
　　“？”容棠有些疑惑，“那我出门也要跟你报备目的地吗？”
　　宿怀璟却反问：“棠棠哥哥出门不带我吗？”
　　容棠：“……”
　　他哽了一下，头也不回地摆手：“你快走吧，我要睡觉了。”
　　宿怀璟差点给他可爱死，又跟在身后絮絮叨叨了几句，直到人真的烦不胜烦钻进自己屋子里，他才在门外笑了半天，转身朝王府外走去。
　　容棠从自己的私库里单独拨了钱给宿怀璟定做了一辆马车，规格样式全都仿造着容棠自己的制作，宿怀璟昨日带他回棠璟宅的时候坐的便是那辆。今天出门，他在拴马桩前望了两眼，有些可惜地收回了视线，步行出王府，绕过两条巷子，上了一辆简便的马车。
　　行风在车厢里向他汇报这几天的事。
　　“丁来宝判了秋后问斩，丁威山罚了一年俸禄；二皇子因为降服瑞兽有功，皇帝赏了他一些珠宝，特别允许他下了朝之后在兵部行走。”
　　皇子在六部行走是一项殊荣，大虞建国两百年，一向都只有太子才会有这项权利。
　　宿怀璟笑了一下：“看来叔父很是喜欢那头白虎。”
　　行风听见他称呼，脸色微变，道：“仁寿帝虚伪狡诈，最在乎名声和正统之说。宣帝当年遭白虎袭击，蒙端懿长公主相救才虎口逃生，如今他前去泰山祭祖，引白虎臣服，当然会因此沾沾自喜。”
　　他话里情绪太明显，宿怀璟也不约束，只是笑了笑，向后倚着，下意识打开车内暗格想找一颗蜜饯含着，看见一抽屉的暗器跟药物的时候怔了一瞬，不免轻啧一声，又将抽屉关上。
　　他问：“沈飞翼怎么安排的？”
　　行风道：“飞翼献瑞兽有功，又自愿报效朝廷，皇帝将他安置在了巡防营领了个守卫的职，正好顶上了丁来宝的空缺。”
　　宿怀璟扬了扬眉，道：“还真警惕。”
　　这一步棋走的最好的结果就是丁来宝死，丁威山被革职，沈飞翼顶上丁威山的位置。
　　但需要时间和机会，宿怀璟并不急于求成，他此行最主要的目的便是借此事获得二皇子的信任。而沈飞翼能进巡防营，做他在京城的另一双眼睛，完全是意外之喜。
　　是容棠给他的惊喜。
　　宿怀璟想到这里，神色柔和了一些，又问：“他养的那些孤儿呢？”
　　行风道：“已按主子的吩咐悉数安置下来了，年纪大点的送去了学堂，实在不愿意去的，便由师傅带着练武，希望日后能为主子效力。”
　　他说到这里，没忍住偷偷瞄了一眼宿怀璟的神情。主子幼年时是整个皇宫最心善的小皇子，便连刚去蜀地的时候也能发善心救下流云。
　　可这些年过来，一步步走下来，一封封密函拿到手，主子早就不再是当年那个懵懂不知事的七皇子。
　　他比谁都要狠心无情，做事只求能达到目的，不在乎伤己与否，也不在乎是不是利用了无辜的人。
　　有时候行风跟碧心在一旁默默看着都觉得心疼，很怕主子这一辈子只能这样下去，被仇恨蒙住双眼。
　　可沈飞翼这件事又让他觉得，主子或许没变，他还是当年那个喜欢吃甜食的小皇子，会善良得考虑孤儿死活跟未来，会在乎以前跟在身边的下属想法。
　　他觉得惊喜。
　　宿怀璟看了他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假客气的说不需要他们效力。
　　救他们不费多少力，顺手而为的事。宿怀璟之所以会做，完全是因为家里有尊小菩萨，若是日后被他知道自己有救一群半大孤儿却不救的机会，怕是会觉得难过。
　　宿怀璟不愿意他难过。
　　马车慢悠悠行着，三月底的阳光透进窗棱，街上叫卖声络绎不绝。
　　虞京一如既往的繁华，不论龙椅上坐的是哪位皇帝，也不论此世是哪朝哪代，只要虞京是都城，便永远都是被风月楼和金粉河堆砌出来的富贵奢靡。
　　宿怀璟单手把玩着容棠的腰牌，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行风问话，却偶尔会忍不住地想容棠这时候午睡醒了没有。
　　行风注意到主子今天心情似乎特别的好，眉头跳了跳，又说：“五皇子被人救了。”
　　宿怀璟动作微顿，偏过头淡淡地看着他。
　　行风道：“三月十八那天，属下给了二皇子一瓶雀翎粉，让他找人洒在了五皇子的衣服上，第二天他又想去给白虎喂食，结果差点被发了狂的白虎一口咬死，是路过的少傅拼死救了下来。”
　　“少傅？”宿怀璟问。
　　“庆正七年的探花郎，柯鸿雪。”行风道。
　　宿怀璟蹙了眉，问：“他跟柯太傅什么关系？”
　　柯太傅便是前些时日向仁寿帝进言五皇子当为辅政之臣的皇子太傅，是大虞三朝元老，国之栋梁。
　　行风回道：“柯鸿雪是柯太傅的嫡孙。”
　　宿怀璟没说话，手指有规律地在腰牌上滑动。
　　良久，他似是笑了一声，轻声道：“有意思。”
　　-
　　月上黄昏，鎏金楼三楼雅间。
　　宿怀璟刚被小二领进门，站在窗边看灯景的蓝袍青年便回过头，甩了甩袖子，冲他弯腰行了个大礼：“承鸣多谢公子献策之恩。”
　　宿怀璟还礼：“殿下言重，殿下仁厚、品貌不凡，是我大虞百姓之福，上天感念殿下功德，才指引瑞兽现世，与在下并无关系。”
　　盛承鸣心下感动，便又拜了礼，将宿怀璟引上座，敬了一杯酒，寒暄了两三句急匆匆地就问：“公子，在下还有一事不明。”
　　宿怀璟道：“殿下请讲。”
　　二皇子道：“既然陈飞已经用‘侠士’身份重新出现在父皇面前，您昨日送来的信件中又为何让我将其身份禀明父皇？”
　　宿怀璟笑了一笑，问：“殿下还没禀告陛下吗？”
　　二皇子摇摇头。
　　宿怀璟问：“为何？”
　　盛承鸣眉头皱了起来，犹豫了一会，说道：“父皇性子谨慎，如今正在兴头上，若是我贸然告诉他献虎的侠士便是五年前的逆贼，恐会引起猜疑，招来祸端。”
　　宿怀璟点点头：“殿下担忧的在理。”
　　二皇子眉头松了些许，便听宿怀璟突然问了一句：“敢问殿下是从何人口中听到‘陈飞’消息？”
　　“武康伯世子秦鹏煊。”
　　宿怀璟：“那秦世子又是从何处得知呢？”
　　二皇子想了一会儿，道：“据说是他与小妾上街游玩，无意间撞见赏阳客栈中有一伙人士与京中之人穿着打扮不同，这才起了疑。”
　　宿怀璟便问：“秦世子只是随眼一瞟就能觉出他们与京中人士不同，‘陈飞’等人在赏阳客栈住了那么些时日，难道就无人知晓？便是真无人知晓，殿下您身边还有不少世家公子，谁能保证他们不会无意之间说漏嘴？”
　　二皇子愣了一愣，后知后觉感到一股寒意贴着颈项，他微微瞪大双眼看向宿怀璟。
　　宿怀璟依旧笑着，万物不萦于心的模样：“陛下谨慎，行事稳重，如今刚得了瑞兽觉得欣喜，难免会有所疏忽，可是待这段时日一过，谁又能保证陛下不会去查一查当日之事？”
　　“一来，殿下您手里还捏着‘反贼余党案’没给到陛下一个满意的答复；二来，丁来宝虽说作恶多端死有余辜，可事情被捅出来的时机太巧了；三来……”他顿了顿，收了几分笑意，望向二皇子的眼神变得严肃：“人心不可测，特别是十几岁的少年郎。殿下仁厚、广交亲朋是好事，可是世家子弟相较寒门官员来说，总少了几分谨慎。若他们全都是殿下心腹倒也好说，可他们之中大多数人怕是至今还受家族荫蔽，并没有做好踏足朝堂的准备，难免会口无遮拦一些。”
　　“况且如今京中大臣全都知晓陛下得了瑞兽，此乃大功绩一件。殿下试想，若是哪位公子与家人闲聊之时无意间透露出此事细节，消息传到了御史台那，会是怎样的后果？”
　　二皇子整个人悚然一惊，顾不上礼节，上半身往前一倾，双手抓住宿怀璟的胳膊：“公子救我！”
　　宿怀璟忍着抽回胳膊的冲动，道：“殿下莫慌，此事不难。”
　　他道：“‘陈飞’确实是五年前的那伙反贼之中一员，但他并非头目——”
　　“可明明……”二皇子疑惑地打断他。
　　宿怀璟顺势将胳膊抽了回来，道：“五年前确实有一伙反贼自南方一路行到了京城，斩贪官、杀豪绅，直到京畿近郊才被武康伯领兵镇压，可有此事？”
　　二皇子点头：“确实如此。”
　　宿怀璟：“反贼反的是什么？”
　　二皇子顿了一下，哑声道：“父——”
　　宿怀璟打断他：“‘陈飞’他们可从未如此想过。”
　　二皇子不解地皱起眉头。
　　宿怀璟：“杀了贪官豪吏的，可以是反贼，也可以是义士。他们本只是南方一群流民，因受当地恶官欺压，民不聊生，才被迫斩杀贪官，一路北上，路见不平之事拔刀相助，‘陈飞’便是那时候被义士头目收幕进去的难民之一。”
　　“他并非主谋，被眼前见到的景象蒙蔽了双眼，以为自己做的是对百姓有利的善事。直到五年前同伴皆被镇压，他流落逃亡，又见过陛下治下的大虞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才恍然发觉当年做的事并非全然像他想的那样。”
　　皇帝是不能有错的，错的只能是百姓，前后不一的态度，也只能是因为皇恩浩荡，让其深受感念悔不当初。
　　宿怀璟说：“二殿下便是在追踪反贼的过程中遇见‘陈飞’，彼时他正在寻找瑞兽想献给天子以弥补过错，苦苦哀求让您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您一时不忍，才默默允许了他的行为，暗中派人跟踪监视于他，想着待瑞兽献给陛下之后，再将‘陈飞’扣押进天牢等候发落。”
　　盛承鸣听愣了愣，半晌才回过来神，问：“那为何不当时就说？”
　　宿怀璟道：“瑞兽有灵，非指定人喂食绝对不吃，若是饿极了甚至有可能生吞活人，殿下想着待白虎适应了再将‘陈飞’关押，以防万一。”
　　盛承鸣又问：“又为何偏偏在泰山大典前夕？”
　　宿怀璟摇头：“并非偏偏，而是恰好那时候‘陈飞’才在源蒙山附近发现了白虎踪影，将其降服，本想将送回京城，却在下山途中遇见天子仪仗。此乃上天指引，而非人为，天道让瑞兽降世，天道感恩陛下多年辛劳，特意嘉赏帝王。”
　　盛承鸣顿了一会，看宿怀璟的眼光都不对了，他咽了咽口水，又问：“时隔五年，‘陈飞’为何又回到京城？”
　　宿怀璟轻声道：“因为丁来宝。”
　　二皇子立时哑然，宿怀璟笑了笑，包容地看向他，问：“殿下还有什么疑问吗？”
　　二皇子坐在远处怔怔地盯了他半晌，方才起身，抱手欲拱礼，宿怀璟避开，拦住他动作，又问：“那殿下可知如今您需要做什么？”
　　二皇子：“即刻将陈飞捉拿归案关押天牢，然后进宫向父皇请罪。”
　　宿怀璟问：“殿下何罪之有？”
　　二皇子道：“其一，知情不报，妇人之仁，竟因一时心软放过了叛贼；其二，求功心切，瑞兽降世乃是吉兆，我因想着让父皇欣喜，也想被父皇夸赞，而默然允许了陈飞的行为，实在荒唐；其三，思虑不周，竟在泰山大典这样重要的典礼上，险些让父皇置身危险之中，哪怕暗中派人跟踪陈飞，但万一其人并非真心归顺，在献兽的同时暗中刺杀父皇，我在责难逃。”
　　宿怀璟脸上笑意真了许多，满意地看着猎物跳进陷阱，起身对二皇子行了个臣子礼：“殿下聪慧过人，在下钦佩不已。”
　　盛承鸣心下一热，上前握住宿怀璟的手，真挚道：“公子大义，可愿随我一起，共创盛世太平？”
　　宿怀璟垂着眸，看向握着自己的那双手，一街之隔的风月楼上不停传来女子娇俏笑声，空气中萦着与脂粉香气混杂在一起的花香，宿怀璟觉得有些作呕。
　　却道：“古来家业传嫡传长，大皇子不幸早夭，中宫无所出，在下愚昧，私以为……这天下本就该是殿下您的。”
　　盛承鸣顿时眼眶都热了，紧紧地握着宿怀璟的手，一连串“公子”、“先生”的乱叫一气。
　　宿怀璟由着他发癫，桌上菜一口没动，酒喝了几杯，又连着谈了许多朝事。等到外面天色实在太黑了，才烦不胜烦地把二皇子打发了出去赶紧办正事。
　　盛承鸣走之前还依依不舍地问：“公子，你当真不愿住进我府中吗？”
　　皇子满十六岁便可出宫立府，二皇子府邸正坐落在长公主那条街上，他与宿怀璟一见如故，满心满眼想着让其住进府中，日后好共商大事、秉烛夜谈。
　　熟料宿怀璟却笑了笑，婉拒道：“在下已经成亲，不愿与家人分开。”
　　二皇子顿觉惋惜，却也不好强行拆散人家，只能离开。
　　待他走后，宿怀璟看看自己衣服，再看看手，脸色难看得要命。
　　行风立刻进来，捧着一盆清水，宿怀璟足足换了三次水洗手，才感觉那股黏在手上的恶心感稍稍退下去一些。
　　行风问：“主子是要回王府吗？”
　　宿怀璟点头，问：“肉脯买了吗？”
　　“买好了，是铺中新上的零嘴，很是热销，属下买了两包。”行风回道。
　　宿怀璟笑了一下，下楼的脚步快了些许。
　　大虞宵禁要到后半夜，现在正是热闹的时候，街上有许多小贩和杂耍艺人，风月楼下红倌揽客，鎏金楼中酒足饭饱，左手边的金粉河上不时划过几盏花灯，夜空中孔明灯载着思念飞上高楼，大虞奢靡到令弹丸小国心痒难耐的程度。
　　宿怀璟刚出门，嗅着空中混在一起的味道，有些烦躁地伸手捻了捻腰牌，一扭头却瞥见鎏金楼不远处的街角停着一架马车。
　　他愣了一瞬，行风立刻消失在暗处，只将肉脯放在宿怀璟一放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宿怀璟脚步微顿，轻眨了眨眼，弯腰提起肉脯，不可置信地走过去，便见马车上刻着宁宣王府标记。
　　他问车前蹲着的双寿：“你怎么来了？”
　　双寿等了一个晚上，困得快要打哈欠了，听见问话忙憋了回去，看清来人站起来叫了一声：“郎君您可算出来了，再不来少爷都要等乏了！”
　　宿怀璟瞳孔微微放大些许，视线不受控制地转向合上的车门：“棠棠也来了？”
　　双寿便将车门打开，一边撩车帘一边说：“可不说呢，少爷也跟奴才一起，等了您快一个时辰了——”
　　话音未落，宿怀璟便一下跳上了马车，车内点着烛火，小桌上放了一碟剥干净的榛子壳，容棠坐在座位里，已经无聊到用榛子壳堆城墙了，听见动静懒洋洋地抬眸睨过去一眼，声音又冷又傲，带着丝不易察觉的娇：“回过神了就过来坐着，我困死了，想回去睡觉。”
　　宿怀璟坐在他身边，喉结滚了又滚，还是没忍住，轻声道：“你怎么来了？”
　　容棠却反问：“我给你定做马车是干什么的？”
　　宿怀璟答：“为了出行方便。”
　　容棠食指一顶，“轰”地一下将桌上榛子壳做的城墙推倒，不悦地看向宿怀璟：“既然如此，你出门为什么不用？”
　　宿怀璟默了一瞬，道：“……太招摇了。”
　　“……”
　　容棠噎了一噎，懒得看他，将身上盖着的薄毯往上提了提，特别有脾气地呛他：“哦！”
　　马车行了起来，嘈杂声响渐渐远去，宿怀璟盯着容棠看了一会儿，默默低下头，又为他剥了一碟榛子，白色的果仁堆在一起，一个个圆滚滚胖乎乎，可爱的要命。
　　宿怀璟将其往前推了推，容棠睁开眼睛，睨着他，宿怀璟小声道：“我错了，棠棠别恼。”
　　“……”
　　容棠其实也不是生气，他就是今天吃过晚饭，想到处走走消消食，不知不觉就走出了府，下意识往拴马桩那边看了一眼，顿时就有点不开心。
　　他特意为宿怀璟定做的马车，车厢又大又舒服，连木料选的都是上好的小叶紫檀，结果宿怀璟倒好，出门不坐马车。
　　他倒是不怀疑有人会来接他，但是人家定然不可能接送都正正好停在宁宣王府门口。
　　容棠是个走两步路都会喘气的人，相当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放着一车到家不用，偏偏要走路回来。
　　锻炼身体吗？
　　而且大半夜的走夜路，万一回来迟了遇上宵禁，金吾卫当街把他扣下都有可能。
　　他给宿怀璟的车上有宁宣王府的标记，便是真被金吾卫撞见，也不会有人敢拦他。
　　放着白送的便利不用，偏要给自己找罪受，那他给崽崽氪的这么多金有什么用？
　　容棠越想越不开心，索性便让双寿驾着车带着自己来了鎏金楼外等他。
　　他刻意冷着脸看宿怀璟，可这时候一听到他软着声音道歉，这脸就冷不下去。容棠又瞟了宿怀璟两下，伸手拿起一颗榛子仁往嘴里塞，将宿怀璟的话还给他：“下不为例。”
　　宿怀璟便笑，一晚上烦躁地恨不得杀人的情绪全都被一种快要满溢出来的喜悦所取代，他想压一压情绪，却实在没压住，将手伸到容棠面前，指尖沾了许多榛子屑。
　　棕黄色落在白净之上，刺眼的厉害。
　　宿怀璟轻声撒娇：“我手脏了，棠棠能帮我擦擦吗？”


第21章 
　　宿怀璟只在三月廿二那天出去了一次,之后的日子悠闲得连容棠都看不下去，忍不住问系统他是不是放弃了复仇。
　　系统跟他说不可能，《帝王征途》大反派的人物设定就是因复仇融进了黑暗里彻底黑化,他就算死都不可能放弃这个目标。
　　可给完这个答案,系统也不知道宿怀璟在干什么了。
　　他倒是没再像那个雨天那般连牙粉都给容棠端进房中,却像是患了饥渴症一般，每时每刻都要贴着容棠才好。
　　起床之后便敲他房门，替他准备好要穿的衣服，看着人把自己收拾的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然后一起吃早饭。
　　上午偶尔会一起去王妃那请安,回来之后做园艺晒太阳等午饭。午饭过后容棠照例要睡觉，宿怀璟便一个人在书房看书,等容棠醒了,两人一个看书一个看话本，看累了再下一局棋或者做些别的小玩意儿。
　　宿怀璟跟他说蜀地的风土人情，容棠或有意或无意地跟他透露一些京中官员和权贵的信息。
　　但大反派却似完全不在乎这些,他想的更多的都是该做些什么逗容棠开心、今天是不是可以出去逛街、新买的肉脯吃完了没、院子里好像可以再种一棵枣树。信中提过的川菜馆子容棠吃过一次还想去第二次，宿怀璟则以味道太辣不适合病人食用拒绝了他的请求。
　　结果没过两天棠华院的餐桌上就多了一道麻辣兔头，双福说是宿怀璟亲自下厨做的，连辣子都用糖腌过，既有辛味,又不至于过分呛鼻烧胃。
　　而库房里如今还放着一只前两天刚做的金鱼纸鸢，宿怀璟说等天气再热一些就带他去郊外放风筝。
　　容棠死了又活这么多次,到这时候才真正放松了下来去生活,又悠闲又舒服,什么都不用自己动脑子,安安心心地当着废人。
　　可他当废人无所谓,宿怀璟跟他一起这么闲,容棠总觉得不合适；况且自从那日系统跟他说男主从冷宫出来之后，容棠心里总有些隐隐约约的担忧。
　　他进系统空间看了几次，意外发现那片几乎铺天盖地的黑有要消散的迹象，自边缘处浅浅蒙上来一层灰色。只是颜色太淡，融在一片黑雾中，若不细看很难发现，容棠一时想不明白这究竟代表什么，却直觉不妙。
　　这一日是宁宣王府家宴的日子，容棠换上春装，带着宿怀璟一起去主院赴宴。
　　宁宣王世子算是整座王府中最富贵的闲人一个，全家上下对他的态度出乎意料地一致：一面恭敬、一面无视。
　　表面上谁都敬他是长兄、是世子，背地里提到却只当他是个透明人，是以跟宿怀璟成亲这么些日子以来，无论是叔婶姨娘，还是弟弟妹妹，容棠都没让宿怀璟接触过。
　　端懿长公主和驸马育有二子一女共三个孩子，长女远嫁和亲，长子获封宁宣王位，次子则在礼部领了个侍郎的闲职，官位不高，却是实实在在的一家荣宠，很得仁寿帝信赖。
　　容家并未分家，长公主在世，按理说该阖家住在一起，但容明玉获封王位便得搬去王府，长公主喜静，次子容明礼也遵她的意思一起搬了过来，如今宁宣王府实际上住着容明玉和容明礼两家。
　　容明玉膝下三子二女，容明礼则是二子三女，小辈一共十个孩子，逢上年节及家宴的时候，总是十分热闹。
　　容棠来得迟，弟弟妹妹们基本都已落座，一共开了两桌，主桌位置留给容明玉、容明礼夫妇，及两家年满十五岁以上的孩子，次桌上则是年纪更小一些或需要佣人伺候的孩子。
　　容棠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一片欢笑声，可他带着宿怀璟一踏进来，声音顿时没了。
　　他挑挑眉，唇角勾了抹笑意，视线懒洋洋地堂内扫视一圈，最后定格在容峥身上，慢声道：“在聊什么，这般开心？”
　　容峥近来总觉得容棠邪性得很，一直躲着他，避免有接触，这时候听他主动问到自己，先是暗暗咬了咬牙，然后起身，规规矩矩地请了个安，道：“不过是些琐碎小事，兄长近来身体可好？”
　　他这一站起来，其他人自然也不能坐下，容棠目的达到，慢条斯理地带着宿怀璟落座，才颇为矜贵地来了一句：“既是琐事，何不说与我听听？二弟这般谨慎，我都要以为是朝中要事被你拿到餐桌上闲聊了。”
　　宿怀璟替他倒了一杯茶，闻言眸中的纵容藏也不藏，借着端茶的由头笑着看了他一眼。
　　容棠轻抿了一口就放下茶盏，眉头轻轻蹙起。
　　果然还是只有宿怀璟的茶叶最好喝。
　　喝不到好喝的茶，平白窝在院中看话本的闲适又被打扰，容棠现在本来就看谁都不开心，又见容峥闻言半晌不吭声，于是装作一副吃惊的模样支起下巴，微微瞪大双瞳：“不会被我说中了吧，你真把朝堂上的事当饭前余兴？”
　　容棠啧啧了两声，上下打量容峥一圈，摇摇头：“你好大的胆子啊，弟弟。”
　　宿怀璟快被自家小菩萨可爱死，偏过头交代双寿重新去泡一壶茶，然后默默地将容棠胳膊往上抬了抬，用手帕将他那一块桌子擦的干干净净。
　　容棠知道他有洁癖，也随他，颇有兴致地欣赏起了容峥一会青一会白的表情。
　　他觉得自己不算特别针对容峥，因为容峥这个人，虽然不怎么有脑子，也不怎么好玩，但他的字起的还行，敬之。
　　这几辈子以来，容峥虽然看不起自己，但既没在暗地里给容棠使过绊子，表面上见到也会恭恭敬敬地向兄长问安。
　　容棠折腾他，纯粹是因为他一想到风月楼那事就来气。
　　秦鹏煊是个人渣，二皇子是个蠢蛋，他容峥就是跟着蠢蛋和人渣混的笨蛋喽啰！宿怀璟前两辈子那样被送进武康伯府里，容峥就算没有参与，也有见死不救的嫌疑！
　　容棠眯着眼睛，看着容峥，一副他不给个解释这事今天翻不过篇的架势，一时间厅堂内竟然没一个人坐下。
　　两家长辈都不在场，这里地位最高的只有容棠一个人，这时候他明显问罪的模样，谁见了都有些恍惚。
　　不过才三个月，昔日那个又痴又笨被他们背地里取笑的傻子大哥/堂哥就变了，病容之下透露出来的气势竟隐隐藏着利剑的锋芒。而他身边坐着的世子妃，从头到尾只知道温柔委婉地替他倒茶擦桌子，根本没有一点要调和的意思。
　　小妹容柠跟容峥是一母同胞，见状抿了抿唇，有些焦虑地左右看看，最后还是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宿怀璟，几乎是央求一般，小声唤了句：“嫂嫂……”
　　容棠睨过去一眼，正要发难，双寿便将泡好的茶水送了过来，宿怀璟接过，替容棠重新倒了一杯茶，然后将视线望向容峥，笑了一笑：“二弟送的那两方烟墨很好，我一直没时间去道谢，你费心了。”
　　容峥懵了一下，没接住他这突如其来的善意，容柠在一边恨铁不成钢地踹了他一脚，容峥这才反应过来，忙道：“嫂嫂不必客气，若是嫂嫂喜欢，我明日再去书局买两方送你。”
　　宿怀璟笑笑，未吭声，容棠不赞同地瞧了他一眼，回看向容峥，容峥立马道：“方才说到三皇子殿下要办折花会，广邀京中才子淑女，我正在问弟弟妹妹们有没有想去的。弟弟就算有再大的胆子，也实在不敢妄议国事，兄长委实冤枉我了。”
　　容棠冷冷地瞧了他一眼：“是吗？”
　　容峥被他看得没来由心下一慌，却咬牙道：“确实如此。”
　　他生怕容棠又想前几次那样挖别的坑给自己跳，正绞尽脑汁地思索，谁知这次容棠听完问话，只是懒散散地收回视线，轻声道了一句：“如此便好。”
　　容峥懵了半天，被容柠拉到了一边。
　　容明玉容明礼还没过来，其他人现在都聚在旁边那桌逗小孩，殊不知主桌这边容棠浅浅抿了一口茶水，那点不悦散下去些许，却仍是不开心地睨向宿怀璟：“你帮他做什么？”
　　他来之前就听到了，容峥聊的分明就是二皇子得仁寿帝再度嘉奖的事，甚至说圣上命二皇子每隔三日便去巡防营操练一番，还特别暗示这是太子殿下才有的恩宠。容峥跟二皇子走得近是全家都知道的事，他根本就是在狐假虎威，这一番话更有觊觎储君之嫌，也就是容远不在，不然容峥就等着死，容棠向他发难实在不算冤枉。
　　可宿怀璟竟然帮他，这让容棠有些不开心。
　　宿怀璟顺毛哄，声音很轻：“她喊我嫂嫂。”
　　容棠视线抖了一下，转瞬又聚了起来，皱着眉头瞪他：“她喊你嫂嫂你就帮她，那我喊你郎君你怎么不帮我？”
　　这话多少有些无理取闹，宿怀璟眨了眨眼睛，很是无辜：“可棠棠确实没喊过我一声郎君啊。”
　　容棠微怔，宿怀璟便在那一桩一桩地数：“棠棠向我提亲、娶我进府、给我零用钱、替我买宅子、为我订马车……可的的确确，一句郎君、夫人、妻子也没有喊过我呀。”
　　“棠棠，你娶我只是可怜我吗？”宿怀璟问，上垂着一双眼睛看他，某种似曾相识的既视感特别重。
　　【哦豁——】系统默默看戏，【宿主，反派把你那招学会了。】
　　容棠：“……”，
　　现在就是很后悔，真的。
　　-
　　王秀玉刚踏进厅堂就察觉出两边不同的氛围。
　　容峥带着弟弟妹妹们在一边逗二房三岁的小堂弟容遥，除了容远跟二房长子容柘还没到场之外，剩下来六个人有一个算一个，眼睛跟钉在容遥身上似的，打死也不往主桌瞟。
　　而主桌那边坐着两个人，容棠今天穿了一身鹅黄色的春装，衬得人很是精致明亮，王秀玉光是看着就心生欢喜。棠棠新娶的媳妇坐在他旁边，穿了一身翠青色的衣服，布料和容棠的一样，都是王皇后之前赏的云锦。
　　两人凑在一起，怎么看怎么是一对佳人，王秀玉脸上笑容深了些，就见到宿怀璟又乖又可爱地将身子微微弯下，仰起头自下而上看容棠，唇角挂着笑意，眼睛里全是容棠的影子，而棠棠那张向来苍白的脸上，罕见地多了一丝丝难以察觉的红，表情很灵动地瞪了回去。
　　虽是瞪着，两人却挨得极近，氛围感相当强烈。
　　王秀玉一时间就不太想过去了，只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眼眶不自觉发热。
　　画琴成亲那日就随喜婆一起去了新娘子的房间，很是清楚自家大少爷跟新郎君之间如胶似漆的关系。
　　这些日子以来，郎君对大少爷的好，府里众人都是有目共睹的，因此她一看见王妃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低下头轻声笑着宽慰道：“王妃您看，少爷和郎君很是恩爱呢。”
　　王秀玉点点头，眼睛向上望了望压回去那点泪意，浅浅勾出一个笑：“棠棠喜欢的人，自然是好的。”
　　说话间宿怀璟余光瞥见她，眼睛里那点过分的揶揄藏了些许，小声提醒了一下，容棠转过头，两人便一起站起来，向王妃这边走了几步。
　　容棠笑得很甜：“娘。”
　　宿怀璟跟他叫人：“母亲。”
　　“哎、哎。”王秀玉迭声应下，一边一个带着他们回了主桌，次桌上容峥犹豫着要不要过来，王秀玉和煦道：“不必拘礼，等你们父亲来了再落座也行。”
　　容峥便真的不过来了。
　　若是往日见这副情景，王秀玉多半会以为容棠受他们排挤，可联想到方才进门看到的那一幕，以及容峥听她说不用落座时明显偷瞄了一眼容棠然后松一口气的表情，王秀玉隐隐有一个不切实际的猜想。
　　她觉得有点匪夷所思，低声问：“你欺负弟弟妹妹们了？”
　　容棠道：“娘冤枉我，我哪里会欺负人。”
　　宿怀璟瞧见他这副委屈的小表情便觉得可爱，偏过头默默得笑了开来。
　　王秀玉看看自己儿子，再看看儿媳，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两人表达的不是一个含义，但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信谁。
　　心念转了转，她决定信儿媳妇，却也没责怪容棠，反倒轻声道：“这是好事，娘总担心你受欺负。”
　　于是容棠那点装出来的委屈持续不下去了，他又想起来前两辈子对王秀玉不够关心的亏欠，心里有些内疚。
　　可这次内疚的情绪还没来得及发酵，垂在腿上的手就被人握了住，宿怀璟脸上笑意收敛，声音轻缓，却透着几分郑重：“母亲放心，我不会让棠棠被人欺负。”
　　容棠有些懵地低头，看握在自己手上的那只手。
　　依旧没什么茧，触碰感觉温暖干净，容棠怔怔地看了会，莫名觉得宿怀璟这句话是真的。
　　而且……他好像听见过类似的话。
　　-
　　三皇子是仁寿帝几个儿子里最附庸风雅的一个，有读者猜测是不是因为他排行老三，所以跟先帝三子一般，在风花雪月之上造诣颇高。
　　三皇子自出宫立府之后，每年春天都会办折花会，庆正十一年四月，第三次折花会，容棠跟男主都去了。
　　当时的朝堂已经相当动荡，武康伯被灭门、二皇子革爵流放，宿怀璟从幕后走到台前，以一介布衣之身站到朝堂之上，进了御史台监察百官，逐渐成为仁寿帝心腹。
　　盛承厉十七岁，正是宿怀璟如今的年纪，却比现在这般委屈求全、言笑晏晏的大反派要意气风发、张扬明媚许多。
　　他站在夺嫡的漩涡中心，在容棠和众多心腹的辅佐之下，手上权利已经拥有良多，心思愈发深沉不可猜测。
　　但在容棠眼里，他始终都是冷宫中那个望着四方天空祈求有人能带他出去的小皇子。
　　彼时具体发生了什么容棠记不太清了，大概又是在政见上有所不同，从庆正十一年除夕之后，这种情况发生过几次，每次都以盛承厉主动退让告终，因此容棠竟然没有意识到有些关系早就发生了改变。
　　他跟盛承厉在折花会一角产生争执，男主怒气冲冲拂袖而去，容棠双目出神地看眼前一朵粉红的芍药，期间来了几个人、又走了几个人，有男主的，也有六皇子或者其他皇子的。
　　他们都看到了容棠跟盛承厉的争执，或冷嘲热讽、或假意拉拢，容棠一一应付过去，直到身边又传来一道脚步声，他才终于觉得有点烦了，转身欲走，身后那人却出声唤住了他：“世子爷喜欢这芍药？”
　　容棠脚步微顿，他听出这是宿怀璟的声音。
　　那是第一次穿越，他跟宿怀璟的关系很奇妙，既不相识、也不相知。容棠清楚地知道这个人是他任务中必须要打败的一环，也知道他的存在是导致这个世界悉数覆灭的元凶，所以并没有不自量力去他面前演戏的想法。
　　他有‘上帝视角’，却独独看不见宿怀璟的位置，听不到他的密谋，容棠心里到底对他存了些忌惮。
　　可再忌惮也无法否认的是，容棠骨子里是慕强的人。
　　他跟宿怀璟没有交流过，原文发生蝴蝶效应，很多剧情有所偏移，按理说一切都是未知。可偏偏宿怀璟能算出他的行动，容棠能猜到他的部署，他们在未曾碰面的夜空烛火下，坐在一张虚无的棋盘两端，猜测着彼此下一招棋子落点，然后吞噬或包围，各自圈起地盘，伺机反攻。
　　容棠其实……有些享受这种默契。
　　宿怀璟也没看他，只是垂目观赏那朵芍药，唇角噙着丝笑意，谁看过去都是公子如玉、温润如水。他身处全天下最严明的御史台、手里握着数不尽的刑罚，却是个不过十九岁的少年公子，正在最耀眼夺目的年纪，却只能独自一个人走进越来越深的黑暗中，任仇恨将自己吞没。
　　容棠鞋尖转了回来，没有离开，摇了摇头，道：“并非喜欢。”
　　他停顿了一瞬，下一句话未开口，宿怀璟便笑着接道：“只是因为它恰好开在这？”
　　容棠微怔，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只是因为他跟盛承厉交流需要找一个僻静的角落，只不过刚刚心绪动荡身体不适情绪不佳他走不动路，只恰好这里开了一株芍药。
　　并没有其他特殊的原因。
　　这世上太多人喜欢揣测他人想法，恨不得将一句话一个动作都拆解开来，一点一点抽丝剥茧，好将每一个音节和动作都赋予意义。
　　但其实很多事都没有原因的。
　　他会在那里看芍药，只不过是恰好罢了。
　　暮色沉沉，黄昏时分庄子里点上灯火，远一些的天空霓光弥漫，容棠立在一株芍药花枝前，跟这个小说世界里的大反派静默地观了一朵花在霞光下的盛放，又看见星空帷幕被拉扯而上，天地宽阔浩大，他们为一朵恰好盛开的芍药驻足。
　　过了良久，宿怀璟说：“若是受了欺负，世子爷可以来寻我。”
　　容棠不解，一来不觉得自己哪里受了欺负，二来很是纳闷大反派这句突如其来的话。
　　星空烂漫，花卉被广袤的夜色覆盖，宿怀璟移开视线，冲他笑了笑，薄唇轻轻扬起，眼睛里似有光，又像是星的倒影，容棠听见他说：“你是个很有趣的人，我有时候会想，你站在我对立面也挺好，不至于太无聊。”
　　容棠微微瞪大双眸，有些不可置信。
　　彼时的宿怀璟是天子亲信、仁寿帝面前的红人，多的是人想要巴结他，结果他就那样毫无防备一般，在一座人来人往的庄子里，开玩笑似的，明着告诉容棠：我们立场不一样。
　　立场该如何不一样呢，大家求的都是金銮殿上的皇位罢了。
　　只不过你想的是付诸一炬，我想的是修正秩序。
　　容棠压了压心绪，笑了一声：“宿大人说笑了，在下与你想的都是大虞昌盛绵延而已。”
　　宿怀璟便笑，视线从他脸上收回，重新落到那朵芍药上。
　　容棠待不下去，过了片刻就告辞，彻底从那处角落离开之前，他余光却瞥见宿怀璟将花摘了下来，对着月色看了看。
　　宿怀璟声音很轻，近乎在呢喃，容棠听见他说：“可我有时候又会觉得，你明明应该跟我站在一起。”
　　声音离得远，容棠听不真切，心下却有些慌乱。折花会很热闹，京中才子佳人尽皆参与，一日有诸多场宴会，容棠从那处开着芍药的角落离开，投身繁乱的宴席之上，找到盛承厉，一一告诉他有哪些人应该结交，好似先前那场争吵从来不存在。
　　容棠身体一直很差，面上过得去也只是因为做了任务，可以花费系统币兑换一些吊命的药罢了，但为了替男主铺前路，那晚的宴会上他还是喝了酒。
　　晕晕乎乎懵懵懂懂，他很难记起曾有人给过他第二个选择，也或许他的立场从来不由自己选择。
　　容棠醉了酒回房间，方桌上放着茶水，已经冷了，但是解酒正好，容棠无知无觉地饮下去一杯，再醒过来便是脑海中强烈的警报声告知他任务已经失败。
　　容棠想起那朵被宿怀璟摘下的芍药，有很长一段时间陷入了难以摆脱的矛盾漩涡中，直到系统告诉他，毒药并非宿怀璟下的，容棠才从上一世刚跟大反派说完话就死掉的阴影中走出来。
　　-
　　而现在的宿怀璟，十七岁的年纪，纯良的笑意，手轻轻叠在自己手上，跟王秀玉轻声允诺‘我不会让棠棠受欺负’。
　　容棠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想法，他愣愣地看了宿怀璟一眼，宿怀璟冲他微笑，容棠慌乱地移开视线。
　　第一世宿怀璟说‘你若是受了欺负，可以来找我’，第二世看到容棠尸体，他却说‘可惜了，埋掉吧’。
　　容棠受过太多不公正的待遇，这辈子刚重来的时候，觉得大反派人真不错，还愿意给他一个葬身之地。可现在恍然忆起最开始——最开始让容棠改变想法主动接近宿怀璟的契机，他突然有些纳闷。
　　上一次轮回中，宿怀璟那样冷漠地说‘可惜了’，究竟是在可惜什么？
　　没有任何接触都可以走到他身边默默看一朵花，然后递出橄榄枝；怎么会在可以一起赏月观灯、饮酒闲聊之后，看见他的尸体，那般淡漠地说一句可惜？
　　究竟是宿怀璟又遇到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还是自己做了什么让他失望？
　　容棠眼里的疑惑太深，宿怀璟不自觉蹙了眉，手下力度紧了分寸，声音很轻、却透着一丝莫名的危险：“棠棠，你在想什么？”
　　容棠回过神，摇了摇头，下意识否认：“没什么。”
　　他将手抽出来，顺势端起桌上茶杯，抵在唇边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假装自己看不见宿怀璟愈发阴沉的眼眸。
　　王秀玉还沉浸在宿怀璟刚刚那句话里，没发现这两人之间气氛陡然有所变化，看向宿怀璟的眼睛写满了欣慰。
　　三人情绪各不相同，直到容明玉和容明礼夫妇跨进门槛，这种微妙的氛围才被打破。
　　家主入场，众人便该落座，还在次桌那边玩的人也恭恭敬敬地等长辈落座之后各自坐在了自己位置上。
　　主桌一共坐了十个人，容明玉、容明礼夫妇，长房容棠、宿怀璟、容峥、容远，二房长子容柘、长女容莹。
　　菜肴上桌，容明玉说了一通场面上的官话，才让众人动筷子。
　　容明玉表现得仁厚又慈爱，时不时关心一下小辈学业，容棠看着他就不自觉想起现在龙椅上坐着的那位，胃口都倒了不少。
　　宿怀璟虽因方才容棠突如其来的逃避觉得烦躁，却仍会留心观察他饮食，见他几乎没动几筷子，心下了然，凑过去轻声问：“想吃火锅吗？”
　　容棠眸子亮了亮，回过头看向宿怀璟。
　　宿怀璟那点不悦的情绪便被这明亮的眼眸击散了，他笑着小声道：“一会我带你出去，蜀道阁这几天重新开业，有夜市。”
　　容棠立马点头，桌上的菜彻底吃不下去了，满心想着一会出去吃夜宵。
　　宁宣王府家宴不仅仅是吃一顿饭这么简单，府中小辈多，光是容棠这一辈能入朝堂的男孩就有四个，资源分配便格外重要。
　　他们比想通过科举走上仕途的学子幸运太多，想要入朝为官，只需父辈张张口打通一下关系就可以去领个职位享朝廷俸禄——就如丁来宝那般。
　　可这到底不是正途，因此家中子弟虽已年满十五，但除了常年生病的容棠外，其他几个都没走这条路。他们自有别的道路，就像容峥跟二皇子交好，其实某种程度上也是容明玉暗中许可的结果。
　　通过家世与皇子接触，再通过皇子进入朝堂，这才是更多世家子弟会选择的路。
　　今天这场宴席理所当然地聊到了折花会。其实容家这一辈中，跟三皇子关系交好的是容远。
　　——这也正是容明玉高明之处。
　　他不可能明着站队某位皇子，而今仁寿帝还在世的几个儿子中，只有二皇子跟三皇子到了出宫立府的年纪，皇帝默许他们暗中培殖势力，容明玉就允许自己儿子一人跟一个。
　　等到仁寿帝不愿意让皇子拥有太多权利了，容明玉便会立刻叫停自家儿子跟皇子们的私交，横竖他一直都是跟着天子的想法行事，从来不曾逾矩。
　　可容明玉今天问的却是容峥：“三殿下办折花会，你要去？”
　　容峥懵了一下，条件反射地看向容明玉。
　　宁宣王始终是一副温淡的表情，从他脸上很难看出什么情绪，但容峥直觉这个问话很危险。
　　他犹豫了一瞬，老实道：“二皇子殿下前天刚邀儿子同去。”
　　“是吗？”容明玉眼神似有意似无意往他那瞟了一下，眸中寒光外射，容峥便清楚关于危险的感知并非空穴来风，他低下头，手脚冰冷，嗓子发紧道：“是的。”
　　容明玉没说话，席上气氛有点凝滞，容棠拿起公筷夹了一块桃花酥放在宿怀璟面前的碟子里，轻声对他说：“这是江南来的大厨做的，很甜，你尝尝？”
　　宿怀璟有些想笑，抬眼看了容棠一下，又很乖地低下头，一口咬掉半块掉着酥皮的桃花酥。
　　容明玉这才没继续散发那种吓死人的威压，而是若有所思地看了容棠一眼，偏过头问王妃：“我听大夫说棠儿这些日子身体好了不少？”
　　王秀玉笑道：“是好多了，近来已经很少会晕倒，怀璟是棠儿的福星。”
　　容棠没看他们，眉梢小幅度地动了动，宿怀璟垂下左手，安抚性地拉了拉他。
　　容明玉便道：“既然这样，折花会也让棠儿跟怀璟一同前去吧，也好散散心。”他转向容峥，“你要照顾好兄嫂，知道吗？”
　　他甚至都不需要问一下容棠跟宿怀璟愿不愿意去，直接就下了定论，容峥连忙应下，暗暗松了一口气。容棠眼中神色愈发懒散，宿怀璟吃下那一块桃花酥之后也没再动一筷子。
　　直到家宴结束，两人回棠华院换衣服，正打算出门的时候，双福通报说容峥前来拜访。
　　容棠急着出门，不愿见客，宿怀璟却道：“听听他要说什么。”
　　容峥并非空手而来，相反，他备了很重的礼。
　　上好的文府墨锭两块、太仓毛笔一对，品南轩的桂花酒酿一盅，陀兰寺的佛经一本。
　　双福双寿在一边看的目瞪口呆，从来没见过二少爷对自家少爷这般恭敬的样子，容棠却兴致缺缺，只在看到墨锭跟毛笔的时候眉目稍稍放松了一些，抬起眼睨向容峥：“二弟这是何意？”
　　容峥双手抱拳，恭恭敬敬地行了个谢礼：“弟弟多谢兄嫂解围之情。”
　　宿怀璟在一边收拾一会出门容棠要带的茶具、手炉、披风等物，没有要掺和进来的意思，容棠目光深深地盯了容峥一会儿，语调微懒：“二弟今年几岁？”
　　容峥答：“十七。”
　　容棠下意识看了一眼宿怀璟，心道都是十七，一个城府深的一点都看不透，一个蠢得可怜还自觉聪明。
　　也不对，到底没真蠢得无药可救，至少还知道来他院子里送谢礼。
　　容棠说：“二弟既已十七，就该清楚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王府这样大的一个地方，人多眼杂，你便是在自己院中说话都要注意分寸，怎可得意忘形到那种地步？”
　　哪怕容远容柘当时不在场，餐厅里伺候的下人可不少，就算不是容远的人，容明玉难道就没有几个心腹替他盯着府里的动向？
　　容峥跟二皇子真的是一模一样，有点成绩就骄满，说话便也不过脑子了。
　　容棠其实不想帮他来着，但当时转念一想，宿怀璟刚在用膳前帮了一下容峥，他索性就给宿怀璟再叠一个buff也没什么要紧。
　　况且宿怀璟现在跟二皇子已经有了接触，哪怕前期作为幕僚不跟二皇子党接触，日后总会被盛承鸣引到众人面前。
　　现在就让容峥打心眼里感激敬畏他不是什么坏事。
　　容棠静静地看着容峥，后者面上一热，双手拱拳：“兄长教训得是。”
　　宁宣王府世子一贯痴傻，二房长子权利低微，容峥在府中一向被大家当做另一个世子爷，被人捧惯了，除了父亲，他从来没遭人这样训斥过，可甫一听见，原以为的反感抵触却并没有多少。
　　容棠见他神色，暗道给他取字的人真是个天才，打完一棍下意识喂甜枣。
　　容棠轻轻咳了两声，语调放柔些许：“你也知道，我是个时日无多的病人，日后王府还要靠你们撑起来，你若不成长，你母亲、你妹妹以后该怎么办？”
　　容峥面色大骇，难以置信地看向容棠，容棠却摆摆手：“你回去吧，这些礼物我就收下了，你送的文房四宝很对你嫂嫂喜好，谢谢了。”
　　容峥心念电转，头脑一热就道：“这不费事，都是些花钱就能买到的小玩意，长嫂若真心喜欢，以后棠华院要用到的笔墨纸砚，弟弟每月定按时送来。”
　　容棠低着头，眉梢挑了挑，总算有点开心，面上却不显，等人走出门之后才乐滋滋地转向宿怀璟：“我又为你骗到好些宝贝！”
　　他手里资产很多，可占别人便宜，特别是容峥的便宜，容棠觉得非常快乐。说完他拢了拢衣服就要催着宿怀璟跟自己一起出去吃火锅，丝毫没注意到双福双寿早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退下去了。
　　宿怀璟收拾东西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一晚上压了又起、起了又压的戾气终于坠不下去。
　　他拿着披风走过来，低下头替容棠穿上，头颅相靠、鼻息交错，容棠不自在地往旁边偏了偏，宿怀璟手下却猛然一紧，借着系披风绳结的动作逼迫容棠正视他。
　　大反派唇角噙着笑意，眼底却是翻涌的浪涛。
　　他仿似温柔地帮容棠系衣领，却又好像要将他勒死一般缓慢。
　　容棠后知后觉地察出些危险，哑了哑声线，轻声唤：“宿怀璟？你怎么了？”
　　宿怀璟视线落在容棠那颗随着发声上下滚动的喉结上，指尖在他披风领口处轻捻了捻，极为克制地没有伸手按上去。
　　他微沉着嗓音：“棠棠，你刚刚说的话我不喜欢听。”
　　容棠微愣，一时想不出来自己说了什么惹大反派不悦，宿怀璟却笑，眉眼一如既往的温柔，语调轻慢：“你哄哄我。”
　　“你哄哄我，我就不生气了。”
　　作者有话说：
　　我们棠棠压根不知道媳妇为什么生气，惨·棠棠·惨。


第22章 
　　容棠喉咙发紧,生物本能被激发，宿怀璟分明笑着，他却觉得好似咽喉被这人叼在牙下,一口就可以咬断,喷溅得鲜血淋漓。
　　容棠咽了咽口水,果断告饶：“我错了。”
　　宿怀璟却不放过他，依旧缓慢问：“错哪儿了？”
　　容棠：“？”
　　系统看不下去，建议道：【宿主，你要不干脆装晕吧。】
　　“我倒是想……”容棠说,“可我现在根本晕不过去。”
　　他沉思了一会，试探着问：“我骗容峥东西你不喜欢？觉得我品行不端？”
　　宿怀璟闻言笑了,语气很是宠溺：“棠棠做什么都可以,杀人放火、埋尸剥皮，我都会帮你，不用怕这个。”
　　可容棠听完更害怕了,他想了半天，实在不知道自己刚刚跟容峥那段对话哪里戳了宿怀璟这个小阎王肺管子。鬼使神差的，容棠特别想问一句‘不会是因为我跟容峥说你是他嫂嫂你不开心吧’，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拼命压了下去。
　　不能问！
　　直觉告诉他这话坚决不能问！问出来说不定披风绳子就直接勒进脖子里面了。
　　容棠皱皱脸，有些害怕、又有点委屈,怎么想都想不出来，宿怀璟还就那样垂着眸看他,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领口轻轻摩挲,好像下一秒就会直接掐到他脖子上一般。
　　僵持良久,容棠没办法,软了声调：“怀璟。”
　　“嗯？”宿怀璟应道。
　　“我饿了。”
　　宿怀璟动作一僵,容棠看向他,很是无辜冤枉，抬着眼眸怯生生地望，轻声重复：“我好饿，刚才都没吃饭……”
　　院外月已上了枝头，虫鸣声微弱，宿怀璟看着烛光下这张委屈巴巴的脸，沉默很长一段时间，到底还是松了手。
　　容棠心下微喜，宿怀璟转身将先前准备好的物什全部带上，大步便朝院外走。
　　容棠赶紧跟上去，贴在他身边尽量维持着相同的步伐。
　　还没走出月门，宿怀璟步子就慢了下来，保持着一个容棠不用快走就能跟上的频率。
　　他依旧不看容棠，只是轻声唤了一句：“棠棠。”
　　“在呢！”容棠笑着高声应他。
　　于是宿怀璟就又一噎，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偏过头恶狠狠地瞪了容棠一眼。
　　容棠立马就怂，脖子都缩了缩，声音降低了八个度：“在、在呢。”
　　宿怀璟冷酷道：“你今晚不许吃辣锅。”
　　容棠一下就炸了：“为什么！”
　　宿怀璟：“等你什么时候知道自己错哪儿了再来跟我提要求。”
　　“可火锅不吃辣算什么火锅！”容棠据理力争。
　　宿怀璟“嗯”了一声：“你说的有道理。”
　　容棠一喜，还没来得及开心，便听宿怀璟说：“所以我吃辣的。”
　　容棠：“？”
　　“那我呢？”他弱弱地问。
　　宿怀璟：“蜀道阁新做了一个锅具，叫做鸳鸯锅，你吃清汤那边。”
　　容棠：“？？？”要不要这么前卫啊！
　　他气的半死，步子停了下来，不悦地看向宿怀璟，大反派这次却不惯他，也止了步，懒散散地垂眸望他。月色如水，宿怀璟很是冷峻：“不想吃？”
　　容棠点头。
　　结果宿怀璟抬脚就往棠华院走：“那回去吧，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食材，给你煮碗面。”
　　容棠人都傻了，猛地抬手拽住宿怀璟袖子，差点脱口而出‘你变了’。
　　要说宿怀璟不惯他呢，至少他第一个备选方案是自己下厨让容棠填饱肚子；可要说宿怀璟惯他，恕容棠直言，对比太强烈，他心理落差超级大！
　　比鸳鸯锅底都大！
　　容棠有些委屈，道：“明明是你说要带我去吃火锅的。”
　　他主动提的！他勾引自己的！容棠有点生气。
　　就一点点！
　　宿怀璟道：“可也是棠棠亲口说要陪我一辈子的。”
　　容棠微怔，情绪泄了大半，没太理解话题怎么跳到了这个地方。但他怀疑大反派偷换概念，并且他掌握了证据！
　　容棠皱眉，严谨纠正道：“我说的是我会护着你直到我死去。”
　　宿怀璟身周气息一下沉了下去，但由于处在夜色中，容棠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只听他问：“那之后呢？”
　　容棠懵了懵：“之后你应该可以自己护住自己了。”
　　之后他都是皇帝了，需要谁来保护他？容棠很是疑惑。
　　宿怀璟逼近一步，低着头，声线微沉：“棠棠，你之前说你不会骗我，对吗？”
　　那种危险的直觉再一次涌了上来，容棠手下意识往回收，却被宿怀璟反手扣住。
　　他迟疑了一瞬，点头：“是的。”
　　宿怀璟问：“在医馆那晚，你向我提亲，用的是什么理由？”
　　容棠发现自己有些跟不上他的思维，费劲想了想当时随口胡诹的话。
　　刚想出来，便听宿怀璟开了口：“救我出牢笼、替你向母亲尽孝、帮你教训弟弟。”
　　容棠微微顿住，敏锐地意识到他将自己当初说的话掉了个个。
　　好巧不巧，事情的重要程度恰好是这般排序。
　　宿怀璟轻轻笑了一下，指腹在容棠手背上摩挲，漫不经心地问他：“棠棠，你真的需要我帮你教训弟弟吗？”
　　“！”
　　容棠顿时就懂了。
　　他诓宿怀璟跟自己成亲，用的第一个理由就是弟弟们欺负他，想让宿怀璟帮自己教训回去。
　　但今天一场家宴吃下来，容峥别说欺负他了，被他欺负的冷汗直流还要送礼物来棠华院，怎么看都跟之前容棠说出口的托词完全不一样。
　　他倒是也可以说欺负自己的是容远和容柘，但是平心而论，哪怕他们真的针对容棠，他就还不回去吗？他从来也不是任人欺负的小皮球。
　　宿怀璟有此一问，定然有了答案，容棠便不想再在这上面撒谎骗他。
　　还要在一起生活三年多，他不可能一直装样子骗宿怀璟。
　　容棠有些心虚地低下头，选择沉默。
　　宿怀璟指尖在他手上轻敲了敲，似乎叹了口气，主动退让，问：“棠棠，在这些理由之前，你还说了一句话，那是什么？”
　　容棠微愣，抬头看向宿怀璟。
　　大反派那双招子漂亮得要命，凤眸含笑便是温柔多情，凝眸不语则是冷冽清月，容棠想了一想，有些犹豫地说：“我对你一见钟情？”
　　“嗯。”宿怀璟道，牵着他的手朝院外走，语调轻慢：“那就当你对我一见钟情。”
　　容棠：“？”
　　他稍稍有点懵，但也并非难以接受，毕竟大反派的确有让别人对他一见钟情的资本，只不过容棠对他钟的可能是父爱。
　　他噤了一会声，暗暗偷瞄宿怀璟神色，小声问：“你不生气了？”
　　宿怀璟偏过头睨了他一眼，无奈反问：“你要我怎么生气？”
　　一生气就撒娇，一算账就装无辜。认错认的比谁都快，委委屈屈地看着人，哪里还气得下去。
　　容棠听懂他意思，稍显心虚地垂了眼睛。他总觉得这似乎并不是答案的全貌，有什么更为重要的东西好像被他忽略了，大反派今晚突如其来的生气绝对不是因为发现自己其实可以一个人对付容峥这么简单。
　　但宿怀璟已经握着他的手往前走，不太想计较的样子：“去蜀道阁吧，你身体不好不能吃太辣的，只准吃一点点，我会拿清水给你过一遍。”
　　容棠眼睛亮了一瞬，刚要说话，宿怀璟冷冷地瞥过来一眼：“再撒娇就真不带你去吃了。”
　　容棠撇撇嘴，小声嘟囔：“我又没说不答应，你真凶。”
　　他明明只是想说谢谢！
　　-
　　皇城夜市基本都聚集在风月楼那一条街。
　　绕城而过的金粉河串联起了整座虞京的繁华，十里水棱街一到夜晚灯火煌煌、高阁雅乐、赌坊酒楼、烟锁连廊。画舫停留在河面，描金的马车一辆辆打街上行过，人间最富贵的所在不外乎此。
　　他们去的蜀道阁是两天前刚修整重新开业的一家川菜馆，主营业务便是火锅，据说老板是地地道道的蜀人，这两天生意相当红火，辣子香飘了整条水棱街。
　　容棠刚下马车，鼻子嗅了嗅，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宿怀璟眉头轻轻蹙起，脚步顿停，几乎转瞬就想回王府，容棠赶紧拦住他：“就刚刚突然刺激了一下，现在好了，真的好了。”
　　他可太馋这一口火锅了，大反派好不容易愿意带他来吃，就算吃过了清水的辣锅他也绝对不要回去。
　　宿怀璟看了他一会，到底拿他没办法，只能带着容棠往里走。
　　蜀道阁一共三层楼，一楼分为两半，一半是吃饭客人用的方桌，另一半则放着一些小马扎和瓜果点心盘，小桌呈半包围的扇形拱着一小方搭起的平台。
　　有蜀地来的伶人抱着竹琴琵琶等乐器正在平台上弹唱，周围坐了很多人，一人或几人围着一张小桌听小曲，每张桌子上都放着一个木制的号码牌，不时便会有小二过来找到对应号码牌的客人，将他们领进内堂或者楼上。
　　容棠看愣了半晌，稍有些懵，下意识问系统：“这是……叫号？”
　　系统也懵的很，它学过宿主那个时代的知识，非常清楚这种折磨人的营销方式是一些所谓很有名气的店弄出来的。把客人勾得心痒痒，隔着一扇窗或者一道门，看里面的宾客吃的满面潮红、大快朵颐，自己拿着号码牌舍不得走，就等着叫到自己能有一张桌子吃饭。
　　【好厉害。】它由衷赞佩道。
　　容棠点点头，没忍住偏过头对宿怀璟说：“这家店老板好聪明。”
　　他刚刚随意扫了一眼，不说厅堂内已经坐着的人，就是外厅这些等叫号的里面便有不少是当朝官员或者世家子弟的少爷小姐，蜀道阁老板不仅聪明还有手段，竟能让这些人安安分分地坐着不仗势欺人，简直是人中龙凤。
　　“是吗？”宿怀璟笑了一笑，便要带他往楼上走。
　　容棠一怔，指着门口桌子后坐着的小厮：“咱们不拿号吗？”
　　宿怀璟眉梢轻挑，看着他，容棠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下一秒众人便见蜀道阁老板从大堂内走了过来，垂了垂首，道：“是宁宣王世子、世子妃吗？楼上留了雅间，还请二位移步上楼。”
　　容棠听见这声音就知道他预感成了真，不死心地回过头看，恰好望见一张俊朗坚毅的脸庞。
　　好死不死，是行风，宿怀璟的另一个心腹。
　　容棠总算意识到哪里不对了。
　　前两辈子蜀道阁也是一家酒楼，但与鎏金楼一般，卖的都是精品菜肴，生意虽也不错，但没有像现在这样专一经营一种业务来的红火。
　　【宿主，你在想什么？】系统明显也发现了端倪。
　　容棠惆怅地扫视了一圈店里正在用餐和还在等位的人，楼外月色莹莹，还未到宵禁的时候，长街上甚至还有马车源源不断地朝这个方向而来。
　　容棠：“……我想入股。”
　　系统：【？】
　　“好赚啊这个！”容棠忍不住腹诽，“崽崽是拿我钱去开的店，为什么不让我入股！？”
　　有蜀道阁，他再在大虞多开几家连锁，收益绝对相当可观！
　　容棠特别、特别、特别想入股！
　　他承认，他就是见钱眼开。
　　容棠哀怨地瞥了宿怀璟一眼，宿怀璟微怔了怔，下意识敛了眸，看向行风。
　　他开始思索是不是之前让行风监视容棠的时候被他发现了，所以容棠将这家店跟自己联系在了一起，但没来得及细想，容棠已经移开了视线，若无其事地抬步便要跟在行风身后上楼。
　　刚走出两步，身后传来一道带着笑的声音，听起来相当轻浮，将纨绔子弟四个字写了个真真切切：“风老板，我昨儿个来你还说不允许留位也不准叫家里小厮来提前取号，怎地今天世子爷刚露面就被你请楼上去了？”
　　容棠微微一顿，回过头，便见一粉衣公子自小桌前起身，掷了一手的瓜子壳，又将瓜子仁放进了另一只碟子里递给同桌的伙伴。
　　他笑着拍拍手，弯腰向容棠行了个拱手礼：“在下柯鸿雪，见过世子爷。”
　　行风皱眉，刚要解释，几人便听柯鸿雪道：“不要紧张，我又不是什么路见不平定要匡扶公正的大侠士。”
　　柯鸿雪望着容棠，笑得很是开怀：“我只是等了两天位也没排到一张桌子，今天好容易把我这学兄请了过来，再吃不上我怕他日后再也不愿跟我出来了，世子爷行行好，跟我们拼个桌？”
　　容棠视线略过他，看向他身后青年。
　　青年着白衣，素净雅致，面容姣好清秀，生就一副美人样，却偏偏不苟言笑，像一个冷面阎王。
　　认识三辈子，容棠好像没见他真心笑过一次。
　　那是跟柯鸿雪同年的状元郎、大理寺少卿，沐景序。
　　同时，他也是男主盛承厉真正意义上的老师。容棠以前觉得他们该是知己，但好像沐景序沉静的面容下是一滩掀不起任何波澜的死水，除了柯鸿雪，谁也近不了他的身。
　　他做的所有事只有一个目的：将盛承厉推上皇位。
　　而这件事本身有带给他任何乐趣吗？容棠并不知道。
　　他没成功，他死的比自己还早。
　　……
　　容棠稍微思索了一下，转过头看宿怀璟。宿怀璟问：“棠棠想跟他们一桌？”
　　容棠点头，宿怀璟笑道：“那就一起吧。”
　　柯鸿雪又拱手道了个谢，转身就要去拉沐景序，手刚碰上袖子，便被人一把甩了下去，白衣青年冷冰冰地觑了他一眼，柯鸿雪陪着笑地哄：“去嘛，明天就要去折花会了，就当陪我？”
　　沐景序冷声反问：“我为何要陪你？”
　　柯鸿雪夸张地捧心，有些受伤：“哇，你好没有良心啊，我为了你那小徒弟，差点被老虎咬死，就要你陪我吃顿火锅都不愿意吗？”
　　说完还没等沐景序呛他，柯鸿雪就又笑：“学兄，我真的好馋啊，老三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忒会吟风弄月、酸文假醋，次次宴席都是清淡甜口，这折花会一办就是七天，我会馋死的。”
　　“没人让你去。”沐景序道。
　　柯鸿雪便笑：“你都要去了，我能不去吗？”
　　容棠听他们就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公然讨论折花会事宜，眉头忍不住地跳。
　　他看勇士一样看柯鸿雪，以前他就知道这探花郎行事作风非常不着调，跟人说话也轻浮，就连容棠也领略过许多次。
　　但关于他跟沐景序私下的沟通，容棠见识的次数很少，万万没想到竟然也这般放肆。
　　沐景序怎么忍住不杀死他的？容棠很是好奇。
　　他在这看不要门票的戏似的，周遭已经不少人将视线投了过来，宿怀璟沉了脸色，朝行风递过去一个眼神。
　　行风会意，上前一步道：“柯大人沐大人还请快些决定要不要一同上去，小店繁忙，堵在路中间会耽误小二们上菜的效率，还请见谅。”
　　柯鸿雪闻言先冲行风连声道：“要要要！”然后俯身一把拉住沐景序手腕，就带着他往前走：“学兄最好了，这次你陪我，下次我陪你，咱们有来有往！”
　　容棠走在前面，听见这话，都要绷不住地往回看。
　　柯探花、柯少傅，你确定咱们大理寺少卿愿意跟你有来有往？
　　容棠脸色前所未有的精彩，有一种心痒痒但又竭力压抑着的状态，宿怀璟望见，眸光微沉，低声道：“棠棠，不要看别人。”
　　容棠微愣，本能地转过头，有些疑惑地看向宿怀璟。
　　宿怀璟却又笑开，一副温润如玉、方才只是开玩笑的样子，用最轻松的语气说着辨不清真假的话：“不然我下次会不想带你出来的。”
　　系统适时上线：【宿主，他说的是真的。】
　　容棠：“……我真的谢谢你哦。”
　　好在有这么一个插曲在，从大厅到三楼的期间，容棠一直目不斜视，视线又乖又安稳地放在脚下的地板上，宿怀璟情绪总算稳定了些许，任行风将他们领进了雅间。
　　是靠河的位置，从窗户往下望，能看见金粉河上飘着的莹莹花灯。人群不太嘈杂的时候，甚至能听见风月楼里红馆唱的小曲儿，若隐若现、似有似无，很是悦耳，只是空气中少了那股散不掉的脂粉香气，更多的全是楼下河边垂柳青草香以及蜀道阁飘出的辣子味道。
　　容棠很满意这间包厢，宿怀璟却似乎不太乐意，他听见外面声音，不着声色地望了行风一眼，眼中含着几分责备。
　　行风默默垂下首，视线瞥了一眼明显非常快乐的容棠。
　　“……”
　　明明是主子说要按世子爷喜好准备一间包厢日日空着的，他瞧容棠分明就是很喜欢。
　　行风硬着头皮不看宿怀璟，给人上了菜单，默默出了门，换小二过来伺候。
　　自然是容棠第一个点菜，他好久没吃过火锅，一来是身体不好，王秀玉不可能给他吃过于辛辣的东西；二来就是大虞虽然富庶，但到底比不上物质资源富饶的现代，餐桌饮食上往往都是时令食物，若是想吃反季节的，几乎完全不可能。
　　更别提一些需要冰镇保鲜的食材，古代制冰成本太高，除了宫廷很少有人能用得起冰。
　　所以容棠看见菜单上写着‘冰鲜毛肚’的时候忍不住睁大了眼睛，第一时间偏过头问宿怀璟：“冰镇的？”
　　现在才三月底诶，就算有冰，拿出来镇毛肚是不是也太浪费了呀。
　　容棠突然觉得不入股也是好事，崽崽这家火锅店成本好像有点高，不一定能赚钱。
　　谁料宿怀璟还没应声，柯鸿雪便道：“原来世子爷还不知道？蜀道阁之所以这么火爆、一座千金难求，就是因为他们食材都选的是最新鲜的。现宰的牛羊、西南的瓜果、北疆的青稞……只要你能想得到，风老板就能找回来。他们甚至还在郊外买了一座庄子，挖空了地底，专门用来储冰块，风老板说，等到天气再热一点，这蜀道阁从上到下三层楼，会放满冰块用来降温。”
　　容棠懵了懵，震惊于宿怀璟的豪奢程度：“！？”
　　柯鸿雪从腰间翻出一把碧玉折扇，慢悠悠地摇了摇：“不过相应的，这价格一般人也消费不起。”
　　容棠犹豫了一下，问这明明一餐也没吃过，但看起来特别懂行的探花郎：“所以咱们这一餐，大概需要多少钱？”
　　柯鸿雪伸出一根手指头晃了晃。
　　容棠：“一百两？”
　　柯鸿雪摇头。
　　容棠惊了：“一千两？”
　　柯鸿雪笑得跟狐狸似的：“三楼的雅间，起步消费一百金。更别提这临仙居风景独好，蜀道阁开业几天，这间包厢就空了几天，直到今晚世子爷世子妃驾临，下官才有机会上来感受一下呢。”
　　容棠最开始震惊于他脱口而出的价格，愣了片刻，还没待消化完自家崽崽这惊人的商业头脑，转瞬就意识到柯鸿雪话中另存的含义。
　　他皱了皱眉，给自己倒了杯茶，顺手将茶壶放在了宿怀璟面前，挡住了探花郎不加掩饰频频打量的探究目光，沉声道：“既是难得，柯少傅便该跟你这位学兄好好享受一番。”
　　柯鸿雪是个聪明人，哪怕容棠活了三辈子也不能否认，这位看起来相当不靠谱、不着调，明明一身治国本领，偏偏日日遛鸟赏花、招猫逗狗的柯少傅是个相当聪明的人。
　　他这一番话虽未点明，其中暗藏的含义却并不少。
　　容棠便清楚，方才在楼下他提出的拼桌并非心血来潮。
　　他分明怀疑起了宿怀璟的身份背景。
　　柯鸿雪眉梢微动，一双桃花眼藏不住的笑，碧玉折扇展开，往上抬了抬，遮住半张脸，故作亲密地朝沐景序的方位蹭了蹭，看似小声其实一个字也不落地说：“学兄你看，成了亲喝了合卺酒的夫妻就是不一样，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世子爷就这般护着世子妃，生怕我把他吃了。”
　　沐景序冷面冷心冷声，伸出一根食指将柯鸿雪连人带扇子推开了几寸：“眼馋自己娶一个去。”
　　柯鸿雪“唰”地一下将折扇合上，捞过容棠已经点好的菜单，随口念了几道菜名报给小二，转眼笑着跟沐景序说：“那好的呀，今年端午我去给老师拜节的时候就求他将学兄许配给我。”
　　宿怀璟一直都没什么动作，这时候听到这句话却不知怎地，下意识抬眸看了看对面坐着的两个人。
　　容棠没忍住，没好气地道：“别听他胡说，半座风月楼的姑娘都是他红粉知己，他能成亲才是怪事。”
　　宿怀璟眉梢一挑，还没待说话，柯鸿雪就笑问：“世子爷打听过下官？”
　　容棠暗暗翻了个白眼，心说我还要打听？我第一次去风月楼可不就是您拉着去的吗？
　　点了六个姑娘，陪坐在一侧，唱曲跳舞打马吊，欢声笑语的好不热闹，抓到谁的手都要问一句可有心上人，愿不愿意跟他回柯府。
　　若不是柯太傅德高望重家教森严，天知道这皇城跟下如今会多出多少位柯家曾孙。
　　嘴上却道：“柯少傅风流满皇都，半座城的名门贵女都盼着能进柯家的门，便是不打听也略有耳闻。”
　　柯鸿雪笑得开怀，视线在容棠跟宿怀璟身上打了个转，又收了回去，顺手给沐景序剥起了瓜子仁。
　　容棠看他们这般模样，蓦然有些恍神。
　　他记得沐景序前两辈子死的都很早，这人似乎比他身体还差，大理寺公务繁忙、日日宵衣旰食，更别提他还兢兢业业地替盛承厉做着幕僚。沐景序两次都是死在冬天，而他死了之后，柯鸿雪便也不知所踪了。
　　可现在看过去，他又觉得沐景序虽然清冷得厉害，身体好像也没差到会死掉的程度。
　　容棠不解，脑海中却闪过方才在楼下听见的一句话。
　　-‘我为了你那小徒弟，差点被老虎咬死’。
　　所以说，沐景序已经加入男主阵营了吗？
　　容棠正在想该怎么不着声色地打听才不会引起怀疑，搭在桌上的手被人拿了下去。
　　宿怀璟拿了一张热水泡过的巾帕，低着头，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慢条斯理地帮他擦拭着，温热的触感从指节滑过，容棠眨眨眼，刚要说谢谢。
　　宿怀璟却笑了笑，状似不经意似地轻声道：“棠棠这三个月看起来听到了许多新鲜事。”
　　容棠一愣，后知后觉地感知到一阵寒意，心下骇然，手腕上本能地起了一阵细小的疙瘩，转瞬又被宿怀璟用温热的巾帕按了下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道：“可能因为我其实是个小天才？”
　　因为太聪明了，所以哪怕傻了九年，好了之后也可以出口成章、也可以知道京中家族网络关系、也可以准确无误地在看到柯鸿雪之后点出他红颜知己遍京城的杂闻。
　　知道的太多太杂，便是完全正常的人也很难做到，遑论容棠明明傻了那么些年，就算消息传进他耳朵里，也很难被分门别类地消化掉。
　　更别提宿怀璟如今跟他住在一起，很清楚棠华院关于外界的消息渠道本质就是双福双寿两张嘴，容棠几乎不可能知道他们未说出口的话。
　　容棠不惊讶宿怀璟会起疑，只是头一次苦恼于崽崽的敏锐程度。
　　一晚上对他起疑三次……容棠想死的心都有。
　　早知道起床就看黄历了，今天其实压根不该出棠华院的门吧！
　　容棠皱着眉，一脸憋屈地看着宿怀璟，眼睛里慌张没有多少，倒是一点不易察觉的抱怨被宿怀璟捕捉到。
　　他笑了笑，松开容棠的手，也不知道信了还是没信，语调相当轻松，非常自然地安抚：“嗯，棠棠哥哥自然是天才。”
　　容棠：“……”你好像压根不信诶！
　　-
　　后面火锅上菜的时候，容棠索性一句话都不说了。而宿怀璟真的像他一开始说的那样，每一道菜都用清水给容棠过一遍才准他入口，看得柯鸿雪目瞪口呆，最后甚至笑着倒在了椅子上，问：“学兄，我可不可以也这样？”
　　沐景序甩过去一个冷漠到极致的眼神，柯鸿雪悻悻闭了嘴，到底没做到宿怀璟那种程度，可能怕被大理寺少卿弄死。
　　容棠秉持着“少说少错”的原则，从头到尾安安静静地吃着火锅，沐景序也不说话，到最后相熟起来的人竟是柯鸿雪跟宿怀璟。
　　容棠余光瞄了宿怀璟一眼，瞧见他眼底几分兴味，便清楚这顿拼桌不完全是因为自己愿意。
　　宿怀璟也有兴趣。
　　容棠猜测宿怀璟纳闷的跟他多半是同一件事。
　　侠士自源蒙山献虎一事已在大虞传得沸沸扬扬，民间甚至据此改编了不少话本、也有名家画了画，天下都知道皇宫里现如今正养着一只白虎。
　　而柯鸿雪说，他为了救盛承厉，险些被老虎咬死。
　　容棠这一世原想当个局外人，可似乎也并不能完全做个局外人。他吃得半饱，小口小口喝着鲜羊奶，听宿怀璟跟柯鸿雪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试探，觉得实在缺少点效率，索性隔着烟雾看向柯鸿雪，问：“那只白虎很大吗？”
　　柯鸿雪一顿，眸光从宿怀璟身上落到容棠脸上，笑了，吓唬他似的：“很大，身高七尺六寸，体长九尺，膘肥体壮，世子爷这般身量去它面前，可能一口就被吃干净了。”
　　容棠知道他的性格，并不觉得这话冒犯，宿怀璟神色却倏然冷了下来，沉声道：“看来柯少傅定有过人之处，才可以虎口脱身。”
　　柯鸿雪笑着，半真半假地道：“倒也并非过人之处。”
　　容棠等他下文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没办法，主动询问：“听说柯少傅乃是弃武从文？”
　　柯鸿雪表情稍显讶异，却更有了兴致一般，支起下巴看容棠：“世子爷莫不是对在下有兴趣？”
　　他眼神暧昧地在宿怀璟与容棠身上转了一圈，流里流气地对容棠说：“择日不如撞日，我在风月楼有包房，世子爷若不嫌简陋，吃过夜宵随我一同去楼里听听曲儿？”
　　宿怀璟脸黑得都能涮锅底了，容棠瞪了柯鸿雪一眼，简直想缝上他这张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嘴。
　　稍微缓了一下，他皮笑肉不笑地，转向沐景序：“沐大人，大虞律令，朝廷命官公然狎妓该当何罪？”
　　大虞对于官员狎妓这件事管理得很松泛，可能因为上到天子、下到平民百姓，流连花楼的人实在数不胜数，若是不存心举报，大理寺和御史台都不会主动去管官员狎妓。
　　但律条到底在那，沐景序凉凉道：“杖三十，罚俸半年。”
　　这刑罚说轻不轻，说重却也不重，容棠点了点头，对柯鸿雪说：“既如此，柯大人不若先去大理寺领了罚再约我去风月楼？本世子可不做那教唆朝廷命官的混账事。”
　　柯鸿雪现在哪有心情搭理他，连忙凑到沐景序面前告饶：“学兄，好学兄，我开玩笑的，我去风月楼真的只是听曲儿，我至今都是童子身，真的，不信你检查！”
　　沐景序白了他一眼，容棠开心了，笑嘻嘻地伸出筷子就往辣锅里夹了一片牛肉，刚想送进自己碗里，后脑勺敏锐地察觉到一道视线，手腕一抖，便调转了个方向乖乖地送进了宿怀璟碗里：“给你夹的，你吃你吃。”
　　宿怀璟凉声问：“棠棠要去逛花楼吗？”
　　容棠一愣，语气更乖了：“不要啊，我逗他的。”
　　宿怀璟沉沉看他一眼，伸手从容棠取走沾了辣油的筷子，重新给他换了一双，然后才低下头吃了容棠给他夹的那块牛肉。
　　容棠苦着一张脸，看着手里的新筷子发愁，柯鸿雪简直要乐死，张口就道：“看来世子爷也是个妻管严呢。”
　　容棠瞪他：“吃你的吧。”
　　柯鸿雪微讶于他的态度，抬了抬眉，遥遥冲容棠敬了杯酒，容棠便又抱着羊奶喝了起来。
　　喝着喝着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一句话都没问出来。
　　并非宿怀璟效率低，而是这位探花郎看上去不着四六，实际上一点能突破的防线都没有，好容易摸到边界了，又会被他插科打诨引到其他地方，弄得人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以前他们身处同一个阵营，容棠只觉得这人难缠，但说起来很多事也放心由他去办，这时候对立而站，他隐隐有些担忧。
　　系统问：【宿主，你在想什么？】
　　容棠：“我在思考将他们俩拉到宿怀璟这边的可行性有多大。”
　　系统一阵沉默，容棠想起它立场，连忙补充：“我就随便想想，你别当真。”
　　系统显然当了真，它搜索了一番，给出结论：【可行性不大。】
　　容棠先是有些受宠若惊地被自家统甜了一下，然后才幽幽道：“我也知道。”
　　原文也好、这几辈子相处下来也好，容棠一直都不知道沐景序究竟为什么会在那么多皇子中选中男主辅佐，若真要找一个原因，他更倾向于是天道指引、世界线安排。
　　必须有人站在盛承厉身后，必须有足智多谋的谋士愿意为他生为他死，一个容棠不够，所以沐景序来了，顺带还带上了柯鸿雪。
　　如果还有其他不为人所知的原因，容棠真的想不出来。
　　可这样一来的话，他想要将沐景序拉到宿怀璟这边，几乎是不可能办成的事。沐景序不来，柯鸿雪自然也不会来，那么柯太傅便是盛承厉前期最大的靠山之一。
　　柯太傅三朝元老，更是两任帝师，在朝中地位不可谓不重，有他为盛承厉保驾护航，男主天然就比其他皇子多了优势。
　　容棠想到这里没忍住，再一次转过头细细打量起了宿怀璟。
　　盛承厉是天道之子，这世上所有能想到、想不到的优待都到了他身上，他出生甚至引起天象异变。所以盛承厉到底是怎么做到握着一手好牌，那样狼狈地输给宿怀璟的？
　　他看得出神，宿怀璟任他盯了一会儿，唇角笑意愈深，眼中情绪温柔，好半晌才转过来轻声问：“吃饱了？”
　　容棠点头：“饱了。”
　　宿怀璟便起身，替容棠取过披风和手炉，示意他站起来，为他系上披风，又将手炉塞进他怀里：“那我们走吧。”
　　柯鸿雪和沐景序还在雅间里，见状只是起身告了个别，并没有跟着一起走。
　　本就是萍水相逢拼桌，在座四个人加起来得有三千二百个心眼子，谁也不必做出一副相见恨晚的假模假样来。
　　王府马车停在街角，宿怀璟没带着容棠第一时间过去，而是陪他一起散起了步，双福便赶着马车慢悠悠地跟在他们身后晃。
　　月上中天，十里水棱街也逐渐静了下去，褪去了繁华，到处是醉酒的少年公子和归家的车马。
　　容棠步履缓慢地顺着长街行走，沿岸的风吹动柳条，又拂动他的头发。
　　春色正好，容棠这破烂身子夜间也不觉得多凉，更别提手炉还在怀里源源不断地散发着暖意。
　　他觉得有些惬意，走过一段之后，宿怀璟漫不经心地问：“棠棠想跟他们交朋友？”
　　‘他们’说的自然是柯鸿雪和沐景序，容棠顿了顿，偏过头瞄了一眼宿怀璟的神色，并没有看出多少不悦愠怒的模子来。
　　于是他想了想，点头：“嗯。”
　　宿怀璟笑意清浅：“为什么？”
　　容棠有些犹豫，理由其实有很多。
　　做了两辈子同事，他觉得这两个人挺有趣，不希望他们还像之前那般收场；不喜欢盛承厉，所以也不愿意他身边有这么厉害的助力；他们俩太聪明了，如果站在宿怀璟对立面，他的复仇之路少不得会有挫折……
　　但说到底，容棠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脚步停了下来，定定地望着宿怀璟，沉默了很久。
　　宿怀璟也不着急，随他一起站在河岸边吹风，等他开口。
　　良久，容棠说：“为了你。”
　　“我？”宿怀璟有些讶异。
　　容棠点头，宿怀璟笑道：“我可以问问原因吗？”
　　原因大概就是容棠突然想起来，上辈子沐景序死在一个冬夜，柯鸿雪为他处理完后事，只身一人去了御史台。
　　第二天柯鸿雪不知所踪，第三天夜里，宿怀璟敲响了容棠的门，笑着问他：“世子爷，喝酒吗？”
　　他分明是笑着的，但容棠只觉得他好像无比悲伤……
　　那晚宿怀璟没醉，但是容棠醉了，恍惚中听见他问了自己一个问题，事后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而今宿怀璟站在金粉河岸也冲容棠微笑，眸中却是真实的笑意，最多裹了几分疑惑不解。
　　容棠摇头：“不可以。”因为我也不知道。
　　宿怀璟显然更加惊讶，稍稍一怔之后却道：“那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
　　宿怀璟问：“你的痴症，究竟是什么时候好的？”
　　容棠闻言一怔，心里第一反应是：他果然没信！
　　但紧接着又觉得还是这样好，有猜疑便会第一时间问出口，不管答案是真是假，是不是他想要的，总比一直藏在心里反复猜忌好得多。
　　于是容棠想了想，答：“对外说的是三个月前。”
　　宿怀璟笑意便更深，向前逼近了一步，借着月色与河灯看向容棠，语调舒缓：“对内呢？”
　　容棠抬眸，犹豫了不过一瞬，勾起唇角，坦然笑道：“对内是一直没傻过。”
　　月色凉凉，容棠注意到宿怀璟眼中倏然亮起的光，他就那样灼灼地盯着容棠许久，然后笑了：“好，我让他们跟你交朋友。”
　　……
　　棠棠你看，你不是挺会哄我的吗？
　　你要长命百岁，其他的尽管向我提要求就好。
　　我的……小菩萨。
　　作者有话说：
　　防止大家看不懂，小声解释一下为什么棠棠说完他没傻过，怀璟就觉得自己被哄好了。因为怀璟现在最担心的是棠棠身体，棠棠属于是先天弱症+后天病气+脑疾等多重debuff的集合体，如果他从来没有过脑部疾病的话，怀璟就不需要担心他以后会不会复发，或者脑神经会不会受到压迫影响躯体，等于说治疗难度一下锐减。但是我的读者们这么聪明，一定能看得懂的！看不懂都是球球没写清楚的原因！啵啵啵！！！


第23章 
　　仁寿帝共有七位皇子,大皇子乃是中宫王皇后所出，但少年早夭，死在仁寿帝即位的第二年。
　　如今在世的几位皇子里,除了男主盛承厉母妃是异族歌女早就死在冷宫之外,二皇子盛承鸣生母乃是内阁张阁老之女怡妃,三皇子与六皇子皆为蕙贵妃夏氏所出，四皇子母妃如嫔原是怡妃身边的侍女，七皇子母亲则是前些年刚入宫的贵人方氏，与皇后交好。
　　如今二皇子频频受仁寿帝夸奖,连带着怡妃母族一族都面上有光，这就弄得蕙贵妃很不开心。
　　蕙贵妃父亲乃是兵马大元帅,对仁寿帝有从龙之功,为了安抚他们，此次三皇子出宫立府举办折花会，皇上不仅批了一部分文官的假准他们参加,更在听说三皇子准备以文会友择出个一二三等来之后，大手一挥，直接许下去一个翰林院庶吉士的名额作为彩头。
　　翰林院庶吉士并非官职，却与内阁息息相关，历代很多内阁大臣最开始都是从翰林院庶吉士做起。
　　正规庶吉士的录取是科举殿试之后择优选入,仁寿帝此举说是安抚，但更多的是一个信号。
　　——允许三皇子结交近臣、培植势力、招募僚属的信号。
　　所以此令一下,京中不仅原与三皇子交好的才子,便是如容棠容峥这般的世家子弟,也被父辈耳提命面要求认真治学,前去赴会。
　　容棠对庶吉士并无多少兴趣,这场折花会于其他人是一脚踏入仕途的门槛,于他来说却只是一个出城踏青短途旅游的机会。
　　但容棠有些摸不准宿怀璟想不想要这个机会，如果他想要的话，容棠就会替他去争取。
　　第二日一早，在容棠的强烈要求下，两人乘宿怀璟那辆马车出城。宁宣王府一共出了三架马车，第一辆是世子、世子妃，第二辆是容峥、容远、容柘，第三辆则是容莹和容柠。
　　容棠上了车就往座位里一窝，掏出一床羊毛毯裹在身上，摸出了一盒叶子牌，眼睛亮闪闪的：“打扑克吗！”
　　宿怀璟刚要给他倒茶水，闻言怔了一怔，失笑道：“就我们俩吗？”
　　容棠便特别开心地敲了敲车门：“双福！”
　　一个圆滚滚的脑袋自车帘后钻进来，双福一看到容棠手里拿的东西，眼睛也亮了：“少爷、郎君。”
　　宿怀璟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主仆俩，失笑半晌，替容棠倒了一杯茶晾着，支起小桌板便陪这两人玩了起来。
　　小时候在宫中他也见母后和娘娘们玩过叶子牌，三哥十三四岁的时候就会笑着一边摇扇子一边在各位娘娘身后算牌，往往烦得最沉稳素静的梅妃娘娘都忍不住要赶他走，于是三皇子便笑吟吟弯腰一告饶，转手就抱起宿怀璟去御花园放风筝捉蛐蛐儿，消磨浓长光阴。
　　所以宿怀璟其实没完整看过娘娘们玩一局叶子牌，但在他的印象里，叶子牌不叫‘扑克’，花样也跟容棠手里拿着的这副完全不同。
　　双福说这是容棠亲手画了花样出去找匠人定做的，宿怀璟当时有些起疑，可昨晚听容棠说自己从来没傻过之后，他便释然许多。
　　或许有别的原因让容棠不得不装傻充愣，王府深宅大院，是一张吃人的兽口，小世子那般菩萨心肠，做一个与世无争的傻子反倒安全。
　　扑克规则是容棠教的，彩头是铜钱，双福双寿好几次输的连月例都没了，下一次世子爷撺掇要不要打牌的时候，他们又兴冲冲地跑了过来。
　　好在容棠赢完钱之后，第二天都会以各种名目还回去，不然宿怀璟还要想办法替他安抚下人。
　　宿怀璟陪他玩了半局，见茶水晾得差不多了，便往容棠嘴边一递：“润润嗓子。”
　　容棠玩得正高兴，闻言眼也不眨，很自然地一偏头，就要就着宿怀璟的手喝水。
　　宿怀璟微怔，却忍不住笑意，倒也惯着他，手腕轻轻抬起，缓慢而匀速地喂容棠喝了半杯茶。
　　茶水刚入口容棠就稍稍一愣，松开之后他抿了下唇，问宿怀璟：“换茶叶了？”
　　宿怀璟点头：“不好喝吗？”
　　容棠道：“也不是，就是之前的喝习惯了。”
　　宿怀璟便笑，放下了杯子，容棠一边打牌一边随口问：“茶叶没了吗？”
　　“嗯。”宿怀璟说，“之前茶叶是从蜀地带来的，只有那么多，全喝完了，棠棠哥哥喜欢的话我过段时间去问问姨父家里还有没有。”
　　容棠一听见李长甫名字就忍不住皱眉，他们俩回门都没去李长甫家。后来听双寿说，三月二十那天松荆巷李府一大早便扫地相迎，门口挂了两长串鞭炮，李长甫带着家中几个儿子在门口等了半上午都没等到宁宣王世子带着世子妃回门，惹了好大一通笑话。
　　容棠才不管他，宿怀璟进了宁宣王府的门，就是他的人，一场婚宴已经给足了李长甫面子，他才不给这小人任何攀附权贵的机会。
　　所以容棠语气都沉了沉，带着几分不悦，道：“不要去问他，这个也挺好喝的。”
　　宿怀璟笑问：“棠棠喜欢？”
　　容棠睨了他一眼，有些莫名：“确实不错呀。”
　　较之前喝的那种茶叶要稍苦一些，但入口后回甘，味道清淡，带着几分清晨朝露的气息，挺对他口味。
　　宿怀璟还没说话，双福便笑着掀老底：“少爷你幸好说喜欢，不然我都替郎君不值。”
　　容棠微微诧异：“怎么了？”
　　双福：“这可是郎君一大早天没亮就去园子里收的露水，草叶上的一壶、花瓣上的一壶，分开煮净收好了看太阳出来了才去敲的你房门，哪儿能不好喝呀！”
　　容棠愣了半天，手里牌都打错了一张，宿怀璟眉梢一动，也没让他，笑着接过、直接出干净了手中叶子牌。双福前一秒还乐呵呵的，下一秒脸就垮了，不情不愿地认清事实，从兜里掏出来两个铜板，放到了宿怀璟面前。
　　宿怀璟右手摊开，递到容棠面前：“棠棠，给钱。”
　　容棠下意识就去掏钱，手往腰间放到一半，突然回过神来，看向宿怀璟：“我钱不是在你那吗？”
　　“可那是给我的零用钱。”宿怀璟这话说的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凤眸浅浅弯起，笑得无害又天真：“棠棠哥哥打算用我的零用钱抵赌资？”
　　容棠咋舌，忍不住地腹诽。
　　系统凉凉道：【宿主，你活该。】
　　容棠倒是没觉得活该，他就是觉得自己好像被拿捏住了。
　　这些天宿怀璟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容棠起了依赖，不仅院中私库的钥匙交给了他，就连每次上街也都是把钱胡乱往宿怀璟兜里一塞，自己两手空空抱着个手炉就往外溜达。
　　这次来折花会也是如此，他身上压根一分钱也没带，他钱要么在双福那，要么在宿怀璟那。
　　如今跟这两人打牌输了钱，要找媳妇要赌资什么的……
　　容棠面上有些臊得慌。
　　宿怀璟却笑，反手解开钱袋子，从里面掏出一把碎银子跟铜板，往容棠面前一堆，小声道：“要记得还我哦。”
　　容棠被他逗得简直没脸看人，都快忘了这钱本来就全都是自己的，胡乱答应了下来，又从那堆小山中拈出两枚铜板递给宿怀璟做了赌资。
　　系统啧啧称奇：【宿主，你们这是在玩什么情-趣吗？】
　　分明容棠给宿怀璟的银票全都是一百两起步，而今这一堆小山状的银钱加起来都没十两，两人还要还来还去，弄得像调-情似的。
　　系统其实想把这个结论直接说出口，但又清楚自家宿主脸皮实在薄，自己消化了一下，在系统空间里转了转，又缩成一团窝在容棠腿上看他打牌。
　　要玩扑克的是容棠，最后输的连裤子都不剩的也是容棠，他看着自己面前那一堆铜钱原封不动地又回到宿怀璟的钱袋子里，很是不解：“你之前都在演我？”
　　宿怀璟笑：“没有。”
　　容棠压根不信他，见双福也输得愁眉苦脸的，便将跟前还剩的两枚碎银子递过去，原本想要全部给他的，又清楚双福不会收，道：“一枚给你，一枚帮我存着，下回打牌你再给我。”
　　双福看看他，又看看宿怀璟，犹豫半晌，到底还是收了，转身退出车外。
　　容棠输了一整场，难得的脾气不太好，生闷气似的喝了大半杯茶，还要再倒，宿怀璟一伸手拦住了他。
　　容棠没好气地睨他，宿怀璟垂着眉眼，有几分可怜，又有几分委屈：“棠棠哥哥把我的零花钱给别人了。”
　　容棠头皮发麻：“不是要还你吗？”
　　宿怀璟又说：“棠棠哥哥在赌气。”
　　容棠反驳：“我没有。”
　　宿怀璟不信，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摇头，下了结论：“就是在赌气。”
　　容棠：“……”
　　他跟宿怀璟对峙两秒钟，泄下气来，果断承认：“对，我是有点生气。”
　　他不解地问：“你是不是会算牌呀？”
　　宿怀璟眨眨眼：“又不难。”
　　容棠被他这么轻松的语气噎地一愣，半晌才没好气地小声抱怨：“打牌算牌多没意思，跟脱光了站你面前似的。”
　　宿怀璟眼色微深，倏尔又散开，笑着哄：“我错了，下次不记牌了。”
　　容棠狐疑地看他：“真的？”
　　宿怀璟点头：“真的。”
　　容棠又问：“那你这次为什么要记牌？”
　　宿怀璟笑弯起了眼睛：“因为棠棠哥哥说会还我。”
　　容棠：“？你缺钱？”
　　宿怀璟摇头：“不缺。”
　　“那……？”容棠更不解了。
　　宿怀璟道：“库房钥匙在我手里，王府月例银子我收着，棠棠哥哥刚成亲就把现银全给我做了零用钱……棠棠，你现在手里应该没有钱吧？”
　　他笑得又温和又恬淡，容棠却好像看到一只狐狸，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眸。
　　宿怀璟向前握住他手，慢条斯理地捏了捏：“还不了钱的话，棠棠哥哥还我点别的东西。”
　　容棠消化了半天，嗓音发涩：“你要什么？”
　　宿怀璟乖乖地一摇头：“还没想好，等想到了再跟你说。”
　　容棠差点给他气死，咬了咬唇，正要发作，手被人捏了又捏，宿怀璟松开他，将手心摊在他面前，袖子往上捋：“疼……”
　　容棠一愣，低下头看去，大反派素净白皙的手腕上错综复杂地布了许多道嫣红的伤痕，每一道都很新鲜，是草茎或者枝干划拉出的痕迹。
　　容棠想到之前双福说的话，那点恼怒立马就消了，甚至还有点心疼。宿怀璟抬起眼看他，声音又轻又软：“好不好？”
　　容棠：“……好好好。”
　　他能怎么办，他自己要娶回家的老婆。
　　宿怀璟笑开，又撒娇：“那棠棠帮我擦药，可以吗？”
　　容棠：“……”
　　王府大夫配的膏药很好用，容棠之前用完还剩了点，这次出门双福一并打包在行李里带了过来。
　　他翻了翻，找到那瓶黑色的药膏，打开舀出来一点，想起上次在永安巷的时候面前这人一边帮他涂药一边近乎要杀人的气场，没忍住，瞪了宿怀璟一眼，语意不善：“采露水还能把自己伤到，你不该去收。”
　　宿怀璟觉得这句式很熟悉，愣了一瞬，回忆两秒钟，闷闷地笑出声，手腕也不动，任容棠帮他涂着药，却道：“不对。”
　　容棠看他，眼带不解。
　　宿怀璟说：“应该是‘采露水怎么还能把自己伤到，怀璟你不该去收’。”
　　‘怀璟’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没有一点别扭，甚至勾着几分低低沉沉的慵懒，仿佛含了情丝一般，黏黏糊糊的。
　　宿怀璟说完，眼睛亮闪闪地看向容棠：“棠棠重新说一遍？”
　　容棠：“……”我拒绝。
　　【你活该。】系统再一次怼自家宿主。
　　它也很不能理解，明明宿主也知道自己压根不是大反派的对手，偏要一次又一次地招惹他，非把自己弄的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来了才能消停一会儿。
　　容棠道：“你闭嘴。”
　　他说不过宿怀璟，还能说不过系统这个小笨蛋吗。
　　【你就知道对我凶！】系统愤愤道，泄愤似的在容棠那个虚拟人物的腿上上下蹦跶了好多下。
　　宿怀璟听不到回答，声调竟又软了许多，比之前还要黏糊：“棠棠？”
　　容棠耳根止不住地有些发热，实在是没办法，声线微弱，特别没力度地要求：“你不要这样喊我。”
　　宿怀璟微怔，旋即笑开，膏药已经涂好了，手腕上一段草药香味，宿怀璟将手收了回来，单手支着下巴，抬起眼笑眯眯地看容棠：“棠棠哥哥欺负我。”
　　容棠更崩了。
　　宿怀璟说：“既不准我叫夫君，也不准我喊棠棠，那我唤你什么才好？”
　　他停了停，笑意愈深，轻声问：“……相公？”
　　容棠慌不择路，身子往前一探，手心直接贴到宿怀璟嘴巴上，死死按住他，耳廓愈红，眼神躲闪，恨不得原地找个地洞钻进去，脸上写满了羞赧。
　　可偏偏手指恰好按在宿怀璟支在颊边的手背上，宿怀璟微顿，视线下移，唇角微微溢出一个笑意，容棠跟被烫到似的一个瑟缩，手却没拿开。宿怀璟便就着这个姿势，左手换了个动作，指尖一点点、一点点的，从容棠指缝间钻了进去，直到双手交握，被他拿了下来，又笑着举到容棠面前。
　　献宝似的：“看，十指交握！”
　　容棠：“……”
　　死了算了。
　　-
　　折花会举办的地点是仁寿帝去年年底赏给三皇子的庄子，名叫淞园，在京城郊外，临山靠水，风景秀丽。
　　宁宣王府车队因担心世子爷身体受不了颠簸，一路都行得缓慢，等到庄外的时候，拴马桩上已经拴了一排车马了。
　　春光恰好，左右山林繁花开遍，绿树成荫。容棠别别扭扭地躲开宿怀璟的手从马车上下来，打眼一看，恰好瞥见正下车的柯鸿雪。
　　柯少傅今天穿了一身碧绿色的春装，搭配白玉叠扇，发冠束起，长身玉立，一双桃花眼眼波流转间千万种风情，周遭路过的贵女不经意望见，一个个掩面羞涩了起来。
　　容棠：“……”个祸害。
　　他心里正腹诽，柯鸿雪悠悠地望了过来，眼睛一睁，收扇摇晃笑道：“世子爷，又见面啦！”
　　容棠转身就要走，宿怀璟却拦住他，带着他笑吟吟地向前走了几步：“柯大人。”
　　容棠无奈，只能过去，问：“沐少卿没跟你一起？”
　　柯鸿雪嘴角垮了垮，自嘲道：“学兄偏心得很，担心他那小徒弟路上遭人怠慢，亲自护送去了，哪儿还想得起来我？”
　　容棠微怔，皱了皱眉：“盛承厉也来了？”
　　话音刚落，柯鸿雪表情变了变，若有所思地打量了容棠一眼，意有所指道：“宁宣王果真得陛下宠爱。”
　　容棠愣住，转看向宿怀璟，却见后者正思索地望向自己，心下一凝，刚要解释，便听宿怀璟道：“陛下喜得祥兽，天下皆知，柯少傅莫不是忘了昨夜你自己在蜀道阁说过的话？”
　　柯鸿雪会起疑的原因非常简单，不过就是他们昨晚根本没提盛承厉的名字，可刚刚容棠一听柯鸿雪说完张口便问男主是不是也来了。
　　这种敏锐度很难不让人怀疑他知道些什么。
　　闻言，柯鸿雪笑意未变，慢条斯理地问宿怀璟：“哦？下官说过什么，竟能让世子爷这么迅速便猜出我学兄弟子是谁？还请世子妃明示。”
　　容棠皱了眉头，有些想揍柯鸿雪。
　　宿怀璟却坦然道：“看来柯少傅确实记性欠佳。柯大人以少傅之身行走宫闱，出入结交的除了掌事太监，便是国子监的皇子、伴读。”
　　柯鸿雪摇了摇折扇：“此话在理。”
　　宿怀璟：“能让柯少傅不计安危于虎口相救的人，想来也不太可能是公公。”
　　柯鸿雪直接说：“世子妃敏锐，不仅不太可能是公公，更应该是皇子。可世子爷怎么会恰好猜中五殿下？”
　　虽说前段时间太傅柯文瑞向仁寿帝进言盛承厉当为辅政之臣，但这事隐蔽，非天子近臣不得知。
　　而容明玉之流的仁寿帝心腹，一个个嘴巴也都严实得很，断然不可能将宫中隐晦说给家里人，柯鸿雪有此一问，其心就不简单。
　　他疑心容棠的同时也猜忌起了宁宣王。
　　容棠听得太阳穴直跳，很想让他别说话了，这一世的容棠不了解他，前两辈子那些年相处下来，他还能不了解柯鸿雪吗！？
　　这人昨晚莫名其妙在蜀道阁叫住他，就算真的是偶遇，后面关于“老虎”、“你那徒弟”的话可是他自己提的。
　　更别提今天又“恰好”在淞园门口相碰，自己随口一问，他又扯出来徒弟。
　　三番两次，分明有所图谋，竟还能将嫌疑扯到他身上，给自己换一个高位居高临下地来问责。
　　容棠不信宿怀璟没看出来，要不是他觉得宿怀璟特意过来搭话定然也有谋算，真的要直接拆穿柯鸿雪。
　　他脑袋都疼，听到宿怀璟笑道：“说句大不敬的话，既是皇子，出行必有宫中车马相送，骁龙卫随行保护，除了五殿下，谁又敢怠慢皇子龙孙？”
　　柯鸿雪微微一顿，瞧宿怀璟的眼神都变了，几分满意、几分忌惮，他闲闲将折扇一合，状似刚意识到一般地笑：“竟是我说漏了嘴才引来世子爷、世子妃猜疑，若非世子妃提醒，还不知道在下将来会犯多少错，多谢。”
　　宿怀璟避开他的道谢，眼神冷厉些许，声线也微沉，压迫感扑面而来：“谢字不敢当，只是不知柯少傅多次试探，所为何事？”
　　作者有话说：
　　宿怀璟：软饭硬吃茶艺表演艺术家棠棠：那我能怎么办，他真的很让人心疼嘛！


第24章 
　　容棠顿时舒坦了。
　　笑话,他手握剧情和系统都输给大反派两次，柯鸿雪再是春秋笔法三寸不烂之舌，能在宿怀璟手底下讨到好？
　　容棠贴近宿怀璟,拍了拍他的手背以示赞许,宿怀璟回头对他笑,顺势握住容棠的手。
　　容棠愣了一瞬，却也没挣开，安安静静地站在宿怀璟身边看向柯鸿雪。
　　柯鸿雪只不过停顿了短暂的两秒钟，旋即笑开,并不遮掩：“世子妃果真聪慧过人。”
　　“那是。”宿怀璟还没说话，容棠就没忍住炫耀了起来,抬眸睨了柯鸿雪一下,道：“不过你不要一直喊他世子妃，他有名字，叫宿怀璟。”
　　柯鸿雪这次才显得有些迷惑,看看容棠又望望宿怀璟，愣了好一会，止不住地笑了出声，浅浅一拱手，道：“宿公子,幸会。”
　　宿怀璟牵着容棠的手，不好回礼,便点头致意：“柯探花。”
　　柯鸿雪明显因他这个称呼更开心了,错身行了一步：“进去再聊？”
　　如今正是折花会入场的时候,淞园门口人来人往,既然清楚柯鸿雪有所求,倒也不必非在大庭广众之下问一个答案。
　　但容棠还是愤愤,转身之前瞪了柯鸿雪一眼，阴阳怪气道：“沐大人这些年可真是辛苦了。”
　　柯鸿雪一怔，旋即勾了勾唇，白玉叠扇又在手中晃开，摇一摇春末的微风：“学兄确实辛苦。”
　　容棠一拳打到软棉花上，气更不顺了，宿怀璟好笑地捏了捏他指尖，声音放轻，哄人似的：“棠棠。”
　　容棠立刻哑了火没吭声。
　　他就不该跟柯鸿雪搭话！
　　淞园门口有负责接引的小厮，核对过众人腰牌与请柬之后，便有专人领着各位去到对应的院子。
　　容棠不想跟容峥他们住一个院子，恰好柯鸿雪有事相商，几人一合计，便要了一间带阁楼的小院，前后共四间厢房和一些杂役房，刚好够他们和沐景序一起入住。
　　待双福双寿收拾完行李，沐景序还未抵达淞园，宿怀璟在门口强势地问柯鸿雪所为何事，但等入住了之后又没那么急切了，他只是问了容棠饿不饿、需不需要先用膳，得到否定的回答之后便催着人回房间睡觉。
　　容棠略显讶异地抬了抬眸，宿怀璟却笑着说：“棠棠不是早就困了吗？”
　　不仅困了，容棠身体本就极差，每次坐完长途马车都需要歇好长一段时间才能缓过来，这是成亲前容棠天天往永安巷跑的时候，宿怀璟就得出的结论。
　　闻言，容棠那点疑惑散开，忽略了一路的困倦总算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他打了个哈欠，语调懒散：“那我先去睡觉了哦，你要是出去逛的话记得让双寿陪着你。”
　　双寿是长公主府和宁宣王府的家仆，在他们面前或许可爱憨厚，但在外面遇上事绝对不含糊，精干得很。
　　容棠随口叮嘱一句，宿怀璟却清楚他是怕自己出去受到欺负。
　　于是心里那点柔软止不住地扩散，宿怀璟温声应下：“好。”又说：“棠棠，下次你可以在车上睡觉。”
　　容棠不说，但宿怀璟能看得见。
　　不论是成亲第三日容棠去鎏金楼接他，还是之后出门逛街或者这次来折花会的路上，只要宿怀璟跟他同在一个车厢，容棠就算再困都不会抛下他去睡觉。
　　打牌也好、吃零嘴也好，本质上都是在强打精神陪宿怀璟而已。
　　宿怀璟其实应该督促他休息，但总是有些舍不得，甚至想贪婪地索要更多。
　　他的小菩萨好像很会收买人心，容棠这个人就如一张用糖丝织就的网，宿怀璟心甘情愿地落了进去，任他将自己裹胁，敷上糖霜。
　　可是下了车，瞧见容棠困倦的模样，宿怀璟便又不忍心了。
　　但小世子却只是无所谓地点点头，道：“好，我下次注意。”
　　应是随口应下了，之后做不做还要等下一次才能看。
　　宿怀璟心知肚明，有些无奈，又不可抑制地为他觉得心动，手指在身侧蜷了又蜷，碰到腰牌，到底没忍住，宿怀璟一伸手，拉住容棠的袖口：“棠棠，你忘记跟我说午安了。”
　　春末时光正好，翠鸟啼唱百花盛开，炎热还未到来，冰雪尽数消融，宿怀璟站在檐下春光微尘里，笑着看向容棠。
　　容棠眼睫颤了一瞬，指尖不自觉动了动，声音微哑：“午安。”
　　顿了顿，他道：“……怀璟。”
　　宿怀璟霎时笑得比这春色还要惑人，宛如所有该被写进诗中赞美的少年春光。
　　-
　　容棠醒来的时候天色将晚，折花会还未正式开始，但已有宴席开场，且地点不一，人员不定。
　　三皇子自诩与民同乐，所以这场明面上为文人雅士准备的盛宴并没有太多规矩束缚，主张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容棠穿好衣服出门，望见宿怀璟与柯鸿雪正在阁楼上下棋，他心念一动，拾阶而上，步行到了宿怀璟身后。
　　棋局进行到中段，看上去并不十分胶着，宿怀璟甚至有闲心听身后动静，瞧见容棠过来了自然而然地拉过一把小矮凳，让他坐在自己身边，又顺手剥了个橘子递过去。
　　“睡的怎么样？”宿怀璟问道。
　　容棠其实有些懵懵，可能是睡的太香了，也可能是因为做了个梦。
　　梦见了宿怀璟，年岁比如今要长上一些，一如既往的温柔体贴，身穿明黄冕袍，似是刚下朝，看见了他，脚步快了些许，笑着唤：“棠棠，早安。”
　　梦里画面过于和谐静谧，容棠有很长时间的迷茫。
　　宿怀璟是会当皇帝的，可他当了皇帝之后，大虞便该迎来浩劫。
　　帝王一路走来受尽艰辛，早就不信任何人、不爱天下百姓，他的脸上永远不会挂上那般和煦的笑意。
　　他该是浸在血海寒冰中的暴君，该是铁血手腕暴戾恣睢，而不是……乖得让容棠在梦中都有些心疼。
　　他很开心看见那样的宿怀璟，却仍是会心疼。
　　可醒来之后，淞园风景很好，将晚的天空上方铺了一层层云霞，远处风吹过草叶，他看见梦中的人坐在红漆阁楼上与云朵相错，垂首落子，容棠突然又觉得：宿怀璟本该就是这样的。
　　他本就该是大虞皇宫中最受宠的小皇子，上有父皇母后，有兄长姊妹。父皇留下的基业有太子哥哥接手，他本该如他三哥一般，无忧无虑地长到十七八岁，成为名满京都的翩翩少年郎，然后邂逅意中人，秉文经武，过他光辉绚烂的一生，做青史留名的富贵王爷。
　　而不是隐忍蛰伏，做他的、或者秦鹏煊的、或者任何一个谁的后院之人，一日一日做着刀山火海、亲人尽数死在眼前的噩梦。
　　容棠心下一颤，下意识抓住宿怀璟递过来的指尖。
　　宿怀璟微怔，为这突如其来的亲近，眼眸都不自觉亮了一下，唇角勾勒出清浅的笑意。他将手放下，带着容棠的手落在棋盘下，面色从容地继续跟柯鸿雪下棋，不提醒也不催促，任容棠自己清醒过来。
　　柯鸿雪看得眼眶都热，胃里一个劲地冒酸水，‘唰’地一下展开折扇，手腕快速抖动着晃了几下，嘴里还‘啧啧’道：“没眼看。”
　　容棠终于被他的动静唤回神，眉头皱了皱，意识到自己抓着宿怀璟手之后，故作自然地从他手里接过那颗剥好的橘子，松开抓在一起的手，瞪向柯鸿雪，直接出声怼道：“探花郎少见多怪，没见过恩爱的夫妻吗？”
　　接着他话锋一转，根本不给柯鸿雪反驳的话口：“也是，毕竟柯少傅是风月楼里出了名的火山孝子，想来露水情缘山盟海誓许得多了，自然没见过相濡以沫相敬如宾。”
　　宿怀璟被他逗得暗暗发笑，柯鸿雪动作却一顿，眨了眨眼，叠扇停在半空，好半晌都没动静。
　　回过神来之后柯鸿雪乐了，他弯弯眸，闲散地往棋盘上落下一子，桃花眼眸上挑，含着笑意看向容棠，声线跳脱洒落：“世子爷似乎对在下抱有敌意？”
　　容棠冷冷地“哼”了一声，柯鸿雪来了兴趣，追根究底：“为何？我与世子爷明明昨日才第一次相见，为何你要三番五次地拆我的台？”
　　虽是追究，但他眼眸里却没半分不悦，甚至没有昨晚那般试探的戒备，浑似纯粹好奇一般，眼眸亮晶晶地打量着容棠。
　　容棠乜向他：“你难道不也是刚认识我就说话没有分寸？”
　　什么叫没眼看？
　　他跟宿怀璟明媒正娶！虽然没坐八抬大轿、但也是抬了轿子去迎娶、拜了天地的正儿八经夫妻！
　　怎么就没眼看了！？
　　容棠愤愤不平。
　　柯鸿雪愣了一愣，自己想了会儿，明白其中关窍，止不住地笑，弯起的桃花眼里都蒙了一层水雾，端的是风流多情、婉转含蓄，语调含着小钩子似的：“世子爷，我怀疑我们上辈子认识。”
　　容棠皱了皱眉，还要说话，宿怀璟自棋盅里拿出一颗白子，稳稳当当地落在棋盘上，声音冷静沉稳：“柯探花，你输了。”
　　柯鸿雪一怔，凝眸朝棋盘上看去。
　　片刻前还有来有往、不露杀机的棋局，竟在这几句话的功夫之间锋芒毕露、招招深入腹地。一盘围棋，看上去隐隐藏了行军布阵、厮杀战场的萧瑟北风。
　　柯鸿雪微惊，看向宿怀璟的眼神里不自觉带了几分钦佩。
　　楼梯上有脚步声传来，一道一道既沉稳又绵软，矛盾得厉害。
　　柯鸿雪回头，换上一副纨绔子弟骄纵的模样就告起了刁状：“学兄，他们欺负我。”
　　来人正是沐景序，身穿一袭白衣，持正稳重，眼眸往下一扫，瞥了一眼棋盘，冷声道：“学艺不精，还好意思告状。”
　　柯鸿雪眨巴眨巴眼，稍显委屈地看向沐景序，很自然地起身换了一把凳子，将沐景序请到了棋盘对面，小声道：“学兄……”
　　“你闭嘴。”
　　“你闭嘴！”
　　两道声音一前一后，容棠话出口望见沐景序看向自己的眼神，扶了扶额，道：“抱歉，听他说话我头疼。”
　　柯鸿雪：“？”
　　宿怀璟闷闷地笑出声，给容棠倒了一杯茶递到他手边，容棠接过小口小口地抿着，听见宿怀璟问：“既然沐大人也来了，可否告诉我们，二位多次试探究竟所为何事？”
　　沐景序看了一眼柯鸿雪，后者点了点头，他心下了然，开门见山：“只是想问世子爷与宿公子，可愿在此次折花会上与我们结伴？”
　　容棠微顿，心底漫上来一种奇异的情绪。
　　宿怀璟问：“只我们四人吗？”
　　沐景序摇摇头：“不是。”
　　宿怀璟道：“请沐大人明说。”
　　沐景序：“还有五殿下。”
　　……
　　“哗”地一声，容棠打翻了茶盏。
　　三人俱是一愣，容棠还没反应过来，宿怀璟已经抓过了他的手放在眼前快速地翻了翻，出声询问：“有没有烫着？”
　　容棠手指蜷了一下，有些迷茫地感受温度，然后摇头：“没有。”
　　他低下头，看见木质地板上一滩水渍跟被打碎的茶盏，下意识就要蹲下去捡起来，宿怀璟却拉着他，眉心紧锁盯着容棠好一会，止住他动作，自己俯身将碎瓷拢在手心。
　　再起来的时候宿怀璟神色冷淡至极，不由分说地望向柯鸿雪和沐景序：“承蒙二位大人抬举，我跟棠棠都没上过学，想来就算组了队也是平白给你们添麻烦，还是不必了。”
　　沐景序表情依旧淡漠，反观柯鸿雪，将诧异写在了脸上，似乎完全没想到他们竟然会拒绝。
　　折花会一共举办七天，每天的主题都不一样，赴会的人需要在当天日落西山之前契合当日主题题诗或作赋一首，送去三皇子及参加评选的各位大儒处择出个优良劣等。
　　但前来参加折花会的人并不全是才子，还有诸如秦鹏煊之流，胸无点墨、但家世显赫的存在，自然不可能让他们在这种宴会上丢尽脸面。
　　所以规则是以小组为单位，就类似于容棠在现代上学时的期末作业小组，一组五到六个人，成果共享，只在最后庶吉士名额的选取上进行内部推优。
　　这种推优可操作性大，放在别的小组很容易发生仗势欺人的现象，但在他们这却完全不可能。
　　沐景序和柯鸿雪都有官职在身，盛承厉身为皇子无需去到翰林院当一个小小的庶吉士，至于容棠，他本就是个富贵闲人，委实没必要再给自己套上一个枷锁。
　　所以落到最后，这个名额几乎是白送给了宿怀璟。
　　至于他们能不能拿到第一？
　　大虞三年一次科举，从庆正元年起，至今一共举办了三场科举，唯独庆正七年那场称得上是群英荟萃、神仙打架。
　　沐景序三元第一，而柯鸿雪名义上是探花，实则仁寿帝因为柯太傅的原因，原想点他做状元。但柯鸿雪在金銮殿上也敢轻松一笑，直言自己胸无抱负，做不了经世治国的大儒，只适合醉生梦死、打马长街过，做一个百无一用的浪荡书生。
　　仁寿帝闻言抚掌而笑，并未怪罪，反倒赞他真性情，当场点了探花郎。
　　这场折花会上有学识比这二人高的吗？或许是有，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们真的非常优秀。
　　况且——容棠记忆中前两次都是他们拿的第一。
　　他、沐景序、柯鸿雪、盛承厉，加上柯鸿雪一位前来蹭分的学弟。
　　唯一不同的是，前两次仁寿帝并未许下庶吉士作为彩头。
　　容棠被宿怀璟拉着，站在沐景序和柯鸿雪面前，看见二人情绪回归正常，施施然起身，笑着一拱手就要告别：“既如此……”
　　“我们考虑考虑。”容棠打断柯鸿雪的话。
　　手上交握的力道倏然加重，又很快变轻，容棠没看宿怀璟，眼眸定定地看向沐景序，低声重复：“我们考虑一晚，明早递名帖前给你答复。”
　　组队成员需要将名字写在专门的红纸上，再呈报至三皇子处。自此，折花会开场，帖上几人成为绑定关系。
　　沐景序仍旧淡然，点了点头：“好。”
　　柯鸿雪扬唇一笑，视线在二人之间打了个转，又移开，晃了晃叠扇，遥遥指向不远处一处亮着灯的所在，笑道：“今夜是开场，揽月阁上备了酒席，世子爷若想过去赏玩，还需早些动身，以免错过了时辰，岸边的船都停了。”
　　容棠点头：“多谢。”
　　柯鸿雪与沐景序转身下楼，临走之前柯鸿雪又看了一眼棋盘，唇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漆红阁楼安静下来，宿怀璟松开抓住容棠的手，回身将茶盏碎瓷放在了棋桌上，用方巾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手上茶渍，坐到凳子上，仰着头，笑得很无害，眼底却冰凉。
　　他温声问：“棠棠，能给我个解释吗？”
　　容棠低首，一眼望见宿怀璟手上又添了一道刺眼的红痕。
　　他心中骇然，来不及思考，径直蹲了下去，双手抓住宿怀璟的手，小心地碰了碰伤口周围皮肤。
　　宿怀璟那双手仍旧纤长白细，仿似上好的羊脂白玉，却从手腕到手指，布满了新旧不一的伤痕。
　　美玉染瑕，容棠心疼得要命，
　　宿怀璟抬手，指腹按在容棠颊边，那点晕出来的血珠落到他脸庞，被沾染上自己的气息，宿怀璟情绪终于平稳些许。
　　他又问：“棠棠不是不愿意吗？”
　　“没有不愿意……”容棠哑声道，话音刚落，撞见宿怀璟眸中戏谑的冷意，沉默一瞬，轻声道：“可我觉得你分明想跟他们组队。”
　　宿怀璟眉梢轻挑：“嗯？”
　　有些话没到说开的时候，所以哪怕容棠猜测宿怀璟早就知晓柯鸿雪的目的，清楚他假意应付必然有自己的考量，也不能说出来。
　　他只是乖乖地偏过头，任那道血渍在自己脸上晕染开，然后说：“我想让你拿第一。”
　　他如一只被标记的兽，不需要驯服，就乖乖钻进了猎人的牢笼，用柔软水滑的皮毛将人裹在腹下，安安静静地过冬。
　　容棠轻声道：“怀璟，我们跟他们一起，去拿第一。”
　　宿怀璟眼睁睁盯着容棠一如那个雨后，特别听话地在他指尖蹭了蹭，低声撒娇般央求：“好不好？”
　　声音又软又亮，听得人想将这世上所有可以当做礼物的珍宝都摆到他面前任其赏玩。
　　夜幕渐渐拉上，淞园里繁花开遍，宿怀璟喉结滚了滚，第一次没有答应容棠的要求，他在那双希冀的眼神里缓慢而清晰地开口：“不好。”
　　他看得很清楚，茶盏打翻时容棠眼中一闪而过的厌恶……和惧怕。
　　他允许容棠跟沐景序他们做朋友，可他不要容棠害怕。
　　容棠是自己的小菩萨，就该无忧无虑地看话本吃零嘴、逛集市赏春花，宿怀璟有无数种办法可以去复仇，无非就是快一些慢一些的区别。
　　可没有哪一条路值得容棠压着恐惧陪他走的。
　　——哪怕他并不知道容棠究竟为什么害怕。


第25章 
　　容棠第一次见盛承厉的那天,是庆正九年正月十五，元宵节。
　　从宁宣王府去皇宫的马车上烧满了炭，温度高到双福进来一下都会流汗,容棠却紧了又紧身上的大氅还觉得冷。
　　他其实……没那么想去救男主。
　　刚穿越的时候中二病发作,被系统一诓,便觉得自己是救世主，对这个小说世界有至高的责任跟使命。
　　但是疼痛入体，病症难捱，在床上半生不死地躺了十多天,容棠自己都不太想活了，更别提救男主。
　　可系统任务也好,全知视角下想要玩游戏的念头也好,容棠还是去了。
　　上元节的宫廷是整座虞京最富贵的地方。
　　珍馐佳肴、美人美酒，帝王将相高坐明台，红粉佳人穿梭园林,灯笼挂在树梢，寒梅开满整座宫闱。
　　非常好看，设身处地的瞬间，容棠只觉得上辈子看过的古装剧成了真，纸片人也有了生命力。
　　他将面前活生生的人跟电子书里三两个字符的名字一一对应,便看见了他们的真实，而非一部几十万字小说里编造的虚幻。
　　他提着宫灯顺着石道行走,一步一咳、三步一停地,绕过所有繁华迷离的殿堂,行到一座漆黑阴暗的冷宫中。
　　有人发着高热,烧得糊涂,蜷缩在冰冷的被子里,眼角那颗泪痣恍如被点上烛泪，在火光的映衬下灼灼地发着光。
　　‘可怜死了。’
　　容棠当时第一个念头。
　　他可能出了声，也可能没有，高热中的青少年本就睡得不安稳，容棠想出去替他找太医，可刚一转身，垂在身侧的手指便被人抓住。
　　如抓一根浮木般，力道生硬拼命，怕他跑掉，攥得他生疼。
　　泪痣沾上晶莹的水珠，少年缩在床上，在整座宫廷都热热闹闹、连太监宫女都可以享用一餐美食的夜晚，带着哭腔、沙哑地唤：“娘……”
　　容棠心说，你在讹我。
　　然后他就被讹了两辈子。
　　从娘、到先生、到容棠……
　　他自己都记不清什么时候有的转变，也说不清他当孩子看的男主什么时候有了别的念头。
　　猜疑、忌惮、愤怒、怨怼……以至于最后在一座破庙中、慈悲佛像之下，那般坚定地将利剑刺入他胸膛。
　　容棠想，他养了一头白眼狼。
　　他花了七年时间，养出来一头被天道眷顾、生下来就是世界中心的白眼狼。
　　-
　　揽月阁在淞园中心湖中央的小岛上，进出都需要坐船。
　　容棠去的不算特别迟，渡口点着灯笼，周围仍有不少来往的人群，宿怀璟领着他上了一艘停靠在岸边的小舟，带着双福走水路过去，双寿则留在院子里继续收拾。
　　湖上每隔一段距离就会竖起一根长木桩，桩上点灯，灯影和月影错落在水面，似要将银河都扯下来。
　　容棠看了一会儿，没忍住，弯下-身将手放进了湖中搅乱水幕。双福看得心都颤，提醒道：“少爷，湖水凉。”
　　容棠虚虚一握，稍显怔愣，宿怀璟问他：“冷吗？”
　　容棠摇头：“还好。”
　　双福要是不提醒，容棠甚至都忽略了，他这些日子很少会觉得冷。下雨的话宿怀璟就不让他出门，在房间里待着感受不到温差，夜间手炉用得也少，可是如今在淞园，他将手放在春夜的湖水中，竟然也没觉得有多么寒凉。
　　容棠戳系统：“我身体是不是好了？”
　　系统无情地打破他幻想：【不可能，这具身体最多再活四年。】
　　于是容棠便将这归结于天气转暖，湖水也变得暖和一点的原因，没有注意到宿怀璟在听见他回答后松弛下来的眉眼。
　　湖心岛上四处都有宴席，或临水设宴，或登高饮酒，也或许随处找一棵开着春花的树，席地而坐，铺一张毯子，上几碟糕点凉菜，抚琴或吹箫，三五路人，就足够赏一赏春夜的光景。
　　容棠以往参加折花会都是为了给盛承厉结交人脉，这时候换一种心情过来，却觉得三皇子是真的会玩，也真的潇洒。
　　蕙贵妃给幼子强行安上那样大的一个命格，却放任长子长成了一个花天酒地、游戏人间的富贵皇子，若非落入夺嫡漩涡，容棠换一种角度来看，偶尔也会猜测这些人本来的人生该是什么样。
　　宿怀璟领着他，上了揽月阁。
　　阁中四层楼，内里中空，一楼搭红台铺红绸，伶人登台唱戏，看客高台饮酒，四周都是刚摘下来的时令花卉，到处都是馥郁香气。
　　容棠本想去柯鸿雪那桌，行了两步又有些踌躇，不太想看见盛承厉。正犹豫间，宿怀璟遥遥冲沐景序点了下头，转身牵起容棠的手就换了一个方位。
　　容棠一眼看见当初在鎏金楼那伙富家子弟。
　　他下意识皱了眉头，宿怀璟却神色未变，步履轻松地带着人过去，容峥赶忙站起来迎接，宿怀璟冲他笑了笑，两人便被迎到主位下首的两张椅子上。
　　这一桌子都是纨绔，容棠坐在里面，一时间竟不知道是谁觉得更不自在。
　　但宿怀璟不管，折花会上的宴席本就是定时更换，随时凑上一桌子就可以用膳，没那么多规矩。他惦记着容棠这一整天都没正经吃饭，一坐下来就替他盛了一碗山药乳鸽汤。
　　容棠刚要入口，却听见席上一道轻蔑嘲讽的声音：“容世子可真是跟世子妃鹣鲽情深、琴瑟和鸣，恩爱到旁若无人的程度，主位还空着，竟轮得到你们动筷子了？”
　　楼下丝竹管弦，楼上觥筹交错，人声乐声嘈杂，阁外水波荡漾，上弦月挂在高空，容棠一下子联想到跟宿怀璟风月楼初见那夜。
　　他抬眸，看向出声的人，正是秦鹏煊。
　　容棠望着他，泠泠开口：“怎么？你嫉妒？”
　　秦鹏煊声音一卡，听到鬼话一样，匪夷所思地瞪大眼睛看过来。
　　容棠却只是往他身侧张望两眼，问：“说起来我们也算是连襟，妹夫，我家怀璟的表妹呢？你没带过来？”
　　容峥早在秦鹏煊开口的时候就坐不下去，皱了眉头准备驳斥，容棠却先他一步开了口。容峥听完他说第一句话就清楚，秦鹏煊今晚得出丑，于是又默默地坐了回去，专心听兄长怼人。
　　容棠本来心情就不好，他跟宿怀璟没达成统一。纵然他确实不太想跟盛承厉见面，但这是躲不掉的事。
　　皇家宴会也好，围场骑射也罢，他身为宁宣王世子，总不可能一辈子不见盛承厉。
　　因为自己那点不自觉外溢的情绪而让宿怀璟放弃这一个机会，容棠想想就觉得可惜。他还没想到办法重新劝宿怀璟回心转意，秦鹏煊就来撞他枪口，容棠不拿他开刀难道还要放过他吗？
　　容棠像是刚想起来一般，偏过头问宿怀璟：“对了，成亲那天我好像听李大人说表妹怀孕了？怀璟，你有没有准备贺礼？”
　　宿怀璟知道他什么盘算，很宠溺地笑了笑，道：“刚怀胎一个月，贺礼不好太早准备，等到要生产的时候爷跟我一起准备可好？”
　　他声音贴着脸侧响起，温柔的不像话，配上那一张如春花皎月般艳丽高雅并存的容颜，容棠强压着自己才没有视线闪烁。
　　可听到那声“爷”的时候，他还是没控制住轻颤了一下，宿怀璟顺势抓住他手放在膝盖上，看起来又乖又得体，实则在桌子底下漫不经心地把玩起了他手指。
　　容棠起了一阵小疙瘩，又被宿怀璟按下去，接着他认命了，点了下头，看向秦鹏煊道：“不知妹夫想要什么贺礼，既是怀璟的表妹，又是李大人的嫡女，我一定不会吝啬，府中若缺什么短什么，不妨直接来我王府讨要，嗯？”
　　宿怀璟垂着眸，眼底一层笑意。
　　他早知道小世子伶牙俐齿得厉害，只是容棠在自己面前总表现得可爱异常，宿怀璟偶尔会忘记他得理不饶人起来是什么样子。
　　从秦鹏煊开口找事到现在，不过三两瞬的功夫，容棠已经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大方又从容地给予恩惠，将秦鹏煊踩在了脚底下。
　　你既说我们不配，那你又算个什么东西呢？
　　宿怀璟愈发喜欢容棠，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任他为自己出头，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替他按着筋络。
　　容棠说到兴头上，右手放在桌下，左手支在颊边，随意地在桌上扫视一圈，瞧见容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眯了眯眸，遥遥看过去，问：“二弟想说什么？”
　　容峥憋得肺都疼，一听见他声音便道：“兄长若是要为李小姐准备礼物，倒不必准备生产贺礼了，而是应该送一些调养身体的补品。”
　　容棠眉梢轻挑：“这是为何？”
　　这次还没等容峥说话，桌上早有看不惯秦鹏煊的公子出了声，很是鄙夷：“因为他那小妾流产了。”
　　容棠神情微怔，下意识侧过眼看了宿怀璟一下，后者仍稳稳地坐在座位上，神情疏阔，见他望过来甚至还浅浅绽开一个笑。
　　容棠心下一颤，急忙移开视线，敛了神情，用空着的那只手在桌上一拍，怒道：“怎会如此！”
　　秦鹏煊怔然看向容棠，容棠怒声道：“表妹自蜀地远道而来，嫁入你武康伯府做小妾已是委屈，好容易怀了你的孩子，你竟不多加爱护、仔细照顾，竟至她流产！小产后你甚至不在府中陪伴，跑来参加宴会？！”
　　“男子先成家再立业，你这般做派，日后如何为陛下、为大虞建功立事？武康伯辛劳一生、战功赫赫，你蒙父辈荫蔽，不想着光耀门楣、扬名立万，日日只知花天酒地、声色犬马，怎么配当武康伯的子嗣！怎么配享受皇家恩惠！”
　　揽月阁下歌声咿呀，阁外月色凉凉，画舫小舟顺着河道一艘一艘地迎来送往，容棠力道不够，音量很浅，却掷地有声，宿怀璟垂着头抓着他的手反复捏了捏，才压下去将要漫出来的笑意。
　　容棠提着气势绷着脸，不看他，怒目圆瞪望向秦鹏煊，一脸的愤慨不平，愣是唬得秦鹏煊呆在原地，满桌寂静无声。
　　系统今天难得晚上没休眠，看完一整场戏，啧啧了两声，发自肺腑地好奇：【宿主，你到底怎么做到每次说话都这么……字字珠玑的？】
　　“不想夸可以不夸。”容棠道。
　　系统于是就没吭声。
　　容棠问：“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吗？”
　　系统：【？】
　　容棠一连串接着问：“考过试吗，写过语文卷子吗，做过阅读理解吗，知道什么是上价值吗？”
　　这就是。
　　管他三七二十一，先给你扣一顶帽子再说话。
　　傻逼秦鹏煊，给你脸了。


第26章 
　　容棠骂完人也不吭声,就那样维持着怒火中烧的表情看向秦鹏煊，秦鹏煊脸都涨成了猪肝色，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宿怀璟动作微顿,冷冷抬眸扫过去一眼,身后适时传来一阵恣意的笑声。
　　众人回望，有人身穿朱红绸缎长袍，笑得很是开怀洒脱，一边鼓掌一边道：“早听说容表哥身子大好聪慧过人,可惜一直没时间前去拜访，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如此看来,母后和祖姑母也能放心了。”
　　他说着回过头,看向另一位身穿杏黄色长衣的青年：“二哥，秦世子想是在等你？愚弟我不是说过吗，折花会上不拘规矩尊卑,也不必讲究开席顺序和时间，你一定是近来事务繁忙忘了告诉他们，才害得世子爷挨表哥好一顿骂。”
　　来人正是二皇子和三皇子，两人不知听了多少去，三皇子盛承星脸上笑容洋溢,二皇子盛承鸣表情却很是难看。
　　他先是狠狠地瞪了秦鹏煊一眼，紧接着就自然而然地将不悦的眼光投向始作俑者容棠身上。
　　可那几分怪罪还未落到实处,盛承鸣瞥见容棠身边坐着的人时,脸色霎时变了,急忙往前行了半步,又突兀地顿在原地。
　　宿怀璟仍坐在容棠旁边,手没有拿开,一眼望去夫夫恩爱得羡煞旁人。
　　他不语也不动，只在盛承星跟容棠说话时浅浅淡淡地投过去一个眼神，而后又垂下了头替容棠按手。
　　好像这揽月阁中风华正茂、荣宠满身的天潢贵胄们加在一块儿也没容棠几根手指更值得他多看一眼。
　　容棠犹豫了一瞬要不要站起来向两位皇子请安，想了一想，端坐着没动，只是隔空冲他们点了个头算打过招呼。
　　秦鹏煊前一秒还怒不可遏气急败坏的模样，这一秒却如同被泼了冷水的落汤鸡，咬咬牙站起身来，隐忍地往前行了几步，垂着脑袋等三皇子吩咐。
　　盛承鸣视线却好像不会转弯，呆愣愣地看了宿怀璟好长时间。
　　好在宿怀璟跟容棠坐在一起，他这道眼神落过去，不知情的人只会以为他在看宁宣王世子。
　　良久，宿怀璟脑袋动了动，轻咳了一声，将容棠手放下，重新换了只干净的碗，替他又盛了一碗温热的乳鸽汤，将先前那碗已经凉了的汤放在自己面前。
　　一番动作行云流水、仪态优雅，做完之后宿怀璟扬唇浅笑，看向人群焦点的三个人，温声问：“二位殿下，秦世子，敢问现在能开宴了吗？”
　　少年声如凤鸣，容颜姣好，一时间阁外春水、阁内乐曲竟都成了他的陪衬。
　　盛承鸣被唤回了神，连忙点头：“自是可以，公——”
　　他顿了一下，转向秦鹏煊，将话头接了下去，冷目道：“还不快向这位公子和容世子爷赔礼道歉！”
　　秦鹏煊瞳孔放大，不甘心地捏了捏拳，伫在原地好半晌，才不服气地冲容棠跟宿怀璟一鞠躬：“是我莽撞，还望宁宣王世子、世子妃见谅。”
　　宿怀璟仍旧一副在外不拿主意、全然依附容棠的模样，于是容棠视线便落到了秦鹏煊身上。
　　周遭前来赴会的公子小姐、文官学者，几乎全都有意无意地往这边张望。容棠睨了秦鹏煊一眼，没计较他之前的出言不逊，却仍是道：“见谅不敢当，只是希望此次折花会结束之后，世子爷能就李小姐一事给我家怀璟一个交代！”
　　秦鹏煊脸一阵红一阵白，碍着两位皇子在场，舌尖都快咬出血了还是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盛承星看够了戏，扬扬手放声笑，让大家继续享受宴会，二楼角落这一出插曲才算揭过。
　　容棠喝了一勺乳鸽汤，脑海里思绪乱飞，本能地便开始思索李盼烟此事有何蹊跷，却看见宿怀璟面色从容地喝了半碗原先舀给他的汤品，然后将音量放轻，带着几分不平，更像是有点无理取闹，问：“棠棠，李盼烟的事为什么要他给我交代？”
　　“……？”
　　容棠正在想这事，宿怀璟就自己凑了过来，他一时之间竟然分不清大反派是故意露马脚还是单纯只是在好奇他刚刚说出口的话。
　　但好像都不是，因为下一秒容棠听见宿怀璟不依不饶地说：“我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她是死是活，是流产了还是生了龙凤胎，跟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秦鹏煊给我交代？”
　　他声音放得很轻，又恰好维持着一个两个人都能听清楚的力度，容棠听完这话，眨了眨眼睛，看向宿怀璟，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微表情，好来分析这段话背后有些什么深层含义。
　　可大概他花的时间稍稍久了些许，宿怀璟还没不耐烦，系统先出声了：【别想了，他就是在胡搅蛮缠。】
　　容棠：“？他图什么？”
　　【谁知道呢？】
　　系统其实更想说：宿主你要是在现代多谈几场恋爱估计也不会懵成这样，大反派这表现怎么看怎么都像无理取闹在卖娇的对象。
　　不拘男女，反正卖完之后让另一半哄哄自己就算目的达到。
　　但系统又不想直接告诉宿主：你快去哄哄大反派吧！
　　这一点都不科学，毕竟它是拯救男主系统！现在跟宿主狼狈为奸已经很违背主脑意识了，怎么还能为反派谋福利！？
　　所以系统明智地不说话，放容棠一个人思索良久，试探着道：“他挺有钱的。”
　　宿怀璟脸上笑意僵了一瞬，眼睛微微张大，脑袋小幅度地动了一下，显是很迷惑：“？”
　　容棠声音更小，几乎是贴着宿怀璟道：“武康伯家大业大，秦鹏煊手里资产虽然比不上我，但也有很多。等折花会结束之后，他上门赔礼道歉，咱们讹他一笔。”
　　宿怀璟这次真的是愣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唇角一丝丝扬起几乎压不下去的笑意，眸子弯了又弯，惦记着大庭广众之下不好做些出格的举动，只能也小声地、头颅抵着头颅地、说着悄悄话：“不好吧？小产的是李盼烟又不是我。”
　　容棠理所当然、毫不愧疚：“可你之前说你去风月楼前，只吃过李盼烟送来的糕点。”
　　宿怀璟点头：“是的，所以？“
　　“所以她给你下药，她不是好人啊！”容棠说，“且不说我们讹秦鹏煊东西跟她没关系，严格算起来李盼烟还应该感谢我替她出头。”
　　宿怀璟笑意愈深，问：“这是怎么说呢？”
　　容棠煞有其事地道：“你想啊，她刚小产，秦鹏煊就能一个人出来参加折花会，摆明了就不重视她。而且三殿下办的这场宴会说起来是才子斗文的盛宴，但你没发现么，也有很多贵女入住淞园了。”
　　容棠说这些八卦的时候表情很是生动，又要防止自己声音太大被旁人听去，又怕音量太小宿怀璟听不见，所以只能凑得特别近，近到宿怀璟能闻见他衣服上熏过的檀香味。
　　本来该是凝神静心的味道，宿怀璟却莫名觉得有一根小羽毛在心上有一搭没一搭、戏弄似的轻轻挠着。
　　他又应了一声，容棠接着说下去：“所以这折花会其实也是一场相亲会，武康伯至今没给嫡子娶正妻，妾室又刚流产。秦鹏煊万一在这几天与哪家小姐看对眼了，下聘娶回家做主母，李盼烟以后还有好日子过吗？”
　　宿怀璟笑着接道：“所以棠棠哥哥这样众目睽睽之下找他麻烦，大家便都知道李盼烟虽是妾室，却与宁宣王府沾亲带故，便是不看僧面看佛面，也会因为你的缘故对她敬重些许？”
　　容棠点点头，一脸可爱的骄矜：“嗯！”
　　宿怀璟止不住笑意，手有些发痒，克制地轻捻了捻，问：“可是棠棠，你真的想要庇护她？”
　　容棠闻言眉梢轻轻蹙起，考虑了一小会儿，道：“看情况吧。”
　　宿怀璟：“嗯？”
　　容棠：“如果李长甫跪到你面前跟你道歉再求你，我或许会想办法将她从武康伯府带出来，给些银钱送她回家。”
　　说着容棠停顿了一下，眉峰聚起，语气不悦：“但如果她自己执迷不悟，非觉得秦鹏煊是良人的话，我就不管她了。”
　　宿怀璟先是被容棠可爱了一下，接着又有些好奇，他发现自己竟然没太理解容棠这次的想法，问：“棠棠不是说她不是个好人吗？”
　　“确实算不上。”容棠毫不吝啬地评价道。
　　宿怀璟：“那为什么还要救她出火坑？”
　　容棠抬了抬眸，眼睫轻微颤动，他说得很云淡风轻，仿佛本就该如此一般：“因为你啊。”
　　宿怀璟微怔：“怎么又是因为我？”
　　容棠忽略他话里那个‘又’字，道：“因为大家都知道宁宣王世子妃是兵部侍郎李长甫的外甥，而李盼烟是李长甫的嫡女。”
　　系统跟他相处时间最长，有时候会骂容棠圣父、怜悯心过剩，容棠就会回嘴不是圣父谁替你家主脑救这个世界？
　　但其实容棠真的算不上圣父，他对自己有很清晰的认知。
　　他只是一个稍微有点道德感跟责任感的俗人罢了。因为知道这个世界大多数人的结局，所以天然带上几分悲悯，遇见看不下去的苦难会伸手帮一把而已。
　　但李盼烟完全不属于“看不下去的苦难”这一范畴，相反，容棠很乐意见到她遭报应。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才是世界因果循环运转的规律，容棠并不想改变它。
　　但很遗憾，宿怀璟在这份因果的一环里。
　　容棠说：“我救李盼烟一命，就当报了李长甫对你的养育之恩。”
　　其实没有恩情，再大的恩情也在九年间的磋磨苛待中尽数消弭了。但唯一不可否认的是，当初若不是李长甫将宿怀璟带离京城，他或许真的会死在那场暗无天日的动荡下。
　　李长甫日后被大反派如何报复都是罪有应得，可容棠私心不愿让宿怀璟对他们有任何所谓亏欠。
　　李长甫也算是救过宿怀璟一命，那容棠救李盼烟一命，便算是相抵，此后生死与他或与七皇子殿下全无任何干系。
　　容棠坦然道：“我说过我是个小气的人，我很会算账的。”
　　宿怀璟懵了很长一段时间，盛承鸣在主位落座，时不时将视线投到他身上，企图能有一个对视，宿怀璟却怔怔地坐在原位，低着头看向容棠眉眼，脑海中有一瞬空白。
　　他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从来没想过‘报答’李长甫。该怎么报答呢？报答他苛待自己？报答他利用自己？报答他企图用自己为饵换取荣华富贵高官厚禄？
　　在宿怀璟的谋划里，他对李长甫最高的礼遇，便只是给他一个全尸，其他的他想都不用想。
　　可容棠说‘便当报了养育之恩’，宿怀璟突然想起来，其实最开始的时候，他也想过将这个姨父当做亲人的。
　　他将举世无匹的东珠送给姨父，费尽心力讨好姨母，做表兄弟们的小厮，日复一日受着李盼烟愚蠢又拙劣的作弄。
　　他是大虞最尊贵的七皇子，却在家破人亡之后流落他乡，小心翼翼地扮演一个无知的稚童，心底藏着一丝或许可以被他们当成家人的隐秘奢望。
　　宿怀璟会鄙视那时候的自己。
　　哪怕现在想起来他都觉得不堪。
　　可宿怀璟也知道，自己从来擅长伪装，这是他的优势。
　　唯独在容棠面前，他做的最大伪装就是克制着不抱住他。
　　宿怀璟喉结轻动，声线变得有些沙哑，他问：“然后呢？”
　　容棠已经离远了一些，大口大口地喝着汤，闻言没做好准备被呛了一下，偏过头咳了好半晌，宿怀璟顺势将他带出了揽月阁。
　　阁外空气清新，仍有行人不时走过，四处可闻隐约放啸而歌的声音，容棠感受着水面吹来微凉的风，终于止了咳意，抬眸稍显埋怨地睨了宿怀璟一眼，似是怪他刚刚不打招呼就喊自己。
　　睨完却又回答起他的问题：“然后就没关系了啊。我不喜欢李长甫，我甚至不喜欢他一家，不去佛祖面前祈求他们立马暴毙已经是我最大的功德，你难道指望我养他们全家？”
　　他说的很不着调，但偏偏鬼使神差的，宿怀璟却莫名觉得他好像知道自己对他们的打算，并且纵容着自己那些恶劣的想法。
　　四月初一，朔月不见。
　　容棠顺着岛上小路散步，一路慢悠悠地走过花丛，仰头望向夜幕，月被遮掩，星繁华密切，比他在现代看过的每一场夜景都要更加好看。
　　容棠漫不经心地说：“这世上该有报应的，否则为恶者高朋满座、为善者马革裹尸；正义者锒铛入狱、奸佞者稳坐明台……怀璟，你说哪有这个道理？”
　　宁宣王世子最喜欢干的事是盛一碟零嘴，拿一本话本，躺在美人榻上晒着春日午后暖融融的光，看一下午故事中的故事。
　　宁宣王世子第二喜欢干的事是为他刚入门的郎君添置衣服、鞋袜、书本、笔墨、砚台、环佩、香囊……最好将整个大虞能买到的东西都送给宿怀璟，明目张胆给予偏爱。
　　宁宣王世子第三常干的事便是在书房一坐一下午，安安静静地抄一本散着檀香的经书。
　　他是无欲无求的小菩萨，唯一盼着的大抵就是吃上一顿合胃口的菜肴、天气不好的时候可以撒着娇多赖一会床、天气好的时候可以出去逛逛街。
　　他对生死看得极淡，又似乎格外重视。他可以毫不避讳地将‘死’挂在嘴边，也会在别人伤了自己之后还替他请大夫医治伤势。
　　宿怀璟知道他聪明，清楚这幅病体下束缚的是怎么一个闪闪发光、耀眼灼目的灵魂，可他从来没想到会从容棠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他甚至来不及想，反应过来前已经伸手将那副瘦削得仿佛随时会消失的身体拥进了怀中。
　　宿怀璟将头埋在了容棠颈窝，喉结轻滚，声音沙哑得不像话：“让我抱一会。”
　　湖水声悠悠，虫鸟微鸣，容棠只稍微怔了一下，便停在原地，任他抱着自己，告诉自己颈边传来的温热只是宿怀璟呼吸，而不是什么眼泪。
　　过了很久，又好像就一会儿，宿怀璟依旧抱着他，头颅很温顺地埋在他颈窝，没有任何动静。容棠拍了拍他胳膊，轻声唤：“怀璟。”
　　“嗯。”宿怀璟闷声应。
　　容棠说：“答应柯鸿雪吧，我想你拿第一。”
　　“好不好？”他将声调放软，学着宿怀璟的模样撒娇。


第27章 
　　四月初二,折花会正式开场。
　　容棠前一晚宴席上只喝了半碗汤，回到小院之后宿怀璟借厨房为他煮了一碗面，两人坐在阁楼上一个吃夜宵一个下残棋,吹了半晚上的微风,等到柯鸿雪跟沐景序回来。
　　组队还是和上辈子一样,只不过多加了一个宿怀璟。
　　容棠当时吃过夜宵正在消食，趴在栏杆上远望淞园夜空下的湖水和繁花，听见宿怀璟跟他们提了一个要求，神思稍稍一顿,旋即忍不住笑开。
　　宿怀璟说不准他们强求容棠必须时刻在场，容棠霎时间联想到以前上大学的时候期末蹭分小组。
　　只不过以前都是室友蹭他的分,难得自己能蹭一蹭别人的分,配置还是大反派、男主、男主智囊团，容棠乐得清闲，非常开心。
　　春末转暖,他身子也难得暖和了些许，看到四个人聚在一起，就有些动歪心思，想要打四人扑克。
　　但容棠眼珠子刚一转，宿怀璟就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一般,以更深露重夜风寒凉为由把人赶回了房间睡觉。
　　双福双寿已经歇下了，容棠原也想直接睡觉,宿怀璟却很神奇地给他提了一桶热水进来,倒进泡脚桶里,非让他仔仔细细地泡过脚疏散开筋络,将全身都弄得暖融融的才准上床。
　　从永安巷到棠华院,再到淞园,容棠养成了习惯，很听宿怀璟的话。特别今晚大反派明显情绪不太对的样子，所以容棠纵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还是泡了脚。宿怀璟不准他再出去吹风，自己将木桶和盆拿了出去，临走前还替他掖了掖被子，目光垂落，一言一句很是认真：“棠棠，我答应让你跟他们做朋友，但你不可以不开心。”
　　容棠眨了眨眼，愣了一秒钟，倏然反应过来，有些浅淡的情绪涌上心头，倏然笑开：“谢谢。”
　　原只是猜测，现在得到了答案，宿怀璟的确因为容棠那一瞬间本能的反应而拒绝了柯鸿雪的邀请。
　　这件事其实从头到尾都不符合常理。
　　就像容棠原以为自己对盛承厉的态度应该只是单纯的厌恶和漠视了，但听到他就在淞园，或许会跟自己组队的时候，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感知仍然是上辈子利剑捅入胸膛时的被背叛的冷意和剧烈疼痛。
　　血液从身体流出，肉-体一点点失温，是比被毒药毒死或者一下子摔死超百倍的痛感。
　　有时候躯体反应很难被控制，容棠也觉得烦躁。
　　可宿怀璟注意到了，并因为他改了决定，容棠感到欣喜。
　　他笑得眼睛都弯起来，又很认真地说了一句：“我很开心。”
　　宿怀璟又定定地看了他一会，似是在探究他话里的真实性，过了片刻才道：“晚安。”
　　容棠笑着回：“晚安。”
　　宿怀璟这才离去。
　　-
　　第二天是个好天气，清晨便有鸟雀停在淞园随处可见的繁花之上，叽叽喳喳的好不热闹。他们选的这间院子离中心地带远，人声并不嘈杂，容棠睁开眼，听了一会院子里的走动声和雀鸟声，缓了会神，才慢悠悠地起了床。
　　刚重生的那段时间，身体素质太差劲，喘口气走两步路都累得不像话，所以双福便没日没夜地守在他房里等着伺候主子穿衣吃饭，但容棠身子稍好了些之后便取消了仆人们守夜的规矩，宿怀璟进府后，更是把双福早上伺候容棠洗漱的活也一并抢了去，弄得双福有一段时间非常害怕自己会被辞退。
　　容棠想起这个有些好笑，一边慢悠悠地穿着衣服一边跟系统聊天，照例进行亲切友好的交流，直到房门被人敲了敲，宿怀璟抬步走了进来，看见他已经下了床稍稍一怔，旋即笑开：“棠棠今天怎么起的这么早？”
　　“可能因为天气好。”容棠笑道，系好最后一段腰带，便想要去院子里洗漱。
　　宿怀璟眸光停在他那截被腰带一系，显得更加瘦削、几乎能被折断的腰上，默默转身从衣柜里取出来一件藏青色的披风，不着声色地走到容棠身后替他系了上去：“太早了，小心吹了风。”
　　容棠便仰起头，任他在自己脖子前打了个结，漆黑的眼睫闪了闪，映着清晨的朝阳，那股子丛林间野生小兽的灵动劲儿又溜了出来，宿怀璟一时出神，没有动作。
　　容棠又等了等，眨了下眼睛，轻声提醒：“怀璟？”
　　宿怀璟这才回过神来，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笑道：“主院备了早餐，但我想着你可能不爱跟那些人混在一起吃饭，就让双寿去拿了些膳食回来热着，你想去哪儿吃？”
　　容棠想也没想：“阁楼上吧。”
　　“好。”宿怀璟点头，“那我先上去等你。”
　　“嗯。”容棠应声后便向水房走去。
　　他这一觉睡得特别好，精气神都比往日好了许多，等到洗漱完顺着阁楼木阶一阶阶往上行，只觉得空气都更清新。
　　清晨的淞园和黄昏或者夜里都不一样，晨光熹微，处处蒙着一层柔和的滤镜，露水压在花叶上，再‘噗’地一声掉下去，盛开的花卉便一下又得意洋洋地挺起了腰肢，迎风招展开来。
　　特别美好的一副画面，容棠看着看着就有些心痒痒。
　　他又想替宿怀璟买东西了。
　　王妃不准容棠将自己的庄子送给宿怀璟，那他替崽崽买一座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像淞园这种规格的不太可能，但要在风景优美的地方寻一处小些的庄园打理完善，日后也可以做消暑旅游的去处。
　　容棠忍不住弯起唇角，宿怀璟看见他这幅模样，问：“在想什么？”
　　容棠顺手夹了一只水晶包，笑道：“秘密。”
　　宿怀璟：“？”
　　他愣了一瞬，倒也没追究，无声地笑了笑，习惯性地替容棠倒了一杯茶水放在旁边，防止他被噎到。
　　正用着早膳，院门口来了一行人，容棠坐在阁楼上向下望，一眼就瞧见又换了一套大红色蜀锦春装的柯鸿雪，连扇子都换成了鸡血红的玉扇，正慢悠悠地摇着，整个人像朵大鸡冠花。
　　容棠看的眼皮子直跳，跟系统吐槽：“柯家迟早被他败光了。”
　　系统不以为然地反问：【宿主，你真的这么以为吗？】
　　容棠瞬间就没吭声，愤愤地又咬了一口水晶包。
　　他不是，他没有。
　　他就是看不惯。
　　柯家世代出大儒学者，家境清平、风骨清高。
　　但是柯鸿雪父亲却是个十足十的另类，士农工商，世人普遍观念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年代里，柯鸿雪他爹满脑子全是：搞钱搞钱搞钱！
　　年纪轻轻就敢翘学跟运货的商队，从京中淘一堆香囊胭脂卖去北疆，再从北疆带一车珠宝回来送进拍卖行叫卖。
　　遇上那卖不出去的，他一点也不矫情，要么自己写诗，要么借着家父的名头去学堂吆喝一圈，求同窗或先生替他写首词。再传到京城大街小巷，非把自己带回来的那些珠宝吹成天上有地下无的珍宝，一卖一个好价钱，赚的是盆满钵满。
　　柯文瑞一代大儒，常常给他气得要清理门户。
　　还是又一次先帝年节前来拜望老师，瞧见一出鸡飞狗跳的闹剧之后，笑得开怀，便劝柯文瑞说：“太傅何必如此生气？学博志不在书，又善经营，不若让他去闯一闯，万一闯出些名堂朕也能安心，否则宫中赏赐来一回您退一回，学生实在不忍心见老师如此清苦。”
　　柯学博胆子奇大，就躲在皇帝身后探出个脑袋，对他爹做鬼脸，叠声道：“就是就是！”
　　先帝又好气又好笑，回过身就拿起手持往他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招呼了一下，吩咐总管太监道：“去朕的私库里拨些银两借给学博。”
　　又转向柯学博：“三年之后若是能翻倍还上来，朕便做主允你从商；若是不能，你就乖乖听老师话，滚去学堂上学，再考个状元来替朕分忧！知道了么？”
　　圣上下令，柯文瑞再是不愿也只能应下。况且他也知道自家儿子的确不是念书那块料，之所以那般气愤，一来是家里自古以来就没出过商人，二来是担心此事会引起天子不悦。
　　太傅之子从商？前所未闻的事！违背祖宗的事！会被群臣攻讦、死了之后都要戳脊梁骨的事！
　　但皇帝金口玉言同意了，柯文瑞便松下了那口气，等着三年后柯学博能闯出什么名堂来，心里暗暗期盼着他还是能回来念书。
　　然后柯学博就闯了个江南首富回来了，不仅双倍还了先帝借给他的钱，还另外捐赠了不少银两到国库里，光是上缴的税务都够养活一个县的人。圣上龙颜大悦，盛赞柯学博乃是有胆识有作为的善贾，特许他家子嗣不需遵从“商户三代才可科举”的律令。
　　说到底就是怕因为这事而让自己老师担心孙子辈无法正常治学、入朝为官，提前喂一颗定心丸罢了。
　　柯家在柯学博手里，有钱的令人发指，就算柯鸿雪一天一把玉折扇的折腾糟蹋，估计也够他糟蹋个几辈子。
　　更甚至因为柯学博富庶且爱国，年年都主动向国库捐赠数十万两白银，从先帝在世到仁寿帝登基，一直没有变过。所以哪怕柯文瑞是先皇帝师，仁寿帝不但没有因此牵连柯家，反倒对柯鸿雪格外照顾。
　　——一个自己幼时的先生，一个年年为国库做贡献的富贾，一个一身才学却只想着花天酒地潇洒快活不问朝政的探花郎，仁寿帝很难忌惮针对他们。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还要哄着柯家，为自己换来一个尊师重道、重视商户、一视同仁的美名，再三不五时地充盈一下国库。
　　柯鸿雪分明不是王孙公卿，在这虞京城中，却活的比大多数世家子弟要潇洒肆意许多。
　　而在容棠眼里，他就是个行走的烧钱炉子。
　　太能造了，比他都能造。
　　正吐槽间，院外几人已经走了进来，柯鸿雪一抬眼望见红漆阁楼上坐着用早膳的两人，霎时便笑了，盈盈地一合折扇，转头就拉着沐景序要往上走。被沐景序一把甩开袖子，他也不恼，习以为常回过头冲沐少卿咧开嘴笑了笑，快步行了上来。
　　“还是世子爷有福气，不用出院门便有人将膳食端回来，还专门送上阁楼一边赏景一边吃饭。”
　　容棠抬眸：“怎么，你羡慕？”
　　柯鸿雪愣了一下，笑意更加放肆，顺手就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折扇慢悠悠地晃：“容世子爷，你当我是秦鹏煊那蠢蛋吗？”
　　昨晚容棠骂秦鹏煊那一场戏，柯鸿雪看得清清楚楚，原本他笑得眼睛都快找不到了，要不是为了陪沐景序等他那大病初愈颤颤巍巍的小徒弟，柯鸿雪真忍不住当时就奔向容棠餐桌。
　　容棠闻言没再应声。
　　对柯鸿雪和沐景序这两人，他的感情一直很复杂。一开始觉得这就是同事，后来又觉得在这全然陌生的朝代，如果能交上志同道合的三五好友岂不美哉？
　　容棠跟沐景序交没交上朋友他不敢说，毕竟沐大人像终年不化的雪，容棠猜不透他的心思，但他跟柯鸿雪，至少前两辈子都算是朋友。
　　——损友那一挂的。
　　今天我带你去赌坊，明天你带我逛花楼，后天两个人一起被微服私访的大理寺少卿一人一个眼神冻得动都不敢动，乖乖回去辅佐盛承厉一段时日。
　　然后又闲不住，你说京中新来了江南出名的戏班子，我说北疆送来的烧刀子真是绝酿……
　　容棠前两辈子那点为数不多可以称得上是消遣放松的时光，大部分都跟柯鸿雪混在了一起。
　　狐朋狗友说的应该就是他们俩。
　　所以这一世回来，容棠很难对他们有特别强烈的警惕心。
　　他本来就不想斗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哪一天重生、哪一天会死去，明明白白感受着生命力一日又一日地从躯体里流失，压根没那么多心思玩权谋。他只想好好享受一下前些年错过的那些乐趣，看话本、听小曲儿、折腾折腾园艺，实在愧疚得不行的时候去抄抄佛经，再在某些他记得的大事上给宿怀璟一些提醒。
　　其他的容棠压根不想费那脑子。
　　他骂秦鹏煊跟容峥的时候都很轻易，想到就骂了，因为他们俩都是蠢蛋。但柯鸿雪……说了几场话下来，容棠真是心累。
　　一句话里拐了十八个弯，十七个前面都有坑，最后一个是找骂的。
　　容棠决定不搭理他，反正沐景序马上就要上来，柯少傅也就浪荡这一会儿。
　　沐景序上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人，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还很青涩，穿着一身青色学士服，头顶带帽，一副很传统儒雅的学生打扮。
　　柯鸿雪刚刚还跟容棠扯闲话，这时候又闲不住，半个身子都倾了过来，上上下下打量那名少年几圈，转过来跟容棠随口道：“啧啧啧，世子爷，你看我这小学弟，是不是看上去就一副半截入土的老学究样？”
　　这话传出去都得被打死。
　　不论是国子监少傅说一个少年半截入土，还是当世大儒柯文瑞的亲孙子说老学究半截入土，柯鸿雪都配得上一顿鞭子。
　　容棠喝了半口茶，偏过头，不轻不重地来了一句：“我没上过学，不知道老学究长什么样。但你离我远点，看着像一只斗鸡，我眼睛疼。”
　　宿怀璟原本还因为柯鸿雪离容棠太近有些烦躁，这时候听到自家小菩萨这么一说，止不住地勾起笑意，默默起身将吃完的餐盘收起来放到一边等着小厮上来收拾。
　　柯鸿雪活这么大都被人捧着，难得见到一个次次见面都怼自己的人，他竟神奇地一点也不觉得恼怒，而是兴致勃勃地盯了容棠一会儿，当真依言离开了些许。
　　沐景序没有出声打招呼的习惯，几人视线对视再错开便算见过礼，于是这里便只剩下那位少年还没自我介绍。
　　容棠喝了口茶，站起来消食，便听他道：“世子爷吉祥，学生是京城人士，庆正八年临渊学府学生，卢嘉熙。”
　　容棠知道他的名姓，也见过他。只不过前两辈子折花会上沐景序负责写诗，容棠跟柯鸿雪借着身份便利，带着男主到处刷脸去了，所以他跟卢嘉熙其实也没多少交情，只当他是一个普普通通来蹭分的学生。
　　这时候却突然想到了什么，问了一句：“城西卢氏书局跟你有关系吗？”
　　卢嘉熙惶惑地抬了下头，规规矩矩答道：“正是学生祖上基业。”
　　容棠皱了皱眉，瞥了宿怀璟一眼，后者正在替他斟茶，见他望过来还挑了下眉，意思是有什么事？
　　容棠便觉得自己刚刚一瞬间冒出来的联想很是莫名其妙，不欲再纠结，却听柯鸿雪道：“你别看我这小学弟年纪轻轻身板小小，胆子可大了呢！京兆尹府你知道吧，平民告官都要被打三板子的地方，他竟然敢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姑娘敲鸣冤鼓，还真把人给告成功了。”
　　“世子爷可知告的是谁？”柯鸿雪问道。
　　容棠内心猜测一下成了真，却还是装作不知道一般问：“……谁？”
　　“正是那金吾卫左骁卫将军丁威山的独子丁来宝，原是判了秋后问斩，前些日子不知怎么的，圣上勃然大怒，三月廿二那天当场就下令把人推出午门斩首了。”柯鸿雪悠悠一笑，扇子轻晃，视线说不清是落在卢嘉熙身上还是随意瞄了一眼宿怀璟，慢声笑道：“你说这事是不是很有意思？”
　　容棠一句话都懒得说了。
　　确实呢。
　　确实有意思。
　　-‘这些天我偶尔出府，瞧见城西卢氏书局新上了几本江南时兴的话本，想着你爱看，便买了回来放在书房等你翻阅。’
　　你还真的挺偶尔。
　　容棠垂目，不动声色地又喝了半杯茶。


第28章 
　　容棠借着喝茶的功夫,默默回忆了好半天。
　　他跟卢嘉熙相交不深，临渊学府是大虞最知名的学府，每年春季招生,招生范围囊括平民学子、商贩后代、世家王孙,可以说只要诚心向学、稍有资质,通过了入学考试，便都不会被拒之门外。
　　每朝每代都会有状元出自临渊学府，在天下读书人心中，临渊学府的地位堪比泰山。
　　卢嘉熙庆正八年拜入临渊学府,庆正九年参加第一场折花会，庆正十年奔赴的科举。
　　容棠隐约记得他当时是二甲赐进士出身,进入翰林院做了庶吉士,后又在庆正十一年被调去了礼部。
　　前两世没出现丁来宝的案子，也没有侠士献虎，仁寿帝并未许下庶吉士名额作为这次折花会的彩头,容棠原以为卢嘉熙只是柯鸿雪一位前来蹭分的学弟。
　　而这一世，折花会白身第一可直接入翰林院做庶吉士；丁来宝事件告官的是出城求学的商贾家少爷卢嘉熙；宿怀璟亲笔写下他去过卢氏书局……
　　太巧合了。
　　巧到容棠忍不住怀疑卢嘉熙就是宿怀璟的人，而前几世，男主那边可能不知有多少这般幕后的小角色实际属于大反派。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容棠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悸，却非紧张,而是血脉涌动的欣赏。
　　换一个角度亲眼见证自己之前的失败，实在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容棠放下茶盏,他跟宿怀璟都不搭柯鸿雪的话,后者抬了抬眼,视线直勾勾地含着笑意盯过来,容棠被他盯的没办法,道：“前些天我让弟弟去卢氏书局帮怀璟买了两方烟墨,很是不错，故而才有此一问。”
　　卢嘉熙连忙拱手：“能蒙世子爷喜爱，实乃家中荣幸，若是世子爷不嫌弃，学生日后定期将笔墨纸砚文房四宝送去宁宣王府。”
　　容棠没见过这么上赶着送钱的，稍稍哽了一下，道：“不劳卢公子费心，我身子不好，不能常坐案前，用不上那些珍宝。至于怀璟要用的笔墨，已由我庶弟承担，实在不用再麻烦卢公子。”
　　红漆小楼上几人眼观鼻鼻观心，卢嘉熙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宿怀璟已经在一边剥了半盘餐后水果，笑着递给容棠：“棠棠，吃水果。”
　　容棠睨了他一眼，惦记着外人在场，没有多说什么，吃了两颗荔枝，懒洋洋地靠在了栏杆上，极目远眺，随意看起了淞园的景色，并不过分关注他们的对话。
　　小组还差一个成员，但卢嘉熙应该早就问过，宿怀璟因着容棠的原因也不会主动过问盛承厉的去向。
　　至于容棠，他是疯了才会关心男主。
　　他只是随口问系统：“这个世界男主到底怎么选的，难道完全就因为作者的偏爱吗？”
　　容棠作为读者的时候，视角全程跟着作者的安排走，不会去思考主角是否选错了人。穿越进来以后，系统任务在前面吊着，他也没有时间跟精力去思索这个。
　　可是现在闲下来了，容棠突然很好奇。
　　桩桩件件蛛丝马迹来看，身世也好、心性也好，宿怀璟分明比盛承厉更适合当主角。
　　卢嘉熙并不算特别重要的人物，甚至他去礼部也是沐景序跟柯鸿雪的建议，后期的确在一些事上给了男主助力，按理来说不该是宿怀璟的人。
　　容棠想到这里轻蹙了蹙眉，又有些怀疑。
　　如果卢嘉熙前两辈子确实是因为柯鸿雪的原因，算是男主阵营的小人物呢？
　　那这辈子究竟是沈飞翼事件带来的蝴蝶效应还是其他什么原因，让他跟宿怀璟有了交集？
　　他想得出神，没注意到谈话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小了，宿怀璟走了过来，用小叉子叉起一颗白-嫩多-汁的荔枝，送到容棠嘴边：“棠棠，啊——”
　　容棠下意识就张开了嘴，清甜的凉意入了口腔，他轻眨了眨眼睛，牙齿开始机械性的咀嚼，抬目看向宿怀璟。
　　“在想什么？”宿怀璟问道。
　　在想你跟卢嘉熙什么关系。
　　容棠看了他一会儿，偏过头把嘴里那颗荔枝核吐到手上，问：“你之前写信不是说替我买了几本话本吗，这次有带来淞园吗？”
　　宿怀璟微顿，笑得眉眼弯弯：“带过来了，你今天想看？”
　　容棠点点头：“嗯，懒得出门了。”
　　“好，我一会拿给你。”宿怀璟道。
　　柯鸿雪适时出声：“世子爷不出院门的话，可否把你媳妇借给我们？”
　　容棠一个眼刀甩过去，正要开口怼，余光瞥见沐景序眉心稍蹙了蹙，那点想骂柯鸿雪的欲望就散了。
　　骂他干嘛？自有人收拾他的口无遮拦。
　　卢嘉熙小心翼翼地道：“要不我去作诗吧，赴会之前学府老师有考过我们的学问，当时便出了一道以芍药为题的辞赋。”
　　容棠抓到关键词：“芍药？折花会第一天盛承星以芍药出题？”
　　卢嘉熙愣了一下，呆呆道：“啊？对啊。”
　　容棠没说话，柯鸿雪笑盈盈地一摇折扇，顺走他盘子里一颗荔枝扔进嘴里，慢悠悠道：“怎么样？世子爷现在可有兴趣出院门了？”
　　容棠抿了抿唇，些许不悦涌上心头。
　　仁寿帝后宫充实，对皇后虽敬重礼爱，但王皇后毕竟将近四十岁了，很难再有身孕。
　　蕙贵妃跋扈，母家势大，生下两位皇子，幼子更被术士妄言出生便是旺帝星的，她在宫中，虽非皇后，却也差不多了。
　　牡丹是花中皇后，芍药是花中宰相，二者很容易就会让人联想到国母和宠妃。
　　盛承星此次折花会的主题有芍药并不奇怪，可他竟用芍药做了开场，实在是——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容棠神色冷了下来，宿怀璟道：“棠棠不想出去就不去，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容棠摇头：“不，一起。”
　　柯鸿雪立马就笑了：“走走走，一起去看看，今天揽月阁里来的可是近日来京中最火的梨园紫玉班，我惦记好久了都。”
　　容棠那点刚提起来的气势一时间散了大半，很是无奈地看向沐景序。
　　沐景序视线转向柯鸿雪，眼中含了几缕要冻死人的冰雪，柯鸿雪注意到自家学兄的目光，霎时间就怂了，从阁楼下去，一直到乘船去湖心岛的路上都没再敢多说一句不着调的话。
　　可一下了船，在岸上便听见揽月阁中传出来的咿呀戏曲声，他又行了！转过头用一种容棠上辈子很熟悉但这辈子没见过的眼神亮晶晶的望着他，眸中意思不言而喻。
　　：你懂我的吧？兄弟！
　　容棠不懂，容棠也不想懂，容棠懂了容棠随口一应声又得被你带坑里去。
　　棠棠心里苦，默默凑近了宿怀璟几分，宿怀璟便很自然地垂下手，抓住了容棠手指，带着他向揽月阁行去。
　　容棠垂目望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大反派那双看起来不染纤尘、不沾鲜血的素白双手上布着层层叠叠的伤痕，一道道都让他觉得既触目又心疼。
　　采露水会不会划破手指，容棠不敢说死，但那道碎瓷盏划出来的痕迹必然不该出现在宿怀璟的手上。
　　他分明是慌了神，为了阻拦自己，没有防备顾忌地直接伸手抓向一堆碎裂的瓷片，才会任手心被割破。
　　容棠觉得自己方才那点被宿怀璟在信中戏耍的不悦全部散开了，他伸手抓了抓握住自己的那只指尖。
　　宿怀璟却不知理解成了什么，径直停下了步子，眉梢浅浅蹙起，道：“敢问两位大人，五殿下现在何处，为何一直不曾相见？”
　　容棠一愣，偏过头看向宿怀璟，却只能看见他挺拔的轮廓和俊俏的侧颜，一时间心下不知道是什么情绪。
　　沐景序回道：“五殿下身体不适，在房中休息，这几天都不会跟我们一起。”
　　宿怀璟神情松懈了一些，正要带着容棠继续往前走，却见柯鸿雪摇了摇扇子，红冠公鸡似的神情傲慢又带着一些轻微的鄙夷。
　　“所以我说，学兄你眼光是真的差，盛承厉那小子这两个月来又得病又受惊，还能活多久都不知道，也就你把他当眼珠子一样待着。”
　　卢嘉熙垂头盯着脚尖，一个字没敢吭声，假装自己没听见什么大不敬的发言。宿怀璟神色带上了几分清浅的诧异，视线在两人中间打了个转又收了回来，牵着容棠的手向前走。
　　唯有容棠，表情一点都没变，听见跟没听见一样。
　　柯鸿雪看不上男主，他不仅看不上盛承厉，他甚至看不上仁寿帝的所有皇子包括仁寿帝本人。
　　不过这话传到有心之人耳朵里，很容易被说成大逆不道，柯探花不屑于跟别人说。
　　容棠倒是听到过几次，却也好奇，问他：“既然你不是真心服从盛承厉，为什么要为他付出这么多？”
　　不仅请动了柯太傅为盛承厉背书，更是大把大把的金银散出去替他结交人脉，那样一个满脑子风花雪月的浪荡子竟也甘心去国子监领了少傅职位照看着五皇子。
　　其心日月可昭、天地可表，谁看过去他柯鸿雪都是盛承厉手底下第一忠臣，断然想不到他压根就看不上男主。
　　柯鸿雪听完他的问题却只是笑，目光穿过天际，迢迢落在繁星中不知哪一个定点，反问：“除了他还能选谁呢？”
　　二皇子背后有高人相助，三皇子跟六皇子背靠兵马大元帅不缺谋士，七皇子年幼，四皇子又委实不中用，连夺嫡的入场券都拿不到手。
　　挑来挑去，这偌大皇宫中，竟只能挑出一个盛承厉。
　　柯鸿雪端起酒杯，仰头遥敬月光，没看容棠，而是笑着说：“世子爷，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十年前的大虞皇宫，才正如这夜空，繁星闪烁，月色溶溶。”
　　那是最好的时代，想一想都恨不得沉溺于梦境的时代，却永远地毁在一场叛乱之下，再也不复存在。
　　-
　　四月春光正好，湖心岛上有风，水波荡漾，上午的光落在湖面，又映照出阵阵如海市蜃楼般涟漪的光景。
　　戏曲声自阁内传出，容棠一行五人穿过杏花林进到揽月阁，便由小厮引进了楼。
　　盛承星正倚在三楼栏杆上，满面笑颜地垂目看着一楼红台上正上演的曲目，那表情说不上傲慢，却莫名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跳脱于他儒雅博学的虚名之外，更像一个自知生就高位，所以立于群山之巅俯瞰人间的顽劣稚童。
　　容棠不是很喜欢他，跟盛承鸣比起来，他甚至更不喜欢盛承星。
　　可盛承星站在栏杆上，一双眼眸漫无目的地转，一眼瞥见容棠，笑着一扬手，便做出个口型：“表哥。”
　　没办法，容棠只能上去。
　　柯鸿雪跟沐景序向三皇子见了礼，盛承星连头都没点，亲亲热热地走到容棠身前，拦住他的礼数，双手交叠握住他手就做出一副很亲密的样子寒暄：“表哥身子可好些了？阿远跟我说你要来，我原还不敢相信，早知是事实，我便该禀明父皇，让他派宫里的车马去王府接你，也好免去一些路上的劳苦奔波。”
　　容棠心里不爽，面上却淡声道：“三殿下费心，娘亲知道我身子不好，出行所用车马全都是特制的料子，虽比不上皇家尊贵，却也远胜大多寻常车马了。”
　　盛承星闻言，唇角笑意落下去几分，也不知道是因为容棠拂了他面子，还是因为容世子爷方才话中莫名提到的王妃。
　　天下都清楚，宁宣王妃是皇后娘娘的嫡亲妹妹，容棠这番话听上去有理有据不卑不亢，但偏偏在蕙贵妃长子面前提及皇后的妹妹这件事，有心人稍稍一想都会觉得有些不对劲，天家里的忌讳多到令人数不胜数。
　　三皇子可以主动向宁宣王世子提起皇后娘娘和长公主，但容棠跟他提及与王皇后有关的人物，盛承星便会猜忌。
　　他一时分不出来容棠只是随口一言还是故意说出这话，唇角弧度维持在一个恒定不变的位置，眼神缓缓变得探究，双手顺势松了下来，往身侧随手拿起一把纸扇，展开轻摇了摇，道：“既是如此，想必母后也放心许多。”
　　盛承星身后原先围着一群京中这些时日以来大放异彩的少年公子，此时被众人一推举，容远便向前一步，躬身向容棠见了个礼：“兄长。”
　　容棠没点头，视线落了过去，容远行了礼无人唤他便起身，笑着道：“兄长这些时日身子好了不少，不知此番来淞园可有好好逛逛赏玩一番？”
　　宿怀璟站在容棠身边，已经重新抓住了容棠手指，双目垂下，遮住眼底的阴翳，指尖缓慢却又急躁地在容棠手上摩挲着，似乎想将方才被盛承星沾上的印记悉数取代。
　　容棠手都不抽，随他去，只是将眼眸懒洋洋地投递到容远身上，不轻不重地咳嗽了两声，说不上太过虚弱，但也好不到哪儿去，不答庶弟的话，而是问：“跟你嫂嫂见礼了吗？”
　　宿怀璟动作微顿，低着头眉目微挑，侧过脸看了一眼自家小菩萨，那点不太愉悦的心情奇迹般地瞬间被抚平。
　　他动作缓了下来，视线不着声色地在揽月阁里搜寻了一番，想要找一找哪里有可以净手的水源。
　　容远面上表情诧异了一秒，旋即笑开，重新抱拳弯腰，恭恭敬敬地道：“恭请长嫂安好。”
　　宿怀璟受了他的礼，微微一点头便当相还，并没有寒暄的念头。
　　容棠表情稍霁，这才回答容远方才的问话：“昨日午后方才抵达，我有些困倦多睡了一会儿，晚间在湖心岛上散了两圈步，其余地方还未曾踏足。”
　　宁宣王的三个儿子，长子容棠是虞京出了名的病秧子，次子容峥便在长兄这个病秧子的映衬下，逐渐成了宁宣王府子一辈中出名的人，以至于很多人都以为等容棠去了，宁宣王府便会落在容峥手里。
　　大家闲聊时偶尔会提及容峥，却很少提到容远。
　　他将自己完全隐藏在了两位兄长下面，不争锋不显露，像一滩平静的湖水。
　　容棠却清楚他远不及面上表现得这般和善，如果说容峥像是一头莽撞蠢钝的猛虎，容远便是一条蛰伏在暗处、与环境相互隐藏的毒蛇，随时都有可能扑上来一口咬开敌人血管，将毒素注入身体。
　　容棠并不喜欢跟他交流，就像他不愿意跟盛承星聊天一般，三两下寒暄之后他便说要告辞。
　　盛承星也不阻拦，只是终于愿意屈尊降贵般将视线朝容棠身后几人身上递，笑道：“沐少卿与柯少傅的学识是一等一的好，连父皇都盛赞过，表哥与他们一起，看来对此次魁首是志在必得？”
　　容棠道：“我没上过学，只是来凑数的，并不关心这个。”
　　盛承星又问：“早上递来的名帖上还瞧见了五弟的名字，怎地没跟你们一起？”
　　容棠这次是真不想说话了，他垂下眉眼，有些烦躁地朝宿怀璟那边贴了贴，于是柯鸿雪便向前一步笑着拱手：“回殿下的话，五殿下前些时日大病初愈还未好清，此次一路从皇宫奔赴而来，又在路上受了劳累，昨晚在湖面上被风一吹……这不，又病倒了，如今正在院子里休养。”
　　“如此——”盛承星顿了顿，说：“确实也该好好休养，免得折花会后回宫，五弟再病危，父皇要怪罪下来，我可真不知道该找谁去叫冤了。”
　　他笑着，眉眼微弯，余光里精光一闪，状似不经意地问柯鸿雪：“倒是柯少傅你，最是闲人一个、懒问世事，这次怎么有兴趣跟五弟组了队也来沾一沾这俗世虚名？”
　　柯鸿雪扇子一合，做出告饶状诉苦：“岂是我愿意的呢，还不是来之前爷爷再三叮嘱，说微臣好歹算是一个先生，若是学生无所依附，便要做他们的臂膀，帮衬一二。学兄心疼我，主动陪了我来，又恰好跟容世子爷投缘，这才组了队，以免无聊透顶，折花会还没赏完，我就被那些词啊赋啊的烦得回风月楼找莺啊燕啊姐姐们去了。”
　　盛承星稍稍一怔，旋即大笑开来：“柯少傅说话还是这般幽默风趣。”
　　柯鸿雪笑着回：“能讨殿下笑颜，是微臣的荣幸，只是还有一件事想求殿下开开金口帮个忙。”
　　盛承星大手一挥：“但说无妨。”
　　柯鸿雪道：“还望殿下下回见到微臣爷爷，能告诉他我实在就是个不中用的闲人，做不了谁的臂膀，只想醉倒在美人怀中做个风流浪子，不要再给我安排这些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了。”
　　盛承星闻言抚掌而笑，纸扇展开晃了晃，摇摇头道：“这话我可不敢跟太傅说，若是被父皇知道了，该说我胡言乱语脏了太傅尊耳，说不准又要罚我去抄佛经敬告祖先，还是探花郎自己去跟令祖父交代吧。”
　　柯鸿雪便哭丧着脸再三做作，直到一行人终于与盛承星分开。
　　宿怀璟一从盛承星等人的视线中消失，便领着容棠找到一处水源，垂着头安安静静地将帕子沾湿，细心又体贴地为容棠一遍遍擦拭起了双手。
　　柯鸿雪换下了方才那副做作到有些过分的面孔，看什么奇观似的看了半晌，等到宿怀璟又重新换了张熏过香的干帕子为容棠擦手的时候，才终于忍不下去，往前一步，用肩膀撞了一下容棠的背，问：“世子爷，你这媳妇上哪儿找的？这般温柔体贴，带出去不得嫉妒死一大批人？”
　　力道不重，甚至算得上很轻，大抵顾念着他是个病人，柯鸿雪连玩笑的分寸都开得很适宜，偏偏容棠注意力全落在宿怀璟那双还结着细痂快被水泡掉的手上，一时不慎，被他撞的往前歪了歪。
　　宿怀璟立刻伸手揽住容棠肩膀，视线相当凌厉地向前一看，目光死死地瞪着柯鸿雪，没有半分伪装的随和恬静。
　　柯鸿雪一怔，意识到自己闯了祸，立马后退半步，正了色便道歉：“是我唐突，冲撞了世子爷，二位要打要罚，柯某绝无二言。”
　　柯鸿雪那双桃花招子生的极美，听说他娘亲是柯学博在江南从商时救下的孤女，身上既有南方女子的温婉多情，又带着几分孤苦伶仃之人特有的坚强倔强，柯鸿雪的样貌很像她。
　　柯少傅惯常含笑，那双桃花眼眸便被他利用得一眼望过去就像会说话一般勾着人，很少有这么正经的时候，容棠愣了一瞬，下意识开口：“无妨。”
　　宿怀璟如同一只被顺了毛的兽，眼神中的凌厉顷刻间悉数退下，抬手为容棠抚平了衣服上的褶皱，将帕子收了起来，从净手处离开。
　　柯鸿雪还有些难以言喻的后怕，踱步到了沐景序身边，低低地唤了一声：“学兄。”
　　沐景序抬眸睨了他一眼，问：“闲的？”
　　明知道宁宣王世子是那样一副碰不得撞不得的身子，还非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像块狗皮膏药似的黏上去，若非没真把人撞出个好歹来，现在说不准他还能不能好端端地站在这。
　　宿怀璟二人走在前面，柯鸿雪蹙眉看着他们的背影，轻声道：“我也清楚，我只是觉得……”
　　他顿了顿，沐景序凝眸望向他。
　　柯鸿雪笑了一声：“我只是觉得似乎真的前世有缘。”
　　他一看到容棠就觉得这小世子跟他应该是同道中人，就适合今日登高望远观繁星，明朝打马虞京引谁家姑娘楼头抛袖招。
　　怎么就……是个活不长的病秧子呢？
　　柯鸿雪想到这里，神色又淡漠了下去，撇过头瞧了一眼沐景序。
　　学兄好像又瘦了些。


第29章 
　　淞园最繁华的地方并非揽月阁,但此处静谧，又落在小岛上，若是人数瞧着差不多了,盛承星便会下令暂停来往船只,为的就是一个不挤不闹,大家玩的刚刚好的氛围。
　　几人陪着宿怀璟替容棠洗好手，四处溜达了两圈，便找了棵露天的桃花树坐了下来。
　　容棠看柯鸿雪也跟他们一起，问：“你不是要听戏吗？”
　　柯鸿雪扇子一挥,随手捞起来一边放着的酒壶，用袖子擦了擦壶嘴,给自己跟沐景序一人倒了一杯,兴致缺缺地回：“我原以为要演沈青郎花楼平冤这出戏呢，谁知道盛承星都天高皇帝远跑来淞园了，又在水面上,演的竟然还是那些老掉牙的才子佳人墙头马上遥相顾的故事，一点意思没有。早知如此，还不如我拿上戏折子替他点两出。”
　　容棠听得眉心一跳，下意识瞧了宿怀璟一眼，却见他眼眉微抬了抬,似乎有点兴趣的样子：“沈青郎？可是那个父母蒙冤无辜抄家，发配娼籍流落青楼的话本主人公？”
　　容棠心下警铃大作,浑身绷了绷,视线不受控制地望向柯鸿雪,想要阻止他口中会说出什么随时就能送自己去死的话。
　　但柯鸿雪显然没跟他对上,眼睛一亮,身子都直了起来,收敛了几分散漫的浪荡劲儿，跟遇到知音似的盯着宿怀璟，语调都快了许多：“正是那本，宿公子也看过？”
　　容棠不适合喝酒，宿怀璟将他身前的酒杯没收，换过去一碟腰果，温声笑道：“棠棠给我讲过。”
　　柯鸿雪目光便‘歘’地一下又投射到容棠身上，那一脸兴奋劲根本藏不住，单手支在身下坐着的毯子上，身子往前一探，笑嘻嘻地就道：“世子爷，我就说我们有缘。”
　　容棠那点担心宿怀璟会追问的紧张散开，一口气还没彻底松懈下来，看见柯鸿雪这幅模样，没好气地道：“孽缘。”
　　好端端的没事提什么话本子，便不说盛承星是不是天高皇帝远，岛上还有不少名门贵女呢，那样一出情情爱爱全是动作戏的话本，纵是改编又能改编出什么上的了台面的戏曲来了？
　　自己私下里说说便算了，大庭广众之下竟然也这般口无遮拦，柯鸿雪哪有一点为人师表的样子？
　　容棠心下腹诽，又瞪了他一眼，柯鸿雪却不怒也不恼，唯一一点知人识趣的机灵出现了，似乎意识到容棠不愿细聊这个，说完那句有缘便往后退，不再追问。
　　宿怀璟眸光在二人之间打了个圈，最后还是不自觉地落在了容棠那张略有些生气而透出一点粉红的脸上，低下头轻笑了两声，又为他剥了颗橘子递过去，特别像在投喂小动物，惬意得很。
　　树下备了矮桌和笔墨，容棠从头到尾说辞都很简单——没上过学，不会写诗。宿怀璟就也跟他学，好在沐景序本来就没有逼迫他们俩一定要参与进写诗这一环的念头。
　　与他们组队，严格说起来更像是一种试探。
　　从盛承厉试探到卢嘉熙，容棠并不能百分百确定他们俩想要试探出什么结果来，但唯一确认的是沐景序和柯鸿雪并没有恶意。
　　其他的容棠也懒得过问，毕竟他们试探自己，宿怀璟也在试探他们，都是人精，主张的就是一个有来有往谁也别占谁便宜。
　　四月初暖阳高升，天空云层渺远，容棠在树下坐了一会儿，身子便往后仰，眯着眼看起了天上的飞鸟与云层。
　　揽月阁里时不时仍有戏曲声传出来，周围三三两两行人或豪笑放歌、或对饮成章，暖风拂过，一切都静谧美好的不似人间。
　　卢嘉熙两杯酒下肚，脸色沾了几分红晕，青色学士袍带上草屑，帽檐也歪倒，他喃喃道：“水浊无掉尾之鱼，土确无葳蕤之木，政烦无逸乐之民。如此春光如此景，国之浩大，岂不正是先生上学时讲的仁义之世……”
　　他声音很轻，语调里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憧憬，容棠轻皱了皱眉，没有立即应声。沐景序依旧写着诗，宿怀璟眉目都未抬一下，只唇畔勾了一抹浅淡到几乎瞧不见的笑意，极尽嘲讽。
　　柯鸿雪已经放浪形骸到躺在地上了，闻言大笑出声，倾倒酒杯便往口中倒，一口酒灌下去笑着反问：“依学弟的意思是说，如今你身在折花会上，瞧见文人雅士放歌交友，瞥见官宦翰林出入相谈，又见百花盛开、雀鸟与鱼群频跃，便觉得政不烦、而有逸乐之民，大虞正是一派欣欣向荣之景，前途一片光明了？”
　　卢嘉熙支吾了一下，自知失言，道：“请学兄赐教。”
　　柯鸿雪轻笑：“可不敢当。”
　　他目光闲闲绕过容棠二人，而后蜻蜓点水般看了一眼沐景序，又收了回来，随意从地上拈起一片掉落的花瓣，轻揉了揉，任花汁染红了指尖，眼睛望着那点鲜红，道：“你瞧见此处繁华，便有他处枯败；你听见此处高台歌曲乐章洒脱，便有他处流离失所哀鸿遍野……你身在公子王孙举办的宴席之上，四处结交往来的都是身居高位不查民苦的富家子弟，哪里又能看见西北或东南，年年饱受旱灾洪灾、饥荒山匪的劳苦群众？”
　　“不过是一场皇子出宫交友办的宴会，陛下为彰显慈爱，甚至批了这么些文官的假期，你看见的是学堂上听到的名字出现在眼前，笑着攀谈饮酒，登高作赋、气冲云天；我瞧见的却是这七日荒唐之后，案牍后劳累的身形、大狱中枉判的官司。”
　　柯鸿雪话音一顿，手放了下去，眼神锐利地望向卢嘉熙：“学弟你既有胆识状告丁来宝到京兆尹府，怎会被这样一层浅显的表象所迷惑，竟能说出‘政烦无逸乐之民’这般……”他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笑道：“又假又空的话来？”
　　卢嘉熙愣了愣，视线呆呆地从柯鸿雪脸上重新投放到湖心岛。
　　杏花林馥郁芬香，随处可见的卵石小路，一颗颗石子都光滑圆润，分明有所打磨，戏曲声是最好的调剂，从开着门的揽月阁里传出来，几乎要让整座岛上的人都听见此处梦幻如海市。
　　卢嘉熙像是一下酒醒了，端端正正地站起来，整理了帽冠，冲柯鸿雪恭敬道谢：“多谢学兄赐教。”
　　柯鸿雪未应，顺手抓起一颗石子，往天上抛了抛。
　　容棠瞧出他情绪有些不佳，却也没打算趟这趟浑水，宿怀璟却突然轻笑了一声，道：“在下有一事不明，可否劳烦柯少傅解惑一二？”
　　柯鸿雪微怔，脸上表情瞬间从懒散变得兴致勃勃，从地上爬了起来一双桃花招子亮晶晶地望着宿怀璟：“公子请讲。”
　　“我幼时借住姨父家，不曾有机会上学，却也听过表兄弟们念书，隐约记得卢公子方才那段话前面还有几句。”他慢条斯理地念，语调沉稳，引人入胜，“天生万民，而立之君，君则民之天也。天之养物，以治阴阳为本；君之化民，以政教为务。故寒暑不时则疾疫，风雨不节则岁饥。刑罚者，民之寒暑也；教令者，民之风雨也。刑罚不时，则民伤；教令不节，刚俗弊。”
　　宿怀璟说：“这篇讲的应该是君者爱民，君为民之天，可我观之却有一个疑问。”
　　容棠愣了一瞬，偏过头看向宿怀璟，莫名对他要问的问题有所猜测。
　　柯鸿雪道：“请讲。”
　　宿怀璟问：“君者必须要爱民吗？”
　　【哦——豁——】系统久违地发出感慨。
　　容棠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他倒是不惊讶宿怀璟会问出这个问题，他就是纳闷，宿怀璟是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还是卢嘉熙方才那句话本身就意有所指，才为他引到了这里来。
　　而柯鸿雪显然懵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宿怀璟最后问的竟然是这样一个命题，就连沐景序笔都顿了顿，宣纸上晕出一个墨点。
　　柯鸿雪反问：“公子何出此言？”
　　宿怀璟笑道：“若君见弃于民，若民不信其君者，君还需要爱民吗？”
　　他声音很轻，甚至边说还为容棠夹了一只青团放在小碟中哄他吃，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并不会这个问题的答案有任何想法或改变。
　　柯鸿雪眉梢轻蹙，思索了片刻问：“若君见弃于民，君可曾抛弃过民？”
　　宿怀璟摇头：“未曾。”
　　柯鸿雪又问：“若民不信其君者，民可曾听信谣言？”
　　宿怀璟点头：“或许。”
　　柯鸿雪眉头舒展开来，笑着拾起酒杯，弯腰跟宿怀璟放在毯子上的那只碰了一下，笑道：“若是如此，愚以为天地浩大，为君者不必拘泥，自可遨游。”
　　“是吗？”宿怀璟浅浅一笑，垂目不语。
　　容棠看了看他，心里清楚他还有后一句话没问出来。
　　——若二者皆有，君者可否负民、弃民、毁民、甚至戮民？
　　先帝谥号曰戮。
　　残暴不仁曰戮、厉杀无辜曰戮。
　　先帝在位二十五年，大虞日益昌盛，战争渐少，贸易活跃，然而九年时间过去，如今大虞子民提及先帝，只会想起一个戮字。
　　说他昏庸无道，说他专-权跋横，说他愚昧不堪，说他放任外戚把控朝廷以至内忧外患，大虞险些国破家亡。
　　幸亏……
　　幸亏当今圣上力挽狂澜，挽大厦之将倾。
　　所行所为桩桩件件与“仁寿”二字搭不上一点关系的君主被唤做仁寿帝，容棠觉出莫大的讽刺。
　　他没了胃口，被湖面微风一吹竟觉出几分凉意，往宿怀璟身侧贴了贴。
　　宿怀璟立时发现端倪，眉梢微蹙：“冷？”
　　容棠愣了一下，诚实点头：“有一点。”
　　“那我们回去，找话本给你看。”宿怀璟说着便起身，弯腰拉容棠起来，跟三人浅淡地告了个别便向渡口行去。
　　临走前容棠望了一眼，沐景序一首诗未写完，停了笔。
　　湖心岛上的享乐与容棠再无关，他跟宿怀璟一路慢悠悠地回那座有着红漆阁楼的小院，路过一处转角，宿怀璟让他站在原地等了等。
　　容棠便安安静静地等他，跟系统一起陷入长久的沉默。
　　他这一世其实是没有任何目的的，如果真的要找出一个目的来，只不过是前两辈子与宿怀璟有过相交，想让他别走得那样苦。
　　可这两个月相处下来，容棠又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一个很好的时间。
　　大反派并未黑化完全，还不是很多年以后会让整个大虞陷入战火连绵的那个暴君模样。
　　容棠做不了救世主，他至少想救一救宿怀璟。
　　两次任务失败之后，系统追溯剧情，得出的结论都是男主死亡宿怀璟失踪。
　　容棠以前从来没想过，现在却忍不住好奇。
　　蛰伏了十数年终于坐上龙椅的大反派，看到整个天下即将付之一炬的时候，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是痛快还是怨恨？
　　恨他父皇爱护的子民不问缘由叫他戮帝？恨太子哥哥以命相守的城池不记他姓名？恨他年仅十四岁正如花一般的幼姐跳下城墙殉国却被路过的叛军用长-枪挑起裙角？恨他三哥临走之前还给他一个永远也回不来的梦？
　　若他痛快，那自无话可说。
　　若他其实并不开心呢？
　　若他报复了全天下也不觉得开心呢？
　　那自己究竟还能为他做什么？
　　容棠陷入了迷茫，愣愣地看着眼前一株爬了半边墙的紫白色蔷薇出神，直到身后有脚步声贴近，唤回了他的神智。
　　容棠轻眨了眨眼，回过头。
　　宿怀璟从转角处出了来，手里捧着两只芍药，开的恰好，不含蓄也不盛放，正在观赏的时节，适合养在蓄满清水的盆子里静静等它盛开。
　　宿怀璟一手捧着花，一手顺势便过来牵住了容棠，迎着四月晌午的阳光，温声笑着往去处行走：“来之前就觉得这花适合你，棠棠行行好，今天便赏我跟它们一起陪你看话本？”
　　少年撒娇卖乖，容棠早先提了信，他便还了一句信里的话，一时间竟说不出是写下那句话的人更娇俏一点，还是如今捧着花想要讨便宜的人更可爱一些。
　　春光与时节相叙，于是容棠突然意识到，方才想到的那些人间炼狱，悉数未曾发生。
　　作者有话说：
　　注：“天生万民，而立之君，君则民之天也。天之养物，以治阴阳为本；君之化民，以政教为务。故寒暑不时则疾疫，风雨不节则岁饥。刑罚者，民之寒暑也；教令者，民之风雨也。刑罚不时，则民伤；教令不节，刚俗弊。故水浊无掉尾之鱼，土确无葳蕤之木，政烦无逸乐之民。”出自《刘子·卷三·爱民》-作者写这章的时候在想什么be like：糟糕，好像要长脑子了（不放心地摸了摸，啊——还是cp脑啊，放心了~~~OvO）


第30章 
　　淞园小院只是一个临时居所,但宁宣王世子矜贵，双福双寿收拾了一天，此处便又沾上了许多熟悉的气味。
　　只可惜房间不够,没办法单独辟一间书房出来。双福找管事支了一张美人榻,吩咐小厮将其抬进了院中,再铺上从王府带来的毛毯薄被，在院中寻了棵枝叶繁茂的桂树，周遭摆上一张石桌、几把椅子、一副棋盘，便又圈出来一个又清闲又舒服的所在,正适合看书习字，懒晒春光。
　　容棠一回院子就被双福惊喜了一下,双眸发亮地快步走了过去干脆不挪窝了。
　　宿怀璟看得好笑,认命地回房翻出来几本话本跟来之前特意让行风排队去买的零嘴，一碟碟分类装好，用小托盘一并托着放到了院中石桌上。
　　容棠已经脱了鞋坐上了小榻,方才在湖心岛上吹了风觉得有些寒凉，但这一段路走下来，身体热上些许，也不觉得冷了。
　　宿怀璟替他将要看的话本、要吃的零嘴全部准备好，便安安心心地坐在一边侍弄起了那两朵芍药。
　　宿怀璟折花的时候没带剪刀,容棠这时随意落过去一眼，却看见断口处极为锋利平整。
　　他暗暗咂舌,心道大反派的武力值的确不容小觑。
　　只不过……
　　用在摘两朵花上是不是太大材小用了一点啊！
　　容棠手指卡在书页上,半天没动静,宿怀璟余光瞥见他出神地望着自己的模样,唇角弧度很满意地上扬了几分,如同被安抚成功的兽。
　　蓄水的瓷盆是从库房里找出来的,青蓝色的浅口大盆，盆底绘着两条双色锦鲤。宿怀璟盛了半盆清水，又往里放了几颗光滑圆净的石子，顺手折了一根末端的桂花枝，剔除杂叶和枝干，比对一番之后剪掉多余部分，挑了个角度放进花盆中做底座。
　　两朵芍药都是重瓣，一朵粉白一朵黄白，颜色恰与三月初在棠华院和永安巷瞧见的山茶相近，容棠分不清是凑巧还是宿怀璟有意为之。
　　他只是望着宿怀璟的动作出了神，大反派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从花瓣上拂过，时不时勾连一点盆中的水珠，凝结在指尖，又“噗”地一声轻轻坠落，将盆中一方水面搅出涟漪，荡漾开的水波从双色锦鲤身上划过，竟似游鱼逐波，格外生趣。
　　暖融融的光线透过桂树缝隙落下，一点点跳跃着落到宿怀璟眼睫之上，配上那副插花都格外赏心悦目的表情，容棠忍不住第一千零一次感叹大反派真的超级超级好看。
　　“棠棠。”宿怀璟突然唤他，眉目温润，垂眸望着瓷盆里的花，笑着问：“你在看什么？”
　　容棠特别诚实：“在看你。”
　　宿怀璟愣了一瞬，眉梢轻挑，目光在盆中花枝上移了移，似乎在找更适合做支架的位置，又好像在透过水面看他的小菩萨，随口问：“好看吗？”
　　容棠点头：“好看。”
　　小世子脸皮薄得让人不忍心逗弄，可等他自己无知无觉地说出一些自以为坦诚的话时，又会惹得旁人想要弄他。
　　宿怀璟顿了一下，手下剪刀落错了位置，不小心多剪了一段。
　　宿怀璟有些许浅淡的惋惜，却听见容棠又认认真真地来了一句：“你真的好好看啊，怀璟。”
　　于是那点惋惜顿时无影无踪，宿怀璟很难得地在做一件事的时候被分了心，甚至有了一点也不想继续下去的冲动。
　　剪刀柄上缠了绳，触感粗糙硌人，宿怀璟指腹在上面滑了两下，没忍住，将其放在了一边，芍药也丢进了清水里，抬眸望向容棠，声线微沉，似哄似骗：“棠棠再说一次。”
　　容棠微怔，稍显警觉地皱了下眉，身子往后退仰了些许。
　　宿怀璟坐在椅子里，抬着眼看向容棠，凤眸之中光彩闪烁，如同布下网的猎人。
　　容棠迟疑几瞬，道：“你好像在诓我。”
　　没有听到想要的答案，宿怀璟情绪有一点点躁动，手垂在身侧，隔着衣袍准确无误地找到那块雕着福寿如意的腰牌，安抚性地捻了捻，有些委屈、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嗔怨：“分明是棠棠哥哥先勾我的。”
　　容棠：“……”
　　宿怀璟将芍药又从清水中捞了出来，低着头，不看容棠，只说：“棠棠哥哥要看话本，我替你找来了；想吃零嘴，我帮你准备好了；想晒太阳想吹风，我也让双福布置好了……原本你看话本我插花，挺相安无事的——”
　　他说着顿了顿，抬眼睨了容棠一下，再次重申：“是你先勾我的。”
　　“勾完又不认账了。”宿怀璟声音越小，容棠越觉得不太对，到最后大反派音量跟蚊子哼似的，容棠却觉得面上烧的慌。
　　偏偏宿怀璟还轻轻叹了口气，似乎做了退让，又好像很委屈：“不认就不认吧，反正我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容棠：“？？？”
　　容棠：“！！！”
　　你就是在诓我啊！！！
　　容棠心中大骇，一双眼睛瞪得有铜铃那么大，盯着宿怀璟脑袋，绞尽脑汁地思考说什么话能给他堵回去。
　　系统幽幽出声：【别想了宿主，你玩不过他的。】
　　容棠倔强反驳：“我不信。”
　　系统无情地打破他的幻想：【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你家小媳妇用这种似嗔似怨、似怪似让的语气让你缴械投降多少次了吗？】
　　容棠：“……”
　　容棠蔫了。
　　“他是真的一点包袱都没有啊。”容棠愤愤说。
　　系统冷哼了一声，心想他追老婆他要什么包袱，就自家宿主跟个小笨蛋一样什么都看不出来。
　　系统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于是它沉默了两秒钟，怂恿道：【不过我可以给你支招哦。】
　　容棠眼睛霎时亮了：“谢谢你！我亲爱的统子！”
　　系统：【……】
　　系统卡顿了两秒，道：【你跟他说夸张的实话，看谁绷得过谁。】
　　容棠：“？”
　　系统：【比如你觉得大反派有十分好看，你就说他有一百分好看；你觉得大反派有十分聪明，你就说他有一百分聪明。】
　　“真诚才是必杀技？”容棠总结道。
　　系统很得意：【嗯！】
　　容棠皱了皱脸，沉默片刻，却道：“可他就是有一千零一分的好看，一千零一分的聪明，我要怎么夸啊？”
　　【……】
　　数据流出现一瞬间的凝滞，白色光团在系统空间里悬浮半天，最终回过来神一般，看不见任何表情，却好像气得要命，以一种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架势把自己狠狠往下一砸，准确无误地砸到美人榻上那个坐着的小笨蛋怀里。
　　系统来回跳了好多下，妄图靠重量累死自家宿主：【你、没、救、了！！！】
　　它愤愤地说完这句话，立刻下线休眠，以免被宿主气死。
　　容棠唤了两声，唤不出来，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从刚刚那点被宿怀璟揶揄的慌乱中反应过来，身子向下矮了矮，又开始专心致志地盯着他插花，然后道：“你很好看。”
　　宿怀璟怔了一瞬：“嗯？”
　　容棠说：“你不是让我再说一次吗？你超级好看的，宿怀璟。”
　　淞园花卉全都进行过培优，盛承星光是每年花在这座庄子上的园林开支就数以万计，芍药落在白净的指节上，粉色与白皙相衬，倒影落于水中，宛如绣活最好的苏州绣娘刺在绸缎上的灵动漂亮。
　　宿怀璟已经放了一朵芍药进盆中，容棠俯身碰了碰，指尖碰见微凉的水珠，他又说：“你很好看，又聪明、又温柔，还耐心、体贴，会做饭、会做风筝、连插花都会……”
　　容棠顿了顿，视线从芍药花瓣移到宿怀璟侧颜，想了一下，道：“还很坚强。”
　　“宿怀璟，你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人了。”容棠轻声说。
　　——我要给你打一千零一分。
　　红漆阁楼立在触手可及的位置，如果站上去，随眼一望，这座庄子上从里到外，处处都是繁奢的迷蒙。
　　有人呼朋引伴，有人酒兴正酣。
　　而在红漆阁楼下，一棵桂花树投映的光影错落里，说要看话本的人看着别人插花，该插花的人手下忘了动作。
　　宿怀璟愣了半天，出现了一种近乎幻听的不真实感。
　　他极轻极轻地眨了眨眼睛，鸦羽似的眼睫便扑簌扑簌地颤了颤。
　　于是容棠又找到一个夸赞的点：“你睫毛还又长又翘，哇——你眼型也太好看了吧！”
　　这话换谁来说都有虚假做作之嫌，偏偏从容世子爷口中说出来，真诚得让人生不出半分妄念。
　　宿怀璟从那点不真实中抽离，笑了：“那棠棠喜欢吗？”
　　容棠：“什么？”
　　宿怀璟放好最后那朵芍药，将瓷盆推远了几分，落在春日绰绰的光影之下，被风一吹，似有游鱼活了过来逐花而上，万般美好风情落入春园。
　　宿怀璟用帕子擦了擦手，问那样毫不吝啬地夸赞自己的人：“我好看、聪明、温柔、耐心、体贴……棠棠不喜欢吗？”
　　我织了一张网，铺上柔软的草叶、放上诱人的浆果。
　　你会主动跳进来的，对吧？


第31章 
　　容棠从早上起来就一直在吃东西,午膳随便喝了两口汤就放了碗，宿怀璟在一边看得皱了皱眉，有些后悔。
　　投喂小动物的成就感太强烈,连他竟然都忘了分寸。
　　好在吃的不多,不至于积食,宿怀璟只是在送容棠回房休息之后站在原地沉思片刻，默默把带过来的零食全部压到了箱子底。
　　盖上盖子的瞬间又迟疑了一下，悉数取出分装了一半，才将另一半又锁了起来。
　　不能一下子断干净,否则棠棠可能会委屈。
　　宿怀璟做完这一切，小院安静了下来。容棠在午休,柯鸿雪和沐景序还留在湖心岛未归,他坐在案前，听见窗外传来两道翠鸟啼叫声，不悦地蹙了蹙眉,抬步迈了出去。
　　走之前他唤来双寿，道：“若是一会棠棠醒了我还没回来，便跟他说我去找二少爷了。”
　　双寿一愣，表情立马变得警惕慌张：“郎君有什么事需要通知二少爷，让小的去传话便可,实在不用亲自跑这一趟。”
　　来淞园前那晚，容峥虽说送了许多东西去棠华院,但王府众人却很清楚,二少爷三少爷对世子爷远不如表面恭敬,如今郎君只身一人去寻二少爷,双寿担心得厉害。
　　宿怀璟闻言有些想笑,觉得自己在容棠面前形象纯白得像朵小白花就算了,竟连他的小厮也觉得自己是个会被旁人欺负的。
　　但细细一想，宿怀璟又觉得喜悦。
　　正因为被护得太仔细了，一饮一食都有人放在心上，所以落在别人眼中，宁宣王世子妃才是朵攀附容棠存活的菟丝花。
　　说不上多好，却也绝对不坏。
　　宿怀璟暂时没有改变这个认知的念头，于私心来说，他有些享受攀附容棠，被棠棠护着的感觉。
　　于正事来说，‘宁宣王世子妃’本就是他最天然最无懈可击的一层伪装，从容棠亲手送给他的那一天起，宿怀璟就已经想着该怎样最大限度的利用。
　　至于别的所谓名声或是其他，宿怀璟并不在乎，他很乐意通过这个头衔而与容棠有这世上最密不可分的联系。
　　宿怀璟笑了笑，对双寿道：“放心，二少爷如今很敬重棠棠，对我也不会有所怠慢。”
　　双寿仍是狐疑，但容棠早先吩咐过棠华院众人，宿怀璟的一切命令等同于他亲口所说，所以他坚持自己一个人去，双寿也没有任何阻挠的办法，只是稍稍留了心，想着若是有人往回传郎君受了二少爷欺负的消息，立马就去叫醒少爷帮郎君出气。
　　宿怀璟走出院门，看了眼莳花长势，绕过几段路，便有一灰衣小厮出现在他面前，带着宿怀璟前往一间略显破败、人烟罕至的庭院。
　　院子规格比他们如今住的那间甚至还要大上一些，踏入院门打眼望见的便是一座暗红的戏台。
　　上了年头有些岁月，台上绣金线，四处栽植梨树，如今正是花落叶茂的时节，院中遮天般落下荫蔽，不难看出多年前此地大约也是个热闹的去处。
　　宿怀璟没那么多雅兴观景，目不斜视地穿过戏台，走到主屋门前。
　　木门看起来被人擦拭过，肉眼几乎望不见灰尘，里间能听见隐约的走动声。宿怀璟推开门，声线微沉：“殿下行事未免太过鲁莽。”
　　屋内来回踱步的人正是盛承鸣，他身穿一件杏黄色的长袍，有些焦躁急切地在屋子里转圈。
　　宿怀璟饶有兴致地低头，望了望他脚下那方木板，分神想有没有被二皇子擦干净。
　　盛承鸣被唤回了神，动静极大地一下定住，倏地转过来，目光死死地盯着宿怀璟，身子前倾，似乎想要往前来，却到底记起了几分身为皇家子嗣的稳重矜贵，步子停在原地出声：“公子。”
　　“嗯。”宿怀璟应了一声，回身阖上门扉进去。
　　厢房里就盛承鸣一人，倒是有些出乎宿怀璟的意料。
　　他原以为按盛承鸣这般莽撞无城府的性格，在发现自己和宁宣王府的关系后，就算能忍得住不第一时间前来问责，定然也忍不住找容峥打探一些消息。
　　宿怀璟问：“殿下来这里，可有旁人看见？”
　　盛承鸣一晚上没睡好，眼眶里都聚了红血丝，闻言立刻答道：“今日折花会开场，大家不是在岛上便在庄子里游玩。此处破败，老三又命人封锁了起来，我一路走来避开耳目，并未被人看见，公子请放心。”
　　宿怀璟勾了勾唇，笑道：“那殿下如此急切寻我，是有何要事相商？”
　　少年面上神情显现出一种超乎年纪的沉稳和从容，盛承鸣自幼生长在皇家，外祖也不止一次想过为他在身边安排几个谋士好能获取仁寿帝欢心，或者压其他皇子一头。
　　可那些人在盛承鸣看来，一个个都是只会掉书袋子的迂腐之徒，满口之乎者也摇头晃脑，做事瞻前顾后犹豫不决，听他们说句话盛承鸣脑袋都疼。
　　遇见宿怀璟的时候，他正处在一个相当关键的时期。
　　父皇允许他入朝听政，但不清楚是为了给他下马威还是朝中三皇子一派的大臣们针对，他接手的几个案子，哪怕是最轻松简单的，也会办砸，惹得父皇不悦。
　　盛承鸣有一段时间很担心陛下会把他重新扔回国子监跟四弟五弟他们一起听讲。
　　宿怀璟恰好在那个时间出现投诚，盛承鸣原对他也抱有警惕怀疑，可白虎那样的瑞兽都能被他寻得，并且毫无保留地献给自己做了讨父皇欢心的筹码，又在他骄傲自满、险些要留下后患时谨慎提醒建议，才免得日后被父皇问责，规避了风险。
　　盛承鸣如今对这位少年公子有一腔满溢的信任。
　　也正因此，当他发现宿怀璟所说的成亲竟是嫁给宁宣王世子做世子妃的时候，盛承鸣陷入了长久难以自拔的震惊。
　　他找了许久的声音，然后道：“上个月我在处理叛军余党案，一直没时间关注京中发生的大事，但是听说……宁宣王世子成亲原为冲喜，公子若是——”
　　宿怀璟没说话，抬眼望向他，嘴角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一眼望过去竟似无声的鼓励。
　　于是盛承鸣胆子大了些许，他吞咽了一口口水，道：“公子若非自愿，我帮你去禀明父皇，取消这门婚事，本来男子嫁娶一事就非正统，公子大才，怎可屈居后宅，日日伺候一个病秧子？”
　　盛承鸣满心以为宿怀璟是被迫嫁给容棠，这般说着犹嫌不够，眉头一拧，愤慨道：“容表哥未免也太过随心所欲，明知自己这幅身子活不了几年，怎可还娶男妻？待他走后，公子岂非还要为他守孝？新丧夫三年不得参加科举，若他早走了便也算了，如果他拖着残躯挣扎个三年五载，公子你岂不是得在他身上耽误将近十年光阴！？”
　　盛承鸣越想越害怕，说这话的时候眉心死死皱着，一脸义愤填膺，说完半天都没听见宿怀璟回音，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望过去，仿佛只要宿怀璟一声令下，他立马就能从淞园策马回宫，让仁寿帝取消这门在他看来荒唐至极的婚事。
　　可视线对上的一瞬间，盛承鸣却恍然感觉坠入了冰窟，危机感呼啸而来！
　　那是一双荒原上的野兽捕猎前的眼睛，猩红的瞳孔在黎明前锁定猎物喉咙，随时便会猛扑上去一口咬断，将一切都终结在漆黑的夜间。
　　瞬时的躯体感觉格外清晰，盛承鸣浑身汗毛倒立，宛如一阵阴风吹过，才使得他身在四月暖阳下，却好像置身于数九寒天。
　　盛承鸣心下骇然，不可置信地定睛重看宿怀璟，却恍然意识到刚刚那一瞬间的感知好像错觉。
　　宿怀璟依旧笑得温良，很耐心地听他说完所有称得上诋毁咒骂的句子，而后偏过头，轻声道：“多谢殿下。”
　　盛承鸣难得谨慎地没有立刻应声。
　　宿怀璟道：“我与容棠，两情相悦。我是个没什么抱负的人，余生只希望能跟棠棠一起赏花看书、听戏品曲儿，我盼着棠棠能长命百岁，如果天不怜我，没那个福气，我也只希望能陪他足够长的时间。”
　　盛承鸣呆呆地看着宿怀璟，瞧见自己敬重的公子脸上浮现出的神情竟似镀了光的温柔。
　　“如果说这次成亲，真的能帮棠棠冲走身上的病痛，那才是我的福气，还望殿下日后莫要再说这种话。”他抬眸，望向盛承鸣，拱手行大礼，“若殿下觉得我这般儿女情长、成不得事，也是在下福薄，无缘辅佐殿下问鼎天下，但若要我离开容棠，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宿怀璟正声道：“愿殿下福泽绵长，广交谋士，来日为大虞谋得一个海晏河清之世，做千古一帝。宿某能力微薄，无能辅佐殿下，就此——”
　　“公子莫要这样说！”
　　盛承鸣终于回过神来，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眸，方才还勉力维持的矜持得体全部不见了，他急匆匆地向前一步，伸手握住宿怀璟的手，又仿佛自知失礼，后退半步，直接拂袖告歉：“是我迂腐愚昧、辨事不明，还请公子大人有大量，千万不要介怀。表哥吉人自有天相，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公子与表哥定能……”
　　他卡了一下，艰难道：“定能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宿怀璟唇角勾了抹意味不明的笑，盛承鸣一股脑道：“容表哥是连母后都夸赞的聪明，公子又是天下间少有的大才，你二人简直天造地设天赐良缘，是我眼拙。”
　　宿怀璟垂目，淡声反问：“是吗？”
　　盛承鸣立马应：“正是如此！古来才子配佳人，而我大虞百年前甚至有过帝后共治的时代，那才是佳话。是我学识浅薄、见识短浅，竟说的出‘男子嫁娶并非正统’这样混账的话，便是公子不提醒我，日后我也无颜面对先祖！还请公子宽宏大量，原谅在下口不择言！”
　　宿怀璟在屋子里看了一圈，没找到可以坐的地方，又懒得跟盛承鸣多费口舌，闻言沉默了一会儿，再次拜了个礼，绝口不提方才差点就分道扬镳的话。
　　盛承鸣有些后怕，满肚子疑问都没问出口，险些就损失一员大将，一时间心情忐忑地一句话都不敢说。
　　还是宿怀璟提醒道：“殿下唤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事？”
　　盛承鸣神情略显犹豫，宿怀璟道：“殿下但说无妨。”
　　盛承鸣这才问起正事：“公子为何与柯少傅组队？”
　　宿怀璟敛了眸，神情微冷：“殿下冒险让我来次相会，便只是为了问这个？”
　　盛承鸣一惊，一时没反应过来。
　　宿怀璟道：“宁宣王乃是天子近臣，家中三子。长子容棠乃是当今皇后亲外甥，次子容峥与殿下您交好，幼子容远与三皇子殿下来往密切。宁宣王一家四人，四个立场，殿下既认我为幕僚，又得知我与容棠乃是拜了天地的夫夫，如今再折花会上冒险唤我前来，竟只是为了问我与柯少傅组队是何缘由？”
　　宿怀璟目光落到盛承鸣身上，带着点微不可查的失望。
　　他道：“殿下纵使怀疑我的立场，也万不该怀疑到柯鸿雪身上。”
　　盛承鸣急忙道：“我并未——”
　　宿怀璟打断他：“殿下应该怀疑。”他说：“我一开始向殿下投诚，就未曾全盘托出，以至于您直到昨日才知我是宁宣王府的人。既然如此，您不仅应该怀疑，您更应该仔细回想从我们初遇至今的每一次会面、每一场谈话，以此来判断我究竟有没有二心，您会不会有危险。”
　　“我早先就说过，殿下行事少了几分谨慎。”宿怀璟道。
　　盛承鸣张张嘴，愣愣道：“可是公子至今所行所为，做的每桩事确确实实都是为了我好啊。”
　　宿怀璟道：“那是因为我并无不臣之心。”
　　盛承鸣不解：“既如此，公子又为何让我怀疑？”
　　“若有旁人如我这般呢？”宿怀璟反问，“若有旁人，在殿下深陷窘境之时出现，为殿下出谋划策，谋得殿下信任，却又伺机背叛殿下呢？”
　　盛承鸣背脊微寒，宿怀璟却道：“殿下赤子之心，对亲近之人总少忌惮，这是在下之前就提醒过您的事。您愿意相信我，是我作为谋士的无上荣幸，但于君主来说，这并不是好事，殿下要改。”
　　宿怀璟选择盛承鸣，一是因为他很好接触，三教九流、王孙宴席，盛承鸣自己就是个骄奢淫逸的人，想要见到他实在是非常简单的一件事。
　　二就是因为他实在太过愚钝，没有城府，随便一诓就会跟着别人思路走。给他一点点甜头，便会觉得对方死心塌地地对自己，恨不得将其奉为座上宾。
　　这样的人好掌控，但也会让人觉得疲倦。
　　宿怀璟并不想每时每刻都替盛承鸣善后，所以有些话他还是得提醒。
　　他说完这些，回答起了盛承鸣之前的问题：“殿下之所以会问我为何会与柯少傅组队，不外乎是因为我们这一组里面有五殿下，殿下担心我会选他。”
　　“但请殿下细想，无论是受皇后娘娘庇护的方贵人母子，还是这次折花会的主人三皇子殿下，我若是想背叛，他们谁不比五殿下更合适？”
　　盛承厉在仁寿帝的子嗣中是最不起眼的一个，身处冷宫，又无外戚，不得天子喜爱，若说权势，他手上的权势还没容棠多。
　　某种程度来说，盛承厉可能比盛承鸣还要好掌控，宿怀璟怀疑沐景序选中他便是看中了这一点。
　　但这与他无关，宿怀璟并没有接近盛承厉的打算，他之所以会在入淞园前就与柯鸿雪攀谈，说到底是为了这次折花会的彩头。
　　他问：“殿下既然知道我的组队情况，可也清楚我这支队伍中都有哪些人？”
　　盛承鸣道：“五弟、表哥、柯少傅、沐少卿、公子你……”他顿了顿，眉梢微蹙，“还有临渊学府的一个学生。”
　　宿怀璟心下觉出一点浅淡的失望，但又转瞬消失不见。
　　他对盛承鸣抱有希望才是讽刺，宿怀璟道：“那名学生叫卢嘉熙，京城人士，柯鸿雪的学弟，明年会参加科举。”
　　盛承鸣似乎觉得‘卢嘉熙’这个名字很熟悉，低声重复了一句：“卢嘉熙……”
　　宿怀璟：“丁来宝事件告官的正是他。”
　　盛承鸣瞳孔倏然放大：“竟是他！？”
　　宿怀璟点头：“卢嘉熙学问并非拔尖，纵使参加科举也不一定能取得好成绩，最好的便是二甲入翰林做庶吉士，历练一年之后调任去六部。”
　　盛承鸣问：“公子有何打算？”
　　“我觉得太迟了。”宿怀璟道，“三殿下广交才子文官，等到明年开科，参加过此次折花会的学子若是日后入朝为官，都可以说自己是三皇子门生。三殿下还未入朝听政，却已比您多了很多优势。”
　　蕙贵妃是个很有野心的人，她给幼子安上帝星命格，却也并非放任长子野蛮生长。
　　相反，盛承星成长过程分明有人矫正。
　　外祖是武将，他便走文路。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往回一看，三皇子背后会站上半个朝堂的文武官员。
　　盛承鸣根本没能力跟他斗。
　　但这局面需要时间部署，宿怀璟乐得看仁寿帝几个儿子窝里斗，他并没有那么好心提醒盛承鸣。
　　他只是说了现下的计划：“沐少卿学问天下皆知，我与他们组队，摘得此次折花会的彩头，将卢嘉熙送进翰林院，至于之后是要明面拉拢还是暗地做棋子，便全都听殿下您的主意。”
　　宿怀璟看了一眼屋外天色，眉梢轻蹙，懒得再跟他磨叽，道：“殿下若是还有不明白的，便像之前那般写信叫人送给我就好，切忌再私下见面恐引人怀疑。”
　　盛承鸣怔怔地立在原地，听宿怀璟又叮嘱几句之后离去，他在屋子里愣神半天，唤道：“去把容峥找来。”
　　_
　　容棠午休醒来，在床上缓了会神，听见外间一阵略显嘈杂的声响。
　　他愣了愣，穿好衣服起身，推开门看见双福双寿正怔怔地站在月门边，容峥进了院内，指挥着小厮抬着许多礼品盒子进来。
　　瞧见他醒了，容峥立马快步走了过来，立在阶下请安：“兄长午安，睡得可安稳？”
　　容棠点点头，视线落到他身后盒子上：“这是？”
　　容峥回头望了一眼，笑道：“二殿下前些时日受到陛下嘉赏，得了不少珍品药材，殿下善心，又全部赐给了我，但弟弟我是个百无一用只有身体好这一桩优点的，实在用不上这些宝物，反倒糟蹋了。这么一想，索性全都送过来孝敬兄长，还请兄长千万收下。”
　　容棠：“……？”
　　药材？孝敬？
　　他就睡了一觉，又发生了什么？
　　宿怀璟给他认了个儿子吗？！


第32章 
　　皇家赏赐皆是珍品,千年的人参、东海的珍珠、全腊的鹿茸……药材珍贵程度让容棠怀疑盛承鸣撬了他老爹的藏宝库。
　　容峥并未直说这是盛承鸣亲自送过来的，只在交谈间不经意提及两句，给容棠留下一点好的印象。
　　容棠留他喝了半盏茶的功夫,那些盒子跟礼单才堪堪全部对完搬进小院,待容峥走后,容棠站在库房前发愁。
　　宿怀璟替他洗了一串葡萄，递过来一颗问他：“棠棠不喜欢这些？”
　　容棠视线从那一盒盒药材死物移到碧绿色的葡萄上，一口一颗咽了下去，清甜凉意消了午睡起来的懵然。
　　他摇了摇头：“不喜欢。”
　　“为何？”宿怀璟讶异,他分明记得容棠好些次从容峥那里诓到一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时眼睛都发亮的样子，怎地这次竟不喜欢了？
　　容棠垮了脸：“苦。”
　　宿怀璟愣了一下,眼睫轻颤,旋即抑制不住地笑了出来。
　　容棠面含控诉地看向他：“你知道我一天要喝多少药吗，我苦的都快腌入味了！”
　　要不是双福勤快，天天都替他用檀香熏要穿的衣物和房间,容棠怀疑自己往外走两步，空气里都能被他带上药汤的苦味。
　　宿怀璟听他这样清浅的抱怨，有些心疼，掌心伸到容棠嘴边，接住了他吐出来的葡萄核,轻声道：“等好了就不用吃这么多药了。”
　　容棠狐疑地抬了抬眼，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很久没有给大反派打预防针！
　　他当初说要娶宿怀璟回家,便明明白白跟他讲过自己没多久好活了,死了之后大半遗产都是他的。大反派跟他成亲这些日子以来简直贤良淑德温良恭俭让,看得容棠恨不得给他再加点奖金绩效,千万不能让他觉得自己在骗他。
　　这时候话赶话到这来了,容棠觉得正是给宿怀璟喂强心剂的好时候！
　　他偏过头,不胜柔弱地咳了两声，拢了拢外袍领子，道：“也就你觉得我迟早会好。”
　　宿怀璟一愣，眉心浅浅蹙起，容棠没看见他表情，视线上移，看着天空缥缈的云层：“再好的药我用起来也不过是吊命罢了，活不过三四年的。倒是你……”
　　他顿了顿，言词恳切：“我现在还活着，王府每月月例银子会送到你手上。但你也不能只靠月例银子过活，抽时间还是要多置办点产业，月月有进项，这样以后就算我走了，你搬出王府了，也不至于再像以前那般寄人篱下。”
　　宿怀璟：“……”
　　容棠说的很入戏，甚至演上了，系统在他脑海里发出一声邪肆的冷笑，容棠一时间没分辨出它是什么意思，眼睛亮晶晶饱含期待地看向宿怀璟，都快想让他夸夸自己。
　　宿怀璟：“……”
　　宿怀璟偏过头，深吸一口气，勉力压抑着自己想要上手堵住容棠嘴的想法，不看他，而是唤路过的双福。
　　“你去跟淞园管事说一声，宁宣王世子旧疾复发，夜间不宜出门，以免沾染风寒，这几日晚间我们便都在自己院子中生火做饭了。”
　　双福不疑有他，转身就要出去复命。
　　容棠眨眨眼，没觉得自己哪里旧疾复发，问道：“我挺好的啊，为什么晚上不出去？”
　　宿怀璟睨了他一眼，抬步走进库房，打开容峥方才送来的那些药材，皇家的赏赐在他眼里也是寻常，很是挑剔地选了选，捧出来一截人参跟黄连，声线冷冽：“我刚刚突然想起来之前在府里，大夫告诉过我一个方子，正对你的病症，恰好这里有药材，晚上便熬了给你喝，也好调理一下身子。”
　　容棠：“？？？”
　　【呵。】系统又冷笑了一声。
　　容棠懵的要命，胳膊一伸就抓住宿怀璟的衣袖，一双眼睛里写满了惊慌失措跟不愿意喝药的抗拒。
　　宿怀璟情绪这才好了一点点，但却难得地没惯着他，而是轻声道：“棠棠，你感觉错了。”
　　容棠很懵：“什么？”
　　宿怀璟：“你的确旧疾复发了。”
　　容棠：“？”
　　“没有人这么盼着自己死的。”宿怀璟温声解释，“你如果一直这样的话，我会以为你之前在骗我。”
　　他轻声说：“我会觉得你就是有脑疾。”
　　容棠：“……”
　　容棠：“！？”
　　宿怀璟捧着药材去到小厨房，容棠站在原地懵了好半天，猛地回过神，问系统：“他在骂我吧！”
　　系统笑得很是亲切：【你没感觉错哦宿主。】
　　容棠：“他为什么骂我？”
　　系统：【因为你就是小笨蛋哦宿主。】
　　容棠：“……”
　　容棠又沉默了半晌，问系统：“你是不是精力恢复用不着休眠了？”
　　不然怎么一到怼他的时候就这么兴奋？
　　系统仗着没人能看见自己，快快乐乐地在院子里上蹿下跳，一会蹿到树顶，一会在容棠脑袋上蹦跶两下：【毕竟看你吃瘪是我的乐趣之一呢，宿主还没习惯吗~~~】
　　容棠给它气得要死，正要跟它吵架，头突然剧烈地疼了一下。
　　他一时没站稳，扶住门框缓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而系统也停在了原地没吭声。
　　痛感尖锐刺激，却只有一瞬，宛如被人用针迅速地顺着太阳穴刺进了脑袋，又很快抽走。
　　【宿主！】
　　系统急切地唤。
　　容棠张大嘴巴呼吸，定在原地缓了很长一段时间。
　　双福被支出去了，双寿在收拾东西，就连宿怀璟都拿了药材去厨房，一时间没有人发现容棠的异样，他好歹觉得有点欣慰。
　　痛感逐渐消散，变成绵长的提醒，不再剧烈，却也难以忽视。
　　容棠低着头，勾了勾唇，走到桂花树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后便坐在了椅子里小口小口地慢慢抿着。
　　他闭上眼睛，进了系统空间。
　　边缘处生起的浅灰色迷雾仍旧在向中间聚集，几乎将整片空间分成了两半，一边是快要从黑暗中挣脱出来的灰色，一边却是极致的黑雾。
　　中间有一条不甚明显的分界线，容棠碰不到，却能看见其上暗涌的雾气，仿佛有两股势力在做挣扎。
　　他轻轻叹了口气，问：“怎么回事？”
　　系统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沮丧地回：【……我看不见。】
　　容棠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片空间只有他能看见，系统进来瞧见的仍旧是前两世那般的地图和锚点，所以它看不见这里发生的割据和占领。
　　容棠很想凭借经验或者在现代看过的小说来推测，但这个世界本身就非常理能厘清，他不敢推测。
　　有什么推测比一个已经认定自己要死的人，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可以有活下去的可能，最后又将可能性彻底踩灭来的更残忍呢？
　　所以容棠不去想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他脑袋里抢地盘，他只在想这阵拉扯的痛感什么时候才会消失、宿怀璟熬的那碗药他是不是能不喝，强迫自己想一些当下的事情，忽略系统空间里发生的异样。
　　直到用完晚膳，容棠跟宿怀璟在阁楼上对弈，柯鸿雪只身一人从月门踏进。
　　容棠下意识往他身后看，却没有瞧见沐景序的影子。
　　柯鸿雪上到小楼，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旁边看他们俩下棋：“世子爷你这棋路……一会儿跟我下一局？”
　　容棠白了他一眼：“没力气。”
　　柯鸿雪懵了懵，视线左右转，瞧见矮几上放着的一只药碗，拿起来一闻，眉头立马皱了起来：“噫！谁家大夫这么狠的心啊，给你用黄连做药方？岂不是想苦死你。”
　　容棠原本都快好了，被他这么一提，舌尖又开始泛起一阵苦涩的味道，垮着脸不悦地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宿怀璟，落子力度都重了许多，简直像是在撒气似的。
　　宿怀璟眉梢一挑，很是无奈地笑了笑，顺手给容棠剥过去一颗葡萄，然后问柯鸿雪：“柯大人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沐少卿没跟你一起？”
　　柯鸿雪动作一顿，幽幽地叹了口气，撑开扇子晃了晃傍晚的风，道：“学兄哪儿还能想得起来我，又找他那宝贝徒弟去了。”
　　宿怀璟不着声色地看了一眼容棠，瞧见他神色未变，仍旧盯着棋盘，才问：“五殿下又怎么了？”
　　“他要是怎么了才好了。”柯鸿雪哼笑一声，道：“是他身边的嬷嬷，今天不知道怎么想的，非要去兰馨斋摘香草，路过池塘的时候不小心，一脚踩空掉了下去。大白天的，捞起来竟然人都凉了。”
　　容棠微怔，棋子拿在手里半天没落下去，一时间哪一招都不太对，他问柯鸿雪：“死了？”
　　“死了。”柯鸿雪点头，“盛承星将侍卫大半都调去了岛上，庄子里留守的本就不多，又基本都在几间办宴席的院子里，从盛承厉住的琅玉轩到兰馨斋的路上莫说守卫了，连小厮都没看见几个。还是何尚书家的小姐想要跟女伴一起去喂锦鲤，发现有人浮了上来才喊了侍卫，当时就死得透透的了。”
　　“什么时候的事？”容棠问。
　　柯鸿雪偏过头看了一眼天色，估摸道：“约是未时六刻，消息传到岛上的时候，紫玉班正换了一出新戏，我记了时辰。”
　　容棠神色微凝，抿唇不语。
　　未时六刻，正是他午睡醒头疼的时候。
　　小院依旧安宁，淞园被暮色笼罩，一如很多年前，也如很多年后。
　　庆正十一年的四月，容棠跟盛承厉发生争执的那个黄昏，他驻足在角落跟宿怀璟一起默然看了一朵芍药的开放。
　　而如今，庆正九年的四月，容棠跟宿怀璟坐在红漆阁楼上，借着未散尽的天光下棋，他突然再一次意识到，天道对他的男主，真的……偏心到了极点。
　　盛承厉身边死个人，还要特意通知他一声？
　　跟他——到底有什么关系啊？
　　容棠将棋子扔回棋盅，无声地笑了一下，离开棋桌，站在阁楼上凌空望向这座庄园。
　　宿怀璟敛眸看过去，瞧见他神色前所未有的……冷漠厌烦，宛如看够了人间闹剧的神明，要抛下整个红尘，回去他的琼楼。


第33章 
　　容棠以喝了药犯困为由,天将擦黑就回了房间。
　　宿怀璟看出他有心事，却并不好追问，只深深地看了他一会儿,轻笑了笑,问：“可要我帮棠棠准备泡脚水？”
　　容棠微怔,那点骤然生起的厌世莫名就被压了压，他下楼前回过头，摇了下头：“双福会帮我准备，你棋还没下完。”
　　他走了,柯鸿雪自然会替上他的位置，宿怀璟来淞园是容明玉随口一言的命令,或许还有陪容棠散心的念头,但要说没别的目的……容棠活了四次，到底没那么幼稚。
　　宿怀璟便起身凝视他下楼回房，直到那扇木门在眼前合上,宿怀璟唇角噙着的笑意才蓦然放下，眸中便与拉开的夜幕一样，瞬间聚起寒凉。
　　柯鸿雪不看他，慢条斯理地弯腰加上一盏灯笼，便坐在了容棠先前所在的位置,叠扇在手中轻晃，玉质凌凌声清脆,他若有所思,又颇觉有趣：“世子爷这棋路……在下平生从未见过。”
　　“是么。”宿怀璟回身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问：“柯大人何出此言？”
　　柯鸿雪便笑,叠扇轻合,凌空指了指几颗白子：“这里、这里、这里……世子爷若是偏一偏位置，势会更多，气口也会更有利；但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但凡哪一步换了落子，这盘棋早就分出胜负了。”
　　宿怀璟浑身气压有些低，本不欲说话，但容棠现下不想被人打扰，柯鸿雪恰好跟他聊的又是棠棠，宿怀璟便多了几分耐心。
　　“按柯大人所说，这代表什么呢？”宿怀璟问。
　　柯鸿雪摇摇头，从棋盅里拿出一颗白子，在手中摩挲片刻，摇摇头道：“不好说，棋路如人，世子爷瞧着是一个很有趣的人，可我没想到他的棋路竟矛盾至此。”
　　柯鸿雪擅棋，也擅由棋观人。
　　严格来说，他擅长从很多东西里看人。
　　字迹、书法、琴音、歌声、画作……这世上但凡由人创造出来的东西，都能观人，围棋自然也不例外。
　　柯学博是个八面玲珑的商人，柯鸿雪小时候还是个一声不吭的闷葫芦的时候就会观察家中店铺里来来往往的客人。
　　但人看多了会累，也会觉得厌倦。
　　可容棠给他的感觉却很新奇。
　　他的棋路也很有趣。
　　寻常人下棋或许为了切磋，也或许为了取胜。事总有例外，但不可否认的是，大多数喜欢围棋、擅长围棋的人，普遍都有极为强烈的胜负欲。
　　他是，宿怀璟也是。
　　有人浮于表面，有人藏在心底，但谁都称不上一句清心寡欲。
　　唯独容棠，柯鸿雪有点看不透他。
　　他下棋……像是在玩儿。
　　不是不通棋道的稚童把玩黑白棋子，正相反，容棠的棋招分明能瞧出来他不但会围棋，而且精通，若是认真下一局，这座淞园里可能找不出几个对手。
　　可他落子太轻巧了，轻巧的好似全然没有目标、也没有欲望。
　　他下棋就只是为了打发时间，或者跟宿怀璟聊天，也可能单纯只是为了坐在阁楼上等一等日暮的黄昏。
　　可他又敏锐地能在每次快要输棋的时候，提前看出端倪，步好棋招，于短短几步之间救回一场快要输掉的棋局。
　　柯鸿雪原以为会不会是宿怀璟让他，可他顺着棋盘反推，却发现宿怀璟也并没有相让，甚至他跟自己一样，也很有兴趣以至于……在不着声色地试探。
　　而试探的结局便是柯鸿雪看到这局棋，在脑海中把容棠割裂成了两个人。
　　一个是万物不萦于心、无需付出就可以伸手获得所有、被人哄着护着，以至于生不出一点争权夺利之心的病秧子容棠；
　　一个是生下来便是天潢贵胄、名字本身便代表权力、且会一生都在权欲之中挣扎浮沉的宁宣王世子容棠。
　　无论是哪一个，柯鸿雪都觉得有趣，回京之后无聊了好些好些年，若非为了学兄，他宁愿回江南泛舟湖上、雪夜垂钓，也不愿在这声色名利场劳累。
　　可容棠令他觉得有趣。
　　柯鸿雪眸子亮了亮，试探顺着容棠的棋路落下一子。
　　宿怀璟便无言跟了一颗黑子。
　　柯鸿雪又下，宿怀璟继续跟。
　　来往几十招后，柯鸿雪手持折扇，未再拿子，而是轻笑了一声，坦然认输：“是在下棋艺不精，未能领悟世子爷的路子。”
　　他突然好奇，问：“宿公子，你与世子爷对弈，结局通常如何？”
　　宿怀璟视线从棋盘收回，道：“无疾而终。”
　　他与容棠还在永安巷的时候就经常下棋，但棠棠总是容易困倦懒顿，一局棋无论是什么走势，是好是坏，赢面大还是输面大，他总是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节点放下棋子。
　　或许是双寿刚上街买回来的零嘴正冒着热气勾出他馋虫，或许是太阳出来了阳光落在院中一株花上让他觉得开心，或许突然想起来上午看的话本只剩最后几页结局，他想去看完……
　　又或许只是累了。容棠便会放了棋子，裹上被子往美人榻上一躺，侧过头望着宿怀璟无意识地撒娇：“怀璟，我好累哦，你能帮我按按吗？”
　　“……”
　　宿怀璟自然全都应他。
　　等到下一回再下棋，又是一盘全然不同的局势。
　　容棠仿似没有任何强烈的胜负欲，可他又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输掉坐以待毙。
　　他会拼尽全力思索，拯救一盘将败的棋局——每当那个时候，才是他跟宿怀璟下棋最用心的时候。
　　他会眉头轻锁，嘴唇微抿，每落一子都要花上比之前长许多的时间思考。
　　宿怀璟也不催他，可等这次危机度过之后，容棠再落子，又是一如既往的闲散随意，边下棋边随口跟宿怀璟聊一些有的没的。
　　——‘王府女眷前日出门摘了一些莳花回来，又送了一捧到院里，我想制成干花。’这样琐碎的小事都可以被宁宣王世子当做一件趣事说出来。
　　他的小菩萨，委实是一个没什么欲望的人。
　　宿怀璟想到这里神色不自觉温柔了些许，可眼中一闪而过的却是片刻之前，容棠立在栏杆前，无悲无喜地望向远方渺远天际的神色。
　　宿怀璟……并不喜欢那种神色。
　　他轻蹙了蹙眉，有些想下楼去寻容棠，却又克制着自己不多动作，手垂在身侧，习惯性地摸上了那块腰牌。
　　护身符其实更能安抚他，但符纸包的神符，宿怀璟总担心会盛不住他那样频繁的想念。
　　柯鸿雪笑着将盘上棋子一颗颗收回棋盅，笑着一摊手，道：“宿公子，我们下一局？”
　　宿怀璟动作微顿，抬眸看了他一眼。
　　阁楼上天色黯淡，淞园灯火通明，不时有游人欢声笑语从远一些的地方经过，揽月阁上又不知换了几曲戏目，演过几个王朝更迭。
　　宿怀璟其实更想跟容棠一起，哪怕他看话本，自己在一边练字都很好。
　　可柯鸿雪主动邀请，他也断然不会拒绝。
　　宿怀璟便顺势拿起黑子，落在天元，淡声问了句只有他们俩才能听懂的话：“柯少傅今天给我的答案，似乎有私心。”
　　柯鸿雪一下就笑了，安心落子，并不看宿怀璟，只是在夜色中轻声回道：“宿公子想要这个答案不是吗？”
　　柯鸿雪的答案，问的人跟答的人都知道，谁说都可以，唯独他不可以。
　　柯文瑞是两代帝师，当世大儒；柯学博是举世有名的富商，年年散出大笔家财充实国库、赈济灾民。
　　先帝也好，仁寿帝也好，不论大虞皇位上坐的哪位皇帝，柯家都是坚定不移的保民派。
　　他们家是自古以来的清廉正洁。
　　贫穷的时候就在家办学堂，无偿教导贫苦人家想要念书的孩童；富裕的时候便兼济天下，尽自己所能帮助看不过去的苦难。
　　这样的家风和教育，柯鸿雪怎么会说的出来“若民负君，君自可遨游”的话呢？
　　他的确有私心。
　　不能与旁人道的私心。
　　柯鸿雪不说，宿怀璟也不追问，他们只是默默地下了一局棋，随口聊一些传出去或许会天翻地覆，现在却只有月华与星光听见的话。
　　-
　　沐景序回来的时候，红漆阁楼上已经没了人。
　　小院内东西两边共四个厢房，谁也不打扰谁，沐景序回房经过柯鸿雪房间，透过窗户纸往里看了一眼，没有一丝灯火，他便目不斜视地回了自己房间。
　　蜡烛点着，房间里很是亮堂。
　　柯鸿雪应该已经洗漱过，换下了那一身火红的袍子，只穿了一身月白中衣，发未束冠，随意散落在身后，相当轻佻地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根沾了墨的毛笔，正对着一桌子的大理寺卷宗批批改改。
　　听见声音，柯鸿雪头也不回，笑着说：“学兄，你不若把我录去大理寺给你做副手好了，这些打打杀杀偷鸡摸狗鸡毛蒜皮的案子，看起来多费眼睛，我可舍不得你眼睛累坏了。”
　　沐景序没吭声，换下了在外面穿的袍子，便也坐在了柯鸿雪对面，将一沓卷宗调转了方向，顺手从笔架上拿下一根毛笔，沾了沾砚台里的墨汁，就跟柯鸿雪一起处理起了公务。
　　柯鸿雪微顿，抬眸瞥了他一眼，清浅地溢出一声笑。
　　“盛承厉吓坏了？”不知过了多久，柯鸿雪随口一问。
　　死的是月容，盛承厉从小到大的嬷嬷，五殿下能出冷宫还是月容拼死求到太医院才换来的皇帝心软。
　　她死在宫外，盛承厉理应受到惊吓。
　　沐景序却道：“他很冷静。”
　　“哦？”柯鸿雪挑眉，“我怎么记得下午他颤颤巍巍赶到河边的时候，都快心痛地晕过去了？”
　　他明显意有所指，双目一眨不眨地盯着沐景序，沐景序皱了皱眉，动作微顿，抬眸看回去。
　　对视不过三两瞬，柯鸿雪主动认输，笑着低下头继续帮他的大理寺少卿批改公文，只道：“学兄，你说你想给天下挑一个明君，我不拦你，只希望你别挑错了人还将自己累死。”
　　柯鸿雪这个人，说正事都有三分不正经，他这话一出，沐景序未曾应声，而是问：“所以你今天那般回宿怀璟？”
　　柯鸿雪反问：“我说的有何不妥？”
　　沐景序突然动了怒气，沉声道：“柯寒英！”
　　柯鸿雪愣了一下，有些讶异地放了笔，抬眸看向沐景序。
　　他的学兄一贯冷静，眼眸如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冷漠、疏离，看似这世上任何人跟事都不值得他费心多看一点。
　　而今却因为这点怒气，带上几分生动。
　　柯鸿雪觉得开心。
　　他甚至甜蜜地笑道：“学兄，你唤我的字了。”
　　柯鸿雪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很突然地另起了一个话题，说：“你知道吗，这间院子差一点就叫寒英阁了。”
　　那座漆红阁楼，原是搭起来给他赏雪用的。
　　-
　　淞园本质上来说，其实是一座皇家行宫。
　　具体兴建时间是哪一朝哪一代已经记不清了，但它从修建开始，便是行宫用处，庄子里这些院子，本该是皇帝妃子的居所。
　　可是到了上一代，大虞行宫众多，先帝却是个宅男。
　　他不喜欢出门，避暑也更宁愿多在寝殿里放几盆冰块，而非大费周章地带着老婆孩子一起往外跑。
　　可他的孩子里有爱往外跑的。
　　先皇三子是全皇宫最闲不住的性子，先帝对他的儿子们某种程度上来说，算得上一视同仁。
　　嫡皇子与庶皇子唯一的区别大概只是祭祀礼仪上祖制规矩的不同，其他待遇几乎完全一样。
　　先帝的几个儿子，至少直到他们死的那天为止，都没有生起夺嫡的念头。
　　所有人都清楚，这天下未来是太子哥哥的。
　　论长幼、论嫡庶，都只能是他，其他皇子乐得清闲，皇太子就是整个皇宫里学的最多、干的最多、背负最多的冤大头。
　　但话说回来，行宫总不能一直没人去，否则荒废了反倒是暴殄天物，于是先帝大手一挥，直接把淞园送给了皇三子。
　　三殿下当时十岁，陡然接手这样大一座园子兴奋得不行。
　　先帝给他配了人手，拨了款，甚至让师傅教他画图制造，让他自己设计淞园。
　　三殿下前后花了三年时间，给自己造出来一个非常衬心意的园子。
　　淞园翻新完成那天，一向懒得出门的先帝带着难得回京的柯学博一起，各自领着自家孩子来淞园参观游玩。
　　那是冬天，下过几场雪，淞园不像如今这般百花盛开，却丝毫不见萧瑟。
　　梅花开遍整座庄子，随处可闻馥郁的梅香，天光透过云层落下，又映照在地面覆起的雪上，走过去三两只狸花猫，地面便也多了几道梅花脚印，小巧玲珑。
　　皇子公主们难得出宫，全都玩野了，十三岁的三殿下满意地看着这座所有权在他的园子，非常开心非常得意，一身火红色的大氅映在他脸上，却成了少年意气风发的陪衬。
　　那是柯学博第一次带柯鸿雪回京。
　　他家生意在江南，柯鸿雪出生的时候恰是冬天，又逢柯学博外出经商，柯夫人听闻丈夫途中路遇山匪，当场晕厥了过去。
　　好在柯学博平安归来，柯夫人虽是难产，但到底母子平安。只是柯鸿雪自生下来起就几次经过鬼门关，经不得长途奔波，家里都怕他死在路上。
　　后来还是拜了师父学习武术，身子才渐渐养好了一些。
　　他回京那年十二岁，看上去却只不过七八岁的样子，又很羸弱，穿着一身粉色的冬袄，头上扎两个小揪揪，三皇子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笑着说：“柯叔叔，你家的妹妹真好看，比我四妹还好看。”
　　脾气火爆的四公主当场跳起来给她三哥一个爆锤，转眼却见柯学博家的“小妹妹”气得哭了出来，大喊道：“你才好看！你最好看！你全家都好看！”
　　应该是在骂人的，但是声音又甜又可爱，带着点京城听不到的吴侬软语，就连骂人也不像京中纨绔子弟那般下流，反倒……可爱得不像在骂人，三皇子听着当场就想说“谢谢妹妹夸奖”。
　　好在话出口忍住了，他赶忙道歉，说竟然是弟弟，实在太精致了，怪他有眼无珠。
　　皇子道歉，柯学博跟先帝关系再好也不可能拿乔，笑着拍了拍自家儿子的手，便想要两个小家伙握手言和。
　　但小孩子懂什么，就算是皇子，也是个有眼无珠不分雌雄的大笨蛋，小柯鸿雪并不想跟这个笨蛋皇子做朋友！
　　于是他很高傲地睨了三皇子一眼，转身就跑到了娘亲身后。
　　但他忘了自己刚被气哭过，眼睛红红的，瞪人也像撒娇，三皇子在京城没见过这般生气都像撒娇的性子，他几个妹妹一个比一个脾气火爆，四公主穿着粉裙子心里却一门心思想着改天找姑奶奶去学打老虎。
　　柯鸿雪那一眼瞪的，三皇子有些……春心萌动。
　　他觉得这个弟弟真好看，要是妹妹就好了，但是弟弟也没关系，七弟还太小了，其他人都皮得很，他正缺一个这么乖这么可爱的弟弟。
　　于是柯鸿雪住在淞园的那些日子，三皇子有事没事就要来找他。
　　名义上说是遵父皇的命令跟柯叔叔家的孩子好好相处，实际上他的好好相处是恨不得把所有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全都送给这个可爱弟弟。
　　可是几场雪仗一打、几场夜戏一看，柯鸿雪就病了。
　　他生在冬天，名字里有个雪字，偏偏是个吹不得风受不得冻的身子。
　　小孩脸蛋红扑扑地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哼哼，三皇子心都疼化了。
　　柯鸿雪出不了门，又极喜欢看雪，他在南方从未见过如此大的雪景。
　　三皇子便命人在院子里建了一座阁楼，大红的颜色，落在白茫茫的一片冬雪中，耀眼醒目极了。
　　天潢贵胄亲自替人穿好衣服系好大氅，一步步从屋子里将人背到阁楼上，安置在火炉旁，陪他看了一场无与伦比的盛雪。
　　三殿下说：“阿雪，这间院子送你，等你长大了自己来起名。”
　　三殿下说：“阿雪，你要早点好起来，我带你去金粉河放河灯，带你去塞北射苍鹰，带你去闽南过虫谷。”
　　三殿下说：“我知道好多好多好玩的地方，等你好起来，等我封王了，我就带你去玩。”
　　“……”
　　柯鸿雪好起来了，任谁现在看名满虞京的探花郎，都想不到他曾是个可爱精致的像个小姑娘的病人。
　　可他没等来他封王拜相的三殿下带他经塞北过草原，也没等到他带自己去虫谷看苗疆风光。
　　他只等来了一场叛乱，一颗人头，一座孤冢。
　　然后过去好些年，他在临渊学府看见了跟三皇子无一处相像的沐景序。
　　而今柯鸿雪替沐景序处理公务，突然提起这一件事，一如既往地得不到任何回应。
　　柯鸿雪便笑，难得带上几分涩意，他说：“学兄，你说这天下百姓无辜，你说要为天下择明主，我都随你去，你想要什么，我一贯没有不应的。”
　　“……可我希望你快乐。”
　　我希望你快乐、平安，这一辈子都不要殚精竭虑，明明想要复仇却还背起兄长死亡落在你身上的责任。
　　我希望你做你举世无双的翩翩少年郎，我希望你这一生都是那个穿红色也能艳压三分的虞京珠玉，而非高山寒雪。
　　我希望你不要爱苍生。
　　你可以只爱自己的，殿下。
　　作者有话说：
　　柯攻沐受，这一世he。
　　沐景序的人设：恣意者变得死寂、明媚者再无笑颜、受害者心怀苍生。


第34章 
　　夜色深寒,小院东边厢房内，一盏烛豆燃香，系统默默在容棠怀里窝了半个晚上,看着自家宿主从回房开始便默不作声地抄佛经。
　　刚重生的那段时间容棠佛经抄的多,系统清楚他是为了什么。后来跟宿怀璟相识之后,容棠虽也抄经书，但频率低了很多，且往往抄着抄着就拉着宿怀璟做些别的打发时间去了。
　　系统便也觉得，大反派人挺好的。
　　至少能陪一陪它家宿主。
　　可今天容棠一抄就是半夜,神情冷峻，下笔如勾,若说是因为愧疚而抄写的佛经,系统万万不信。
　　但它的立场，也实在不允许它在这个时候跟容棠说什么，它所能做的,就只是陪着容棠，好让他不至于一个人在夜里孤寂。
　　烛光越来越暗，灯花的哔啵声频频炸起，容棠落下最后一笔，终于放了狼毫。
　　系统无声地长吁出一口电波。
　　容棠听见那点动静,轻轻笑了一声。
　　坐了太久，身上有些酸痛,他起身,推开门出去,想要乘乘晚风,赏一会星。
　　阁楼上没有人,只在四角挂了灯笼,容棠原想上去，可目光一转，他瞥见宿怀璟房内还点着灯。
　　很微弱的光线，透过窗棱散出来，一点点的亮度，远不及夜色星光。
　　容棠脚尖却转了方向。
　　抄了许久的佛经还是觉得烦闷，所以才想看一看繁华的夜星，可宿怀璟醒着，容棠的第一选择便是去找他。
　　毫无缘由，也没什么道理。
　　容棠敲响房门，往外退了一步，安安静静地等着。
　　脚步声从里间传出，门被拉开，宿怀璟出现在昏黄光线包裹之中，表情都被渲染得更加温柔。
　　他看见容棠的瞬间似乎怔了一下，下意识侧身将人迎进了房间，隔开微凉的晚风。
　　“没睡着吗？”宿怀璟问。
　　容棠摇摇头，视线落在点着灯的案头跟桌面研好的的墨上，霎时间就有点后悔。
　　他以为宿怀璟在写密信，脚尖一转就想出去，宿怀璟却已经很自然地替他倒了一杯温水过来，道：“晚上喝茶容易睡不着，棠棠喝点水吧。”
　　水里带着丝丝甜味儿，像是加了蜂蜜，入口瞬间他就愣了愣，抿了一口，跟宿怀璟说：“你是真的很喜欢吃甜。”
　　宿怀璟就笑：“所以我也是真的很喜欢棠棠。”
　　类似的话他说过很多遍，容棠有的时候能免疫，有的时候耳根都会被逗红，这时候大概是心里压着事，听见也很轻易就过，并未往心里去。
　　他放下茶杯，道：“我只是想出来散散步，看见你屋里亮着就过来敲了下门，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事，你还有事要做，那我先回去了。”
　　容棠转身就想走，宿怀璟却拦住他，眉梢轻蹙：“更深露重，棠棠穿的这么单薄出去散步吗？”
　　容棠微顿，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着的春衣。
　　宿怀璟不等他出声，领着他往书桌走：“原也不是重要的事，但还缺一点收尾，棠棠若是睡不着，可以陪我一会儿吗？”
　　容棠眨了眨眼，眼睁睁地看着宿怀璟将他带到案头，替他拉过来一把椅子，然后按住他肩膀坐了下去，自己则坐在对面……抄起了佛经？
　　容棠愣了半晌，差点以为他其实压根就没离开自己房间，不然没办法解释他以为应该是一堆很重要密函的东西变成已经抄了大半的佛经。
　　宿怀璟垂着眸，安安静静的，神态很是随和从容，他不冷脸的时候很像一位温柔善良的月中神明，而非什么暴君。
　　容棠看了半天，直到一张用完，宿怀璟换了一张继续抄，他才回过神来，声音很轻很轻，简直像是怕打扰什么似的，问：“你为什么在抄佛经？”
　　这不是我该干的事吗？
　　容棠很是不解。
　　他甚至在想，大反派该不会这个时候骨子里已经有暴戾因子在颤动，想要杀人但又得憋着，所以才抄佛经压制吧。
　　但这显然不符合常理，几乎是念头刚出现的一瞬间就被容棠否定。
　　他的崽崽才不是在这样的人。
　　他的崽崽是全世界最好最温柔的人。
　　想着想着，容棠听见宿怀璟轻声笑了笑，回道：“因为我不知道棠棠为什么不开心。”
　　容棠懵掉：“啊？”
　　宿怀璟依旧垂目抄着经书，眼神无悲无喜，没有多余的情绪。
　　如果真的要剖析，大概也是纵容跟宠溺。
　　他抄经书，不是为了自己，就像容棠抄佛经也从来不是为了自身一样。
　　宿怀璟说：“我入府这些时日以来，偶尔会看见棠棠抄经书。我不知道你是为了什么才礼佛，但是我知道你不开心。”
　　“你不愿说，我就也不问，但一个人担负太多好像有点累，我们是夫妻，我理应帮你负担一半。”
　　宿怀璟低声道：“棠棠，无论是什么，你都可以要求我替你共担。”
　　罪孽也好、愧疚也罢，你担不动的东西，我全都会替你担下。
　　只要你开心快乐，永远做我无忧无虑的小菩萨。
　　你别不开心，否则我会更不开心。
　　而我不开心的话，会发生很多很多不好的事，并且我不会因此有一丝一毫的愧疚。
　　所以容棠，你最好听话一点、懂事一点、乖一点，也任性一点、骄纵一点、肆无忌惮一点。
　　你愧疚什么，我可以让对方不敢指责你。
　　你有什么罪孽，我不介意全部揽到我身上来，反正我要做的事，本就万劫不复。
　　可你不一样，你要干干净净，你要快快乐乐，你要做比这春光还耀眼的存在，你要一直在我身边。
　　宿怀璟抬头，望向容棠，眼睛里是深的化不开的浓墨，一如灯下纸上跳跃的经书，也如窗外无月的夜影。
　　“棠棠，所以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开心吗？”
　　容棠坐在宿怀璟对面，久久未回过神。
　　宿怀璟在他面前很少会给人威压感，少有的几次，一次是他见过沈飞翼回永安巷，一次是棠华院里他跟容峥谈完话之后。
　　前者容棠清楚他对自己起了疑，后者至今他都没弄明白究竟是什么原因。
　　但他知道，宿怀璟是一个很好哄的人。
　　示示弱、撒撒娇，再乖乖地蹭一蹭他，像豢养的猫一般表达自己没有任何二心，大反派就会自动把怒火收回去。
　　容棠不知道他对别人是否也是这样，还是说这是自己独有的特权。他原本觉得，自己只是因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心想给宿怀璟庇护，而大反派也应该将他当成一个可以放肆利用的工具人。
　　谁都知道谁没几分真心，所以心安就好了。
　　不要去探究每一句话背后的含义，不要去追究对方是否有对不起自己的地方。
　　他庇护宿怀璟，消解愧疚之心；宿怀璟利用他，加快复仇进度。
　　各取所需，能在这个过程中成为朋友甚至知己，已经是非常非常令人开心愉悦的事，不要想更多。
　　可宿怀璟跟他说“我们是夫妻，我理应帮你负担一半”。
　　可宿怀璟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一个人抄着本该由容棠抄写的佛经。
　　《帝王征途》的大反派本该是一个不信鬼魅不信神佛的人，否则该怎么解释举头三尺有神明，但他全家惨死？
　　没法解释，所以不信。
　　就算真的有，宿怀璟想的应该也是将神佛扯下高台、将天道拨乱反正。
　　如果他是乱，那就一乱到底。
　　他不可能信佛。
　　他不需要谁来救赎，也不需要洗刷所谓罪孽。
　　可他仅仅因为容棠一时的不开心，在这里抄了半晚上佛经？
　　容棠觉得自己脑子有些转不过来弯。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有何反应。
　　喉咙有些痒，却难得不是想咳嗽，他无意识咽了口口水，隔着灯火看向宿怀璟，他名义上的妻子。
　　读者说：这是全书藏的最深、也最心狠手辣的反派。
　　系统说：这是会毁了这个国家的反派。
　　天道说：这是脱离人物宿命、害得主角气运消散、全世界湮灭的反派。
　　所有人都跟他说宿怀璟是反派，是邪恶的，是罪孽的，是侥幸从尸山火海逃生、却又化作厉鬼祸乱人间的反派。
　　可在容棠眼里，他是比主角要好上一千零一倍的人。
　　他聪明、坦然、大度、有计谋、有野心、有原则，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自己在为了什么奋斗。
　　他会浪费时间陪自己看一看春花，也会因为自己随口一言便放任很多为生计发愁的穷人去他的宅子做工。
　　他或许对这个世界没有太大的善心，但他对容棠，绝对有无可比拟的耐心。
　　这是为什么呢？
　　只不过因为自己是第一个伸手将他从深渊拉出来的人？
　　李长甫从显国公府带走宿怀璟的时候，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只知道这是自己的一个出了五服的亲戚，无父无母，但身怀巨资。他难得来一趟京城，原想从国公府讨些好处回蜀地，或许还能一举调到京城当官，却跑了个空还险些被连累，好不容易看见一个可以被自己压榨的小孩，他甚至不用犹豫就带着人回去了。
　　李盼烟知道宿怀璟喜欢吃甜点，哪怕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却清楚他爱吃荷花酥，所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将药下在荷花酥里，想用宿怀璟换他一家荣宠，甚至给自己换一个世子妃的头衔。
　　那容棠呢？
　　从相遇到现在，宅子、马车、名分、护身符……他对宿怀璟全都是给予，没有要求过一丝一毫。
　　他不想要求的。
　　他只想宿怀璟这一生平安顺遂。
　　可宿怀璟说，无论是什么，你可以要求我共担；宿怀璟说，你不可以不快乐；宿怀璟还说，棠棠，你要长命百岁。
　　容棠从穿越到这个世界开始，早就习惯了付出、付出、不求回报的付出。
　　他对盛承厉好，有系统任务、有读者滤镜、有自己圣父心理作祟，他从未想过让男主回报他什么。
　　他对宿怀璟好，有愧疚心作祟、有惜才因素、有怜悯不平，但他也的确，没想过让大反派回报他什么。
　　最多可以记一记他的好，日后给他娘亲一个善终。
　　但是宿怀璟却跟他说，我们是夫妻，我理应帮你分担一半。
　　理应。
　　世上哪有这样的理应。
　　他们又不是真正相爱的夫妻。
　　他要背负的东西，否定了宿怀璟存在本身，哪来的理应分担……
　　喉间还是有点哑意，宿怀璟经书抄到末尾，容棠捧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微甜的茶水，眼角莫名起的涩意散落在夜空。
　　他没回答宿怀璟的话，而是起身走向门口，伸出手感受了一下夜间的温度，突然听见草丛中一声极其微弱的蝉鸣。
　　容棠愣了愣，道：“怀璟，入夏了。”
　　他缓缓笑开，说：“真好，我们从春天走到了夏天。”
　　我们从繁花盛开，走到了烈阳如火。


第35章 
　　淞园死了一个人,这事可大可小，端看死的对象是谁。
　　若是王孙小姐，折花会第一天怕是便会有金吾卫将庄子围起来,沐景序当场上任查案,是意外是人为,总要给个交代。
　　但死的是个嬷嬷，还是个不受宠皇子的嬷嬷，那就……没什么好追究的了。
　　封建特权之下，人跟人之间的差距比人跟狗还要大。
　　月容死了这件事本身,还没有因为她的死亡而让何尚书家小姐受惊影响更深远。
　　第二天容棠再在园子里逛，凑巧碰见容峥,听他说容莹和容柠如今都在何小姐院子里,好几位高门贵女正聚在一起宽慰她。
　　宿怀璟随口问了一句：“她们是朋友？”
　　容峥点头，道：“昨日正是柠柠和莹莹姐跟何小姐一起去的池塘边，才发现的尸体。”
　　容棠本在看一朵早开栀子上小虫的攀爬,闻言皱了下眉，问：“那怎么没听说她们也在？”
　　早上柯鸿雪来邀请，容棠不太想再去湖心岛，几人便分开，跟容峥又是偶遇,如今淞园这一处花园角落里只有他们三个人跟各自带着的小厮在一旁伺候。
　　说话不用避着人，但容峥还是压了声音,道：“二叔为人谨慎,连带着二房表兄妹们做事都很小心。虽说她们俩都是宁宣王府的女眷,但……一个是庶女,一个是二房长女,说出去其实没有兵部尚书家嫡女分量更重。”
　　他说到‘庶女’二字的时候,容棠抬眸瞧了他一眼，在他脸上竟然没看见任何不忿的神情，容棠就觉得他这个便宜弟弟有的时候还真让人有点看不透。
　　以为他心思多，但又天真得吓人；以为他一门心思想把长兄搞死，但不过被教育了两三次，人就恭敬的称得上是国民好弟弟。
　　但与他本来也没多少关系，他收回视线，伸手碰了碰那朵栀子花，不知名的小虫便顺着他指尖爬上了指甲盖。
　　容棠没抖下它，神色未变地站在原地听容峥解释：“虽说现在大家关注点全都在何小姐受到惊吓一事上，但到底死的是宫里的老人，又是五皇子身边从小伺候到大的嬷嬷。帝心难测，陛下对蕙贵妃娘娘宠爱有加，对三皇子也很看重，但这事……并不像表面上这般简单。”
　　小虫爬上了食指跟中指交界处，停在原地转了两个圈，似乎不知道该去往哪个方向，容棠闻言先是扬了下唇，却又很快收敛了笑意，眼底丝丝攀上冷意。
　　宿怀璟便上前将手指抵在了他手背上，耐心等那只小虫往自己手上爬，慢悠悠道：“二弟好聪慧的心思。”
　　容峥骤然被夸，有些羞赧地挠了挠脑袋，不好意思道：“哪里是小弟看出来的，是二殿下昨夜特意提点的我。”
　　宿怀璟便低头浅笑：“是么。”
　　小虫在手指上漫无目的地转了两圈，终于看见抵在自己面前的那根手指，稍稍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顺着指尖爬了上去。
　　宿怀璟垂眸，等它爬稳了才将手从容棠手上拿开，微微弯腰重新碰上栀子花，垂眸温柔地将那只小虫送回了原处。
　　然后起身，用手帕沾了沾园子角落放的供宾客净手的水，缓慢地替容棠擦起了手背。
　　他这件事做的很认真，像是对待一尊名-品瓷器一般帮容棠一遍又一遍地擦着那只黑色小虫爬过的地方，嗓音微微，宛如悦耳的天籁，清浅道：“看来张阁老是想弹劾夏元帅了。”
　　他声音放得很浅，用肯定的语气随口说着政务大事，容峥闻言一下变了脸色，震惊道：“长嫂如何知晓？”
　　宿怀璟溢出一声笑，总算替容棠擦好了手，折起手帕递给了双寿，凤眸懒懒睇向容峥，道：“我并不知晓，二弟日后说话还是要再谨慎一些才好。”
　　容峥愣了愣，后知后觉出一股凉意顺着脊背往后颈爬，分明已经是暮春初夏的天气，他却觉得寒冷无比。
　　一股强烈的后怕笼罩了他。
　　直到容棠身形一动，弯腰开始折花。
　　“我喜欢栀子，很香，放在书房刚刚好，可惜院子里没有书房。”他跟宿怀璟说。
　　宿怀璟便顺着他的话道：“不如跟芍药养在一起？”
　　容棠略思索了一下：“另找一个花盆养起来吧，放在一起应该挺好的。”
　　白色跟粉黄相配，都是很干净清浅的色彩，搭配起来应该很是赏心悦目。
　　宿怀璟自然应下：“好。”
　　然后便默默跟他一起摘起了花。
　　直到双福手中捧了一整束栀子了，容棠才起身，像是刚发现容峥一般，稍显讶异道：“二弟怎么还在这里，方才不是说要去揽月阁见二殿下吗？我跟你嫂嫂不用你陪的。”
　　容峥愣了愣，那种仿佛被冰水淋头浇下的冷意逐渐消散，清晨的阳光落在身上，躯体回温，他咽了口口水，莫名不敢看宿怀璟，哑声道：“那弟弟便先告辞了。”
　　容棠点点头：“嗯，走吧。”
　　等到容峥身影消失在这处栀子花丛，宿怀璟才抑制不住地轻笑出声，看向容棠的目光分外纵容：“这次可不是我要棠棠救他的。”
　　容棠睨了他一眼，道：“你别欺负他。”
　　宿怀璟仍旧笑着：“为何？”
　　容棠默了默，小声评价道：“他笨笨的。”
　　欺负他有点不道德的样子。
　　——虽然容棠自己一直在欺负他。
　　宿怀璟顿了一瞬，笑意更深：“那好哦。”他说：“可是棠棠哥哥这么聪明，能不能告诉我他刚刚是在害怕什么？”
　　容棠原要转身去下一处，听说淞园里养了孔雀，他今天出门本是想看看运气能不能遇见孔雀开屏的，闻言脚步顿住，回过头说不清带着什么情绪地睨了宿怀璟一眼，小声道：“你也当我是笨蛋吗？”
　　跟容峥一样的小笨蛋还是跟盛承鸣一样的大笨蛋？
　　宿怀璟微顿，旋即笑开：“怎么会，棠棠是最聪明的。”
　　他夸容棠听起来很不走心，可又偏偏让人觉得很真诚，于是容小世子那点微妙的情绪散开，轻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他跟宿怀璟并肩往前走，双福双寿跟在后面，中间隔着一段距离，听不清他们的话音。
　　容棠便道：“盛承鸣特意提点容峥，大概率是因为他想要有动作，提前跟容峥透底，以免他误事。”
　　宿怀璟点头：“嗯，合理。”
　　容棠：“二皇子前段时间做出了好几件大功绩，正是得陛下赏识的时候，张阁老在朝中资历深、门生又多，本来正意气风发，可陛下为了安抚蕙贵妃母子，此次折花会给的彩头未免太过恩宠，超过了庶皇子应有的规格。”
　　“夏元帅一生戎马、脾气火爆，在朝堂之上本就是说一不二的蛮横性格，很是看不起文人，此次盛承星分明没做出任何政绩，却得此殊荣，更是为他添了气焰，怕是早就引起了二皇子党不满。”容棠慢悠悠地说，一路走得很悠闲，看到一只蹿过花丛的小奶猫都忍不住停下来看一看附近有没有窝。
　　宿怀璟也不催促，只是越听眼睛越亮，不满足摸索腰牌，径直上前抓住了容棠的手：“然后呢？”
　　容棠低头瞧了一眼，并未挣开，任他抓着自己，像小朋友牵手过马路似的。
　　容棠便继续说：“若是死的是旁人，王孙公子也好，高门贵女也好，哪怕是临渊学府的清贫学生，如此多的官员在此，定然不会草草了事，就算随便找个事故缘由，盛承星也一定会给个理由搪塞过去，之后是安抚还是赔偿，都可以私下解决，并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宿怀璟握住了容棠，手却又有点痒，没忍住在手背上蹭了蹭，容棠眉头一皱，偏过头瞪了他一眼，大反派立马就乖：“我不蹭了。”
　　容棠盯了他两秒，收回视线，但手仍旧由他牵着，说：“如果是别的小厮下人，也不难解决，赔一笔钱就能……”他皱了皱眉，似乎想将自己的思维贴到盛承星身上，然后想到一个词：“就能打发的事。”
　　他本质不喜将人命看得这样轻贱，但这却是不容置喙的事实，他再不喜也没有办法。
　　容棠有些烦躁，道：“所以说这事本身并不难，死了一个人而已，在盛承星盛承鸣眼里，都是很不值得一提的小事，盛承星只会觉得晦气，扫了他和朋友游玩的雅兴。”
　　宿怀璟安抚性地捏了捏他：“棠棠不用跟他共情，你跟他不一样。”
　　容棠原皱着眉，闻言沉默了一瞬，轻声嗯了嗯，然后说：“但偏偏死的是盛承厉身边的嬷嬷，这事就不一样了。”
　　“五皇子在宫中是最不起眼的存在，他的兄长们有一个算一个，都看不上他。既不觉得他有能力跟自己争夺皇位，也不打心眼里认为他是自己的弟弟。严格算起来的话，他在盛承星眼睛里还不如身边一个从小跟到大的小太监重要，所以他身边死了人，哪怕是死在自己庄子上的，盛承星也不会管。”
　　“既不会调查死因，也不会给予赔偿，甚至不会装模作样地表达一下哀痛，他只会命人将嬷嬷就近找处坟地埋起来。这本是无可厚非的一件事，盛承厉也没有背景和底气跟他争，最大的可能就只是忍气吞声吞下这个委屈。”
　　容棠说着轻嗤了一声，似乎觉得盛承厉会吞委屈这件事听起来就讽刺，但他并不想将情绪带给宿怀璟，所以没有纠结这个，而是继续说：“但二皇子在这，张阁老作为盛承鸣的外祖，是天然的二皇子党，此次折花会最后胜出的庶吉士又会直接进入他的势力范围之内——翰林院，所以无论如何，为了报复也好、解气也好、未雨绸缪也好，张阁老定然会借此事参三皇子一本。”
　　他顿了顿，眉梢轻轻蹙起，不着声色地瞥了一眼宿怀璟，似乎想将这个话题轻巧地带过去。
　　宿怀璟却难得追根究底，问：“以什么缘由呢？”
　　容棠：“……”
　　没办法，他只能诚实回答：“兄弟不睦。”
　　宿怀璟唇角勾起一个讽刺的笑。
　　容棠下意识地将交握的手攥紧了几分，看起来特别乖地将手蹭进了他掌心一般，声音软软，尽量不惹宿怀璟不悦。
　　“当今陛下得位不正，但偏偏又是个极度在乎名声的。先帝……惨遭他杀死，为了不被天下百姓弹劾他弑兄，他甚至为自己的行为找了无数冠冕堂皇的理由修饰，自然不会允许臣子说他的儿子不睦，以免任何会被后人诟病他的血脉就是会杀兄戮弟的可能。”
　　容棠声音很轻，散在初夏的光阴里，只有宿怀璟一个人能听见。
　　他这番话传出去分明大不敬，是随时会被砍脑袋的大罪，可他就这样坦然地跟宿怀璟随口在这间园子里聊，清楚地告诉他先帝是无辜枉死。
　　宿怀璟清楚这不是幻觉，却……仍有一种眼前人似是泡影的错觉。
　　否则无法解释他分明是容明玉的儿子，却话里话外都向着先帝。
　　宿怀璟喉结动了动，声音放轻，好像怕戳破了泡沫，道：“然后呢？”
　　容棠说：“我听说五皇子生母早逝，自幼就是这个嬷嬷带大的，月嬷嬷对他来说犹如养母，更何况前些日子她刚刚闯过太医院，在陛下那里留了印象，这样一个人的死亡，若是不追究，自然不会引起轰动，但若是——”
　　他顿了顿，偏过头看向宿怀璟，后者会意，顺着他的话接道：“若是想做文章，张阁老春秋笔法，自然有办法将其说成养恩大过天，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五殿下敬重兄长才不敢在盛承星面前造次，但盛承星身为兄长，幼弟无母已是可怜，恩人横死，他断然不能将此事轻轻揭过，完全不给交代。棠棠可是想这样说？”
　　容棠点头：“正是如此，而且发现月嬷嬷尸体的人还是兵部尚书家的嫡女。兵部尚书与武康伯交好，武康伯世子秦鹏煊是明面上的二皇子党，这事巧合得让人感觉简直是一个局，专门布好了等盛承星跳。”
　　宿怀璟：“棠棠觉得盛承星会跳吗？”
　　“他不得不跳啊。”容棠眨眨眼，“你看现在园子里有人关注昨天谁死了吗？”
　　没有，他们在乎的是今天揽月阁唱的是什么戏；新一天的花会主题是什么；何小姐受到惊吓，自己是不是可以借机献殷勤以抱得美人归，更进一步得到兵部尚书的助力。
　　没人在乎池塘淹死了一个宫女，养病的五皇子昨日哭的差点晕过去……
　　等到折花会一过，张阁老折子递上去，盛承星就会被按死不顾兄弟的事实。
　　终于看见兽园的影子，宿怀璟垂眸看向容棠侧颜，声音浅得像是在诱哄，又像是在蛊惑，问：“既然棠棠看得这么清楚，刚刚为什么会不开心？你不愿意看到这个结局？”
　　容棠摇摇头：“这与我无关。”
　　无论是二皇子想弹劾三皇子，还是三皇子想压二皇子一头，这都跟容棠无关，不过是狗咬狗一嘴毛罢了，谁都不会是赢家。
　　真要说赢家，只会有一个，这才是让他觉得不开心的。
　　容棠冷声道：“我只是在想，这个局是谁做的。”
　　沐景序并非是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惜牺牲无辜之人的性格，盛承厉身边如今也没有别的谋士，柯鸿雪一切都跟着他学兄行动，自然懒得管盛承厉想要做什么，活着就行了，不会多费心思。
　　没有人会给他出这么阴毒的计策。
　　除了他自己。
　　十五岁、生长在冷宫、刚刚入学、原应宛如一张白纸一般的天道男主本人。
　　只有他自己有心思布下这个局，以坐收渔翁之利。


第36章 
　　兽园在淞园的西北角,背靠着一座矮山林，圈出来的这一块地方圈养的都是有观赏性、性情温顺的小兽。
　　入口处是一段用卵石开出道的松树林，刚走进兽园入口,头顶的日光就匿了大半,连绵下来大片阴翳,人在其中行走久了甚至会觉得有些许凉意。
　　容棠跟宿怀璟一路边走边聊，等在兽园里看见人了，他们才停止那些称得上是大逆不道的揣测。
　　而停了话题之后，容棠恍然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好像正在悄然改变。
　　以往他也会跟宿怀璟聊天似的说一些京中的局势,但或许基于不是很想掺和的心理，容棠自己并不会给宿怀璟多少猜测。
　　他只是以旁观者的角度讲述少数人知道的事实,以一种理性而客观的态度做一个单纯的复述者,让他自己去判断；而非像这次一般……以一种谋士心理跟他一起分析猜测，并思索走向与缘由。
　　更令容棠感到惊奇的是，宿怀璟竟然全程顺着他的思维,时不时应和、时不时困惑，任谁看来都会觉得他们处于一种绝对平等的地位，在谈论彼此领域间熟知的信息。
　　这种交谈模式很容易给容棠一个错觉。
　　——宿怀璟在主动纵容甚至引领自己踏进他的世界的错觉。
　　但这无论对宿怀璟还是容棠来说，都是很不理智的一件事。
　　大反派不应该将宁宣王的儿子带进自己圈起来的地盘，系统任务者也不该主动靠近宿怀璟。
　　哪怕容棠从一开始就过了线,但宿怀璟不应该，他应该始终谨慎,永远对外界抱有怀疑,而不是这样信任他。
　　风声清浅,带着交谈的人声吹进林子里,容棠撇过头,凝神看向宿怀璟。
　　十七岁的少年一天一个样,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穿一身鸭蛋青的长衫，腰间配美玉，头顶戴玉冠，容颜俊美昳丽，比春色夏光都鲜活动人千百倍。
　　他行走在郁郁葱葱的林子里，便连经过的风都不自觉为少年让路。
　　宿怀璟唇边噙着抹笑意，任容棠打量自己，许久，他才凑近几分，低下头，小声说悄悄话一般：“棠棠，你别这样看我。”
　　容棠：“？”
　　宿怀璟笑着，并不看他，视线落在不远处鹿园前一对看似是情侣的青年男女处。
　　许是觉得周围密林遍布、人流来往稀疏，也或许情到浓处不自禁，总之二人向周围看了一眼，没忍住，互相拉着手躲到了一棵三人环抱的大树后，视线一错，容棠最后瞧见的画面便是两人相向站立，男子俯身向女子所在的方位倾过去。
　　宿怀璟错开半个身位，半真半假地笑道：“你这样看我，我会觉得相公想在室外吻我。”
　　“……”
　　容棠缓了一会：“？”
　　容棠慢慢理解：“！”
　　“！！？？”
　　他愣的半死，眼睛一下瞪大，回过头死死地盯着宿怀璟。
　　后者却笑，一派无辜的模样，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讲出来了什么匪夷所思的话，而是眨眨眼，看向容棠，撒娇卖刁似的：“怎么了，不是想亲我吗？”
　　宿怀璟歪过头，等了片刻，没等到容棠肯定的回答，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表情很是忧郁失落：“那棠棠哥哥不要这样看我了，我会很期待的。”
　　容棠终于找到自己声音：“你期待……”个锤子！
　　你一个复仇挂的美强惨升级流大反派！你脑子里在想什么黄色废料！演戏也不带这么敬业的啊！你一点节操都没有吗！！！
　　容棠有一肚子槽要吐，瞪起一双眼睛盯着宿怀璟望了好半天，他家小媳妇就一直又乖又可爱地回望过来，鸦羽似的眼睫偶尔轻眨，稀疏的阳光落在他眼睛上，像是破碎的琉璃般耀眼，一点点带出眼神中饱含的期待。
　　宿怀璟面不改色地曲解他的意思：“嗯？我可以期待吗？棠棠哥哥要亲我吗？需不需要双福双寿回避？想在哪儿亲？用什么姿势？我都可以的哦。”
　　语速甚至比平时快了许多，仿佛真的很认真地在希冀这件事一般。
　　容棠被他问的耳根子发烫，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自以为气势很足地瞪了他一眼，转身便大步往前走去。
　　宿怀璟落在身后，先是顿了顿，紧接着就是抑制不住的浅笑声，疏朗温柔，宛如人间天籁，比揽月阁上奏响的乐器都要悦耳许多许多倍。
　　容棠听得心脏发颤，行走速度又快了许多。
　　宿怀璟便从身后追上来，向来从容淡定的人一路小跑，弯腰一探身，抓住容棠的手，紧紧握在手心，跟小孩子拿到甜点一般，笑道：“被我抓住了呢。”
　　容棠一怔，阳光分明被密集的松针挡在外面，他却还是觉得身体温度控制不住地上升，直到一向苍白的脸上都生出一点浅淡的粉色。
　　“抓到棠棠了。”宿怀璟又轻声重复了一遍。
　　容棠挣了挣，挣不开。回头望，双福双寿早在他们俩停在原地看人家小情侣亲亲的时候就特别有眼力见地一路往后退，到现在只能望见衣角不算，两人还跟罚站似的，低着头盯脚尖，誓死不抬一下头，以免撞见自家少爷跟郎君有什么少儿不宜的举动。
　　容棠心里涌上来一阵强烈的被背叛感，却不是被盛承厉用剑捅进胸膛的那种讽刺失望，而是一种……自己亲手把弱点交了出去、对方顺势拿捏自己的、无处可逃感。
　　并不难堪，但是丢脸。
　　很丢脸。
　　超级丢脸。
　　容棠轻轻抿住唇角，耳廓泛起薄红，抬眼瞪宿怀璟，表情凶恶：“那你想怎么样！”
　　宿怀璟挑了挑眉，压不住好心情的，抬起空着的那只手，碰了碰棠棠耳廓，果不其然触到一片温热，于是他情绪更佳，小声笑着告状：“好凶啊棠棠。”
　　“？”容棠：“就凶！”
　　宿怀璟瘪瘪嘴，做出一副可怜样：“那怎么办，刚成亲半个月棠棠就凶我了，半年后不会要赶我回家吧。”
　　容棠：“？”
　　宿怀璟：“可我是无家可归的小可怜，只有一栋宅子还是我相公送我的，万一相公要休了我，再把宅子收回去，我怎么办呀？要睡大街吗？”
　　容棠：“？”
　　宿怀璟垮了垮脸，眼角却俱是笑意，轻声道：“我相公是全天下心最善的小菩萨，一定不会忍心我睡大街的吧？”
　　他笑着问容棠：“是不是呀？相公？”
　　容棠原本想说‘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可宿怀璟这样接二连三地追问，问的他根本招架不住，完全不理解一个明明应该要毁天灭地的大反派为什么能这么毫无心理负担地卖惨装乖，这缠人劲儿到底跟谁学的，他缠王秀玉的时候都没这么嗲！
　　偏偏宿怀璟还扑闪扑闪地眨着一双漂亮的眸子，晃了晃他手，轻声问：“相公？夫君？棠棠？哥哥？”
　　“你……”容棠艰涩地打断他，视线躲闪一圈，避无可避，最终还是只能对视：“你不准这样喊我！”
　　命令的语气，可是一点气势都没有，宿怀璟甚至听笑了，忍了半天才没当着容棠的面笑出来。
　　“好哦。”他乖乖地说，清了清嗓子，声音却一道比一道软，一道比一道媚：“爷？世子爷？官人？客人——”
　　容棠前两个听着还没太别扭，差点都想应下，可后两个称呼一出来他就傻了。
　　客人？？？
　　容世子爷倏地一下抬头，恶狠狠地瞪向宿怀璟，直接伸手捂住他嘴巴，手动上封条。
　　“唔唔——？”宿怀璟闭着嘴发声，眼睛眨呀眨，不解地看向容棠。
　　容棠算是看明白了，这人演上瘾了。
　　他缓了缓，压下那点从身体四面八方逃出来的羞赧，表情很凶，道：“你是好人家的世子妃！”
　　宿怀璟眼睛眨呀眨：“唔唔——？”
　　容棠强调：“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入了族谱的世子正妻！”
　　宿怀璟眼睛继续眨呀眨：“唔唔——？”
　　容棠皱着眉，继续绷着很凶恶的表情，教训道：“不准这么自轻自贱！”
　　什么客人！那是青楼小倌跟恩客说的话！
　　再是情趣也没有这样跟自己相公说话的！
　　乱来！
　　而且他还是七皇子！特别特别尊贵的七殿下！！！
　　容棠表示很生气！
　　生气的容棠又瞪了自家媳妇一眼，恶狠狠地问：“听到了吗！”
　　宿怀璟怔了怔，眼睛忘了眨，却一点一点地，从眼底爬上来几乎满溢的笑，他点头：“唔唔唔！”
　　听到啦！
　　棠棠说的话，他全都听到啦！
　　容棠狐疑地看了他一会儿，确认他是真的听到了，犹豫着松开手——
　　“哥哥——”
　　“啪！”容棠又一下捂了上去，那点强装的怒气和镇定消散，耳廓红的快要滴血，继续虚张声势：“不许这样喊我！”
　　宿怀璟眼睛眨呀眨，摇头：“唔唔——！”
　　不要！
　　容棠皱眉：“为什么！”
　　宿怀璟：“唔唔唔唔唔！”
　　容棠：“？”
　　容棠没听明白，他甚至有些纳闷。
　　他感觉自己也没有捂得很紧呀，大反派要想说话其实一点压力都没有，干嘛一直唔唔唔，被欺负的人还要这么乖地配合吗？
　　容棠皱皱眉，松开手，很凶地说：“没听懂！”
　　宿怀璟偏过头很小声很小声地笑了一下，咳嗽两声清清嗓子，道：“不喊哥哥就喊夫君，不喊夫君就喊相公。棠棠跟我拜了堂的，连这几个都不准我喊的话，我怀疑你要始乱终弃，等回家之后，我要跟母亲告状的。”
　　容棠：“？？？”
　　是人吗你？
　　他睁大眼睛，死死盯着宿怀璟，试图从他眼神跟表情里找到一点开玩笑的影子，但找了半天，没找到就算了，宿怀璟还板着脸好严肃好严肃地说：“棠棠哥哥说了要护我一辈子，亲自乘马车去永安巷迎娶的我，还给我写了十几封情书，你如果对我始乱终弃，我就去告官。”
　　容棠沉默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告……什么官？”
　　宿怀璟又严肃又认真：“抛妻弃子。”
　　容棠：“……？”
　　做个人吧你！
　　他沉默了，他发现自己真的玩不过宿怀璟。
　　容棠缓了超级超级久，转身，一言不发地往孔雀园走去。
　　再跟大反派说一句话他就是记吃不记打的大笨蛋！比容峥还笨的大笨蛋！
　　容棠气呼呼地往前走，宿怀璟跟在他身后，手抓着他的手，想笑，忍住了。
　　好可爱啊棠棠。
　　气成河豚了都没抽走手。
　　为什么这么宠他？再这样纵容的话，他可能会愈发得寸进尺哦。
　　宿怀璟眼神暗了暗，手指轻轻捏了捏容棠手背，容棠立马回头，超凶地瞪了他一眼。
　　宿怀璟立马乖乖地不动了，睁着一双漂亮的凤眸温顺地看向容棠。
　　容棠“哼”了一声，继续大步走，但手还是没抽。
　　宿怀璟闷闷地笑了半天，直到停在了孔雀园前，园子里几只绿孔雀慢悠悠地踱着步。
　　容棠来之前想看它们开屏的，但现在他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感知：他来的路上就已经见过某只雄孔雀开过屏了！
　　容棠有些生气，顺手找到园子前喂食的小红果，投了一把进去。
　　宿怀璟站在他身边，看自家小菩萨气鼓鼓不吭声喂孔雀的样子，既觉得可爱，又怕他憋坏了。
　　等了一小会儿，宿怀璟默默地叹了口气，开始哄人：“棠棠。”
　　“干嘛！”容棠超凶，但竟然还记着不能让宿怀璟话落地上。
　　宿怀璟没忍住，空着的手垂在身侧轻捻了捻，诱拐小朋友似的：“你抱我一下好不好？”
　　容棠皱眉，瞪他！凶他！
　　宿怀璟：“你抱我一下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
　　说实话，容棠有点心动，一点点，非常可耻的心动。
　　这是全文最大的反派诶，这是连男主跟天道都拿他没办法的大反派诶。
　　他身上全都是秘密，超级多的秘密，容棠甚至怀疑有些秘密连作者本人都不知道，但他自己主动要告诉他诶。
　　容棠有一点点、一点点心动。
　　【宿主，你有点骨气！】系统看不下去，怒声道。
　　容棠愣了一下，回过神来，又瞪了宿怀璟一眼，偏过头：“不听，不抱。”
　　宿怀璟继续哄：“真的不听吗？别人都不知道的秘密哦。”
　　“不听！”容棠不看他。
　　宿怀璟幽幽叹了口气，有点小委屈：“我都没让棠棠哥哥亲我，抱一下也不可以吗？”
　　容棠梗着脖子不理他。
　　宿怀璟又小声嘀咕：“别人家夫妻都不这样的，别人家丈夫好宠妻子的。”
　　容棠继续不吭声。
　　宿怀璟声音小小，手开始晃：“我小时候，我娘有什么要求我爹都会满足的，我娘一委屈，我爹什么事都不干也要哄——”
　　话音未落，身前撞进来一个温暖的胸膛，容棠紧紧地贴在他身上，交握的手没松开，另一只却放在了宿怀璟背后，说不上是安抚还是气恼的，轻轻拍了拍他。
　　宿怀璟愣住，轻眨眨眼，一路挂着的笑颜被一种浅淡的茫然取代，紧接着又被更深的愉悦覆盖。
　　他回手抱住容棠，附在他耳边，笑着说：“棠棠真宠我，越来越喜欢棠棠了。”
　　容棠闷闷的：“说你的秘密！”
　　要不是因为他提起小时候卖惨，他才不会抱他！
　　宿怀璟笑得胸腔都在抖，两人拥在一起，颤动的频率甚至影响了容棠的心脏。
　　他定了定神，听见宿怀璟声音很小的落在他耳边：“棠棠，我比你小气好多好多。”
　　他说：“我不喜欢盛承厉。”
　　宿怀璟问：“你猜月容为什么偏偏要在昨天去兰馨斋？”
　　大反派笑了一下，有些快意，像是恶作剧成功的小朋友，又像烽火戏诸侯的昏君。
　　“张阁老折子必须参上去，夏经义必须折掉几根羽毛，但我不想有人浑水摸鱼渔翁得利。”
　　“如果真的有人要在这场闹剧中获利，那也只能是我。”
　　他笑得很浅，却很真诚，园子里一只孔雀吃完了果子，在原地走了两步，似乎很惬意，轻抖了抖羽毛，缓慢而从容地，一点点在日光下绽开尾羽，潋滟反射的光线霎时刺得容棠闭上了眼睛。
　　宿怀璟轻声说：“我不喜欢盛承厉，所以我告诉了柯鸿雪一件事。”
　　“棠棠，这世上我只在乎你了。”他垂眸，眼中划过一道暗色，唇角却勾着笑，很纵容地抱着容棠，“所以如果是你不喜欢的人，我也不喜欢。”
　　而我不喜欢的话，我可能会让他死的哦。
　　棠棠不可以说我残忍。
　　你牵住我的话，我会很乖的。
　　特别特别乖。


第37章 
　　-“如果真的有人要在这场闹剧中获利,那也只能是我。”
　　理智告诉容棠，他应该要为这句话向宿怀璟追问。
　　这是一场皇家子嗣之间阴谋诡计下的争斗，是死是伤,是平地起高楼还是百年大树被虫蛀,都仅限于涉足进这场算计中的三个皇子。
　　从容棠的视角看过去,无一与宿怀璟有关。
　　他该问的。
　　可是初夏阳光明媚，兽园孔雀正开屏，墨绿色的尾羽漂亮又惊艳，伴随着慵懒悦耳的声音,身前有非常温暖的怀抱，容棠一瞬间差点连呼吸都遗忘,更别说追问宿怀璟方才话中不知有意还是无意透出来的漏洞。
　　拥抱分开的瞬间,容棠回过神，眼睛不知是不适应光线还是不适应斑斓的孔雀开屏，他轻眨了眨,终于问道：“你告诉了柯鸿雪什么？”
　　宿怀璟怔了一下，情绪有些外露的诧异，似乎在他的设想里，容棠张口问出的第一个问题不应该是这个。
　　宿怀璟垂眸，定定地望着容棠片刻,唇畔溢出一个浅笑，有些像撒娇,又有些像恃宠而骄,总之娇得很：“那是另一个秘密,棠棠想知道的话……亲我一下？”
　　容棠转身就走。
　　宿怀璟笑着追上去：“好好好,不逗你了,我跟你说。”
　　容棠偏过头狐疑地看向他,不太相信。
　　宿怀璟弯眸：“我什么时候骗过棠棠？我跟你说。”
　　-
　　淞园从先帝开始，前后历经四任主人。
　　先帝，先皇三子，仁寿帝，盛承星。
　　先皇三子从年幼入国子监开始，就是讲师与伴读口中有口皆碑的聪慧玲珑。
　　他擅风月、喜创造，写诗作画无一不精，喝酒斗虫无一不会，就连设计建筑，给他足够的时间学，他便能做到当世顶尖的程度。
　　他聪明得厉害，以至于一度有臣子私下里说若是储位立贤，三皇子是极佳的人选。
　　三殿下听到这话，便会笑着摇一摇扇，穿一身华贵精致的儒衫，倚靠在风月楼栏杆之上，听着楼内小曲儿，望着楼外河灯，手里把玩一只汝瓷的酒杯，声音散漫却又清晰可闻：“论嫡庶长幼，我不及大哥；论贤明德行，我是个混不吝；论对这天下的心……盛三无抱负，这一生只愿做个遛鸟斗虫的富贵闲人，实在背不起人世间几万万百姓的身家性命。我大概修了几辈子的苦行道，才换来这一生泼天的富贵荣宠，还有什么不满足？诸位大人日后切莫再说这话，小生我啊，听着就害怕。”
　　语毕，三殿下仰头将杯中酒一口饮尽，笑得飒沓恣意，一双桃花眼眸里全然是玲珑剔透的光彩。
　　他是这世上顶聪明的人，也是这皇家最没分寸又最守分寸的人。
　　先帝赐他一座淞园，他便能花三年时间亲力亲为，一手造出了一座有繁花、有夏荷、有秋果、有冬雪，还有千百鸟雀虫兽的世外桃源。
　　如今的淞园在盛承星手里已经美不胜收，但它隶属于三殿下的那些年，才是真正的远近闻名。
　　皇家行宫变成了一座天宫，它既是虞京世家子弟聚会宴饮的场所，也是平民百姓畅快游玩的地方。
　　每年元宵节前后，淞园对外开放，不管你是高官厚禄，还是面朝黄土，只要想来，都能在淞园找到一处角落品酒吃肉、晒星光日光，更甚至落榻一处厢房，睡一睡高床软枕，做一场黄粱美梦。
　　同伴说当心刁民偷窃，三殿下便眯着一双狐狸似的眼睛笑：“若是从这带走的东西能解燃眉之急，便当借他又有何妨？”
　　同伴便说：“可刁民怎么会还，哪有借之一说？”
　　三殿下身披大氅，落目望着园子里消融的春雪，懒声笑道：“你将人心看的太窄。”
　　那些年淞园有没有丢东西谁也说不好，但元宵节的会场却是一年又一年办了下来，未曾听说有人在这上面闹事而被送进官府的。
　　京郊周围的乡民知道这边有一座华丽非凡的庄子，也知道这座庄子里的主人年年春节会请戏班唱戏，会好酒好肉免费宴请。对他们来说，一年之间最快活的日子大概就是这几天，这座庄子里住着一位神仙老爷。
　　淞园漂亮、繁华、人气鼎盛，它比一座行宫带来的价值要多得多。
　　而等到战乱过后，仁寿帝即位，瞧见这座由他侄子一手设计打理的行宫，又觉得这天下间大概再不会有比这更文雅又更市侩的庄子了。
　　于是淞园又成了一座皇家行宫，漆高门、竖院墙，没了年年元宵节的灯会戏场，多了住在深院中珠光宝翠的妃嫔宫娥。
　　庆正二年元宵，淞园守卫夜间解手，发现院墙上不知被谁挂了一串腊肉，底下堆着一小筐硕大漂亮的冻梨，在寒夜里发出诱人的香气。
　　……
　　年份一久，仁寿帝似乎意识到，淞园再精致华贵，大半是因为三皇子的静心照料，等到三皇子被他砍了头，园子里偶尔住上个三五次，他又失了兴趣。
　　恰好盛承星到了出宫的年纪，仁寿帝想也没想直接将园子赐给了他。
　　自己的三儿子，或许跟大哥的三子也是一般的聪慧伶俐，若是能压上几分，才更能令天下人都刮目相看，仁寿帝抱着这样浅薄的期待。
　　这才有了这场折花会。
　　……
　　容棠听宿怀璟像说故事一般随意说着这些事，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才好。
　　他想安慰宿怀璟，可宿怀璟又是笑着的，笑得一贯温柔和煦，好像故事里的人跟他全然没有任何关系，更不是他的血亲骨肉。
　　但容棠分明又注意到，他在说起三殿下那些说出口的话时，微微放轻的语调；说到那串无故出现在淞园外的腊肉时，眼角夹着的几分浅淡笑意。
　　他有这世上顶顶好的兄长。
　　容棠却不能跟他说这话。
　　他能做的只是主动握住宿怀璟的左手，任他带着自己看似漫无目的地在这座园子里行走。
　　有那么一瞬间，容棠很想问他：“你是想让我看你哥哥亲手打造的园子吗？”
　　如果是的话，那真的是很漂亮很漂亮的一座园子。
　　他以几千年后现代人的视角来看，也美轮美奂到令人咂舌。
　　你的兄长，足以令你骄傲得向所有人炫耀。
　　可他没说，他只是默默陪在宿怀璟身侧，跟他一起绕淞园行走。
　　走过不知几座开着花和香草的宅院，又路过几处欢声笑语的宴会场，人声鼎沸而过，空气归于沉静。
　　宿怀璟带他走到一处院子前。
　　门扉破旧，人烟罕至，院角的花草杂乱无章，院中的梨树枝桠疯长。
　　大红的戏台经年累月，早就褪去了昔日的颜色，只剩下依稀可见的繁华光影。
　　容棠瞧见这座院子，眼神蓦然暗了暗，心里生起一个猜测。
　　宿怀璟问他：“棠棠知道这间院子曾经是谁住的吗？”
　　容棠抿唇不语。
　　宿怀璟自顾自道：“淑妃，庆正二年被打入冷宫的那位娘娘。”
　　他轻声笑了一下：“淑性茂质、贤良淑德，多好的寓意呀……我们的这位五皇子，本来该有一个很让人羡慕的出身。”
　　淑妃便是仁寿帝江南画舫上带回来的那位异族歌女。
　　她诞下的皇子被术士断言于帝星有妨，她却一路受尽帝王宠爱，从潜邸被带进皇宫，甚至封了淑妃，任谁看见都要称一声好手段好心性。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其实也是作者给盛承厉的金手指之一。
　　仁寿帝妃嫔众多，男女通吃，偏好容貌艳丽的美人。
　　淑妃为他诞下子嗣，又颇具异族风情，胆大热情，给了他一段很是美好的青年回忆。
　　最后哪怕是死，淑妃娘娘也死在了她最好的三十岁，正是花朵开的最艳丽的时候，只让世人记住她的风情万种眼波动人。
　　前两世盛承厉从冷宫出来之后，一度成了仁寿帝最宠爱的皇子，谁也不能说其中没有早逝故人的功劳。
　　容棠知道这里是淑妃娘娘的故居，这座戏台便是仁寿帝当年特意搭起来欣赏淑妃舞姿用的。
　　他回过头，通过院门望了一眼来时路。
　　宿怀璟看见他动作，轻笑了笑，道：“看来棠棠猜到了？”
　　顺着卵石小路向前，经过一座庭院，转弯，行上百步，赫然是兰馨斋，遍植香草的所在。
　　也正是众人所知道的，月容死前去过的地方。
　　容棠神色微冷，沉声问：“此事与皇后可有关系？”
　　宿怀璟便笑，眼眸中的欣赏藏不住，索性任它露出来，他抬手替容棠理了理一路走来有些凌乱的发丝，温声道：“庆正二年，大虞后宫发生了两件大事。”
　　“其一发生在四月，皇长子病危，太医院众人夜以继日诊治三日，然皇长子病入肺腑，最终不治身亡；其二，时年九月，淑妃娘娘怀孕，本该是阖宫上下庆贺的事，却不知怎的，陛下盛怒，将怀着孕的淑妃打入冷宫，以至其流产，同年腊月，淑妃死在冷宫。”
　　宿怀璟声音很轻，说着本不该传出来的宫中秘辛。
　　“据宫中老人说，皇长子发病前几个月，从太医院院正那里收来个熏香方子，说是日日熏服，于他病症有所益处。而头两个月，本来体弱的皇长子不仅精神好了许多，甚至还能上马骑射，陛下与皇后都为此觉得很是高兴。”
　　“可到第三个月，皇长子病情复发，来势汹汹，短短三天之内，本只是体弱的嫡皇子一命呜呼。”
　　宿怀璟勾起唇角，凑近容棠耳廓，小声道：“淑妃娘娘怀孕，陛下为彰显恩荣，想赐她椒房之宠。可好巧不巧，负责熏香的宫人收拾屋子，翻出来一包香料。棠棠你猜，那是什么味道？”
　　容棠没吭声，手脚有些发凉。
　　宿怀璟仍旧笑着，很是天真的模样：“怎么办啊棠棠？有人自以为聪明在我面前演戏，我看不过去，想戳穿他呢。”
　　“棠棠不会怪我的，对吧？”


第38章 
　　初夏的阳光很是温暖,穿过万里高的云层，落在这一方静谧的庭院，容棠手脚缓慢回温。
　　他不惊讶宿怀璟会知道这些事。以前他觉得,大反派应该有一些成长过程,他不至于一出场就到了足以逆天的高度。
　　可这一世看来,先有沈飞翼、后有盛承厉，宿怀璟便是不曾一出场就逆天，他的成长也很令人震惊。
　　他像是一株长在暗无天日山谷之中的杂草，一眼望去混在漫山遍野的生机中并不显眼,可一旦放松警惕，再回望的瞬间就会发现,整片山谷中生出的草叶,全都是从他身上长出来的分支。
　　根系藏在地底，错综复杂、盘根错节，而触手包围了整座山谷。
　　不给人任何喘息的机会,他早就是这片山谷的主人。
　　这发现令容棠觉得一丝丝的惊喜，可同时也生起克制不住的担忧。
　　——因为宿怀璟说的这事，实情并非宫中老人看见的那样。
　　甚至前两辈子盛承厉受仁寿帝宠爱，正有这件事的助力。
　　原因很简单，淑妃是被冤枉的。
　　淑妃来自异族,擅长用香，皇长子殇没之后,太医院院正引咎辞职、告老还乡,宫中一开始原没有人往那熏香上想。
　　但等到淑妃怀孕,仁寿帝瞒着她在某一次妃嫔去王皇后处请安的时候,命内务府赐她椒房之宠,这才在寝宫隐秘之处翻出来一包上了年头的香草料。
　　起先也并非什么大事,后宫妃嫔用香实属平常，并不该有人担心。
　　可当时淑妃宫中的大宫女，看见这包香草的瞬间霎时慌了神，打翻了一座半人高的花瓶，这才引起内务府总管的怀疑。
　　对方将疑虑禀告仁寿帝，皇帝疑心重，当即招来太医辨认。
　　那时的太医院院正正是数月前为皇长子诊治的太医之一，闻到味道的刹那变了脸色，立马下跪。
　　仁寿帝便知道，他的宠妃藏了事。
　　院正说，南方有香草，鲜香异常，加以几种香料一起制成熏香，日日熏服，有强身健体、巩固精-元的作用，于先天体弱之人大有裨益。
　　仁寿帝皱眉，问：“这岂不是好事？”
　　院正却又说，然万物相生相克，入药之物更是如此。此香草若是按古时传下来的秘方制作熏香，自是好事，但若有人在其中混入北疆极寒之地生长的幻璃草，便会产生毒性，长期熏服，起始几月会激发人体内的自我防御机制，令患者产生精力旺盛的错觉，甚少觉得疲倦，更会觉得自己病症全都好了，愈发兴奋激动，但等防御机制一过，体内积压的毒素与身体透支的后果便会一齐出现。
　　若是体质本就不好的病人，很容易因此暴毙。
　　太医院院正话音落下，殿内鸦雀无声，仁寿帝沉默良久，命人带来打翻花瓶的大宫女。
　　后者却慌慌张张，一面见天颜就跪在地上，一口一个“都是淑妃娘娘吩咐的，奴婢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
　　至此，再也没有查证的必要，天子震怒，将淑妃与五皇子一起，打入了冷宫。
　　原淑妃宫殿中伺候的太监宫女应该悉数处死的，但淑妃听到天子判决，未有一句辩驳，只是捂着孕肚，沉静地跪在仁寿帝面前，道：“宫人无辜，此事乃是妾身一人所为，求陛下网开一面，放他们一条生路。”
　　于是广德宫中太监宫女，只有大宫女一人杖毙，其余悉数发卖出宫或者赶去其他宫殿。
　　这段往事写在了小说里，容棠当时看见的时候没忍住喊了一声牛逼！
　　要不说淑妃怎么是男主他亲娘呢，别的妃嫔如果人证物证搜全了，坐实了戕害皇子的罪名，一根白绫赐死便已经是法外开恩，但到了淑妃这，什么都全了，皇帝还能纡尊降贵亲自来听她一句辩驳。
　　就算没有辩驳，她轻飘飘一句话，仁寿帝就真放了她宫中下人。
　　离谱得要死。
　　哪怕容棠知道这是作者为了给男主金手指，才替他写了一个帝王白月光一般的母妃，也还是觉得离谱得要死。
　　皇帝与淑妃的最后一面，一坐一跪，怀了孕的妇人风韵犹存，摘了浑身珠佩，褪了绫罗绸缎，以一种素雅到近乎寡淡的形象跪在地上，不为自己叫一句冤屈，却求相伴多年的夫君放了无辜的下人。
　　仁寿帝午夜梦回，总是会回想起那一道娇弱的倩影、那一缕沁人的幽香。
　　淑妃死在罪孽最深重的时候，仁寿帝并没有去查她的死因。
　　可等到盛承厉从冷宫出来，桩桩陈年旧事重新翻出水面，仁寿帝恍然意识到，当年广德宫中，淑妃并非认罪，而是心寒。
　　她不为自己叫一句屈，是因为她为自己的枕边人感到寒心。
　　相当老土的一个套路，本就是白月光的妃嫔遭人陷害，孕期惨死，死前还温婉善良得为他人求恩典。
　　这样一个形象，是往后再来多少个宠妃也无法取代的地位。
　　盛承厉凭此，直接将仁寿帝对淑妃母子的愧疚之心拉到了顶峰。
　　……
　　可月容死亡，淑妃冤屈，这两件事都不该发生在这个时间点。
　　月容死在庆正十年正月初四，冷冬，深夜坠进御花园中的寒湖。
　　淑妃的平冤也在庆正十年，秋天，皇家围猎的时候，因为一些事才将幕后黑手揪了出来。
　　前一件容棠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后一件，是他一手策划的‘巧合’。
　　容棠看着宿怀璟，后者仍旧笑得温柔，笑靥下蕴含着看不透的深海，他却不觉得恐惧，只是担心。
　　他怕宿怀璟不知道这事淑妃其实是冤枉的。
　　如果这样的话，他的行为很可能……成为盛承厉的助力。
　　他抿住唇瓣，眉梢轻蹙，思索该怎么跟他说这件事。
　　宿怀璟歪了下头，乖的不行，道：“棠棠想问什么？”
　　这间院子里就他们两个人，时间快到中午，风与云俱散，阳光落在栽满梨树的院子里，容棠犹豫了片刻，问：“你觉得……皇长子是淑妃害死的吗？”
　　宿怀璟眨了眨眼睛，又一次为容棠问出口的话感到惊奇。
　　他觉得容棠该问他究竟在什么立场才能说出他要获利的时候，容棠问的是他告诉了柯鸿雪什么秘密。
　　他觉得容棠该害怕、逃避，该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的时候，容棠问的却是一个是非判断题。
　　宿怀璟看不透自家小菩萨。
　　却再一次觉得自己被他宠的不行。
　　他身上那样多的疑点，换谁来都要猜疑忌惮，他主动将疑点暴露在棠棠面前，容棠却视若无睹。
　　棠棠那样聪慧，他会看不见吗？
　　他分明……只是本能纯粹地信任着自己、包庇着自己、纵容着自己，不论他的妻子是什么身份什么立场什么目的。
　　宿怀璟唇角弧度上扬，反问：“棠棠觉得呢？”
　　容棠心里松下一口气，立马提醒：“我觉得不是。”
　　“嗯。”宿怀璟点点头，牵着他的手离开这座院子，往码头行去：“我也觉得不是。”
　　“淑妃娘娘是个很聪明的女人，她若是要做戕害皇子的事，不至于会留下这么多把柄。”宿怀璟说，“任何一件事，太顺利了反而是最可疑的，想找背后的黑手，看既得利益者就好。”
　　“陛下即位两年，中宫嫡子尚在，宠妃庶子正年幼，一场熏香投毒案，一举扳倒了两位威胁最大的皇子，若说这事是淑妃做的，未免太过愚蠢。”宿怀璟轻声道。
　　容棠闻言，紧蹙的眉头舒展开，不自觉捏了一下宿怀璟的手，自己都说不清是潜意识作祟还是在给他夸奖。
　　宿怀璟便笑了一声，道：“怡妃、如嫔、蕙贵妃……谁都有可能，好巧不巧，这里面一位是二皇子的生母，一位是三皇子的生母。”
　　“五殿下好聪慧果决的心思，棠棠觉得呢？”宿怀璟垂眸，望了他一眼，眸中蕴着笑意，眼底却藏着寒锋，“死一个对他来说可有可无的嬷嬷，换来一纸弹劾，留下一个猜疑，再将这场淞园的风波，轻飘飘带到后宫。他只是往水面扔了一颗石子，涟漪就已经辐射到岸边了。”
　　若不是天然有反感，若不是情绪随着容棠波动，宿怀璟这一天下来甚至忍不住想，他或许会欣赏盛承厉。
　　会隐忍、懂蛰伏、够聪明，也够狠心。
　　夺嫡是一场九死一生的不归路，一旦踏上去了就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他孑然一身，既无党羽也无外戚，他所能赌的，只是仁寿帝一颗愧疚之心、怜爱之心。
　　可惜未免……太急切了一点。
　　宿怀璟牵着容棠往湖心岛走，途中路过一座庭院，里面宴席进行到一半，有宾客进去说了件事，紧接着便是鱼贯而出的众人，大多是临渊学府的学子，一个个面上难掩新奇激动，统一朝一个方向走去。
　　容棠定睛一看，望见人群中的卢嘉熙。
　　宿怀璟冲容棠笑了一下，道：“棠棠，看来柯少傅那句话说的不对。”
　　他伸手招来卢嘉熙，问：“要去哪里？怎么如此匆忙？”
　　卢嘉熙看见他眼神一亮，转眼望见容棠，拱手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道：“去池塘，说是正在抽水！”
　　“哦？所为何事？”宿怀璟问。
　　卢嘉熙：“是沐大人！沐大人要查案，他说月嬷嬷的死恐怕另有隐情！”
　　宿怀璟微笑，放人离开，扭头看向容棠，声音又轻又愉快：“柯少傅总说沐少卿只在乎他那小徒弟，可在我看来，他那徒弟在沐大人心里，可能比不上柯鸿雪一根手指头。”
　　他歪歪脑袋，乖乖地问：“棠棠，看戏去吗？”
　　他特意为自家小菩萨安排的戏码，不亲眼看看未免太过可惜。


第39章 
　　沐景序,二十七岁，庆正七年的状元郎，大理寺少卿,生就一副好容颜,惯穿一袭白衣,风骨清瘦，时常与探花郎柯鸿雪出双入对，是虞京城里的新贵青年才俊。
　　容棠往池塘走的路上，默默思索了很久宿怀璟方才那些话。
　　月容溺水而亡,事有蹊跷，不仅他们俩能看出来,以沐景序的敏捷,不至于认为此事纯属巧合。
　　他是这件事里一个不可控的变量。
　　大理寺少卿本就与案件作伴，沐景序的职责就是查清冤假错案秉公执法。
　　他的眼皮子底下死了一个人，还是他徒弟的嬷嬷,让他全然无动于衷其实是很不合常理的一件事。
　　除非在沐景序的判断中，此事最后的得利者会有盛承厉。
　　只有这样，沐少卿才可能当做没发生任何事，听任盛承星的安排，不问事故,而是闭上嘴巴享受这场折花会。
　　但是，与沐景序两辈子的相交来看,容棠清楚他是一个很有原则和底线的人。
　　如果月容死亡一事纯属巧合,沐少卿或许会在分析利弊得失之后坚定不移地为盛承厉谋划出最有利于他的计策。
　　但如果这事并非巧合呢？
　　如果非但不是巧合,还是盛承厉亲手策划呢？
　　沐景序又该如何？
　　宿怀璟可能随口告诉了柯鸿雪一件宫中秘辛,以柯少傅的才智,任何事情有了一个线头,他就能追本溯源找到最开始的起因。
　　如果被他发现，他学兄那样倾心对待、倾囊相授的小徒弟，其实并非良善之徒呢？
　　宿怀璟刚刚有句话说的很对。
　　任何事情想要找出幕后黑手，看利益既得者是谁就好。
　　表面上看来，月容死亡一事最后会成为张阁老弹劾夏元帅的契机，二皇子党会因此事获利。
　　但仁寿帝最开始安抚盛承星的原因就是盛承鸣这段时间受到了太多嘉赏，使得几位皇子背后的阵营蠢蠢欲动，所以他才给了盛承星不合礼数的奖励。
　　此举确有安抚三皇子党的意图，但若是二皇子党在这之后又出言弹劾，想要压盛承星一头，仁寿帝又会怎么想？
　　他会不会觉得二皇子得寸进尺？会不会觉得张阁老觊觎储君？会不会觉得当朝外戚发展到了可能威胁帝王的程度？
　　盛承鸣和盛承星都不会获利，哪怕表面上暂时取胜，暗地里埋下的祸根才令人害怕。
　　只有盛承厉，不费一兵一卒，不仅解决了本就对他不忠心的月容，还可以在这场事故中全身而退，得到最多的利益。
　　当局者迷，容棠两辈子都没看出来盛承厉真实秉性，只有到了现在，完全从男主的幕僚团中退场，他才恍然意识到他以前到底对男主有怎样错误的认知。
　　这认知不止是他一个人的，也包括沐景序。
　　柯鸿雪总说沐景序最在乎他那小徒弟，容棠丝毫不怀疑盛承厉只要在沐景序面前稍微一演，装一副无辜可怜的模样，将自己撇清关系，柯鸿雪就会替他出谋划策。
　　但如果柯鸿雪告诉他的学兄，此事有蹊跷，建议他细查呢？
　　沐景序对盛承厉有错误的认知，柯鸿雪大抵也对自己有错误的认知。
　　可宿怀璟没有。
　　他全然跳脱这场纷争，以一个局外人的视角去观察，洞悉所有阴谋诡计和人物关系之后，他看得比谁都清楚。
　　某一瞬间，容棠甚至觉得宿怀璟才有上帝视角。
　　但这事……
　　本身于宿怀璟有任何利处吗？
　　他的立场，夺嫡之战越混乱才越好，哪怕宿怀璟现在看似在帮盛承鸣，但若是盛承鸣能吃亏，他反而乐见其成。
　　二皇子这些天都太顺利了，需要一些挫折。
　　如果沐景序查出这件事背后的原因，盛承星和盛承鸣侥幸躲过这次算计，于宿怀璟究竟有何利处？
　　也许是眼眸中的疑惑过于明显，宿怀璟勾了勾唇角，温声道：“棠棠想问什么？”
　　容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宿怀璟挑了下眉，前方已经是人群聚集的池塘，水车正在运行，盛承星面色黑沉，但到底顾忌着柯鸿雪的面子，没有令人阻拦。
　　柯少傅今天又换了一套深紫色的直裾袍，便连玉扇都换成了紫玉，太阳快要爬到头顶，沐景序冷着一张脸站在岸边，柯鸿雪就笑吟吟地立他身侧为他殷勤扇着风，余光瞥见容棠二人，他甚至还饶有兴趣地挥了挥扇。
　　宿怀璟说：“棠棠不是想跟他们做朋友吗？”
　　容棠怔了一瞬，宿怀璟笑着：“棠棠，如果你想要天上的月亮，我都会想办法替你去摘，你尽管向我提要求就好。”
　　因为容棠想跟柯沐二人做朋友，因为容棠不喜欢盛承厉，因为沐景序是盛承厉的幕僚。
　　所以宿怀璟才做了这些。
　　非常简单的因果关系，仅仅因为容棠的喜好厌恶，所以他宁愿走一段弯路。
　　阳光落在身上，接近晌午的风起落，人群嘈杂，容棠突然嗅见一阵栀子花香。
　　他偏过头，压下胸膛中快速跳动的心跳，微微张开唇，调整呼吸。
　　这是大反派，可好像……也是他的知己、朋友、家人、妻子……
　　容棠再一次意识到，从风月楼带走宿怀璟，于他、于宿怀璟来说，究竟是多么令人庆幸的一件事。
　　在时间循环的洪流里，一小段活水分了道，浩浩荡荡奔向全然未知的终点。
　　-
　　柯鸿雪瞧见容棠二人，笑问：“世子爷，这一上午玩的可还尽兴？”
　　容棠瞥了一眼池子，不算太深，但池塘全部抽干也需一段时间，今天都不一定能抽完全，周围聚着的大部分都是一群看新鲜的学子，怕是再过一会就会陆陆续续地散去，就算沐景序真的从池子里挖出来什么东西，大概也不会有太多人知晓。
　　盛承厉依旧没出现，他养病的戏做的特别足，哪怕都这样了，他也能沉得住气。
　　容棠转过头，回柯鸿雪的问题：“挺好。”
　　柯鸿雪勾唇：“去了哪儿？可去了兽园，那里养着一群梅花鹿，据说还有两头老虎，很是好看，我原想去逛逛，可学兄不愿意，我只好陪他先办公事了。”
　　容棠白了他一眼，心道我看你这“只好”一点也没不乐意，甚至怎么听怎么像是在炫耀呢。
　　话出口却问：“沐大人怎么想起来抽池子？”
　　沐景序对谁都冷冰冰的，仿似完全不会笑一般，这时心头压着事，身周气压更低，但容棠问他问题，他竟也能记着尽量温和，也不知道是为了谁。
　　他说：“早上我去看了月容的尸体，她的死状有些怪异。”
　　柯鸿雪将几人领到就近的一处亭子里，沐景序道：“她像是中了毒。”
　　柯少傅眉梢微压，眼底划过一道讽刺的笑意，瞧了一眼宿怀璟，后者神色未变，而是又坐在一边替容棠剥起了亭内准备的水果。
　　柯鸿雪觉得没劲，轻啧了啧，放下扇子，干脆替沐景序剥瓜子。
　　这两人声音一道接着一道，轻微到像是背景音，说话的人没管他们，沐景序眉梢微蹙，道：“园子里配了大夫，但查不出究竟是中了什么毒，只说死因确实是溺毙，毒素并不致死，应该有其他用处。”
　　容棠问：“沐大人是怎么想的？”
　　沐景序沉默几瞬，道：“五殿下住的琅玉轩到兰馨斋距离不远，若是想快些到达，可以走小路，小路正路过这座池塘。途中人烟虽少，但不至于踩空掉进池塘。”
　　宿怀璟给容棠递了一瓣橘子，柯鸿雪给沐景序递了一捧瓜子。
　　容棠偏过头就着宿怀璟的手吃了，沐景序却皱了皱眉摇头，柯鸿雪便找了个干净的碟子将瓜子装起来，继续剥，宿怀璟瞧见这一幕，低下头轻轻笑出声。
　　容棠咽下那瓣柑橘，道：“这样说的话，我倒是会想起一些致幻的药物。”
　　柯鸿雪闻言抬眸亮晶晶地望了他一眼，又很快偏过视线看宿怀璟，接着才又笑开，整个人从里到外彻底透出一股子懒问世事的劲儿来，安心剥他的瓜子。
　　沐景序点头：“我与世子爷想到一处去了。”
　　他说：“若是眼前产生幻觉，以为身后有猛兽在追，或者身前仍旧有路，极有可能一脚踏空摔进池塘，如果在池中不能及时恢复神智，溺亡是必然的结果。”
　　容棠问：“沐大人可知什么药物有此功效？”
　　“很多。”沐景序道，“下官并不精通药理，但也知道这类致幻药物数不胜数，在优秀的医者手里，甚至能随着心意凭空造出一个梦境来。”
　　容棠刚要皱眉，却听沐景序话锋一转，道：“但有一种香草，若是大量食用，也会让人产生幻觉。”
　　容棠立刻想起宿怀璟刚刚跟自己说过的，问道：“幻璃草？”
　　沐景序似乎有些讶异，眼眉抬了一下，又很快放下去，依旧是一副古井无波的模样。
　　他点了点头，道：“正是。”
　　“此草生于北疆，虞京并不常见，而后宫之中更是被禁止使用，若是月容确实食用了幻璃草，一定会有残余。”沐景序道。
　　容棠问：“但是没找到吗？”
　　沐景序摇头：“月容的屋子里没有任何香料，但蹊跷的是，她尸体上竟也没有任何香囊。”
　　容棠略一思索，喃喃道：“月容之所以要从琅玉轩去兰馨斋，便是为了摘香草，那她至少是喜好用香的，不至于身上没有香囊。”
　　“正是如此。”沐景序道，“但这只是猜测，真正让我起疑的是我曾经见过月容，她腰间配过香囊。”
　　“所以沐大人是觉得她的香囊可能是掉进了池子里，或者……”容棠抬眼，定定望向沐景序，道：“被人扔下去了？”
　　沐景序点头：“昨日匆忙，何小姐受到惊吓，尸体捞起来后并无人细细查探，我问了昨日守卫，谁也不记得究竟有没有香囊，既如此，索性抽干了这口池塘。”
　　柯鸿雪在一边轻轻笑出声，瓜子仁已经剥了一碟了，他又顺手剥开一颗芦柑，抬手递给沐景序：“学兄，吃一口吧，都快中午了，我好饿。”
　　容棠听不下去，心说你饿就饿，给你学兄吃水果你是能饱吗？
　　沐景序眉头微蹙，似乎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接过那瓣橘子塞进了嘴里，轻嚼几下之后将核吐在了手中。
　　容棠眼观鼻鼻观心，默默垂眼，假装看不到。
　　亭子外仍有人往此处来，也有人要离开，宿怀璟看了看天色，温声问：“棠棠饿了吗？我们去吃饭，然后回去午睡？”
　　他不说还好，一说容棠就觉得有些饿，歪过头哀哀地看了一眼宿怀璟。
　　宿怀璟顿时弯了弯眸，跟柯沐二人告辞便要离去，踏出亭子之前他像是刚想起来什么似的，提醒容棠：“棠棠没有什么话要跟沐少卿说吗？”
　　容棠眨眨眼，愣了一小会儿，回过神来，神色有些复杂地转过头，尝试走后门：“若是池子里挖出香囊，沐大人可否先给我看一眼？”
　　沐景序微顿，还没应声，柯鸿雪便在一边笑着应下：“这是自然，世子爷不必烦忧。”
　　容棠依旧看着沐景序，后者点了下头。
　　容棠：“多谢。”
　　临走之前他余光瞥见，柯鸿雪又一次献宝似的将那一小碟瓜子仁放到了沐景序面前，沐少卿转过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随即垂眸，低下头一小把一小把很是从容地吃起了瓜子，柯少傅笑得差点看不见眼睛。
　　-
　　双福提前捧着栀子回了小院，宿怀璟带容棠就近找到一处开着宴席的院子，找了一张两人的小桌，用过午膳，慢悠悠地消着食往回走。
　　容棠问他：“你怎么知道我有话要跟沐景序说？”
　　宿怀璟却道：“棠棠早就提醒过我了。”
　　容棠：“？”
　　宿怀璟眸光深深，笑着望他：“棠棠，你有时候聪明得让我想把你关起来。”
　　容棠心下一颤，还没待细想，便听他道：“你一进那间院子，第一句话就问我这事跟姨母可有关系。”
　　“皇长子夭折一事，史官记载是体弱早逝，宫闱说是淑妃陷害，我猜更像是另外三位皇子的母妃所为。”宿怀璟道，“但其实我们都忽略了一个人。”
　　“……皇后。”容棠低声应。
　　宿怀璟点头，道：“皇长子似乎从小身体就不好，早夭几乎是必然的宿命。分析利益得失，幕后黑手自然更像蕙贵妃几人，但当时陛下刚即位，夏元帅从龙之功，蕙贵妃在后宫之中气焰嚣张，淑妃备受宠爱，二人都有子嗣，皇后娘娘地位其实并不稳固。”
　　“既然独子一定会死，那让他的死发挥最大的效用，替自己解决一个劲敌，又换回帝王的愧疚怜爱之心。中宫不一定要是皇帝最宠爱的那个，但她足够特殊，在皇帝心中无可替代，就可以一直安稳执掌凤印，坐稳她的皇后之位。至于子嗣，日后怀孕也好，在宫中随便过继一个母妃低下的皇子都可以，她是所有皇子的嫡母，并不愁这个。”
　　宿怀璟声调轻慢，说的很是轻松。
　　容棠垂了垂脑袋，闷声道：“姨母不是这样的人。”
　　宿怀璟轻笑，攥着容棠的手：“我知道，只是有人需要她成为这样的人而已。”
　　“……”容棠第一次明明白白在宿怀璟面前表达对盛承厉的厌恶，“他真的很讨厌。”
　　“嗯，我知道。”宿怀璟又应，声音放得很温柔，眸光落在容棠侧脸，眼中藏着要溺死人的纵容：“所以我不让他得逞。”
　　因为嫡皇子被自己宠幸的妃子害死，仁寿帝一直对王皇后礼待有加、相敬如宾，而在小说中，盛承厉是男主，王皇后天然就成了小反派之一。
　　书中有提过男主小时候在冷宫中被苛待，太监说是皇后的指令。
　　她的儿子被淑妃害死了，她苛待淑妃的儿子，怎么看都是人之常情，没动手杀死他已经留了慈悲。
　　皇后不喜五皇子，他就算出了冷宫，在宫内也不会过得很好。
　　他不一定要立刻找出陷害自己母妃的人，他只要毁了因为这事得到补偿的王皇后形象就行了。
　　如果被仁寿帝发现，皇长子的死亡与淑妃无关，他会立马对盛承厉爱屋及乌；但如果被他发现，嫡子竟是发妻亲手所杀，天子之怒怕是会累及王皇后全族。
　　而盛承厉要做的只是在月容的香囊上动些手脚，留下凤栖宫的印记。
　　分明是一石四鸟的计策，灭三皇子气焰，引起皇帝对二皇子的怀疑，为他自己争取帝王荣宠，陷害王皇后。
　　无论盛承星选择查不查案，这于盛承厉来说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局面。
　　香囊掉到池中，怕是连他自己都觉得不甘。
　　容棠皱着眉，跟宿怀璟一路往小院走，笨蛋系统从他们在孔雀园前那个拥抱之后就没出过声，这时候容棠觉得有点生气，进了房之后实在没忍住，把它喊出来：“我前两辈子是瞎子吗？”
　　【……】
　　容棠：“这都看不出来？”
　　系统：【……】
　　容棠超级生气：“他真的很坏啊！”
　　系统沉默了好久，小小声道：【宿主，对不起。】
　　容棠怒火莫名散掉，伫在原地好久，闷声道：“跟你没关系。”
　　【是我让你做任务的。】系统说。
　　容棠：“你家傻逼主脑发的任务，跟你没关系。”
　　【……哦。】
　　系统超级沮丧的样子，容棠有些后悔对它发火，几乎是下意识进了一下系统空间，又看见一片灰黑，退了出来，抬起手，犹豫两秒钟，道：“过来，我摸摸你。”
　　容棠记得那一小团光，虽然感受不到，但偶尔进系统空间看见它在自己身侧的时候，容棠总忍不住上手rua一rua，像是撸猫撸狗，而系统嘴上不说，其实也很喜欢贴着他。
　　容棠话音落下，空气中有一瞬间的凝滞，他手无规律地动了动，声音放得特别软，跟宿怀璟哄他的时候有点像。
　　“乖，跟你没关系。”
　　系统没说自己有没有过去他身边，听到这话却道：【那跟你也没关系。】特别像小孩子犟嘴，却很是可爱。
　　容棠微怔，旋即笑开，手又动了动：“嗯，跟我们都没关系。”
　　容棠说：“可我越来越讨厌他了，我原本只想看宿怀璟登基的，但我现在想亲眼看他怎么输了，你不会怪我吧？”
　　系统噤声了特别特别久，久到容棠觉得它不会回答自己了，脱了衣服上床睡觉，才听见一声很浅淡的机械音：【才不会怪你，你做什么我都不怪你。】
　　除非你傻乎乎地给大反派吃干抹净还要夸他好！
　　但系统没说出来，它只是在那片三维立体空间里转了转，从善如流地钻进了容棠被窝，蹭到了他手边，安心休眠。
　　容棠轻声笑：“好哦。”


第40章 
　　当天夜里半梦半醒间,容棠听见院外一阵浅淡的交谈声，门扉开合间，有风骤起,吹动院中树木,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他睡得不算特别安稳,惊雷自窗外乍起的瞬间，他睁开眼睛。
　　屋子里没点蜡烛，漆黑一片，窗外不时有闪电出现,照亮整片天空而后倏然消散，一道接着一道的雷声无规律地响起,很是吵人。
　　容棠皱了皱眉,还是困得要命，被子往上一蒙，就要捂住耳朵继续睡觉。
　　房门却被人敲了敲,跟风雷声混在一起，容棠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可紧接着房门被人从外推开，容棠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迷蒙着睁开眼睛，看见一道微弱的光源在屋内移动。
　　金鱼彩绘的灯笼稳当当地晃,宿怀璟一路无言走到床边，看见床上景象怔了一瞬,旋即弯了眼眸勾起唇角,轻声问：“被吵醒了？”
　　院外雷声越来越响,初夏的雷暴总是毫无预兆又很恼人,雨水哗哗而落,击破空气中躁动的分子。
　　容棠只露了上半张脸,鼻子嘴巴还藏在被窝里，带着点没睡醒的困倦，眼睛眨呀眨，好像还没缓过神来。
　　宿怀璟便将灯笼放在了远一些的地上，既不至于让房间里漆黑一片，也不会过分明亮灼伤容棠的眼睛赶跑他所剩无几的睡意。
　　“棠棠，往里面去点儿。”宿怀璟几乎用气声在说话，很浅很浅的一道，容棠本能地裹着被子往里挪了挪。
　　宿怀璟便顺势坐在了床沿，帮容棠掖了下被子。
　　他侧躺着，脸朝向外侧，宿怀璟抬手，捂住他左耳：“打雷有点吵，我担心吵醒你，所以就想来看看，是被我开门弄醒的吗？”
　　声音多了一层阻拦，格外不真实，透着一股空灵感，容棠反应了一会儿，摇头：“不是，你来之前就醒了。”
　　他抬抬眼睛，瞥了一眼窗户的方向，声音闷在被子里，有些清浅的抱怨意味，小小声嘟囔：“好吵。”
　　宿怀璟无声笑了笑，雷声始终轰隆，闪电在窗外霎时间炸开，却只衬得他侧颜温柔，如一方抛光完美的玉石，在漆黑的夜里散发出莹润的光。
　　“睡吧，我在这。”宿怀璟轻声哄他。
　　容棠确实很困，身体原因，他比一般人都要更嗜睡，白天又走了那么久的路，如果不是这场突然下下来的大雨，他估计会一觉睡到天亮。
　　宿怀璟这么一说，容棠身体里不知何处藏着的开关就像被人轻轻摁了一下，一股几乎要抵挡不住的困意冲上了脑袋。
　　但最后一丝残存的清醒理智却拽了拽，他含糊问：“刚刚是沐景序他们回来了么？”
　　宿怀璟道：“嗯。”
　　容棠困得都快睁不开眼睛了，闻言却还是强打了一下精神，追问：“说了什么？池塘里挖出东西了吗？”
　　宿怀璟浅浅笑开：“挖出来了，但是沐大人有些累，柯探花送他回房休息，说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棠棠不用担心。”
　　容棠皱了皱眉：“姨母……”
　　“与皇后娘娘无关。”宿怀璟打断他的话，眉眼坚定而温柔，窗外雷电莫名有些乖巧，一直安安静静的，只剩下风雨声在院子里响起，宿怀璟垂着眼，又给他重复了一遍：“与姨母无关，棠棠该睡觉了。”
　　很晚了，他劳累了一天，走路跟思考都很费神，如果不是怕雷暴吵醒容棠，宿怀璟本意并不想来打扰他休息，更不愿意让他再因为盛承厉惹出来的那些幺蛾子烦心。
　　容棠眨眨眼，看自家崽崽。
　　鬼使神差的，他一下就懒得再想了，宿怀璟在这，只要他站在自己这边，那么所有问题似乎都不用他操心。
　　——容棠潜意识里莫名有这个判断。
　　安静了一会儿，容棠乖乖闭上眼睛，既没让宿怀璟出去，也没把他的手从耳朵上拿走，只是侧躺在被窝里，脸对着他，很寻常地入睡，又很自然地说了一声：“晚安。”
　　院子里风声很吵，却全被隔在了一只手掌的厚度外，偶尔有惊雷骤起，却也被人提前感知，轻拍被子安抚。
　　容棠后半夜全然没被雷雨声吵醒，直到那阵雷暴过去，灯笼里烛火快要燃尽，宿怀璟坐在床边，沉沉地凝视容棠好一会儿，才小心将捂住口鼻的被子往下拽了拽，怕他呼吸不顺畅。
　　又实在没忍住，看着那张乖乖巧巧的睡颜，宿怀璟手在被子上点了点，最终还是有些压抑不住地往上抬，碰了碰他名义上丈夫的脸颊。
　　动作很温柔，从下巴移到颊边，笑起来很灵动的酒窝如今是平整的一块，宿怀璟力道很轻地按了按，眉眼中聚上笑意，直到指腹停在容棠唇角。
　　世子爷皮肤透着一股常年不见光的苍白，唇色也极淡，甚至有些薄。
　　宿怀璟曾听人说过，唇淡而薄的人，通常都很薄情。他原觉得这是无稽之谈，可等容棠恰好符合这个特性，宿怀璟又觉得，他不喜欢这个定论。
　　他的棠棠，比这世界上任何人都要温柔耐心，怎么可能会薄情呢？
　　宿怀璟眸色暗了暗，窗外雨声渐渐小了，修长的手指停在颊边许久，最终还是点了一下唇瓣。
　　轻到几乎像是呓语的声音出现在屋子里，若不仔细听甚至会以为只是一阵风吹过，留下一点很快就会消散的痕迹。
　　“你要乖哦棠棠。”宿怀璟轻声道，“晚安。”
　　-
　　下了半夜的雨，淞园被打落一批花，还盛开的那些却因为雨水的浇灌显得愈发鲜艳欲滴。
　　容棠早晨醒过来，在床上伸了个懒腰，只觉得这一觉睡得特别好。
　　下意识看了一眼床畔，他记得宿怀璟昨天晚上来了，但他困得厉害，失去了自主思考能力，也懒得动脑子，到这时候睡得特别好，他才突然有些纳闷，大反派为什么半夜要来他房间？又是什么时候走的？
　　容棠疑惑，穿好衣服出门，一眼瞧见漆红阁楼上坐着的柯鸿雪和沐景序，洗漱完上去，柯鸿雪笑着就说：“世子爷醒啦？睡得可好，你媳妇又去给你准备早膳了。”
　　沐景序原在一边用一碗熬得浓稠的鱼片粥，闻言眉心压了压，不悦地乜了柯鸿雪一眼。
　　他有的时候都不太理解，柯鸿雪虽说看起来浪荡不羁，不怎么有分寸的样子，但真正没分寸的人不可能殿试上嬉笑着从皇帝手里拿下一个探花郎的殊荣，也不可能行走国子监日日与皇子为伍却不被任何人诟病。
　　他再没分寸也比大多数人有分寸许多，可偏偏好像一遇到容棠就忍不住嘴欠似的，特别像一只不听话的猫，时不时要伸出爪子勾一脚，容棠越不爱搭理他，他勾得越起劲。
　　沐景序垂下视线，瞥了眼他的碗，冷声问：“吃好了？”
　　柯鸿雪还看着容棠，闻言愣了一下：“嗯？没有呢，学兄你吃好了？”
　　容棠在一边看的真切，笑道：“沐大人是让你没吃好就闭上嘴巴安心用膳。”
　　顿了顿，他很是疑惑地问：“柯少傅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关心怀璟，张口闭口我媳妇，你再这样我要怀疑你想抢我媳妇了。”
　　沐景序说完那句话就垂着眉眼继续吃饭，并不出声，这时候却在听见容棠这句明显调笑的话的时候下意识微蹙了蹙眉，握着勺子的手不自觉紧了几分。
　　柯鸿雪难得有些怔愣：“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宿怀璟人还没走近，声音却已经笑着传了出来：“多谢柯少傅抬爱，可宿某已与棠棠拜了天地成了亲，生是棠棠的人，死了也是要跟棠棠葬在一处的，实在担不得柯少傅如此关心在意，还请探花郎见谅，另觅良人。”
　　清晨空气清新，下了一晚的雨，这时候连风里都透着草木香味儿，雀鸟在枝头奏乐，容棠原只是趁宿怀璟不在跟柯鸿雪开玩笑，这时候玩笑话被当事人听见了，他莫名有些耳热，视线躲闪一瞬，又本能地抬起眼睛，特别乖地看向自家媳妇，好像刚刚那混账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宿怀璟瞧见他这样子就有些想笑，垂目望着他，一言不发地走近，一样样替他布好了餐，便连筷子和碗都递到了容棠手边上，跟他一起吃早饭。
　　他俩在这恩恩爱爱旁若无人，柯鸿雪坐在原位反应了大半晌，终于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望向容棠，大声控诉：“你污蔑我？！”
　　容棠睨向他，在心底哼了一声，却跟沐景序说：“沐大人抽空管管你学弟吧，一双眼睛总是落在我家怀璟身上，也不怕被人笑话。”
　　宿怀璟听见那句‘我家怀璟’的时候没忍住雀跃地抬了抬眉，给容棠夹了一只流沙包，然后很乖地补充：“可我只喜欢棠棠哦。”
　　柯鸿雪一开始还有些莫名，等到转眼瞥见自家学兄那要冻得死人的表情的瞬间，霎时慌了神，连忙解释：“学兄，我就是随口一问，我怎么可能觊觎别人家妻子呢！你是知道我的，对吧？”
　　柯鸿雪可怜兮兮地眨着一双眼睛望沐景序，哪有一点名满京都的花花公子模样，沐景序却看也不看他，冷声道：“吃饭。”
　　柯鸿雪便委屈得不知怎么才好，想拉容棠下水，可宿怀璟又在那严防死守的，别说扒拉他一下，目光望久了都能被人警告。
　　他暗暗咬牙，吞下一肚子委屈，等用过早膳又缠着沐景序学兄长学兄短地哄了好一会儿，才见人没那么生气了，一颗心吞回了肚子里。
　　容棠在一边看完全程，喝着宿怀璟给自己倒的茶，很是惊奇，压低声音问：“沐大人明明连表情都没变一点，你说柯鸿雪是怎么判断他情绪的？”
　　宿怀璟目光落在容棠沾了点茶水的唇边，不着声色地抬手帮他捻了去，容棠无知无觉地眨了眨眼，似乎已经很习惯了，宿怀璟笑道：“棠棠一个眼神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比他要厉害许多。”
　　容棠：“？”
　　这什么莫名其妙的胜负欲，大反派原来看见什么都要比一比的吗？容棠立刻就不敢乱说话了。
　　几人消了会食，终于说起正事。
　　沐景序拿出一只红底彩绣的湿香囊，说：“这是在池子里挖出来的。”
　　容棠原想上手去拿，宿怀璟却提前接了过来，将香囊内部草叶掏出来，又将绣着图案的一面摊开放在桌上：“就这样看。”
　　脏脏的，就算清洗过也在池子里泡了那么久，还是死人身上的东西，他不想让棠棠碰到。
　　容棠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过觉得这样反而方便。
　　他先是看了一眼那草叶，然后转向香囊，脸色倏然冷了。
　　那上面赫然印着凤栖宫的记号。
　　柯鸿雪方才还被容棠摆了一道，这时候却以扇代手，在桌上划拉两下，香囊推到容棠面前，幻璃草拨到自己身前，笑道：“昨夜下了大雨，池塘水抽到一半又被淹了，我们什么都没找到，又去搜了月容的房间，在她枕头里找到了幻璃草。至于这香囊，我与学兄从来没见过。”
　　容棠听懂他话里的意思，微怔了怔，下意识看向沐景序，却见他神色淡淡，没有任何要反驳柯鸿雪的迹象，容棠心下一暖，道：“多谢。”
　　“世子爷不用客气，”柯鸿雪道，“我与学兄承你们一个人情，理当相还。”
　　容棠便没有再多说，虽然他心里明白这并不是人情的问题，让沐景序亲手将证据销毁其实是很不符合他人物设定的行为，但他愿意这样做，多半有柯鸿雪的因素，容棠只能应下。
　　宿怀璟问：“不知这幻璃草，两位大人想怎么用？”
　　柯鸿雪笑道：“不用。这事该怎么发展还怎么发展。”
　　容棠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柯鸿雪是懒得掺和的人，他之所以扯进这里面来，不过是想他学兄看清盛承厉的真面目而已。
　　单独用一只香囊或者一把香草，都很难改变仁寿帝对皇后或者盛承厉的印象，这些东西需要环环相扣一步一步来才能发挥最大的效用，他们主动去做什么都太明显，索性不动，任事态发展。
　　唯一做的只是将其中对各自有害的一环抽了出来。
　　容棠不用担心王皇后受盛承厉陷害，柯鸿雪也可以借此劝沐景序远离盛承厉。
　　宿怀璟的目的也只是这个，他要他的小菩萨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交他想交的朋友。
　　至于皇家纷争、夺嫡之乱，与他们有什么关系呢？闹得天翻地覆，他们日子照过他们的。
　　甚至更乱一些，才衬他们的心意。
　　-
　　折花会的第三天，淞园败了一批花，四人聊过散开，容棠心里卸了一块大石头，与宿怀璟又绕着园子逛了逛。
　　他其实有些好奇沐景序最后会做什么选择，但好像无论什么选择，总不会比前两辈子更差了。
　　如果运气好的话，少费些心力，他不至于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大雪纷飞的寒夜里。
　　容棠为此感到开心。
　　他一开心，宿怀璟情绪就跟着变好，两人逛了一天，甚至顺便蹭了场宴席听了会才子斗诗，直到天色将晚，有云层在西方天空聚集，空气中又生起一阵闷热，似有暴雨将至的迹象，二人才赶紧回了小院。
　　宿怀璟照例为容棠煎了一碗好苦好苦的药，却在容棠喝完之后弯眸笑着递给了他一颗蜜饯。
　　容棠并不喜欢吃甜，但这时候却觉得这简直是救命的良药，忙不迭塞进了口中含了好半天压下去口腔里那股子苦涩的味道。
　　窗外天色阴沉沉，一瞬间就从白昼到了黑夜，狂风起落，闷雷声在好远好远的天空中响起。
　　宿怀璟看着容棠泡好脚，等他上了床之后并不离开，看样子似乎是想等他睡着了再走。
　　可容棠不觉得困，于是就靠在床头看起了话本，宿怀璟搬了张凳子陪他，自己坐在一边看山河志。
　　门窗都关得好好的，灯笼点了很多盏，屋子里特别亮堂，容棠注意到几乎窗外每亮起一道闪电的时候宿怀璟都会下意识抬头，而等到雷声落下来的瞬间，他们多半在对视。
　　大反派攥着书的手会骤然握紧，好像……有点害怕的样子。
　　容棠眨了眨眼睛，不太确信自己的判断。
　　可他偷偷观察了一会儿，却见无一例外，宿怀璟会在每次闪电的瞬间抬起眼，打雷的刹那抿起唇，身子微倾，手指紧握，像是在压抑着自己要钻进哪里躲起来的冲动。
　　容棠愣了愣，又愣了愣，恍然大悟！
　　怪不得昨晚他来自己房间！
　　他是害怕啊！！！
　　容棠想明白这点，浑身上下一下子被一种无以复加的愧疚感笼罩了起来。
　　大反派从小流落异乡寄人篱下，早就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忍着藏着。跟他成亲之后，难得有一次暴露自己的本心，大晚上怕的跑进了他屋子想要求保护，他竟然只顾着自己睡觉！
　　容棠愧疚得要死，越发觉得崽崽简直是小可怜本怜，而他自己过分得要命。
　　容棠动作幅度超小，往床里挪了挪。
　　宿怀璟听到动静的瞬间抬起眼，疑惑地望向他，恰好窗外一声惊雷，树叶哗哗作响，宿怀璟手不受控制地放到了容棠床上。
　　容棠忍不下去，直接问：“你是不是害怕啊？”
　　宿怀璟：“？”
　　容棠有些纠结，他一方面想照顾宿怀璟的自尊心，另一方面又觉得怕打雷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他小时候也怕过，但真的问大反派的时候他还是有点踌躇：“……你是不是怕打雷？”
　　宿怀璟懵了懵，没立即应声。
　　容棠试探着问：“昨晚你是被打雷吓到了才来找我的吗？今天不回去也是因为不想一个人待着？”
　　宿怀璟沉默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听着窗外雷雨声，看着容棠明显往里挪了的位置，霎时间福灵心至，心底涌上来一层控制不住的愉悦感。
　　他特别想笑，却憋住了，眉眼垂了垂，再抬起来的时候便是一副可怜又无辜的模样，手指局促地拽着被子角，小小声、小小声地，轻轻“嗯”了一下。
　　“小时候住在姨父家，夏天晚上经常会打雷，我住的屋子屋顶坏了很久没修，一下大雨就会漏水，一点点落在屋子里，角落还有老鼠吱吱叫，声音很吓人。”
　　他声音很轻，说起旧事似乎还有点不好意思，容棠顿时心软软。
　　宿怀璟抬起上目线，可怜兮兮地望他，抿了抿唇，似有些不安，光是将问题说出口就耗费了所有力气一般，轻声请求：“我今晚可以跟你一起睡吗，棠棠？”
　　作者有话说：
　　啧啧，不怪你被吃得死死的（怜爱的目光望向棠棠）


第41章 
　　窗外雷鸣声阵阵,容棠听见宿怀璟坦率承认之后，心下松了一口气。
　　他抬眸，刚想应下来,又瞥见床上被褥,犹豫一瞬,视线落在角落柜子上，道：“那你再拿一床被子跟枕头过来，我晚上睡觉可能会蹬被子。”
　　其实不会，他只是知道宿怀璟是防备跟警惕心理都特别重的一个人,让他同意跟自己睡一张床已经是因为生理恐惧而不得已做出的决定，若是再睡一个被窝……
　　容棠很担心崽崽可能一整夜都不得安枕。
　　他自以为好心,体贴又机智地为宿怀璟找好理由跟台阶,后者听到这话却敛了眸，非常遗憾而不甘心地瞅了一眼容棠身上盖着的被子。
　　为什么不能睡在一个被窝里？
　　都成亲了不是吗？
　　谁家正经人家夫妻成婚大半个月都没睡过一张床啊？
　　真欺负人。
　　宿怀璟有点微不可查的幽怨，但还是很听话地打开柜子,抱出一床被褥跟枕头，弯腰铺到了床上，问：“那我可以去洗漱了吗？”
　　——洗漱完就上床睡觉的意思哦！跟你睡一张床的意思哦！
　　容棠听着窗外轰隆隆的雷声，点了下头，瞧见宿怀璟转身的背影,又没忍住，出声唤他：“需要我陪你吗？”
　　宿怀璟心下软得一塌糊涂。
　　他这些日子以来总会惶惑,一面觉得宁宣王世子刻意接近定然有所图谋,一面又觉得回京之后能遇见容棠简直是天大的运气。
　　如果在蜀地遭遇的那些苛待是为了日后遇见这样一个人,将他放在心头珍视着,那宿怀璟觉得,便是再苦一些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
　　有棠棠就好了。
　　有他在的地方,自己就有家了。
　　宿怀璟弯弯眸，摇了摇头：“不用，外面风大雨重，你小心冻着，我一会就回来。”
　　容棠还是有点犹豫，但是院子里确实风雨声很吵，树叶都被吹得撞上屋檐，带着一阵又一阵的哗啦声响，他这幅身子，万一沾了夜间雨水，很容易就一病不起了。
　　于是他皱皱眉头，道：“那你快一点哦。”
　　他说这话本没有其他意思，只不过是单纯担心宿怀璟一个人在外面洗漱的时候突然有惊雷落下会吓到他。
　　可屋子里被灯笼和蜡烛衬出来暖黄色的光，不算特别宽的踏步床贴着墙，床幔收在两边挂了起来，容棠靠在床头，腰部以下被被子遮掩，上身披一床薄毯，手里拿着话本，抬起眼乖乖巧巧又慵慵懒懒地跟人说‘那你快一点哦’的时候，特别勾人。
　　像是刚入世的山中精怪，分明一举一动都摄人心魄，偏偏他自己浑然不觉，透出一种清纯和蛊惑交织的矛盾感，诱得人想要剥掉他那层外衣，看看肌肤下跳动的心脏究竟是什么模样。
　　宿怀璟眸光暗了暗，喉结微滚，手指垂在身侧敲了敲腰牌，勾唇浅笑：“好。”
　　他转身出门，容棠便坐在床上等他，趁人还没回来的功夫，又将自己那床被子往里滚了滚，边缘都整整齐齐地压起来，给宿怀璟划出一条楚河汉界。
　　大虞的床都很小，就算淞园这些院子中踏步床的规格是按双人准备的，其实也比现代的单人床大不了多少，两个人睡就算不挤，也得紧挨着，容棠想尽量减少一点自己的存在感，给宿怀璟腾出一块宽裕的地方。
　　结果等了好久，等到他都快睡着了，宿怀璟才进来。
　　而宿怀璟一进门，瞧见床上几乎被分成了三等分，容棠连人带被子只占了三分之一的样子，愣了不过半瞬便倏尔笑了出来。
　　他脱掉外衣，缓步走到床边，并不上去，而是弯着腰，一手撑着床，一手将胳膊抬起，手腕递到容棠面前，声线喑哑，又有点黏糊：“棠棠。”
　　容棠：“嗯？”
　　宿怀璟说：“我身上香香的。”
　　容棠微怔，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
　　大反派是跟他成亲之后身上才养出来点肉，但腕上还是瘦削，骨骼被皮肤覆盖，一眼望去又白又硬，有点像大白兔奶糖。
　　容棠可耻地咽了下口水。
　　宿怀璟歪歪头，声音放低，超乖地说：“我怕弄脏你的床，刚刚特意去洗澡了。”
　　院子里只备了要喝的热水，他又想早点跟容棠睡在一起，所以用的是冷水洗澡，露出来的那一截如霜雪般的手腕上冒着丝丝冷气，还带着点皂荚和花卉的味道，确实香香的。
　　容棠却蹙了蹙眉，刚想说他不爱惜身体，怎么能下雨天洗冷水澡，便见宿怀璟眨眨眼，跟他撒娇：“所以棠棠能不能别离我这么远，我会觉得你嫌弃我。”
　　他像是长街上站着的小商贩，极力推销自己的产品一般，胳膊往上抬了抬，似乎想让容棠仔细嗅一嗅，好认真地说：“我真的香香的。”
　　容棠懵了半晌，后知后觉地看了眼床上刚刚被他分出来的楚河汉界，耳廓莫名有点点发红。
　　容棠扯了扯被子，再扯了扯，两床被子“啪嗒”一声搭在了一起，他抬起头，看向宿怀璟。
　　呐！没嫌你！
　　宿怀璟笑意愈深，手放了下来，从床畔退开之前还有些遗憾地又做了一次挣扎：“真的不闻闻吗？我还特意在澡盆里放了几朵栀子花，我现在好香的。”
　　他越说自己香香的，容棠耳廓越红，那种婚前收到一封一封写着[棠棠吾夫]信件的心情又往上冒了冒，特别有种诱拐未成年的罪恶感。
　　容棠强迫自己偏过头：“不闻！”
　　“哦。”宿怀璟垂下头，闷闷地应了一声，语调里都透出一股子遗憾的味道来。
　　他脱了衣服上床，两床被子被容棠搭在了一起，他又怕漏风冻着棠棠，抬手帮他掖了掖被角，将自己那床错开来，靠在了床头。
　　问问题的时候没觉得什么，自己主动往里侧挪的时候也没觉得什么，甚至靠在里面等宿怀璟的时候，容棠还是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真等到床上多了一个人，宿怀璟贴在他身侧，跟他一起靠在床头，哪怕什么也不干，只是低着头翻一本古籍，存在感依旧不容忽视。
　　容棠一直把他当少年期的大反派看，也当自己氪金养的崽崽，而且宿怀璟又那么喜欢跟他撒娇，容棠理所当然地看他就有几分怜爱。可等到在床畔贴的这么近，他恍然察觉到大反派身上不容忽视的男性气息。
　　混杂在一阵栀子香和皂荚味道中，并不突出，却依旧提醒着容棠他其实在这个世界里，是一个成年男子。
　　可以入朝为官，可以娶妻生子，跟他同一个性别的男人。
　　容棠莫名感受到一股基于生物本能的戒备——自然界中两只雄性待在一起通常都会打架争夺地盘和配偶。
　　可还没等他仔细感受这股情绪，窗外突然响了一声炸雷，宿怀璟似乎一惊，迅速地就将手伸进被窝抓住了容棠手指。
　　“……”
　　那点戒备心霎时消散了，容棠愣了一下，再次意识到这就是他家怕打雷、爱撒娇的崽崽，并不抽开手，而是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手背，声音落在雨夜里，带着一种难言的温柔：“没事，我在呢。”
　　宿怀璟微愣，眼睫颤了颤，山河志再也看不下去，他垂下眸子，目光落在那双被被褥遮挡、交叠着的手上。
　　夏初雷雨声阵阵，往往带来新生，宿怀璟听了一会窗外的雨声，容棠一言不发地缓慢拍他，耐心地安抚着。
　　宿怀璟沉默片刻，倏然笑了一声。
　　“谢谢棠棠。”他说，“我真的很害怕打雷。”
　　可不是现在。
　　人如果自己从来不害怕，或者从没见过别人害怕，是很难就一项具体的事物产生恐惧心理，或者担心旁人是否会因此感到恐慌的。
　　他之所以会在打雷闪电的夜里来到容棠房间，是因为他担心棠棠会被雷声吓醒，一夜不得安眠。
　　而他之所以会有这个担心，因为他曾经害怕过。
　　很怕很怕。
　　雨水穿过屋顶，一点点落在泥土地上，角落里有老鼠吱吱叫，一只跟着一只，似乎是在搬家，胆子大到从他床脚跑过，察觉视线甚至会停下来跟他对视，在漆黑的夜里，雷电声宛如催命符，而非人的生物视线澄澈又黑暗，对视的瞬间会让人从心底生出无数不知所踪的惧怕思想，直要将人吞噬。
　　年幼的七皇子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形。
　　他也从来没怕过打雷。
　　在宫里的时候，下雨天会有嬷嬷温柔地守在他床边，屋子里灯火昏暗却不至于不能视物的程度。窗外雷电风雨一点都不会透到屋子里来，蜡烛的光线稳稳当当，不会有一丝一毫的颤动，嬷嬷哄人入睡的歌声也格外温婉动人，宛如将嗜睡的儿童放在了一朵云上，打着拍子慢悠悠哄他睡觉，外间就算天翻地覆，也不会侵扰到他分毫。
　　而等到第二天天亮，御花园里草木花卉都显露出勃勃的生机，三哥下了学带着四姐一路跑着到他宫里，笑着拿一只蚂蚱逗他：“七弟七弟！去挖虫虫玩吗！”
　　七殿下曾经什么也不怕的。
　　不怕虫，不怕黑，不怕打雷下雨，也不怕荷花酥，甚至连世人皆畏惧的老虎，也因为四公主天天念叨等她长大了就找姑奶奶去学打老虎而丝毫不感到畏惧。
　　他那时候甚至在想，这个姑奶奶好厉害，等他长到比四姐还大的时候，也要去学。
　　生长在象牙塔里，被全皇宫的人护着爱着，他从来就不知道什么是害怕。
　　可等到变故陡生，夏夜里火光席卷了他从小生长的象牙塔，奶娘拼死将他送出宫又吐出一口黑血倒在宫道上，来来往往奔波逃命的太监宫女踩着她尸身而过，勤政殿里父皇母后眼球被勒到凸出来，一声惊雷在闷热的天空中炸响，仿佛开启了一只潘多拉的魔盒。
　　恐惧开始滋生，迷惘不断蔓延。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他会觉得这其实是一场噩梦，等醒过来了三哥依旧会带他满御花园玩，四姐依旧会给他吃甜甜的糕点，太子哥哥或许会责备他们带坏小弟，却会在没人的地方放下储君威严，蹲在地上拿一只摇摇响的拨浪鼓逗他笑。
　　他比谁都更宠这个一母同胞的弟弟。
　　宿怀璟想，醒过来就好了。
　　可是蜀地夏天多雷雨，雷声阵阵，惊的他一整夜睡不着觉，雨水从屋顶落到床上，湿漉漉黏糊糊的一大块，山道上不时有泥石流塌陷，百姓的哭声似乎能穿过天际准确无误地落在他耳朵里。
　　他在心里念着三哥、四姐、大哥、嬷嬷、父皇、母后……可一个人都没出现。
　　行风并不是一开始就找到他的。
　　宿怀璟孤身一人待在蜀地李府，便在那一道道惊雷和一阵阵夜雨中，与屋子里水珠相对，与搬家的老鼠凝视，然后终于认清了一个事实：
　　他没有家了。
　　……
　　后来过去很多年，他早就不害怕打雷，不怕老鼠，也不知道自己还会害怕这世上什么东西。
　　有时候行风看到宿怀璟那副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都会觉得害怕，可宿怀璟真的什么都不害怕了。
　　小时候磕着碰着都要找母后撒娇，现在却可以面不改色地卸掉身上任何一个部位的骨头再自己接回去；
　　小时候看见老鼠会哭着喊哥哥，现在瞧见老鼠吃了他的药口吐白沫死去甚至会笑出声；
　　小时候听见雷声恨不得戳聋自己的耳朵，现在却只担心容棠会不会害怕这样突兀恼人的声响，会不会做噩梦惊醒。
　　可容棠却反过来问他：你是不是害怕？
　　会主动小心翼翼地挪一个身位，为他留出半张床的位置，会暗示他：你如果害怕，可以跟我待在一起的。
　　他的棠棠，真的是这世上最心善最心善的小菩萨。
　　宿怀璟低低地笑出声，陪容棠又看了许久话本，等到雷声都小了，时间很迟了，才终于下床吹灭了几盏蜡烛，和他躺在一张床上睡觉。
　　容棠困意总是来势汹汹，沾床就要睡觉，可半梦半醒间听见窗外雷声，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贴了贴，手便从自己被窝里钻进了宿怀璟的被子，攥住他手轻捏了捏，声音含糊不清：“不怕哦，这都是正常天气现象，不怕哦……”
　　栀子清香萦绕了整张床，宿怀璟躺了一会，听见身侧传来规律而绵长的呼吸，轻轻叹了一口气，总算克制不住冲动，转过身连人带被子拥住他的小菩萨。
　　“我真的香香的。”宿怀璟轻声说，微哑的语调落在长夜里，如同古琴奏响的乐章。
　　下巴在容棠头顶蹭了蹭，有些恶狠狠，像是在命令，又像小心而惴惴地祈求：“你说你喜欢栀子花的，那也要喜欢我，好不好？”
　　“不说话我当你答应了哦。”宿怀璟耍起了小心思，满意地闭上眼睛。
　　作者有话说：
　　你小汁，啧！


第42章 
　　淞园像一座世外桃源,远离了京城的繁华与纷扰，日日与诗歌光阴作伴，会让一些人生出迷离的恍惚感。
　　折花会主题每日轮换,第一天芍药,第二天栀子,第三天春桃，一直到第六天，盛承星才定下了牡丹的主题。
　　卢嘉熙清早取了牌子来小院，容棠听见这消息讽刺地笑出了声。
　　宿怀璟在一边剥开一碗黄澄澄圆滚滚的枇杷,用小叉子戳起来，递到容棠手边：“吃一颗？”
　　容棠犹豫一秒钟,偏过头,一口包掉枇杷，顿时鼓出来一个小包，宿怀璟看着挺想上手戳,到底忍住了，问卢嘉熙：“不头不尾的，为什么是今天？”
　　卢嘉熙回了两个字：“压轴。”
　　柯鸿雪原在一边撺掇着沐景序陪他玩五子棋，闻言手停了停，笑得合不拢眼睛,落下一子连成线，然后一颗颗收回,极为缓慢而暗示性地吃下沐景序一颗白子,道：“盛承星这胆子,该说不愧是夏元帅跟蕙贵妃一脉相承吗？”
　　压轴那是戏曲上面的用法,容棠以现代人的眼光去看,戏曲老师是老曲艺家,弘扬传统文化，很值得尊重。
　　但在大虞这个封建的时代背景下，唱戏的叫戏子，拿怜人戏子跟宫里的娘娘——甚至是母仪天下的皇后相比，盛承星若不是皇子，多少个脑袋也不够他砍。
　　柯鸿雪道：“偏偏在折花会这样的场合，赴会的要么是未出学府的学生、要么是附庸风雅的文官、要么是没什么脑子只知道喝酒享乐的官家子弟，他们听到盛承星这说辞，说不定真的会吹捧他其实将皇后娘娘这位嫡母看得颇重，连牡丹诗会都给了压轴的待遇。这样一来，第一天的芍药倒成了抛砖引玉的那块砖，不仅说不上他不尊重，反倒恰恰因为尊重，才连自己亲生母亲都拿了出来给皇后娘娘做陪衬。”
　　柯鸿雪笑着落子，也不知道是提醒还是看戏，撇过视线望了一眼容棠，又道：“便是真的有人看明白其中的勾心斗角，想要参他一本，难保不会正中他下怀。世子爷，这闷亏皇后娘娘是不吃也得吃了。”
　　容棠面色微沉，他正是清楚这一点，所以才觉得不开心。
　　他吐掉嘴巴里的枇杷核，问：“盛承星今年多少岁？”
　　小小年纪，一肚子坏水！仁寿帝那几个儿子，哪有一个好的？
　　就算宿怀璟不复仇夺位，这大虞皇位便是传给了仁寿帝那几个儿子，又能传得了几世？
　　容棠再一次觉得这个作者世界观的设定很有问题。
　　宿怀璟回答道：“皇子16岁出宫立府，三殿下今年17岁。”他顿了顿，轻笑着补充：“跟我同龄。”
　　柯鸿雪原笑意吟吟地下着棋，听到‘三殿下’这个称呼的时候唇角不着声色地压了压，抬眸看了一眼坐在他对面的沐景序。
　　后者却相当淡定从容，八方不动的样子，连眼神都没晃一下。
　　柯鸿雪心下叹了口气，稍显苍凉地摇了摇头，落下一颗黑子，眼睁睁地看着沐景序的白子连成线，又返回来吞吃他的棋。
　　容棠偏过头，看见宿怀璟唇畔噙着的笑意，仿似一切都不萦于心的样子，便知道他对这事有所计较，不再纠结。
　　他近来懒得很，又对宿怀璟愈发信任，有些动脑子的事若是宿怀璟能帮上一二，容棠就会直接放弃思考，不想费心力。
　　恰好卢嘉熙试探着提出邀请：“要去揽月阁吗？紫玉班排了一出新戏，说是今日第一次开演，特意献给三皇子殿下。”
　　话音落地，本该最起劲的柯鸿雪反倒一动不动，玩着三岁稚儿都会下的五子棋，眼皮也没抬一下：“天热了，懒得动，你们去吧，回来跟我说一下演了什么便好。”
　　容棠微讶，他印象里柯鸿雪可是最爱热闹的性子，京中偶尔有别地的戏班落脚，他哪怕不吃饭都要拖上三两好友去听戏。
　　第一选择自然是沐景序，可若请不出来学兄，他就会转来宁宣王府找容棠，容棠自己都记不清陪他逛过几座梨园，听过几场春秋。
　　而今新戏上演柯探花竟然能忍得住不去？
　　容棠觉得惊奇，临走前却见柯鸿雪偏过头，视线带着几分探究，打量了宿怀璟两眼，突然问了一句：“宿公子今年十七？几月的生辰？”
　　容棠脚步一下停住，回过头定定地看向大反派，倏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不知道崽崽生日！
　　小说不会写反派生日，前两世容棠与宿怀璟有过相交，但彼此都不是会拉着对方参加生日宴的脾性，是以柯鸿雪这么一问，容棠恍然意识到他竟一直都不知道自家媳妇的生日！
　　这其实很不合常理，娶亲纳彩问名就要附上二人生辰八字，看一眼就记住的事，可那段时日容棠的时间动线简单极了：去永安巷找崽崽、去城郊找沈飞翼、陪王秀玉去寺庙、想方设法为宿怀璟多弄点聘礼……
　　他真的没想起来去看一眼大反派的生辰八字。
　　许是眼神太过灼热，也可能是宿怀璟本就会下意识关注容棠的状态，瞧见他这副神态，稍稍怔了一秒，笑着反问：“棠棠也不知道我生辰吗？”
　　容棠有些心虚，宿怀璟轻声道：“好难过啊……”
　　容棠立马道歉：“对不起……”
　　他差点不太敢看宿怀璟，后者却清清朗朗地笑了一声，回答柯鸿雪的话，目光看着容棠，说：“我是春天的生日，正月初八，棠棠记住了吗？”
　　“啪哒——”一声轻响，棋盘上传来一道碰撞声。
　　容棠还没来得及回宿怀璟的话，听见声音下意识将目光投过去，便见柯鸿雪探身从棋盘上捡起一颗白子，又将被那颗白子打乱的棋局一颗颗复原，最后才将棋子放进了沐景序的棋盅，笑着打趣道：“我就说出来玩不要操那些心，一会替人善后一会处理公务的，学兄你便是个铁人也扛不住呀。”
　　他轻声建议：“等下可要去休息会儿？”
　　容棠看向沐景序，不知是不是错觉，竟然看见沐少卿那副常年如霜雪般的脸颊上多了一丝……勉强可以称之为茫然的表情？
　　容棠正欲细看，却见沐景序已经收拾好情绪，眸光淡淡地望了宿怀璟一眼，而后收回，重新下棋，声音极轻地‘嗯’了一下，就当回答柯鸿雪方才的建议。
　　容棠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地方不对。
　　从那两日暴雨之后，沐景序跟柯鸿雪明显清闲很多，也少在他们面前有意或无意地提及盛承厉，这还是容棠这一世第一次在沐景序脸上瞧见有些失控的情绪。
　　而起因……
　　他想了想，好像是因为宿怀璟生辰？
　　有一根线在脑海里扯着，容棠本能地感知到异样，想要细问，却见宿怀璟敛了眸子，看向柯鸿雪，问：“柯少傅为何突然想起来问我的生辰？”
　　柯鸿雪今天穿了一身粉衣，扇子没用玉的，而是换了一把描金的纸扇，滔天的富贵既雅致又俗气，偏生和谐极了。
　　他闲闲道：“话赶话恰好说到这了，随口一问，我刚刚突然想起来我有一个弟弟，今年也该是十七岁，就想比一比你俩谁大一些。”
　　楼上清风与朝阳过，云层飘忽，柯鸿雪与宿怀璟一坐一站，皆勾着笑意，宿怀璟问：“结果呢？”
　　柯少傅眼睛微眯，凝向宿怀璟，说不清那双狐狸似的眼睛里究竟是透过他在怀念某人，还是在顺藤摸瓜地猜测，他张开唇瓣，慢声笑道：“同年、同月、同日。”
　　容棠心下一紧，眉头微微蹙起，脚下一动便站在了宿怀璟旁边，提防着柯鸿雪一会要问出什么危险的话来。
　　却见柯鸿雪眸光流转，晃开扇子，很是洒脱地说：“我本该再问问你是哪时哪刻具体什么时间诞生，但我那弟弟啊……委实福薄，没活到你这个年纪，早早夭折了，若问的太多，我怕勾起伤心事，索性不问了。”
　　宿怀璟看了他片刻，缓声道：“节哀顺变。”
　　柯鸿雪：“很多年前的事了，再不顺变也早就顺变了。”他抬手落下一子，再次连成线吃掉沐景序一子，提醒容棠：“揽月阁的戏可不等人，世子爷若想看，还需尽早。”
　　流云聚齐又散开，待三人从小院月门处离开，柯鸿雪收回视线，看似很随意地说：“学兄没什么想问我的？”
　　沐景序望向他：“问你什么？”
　　柯鸿雪：“比如我家三代单传，我哪来的弟弟？”
　　沐景序抿唇一言不发，眼中终年凝聚的寒雪却隐隐有要崩裂的迹象。
　　柯鸿雪很满意地看了一会儿，笑了：“你还是这样才有趣，不会笑不会气、不会哭不会闹，我爷爷都没你那样古板，有时候我都会想你是不是个雪人。”
　　沐景序没说话，柯鸿雪又笑着道：“倒有人曾经叫我雪人，学兄知道是谁吗？”
　　沐景序望向他的眸子，静默良久，开口：“柯寒英，你究竟想说什么？”
　　柯鸿雪便觉得开心，眉眼愈发弯弯。
　　常人表示亲切才会唤字，到了他学兄这里，生气的时候唤、恼怒的时候唤、想要拉开距离的时候唤……
　　最亲密的两个字经由他唇舌一过，表露出的全是冷漠疏离，可又偏偏让人冷不了离不得，还有点上瘾，甚至想让他再气恼一点，好一字一顿地念他名字，沾点冬雪寒香。
　　柯鸿雪笑着：“我只是有点好奇。”
　　他把玩着一颗棋子，半天不落：“京中这么些年都风平浪静的，可这些日子以来，左骁卫将军的儿子被处死，难得一见的白虎作为祥瑞献给皇帝陛下，就连风月楼隔壁也多开了一座蜀道阁，甚至我那一向天真稚嫩的学弟，竟也能壮着胆子去告官了——”
　　他顿了顿，像是刚想起来似的：“啊对了，我还听说丁来宝被处决的那一晚，二皇子提前带人去捉了一人送到了大理寺？学兄你可见过是谁？”
　　淞园来往俱是人烟，有人赴宴、有人观戏、有人养病、有人算计……
　　而他们俩坐在阁楼上，与天光相错，下一盘稚子也能看懂的棋。
　　沐景序不应，柯鸿雪就自问自答：“我没见过，但我听说那人名叫‘陈飞’。”
　　沐少卿直到这时才终于出了声：“很常见的姓名。”
　　柯鸿雪点点头：“确实常见——”他抬眼，补充：“却也好伪装。”
　　他意有所指：“只可惜我没瞧见长相，是否与故人相似。”
　　沐景序握棋的手倏然攥紧。
　　柯鸿雪一桩一桩地说：“三个多月前，圣上下令命李长甫回京任兵部侍郎；两个月前，李大人带着家中子女来到京城轻装上任……巧的是什么呢？在那之后没多久，我们那位堪称草莽的二殿下就开始频频做出政绩了；我们这位痴傻九年的世子爷突然娶了男妻。”
　　黑色的棋子在指尖转动，柯鸿雪漫不经心地笑：“还有一件更巧的事，学兄你肯定懒得猜，我直接说好了。”
　　他笑道：“来淞园之前我找人查过，他们跟我说李长甫赴任之后，家中女眷及长辈走官道乘马车一路自蜀地来京城，却在蜀秦交界的地方遇到一伙山匪，不伤人、专截物，李大人辛辛苦苦攒了大半辈子的钱财付之一炬，这才没辙，将嫡出女儿送到了武康伯府做秦鹏煊的小妾。”
　　沐景序面色微动，哑声问：“你想说什么？”
　　柯鸿雪摇头：“我不想说什么，我只是觉得有趣。”
　　“学兄你说，当这世上所有的巧合抽丝剥茧，全都聚集在了一个人身上的时候，它们还能算巧合吗？”
　　柯鸿雪将手中一直把玩的那颗棋子落到棋盘上，愉快地看黑子连成毛毛虫一般的黑线，没再去吃子，也没拿棋，而是单手支起下颌，笑着道：“而这个人又告诉我，他出生在元兴十八年正月初八。你猜我继续问下去的话，他会不会跟我说他是辰时整的诞辰？”
　　元兴十八年正月初八，辰时，破晓，初升的太阳落在红砖绿瓦宫墙上的积雪处，反射出阵阵璀璨耀眼的光，凤栖宫里传出一道婴儿的啼哭。
　　大虞皇宫中最受宠的七皇子便在那时降世，而后万千宠爱皆如拂晓的晨光，样样落于他身，宛如晨星划过，坠在这人世间。
　　皇子生辰八字是天家秘密，平民本不该知晓。
　　沐景序抿唇不语，柯鸿雪轻轻叹了口气：“这么多巧合，又偏偏在我面前毫不遮掩，要么是刻意伪装，要么……”
　　他停了停，直直地望向沐景序：“学兄，你相信这世上有死而复生吗？”
　　沐景序不应声，柯鸿雪伸出手，极为罕见地逾了矩，他压住沐景序的手背，眸光里闪过一丝坚毅，认真地道：“我信，我还信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我信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我信举头三尺有神明，这世上不该有这么多六月飞雪的奇冤。学兄你呢？”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相信？
　　风吹过小楼，沐景序坐在原位沉默许久，缓缓抽回了手：“我不信。”
　　柯鸿雪霎时急了：“学兄——”
　　“阿雪……”沐景序打断他，抬起眼，望进他眼底，凉声重复：“我不信。”
　　别给我希望。
　　别让我期盼，然后再一次落空。
　　我宁愿在地底腐烂，也不愿触碰拂晓的光。
　　活着已经很累了。
　　这世上光影于我来说，早就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幻想，一戳就破。
　　那就……没有必要期待了。
　　我承受不住。


第43章 
　　容棠几人到揽月阁的时候,正赶上大厅戏台开场，乐工弹琵琶怜人唱曲儿，容棠四下看了一眼,径直往三楼雅间走去。
　　四楼专给女眷使用,一般情况下不会有男子上去。
　　雅间也少,说是包厢，其实就是四周用屏风围起来，再摆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便可做一个临时隔绝他人目光的去处。
　　折花会这些天，不知有多少官员在这样一个个狭窄的格子间里聊过朝堂风云,也不知有多少商户子弟借此处为家族揽了生意。
　　几人落座,桌上有茶，宿怀璟嗅了嗅茶水味道，神色未变,说不上满意，但也没有多嫌弃，先替容棠用茶水清理了一下杯子，才替他斟了一杯放在面前。
　　他们这几天没怎么来过湖心岛，淞园有很多好玩的去处。
　　西北角的兽园,南边的海棠院，东边的梅林以及多处可供垂钓观赏的池塘……
　　先三皇子将这座园子打造得美妙绝伦,甚至专门辟了一处院子用来展列国史诗赋以及大虞从古至今那些灵巧精致、民间难得一见的古董艺术品。
　　容棠跟着宿怀璟一间间逛下来,越看越震惊。
　　物质生活与精神生活都如此匮乏的年代,皇家能出这样一位皇子,年年免费开园,供寻常老百姓赏玩娱乐,看一看自己生活的这片土地上曾诞生过多少先贤，又有过多少精品，实在是……
　　太令人动容了。
　　而仁寿帝跟盛承星入住后，院子里明显空了一些展品，但总体格局未曾改变，馆内依旧有许多陈列，不清楚是他们没拿，还是盛承星为了折花会又摆了出来。
　　跟先三皇子在这座庄子里留下的那些财富相比，揽月阁、湖心岛、日日灯火不夜天、夜夜歌舞戏子声，都显得格外浅薄，被莲湖上的风一吹就散了。
　　容棠越看越遗憾自己没能见宿怀璟三哥一面。
　　那样一个潇洒恣意又心系百姓的少年郎，谁见到都会被他吸引的，容棠不可避免地想跟他交谈。
　　“又是想骂作者跟主脑的一天呢。”容棠晃悠着杯中茶水，跟系统抱怨。
　　【呵。】系统说。
　　容棠愣了一下，语气带着点小心：“你怎么了？”
　　系统：【哼！】
　　容棠：“？”
　　他皱了皱眉：“中病毒了？”
　　【tui！】
　　“……”容棠沉默良久，得出结论：“好像真的中病毒了，这怎么办啊，还能联系上主脑吗，不会报废吧？笨蛋系统报废怎么处理，扔进垃圾回收站吗？还是填进时空乱流？”
　　他在这都快脑补出一个星际大战了，系统忍无可忍，怒气冲冲：【宿主！】
　　容棠一下笑了：“哎，我在呢！”
　　【你别想蒙混过关！】系统说。
　　容棠很是冤枉：“我到底怎么了？你从前几天开始就一直阴阳怪气不理我，我很委屈的好吗？”
　　系统没有眼睛，不然一定瞠目结舌，但它气的在空间小人面前蹦哒了好多下：【你还委屈！？】
　　“嗯，超委屈的。”容棠面不改色。
　　数据流差点混乱，有一瞬间容棠甚至感觉自己眼前出现了一团白色的光团，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消散。
　　容棠眨了眨眼睛，等自家系统回答。
　　系统跳脚了半天，涨了半天，要是它能实体化，脸一定都红了，憋了许久，才干巴巴地扔出来一句：【你是大笨蛋！】
　　天知道它休眠结束，一打眼瞧见自家宿主跟大反派睡在一张床上，分明有两床被子，却偏偏窝在了一起，宿怀璟还抱着容棠的那一瞬间冲击力到底有多大！
　　笨蛋宿主还一无所觉，它喊了半天都没叫醒他，反倒宿怀璟在院外有鸟雀叫的时候睁开了眼睛。
　　暴雨落过，空气都清新得很，大反派带着美梦刚醒的从容和慵懒，垂眸注视容棠好久。等意识到他快醒了，才装模作样地将一只胳膊从容棠身上拿开，钻回自己被窝，等宿主迷迷瞪瞪睁开眼的瞬间，笑着问了声早，然后委委屈屈地动了动自己塞到容棠腰下的胳膊，小声道：“棠棠，你压到我了……”
　　系统差点气到自爆！！！
　　它现在看容棠就是个不争气的大笨蛋，看宿怀璟就是个绿茶男！
　　——这词他跟容棠学的。
　　系统越想越生气，又骂了一句：【你迟早被人卖了！】然后果断下线休眠。
　　它怕自己再看见什么气死统的画面。
　　容棠：“？”
　　容棠眨了眨眼睛，愈发懵了，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家小笨蛋系统到底在生什么气。
　　茶盏捧在手里半天都没饮下一口，宿怀璟问：“不好喝吗？”
　　容棠回过神，有些难以言喻的迷茫，看看宿怀璟，低下头机械性地抿了一口茶，然后摇头：“还行。”
　　宿怀璟脸色变了变，眼神中划过一丝寒凉，伪装温柔地问：“有什么烦心事吗？”
　　容棠微怔，再一次为宿怀璟的敏锐程度感到惊讶。
　　他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情绪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宿怀璟都能很快速地觉察出来。
　　就好像……他真的时时刻刻有在注意自己一样。
　　容棠缓了缓，挺想跟他说的确是有一件：小朋友生气了该怎么哄？
　　但一来自己不知道系统为什么生气，二来系统没有实体，他就算想哄，也不可能用对人类小孩那样的方式来对它。问多了还有暴露系统存在的风险，容棠只能自己一个人消化这件事。
　　他转而说起别的：“我就是突然想起来，柯少傅家好像很厉害。”
　　他方才找系统出来，虽说是随口吐槽一下作者跟主脑，但其实是有些话想跟系统一起分析。
　　容棠有时候觉得，宿怀璟在他面前分明什么也没隐藏，坦荡清白得厉害，除了身世这一点，他没问，宿怀璟自然也不可能主动跟他说。
　　但有些时候，大反派的一些行为，看似寻常普通，但又好像总有其他意义。
　　婚前的那些信，看起来确实是为了表示想念，但他又主动在信中提及卢氏书局和李长甫。
　　容棠总有一种，宿怀璟分明想把自己带进他的谋划中，却又莫名有一些抵触、从而主动将他圈在阴谋之外的直觉。
　　说不清是怀疑他的立场，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容棠不欲追问，但从在蜀道阁遇见柯沐二人之后，宿怀璟的每一次交谈对话，他总忍不住去思考他背后究竟是想做什么，有什么目的和企图。
　　宿怀璟与柯鸿雪交好、主动告诉他们盛承厉的阴谋，直接结果的确是会让沐景序疏远盛承厉，也可以让容棠心无芥蒂地跟他们交往，但容棠总觉得宿怀璟的目的不仅于此。
　　这种直觉，在他听到宿怀璟告诉柯鸿雪自己生日之后愈发明显。
　　容棠并不清楚柯鸿雪与先七皇子是否有过接触，但柯鸿雪主动试探他的生辰，宿怀璟也主动告诉柯鸿雪他想要的答案，甚至在对方说出有一个同龄的弟弟之后，不退反进，继续追问。
　　柯少傅给的答案太过明显，早夭、同岁、诞辰相同，不知真相的人可能以为只是巧合，但从容棠跟宿怀璟的视角来看，字字句句指向的分明就是先帝七子，也就是宿怀璟本人。
　　得出这个结论之后，再去反推从初遇至今的每一次谈话，就显得格外有意思。
　　柯鸿雪甚至可能从一开始就抱着试探的心理来接近的他们，而宿怀璟……
　　容棠敛了眸，他认为，宿怀璟是想招募柯沐二人。
　　一个是国子监少傅，一个是大理寺少卿，如果这两人能成为宿怀璟的助力，他的复仇之路会轻松许多。若是能将这两人揽入麾下，以他对宿怀璟的了解，只要有一丝希望，那么付出再大的代价也会争取。
　　而前两世大抵是因为这个时候宿怀璟还在武康伯府，需要耗费心力面对秦鹏煊后宅那些令人作呕的阴私，以及二皇子时不时犯的蠢，这才没有机会也没有时间跟柯鸿雪沐景序交往，以至于等到真正见面的时候，彼此阵营早就划的一清二楚，再也无法撼动分毫。
　　可这一世，如果有机会的话，容棠倒是希望柯鸿雪跟沐景序能帮一帮宿怀璟。
　　-“世子爷，你可记得十年前的大虞皇宫，才正如这夜空，繁星闪烁，月色溶溶。”
　　他记得柯鸿雪说过类似的话。
　　那么如果柯少傅知道宿怀璟是先帝七子的话，有没有可能主动投诚？
　　容棠不敢赌，也没有立场去替宿怀璟决定要不要坦白身世，他只是像宿怀璟推销自己香香的那天一样跟对方推销柯鸿雪。
　　宿怀璟很配合地发出了一个疑问的音节：“嗯？怎么说？”
　　容棠：“柯太傅两朝帝师，是朝中威望很高；柯学博——也就是柯鸿雪的父亲，基业在江南，涉足的产业无数，更是江南一带无数商贾心中的主心骨。而且我听说，柯家其实在临渊学府也有一些捐赠，学府每年的收入会有一部分送到他家。”
　　容棠说着看向卢嘉熙，后者不明白他们俩为什么突然聊到这个，但还是从善如流地点了头，道：“是这样，早些年战乱，学府也受到侵害，学生四散归家或从军，先生也有不少因战争去世的。等战乱过后，学府险些一度维系不下去，是柯家捐赠了很多金银帮助学府重新修建了学堂和斋房，柯先生的父亲还一路帮学府收集了许多教材与书籍，临渊学府藏书楼里几乎有一半的书都是柯家捐的。”
　　说到自己念书的地方，卢嘉熙脸上的腼腆退散许多，越说越有劲：“学兄毕业后，还会不时回学府给我们讲课，甚至连柯老先生偶尔也会回去开坛讲座。就连这次折花会，学府算上我在内，一共来了三十个人，其中有一小半的名额都是学兄找三殿下要到的，就是为了让我们开拓眼界。”
　　容棠原本只是随口一说，目的是为了告诉宿怀璟柯鸿雪家学渊源，家世也值得交好，谁知道卢嘉熙说着说着变成了一个学兄吹。
　　容棠听了半天，略有些好笑地勾起了唇。
　　宿怀璟瞧见他神色，在桌下拉过他手，默不作声地写字：在想什么？
　　指尖划过掌心的触感有些痒，却也并非难以接受，容棠克服了一下痒意，细细辨认，旋即抬了下眉，正犹豫是直接打断卢嘉熙还是偷偷跟宿怀璟说小话的时候，宿怀璟直接将手掌一背，搭在了他腿上，指尖向上勾了勾，意思放得很明显：你也写字。
　　容棠愣了一下，楼下戏已开场，咿呀的曲声风味奇佳，演的似乎是一场高门大户之间的戏码。
　　容棠没什么兴趣听，垂着眸，在宿怀璟手心写字：他跟柯鸿雪是一个老师教出来的吧。
　　宿怀璟反手抬起来，握住容棠的手：怎么说？
　　容棠：都是学兄吹。
　　宿怀璟停顿了两秒钟，低下头闷闷地笑出了声。
　　卢嘉熙一下卡了壳，不知所措地看看容棠又看看宿怀璟，然后小声问：“我是不是吹得有点狠？”
　　容棠心下默默地点了点头，心道这小朋友也太会反思自己了，有点可爱。
　　宿怀璟却道：“确实有点。”柯鸿雪那人，教书育人都可能被指责误人子弟。
　　卢嘉熙脸红了大半，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宿怀璟随口扯了一个话题，问：“那沐大人呢？他也出自临渊学府，怎么没听你提及他？”
　　卢嘉熙表情茫然了一瞬，仔细想了想，道：“沐学兄……是学府教史学先生的儿子，先生在学府许多年，平时不怎么与学生有往来，授课之后便离开学斋，据说这些年来只有柯学兄与老师走得近些，是以我们跟沐学兄其实都不怎么熟。”
　　“而且——”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学兄看起来冷冷的，便是有时候公办来学府，或者去看望先生，我们偶尔看见他，也总是不敢上前搭话的。”
　　不像柯鸿雪，次次去学府都要弄得人尽皆知，明面上送几箱子的笔墨纸砚、古籍残本来，背地里却让小厮带着一包一包的叫花鸡、盐水鸭、甜糕点、桂花酿……
　　他如果不是讲学，来学府是没什么正事的，陪着沐景序罢了。沐少卿公干，他就私下里带坏大虞的花骨朵们。
　　偏偏花骨朵还都喜欢他喜欢得紧。
　　容棠听他这么说，先是笑了一下，然后问：“沐大人便没有其他要好的同窗？”
　　卢嘉熙皱眉思索一番，摇头：“没有的，我听学府里其他学兄说，沐大人在学府其实只待了两年，之前据说一直在乡下，直到庆正五年才被先生带进学府入学，那时候柯学兄已经在学府了。”
　　“据说沐大人刚来的那几个月，一直独来独往谁都不理，而且……”他顿了顿，似乎背地里说人闲话有些不好意思：“沐学兄真的冷冷的，没人敢跟他接触，就算有人凑上去想跟他交朋友，但他既不出去喝酒也不去听曲儿，就连每月休沐日大家偶尔进城去酒楼吃吃饭，他也不会跟着。更何况他还是先生的儿子，大家总会担心他向先生告状的，久而久之便就都疏远了。”
　　宿怀璟问：“那柯鸿雪是自己凑上去的？”
　　“这我就不清楚了。”卢嘉熙挠挠头，“都是我入学前好多年的事，我听到的都是一直在学府上学没考上科举的人传的，不知道真假。”
　　容棠闻言皱了皱眉，直觉意识到哪里不太对劲，他思考了两秒钟，眼睛一下瞪大，张口就要问：“那——”
　　“柯大人今年多少岁？”宿怀璟跟他同时开口，话音落地之后还不忘偏过头问容棠：“棠棠想说什么？”
　　容棠摇摇头，身子放松下来：“没事，我也想问这个。”宿怀璟便冲他弯了弯眸。
　　卢嘉熙道：“学兄今年二十六岁。”
　　宿怀璟：“柯大人今年二十六岁，庆正七年便是二十四岁，以柯鸿雪的才学，他怎么会到24岁才参加科举？”
　　卢嘉熙有点懵，想了半天，不太确定地说：“我只是听说学兄入学是为了宽柯太傅的心，他一开始其实是不想入朝做官的，所以一直都没参加科举，直到两年前，他才跟沐学兄一起报了名。”
　　容棠蹙了眉头，察觉到有哪里不太对，一时没有理清其中关窍。
　　宿怀璟闻言却轻笑了笑，抬起茶杯：“是么？”
　　他垂眸抿了一口茶，看向容棠，唤：“棠棠。”
　　容棠望向他，眉头还没松开。
　　宿怀璟笑着放下茶盏，伸手抚平了他眉心，吓唬道：“皱眉太多会变成小老头。”
　　容棠：“？”
　　宿怀璟：“有我呢，不用烦心。”
　　楼下戏曲热过场，屏风外脚步与寒暄声渐起，宿怀璟辨了辨声音，笑着问：“折花会的主人来了，去打声招呼吗？”
　　作者有话说：
　　无人在意，上一章沐沐喊了阿雪诶！怎么都在吃刀子！？？？


第44章 
　　折花会的主人指的自然是盛承星,但是容棠现下有一个疑问亟需解答，可事主不在这，他没办法就自己的猜测问一个准确与否的答案,所以就莫名有些焦急,连带着听见盛承星的声音都烦躁。
　　柯鸿雪入学临渊学府是因为太傅柯文瑞的心愿,而非他本人意愿。
　　可他在学府中念书多年，没有想过一次参加科举，竟一路到了二十四岁才第一次参加的科考并一举拿下探花郎？
　　仁寿帝在元兴二十五年的夏末发动兵变，历时三月,才将先皇及其旧党悉数剿灭，之后又花了段时间编纂诏罪书,列举先皇种种虚假暴行,直到第二年春节之后，才正式举办的登基大典改国号为庆正。
　　庆正元年是新皇即位后第一次广开恩科，朝代新旧交替,朝廷正是缺人的时候，是以那一年的科考试卷也出的相对简单，为的就是大肆选举有才之士入朝廷任职，替皇帝分忧。
　　柯鸿雪当年十八岁，风华正茂才情横溢,如果他想要当官，那一年参加科举说不定能一举摘下状元的桂冠。
　　可容棠也清楚,柯鸿雪不想当官。
　　按卢嘉熙所说,他是直到沐景序入学参加科举,才陪的他一起前去贡院考试。
　　那难道柯鸿雪当时便想当官了吗？容棠觉得不是。
　　他更倾向于柯鸿雪纯粹就是为了陪沐景序。
　　但这样一来,他不免怀疑,除了对盛承厉的站队这一桩事之外,柯鸿雪、乃至整个柯家，其实本质上都是跟着沐景序的步伐行动的。
　　这是为什么？沐景序身上有什么特殊的点？
　　宿怀璟问卢嘉熙的问题容棠知道理由，他想借此判断柯鸿雪是否从一开始就有入朝为官的志向，他报出准确生辰对柯鸿雪进行试探，对方也试探回来，如果宿怀璟再确定柯鸿雪本质上并不想给仁寿帝当臣子的话，那么他就极有可能拉柯鸿雪入伙。
　　但容棠却开始纳闷甚至反思沐景序所走的每一步。
　　他发现自己连沐景序到底为什么会选盛承厉都不知道。
　　柯少傅说话三分真七分假，他当初给的解释便全然真实了吗？
　　容棠想不通，偏偏外间人群嘈杂的交谈声靠近，他撇过头瞄了一眼宿怀璟的神色，暂且压了压心下疑问，起身拉开屏风。
　　盛承星等人正倚着栏杆交谈，人手一杯酒杯或一把折扇，穿着广袖长衫的儒袍，倚栏观戏，看上去倒有几分旧时文人雅兴的风骨。
　　但容棠这些时日游览过淞园，见过先三皇子留下的那些痕迹，而今再看盛承星，脑海里只能想出四个字：东施效颦。
　　东施看见他从雅间出来，眉眼原懒散，凝滞一瞬之后却又变得热络了起来。
　　——装的。容棠得出这个判断。
　　盛承星走过来，体贴地问：“表兄身子可好些？管事说宁宣王世子来园子里的第二天就旧疾复发，吓得我慌了好久。已经有一个弟弟在我这养病了，我还不知道回去该怎么跟父皇交代，若是连表兄都病着了，我真是连母后那边也没脸去请安了。”
　　他说得热切，听上去对容棠很是关心，当事人听着却虚情假意得厉害。容棠领着身后二人冲盛承星行了个礼，然后不咸不淡地说：“劳三殿下关心，我原也不打紧，自幼带下来的弱症，园子里大夫虽不多，但好在二殿下托舍弟为我送了许多药材补品来。久病成医，煎了几幅药汤喝下，如今已然好了。”
　　话音落地，揽月阁这一方地界寂静无声，盛承星身后那些人止不住地打量起了容远，后者懵了懵，回过神来，替盛承星挡起了刀。
　　容远向前，记着上次的教训，先跟兄嫂都问过礼：“兄长身子好了便是幸事。”
　　然后转向三皇子，假模假样地说：“兄长在家中一向是最知礼节的，想来自己病了不愿兴师动众麻烦大家，所以才没找小厮通报，不然怎么会不知道殿下您特意在折花会前请了数十位名医住在园子里，就是担心会上有人出现意外而不能及时医治呢？还望殿下切莫怪罪，体谅我兄长的良苦用心。”
　　盛承星脸色稍霁，正要抬手将这事轻飘飘揭过去，直接将锅甩还给容棠，却听宁宣王世子身边那个一向无甚存在感的世子妃轻笑了下，道：“三弟好生聪颖机智，不但知道殿下的安排，更清楚园子里住着大夫。既如此——”
　　他话锋一转，唇角噙着笑意，眼神却泠泠地注视着容远：“出门在外，棠棠身体不好，父亲特意叮嘱过你与二弟要照顾长兄，二弟尚且知道送些药材来院中以备不时之需，三弟你这些日子可曾来问过一次安，拜见过一回兄长？若是你来了，怎会不知道世子爷旧疾复发？怎会不亲自替他延请医师，反倒日日在揽月阁喝酒听戏？”
　　宿怀璟脸上笑意逐渐压平，隐隐透出一股迫人的威慑力：“而今你替棠棠向殿下请罪，可我竟不知圣上亲封的宁宣王世子、端懿长公主的长房嫡孙，因为不愿麻烦他人默默忍受病痛何罪之有？”
　　请罪？你怕不是哭错了坟头！
　　宿怀璟掷地有声，从他入折花会开始，除了与柯沐二人私下相处，旁人撞见宁宣王府这一对夫妻，大多数看见都是世子妃温柔和煦地立在或坐在容棠身边，替他斟茶倒水、舀汤夹菜。无论什么时候望过去，他总是微低着头，勾着笑意，替容棠准备一会要吃的零嘴或水果，又或是走在他身边，时不时关注脚下的路，谨防他家那个身子跟纸糊的似的世子爷一不小心踏空摔得个头破血流。
　　何曾有人见过宿怀璟这般模样？
　　便是容远，从宿怀璟入府以来，私下里接触不深，只当他是一个伺候早死鬼的男妻，成不了什么气候，熟料到容棠还未说话，这位长嫂竟率先在大庭广众之下冲他发了难？
　　容远不可置信地睁了睁眸子，第一次审视起了宿怀璟。
　　在场众人一时噤声，谁也不敢说话，只用一双眼睛不着声色地瞟向盛承星。
　　此事是盛承星嘴欠非要彰显一下自己对兄弟——甚至表兄弟的关切爱护之心，偏偏做戏也不做全套，嘴上说着关心，私下里知道容棠生了病，却连个大夫也没想着为他请，漂亮话说出了口，当场被容棠清清亮亮得回击回来，顺带还拉扯上了二皇子拉踩一遭，他就不舒服了。
　　容远倒是个聪明人，三两句话又将两位皇子之间可能发生的矛盾重新引回自家兄长头上，为他安一个好名声，再假模假式地请个罪，既全了三皇子的脸面，又让自己长了脸，本该皆大欢喜就容棠受点委屈的事。
　　谁知道宁宣王世子妃半路跳了出来。
　　这可真是……
　　在场众人一时不知该如何评价，四下里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恨不得当自己压根没来过这儿，一时间竟只有楼下戏曲声格外振聋发聩。
　　宿怀璟也不看盛承星，他只盯着容远，拿长嫂的威势压人，时间过了很久，又像只不过两瞬，众人身后传来一道笑声，音色里露着豪爽快意，似乎刚出了口恶气，却又端着捏着，朗声道：“表兄身子好了才是好事，药材本就是父皇所赠，能发挥用处便是它们最大的福气了，倒也不必拘泥是谁所赠。”
　　众人回望过去，便见盛承鸣自楼梯上行来，笑意吟吟，看也没看盛承星，一路走到容棠跟宿怀璟面前，笑着说：“表哥药材可吃完了？我那里还有一点，若是不嫌弃的话，等会便让敬之去我那取了再给你送过去？”
　　容棠一直提防着盛承星会突然对宿怀璟发难，不动声色地移到了他面前挡着，看见盛承鸣，身上那点防备才卸了下去，往旁边退了两步，轻咳了咳，道：“二殿下费心了，药材还剩下一些，只是再过一日我跟怀璟便要回府，实在用不上那许多名贵药材。”
　　盛承鸣点点头，转过身凝向盛承星。
　　他视线轻轻往容远身上瞟了一眼，眼中神色仿佛在看一只蝼蚁，而后跟三皇子说：“三弟抽空不若去陀兰寺拜拜，若是有幸见到慧缅大师，也请他替你算一算。问问他你怎么刚出宫立府办会，就又是死了人又是贵客生了病的，到底是做了亏心事还是不讲礼节被园子里的供着的先祖们责罚？”
　　淞园前身是皇家园林，历朝历代少不了前来避暑或游玩的帝王嫔妃，自然也会有祠堂供奉先灵。
　　盛承鸣这话讽刺意味放得明显，分明就在内涵盛承星折花会关于芍药跟牡丹的主题安排有鬼，听得懂的不敢应和，听不懂的也不敢吱声参与两位皇子之间的骂战里来。
　　倒是有曾经在朝堂之上见过二皇子的官员觉得讶异，盛承鸣跟刚入朝听政那段时间比起来……似乎要能说会道许多，就连骂人都能不带一个脏字了。
　　容棠在一边神隐，宿怀璟贴到他身边，偷偷摸摸地将手伸到了他袖子里，就在大庭广众之下牵起了手手。
　　容棠抬了抬眉，看向自家媳妇。
　　他没吭声，眼睛里意思宿怀璟看不看得懂他也不管，但反正就算看懂了，依大反派那个性子，也不可能跟他说实话。
　　容棠只是有些惊讶于盛承鸣一而再再而三地主动向他示好，是否太巴结了一点。
　　他背后就真的一个谋士也没有吗，才会对宿怀璟这般信任？
　　……也不对，估计大反派只要愿意花点心力和时间，谁都会对他毫无保留地信任的。
　　就连自己手握剧情，不也是被宿怀璟哄的又送房子又送车？
　　而且送那些东西的时候，大反派甚至都没怎么哄自己。
　　容棠想着想着莫名有点酸，手攥在一起，两个皇子在前面打嘴仗，容棠垂下眸子，暗暗地一用力，掐了一下宿怀璟，自己也说不清是不是在泄愤。
　　宿怀璟被他掐了，脸上反倒扬了笑意，偏过头望向容棠，用一副乖乖巧巧的样子看他，没有一点点方才针对容远时的凌厉劲儿。
　　真要说的话，有点像养起来看家护院的狗狗，在主人面前除了撒娇就只剩伸出舌头舔的他浑身都是自己气味了。
　　容棠被他那双漂亮的眸子盯了两三秒钟就败下阵来，心下微微叹了口气，视线躲闪开，手指挪到方才自己掐的那块皮肤，给他轻轻地摸了摸。
　　宿怀璟顿时藏不住笑意，眼角眉梢俱是温情。
　　盛承星盛承鸣私下里再不对付，这里毕竟是公共场合，不好让旁人瞧见天家皇嗣争执，三两个来回之后，二人面上和和气气地讲了和，盛承星走到容棠面前，略一拱手：“是我考虑不周，表兄难得出府游玩一趟，竟也没让表兄尽兴，待回京之后我定当上门赔礼道歉。”
　　容棠眼睛一亮，悄摸摸地在宿怀璟手上比了个“二”，面上却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样子：“怎敢让殿下道歉，实在是我这幅身子不中用，殿下切莫再说这话折我的寿了。”
　　盛承星刚被盛承鸣摆了一道，哪敢应下，再三来回推脱了几次，还是定了待回京之后命下人亲自去宁宣王府送些珍贵药材及珍宝，这事才算告一段落。
　　周遭众人松下一口气，容棠带着宿怀璟回到雅间，快快乐乐地伸出手又比了个“二”。
　　宿怀璟看得好笑，却也宠着他，佯装不知道的样子，问：“棠棠哥哥这是何意？”
　　容棠：“两份歉礼！怀璟，我们出来一趟诓了两份歉礼！”
　　他开心极了，宿怀璟心情也跟着雀跃，笑着纠正：“是四份。”
　　容棠微怔，眨了眨眼。
　　宿怀璟道掰着手指头给他数：“秦鹏煊、三皇子、容峥，还有二皇子方才说的那一份。”
　　容棠：“盛承鸣那份不是不要吗？”
　　宿怀璟微笑：“他会给的。”
　　话音刚落，屏风入口处便被人轻敲了敲，盛承鸣在外面问：“表兄，我能不能进来？”
　　容棠跟宿怀璟对视一眼，后者便亲自前去替盛承鸣拉开了屏风。
　　当世尊贵无匹的二皇子站在屏风外，瞧见是谁为他拉的屏风之后，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惶恐神色，紧接着又被受宠若惊所取代。
　　盛承鸣不自觉地向前贴了一步，又临时想起来规矩，默默往旁边侧了侧，道：“多谢……表嫂。”
　　容棠听出他称呼有一刹那的凝滞，心下觉得有些好笑，这两人私下里必然有其他称呼，此时在他面前却不得不装的生疏隔离，多少有点劳累人。
　　容棠起身，问：“二殿下是有什么事要交代吗？”
　　盛承鸣进了里面，屏风又合起，这一小块天地被隔开，他连忙道：“哪是有什么要交代，只是刚刚在外面，人多眼杂，拉扯多了难免不太好看，我是想说我那里还有不少名贵补品，表兄若是觉得从淞园回王府的马车上带上许多东西麻烦，我回去之后便让小厮装好了给你送去。”
　　不等容棠拒绝，盛承鸣又连忙道：“表兄切莫再推辞了，姑奶奶于我大虞皇室有不可磨灭的功劳，你又是母后嫡亲的外甥，你若不保重身体，两位长辈伤心起来，就连我看着都难过。”
　　容棠：“……”真会搬救兵。
　　他眉头稍蹙了蹙：“就算这样——”
　　话音未落，盛承鸣像是怕他又拒绝，开口道：“就算不为了母后与姑奶奶，宁宣王更是大虞的功臣，早年前随父皇南征北战，你是宁宣王世子，日后王府的担子要落到你头上的，不调理好身体怎么能行？那些药材补品于我实在没什么用处，表兄若不收下，放在我府里也逃不过束之高阁的宿命，委实糟蹋了。”
　　他说的情真意切，容棠却听得眉心跳了跳，不受控制地瞄了一眼宿怀璟的神色，却见他没有半分异常，甚至还为他重新斟了一杯温热的茶水，就好像完全没听见盛承鸣说的那句‘宁宣王曾随仁寿帝南征北战’一样。
　　他跟宿怀璟相处得太过融洽，差点都快忘了先帝一家惨死，原身的父亲在其中起到了相当大的作用。仁寿帝是罪魁祸首，容明玉便是刽子手握着的那把刀。
　　容棠那点好不容易升起来的情绪一下降了下去，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出来的涩意，他担心盛承鸣再说出什么踩雷的话，轻咳了一下打断他心思，应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二殿下。”
　　盛承鸣松了口气，目光立马转向宿怀璟，眼神里的热络都真诚了许多：“那等折花会结束之后我就安排，还请表嫂回府后多多照料，盯着表兄服用，强身健体总是没有坏处的。”
　　宿怀璟笑了笑，拱手道谢：“多谢二殿下，我自然会照顾好棠棠。”
　　盛承鸣下意识就想给他回礼，腰弯了一点硬生生卡住了，改为虚虚扶起宿怀璟的胳膊：“表嫂切莫如此客气，都是一家人。”
　　雅间里的第四个人——卢嘉熙在一边听得眼睛都快瞪出来，从盛承鸣进来的那一瞬间开始他就想行礼问安，但二皇子殿下一个人噼里啪啦地说了一通，跟唱独角戏似的自己送出去一堆礼品，听起来哪里像个趾高气昂的皇子？
　　他开始怀疑自己在学府听到的那些关于皇室的传闻。
　　容棠看出他尴尬，领着人坐下去，宿怀璟见状也坐在了容棠旁边，盛承鸣不想走，看看容棠又看看宿怀璟，准确地找出能做决定的人，很是熟稔地拉开一把椅子坐在容棠对面，便套起了近乎：“我听敬之说表兄这些日子只在园子里逛了逛，懒得出门，今日怎么有雅兴来揽月阁了？”
　　容棠心说我好像有点碍事，要不要直接拉着卢嘉熙走掉放你们俩密谋大事，但宿怀璟不声不响地在一边给他剥起了坚果，容棠再不想应声也只能回答：“早上听说紫玉班排了一出新戏，未在外间演过，我有些好奇，就拉着怀璟一起来了。”
　　“啊……这样啊。”盛承鸣听到这回答稍稍有些失望，脸上表情都不受控地僵硬了一瞬，可他一眼瞥到宿怀璟那副乖得让人眼热的样子，还是替容棠做起了介绍。
　　“本也不是什么好看的戏码，虽说是新戏，但其实就是班主为了巴结我那三弟临时编排了一部，现在演的都是预热，到晚上才好看呢。”
　　容棠知道这出戏讲的是什么，也清楚盛承鸣这话是什么意思，但他还是装作不知道的样子，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点疑惑跟兴趣：“这是怎么说？”
　　盛承鸣道：“表兄可记得我那五弟？”
　　容棠心下冷笑，心说弯弯绕绕到底还是要扯到这天道男主身上，宿怀璟却在听见盛承鸣提及盛承厉的瞬间不悦地蹙了一下眉头，抬眸望向他。
　　盛承鸣愣了愣，难得敏锐地察觉出自己当皎月看的公子情绪有点差，却又不知道是自己惹了他还是怎么了，一时没敢说话。
　　话题中断，盛承鸣四下观察一番，小心翼翼地问：“可是这杏仁剥起来伤手？”
　　没等宿怀璟出声，盛承鸣朗声便唤：“来人。”
　　屏风外瞬间弓着腰走进来一个小太监：“殿下。”
　　盛承鸣大手一挥，指着桌上那一碟八宝盘里的坚果：“去，都剥出果仁了再送进来，顺便准备点打理好的水果跟点心进来。老三也真的是，做事半点不上心，净准备一些麻烦人的吃食。”
　　说着他目光瞟到桌上茶壶，立马殷切地问容棠：“表兄这茶叶可喝得惯？我那里有上好的雨前龙井，前些时日江南刚上贡来的，正适合这个季节品——”他自己说着说着觉得这提议真是绝佳，也不等容棠回答，直接吩咐：“你出去剥瓜子水果，让小顺子去我院子里取两罐茶叶来，用带来的山泉水泡了送过来。记住，一定要温热的，千万不要太烫了或者太冷了，病人喝不了那些。”
　　“嗻。”小太监恭恭敬敬地应下，小步上前抱走了宿怀璟面前那一碟子干果。
　　盛承鸣这一套动作做下来行云流水，容棠看的目瞪口呆，望了望自家纯良的崽崽，实在憋不住，硬生生把系统从休眠状态唤了起来：“他为什么选的人是这个样子？”
　　容棠都快咆哮了：“怎么这么不公平！！！”
　　宿怀璟做幕僚的皇子虽然笨，但不仅连他的眼色都会观察，顺带着还连他家人也一并照拂了。
　　为什么到容棠这边，他尽心尽力做任务、呕心沥血玩权谋，到头来却被盛承厉一剑捅死？？？
　　容小世子的不平衡心理在这一瞬间到达了顶峰，愤愤不平地找系统抱怨。
　　系统却沉默良久，来了一句：【难怪他只是被流放。】
　　容棠微愣，霎时冷静下来。
　　在系统追踪到的结局里，与宿怀璟有关的那些人，仁寿帝被做成人彘、塞进恭桶，日日被太监抬着从宫里去到宫外，挂在虞京城墙上展览。
　　——每一个踏入皇都的大虞百姓，都能看见他们曾经需要跪拜俯首高呼万岁的天子失去四肢与口鼻，毫无尊严地在城楼上看来来往往的人群。
　　武康伯阖府上下128口人全部死亡，秦鹏煊则被塞进了青楼楚馆的暗门娼里，染上性-瘾，夜夜以身体侍人。
　　盛承厉更是被全国通缉，每一次都被极其残忍地杀害，或凌迟或分尸，宿怀璟几乎将古往今来所有刑罚书上记载过的手段全都用在了他身上，仿佛他才是那个杀了自己全家的罪魁祸首一般。
　　就连如今折花会上，外面那些喝着酒聊着天写着诗的人，大半也都会惨死。
　　宿怀璟是暴君，他登基后，大虞皇都流的血比那年仁寿帝叛乱杀的人还要多，这是系统接收主脑信息之后得到的认知。
　　可独独盛承鸣，宿怀璟入京之后选择利用的第一位皇子，只是在京城夺嫡之争还没演化到最激烈的时候被仁寿帝革爵流放，发配到偏远地界做一个庶民。
　　而皇子，就算做一个庶民，也可享有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令常人欣羡。
　　系统的天然立场，让它对宿怀璟本生不出来一丝一毫的好感。因为容棠的想法而对大反派的所作所为视若无睹已经是违背它使命的行为，但今天看见这一幕，它那颗数据构成的脑袋突然有一下子转不过来弯。
　　仁寿帝是宿怀璟的敌人，他的子嗣抢走了宿怀璟以及所有本该他兄弟姐妹们享受的荣宠，按大反派到结局的崩坏黑化程度，他就是听见仁寿帝有遗腹子都该毫无人道地从母体中拖出来绞杀。
　　可他放过了盛承鸣。
　　他放过了盛承鸣？这是反派该有的人物设定吗？
　　系统说完那句话之后沉默了好久，容棠明白它意思，也顿了一下，然后道：“他就算黑化，其实骨子里也不算坏。”
　　他只是有仇报仇罢了。
　　他是被这个天道逼成了大反派。
　　容棠心下微动，鬼使神差地从袖子里掏出了帕子，走到角落沾了沾水，回来执起自家乖崽崽的手。
　　宿怀璟稍稍睁大眼眸，有点开心而惶惶地唤了一声：“棠棠？”
　　容棠低着头，声音有点闷：“你不是最讨厌脏兮兮的了吗，给你擦擦。”
　　帕子从指尖划过，那点干果屑悉数被抚走，落在眼前的又是一双干净漂亮的白皙十指，放在现代甚至可以做手模的程度。
　　宿怀璟不出声，胸膛里心脏雀跃地快速跳动，他弯了弯眼眸，等容棠拿开帕子了，特别乖地说：“谢谢棠棠哥哥。”
　　声音又好听又清亮，雅间里另外两个人噤了声，竟不自觉地对视了一眼，纷纷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出了‘我是不是不该在这’的意思。
　　好在容棠很快回过神，轻咳了咳，主动问起那个他早就有答案的话题：“这场戏与五殿下有关？”
　　宿怀璟闻言皱了皱眉，那点棠棠主动给他擦手手的开心都被击散了不少，有些不悦且哀怨地睨了他一眼，将刚才剥好的那些坚果给容棠吃，压下心底往上冒的烦躁。
　　盛承鸣望望两个人，莫名感觉这话题好像能继续了，清了清嗓子，道：“紫玉班是江南那边有名的戏班，前些年来到京城，戏曲比京中流行的那些要温柔小意许多，而且有些戏……”
　　他说着顿了顿，偷摸摸地瞄了一眼宿怀璟，然后将声音放得超级低超级快，再轻一点几乎就听不见的程度：“有些戏他们唱的挺大胆的。”
　　容棠：“？”
　　系统冷酷无情地提醒：【脏东西。】
　　容棠：“……”
　　他咳了咳，没说话，做贼心虚地瞧了一眼宿怀璟，却发现后者好像压根没听懂他跟盛承鸣什么意思似的，见他们频频望自己，还很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容棠：“……”算了，别带坏小孩。
　　系统：【呵！】
　　盛承鸣浑水摸鱼式说完那句话，接着道：“所以京中很多达官贵人跟少爷小姐喜欢看他们的戏，也就滚雪球似的越来越红火了。”
　　容棠：“殿下也看？”
　　盛承鸣一顿，稍稍有点不好意思：“偶尔跟朋友们聚会会去。”
　　聚会连风月楼都去，去听一场戏好像也很正常。
　　容棠这样想着，却还是没忍住叮嘱了一句：“容峥还小。”
　　在场另外几个人都懵了懵，宿怀璟第一个反应过来，不自觉溢出一声笑。恰好屏风被人敲了敲，方才抱着果盘出去的小太监又进了来，一样一样地将果仁水果码在桌子上：“龙井在路上了，还请殿下跟世子爷稍安勿躁，再等一等。”
　　容棠觉得他们可太高效了，抬了抬眉：“多谢。”
　　小太监一怔，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看向他，又很快被宿怀璟冷淡的眼眸吓得退了出去。
　　倒是卢嘉熙看容棠的眸子越发明亮了。
　　盛承鸣这时候总算明白过来容棠话里的意思，耳廓红了红道：“弟弟谨记。”
　　容棠：“……”
　　得，弟弟都出来了，他可不敢当他亲哥。
　　他拿起两瓣橘子，分了一瓣给宿怀璟，一边吃着一边听盛承鸣继续说：“紫玉班基本上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上新戏，虽说新戏开场的那一晚一票难求，但愿意等等总能看到。而且说实话，戏剧基本翻来覆去都是那几个路子，紫玉班之所以火，一来是因为他们演的大胆，二来是班子里有几个红角儿，大家愿意捧。”
　　“今天这场戏的重点也不在剧情，无外乎是民家富贵人家家里争夺家产的事。”盛承鸣轻飘飘地说，容棠眸光却一颤，有些纳闷地看了他一眼。
　　这还不是重点吗？你跟盛承星不就是“富贵人家”在争夺家产吗？
　　却听他跟着来了一句：“重点是这出戏里面有一个青楼妓-女被老爷看上纳进门，又诞下儿子，结果心思不正做尽了恶毒事，最后自食恶果命断西山。”
　　容棠喝了口茶，心道果然如此。
　　不论发生了多少变化，多少开展偏离了剧情线，最后总能绕回到男主身上。
　　原文跟前两世都发生过这件事，盛承星请的戏班子登台唱戏，其中饰演青楼出身姨娘的花旦长相惊人，一双浅色的瞳孔颇具异域风情，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眼波流转间皆是千万种风情，勾得在场众人无不心驰神往。
　　可唯独宫里的那几位主子知道端倪。
　　原因无他，那名女子跟已故淑妃娘娘太像了。
　　原故事线里，盛承鸣这时候大放异彩，折花会上也没有庶吉士的彩头，盛承星虽说出尽了风头，但到底心里憋着一股被压的恶气。
　　找谁出都不合适，不能直接对上盛承鸣，六皇子是他亲弟弟，七皇子年幼，四皇子与盛承鸣交好，本该是最合适的选择，但他当时正犯了祸事被仁寿帝禁足。
　　挑来挑去，自然而然地就挑到了盛承厉身上。
　　——虽然容棠觉得这么多理由就是为了给盛承厉加剧情开后宫的。
　　那名肖像淑妃的花旦名叫苏莲儿，与淑妃同族，卸了妆不一定像，但扮上戏妆，帕子一遮，一双温婉多情的眸子像了个十成十，更别提她左边眼角还有一颗颜色极淡的泪痣。
　　在《帝王征途》的前期，苏莲儿一度被读者认为是女主。
　　而她也成功地凭借着与淑妃相似的容貌，一出场就俘获了男主的心。
　　盛承厉看着盛承星借用苏莲儿讽刺自己，心里想的却是这女子真可怜，身如浮萍命如草芥，与冷宫中长大，在皇宫里步履维艰的自己何不相像？
　　所以他被人取笑讽刺着，却在折花会结束前给了苏莲儿信物，约定了待他出宫之后定然会想方设法为她脱去贱籍，找一户好人家说亲。
　　理所当然的，这门亲事说给了他自己。
　　而正像盛承鸣所说，紫玉班在京中最不缺的就是达官贵人捧，这样一来，苏莲儿的作用就很明显了——情报人员。
　　升级流小说中后宫都是棋子这一点，作者真的利用得淋漓尽致。
　　容棠心下不带什么感情地想着，便听盛承鸣压低声音道：“那名戏子恰好正与淑妃娘娘相似，盛承星是想让五弟下不来台。”
　　在原文剧情里，盛承厉出冷宫是因为与二皇子交好的四皇子去冷宫欺负他，被仁寿帝知道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个丢在冷宫里杂草一般生长的儿子，大手一挥让他出了来，同时给四皇子禁足，顺带敲打了二皇子。
　　如此一来盛承鸣知道盛承星的心思，不但不会管，甚至还抱着看戏的心理冷眼旁观。
　　而这一次他本来就想参盛承星一本，他做的死越多越衬他心意，盛承鸣自然也不会管。
　　前两世容棠仗着有剧本，不仅帮盛承厉躲过了这次刁难，甚至还反过来打了盛承星一巴掌。这一次他原想着有沐景序跟柯鸿雪在，就算不能提前预知，也总不会让盛承厉出事，但他们俩今天连揽月阁都懒得来，想也知道不会掺和这件事。
　　卢嘉熙听到皇家丑闻，有些慌神，但大概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年纪轻胆子大，见大家都不吭声，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可五殿下不是在养病吗，这些天的诗会他一个也没参加。”
　　容棠原还在想盛承鸣看见卢嘉熙会是什么态度，就见他跟见了胡萝卜的兔子一样，不仅没怪罪卢嘉熙插话，反倒双目都透露出一种慈爱之情，特别像念书的时候鼓励学生思考的老师。
　　容棠看的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偏过头望了一眼宿怀璟，愈发好奇他到底给盛承鸣喂了什么迷魂汤。
　　盛承鸣说：“五弟确实是在养病，但盛承星是折花会的主人，又是他三哥，他从入住淞园开始就一餐饭都没跟我们一起吃过，于理不合。若是被淞园里的小太监们嘴碎传回去，说不定会说他眼睛里压根没有这个兄长。更何况盛承星亲自去请，他便是不想来也得来的。”
　　他说完后像是刚想起来一般，神色有些不安地望向容棠：“表兄可要帮一帮五弟？”
　　容棠听见盛承厉名字就烦，道：“皇家的事，我若是插手算是逾矩，回去会被父亲责罚的，便是有那个心也无力。”更何况我还没心。
　　盛承鸣费劲理解他这句话，一时没理出来意思，不太放心地看了一眼宿怀璟。
　　宿怀璟笑道：“棠棠的心力放在我身上就好，分给别人我会吃醋的。”
　　盛承鸣立马就懂！他眼睛一亮，道：“我也说呢，懒得管他们那些事，既然来这里玩，自己玩尽兴就好了。”
　　他丝毫不在乎自己也是二哥，放任三弟欺负五弟回去会不会被父皇骂，反正他不帮，他帮了宿怀璟不开心，他得不偿失。
　　盛承鸣这个榆木脑袋唯独在这件事上面拎的特别清。
　　容棠在一边看得好笑，四人又聊了聊，品过龙井茶，一起吃过宴，宿怀璟带着他回房午睡。等到暮色沉沉，柯鸿雪跟沐景序又不知去淞园哪一处玩去了，容棠问宿怀璟：“去揽月阁吗？”
　　宿怀璟正在煎药，闻言皱了皱眉，不悦地问：“棠棠要去干嘛？”
　　容棠觉出他有些不高兴，立马顺毛：“看戏。”
　　宿怀璟：“？”
　　容棠：“二殿下不是说今晚这场戏很精彩吗，不亲眼看看我觉得可惜。”
　　宿怀璟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看了他好久，似乎在确认他有没有撒谎：“等我煎完药。”
　　容棠眉头跟脸一下全都皱了起来，口腔里仿佛都有一股子苦味，他试探着打商量：“今晚能不能不喝药？”
　　宿怀璟铁面无私：“不行，大夫说了这药必须连着喝七天，不可以断，不然没效果。”
　　容棠脸色特别丧，嗅着空气里那股子药味，觉得胃里发酸，小声嘀咕：“可你煎的药好苦。”
　　宿怀璟微怔，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什么？”
　　容棠小声嘟囔：“你肯定没按大夫给的方子煎药。”
　　宿怀璟：“……？”
　　容棠甚至觉得自己掌握了证据：“我在家里喝的药都没这么苦的，都是陈大夫给的方子，差距怎么会这么大呢？怀璟你是不是记错了？”
　　他犹豫着劝：“怀璟，术业有专攻，你又不会医术，我们还是回王府之后让陈大夫重新开个药方再煎药喝好不好？”
　　宿怀璟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小蒲扇，扇着药炉里的火，听完容棠这一番话，又看见他亮晶晶饱含期待的眼睛，沉默许久，笑了。
　　术业有专攻？
　　不会医术？
　　煎的药苦？
　　小世子，你以为你这段时间为什么不会晕倒呀？
　　宿怀璟幽幽地扇了扇药炉，一贯温柔体贴，仿佛容棠要求什么他都会答应一样：“那等回去之后再开方子，今天的还是要喝，你想去揽月阁必须喝了药再去，不然我不陪你。”
　　等我回去就给你做药丸！拳头大的那种！
　　医闹就算了，还来质疑大夫医术，你有没有良心？


第45章 
　　容棠坐到了揽月阁雅间里都觉得舌头苦苦的。
　　他跟小猫喝奶似的,止不住往外噗噗吐舌头，一点点地伸出来，又觉得不雅观,缩了回去,来来回回地偷摸试探,幽幽地在心里说大反派坏话。
　　宿怀璟余光瞥见这一幕，刚刚那点被自家小菩萨气的不行，恨不得给他灌狮子头那么大药丸的恶劣心思一下就捉不到影子了。
　　他这次来揽月阁记着带了茶叶，让双寿泡了送过来,然后讨好一般放在容棠面前，轻声哄：“棠棠喝点茶水？”
　　容棠没好气地睨他一眼,问：“你在这里面也放了黄连吗？”
　　他可聪明了！
　　容棠穿越这三辈子,山珍海味不一定全都吃过，但各式各样的药汤药丸他如数家珍。中药味道怪得很，有的涩有的酸有的腥还有的辣里带着甜,反正没一个好喝的。
　　但是！他这三辈子！没有哪一次！喝的药汤有宿怀璟这几天给他煎的这些苦的！！！
　　他亲眼见着宿怀璟把长条状的黄连一点点掰成块给他放进了熬药的坩埚里！
　　就很过分！
　　容棠一开始抱怨就止不住那点小脾气，垮着脸问：“你是不是想谋杀亲夫，好继承我遗产？”
　　成亲前后他不知说过多少回等他死了，这却是唯一一次宿怀璟听他这样说话没觉得半点不悦，反倒被可爱得眉眼都弯起的,他柔声道：“我怎么敢呢。”
　　容棠从鼻腔里哼了一声，眼睛不看他,宿怀璟就乖乖地给他倒了一杯茶水放到面前,弯着腰眨巴眨巴眼瞅着他。
　　容棠被他盯的那点虚张声势也没了,嘴巴里苦的厉害,特别想喝点甜的缓缓,在椅子上挪了挪,侧开半个身，挡着宿怀璟的视线，小口小口地抿起了茶水。
　　甘甜入口的瞬间，容棠眉眼都舒服地松弛了下来，踩在地上的脚没忍住翘了翘。果然淞园里环境再好、宴席再丰盛，茶水也总比不上宿怀璟的。
　　大反派给自己喂黄连刷下去的好感度又回升了一丢丢！
　　宿怀璟在一边看完他掩耳盗铃式的喝茶，简直被可爱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手痒得很，他有点怕自己忍不住上手去捏容棠那张被茶水润的水光潋滟的嘴巴，克制地移开视线，从桌上拿起几颗荔枝，默不作声地剥了起来，转移那点坏心思。
　　揽月阁夜间人总是很多，而且这又是折花会的倒数第二天，到了明天下午，就会陆续有人离场，是以这一晚格外热闹，便是坐在包厢里，也能不断听见外面传来的声音。
　　屏风被人敲了敲，盛承鸣带着卢嘉熙进来。
　　容棠正在偷偷摸摸地喝第三杯茶，见状扬了扬眉，诧异地问：“殿下这是与卢公子一见如故了？”
　　卢嘉熙跟在盛承鸣身后，见到熟人的一瞬间就苦起一张脸，像是在求救，盛承鸣却朗声笑道：“哈哈哈小卢很有意思，作诗说话都很对我胃口，我都想认他当干弟弟了！”
　　容棠手一抖，杯盏里茶水往外泼了些，他偷偷瞅了一眼宿怀璟的神色，道：“殿下也太厚爱了。”
　　小卢好可怜，莫名其妙就差点变成宿怀璟的敌人之一。
　　卢嘉熙哭丧张脸，跟小孩看到大人似的，一个劲给容棠使眼色，可等盛承鸣一回头，笑着用力一拍他肩膀：“小卢可爱啊！”
　　卢嘉熙立马跟川剧变脸一般又换了张喜笑颜开不胜欣喜的脸：“承蒙殿下不弃。”
　　他今天跟盛承鸣逛了一天，这里走走那里看看，连带着京中那些世家子弟全都混了个脸熟，社交量简直比前五天加起来都要多。
　　卢嘉熙格外怀念跟沐大人一起写诗的日子，至少他不吭声的话，沐景序能一下午都不说一句话！
　　容棠在他们对面看得想笑，再一次确认宿怀璟这次跟柯鸿雪组队就是打算给卢嘉熙铺路，只是这路铺的好像有点逆天。
　　容棠一时想入了神，没注意到自己唇角扬了起来，眼睛里神情也很温柔，直到宿怀璟凑过来，不着声色地将手伸到他腰后，揽着人转了过来，阴恻恻地问：“他们很好看？”
　　容棠愣了很短暂的一秒钟，有点小崩溃。
　　明明刚刚还是他在生气，大反派到底怎么回事！
　　他心下叹了口气，将桌上宿怀璟刚刚剥好的荔枝塞了一颗进他嘴里，让他整个脸颊都鼓鼓囊囊的，然后顺毛哄：“你最好看。”
　　宿怀璟微怔，旋即笑开，从善如流地吃起了荔枝，觉得那简直甜的要命。
　　容棠便又忍不住笑，他很难对宿怀璟有长久的怒气，而且说起生气，他自己都感觉那更像是稍稍有点被欺负的委屈。
　　但也不是很委屈，就是嘴巴里苦苦的。
　　想到这里，容棠又觉得那股子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涩意直往口腔里冲，他没办法，又开始往嘴巴里塞荔枝。
　　直到月上中天，莲湖上画舫舞乐影影绰绰，楼下戏曲一阵锣鼓敲打开场声后，人群中传来了一阵惊呼，仿似被什么人的出场惊艳了一般。
　　容棠眉眼一亮，吐了口中的荔枝核，兴冲冲地就拉起宿怀璟胳膊往外去。
　　宿怀璟没反应过来，被他拉着往外跑，在三楼栏杆上挤进一处空位，落目往下看去。便见大厅戏台上正演到戏中姨娘出场，做一身青楼女子打扮，腰若细柳、肩若削成，眉眼如丝、目带情意，那双琥珀色的瞳孔落到阁内随便谁脸上，清浅一对视都极易让人生出自己得了美人青眼的错觉。
　　宿怀璟却本能不喜。
　　他皱皱眉，看向身侧分明兴致勃勃目不转睛的容棠，烦躁止不住地涌上心头，手指垂在身侧摩挲起了腰牌，眼神愈发晦暗。
　　想带棠棠回去。
　　想把他关起来。
　　不想让他看别人。
　　不想让他当着自己的面这么认真地注视其他人。
　　想，打一条金锁链。
　　……
　　阁楼灯影重重，人群嘈杂，初夏的夜间虫声都被人声覆盖，那点恶念快要发酵上头的时候，容棠偏过身子一把拉住宿怀璟，眼睛亮闪闪地盯着他，道：“怀璟你看！”
　　宿怀璟一顿，手腕被握住的触感温热而真实，像是一丛暖洋洋的阳光，势不可挡地闯了进来驱逐他心底那些恶念。
　　他默了默，反手握住容棠，凑近几分，低下头问：“看什么？”
　　“那个花旦。”容棠笑吟吟地说，下一秒手腕就被攥得生疼，他没忍住溢出一声轻嘶。
　　宿怀璟被他这声轻呼唤回了神，手松了松，连忙翻开容棠的手将袖子往上撸了撸，入目几道显眼的指痕落在苍白的皮肤上。
　　宿怀璟立时觉得后悔。
　　他垂眸，神色有些低落地替容棠揉了揉，声线喑哑：“对不起……”
　　容棠眨眨眼，没理解他为什么道歉：“你又不是故意的，而且也不是很疼啊。”
　　“……”
　　有的人是天上的小菩萨，总是纵容着这世界上的人，好像对他生起多罪孽的恶念也不会被怪罪一般。
　　宿怀璟想，我是故意的。
　　他压了压心底那些情绪，轻声问：“看她做什么？”
　　容棠瞬间回神，眼睛亮了亮，手轻轻地勾，让他凑过来。
　　宿怀璟附耳过去，容棠张牙舞爪地小声道：“我想抢人！”
　　“……”
　　宿怀璟眸子一暗，舌尖顶了顶腮，很想把这个特别不听话的世子爷关起来，但是理智终究拽住了冲动，他压着声音，垂眸任眼睫挡住眼眸中暗涌的潮水，沉声问：“棠棠想纳妾吗？”
　　容棠正兴高采烈，闻言怔了怔，整个人浑身都僵硬了起来。
　　宿怀璟察觉到身前人的变化，眸中浪潮迭起，愈发汹涌呼啸，张口说出的话却越来越温柔：“棠棠若是将她纳进府打算将她安置在哪呢？”
　　宿怀璟一句一句地问。
　　“是不是也要给她置办一间书房？”
　　“卧房呢？也跟你的一模一样吗？”
　　“需要也送她一座宅子和马车吗？”
　　他说着甚至轻轻笑了出来，周围人群视线落在楼下，无人关注这一角落，他们贴得极近，耳鬓厮磨一般。宿怀璟抬手，替容棠理了理衣领，拇指指腹却缓慢而斯文地轻轻贴上他脖子，略一用力，便在那处苍白又脆弱的喉管之上留下一道粉红的压痕。
　　宿怀璟看着那道艳粉色，笑着轻声问：“棠棠……你如今身子好些了，是想留子嗣了吗？”
　　楼下戏曲声婉转，花旦唱到伤心处声泪俱下，配着鼓乐声，气氛都渲染得艳丽。
　　楼上灯火灭了几盏，光线昏黄暧昧，容棠不自觉滚了下喉结，向前贴了贴，几乎是温顺又主动地撞进了宿怀璟的胸膛。
　　他微微仰起头，贴着宿怀璟的耳朵，声音放轻，又软又乖地回：“你这样看我的吗？”
　　宿怀璟眸中暗色翻涌，不应。
　　容棠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却处处透着一股下意识哄人的溺爱：“怀璟，我这个人又自私又嫌麻烦。一辈子能遇到一个让我倾心对待的人就够了，再来一个，我怕先把自己烦死了。”
　　“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你怎么这么不自信？”容棠有些疑惑地问：“你又好看又聪明，对我又温柔又贴心，除了煎的药苦点，我找不到一处不好的地方，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想纳妾？”
　　他说：“我都跟你说过想让你日后帮我照顾我母亲一二，若是我如今纳了妾留了子嗣，待我走后，又该找谁去照顾你呢？你在宁宣王府该如何立足？”
　　容棠往后退了退，抬眸定定地望进宿怀璟眼底，唇角绽开一个笑意，道：“你亲口说的，这世上只在乎我了。凑巧的是我也只在乎你跟娘亲了，我为什么要再纳一房妾室回府给自己多添点责任？”
　　“好累的。”他软了声调，带上点不自觉的撒娇：“娶妻纳妾也累，生孩子也麻烦，真生下来万一随了我一身的病，那我算什么人啊？”
　　容棠唇瓣开合：“我这辈子只能祸害你一个人了，你别想把我往外推。”
　　他在灯火昏暗的栏杆处浅笑，某一瞬间宿怀璟竟觉得他像个十足十的风流公子。
　　若非这般相遇，若有其他契机，说不定自己会邀他去鎏金楼上品酒赏月，看一看金粉河下飘过的河灯，借着夜色灯火，偷偷地看他的小菩萨。
　　他对容棠没有一丝一毫的抵抗力。
　　宿怀璟沉默良久，容棠心下惴惴，不知道哄好了没有，忐忑不安地等了等，直到宿怀璟抬手，轻轻抚了抚他颈项，闷声说：“对不起。”
　　容棠松了口气，唇角笑意加深：“嗯，我接受了。”他打预防针：“下次不可以这样了哦。”
　　宿怀璟没应。
　　容棠晃了晃他牵着自己的手：“嗯？”
　　“……”宿怀璟默了默，楼下戏曲演过一幕换第二场，他说：“我不能保证。”
　　容棠笑意一滞：“？”
　　宿怀璟：“我会吃醋。”
　　他声音闷闷的，不像上午跟盛承鸣说话时那般带着几分笑意的玩笑，而是真的给人一种异常认真的直觉：“你看别人我会吃醋，你喜欢别人我会生气，你如果跟我说你想抢谁回家，我可能会发疯。”
　　宿怀璟直直望进他眼底，道：“棠棠，你如果要对我好，这一辈子就只能对我好。”
　　你必须时时刻刻注视我，你必须牵好我的绳索，你必须一直在我身边。
　　你对我好一点，那样的话……
　　我就给你想不苦的药方。
　　-
　　盛承鸣追出来的时候，莫名感觉宿怀璟跟容棠之间气氛有些不太对。
　　如果说之前是酸酸甜甜的青梅，现在就有点像没成熟的涩李子，说不上哪儿不太对，但就是有点……
　　他跟卢嘉熙对视一眼，再次从对方眼里都看到了‘我要不还是回去吧’的意思。
　　但容棠很快就发现了他们，直接抬手打招呼：“二殿下，卢公子。”
　　宿怀璟随即带着几分不悦地望了过来。
　　盛承鸣：“……”
　　卢嘉熙：“……”
　　二人相当有默契地各自往后退了半步，又齐齐往前走，皮笑肉不笑地跟容棠打招呼：“表兄/世子爷。”
　　容棠松了口气，往边上退，给他们让出空位：“有点挤，你们在这边看。”
　　盛承鸣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本来也没多大兴趣，表兄你看吧。”
　　容棠笑了笑，道：“我来这原也不是为了看这一场戏的。”
　　他就是单纯为了抢人，谁知道随口说出一句话，竟然戳了大反派的黑化键。
　　刚刚某一个瞬间，容棠差点以为宿怀璟原地崩坏了，吓得他拼命戳系统。
　　好在没有，他将位置让给盛承鸣二人，楼下演员换了一批，苏莲儿退场，去到揽月阁后的小院里换装，容棠牵过宿怀璟的手，顺着楼梯往外走去。
　　崽崽情绪不对，要哄。
　　自幼缺爱的小朋友，好不容易有满心满眼都关心他的人了，若是突然发现对方其实也会把这份关心分给其他人，意识到自己可能不是最特殊的那一个，放在寻常小孩那可能是大喊大哭闹脾气，放在大反派这里，随时都可能崩坏黑化。
　　他如果黑化，后果不堪设想。
　　容棠一路牵着他的手往外走，顺着湖心岛上的石子路，如刚来的那晚一般，任湖面上的微风轻轻拂过发梢。
　　他回过头，又好笑又好气地看向宿怀璟，问：“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挺没良心的就是说。
　　他前两辈子对盛承厉，就算有系统任务压着，好像也没好成这样。
　　宿怀璟抿着唇不说话，容棠一桩桩地给他数：“在风月楼的那一晚，去医馆的马车上你其实想杀了我的对不对？”
　　宿怀璟眸光一颤，手指下意识攥紧，掌心渗出一阵绵密的汗，心下很陌生地生起一股名为恐慌和后怕的情绪。
　　他张张唇，本能地想要解释，可他向来擅长诡辩伪装，偏偏这时候容棠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地，他连一个否认的借口都找不出来。
　　而容棠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借口。
　　他只清浅瞥了宿怀璟一眼，视线便落在了前面的路上：“你想杀我，我还带你去看了大夫，给了你银钱跟腰牌，说要娶你回府，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宿怀璟抿着唇不说话。
　　容棠又问：“你入京不过三个月，一开始住在李府，见不到外人；后来我日日去永安巷，你也只跟我有接触。可我们成亲的第四日，你从王府出去，见的什么人？”
　　宿怀璟心下不受控制地颤了颤，望向容棠的眼神变的炙-热。
　　容棠：“我那个二弟，便是跟盛承鸣有交情，又有什么面子能从他那样拿到那样多珍稀昂贵的药材？他上有父母，下有妹妹，从皇子那得了赏赐，就算不自己留着，也该是送给他们，怎么就轮得到我头上了？”
　　“我与盛承鸣，说的好听一点是表兄弟，但实则没有半分血缘关系，与其说是兄弟，君臣更恰当。我父亲是他父皇的臣子，我自然也只能当他的下属，他有何理由对我这般小心谨慎，一见面就事无巨细地讨好？”
　　容棠轻声道：“你那天见的是盛承鸣对吗？”
　　其实追究起来还有很多东西可以说。
　　比如见过沈飞翼回来，宿怀璟突然起来的杀意；比如他与卢嘉熙的交情；比如他亲口说的那句“只能是我获利”。
　　但一旦掰扯，就会牵扯出许多容棠本不该知道也没有任何理由猜到的事。
　　因此，他只说两个人都能听得懂看得见的事实。
　　容棠笑了笑，偏过头望向宿怀璟，声音都放得温柔：“我若是对你不好，在知道你偷偷替盛承鸣做事之后就该把你锁在家里关起来，还眼巴巴地让双寿赶着马车大晚上去鎏金楼接你？我闲得慌吗？”
　　容棠完全不计较他背着自己有别的立场，也不追问他这样做的原因，只是笑着表达自己对他真的很好很好了。
　　宿怀璟却不知足。
　　岛上不比揽月阁内，灯光暗到几乎看不清人面，却能准确看见黑夜里那双亮晶晶笑吟吟的眼眸。
　　宿怀璟没克制自己，往前行了一步，抱住容棠，头埋在了他颈窝，哑声问：“什么时候知道的？”
　　容棠：“好早了，你也没想跟我藏不是吗？”
　　有时候容棠真感觉宿怀璟是个别扭小孩，一面怀疑自己，一面什么都不隐藏，明晃晃地试探。
　　他丝毫不怀疑自己如果真有别的心思，早就能让大反派守寡了。
　　他觉得有些好笑，道：“我还没委屈，你在干什么？”
　　跟个小可怜似的抱住他，头埋着不起来，撒什么娇？
　　宿怀璟沉默半天，闷声道：“你把我关起来吧。”
　　容棠一愣：“嗯？”
　　“你说的，把我锁在家里关起来。”宿怀璟提醒他，“就这样做吧。”
　　也挺好的，自己狠不下心关他，他把自己关起来也可以。
　　容棠：“？”
　　他稍稍有点不可置信：“你认真的吗？”
　　宿怀璟深呼吸一口气，嗅见了容棠身上那股檀香，心神定了定，恨恨地磨了磨牙，特别想在容棠脖子上啃一口。
　　他松开手，往后退：“假的。”
　　容棠这才放下心，却又不悦地睨了他一眼：“以后别说这种话。”
　　“哦。”宿怀璟道，他问：“所以你刚刚说要抢人什么意思？”
　　眼前正是岛上暂时借给紫玉班居住的小院，前厅被改成化妆室，正有不少演员在里面化妆。
　　门口站着小厮，容棠让他进去通报请苏莲儿小姐出来，然后转向宿怀璟，道：“二皇子有时候太过莽撞，做事没有章法，我总担心你辅佐他会累得很，想给你找一个情报人员分担点辛苦。”
　　宿怀璟怔住，思索两瞬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眼睛倏地一下睁大。
　　有人自月门处出来，身段婀娜，面容艳丽，月色将她衬得更加明艳动人，戏子装扮落在她身上，丝毫遮不住浑身的气质，反倒渲染得更加蛊惑。
　　容棠在对方要走到自己身前的时候抬了手，笑道：“姑娘名声重要，还请止步。”
　　苏莲儿微愣，定在原处，盈盈地一福身：“小女见过两位公子，不知二位是谁，找我有何事？”
　　容棠从腰间扯下来一块玉佩，挂在了一边的树枝上，道：“宁宣王府，容棠。姑娘今夜这场戏若是唱完了就该不慎感染风寒坏了嗓子需要好生休养，没办法再去揽月阁了。”
　　苏莲儿皱眉：“公子这是何意？”
　　容棠：“有没有人跟姑娘说过，你与一位已逝的贵人长得极为相似？”
　　苏莲儿表情一顿，看容棠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
　　容棠便知道她听过类似的话。
　　他微微叹了口气，道：“姑娘若是不想被人当棋子利用，往后日日提心吊胆的话，便听我一言，早些回房休息，不要再去台上。”
　　原著里苏莲儿是男主的后宫之一没错，可她甚至连盛承厉出宫立府都没等到就死在了某位前去梨园的纨绔子弟床上。
　　在这个时代下，戏子的命轻贱如杂草。
　　盛承厉之后倒也替她报了仇，可那又有什么用呢？人死不能复生。
　　前两世容棠想替她改掉死亡的宿命，但全都事与愿违。
　　第一世苏莲儿毁了容，最后又在一场瘟疫中死去；第二世甚至连原著剧情都没走到就无辜横死。
　　有月嬷嬷的事在前面，容棠冥冥中总感觉如果让苏莲儿与盛承厉再有接触，如前几世一般，可能会死的更早。
　　他提醒完，指了指挂在树梢的那块玉佩，道：“姑娘回城之后，若是不想再以唱戏为生，可以拿着这块玉佩去永安巷棠璟宅找人通报，让他们为你找一个住处安置下来，之后再做些别的营生都可以。”
　　话音刚落，身后的小道上就有小厮匆匆跑过来，容棠一凝，还没待出声，宿怀璟便拉着他往旁侧让了让，苏莲儿上前一步扯走了玉佩，连声谢都来不及到，那人便到了她面前，陪着笑道：“苏姑娘方才唱的真好，殿下请您回去，说有打赏呢。”
　　容棠皱了皱眉，有些想阻拦，宿怀璟却扯了扯他袖子示意稍安勿躁，下一秒便看见苏莲儿不胜娇弱地轻咳了两声，话说出口气若游丝，不仔细根本听不清她说了什么。
　　“承蒙殿下厚爱，咳咳……只是小女偶感风寒，方才又唱了太久，实在、实在体力不支——”
　　话音未落，嘭地一声，容棠眼睁睁看着她往后一倒，径直摔在地上合上了眼睛。
　　前来传信的小厮霎时慌了神，小院里生起阵阵嘈杂的脚步声，容棠目瞪口呆，宿怀璟在他身边却低低地笑了一声，辨不出情绪，拉着他的手往来路走。
　　走出一大截，容棠才终于回过神来，拉拉宿怀璟的衣袖：“她比你——”还会演。
　　宿怀璟：“什么？”
　　容棠改了说辞：“她比你还狠，那样摔下去万一砸到脑袋说不定命都没了。”
　　宿怀璟勾唇，眼底却无甚笑意：“砸到了是说不定没命，可她如果真的被人带去了揽月阁，那才是真的会没命。”
　　容棠一惊，佯装不知：“这是何意？”
　　宿怀璟望向他，带了几分笑颜：“棠棠当真不知？”
　　容棠：“……”
　　他沉默了，觉得大反派好生讨厌。
　　宿怀璟：“她一个戏子，扯进皇子们的算计中，哪有全身而退的道理？况且盛承鸣也说了她与淑妃长相极为相似，与皇子母妃相像，棠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容棠：“什么？”
　　宿怀璟：“一、被皇子本人厌恶，甚至杀害，因为他不可能接受自己本就被诟病的母妃再度被人当一个玩物一般取笑；二、被皇帝看上。”
　　宿怀璟偏过头，问：“你说这两条路，哪一条于她是有好处的？”
　　容棠一怔，背脊后知后觉地爬上一阵寒意。
　　宿怀璟却笑了笑，问他：“只是我很纳闷，为什么棠棠要她拿着你的玉牌去我的宅子？”
　　容棠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消化掉宿怀璟方才轻飘飘说出口的话。
　　他以前没怀疑过，如今一想。
　　他分明有上帝视角，分明有传送功能，可为什么两世都救不下苏莲儿？除非——
　　除非她的死亡是男主希望看到的。
　　如果这个假说成立，反推回来，沐景序的死……
　　“棠棠？”他久不应声，宿怀璟出声催促。
　　容棠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唇，道：“你都怀疑我想纳妾，她若是去王府找我，母亲万一也以为我是朝三暮四朝秦暮楚的人怎么办？”
　　宿怀璟微顿，旋即笑了开来，握着容棠的手，路过揽月阁，问他还要不要回去，得到否定的回答之后便往渡口行去，双福双寿早就候在那了。
　　莲湖上有画舫小舟，湖面有新生的荷叶一点点露着尖角，有渡船从园子里来，也有人往回。
　　容棠弯着腰将手伸进湖水里顺着水波晃荡，心下有些闷。
　　宿怀璟问他：“这也是棠棠送我的礼物吗？”
　　容棠微愣，弯着腰抬眸，疑惑地看他。
　　宿怀璟说：“苏莲儿，也是棠棠送我的礼物吗？”
　　容棠懵了一瞬，第一反应是大反派在问他是不是把男主的后宫送给了他当后宫，可想法刚冒出来就被系统轻嗤了一声。
　　他回过神，点了点头：“我怕你累着，她在京中多年，认识许多达官贵人。她若是还想唱戏，你可以给她安排；若是不愿意的话，替她开个茶馆酒楼甚至赌坊乐坊，都是很好的消息渠道，看你意愿。”
　　容棠说着又补充：“银子不够的话你去库房里取，不用跟我说。”
　　宿怀璟顿时怔住。
　　他原本想说：这也是棠棠送我的礼物吗？跟沈飞翼一样？
　　容棠这一晚揭了他太多底，宿怀璟抑制不住地想要试探回去讨他几分赤诚相待，可却换回来这一段话，宿怀璟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说。
　　心下有些暖意，他也跟着容棠弯腰，将手伸进了湖水之中，握住容棠的手掌捏了捏，哑声问：“你不问我为什么吗？”
　　容棠：“什么？”
　　“盛承鸣。”宿怀璟道。
　　容棠果断摇头：“不问。”
　　可宿怀璟却问他：“为什么？”
　　容棠低着头，手在湖中晃，感受着湖水的阻力。
　　他说：“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如果危险的话我宁愿你不跟我说。”
　　宿怀璟声音愈发滞涩：“为何？”
　　容棠认真道：“怀璟，不要把自己的把柄送到别人手上。”
　　哪怕我对你最好最好，你也不要太信任我。
　　“我只希望你安全，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反正你不会害我。”容棠说。
　　宿怀璟沉沉地凝着他，有一瞬间特别有一种冲动，很想问：如果我要害你的家人呢？
　　除了你母亲和你，你全家从上到下，如果我都想让他们死呢？
　　宿怀璟本该什么都不怕的，没认识容棠之前，他在蜀地待了九年，回京之后又在李府待了两个月，他见过太多阴私算计，也被算计陷害过无数次。
　　他不该怕这世上任何东西的。
　　可这个疑问他问不出来。
　　他害怕听见容棠的答案。
　　他怕看见容棠害怕的眼神。
　　哪怕有一点点的可能性他都慌张。
　　宿怀璟闭了闭眼睛，将容棠的手从湖水中牵了出来，低下头用帕子替他擦干，轻声道：“小心着凉。”
　　容棠温顺地纵着他替自己擦干了手，回到院子里的时候抬头望了一眼那座漆红阁楼，突然生起一阵无法克制的疲倦厌烦之感。
　　他轻轻唤了一声：“怀璟。”
　　“嗯。”
　　“我们明天就回去吧。”容棠说。
　　宿怀璟自然应下，问：“回哪？”
　　容棠想了想，道：“永安巷，你的宅子，我们偷懒去吧。”
　　一场折花会参加的他都快烦死了，除了改变柯鸿雪沐景序二人的立场之外，简直没一件好事。
　　你算计我算计你，烦都要烦死。
　　容棠心说，管仁寿帝跟他那几个儿子去死！
　　宿怀璟听到他的回答却笑了一声，轻声问：“棠棠，你想好了？”
　　容棠：“什么？”
　　“你跟我回去，我就把你关起来不给你出门了。”宿怀璟笑着道，分明是威胁的话，可语调不仅不吓人，甚至称得上温柔。
　　容棠闻言心说那样可太好了：“那你记得给我多准备点吃的玩的，别闷着我就行。”
　　宿怀璟微怔，完全没料到他会这样回答，顿了几秒之后笑出声：“好。”
　　我还会替你打造一座黄金做的笼子，笼框爬上蔷薇和玫瑰，为你捉来会唱歌的小鸟和皮毛水滑的猫，然后我跟它们一起，哄你开心。
　　-
　　容棠一晚上没睡好，他一闭上眼睛就忍不住回想宿怀璟见过苏莲儿之后跟他说的那句话。
　　他从被盛承厉杀死的那一瞬间开始，就认定这个世界的天道错了。
　　盛承厉要杀月嬷嬷做局的话，容棠觉得恶心，但也并非不能理解。
　　月容虽然是男主身边从小照顾到大的嬷嬷，但本质上就是个小炮灰反派，盛承厉除掉她很正常。
　　杀死她为自己换些好处更是利益最大化，很难被诟病什么。
　　可苏莲儿无论是原著中，还是前两世容棠的认知里，对盛承厉都相当死心塌地。
　　更遑论沐景序。
　　如果他们真的都是因盛承厉而死……
　　容棠闭上眼睛，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那些上两世结交过，但这辈子还无缘相见的人们。
　　他躺在床上回想自己撑着随时快倒的身子给多少人上过坟扫过墓。
　　想着想着容棠浑身发凉，躺在被子里仍旧捂不热手脚，只觉得寒意是从骨骼生出来，流经四肢百骸，简直要将他拖进暗无天日的地狱一般。
　　容棠一度想爬起来抄佛经，可手拿起毛笔却都有些生理性的抖。
　　他觉得讽刺。
　　又不知道怪谁。
　　他原本觉得自己最多四年就要死，宿怀璟登基后杀了盛承厉世界崩盘消灭。
　　这与他无关的，可他现在又觉得凭什么呢？
　　凭什么这世界上千千万有血有肉的魂灵要系在一个德不配位的所谓天道男主身上？
　　容棠想不通，他甚至想把系统拽出来问：是不是只要盛承厉不被宿怀璟杀死就可以了？
　　是不是可以将他做成人彘，就如他的父亲那般，日日拉去城墙示众，给百姓看，给天道看，不让他死，给他吊着一口气，这世界就不会崩盘，宿怀璟也可以做他的皇帝了？
　　容棠一瞬间心下涌上来许许多多不可言说的恶劣想法。
　　他本来……也不是什么太良善的人。
　　他手上是没亲自沾过鲜血，可却没少过因他而死的人。
　　想要折磨一个人却不让他死去，大理寺的刑罚书上记载了几十种手段，御史丞的密卷里更是数不胜数。
　　容棠睁着眼睛任那些思绪在他脑海里撕扯了一整夜，等到天色大亮，起床换好衣服，洗漱过后便上了阁楼，望着极远的天空发呆，等双福替他们收拾好行李。
　　有脚步声自阁楼而来，容棠原以为是宿怀璟，扭头望去却看见柯鸿雪的身影。
　　对方提着食盒，看见他轻轻笑了笑：“世子爷昨日的戏看的可尽兴？”
　　他一样一样将餐点摆出来，容棠不知道是一夜没睡还是饿过了头，闻着那些味道竟有些反胃。
　　他捂了捂鼻子，往旁边让了点，道：“只看了一点。”
　　“是吗？”柯鸿雪笑道，“但我却听说真正的好戏没开场，盛承星后来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容棠胃里有点反酸，没应声。
　　柯鸿雪摆好了食材，有些纳闷地抬起头，支着下巴看他：“但我却很好奇，世子爷你分明看起来一点都不喜欢我学兄那小徒弟，为什么要帮他？”
　　容棠脑袋跟被浆糊糊住了一般，反应有些迟钝，缓了一会才皱着眉头问：“帮？”
　　柯鸿雪抬眉，讶异的神色在脸上停留一瞬就消散，跟明白了什么似的，笑道：“那看来是有别的原因。”他说，“可是世子爷，这下可怎么办，当事人觉得你在帮他呢。”
　　“从我学兄明明搜出幻璃草却不上报开始，再到揽月阁精心准备的好戏未上场，落在五殿下眼里，可都是您在幕后帮忙呢。”
　　容棠越听越头疼，简直听不下去，烦了一晚上，面对柯鸿雪的时候连最开始那点还记着稍稍收敛的熟稔都冒了出来，脾气相当差，前所未有的戾气：“帮？我恨不得亲手起一个油锅把他扔下去炸，我为什么要帮他。”
　　他烦得要死，闻着那些餐点味道也不开心，懒得再说话，径直起身下了楼，留柯鸿雪一个人在原地愣了愣，细细思索一会儿，止不住地笑出了声。
　　他坐在阁楼上，等着沐景序，视线一转，却瞥见小院门外花-径外晃晃悠悠走过来一人。
　　来人身穿一袭杏黄色长袍，身后也没个小厮嬷嬷，一步三咳，走一段歇一会儿，相当艰难地行进了院内。
　　柯鸿雪凝眸，面上那点笑意一下就冷了下去。
　　容棠下了楼还是有点烦，胃里像是在翻酸水，一夜没睡的后遗症冒了出来，看哪都感觉在颤。
　　他本能地就想去找宿怀璟。
　　甚至还有点委屈。
　　他特别特别不舒服，宿怀璟去哪儿了？
　　为什么不陪着自己。
　　屋子里没人，容棠下意识就想出去找，可一转身，迎面撞上一个人。
　　浅色瞳孔，白皙肤色，眼角一颗朱砂痣缀在青涩的脸上，像一枚小巧精致的红果，让人看着就心生喜爱。
　　少年看见容棠的一瞬间眸子就亮了，衬得整张脸都明艳漂亮，宛如人间尤物。
　　容棠很久很久没见过他。
　　他们曾朝夕相处，也曾秉烛夜谈，容棠一度觉得，若是上了战场，他该是自己愿意交付后背的人。
　　可他却在自己面前将利剑刺进了他胸膛。
　　那股反胃感在这一瞬间达到了顶峰，容棠四下张望，自己都说不清原因的，很想立刻看见宿怀璟。
　　他压着那股恶心，打算绕过盛承厉离开。
　　对方却一拱手弯腰，虚弱地道：“承厉多谢表兄屡次相助！”
　　这时候的男主已经变过声，原著里说他声如凤鸣，嗓音清脆干净，任谁听见都不免生起亲近感。
　　容棠却仿佛被点燃了什么引线一般，一下没忍住，偏过头：“呕！”
　　他弯着腰吐了半天，吐出一肚子酸水，脸涨得通红，眼角都逼出生理性的泪水。最开始只觉得厌烦，可他一抬头，朦朦胧胧看见有人提着食盒从院外行来，瞧见他的一瞬间变了脸色，顾不上风度径直跑了过来。
　　容棠心下那点浅淡的委屈刹那间就决了堤。
　　一整夜没睡着很委屈。
　　想抢盛承厉的人，却被误解成帮他很委屈。
　　自己帮了两辈子的男主是个烂人很委屈。
　　饿着肚子在床上躺了一夜都快饿过头了，却吐出一肚子酸水委屈。
　　被柯鸿雪那一堆重油的早点熏得反胃委屈。
　　看见盛承厉委屈。
　　看不见宿怀璟委屈。
　　容棠吐得天昏地暗，鼻子都冒泡泡。
　　宿怀璟慌张地跑到他面前，衣袖一把被人拽住，他听见自己的小菩萨带着哭腔地跟他说：“怀璟，我难受。”


第46章 
　　宁宣王世子这具壳子真的非常非常差。
　　病入膏肓、行将就木、沉疴难医……几乎所有用来形容命不久矣绝症患者的词都可以用在他身上。
　　容棠刚穿越来大虞的那个春节,一睁开眼，痛得翻身呕出了一口血。
　　有那么一刹那，他以为自己在感受死亡。
　　等到回过神来之后,容棠躺在床上,细细体会了一下这具壳子带给他的感受。
　　怎么说呢？
　　像是走在马路上,一辆载重的大货车穿过红绿灯呼啸而来，先从膝盖往下，迅速压过一双小腿过去，还没等你反应过来疼痛,货车司机发现自己走错了路，又慢慢倒了回来,缓缓地打方向盘,一点一点的，从你身上各个部位碾了过去。
　　脚、腿、腰腹、手指、胳膊、直至头颅和精神。
　　没有一处是不疼的，没有一处不被撕扯。
　　寒凉的痛感自骨骼中生出,穿过肺腑，再钻到皮肤毛孔上，一点点扯着神经，恨不得将肉-体跟灵魂全部剥离开。
　　天冷的时候最疼，转暖之后会好一些,容棠有一段时间痛得实在忍不了了，跟系统开玩笑说他如果带着这幅身子穿回现代,气象局都要把他供起来。
　　天气好不好,看他有多痛就知道了。
　　但这种痛也并非一点都忍受不了,至少跟这具壳子朝夕相处七年之后,容棠大多数时候都能忽略身体上的疼痛。
　　而这一次重生,他自己也说不清是远离了男主少了些劳心劳力,还是王府里大夫的医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变高明了的缘故，他不仅极少晕倒，连那种在骨骼和肌肉上撕扯的痛感都很少感知。
　　以至于他忽略了自己其实见不得一点风、受不得一点冻、挨不了一点饿……
　　更别提睁着眼睛一整夜不睡觉，忧思过虑。
　　容棠抓住宿怀璟，那一瞬间的委屈被放得无限大，眼前看见的天和地似乎都在旋转，他只来得及喃喃着跟宿怀璟念一句难受，只看见他脸上骤然失控的惊惶，那股压了一整夜的疲惫感轰的一下涌上大脑。
　　容棠双眼一闭，直接晕了过去。
　　晨光恰好，鸟雀啼叫，他昏在了宿怀璟怀中，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袖，像是快要溺死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
　　-
　　再醒过来的时候触目所及是一张陌生的大床，规格比淞园大了不少，甚至比他在宁宣王府的床都要大上几寸，容棠抬了抬手，发现身上提不起来一点力气。
　　张口想要唤人，可声音发出来哑到连自己都听不清。
　　他懵了懵，还没来得及把系统喊出来问问具体情况，房门传来“吱呀”一声轻响，外间光线落了进来，容棠才意识到原来是白天。
　　双福捧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盛着碗药，步履轻轻，绕过屏风而来，瞧见容棠睁开眼的一刹那步子顿了顿，紧接着豆大的泪珠就自眼睛里滚了下来。
　　他简直泣不成声：“少爷……”
　　容棠费力地把手指从被窝里钻出来，抬了抬，声音嘶哑道：“别哭，没死呢。”
　　“呸呸呸！！！”双福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滚，眼睛却瞪了起来，胆子大到敢瞪自己主子，“少爷怎么能这样说话！”
　　容棠见他这样，莫名有些开心。
　　他还记得这一世刚重来的时候，这小孩跪在他床前一起身差点摔倒的样子。
　　容棠笑了笑，身上回了点力气，非常识时务，道：“我说错话了。”
　　双福那点子生气就缩了回去，他走到床前，将托盘放在了一边小桌上，然后小心翼翼像对一尊瓷人一般将容棠扶了起来，又替他拿了两只软枕垫着后腰，然后就开始喂他喝药。
　　容棠想要自己喝，双福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少爷您手上有力气吗？”
　　容棠：“……”
　　好凶哦。
　　怎么跟宿怀璟一个样。
　　他悻悻地住了嘴，一边喝药一边双福絮絮叨叨地说：“您那天突然晕倒吓坏我们了，二皇子甚至还特意来院中问了情况，三殿下原说要你在淞园休养的，郎君不同意，当下就命我们收拾东西回了京。”
　　容棠这才有机会问：“这是哪儿？”
　　谁知道话音落地，双福看他的眼神又变得更加难以言说，透着一股浓浓的埋怨：“少爷您真的……这话可别在郎君面前说。”
　　容棠：“？”
　　“您自己送人家的宅子，您亲口说偷懒要来的地方，到头来您问我这是哪儿？”双福仗着他没力气，闷闷道：“我听着都替郎君不值。”
　　容棠：“？”
　　他怔了怔，眨眨眼睛，发自肺腑地疑惑：“你是哪边的？”
　　双福：“谁有理我是谁那边的，反正少爷您这次一点理都没有。”
　　容棠快给他气笑了：“我怎么了我就没理？”
　　一碗汤药很快见了底，这次倒不是太苦，容棠越发觉得宿怀璟记错了方子，便听双福问：“在淞园的最后一夜，您是不是一整晚没睡觉？”
　　小世子笑意一下僵在了脸上：“……”啊这。
　　双福：“您是不是还半夜饿得厉害，但没有想着填肚子，任它咕咕叫？”
　　容棠：“……”啊这。
　　双福见他一副心虚的表情，轻哼了一声：“您是不是还憋了一肚子心思但是谁也没说，自己一个人胡思乱想了一整夜？”
　　容棠彻底沉默了，他抬起眸子，上下打量双福好几圈，艰难地问：“你半夜没睡觉跑我房间监视我了？”
　　双福更诧异：“少爷您自己是个病人，难道不知道大夫一把脉什么都能看到？”
　　他憋了憋，又憋了憋，原还记着自己身份不敢将话说的太重，但实在没忍住，真情实感地问：“您怎么敢的啊？”
　　怎么敢的啊？
　　在家里在院里，上到王妃郎君，下到小厮嬷嬷，哪个不是事无巨细地照看着自家大少爷？怎么他自己一点也没有身为病人的自觉，是嫌命长了吗？
　　大夫看完诊出去，双福进屋子看见宿怀璟脸色阴沉那样，在旁边站着都如同置身冰湖一般，冻得浑身发寒。
　　双福想起当时，生理性打了个寒颤。
　　容棠问：“我晕了多久？”
　　双福：“七天。”
　　“……”容棠默了默，又问：“宿怀璟呢？”
　　双福：“郎君衣不解带地照顾了您七天，早上跟我说您大概今天要醒了，吩咐我这个时辰煎了药来喂你，然后去洗澡休息了。”
　　容棠听见前半句话的时候心里止不住地涌起一阵心疼和愧疚，正掀了被子要下床，又听到后面半句，愣了愣：“休息去了？”
　　双福：“嗯。”
　　容棠理了一下逻辑：“他照顾了我七天，然后跟你说我大概今天要醒了，转身自己休息去了？”
　　双福目带怜悯：“正是如此。”
　　容棠：“……”
　　他有点犹豫，掀被子的手都停在了空中，沉默片刻，小小声问：“他是不是……生气了？”
　　双福一脸“你才知道啊”的表情，点点头：“非常生气。这些天宅子里大家连声儿都不敢出，偶尔看见郎君出来替您煎药，或者端水给你擦身体，我们全都躲得远远的。”
　　他也说不清是为什么，明明在宁宣王府跟淞园的时候，他们看到宿怀璟都觉得这位郎君真是顶好顶和善的了。有小厮丫鬟私下里嚼嘴，甚至还说少爷幸好娶回来的是这么一位男妻。既不摆架子，也不娇气，他跟少爷两个人，简直是整座王府最好伺候的人。
　　可等到容棠病倒，一连七天没睁开眼睛，跟来永安巷服侍的大家伙看着宿怀璟脸色一日比一日冷凛，瞧他的样子一天赛过一天可怕。
　　他依旧不摆架子不娇气，甚至不要人伺候。
　　容棠要喝的药他亲自去煎服，每天日暮自己去端一盆温热的水跟毛巾进房，替容棠擦拭过身子换好衣服后再出来，晚上守在他床边，一整天几乎都不出房。
　　可大家就是觉得他很可怕。
　　说不清缘由。
　　双福甚至在想，宿怀璟之所以不守着容棠起床，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如今真的很吓人，所以才会去睡一觉缓缓，以免吓到世子爷。
　　他是长公主府的家生奴才，自幼跟容棠一起长大，原应该事事向着主子，可偏偏这一次，双福却想着宁愿让郎君吓吓少爷，到底怎么敢这么不爱惜自己身子的？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到底没忍住偏心容棠，提醒道：“您还是想想该怎么哄郎君吧，他这次真的超级生气的。”
　　双福收了药碗出门，容棠坐在床上缓了大半天，后知后觉地抬手，捂住了脸：“完了……”
　　他深吸一口气，唤系统，却不知道为什么，半天都没喊出来。容棠皱了皱眉，以为它又休眠去了，等恢复了力气，起床换衣服。
　　身上半点黏腻感没有，不像卧病在床躺了七天，而只像是睡了一个午觉一般，一觉睡醒除了身体有些酸软，精气神好得出奇。
　　若不是自己清楚他就是吐得晕死了过去，容棠甚至会觉得双福刚刚的话全都是在诓自己。
　　衣服挂在衣架上，容棠一件件脱下，正要穿中衣的时候余光一瞥，怔了怔。
　　他抬起胳膊对着光看，瞧见血管边有几个细小的红点，像是针眼。
　　顺着看过去，就连手背上都有，密密麻麻，一处叠着一处。
　　用到针灸了吗这次？
　　陈大夫一贯不善针灸，宿怀璟去外面请了大夫？
　　容棠想起大反派的名字就有点慌，叹了口气放下胳膊，换好衣服出门，太阳还没移到头顶。
　　双福说大夫叮嘱过醒来第一餐要吃点流食，容棠便捧着个小碗坐在了宿怀璟门前连廊处，一边小口小口地喝着粥，一边眼巴巴地盯着房门。
　　喝完粥后又换成了话本，到申时过半，日头西偏的时候，双福又替他端来一碗药，劝他回房等着，容棠摇摇头，果断拒绝。
　　宿怀璟守了自己七天，他最起码得让崽崽一起床推开门第一个看见的是自己吧？
　　容棠固执地坐在连廊栏杆上等，坐麻了就起来走走路，走累了再坐一会。
　　小院光影一点点偏移，树影落下的阴翳渐渐连成片，直到融进夜色之中。
　　偶尔有人路过，都能引得容棠一抬眼，亮晶晶的眼睛里期待放得异常明显，定定地看两秒，又在发现房门一点也没动的时候闷闷地垂下头，继续等下一次声响。
　　行风在暗处看着，莫名想起来主子曾经在蜀地养过的一只小奶猫。
　　也是这般，又乖又懂事地等主子一天中偶尔抽出一时片刻跟它玩耍，只要那一小会儿就足够它开心地自娱自乐一整天。
　　行风看得有些心惊，转身从暗门走进了屋内，一打眼却被眼前一幕吓到了。
　　宿怀璟并非在睡觉，相反，他坐在书桌前，腕上绕着一根纯金的细长锁链，垂眸不知在思考什么。
　　锁链从宿怀璟的手指延伸，一路顺着地板落到床前，踏步床上的木板全都被拆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五尺高的囚笼。
　　软金做笼架，每一根框架主体上都用金丝缠上花样，华贵漂亮的玫瑰和蔷薇交错，用朱砂描上颜色。
　　笼子恰好框住了整张床，锁链穿过笼门向里延伸，不知最后要拴在何处。
　　行风本能地察觉危险，不敢再想，也不敢多看一眼，赶紧低下头：“主子。”
　　宿怀璟没应，他只是垂着眸，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只囚笼，视线又落回到桌前，似有些不满意，皱了皱眉，突然问：“太矮了，你觉得呢？”
　　行风微怔：“主子说什么？”
　　宿怀璟抬手，锁链碰撞出一道清脆的声响，他指向笼子，说：“高度太矮了，棠棠万一躺累了想站起来的话会砸到头。”
　　行风瞪大眼睛，心下微颤，完全不敢应声。
　　宿怀璟却若无其事地拿起毛笔，在桌上某一张纸上添了几笔，扔给行风：“让工匠按这个尺寸重新改一个送过来。”
　　他顿了顿，挑剔道：“上面的花也重新画，太丑了。”
　　他起身，摘下链子，看了一眼外面天色，似乎自言自语，又似乎在跟行风说话，眉头轻蹙，有些困扰：“我不是很想出去，我不想见到棠棠。”
　　会动的、会说话的、会笑的、会亮晶晶睁着一双眸子冲自己撒娇的容棠。
　　宿怀璟这个时候一点也不想见到。
　　心底恶念翻涌，他只想把容棠抓回来锁起来，一点也不想让他再在广阔的天地下活动，不想让他只不过脱离自己视线一瞬就晕死过去无声无息。
　　手指搭上脉搏的那一刹那，宿怀璟差点以为容棠要回天上做他的小菩萨去了。
　　他精心照料了两个月的身子，到头来抵不过一场气急攻心、忧思过度、夙夜难寐……
　　讽刺得宿怀璟恨不得直接扎针逼迫容棠醒过来问个清楚，而非一而再再而三地压着脾气为他慢慢调理。
　　宿怀璟想，那不如直接把他锁起来好了。
　　不可捉摸的变数那么多，他一件也不喜欢。
　　他讨厌任何能引起容棠情绪波动的人，可外面总有这样的人。
　　“我想把他关起来。”宿怀璟轻声道，又很快否定自己：“可他不会喜欢的。”
　　那不如不见面的好。
　　再过一夜，等自己压下那些念头之后，再去见容棠。
　　可等他下定了主意打算休息之后，行风却低声提醒：“主子，外面起风了。”
　　夜色沉沉，日历走到四月十五，天上月莹莹，地上人团圆。
　　“啊秋！”容棠突然打了声喷嚏。
　　宿怀璟拉开门，目光沉沉地低头望向门前连廊上坐着的人。
　　容棠正低着头擦鼻子，听见动静的一瞬间抬头，眸光比月色还动人，喜色不加掩藏，简直是这个世上最可爱乖巧的家养小动物。
　　“你醒啦！”
　　作者有话说：
　　怀璟：我要把他关起来，锁起来！我还不要见他！行风：可是起风了，你老婆在外面吹风……棠棠：啊——秋！怀璟：……（拉开门）（盯老婆）（给你一秒钟）（抱我！！！）


第47章 
　　“怀璟,你睡了好久哦。”容棠站起身，快步走到宿怀璟面前，微仰着头看他。
　　他自己睡过去七天无知无觉,看到双福的时候也没觉得有多大改变,他晕倒太过寻常,不至于两个月不曾昏厥，就忘了这种感受。
　　可宿怀璟站在他面前，月色落入庭院，他低着头不带任何表情地看向自己,容棠心下一紧，眸光定在他带着青黑的眼下,止不住地难过与心疼。
　　容棠抿抿唇,自觉理亏，声音降了八度，心虚地问：“你饿了吗,要不要去吃饭？”
　　夜间有风，院中栽树，风吹过树叶，一阵阵的沙沙声响，惬意而凉爽。
　　容棠出门的时候是中午,穿了一套略显单薄的月白色春装，站在檐前月下,愈发像天上仙人。
　　宿怀璟眸色深深,看向容棠明显带着点怯意问自己话的神情,遏抑了一瞬心中那些滋生蔓延的念头,问：“你不冷吗？”
　　出口声音低沉而喑哑,容棠稍怔了一下,又贴近一点，摇摇头：“不冷——”
　　话音未落，一股痒意冲上鼻头，容棠迅速往后退开半步，偏过头，掩住口鼻：“啊——秋！”
　　容棠：“……”
　　他更心虚了，揉揉鼻子，不好意思地抬头看自家崽崽，然后就撞进一双带着冷意的眸子里。
　　“……”完蛋。
　　容棠光速弥补：“我这就回去加衣服！你去餐厅等我好不好，我让厨房炖了你爱喝的雪莲汤。”你别生气！！！
　　容棠脚尖一转就要开溜，还没走出两步，手腕被人攥住，力道大得出奇，比宿怀璟以往每一次牵他手都要重，容棠直觉认为他在撒气。
　　撒气还憋着……
　　容棠垂垂脑袋，默默又把脚转了回来，闷声道：“我错了。”
　　宿怀璟不吭声，一路带着人回到他自己房间，又一言不发地从衣柜里翻出来一件披风，然后递给容棠。
　　容棠有点理亏，有点心虚，还有点怂，但他竟然敢不接，然后问：“你不帮我穿吗？”
　　屋子里只点了几盏蜡烛，屋外月色明亮，灯笼挂上屋檐，宿怀璟动作一顿，垂眸凝视容棠许久。
　　容棠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得寸进尺，悻悻地缩了一下脖子，然后就要伸手去抓衣服：“好吧，我自己——”
　　“转身。”宿怀璟打断他，声音依旧喑哑，如同蕴着风暴的海浪。
　　容棠一怔，很快反应过来，眨了眨眼睛，立刻听话地转过身。
　　空气凝滞一瞬，宿怀璟将披风抬起来，从背后替他套上。
　　容棠想要转过来方便他系领扣，宿怀璟手下动作却一紧，逼的容棠不自觉后退，整个人撞进他胸膛。
　　温热坚实的触感自背后传来，隔着好几层布料，屋内光线昏暗，容棠看不见人，手腕顺着肩膀划过，又落在他颈前，抽着两根细绳，宿怀璟缓慢而认真地替他系上领扣，拴起绳结。
　　那动作又优雅又从容，若是有影像机记录，简直行云流水到可以录入礼仪教科书上供贵族子弟学习，可容棠却莫名生起几分难言的恐惧压迫之感。
　　而等绳结系好后，宿怀璟的手还没从自己身前拿开，容棠终于意识到，他好像作了个死。
　　他咽了口口水，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却成效甚微。
　　风透过窗棱，烛光在桌上摇晃，容棠眨了下眼睛，轻声道：“我错了。”
　　宿怀璟站在他身后，分明未曾相拥，却呈现出一种拥抱的姿态。
　　他问：“错哪儿了？”
　　容棠：“我不该突然晕倒害你担心。”
　　宿怀璟不吭声，死寂的氛围在空气中蔓延。
　　容棠往后退了一步，仰头向后，动作很慢地轻蹭了蹭：“我不该不好好照顾身体，也不该一整晚不睡觉。”
　　他姿态放得相当卑微相当温顺，特别能屈能伸：“我错了，你打我吧。”
　　犯了错就该挨罚，容棠觉得自己说这话没有一点毛病。
　　但他也知道宿怀璟大概率舍不得打自己，所以说到底其实还是耍了个心眼子。
　　容小世子默默地鄙夷了一下自己。
　　可是话音落地，宿怀璟依旧半天不吭声。
　　容棠小声试探：“怀璟？”
　　手腕从项前移动，指尖向上，宿怀璟动作依旧温柔，却莫名透出一股狠绝。
　　容棠睁着眼睛看他动作，却一转眼，下巴被人掐住，头颅被迫抬高。
　　宿怀璟低着头，另一只手放下，落到容棠腰前，下了重力一般狠狠将他往后一箍，俯身凑到他耳前。
　　四肢瞬时被人全部挟制，容棠没办法挣脱一分一毫，危险的信号从四面八方传来，他不可抑制地瞪了瞪眼睛，感受身后传来的压迫感。
　　可又不过须臾，容棠瞳孔放松，卸掉身体在刚刚那一瞬间本能生起的抗力，温驯地靠在宿怀璟怀里，轻声问：“真的很生气吗？”
　　宿怀璟终于在这句问话后开了口，容棠听见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明明只有一个音节，可他却觉得大反派已经用尽了全身力气压制。
　　容棠觉得心疼。
　　这具壳子差到离谱，他昏过太多次，可没有哪一次醒来之后如现在这般慌张难过的。
　　容棠一点也不挣脱宿怀璟的束缚，他只是站在原地想了想，眸光落在窗棱上，月色被切割，斜斜照落进内堂。
　　他下巴被掐得生疼，腰腹也被箍得难受，却说：“你把我关起来吧。”
　　声音轻缓柔和，落在月色之中，一不小心就会被忽略。
　　宿怀璟微怔，强硬的动作也因为一瞬间的愣神而放松许多，胳膊和腰上的力道都减轻，容棠暗暗松了一口气，轻声重复：“你把我关起来吧，我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见你之外的任何人，什么时候你气消了，再放我出去。”
　　容棠仰了仰头，问他：“好不好？”
　　房门没关，庭院中任何一点声响都会传进来。
　　风吹过树叶，蝉在叶下鸣叫，早生的蛙呱呱跳，宿怀璟沉默许久，呼吸散在容棠头顶。
　　过了很久很久，容棠听见他问：“棠棠，你在哄我吗？”
　　胳膊无知无觉地收紧，手腕缓缓下移，从下巴移到颈项，仿佛他只要说出一个肯定的字眼，宿怀璟就能立刻掐断他的话音。
　　容棠却笑了笑，轻轻摇头：“我是在道歉。”
　　他说：“我是在为我的莽撞、冲动、不听话、不懂事、令人担心，而向我结了发的配偶道歉。”
　　他说：“你把我关起来吧，直到你气消为止。”
　　-
　　容棠有的时候会觉得，永安巷的这间宅子，比宁宣王府更让他安心。
　　不需要担心会不会有极品亲戚们明里暗里的刁难，不需要想方设法应付心怀鬼胎的家人，不需要晨昏定省地向王妃请安。
　　他在这就只需要早上被落进屋中的太阳唤醒，静静地躺在床上听一会儿窗外的鸟叫声，然后缓缓等身体器官挨个清醒，起床穿衣服出门。
　　早膳会有人准备好，想看的书、想玩的东西，甚至前一日随口一提的零嘴，都会被人一样样备好，放在他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宿怀璟做事特别效率，容棠提了一句，就真的一个人都没看到了。
　　双福双寿甚至都没再出现在内院，容棠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跟闭上眼睛看到的最后一个人，永远都只有宿怀璟。
　　他像是突然一下子闲了下来，什么都不用做，只陪着容棠看话本下棋，容棠突发奇想想学一学山水画，大反派隔天便带回来十数张名家大师珍品供他临摹学习。
　　他真的把容棠关了起来。
　　而且是容棠主动要求的。
　　见不到别人的第三天，系统终于悠悠地从休眠中醒过来，它花了点时间理清现状，整个统都吓得差点数据紊乱报废掉。
　　然后容棠跟它说：“我自己要求的。”
　　系统顿时卡了壳。
　　容棠给了它一点反应的时候，问：“你这次休眠时间是不是太长了一点？”
　　系统：【你昏倒那天我就被迫休眠了。】
　　容棠闻言眉头一下皱了起来。
　　他前两辈子经常晕倒，但他晕归晕，系统向来是正常运转的。每次他醒过来，系统第一时间告诉他这些天发生了哪些事，这是他们俩之间的共识。
　　而现在却是第一次，容棠晕倒，系统也被迫进行休眠。
　　容棠问：“是能量不足了吗？”
　　系统回他，看起来没什么所谓：【不知道呢，宿主。】
　　容棠脸色变冷。
　　他进不去系统空间，系统本身再不清楚的话，他们俩就像两个瞎子，一起在大虞摸索。
　　可系统却反过来安慰他：【没关系，你还能活三年多，至少你死之前我肯定不会消散的，我们俩绑定了。】
　　容棠：“……”还真的有被安慰到呢。
　　他醒过来的第七天，宿怀璟带回来一只小奶猫。
　　看起来还不到两个月大，整个身躯比巴掌也长不了多少，一手就能抱起来。
　　容棠觉得有趣，跟它玩了一下午。
　　宿怀璟就坐在院中树下看了一下午书，等到暮色西沉的时候问他：“要养吗？”
　　容棠眨了眨眼睛，一开始想点头的，抬眼望见宿怀璟眼神，莫名就觉得还是不要点头的好。
　　他思索了两秒钟，摇摇头：“不养了吧。”
　　宿怀璟问：“不喜欢？”他说着眉心蹙了蹙，转过视线瞥了那只猫一眼，眼中不知道在酝酿什么不可示人的想法，小奶猫霎时在容棠手底下打了个寒颤。
　　容棠极难得的，对自家崽崽生出一点无语的念头。
　　他默默侧过身，把小猫放在自己身侧，挡住宿怀璟的视线，道：“我养不活，而且这点点大的小猫，身边应该是有老猫带的，我把它带走了反而对人家不好。”
　　他抬起头，说：“把它送回去吧。”
　　宿怀璟垂眸凝视他半晌，似乎在判断容棠话里的真实。
　　可还没等他判断结束，容棠却笑了一下，很是灿烂好看：“而且我不是跟你说了吗，让你把我关起来，不见你之外的任何人，如果你给我一只猫解闷，我觉得对你挺不公平的。”
　　他弯了弯眸子，眼中闪过流转的光，似是真诚疑惑，又似狡黠发问：“或者说，你气已经消了吗？”
　　宿怀璟：“……”
　　大反派一声不吭地蹲下-身，把容棠玩了一下午的那只猫抱出了院子。
　　“……”
　　容棠简直要被他逗笑，蹲在原地看着宿怀璟的背影从院门口消失，然后低下头，闷闷地笑出了声：“好可爱哦他。”
　　系统：【？？？】
　　【有事吗您？】系统问，【你现在跟个犯人一样被关着的啊。】
　　“有什么不好？”容棠起身，躺到了美人榻上，反手挡住阳光，透过指缝看天上缥缈的云层跟被暮色照得绚烂的霞光：“现在外面肯定乱成了一锅粥，我在这躺着当米虫，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一点也不用操心，有什么不好呢？”
　　【……】
　　“而且——”容棠手指缓缓下移，从天空移到地平，视线落在院门处，直到看见一道颀长的身影去而复返。
　　他顺着指缝看了片刻，笑开：“比起那些，还是哄崽崽最重要了。”
　　容棠抬手晃了晃，丝毫没有被软禁的自觉，朗声向他的看管者撒娇：“怀璟，我饿啦！什么时候吃饭？”


第48章 
　　容棠在永安巷的那间院子里待了十多天,外面朝堂后宫争闹成什么样与他一点关系没有。
　　他只乖乖地哄自家崽崽，乖乖地喝药，乖乖地养身子,晒着初夏的阳光做一只慵懒困倦的小米虫。
　　宿怀璟有时候看着他,忍不住想：还要养什么猫,棠棠不气人的时候比猫乖多了。
　　风与云俱静，光阴一日一日散，渐渐带来浓长夏日。
　　某一天午后，容棠躺在院中晒太阳,跟系统猜今天晚上宿怀璟会给他吃什么好吃的时候，大反派从院门处进来,提着两只盒子,朝他走了过来。
　　容棠躺在榻上眼巴巴地望着他。
　　宿怀璟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了扬，又很快地落了下去，刻意板起张脸站到容棠旁边。
　　容棠就问：“是给我的吗？是礼物吗？”
　　他其实不该这么期待礼物,棠璟宅里什么东西都是宿怀璟的，而宿怀璟的东西又全都无条件地给了容棠，这间院子里他想要什么，直接拿就好了。
　　可是自己在家躺着，看见宿怀璟从外面带着两只盒子回来,容棠就忍不住地想问一嘴。
　　这种反应，特别像上学的时候,隔壁宿舍有同学养了猫,每次上完课回来它都要扒拉扒拉人类的裤脚,看自己的铲屎官出门打猎给它带了什么食物一样。
　　容棠代入的相当没有心理负担,一边瞅着宿怀璟手里那两只锦盒一边猜测里面是什么东西。
　　宿怀璟给他盯的没办法,又不可避免地看见容棠就止不住好心情。
　　他有时候觉得容棠是真的很会哄他很会安抚他。
　　他晕倒的那七天,宿怀璟心里阴暗到恨不得把触目所及的任何活物都下药毒哑。没道理他的小菩萨躺着不能动不能说话，其他人却都好好的。
　　容棠醒来的那一天，宿怀璟最不可告人的恶念达到了顶峰。
　　可等到容棠那样温顺靠在他怀里，轻飘飘地说一句“你把我关起来吧”，然后就真的乖乖地不见人不离开，每天都在院子里看着他，宿怀璟发现自己那点坏心思渐渐就被压下去了。
　　他早就不生气了。
　　他很难对容棠有多么长久的怒气。
　　没有人会舍得对他生气的。
　　宿怀璟暗暗叹了口气，回道：“新衣服。”
　　容棠眼睛一亮，“唰”地一下从榻上坐了起来，超级期待的样子：“你去店里帮我买的吗？让我看看！”
　　宿怀璟再也压不住笑意，弯腰牵起他的手进屋：“换季了，之前做婚服的时候有量尺寸，前段时间我回王府找母亲要了过来，按着尺寸去店里替你定了几套夏装。”
　　容棠随口问：“你回府了呀，娘想不想我？”
　　宿怀璟睨了他一眼，恶狠狠道：“娘让我把你锁在家里不给你出门，免得一出去就见风着凉不吃饭不睡觉晕过去。”
　　容棠一怔，脖子缩了缩，小声嘟囔道：“我又没想着出去。”
　　宿怀璟霎时间心下就软了。
　　盒子里一共做了四套夏装，用的是时兴的绸缎和上贡的锦绣，花样繁复漂亮，做工精致考究，往身上一套，再拿一把扇子，任谁看过去都是宗之潇洒美少年。
　　容棠特别喜欢，弯起眼睛拿出一套就往身上比了比。
　　宿怀璟说：“换上吧。”
　　容棠：“在家换什么衣服？”
　　宿怀璟看他两秒，没忍住笑了，很是纵容：“带你出府，蜀道阁做了新锅底，带你去吃火锅。”
　　他到底还是狠不下来心真的把容棠关一辈子。
　　再是温顺听话的小兽，也需要在林间奔跑的。
　　容棠愣了片刻，眼眸弯了起来，没再问他气消没消：“好哦。”
　　顿了顿，他又说：“谢谢你。”
　　-
　　永安巷在虞京南边，蜀道阁在西边。
　　容棠换好衣服出门，就看到双福双寿眼巴巴地候在宅前拴马桩处，一看见他眼睛都亮了。
　　容棠觉得好笑：“这什么眼神？我又不是死——”
　　话音未落，手被人掐了一下，容棠吃痛转头，看见宿怀璟正带着警告意味地盯着他，神色很是冷峻。
　　容棠立马就怂：“我就是随口一说。”
　　宿怀璟声音很冷：“我不喜欢。”
　　容棠瘪瘪嘴，不敢吭声了，双福在一边给他使眼神，容棠还没来得及回过去，就被宿怀璟推上了马车。
　　容小世子相当之哀怨，感觉出来了还没关在府中待遇好。
　　他稍显怨念地望着宿怀璟，宿怀璟看了他一眼，无奈地唤：“棠棠。”
　　“昂。”容棠应。
　　宿怀璟更加无奈了，将马车里准备的肉脯推到他面前，自己都说不清他是在请求还是商量，反正怎么听都不是命令，换行风过来大抵会吓得跪到地上。
　　他轻声说：“你不要总是吓我。”
　　容棠微怔，眨了眨眼睛。
　　宿怀璟牵过他的手，温热，绵软，却又能摸到少年人坚硬的骨骼。
　　他说：“你不要一声不响地就睡过去，那样的话我会觉得……”
　　他顿了顿，车外长街喧闹，向晚的黄昏洒落在大虞皇都里，晚归的儿童嬉笑奔跑，走足的小贩沿街叫卖，三三两两有人家烟囱里冒出白烟，饭菜的香味飘散在空中。
　　这是相当寻常而又普通的一天，也是大虞千千万万人经年重复的一天。
　　宿怀璟低垂着头，睫羽遮住眼睛，看不清其中色彩，他声音很轻，近乎听不见：“我会觉得你也不要我了。”
　　容棠骤然一惊，手指不自觉紧握，反手抓住宿怀璟的手掌，眼眸中划过深沉的哀痛。
　　他慌不择路地闭了闭眼睛，赶在宿怀璟反应过来之前放松躯体，藏起那些猛然生起的情绪，再睁开眼拍了下宿怀璟的手背，向他许诺：“我不会不要你。”
　　宿怀璟问：“永远吗？”
　　容棠有一瞬间的沉默，他想跟以前一样说‘到我死为止’，可刚刚吓到宿怀璟，他理智情感上都告诉自己这个答案并不合适。
　　于是容棠想了想，眼睛定定地望着宿怀璟，道：“永远。”
　　至少在我消亡之前，永远都不会丢下你。
　　所以也不算撒谎和欺骗。
　　-
　　蜀道阁。
　　楼内一如既往的火爆，分明已经入夏了，可来往的客人不减反增，容棠再一次惊讶于大反派的经商头脑。
　　照例不用取号，三楼有雅间替他们留着。
　　容棠踏进去一看，发现角落里放了一小盆冰块。
　　他稍显惊讶，回过头望了一眼宿怀璟。
　　领他们进来的小厮道：“老板说担心贵客吃锅子的时候被辣到或者热到想脱衣服，担心现在的天气晚上吹了风着凉，所以才特意准备了冰降温，世子爷若是觉得冷了，唤小的一声我就上来把它搬走。”
　　容棠摇摇头说不用，就快快乐乐地跑到窗边玩冰块去了。
　　大虞生产力低下，很多他在现代司空见惯的东西在这边都极为少见，更遑论冰块。
　　四月下，温度上升，没有到特别热的地步，容棠甚至还能躺在院子里晒太阳，可吃火锅的时候有冰块降温，怎么看都很享受。
　　容棠捞起一块碎冰，放在掌心玩，黄昏的光线透过窗棱落进来，将他整个人都渲染得格外温柔。
　　宿怀璟一开始想拦着他不让他碰冰，但是转念一想，碰一碰冰块罢了，最多不过掌心凉了点，再差也不会差过呕吐出酸水，直直昏过去了。
　　容棠在他接受范围之内怎么玩都可以，怎么玩宿怀璟都能给他调理得回来。
　　所以他就没管，看了容棠一会儿，余光突然瞥见楼下长街上的一行人。
　　宿怀璟凝了凝眸，还未待出声，容棠在窗边也看到他们，眼睛一亮，回过头问：“怀璟，我看到柯鸿雪了，能邀请他们一起上来吃火锅吗？”
　　宿怀璟：“……”
　　他沉默片刻，低下头闷闷地笑了出来：“可以。”
　　于是容棠转身就放了冰块，抬手冲楼下挥：“柯大人、沐大人、小卢，吃火锅吗？”
　　宿怀璟望着他的动作，觉得容棠真的超级会哄他开心。
　　分明是尊贵无匹的宁宣王世子，分明是天潢贵胄，可他竟连想邀请朋友一起吃顿饭都要提前跟自己商量过后才行动。
　　这种被人珍视尊重的感觉，真的会令人上瘾。
　　宿怀璟起身，走到窗外执起容棠的手，低下头慢条斯理地替他擦拭起了方才玩冰块沾上的水。
　　包厢门被人敲了几下，小厮推开门，柯鸿雪摇着扇子晃进来，一见人就笑：“好久不见呀世子爷，身子可好些了？”
　　容棠想点头来着，心念一转，轻咳了咳，特别虚弱地说：“不好。”
　　宿怀璟微怔，不由自主地蹙眉紧张，一抬眸却瞥见容棠眼中光彩，反应了一秒之后无声地笑了出来，低下头不看门口几人。
　　容棠看向柯鸿雪，扣锅：“都是你那顿早餐熏得我反胃，害得我晕了七天。”
　　柯鸿雪一愣，步子都停了停，微微睁大眼睛看了他半天，偏过头跟沐景序告状：“学兄，他讹我。”
　　沐景序白了他一眼，对容棠说：“世子爷这些日子不在王府？我与鸿雪前些时日去拜访，却听王府门房说你们从折花会后一直未曾回去。”
　　容棠有些诧异，沐少卿最是刚正不阿厌恶结党营私的人，整个朝堂之上他也只跟柯鸿雪有来往，后者严格意义上来说还不能算一个朝廷官员。
　　他走王府这一遭，落在有心人眼中，难免不会编排造谣。
　　容棠稍稍感动了一下，摇摇头：“不在哦，我这几天一直住在我跟怀璟的家里。”
　　“……”
　　宿怀璟擦手的动作一顿，不自觉地抬起头望他。
　　沐景序刚刚似乎还想说什么的，闻言一下卡了壳。
　　卢嘉熙那股从进了门就无所适从，眼睛不知道往哪放、脚尖不知道往哪转的局促又涌了上来。
　　空气里静默良久，柯鸿雪合起扇子，拉沐景序衣袖：“学兄，我们走吧。世子爷不是想请我们吃火锅，他是想跟我们炫耀他跟世子妃有多恩爱。”
　　作者有话说：
　　阿雪：你tmd就是想喂我吃狗粮当我看不出来？！！！（无能狂怒）棠棠：这就吃不下啦？我还没给你炫耀我的新衣服呢。（嫌弃）小卢：我不应该在这里T-T


第49章 
　　上菜的小厮一声高喊,终于打破了屋内的静谧。
　　宿怀璟轻咳了咳，拉着容棠落座，招呼门口呆愣愣站着的三个人：“先落座吧。”
　　卢嘉熙现在有点慌不择路,能干点啥让他别这么尴尬都行,闻言赶紧拉开一把靠门的椅子就坐了下去。
　　柯鸿雪跟容棠对视了一眼,坐到了他对面。
　　结果屁股还没坐热，就见容棠直了直身子，直勾勾地盯向自己，满脸欣喜地拉了拉衣领：“看到了吗？”
　　柯鸿雪刚拎起茶壶要给沐景序倒茶,闻言有点愣：“怎么？”
　　容棠：“我家怀璟刚给我做的新衣服！”
　　“……”
　　他开心极了，满脑子炫耀。盛承鸣给他送了一屋子名贵的药材他看一眼都嫌费眼睛,宿怀璟给他做了四套衣服,容棠恨不得拿着喇叭喊的全水棱街上都知道。
　　柯鸿雪手一抖，茶水倒在了桌子上。
　　宿怀璟很难得地感觉出一点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却是藏也藏不住的开心。
　　他看了看容棠身上的衣服,开始认真思考行风替他经营的那几间成衣铺子里，绣娘有没有功夫替棠棠一天做一套出来，变着花样哄棠棠开心。
　　但对面柯鸿雪哀怨的视线太过锋利，他忽略不掉，吩咐小厮把桌子擦了擦,看向容棠，递过去一个眼神。
　　容棠瘪瘪嘴,小声道：“我就是想炫耀一下。”
　　宿怀璟：“你再炫耀,他们该跑了。”他凑过去小声道：“等下回去路过成衣铺,再给你买几套。”
　　容棠眼睛微亮,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柯鸿雪在他们对面简直哀怨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可怜兮兮地转向沐景序：“学兄……”
　　沐景序不动声色地将他给自己倒的茶推了回去。
　　柯鸿雪垂着眼睛盯着那杯茶半天,杯盏口茶面还在晃荡，他沉默两秒钟，喜滋滋地捧起来抿了一口，假装这是学兄亲手给他倒的。
　　容棠看完全程：“……”真没出息。
　　晚霞散落在天边，大片大片紫红绚烂的颜色，锅底煮沸，依旧是鸳鸯锅底。
　　一边是鲜亮通红的辣锅，一边是浓白细密的椰子鸡。
　　容棠闻着味道就食指大动，吃起来比上次一直过清水的滋味好了好多好多倍。
　　更何况他醒过来之后为了养身体，重油重辣的菜依旧都没动过，容棠甚至感觉宿怀璟今天带他出来其实就是为了给他开荤的。
　　他吃的眼睛都眯起来，宿怀璟在一边看的也很满足，时不时给他投喂。
　　虞京少有椰子鸡，柯鸿雪尝了一口觉得味道很好，便在烫火锅之前给他学兄盛了一碗。
　　一桌五个人，只有卢嘉熙一个埋头苦吃，眼睛都不敢抬一下，脚趾死死地抓着地，超级害怕一抬头又看见什么让他怀疑自己其实压根不该在这的画面。
　　可容棠吃了半饱，中场休息的时候突然随口问了一句：“卢公子入翰林院了？”
　　他方才在窗口就瞧见了，卢嘉熙身上穿的是一套青灰色的儒士袍，正是翰林院庶吉士的规格。
　　折花会上容棠晕的匆忙，来不及看散场，也没等到结束，他虽然什么都懒得管，但还是不免好奇。
　　他很想知道宿怀璟安排的那些计谋，最后到底走到了一条什么路上。
　　卢嘉熙冷不丁被提及，浑身一紧，一口牛肚咽下去，辣子呛了嗓子，偏过头咳了好半天。
　　容棠慌了一下，忙伸手给他倒水。
　　沐景序却起身，站在卢嘉熙身后为他拍了拍背，只不过几下，他那阵咳意就散了下去，除了嗓子眼里仍有一点辛辣的感觉，没有其他不适感。
　　容棠放下心，结结实实坐在椅子里，心有余悸地叹了口气，然后突然想起什么，跟宿怀璟闲聊：“咳嗽的话到底要怎么拍呀，我之前咳嗽你拍了拍我背也很快就止住了。”
　　宿怀璟眼里向来没有其他人，闻言却稍怔了怔，抬眸看了一眼沐景序，后者已经坐回了原位，柯鸿雪正给他夹了一颗肉丸。
　　宿怀璟收回视线，手指拢起，往容棠背后放，回答他的疑问：“手指拢起呈杯状，顺着气管的行走方向，从下到上，从边缘到中央，慢慢叩击就行。”
　　他边说边做示范，容棠不在咳嗽，却莫名被他弄的有些坐立难安，在那只手要落到心脏正对的位置时，容棠一抬胳膊，拉住他：“够了。”
　　声音又软又轻，带着点承受不住的请求，宿怀璟怔了一瞬，轻轻笑开，收回了手。
　　卢嘉熙总算回过来神，但脸还是红红的，声音沙哑，点头道：“我沾了沐大人和宿公子的光，沐大人的诗作得了第一，宿公子又将这个名额让给了我，我这才腆着脸入了翰林。”
　　容棠抬了下眉，问：“可还习惯？”
　　卢嘉熙有些羞赧：“初入翰林有些不习惯，总担心麻烦前辈们，但柯学兄时不时会来提点一二，二殿下也屈尊带我结交了一些同僚，而今已经勉强能应付了。”
　　容棠瞟了柯鸿雪一眼，有些纳闷他这算是发善心做慈善带自家小学弟，还是在借此向宿怀璟传递什么信号。
　　但他也不好问，转而状似不经意地问：“最近可有什么趣事？”
　　话音落下，宿怀璟抬眸望了他一下，雅间内几个人各个神色不一，却都不算戒备。
　　柯鸿雪甚至笑了笑，替他学兄又从宿怀璟筷子下抢下一块椰子鸡肉，很是开心地说：“不知世子爷想听什么趣事？朝堂上的我知道一件，后宫里也有一件，你想用什么来换？”
　　容棠心道你怕不是在打击报复，特别想说我有我崽崽，不要你也能听到八卦，但他皱了皱脸，看向沐景序那身终年不变的白衣，道：“我送沐大人两套衣服可好？”
　　沐景序一愣，完全没想到话题会突然绕到他这里，可还没等他拒绝，柯鸿雪一拍手，洪声应下：“好！”
　　沐景序不悦地望过去，柯鸿雪却压下他的话，笑着弯起了一双桃花眼，：“我就说我与世子爷有缘，说话做事没有一样不对我胃口的。”
　　宿怀璟警告地瞥了他一眼，柯鸿雪挑了下眉，不看他，只对着容棠道：“那我便跟世子爷说说这前朝后宫的趣事儿，权当解闷。”
　　柯鸿雪说：“世子爷想来知道当今陛下重文轻武？”
　　容棠点点头。
　　这是写在原著里的信息点，仁寿帝造反得位，就格外忌惮手握兵权的大臣，而今朝堂之上，手里有兵权的不过寥寥几个，且大都数量不多，成不了势。
　　这样一来，就显得兵马大元帅夏经义在朝上地位颇高。
　　因为他手上握着西南边境的兵权，后宫更有蕙贵妃和三皇子、六皇子这三尊菩萨帮他保命。
　　夏氏一族，从夏经义开始，前朝后宫联系密切，在仁寿帝这样多疑的性子底下，竟也能一年胜过一年荣宠，实在令人欣羡。
　　重文轻武、打压武官，总也压不到夏元帅头上去。
　　柯鸿雪说：“盛承星折花会办的漂亮，圣上很是欣慰，特点了小卢进翰林院。”
　　卢嘉熙不好意思地笑笑，柯鸿雪道：“休假的文官回到朝堂，恰逢时节好，既无洪灾也无旱灾，本该是相安无事的日子，可偏偏内阁上了一封奏折。”
　　他弯眸笑了笑，言语缓慢，却掷地有声：“张阁老门生，内阁学士杨兴业杨大人状告夏元帅之婿，在西南拥兵自重，贪污军饷三十万两白银私造火药。”
　　容棠喝茶的手一顿，不可思议地抬起头看向柯鸿雪。
　　这么早？
　　柯鸿雪看见他眸中讶异，笑意愈深，轻飘飘地睨了宿怀璟一眼，又道：“与此同时，后宫总管太监秘密告诉陛下，折花会期间，五皇子身边唯一一个嬷嬷失足意外落入水中，埋在了宫外，言语中特意提及那是前些日子五殿下病中，创太医院请求医治的嬷嬷。世子爷您猜，陛下听到这话问了什么？”
　　容棠蹙了蹙眉，凝向他：“我怎么敢妄自揣测圣意？”
　　他说的可认真了，认真到柯鸿雪眨了眨眼睛，止不住地笑出了声，半晌才缓过来，道：“对、世子爷说得对，我等平民百姓，怎敢妄自揣测圣意？”
　　卢嘉熙听他们俩一个宁宣王世子、一个柯太傅嫡孙，在这说自己是平民百姓，简直手足无措地不知怎么才好。
　　柯鸿雪笑够了，凝了神色，注视着容棠的眼睛，道：“陛下亲自问：‘老三怎么做的’。”
　　容棠心里咯噔一下，便清楚这波里应外合打成功了。
　　他虽纳闷西南军饷一事怎会在庆正九年初夏就放到台面上来，也不甘心兜兜转转还是让盛承厉获了利，但不甘心也没辙，天道对他的男主就是溺爱。
　　很不讲道理。
　　容棠眉头紧锁，不悦的神情写在了脸上。
　　柯鸿雪却又问：“世子爷可想知道这两件事最后的结局？”
　　容棠心下烦闷得很，乜了他一眼：“你直说。”
　　柯鸿雪比了个‘三’，道：“再添三套夏装吧，就用你身上这料子。”
　　容棠：“？”
　　他瞠目结舌，那点烦闷都被柯少傅的强盗做派震惊跑了：“这是蜀锦料子，我家一共就两匹，堪堪就够我跟怀璟一人两身衣服，你真敢想啊？”
　　柯鸿雪无所谓地耸耸肩：“料子而已，我家多的是，世子爷只要答应帮我学兄做就好。”
　　容棠更懵了，看看柯鸿雪又看看沐景序：“你既然有，为何不直接送他？”
　　柯鸿雪怨念颇深，斜眼瞅了容棠一眼：“我学兄但凡愿意要我的，我也不至于求到你头上来。”
　　容棠忍不住抬手：“可……沐大人就在这啊。”
　　柯鸿雪老神在在地摇摇头：“没关系，说到底是你送的，学兄方才没来得及拒绝你那两件，也不在乎多这三件了。”他笑着隔空举杯：“那就有劳世子爷了。”
　　容棠被他弄得一阵无语，也不拿杯子，看他喝下一口酒水之后沐景序也没出言反驳，这才没有太担心，催促道：“你快说。”
　　“急什么。”柯鸿雪笑着，又睨了宿怀璟一眼，突然问：“宿公子也不知道这两件事？”
　　宿怀璟温和地摇了摇头：“这些日子我一直在陪着棠棠养身体，并不曾关注外间传闻，更何况——”
　　他顿了顿，锐利的目光扫向柯鸿雪，嘴角却勾着笑：“宫里的事我如何能知道？”
　　柯鸿雪：“……”
　　他觉得自己幸好没吃辣椒，不然也要落得跟卢嘉熙一个下场，他摇摇头，暗道这个人也不知道在演什么，专门演给他家小世子看的吗？
　　柯鸿雪疑惑地瞅了一眼容棠，心道我看你家相公藏的事比你也少不了哪去。
　　但他懒得操那个心，给沐景序夹了一筷牛肉，然后正色道：“其一，杨兴业伪造假账诬告同僚，判革职查办；其二，盛承星不睦兄弟，被陛下打发去宫中大佛堂禁足半月，念经思过。”
　　容棠听着不自觉抿了抿唇，也不知道该不该开心。
　　却听柯鸿雪慢慢悠悠地说了后面一句话：“但还有个后续。”
　　他说：“其三，陛下为宽慰五皇子，特赏了他无数珍宝。五殿下去勤政殿谢恩回来的路上经过御花园，一不小心踩了个空摔进池塘，被人捞上来保了一条命，却断了一条腿，宫里太医说，日后便是治好了也可能会跛足不良于行。”
　　柯鸿雪笑着，意有所指：“这几桩事吵吵嚷嚷闹了半个月，朝上大臣你骂我我骂你，谁都想为自己的派系换一点利益，吵的那叫一个叽叽喳喳不堪入耳。可柯某愚笨，思来想去，看来看去，竟然完全不知道这三位皇子里哪一个讨了好。”
　　他问容棠，视线却盯着宿怀璟：“世子爷您觉得呢？”
　　作者有话说：
　　怀璟：不确定能不能杀，先废他一条腿再说吧（和善.jpg）·注：咳嗽拍背那一段是从某度搜的。


第50章 
　　容棠觉得？
　　容棠觉得事情的发展脱离了原著,朝他知道的方向相去甚远。
　　他有点迷茫。
　　如果事实全按柯鸿雪所说，二皇子党损失一名学士，三皇子失掉仁寿帝圣心,五皇子也就是男主本人跛了一条腿。
　　没有一个人占到便宜,正如宿怀璟所说的那般,就算有人要在这场闹剧中获利，那也只能是他。
　　可如果……事实不是呢？
　　容棠不由对这几件事产生怀疑。
　　其一，夏经义的女婿张保山在西南拥兵自重贪污军饷是事实，事发应该在庆正十年冬,天降大雪，西南夷族派出小部队扰乱边境,朝廷派钦差前去督军,才发现的这一桩脏案。铁证如山不容反驳，绝非如今这样，反过来给二皇子党上奏折的学士一个诽谤诬告的罪名草草了事。
　　其二,三皇子盛承星已于去年出宫立府，仁寿帝甚至赏了他一座淞园，若是单为了盛承厉死一个嬷嬷就将他重新召回宫中，跪在大佛堂念经思过，这个惩罚未免过重,且折了蕙贵妃和夏元帅的脸面，更对盛承星一母同胞的六皇子影响不好,不像仁寿帝会做出的决定。
　　其三,也是最令容棠感到惊讶的一点,盛承厉怎么会摔断一条腿？
　　盛承厉作为天道男主,虽然从小就历经种种磨难,但归根结底,这些磨难全都是作者写出来为了锻炼他，给他加技能点天赋点用的，根本不可能对他本人身体造成什么不可磨灭的伤痕。
　　大虞虽说没有明文律令，但身有残疾者无缘皇位这一点几乎是皇室宗亲的共识。盛承厉虽是冷宫弃子，但到底还是一位有继承权的皇嗣，若是跛了腿不良于行，他日后怎么夺嫡？
　　天道怎么可能让他真的遭遇这样的危机？
　　除非太医说的是假话，又或者此举干脆就是盛承厉将计就计放出来的烟-雾弹。不然以容棠的视角来看，这一点从根本上就站不住脚。
　　三件事，没有一件贴合原著、没有一件曾经发生、没有一件在容棠的理解范围内。
　　他被柯鸿雪一问，低下头端起茶杯，战略性地抿了口茶，道：“我看不懂。”
　　火锅咕嘟嘟地冒着泡，窗外夜色已经降临，水棱街上一如既往地热闹，坐在蜀道阁雅间，仍旧能听见鎏金楼上的醉饮酒宴，嗅见金粉楼的红袖飘香。
　　容棠放下茶杯，面不改色地胡扯：“我傻了九年，全京城都知道。”
　　“咵”地一声，卢嘉熙筷子不小心碰到桌沿，又啪嗒啪嗒地滚到了地上。
　　容棠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跟卢嘉熙错愕的眼神对视一瞬，小卢公子立马仓皇地弯下腰捡筷子。
　　不知道到底滚哪去了，他捡了半天都没起身，一直蹲在地上。
　　柯鸿雪回过神来，眨眨眼睛，向来一双风流多情的桃花眼里错愕满溢，他张张嘴巴半天没出声，看着容棠。
　　容棠回望他，一贯的坦然淡定又无辜。
　　柯鸿雪沉默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拱手抱拳：“是下官唐突，不经意戳中世子爷伤心事，该罚。”
　　说着他给自己满满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容棠挑了挑眉，低下头吃自己碗里的火锅丸子，余光瞥见宿怀璟正一脸笑意地望着自己。
　　“怎么啦？”他凑过去小声问。
　　宿怀璟声音也轻轻：“棠棠哥哥搪塞人起来，还真是……很难让人反驳呢。”
　　容棠微顿，眨了眨眼，装作不懂他什么意思：“我本来就傻了九年呀，对外不都不这么说的吗？”
　　不知道这句话里哪个词戳到了大反派的心思，宿怀璟怔了一秒钟旋即笑了出来，既开怀又慵懒，十七岁的年纪天然的意气风发，他坐在楼上跟友人喝酒聚餐，笑起来比夏夜蝉鸣醉人无数倍。
　　宿怀璟移开视线，眸中笑意未散，清浅落在桌面，然后道：“卢公子没找到筷子吗，让小二换一双来就是。”
　　话音甚至没落完全，卢嘉熙连忙从桌子边缘伸出一只手来，手上拿着一双古铜色的长筷：“找到了找到了，我刚刚就是腿抽筋、抽筋了。”
　　他忙不迭地站起来，迅速扫视了一圈在座的几个人，见他们都没有再继续之前话题的念头，才心有余悸地坐了下来，借着擦筷子的功夫仓皇地擦了一下额头上的虚汗。
　　容棠在一边看得可乐，莫名就想逗一逗他，可一个“卢”字刚说出口，卢嘉熙一脸哀怨告饶的眼神就唰一下递了过来，容棠瞬间被击中，顿时感觉自己有点像饭桌上非拉着小辈表演节目的封建大家长，立马闭嘴。
　　卢嘉熙松了口气，擦干净筷子之后继续埋头苦干，吃到最后大家都放了筷子了，他才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嗝，问：“都……吃饱了吗？”
　　“……”
　　柯鸿雪没忍住合起扇子往他脑壳上轻轻地敲了一下，恨铁不成钢道：“你这幅性子，在翰林院还好，之后若是入了六部，不还得被那群老狐狸给吃了？”
　　卢嘉熙睁睁眼睛，看了他一眼，视线不受控制地瞟向沐景序，然后天然道：“可…大理寺少卿是我学兄啊。”
　　沐景序正起身，闻言腰稍弯了一下，看向卢嘉熙。
　　小卢大人刚刚跟柯鸿雪说话的时候还特别理直气壮，一点也不觉得有后台多么可耻，可被沐景序那双冷冰冰的眼睛一扫，立马就慌了，赶紧移开视线，顺便借柯鸿雪的身影挡住了自己。
　　容棠再一次被他可爱到，没忍住轻轻笑了一下，转眼瞧见卢嘉熙那样害怕的沐景序脸色依旧一成不变，宛如寒霜凝就。
　　但他跟沐景序到底相处过两辈子，深层次的情绪或许看不出来，但浅显一点的却看得明明白白。
　　沐少卿对卢嘉熙方才那句套近乎攀亲戚，甚至打算拿他做后台狐假虎威的做法，完全没有一点不悦，相反，容棠看过去，甚至觉得他的脸上表现出来的是浅淡的默许和纵容。
　　他觉得有趣，下楼的时候问柯鸿雪：“你不觉得你学兄对小卢公子很是宽厚吗？”
　　容棠跟柯鸿雪有话要说，宿怀璟便自然而然地错开一个肩膀站在了他身后，卢嘉熙跟沐景序走在前面。
　　一个社恐得不行，穿着一身翰林院的袍子也盖不住满身的青涩，既稚嫩又慌张，却又偶尔会透露出隐隐的少年风华；一个巍峨如山不动如雪，最是热闹繁华的人间烟火从他身上一扫而过，竟沾不上那整洁干净的白袍一丝一毫。
　　他们俩站在一起，谁也不跟谁说话，一个冷静一个惶恐。
　　可卢嘉熙慌到一不小心踩空半只脚掌的瞬间，沐景序立刻出手，拽住他胳膊，声音一贯的清冷无感情：“小心。”
　　柯鸿雪在后面看见这一幕，没有像容棠以为那样吃味，反倒怔然了两秒，而后勾唇笑开：“那倒也挺好。”
　　容棠微讶：“你不嫉妒？”
　　“有什么好嫉妒的？”柯少傅反问，“若能多一个人让他觉得这人间至少还有点意思，我求之不得。况且——”
　　他不动声色地朝后瞟了一眼，又在宿怀璟回望前收了眼神，轻声道：“学兄可能是觉得他有点像弟弟吧。”
　　容棠这下才真的懵了：“沐大人有兄弟，怎么未曾听说？”不止是现在，就连前面两世他也从来没听沐景序或柯鸿雪提过只言片语。
　　柯少傅就算喝醉了酒，对沐少卿的消息也是一言不发。
　　曾经有针对沐景序的官员想要找他的把柄拉他下马，有人建议他从柯鸿雪处入手，对方却轻嗤了一声，道：“柯文瑞那个孙子？你信不信，我就是把他放在火上烤、扔进油锅里炸，对他那个学兄有一点点不好的消息都不会说出来。要是让他活着回去，第一件事就是画下我府上的地形图送给他学兄，等着哪一天圣旨落到我头上，大理寺带着人来抄家。”
　　容棠突然意识到，前两世他们就算在一个阵营，似乎也不曾完全的坦诚相对过。
　　反而如今四散开来，柯鸿雪不为男主效力，自己懒得掺和夺嫡，聊天谈话却越来越带着几分不顾忌了。
　　柯鸿雪敛眸，扇子一摇，遮住口型，轻飘飘地，也不知是怕沐景序听了引起伤心事还是就是在随口胡扯，道：“死了，死好多年了。”
　　容棠一怔，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柯鸿雪又开了口，神情有些落寞，视线望着沐景序的背影：“若是这世上有起死回生的灵药多好。”
　　不仅是躯体起死回生，过往的魂灵也尽皆归于躯壳，才算得上是起死回生。
　　可这世上向来不可求之事布满红尘。
　　柯鸿雪合起扇子，三两步下楼，有客人终于等到位，被店小二领着上楼，他们擦肩而过，柯鸿雪追上沐景序，特别大方又特别小气地把卢嘉熙往旁边一拱：“你自己没有学兄吗，做什么来缠我的？”
　　柯鸿雪腆着个笑脸问沐景序：“学兄，我下个月要回江南祭祖，你要不要领个差事跟我一起去啊？”
　　沐景序斜斜睨了他一眼，说了些什么散在满室嘈杂中听不清了。
　　宿怀璟从身后过来，探身握住容棠的手，低下头笑着问：“去街上逛逛再回家吗？给你再买几套衣服。”
　　容棠眼睛亮晶晶地点了点头，道：“顺便给你自己也定几套，再替娘买些，之后回王府的时候带上送给她。”
　　“好。”宿怀璟笑着应下，随口问：“要给王爷买吗？”
　　容棠听见容明玉名字就皱眉，立马否决：“不用，父亲俸禄多，又不缺子女小妾，自然有人送他。我们省点钱，赚钱多不容易啊。”
　　宿怀璟眼睛笑弯起来：“都听夫君的。”
　　四个人两两一对穿堂而出，卢嘉熙被柯鸿雪拱了那一下还没缓过来神，站在原地茫茫然嗅着空气中的辣子味，捂了捂撑得快要炸的肚子：“……”
　　我到底为什么下了值不回家要跟柯学兄出来逛这一趟街？
　　作者有话说：
　　小卢可能会成为全文最惨（指吃狗粮）（怜爱的目光）


第51章 
　　容棠跟宿怀璟在永安巷的宅子里又待了十来天,直到五月初五端阳节，宁宣王府两家照例要一同前去长公主府过节，容棠身为长子嫡孙,没办法推脱,二人才收拾了一下准备出门。
　　他们谁也没再提过把容棠关起来的话,很有默契地默认淞园那一场突如其来的晕厥已经过去。
　　容棠不说自己究竟为什么会突然情绪激动到晕过去，宿怀璟也不问他。
　　两个人前前后后在棠璟宅住了将近一个月，除了柯鸿雪跟卢嘉熙偶尔会来拜访，顺便再拉着沐景序一起过来蹭顿饭之外,几乎没有别人会路过这间院子。容棠快乐得不行，好几次半夜不想睡觉精神特别好,拉着宿怀璟起床看月亮。
　　这种米虫日子过得太惬意,以至于乘马车从永安巷离开的时候，他幽幽地叹了口气。
　　新鲜莲子上了市，宿怀璟早上让双寿上街买了点回来放在马车里,如今便慢悠悠地剥着，一点一点仔细地将莲心剔出来，给容棠剥了一小碟莲子，莲叶清香漫在车厢内。
　　宿怀璟笑着望向他：“怎么叹气？”
　　容棠抓着一把莲子，一颗一颗往嘴里扔,沮丧道：“就是感觉没有清闲日子过了。”
　　宿怀璟抬抬眸：“棠棠怎么这样说？”
　　容棠故作神秘地摇了下头：“你不懂。”
　　宿怀璟：“？”
　　他好笑地歪了歪头，瞧着自家小菩萨那一副既惆怅又神秘的样子,笑着问：“那棠棠想过怎样的清闲日子？”
　　容棠手朝后指了指,自然道：“就跟这几天一样啊,一觉睡到自然醒,吃好吃的、玩好玩的,没事再出门逛逛街。”
　　他说：“我其实一点也不想回王府。”
　　宁宣王府虽然大,他那一方院子也称得上是静谧安宁，世外桃源的样子，可总感觉人是被箍在了四方砖瓦下的，一抬头看见的天空上都盘旋着阴郁的颜色，勾心斗角、蝇营狗苟。大虞这个官场，表面上风平浪静，私下里全都是肮脏，容棠想想就觉得厌烦。
　　他不悦地蹙了下眉，略显烦躁地将一把莲子全扔进了嘴巴里，机械性地嚼着，闭上了眼睛。
　　宿怀璟放了莲子，用沾了水的帕子擦了擦指尖，然后握住容棠的手，捏了捏，温声道：“不要烦心。”
　　他还有后面半句：不管是什么，我总都能替你解决的。
　　可是手指搭上脉搏，宿怀璟感受了一下那纤细手腕下跳动的血脉，噤了声。
　　容棠靠着车厢睡觉，车外长街叫卖，夏日烈阳如火，车内莲子清香，温煦婉约。
　　宿怀璟握着容棠的手，陪他一起行过虞京繁华的街道，直到马车停在长公主府门前。
　　宿怀璟捏了捏他，轻声将他喊醒：“到了，棠棠。”
　　容棠睫羽颤了颤，才朦朦胧胧地睁开眼，不太清醒地看向宿怀璟，好半晌没说话。
　　宿怀璟不自觉想起淞园那一夜暴雨后的清晨。
　　他笑了下，问：“这次还晕吗？”
　　容棠回过神来，摇摇头，宿怀璟又从暗格里给他拿出来两颗酸梅，让他含着提神，这才下了车往长公主府内走去。
　　长公主府坐落在宣武大街，街上府邸全是皇亲国戚或者多朝元老于大虞有功之人，金吾卫巡查的也特别认真，几乎每隔一刻钟就会有小队经过。
　　容棠上一回来这满脑子都想着怎么才能让端懿长公主接受他要娶个男妻的事实，没精力去看街上的小卫队，这时候下了车，人刚睡了一觉还懵着，宿怀璟在他身边陪着自己，容棠心下一点紧迫感都没有，站在原地定了定神，然后随眼一望，瞥见个人脸，愣了一两秒钟，而后不自觉瞪大了眼睛。
　　他想转过头看宿怀璟来着，又清楚这样做太过明显，硬生生压下了那股冲动，直到宣武大街上巡查的小队长看见他，也明显一怔，随即跟身边副队说了句什么，转而便大步跑了过来，在他面前站定：“恩人！”
　　容棠心下暗暗扶额，还没待应声，双福瞧见沈飞翼那张脸，眼睛一瞪，不由分说地就挡在了容棠面前，死死地盯着他手上那根长-枪。
　　沈飞翼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往后退了半步，双福这才哼了一声，往旁边让了半步，但大半个身子还是挡在容棠面前。
　　宿怀璟适时发出疑问：“这位队长认识我家夫君？”
　　容棠耳根子一下通红。
　　他们这些日子住在永安巷，宿怀璟偶尔会‘夫君’、‘相公’地开玩笑唤容棠，他自己再不习惯也努力强迫自己习惯了，但在沈飞翼面前……？
　　容棠很想问大反派：你是不是真的不怕下属对你不尊重啊？
　　而且什么叫他认识我？他认不认识你难道不清楚？！
　　容棠脖子有些隐隐的疼，他面色不善地睨了宿怀璟一眼，便听沈飞翼道：“见过这位公子，在下陈飞，早先不甚受伤囊中羞涩无力医治，是你家相公路过瞧见，为我请了大夫，这才捡回了一条命，救命之恩，在下感激不尽！”
　　容棠：“……”
　　演。
　　你们主仆俩就当着我的面演。
　　系统冒了出来，嗤了一声，道：【宿主，你得习惯。】
　　容棠说：“我很习惯，不花钱的戏看起来挺好的。”
　　他就是觉得很羞耻啦！！！
　　做什么要喊‘夫君’跟‘你家相公’呀！你们演归演，别带上我啊！
　　容棠心下一阵腹诽，吐槽了半天，宿怀璟视线转了过来，眼神里带着几分疑问和求证的意味，容棠一凝，没忍住幽幽地叹了口气，顶着心怀鬼胎的两个人视线道：“对，就是他，之前我说我帮他请大夫他还在我脖子上划了一道的那个。”
　　沈飞翼浑身瞬时僵硬，眼神里流露出几分慌张，不受控制地望向宿怀璟。
　　宿怀璟神色一下冷了下来，连容棠都看不出他是演的还是真的，凝眸看着沈飞翼，冷声道：“陈大人这双眼睛似乎并不怎么中用，好人坏人，心善心坏，您是一点也分辨不出来？嗯？”
　　沈飞翼无声地咽了口唾沫，膝盖几乎控制不住要跪下去的冲动，话音开口，向容棠道歉：“是在下有眼无珠，不识好人心，曲解了小公子的意思，公子要打要罚，悉听尊便。”
　　容棠愣了愣，直觉意识到这两人好像不在演。
　　宿怀璟看起来真的想给他出气一样，容棠瞥了宿怀璟一眼，对方垂着眼眸，一言不发，完全一副‘棠棠想怎么罚就怎么罚’的样子，而沈飞翼也低着头，一点反抗的意思都没有。
　　容棠：“……”
　　你们俩到底有什么毛病？
　　他感觉这一年的气都在这一天叹完了，前面潇洒了大半个月，现在就要来历劫了。
　　他在马车上讲的那句话还真没错，只是容棠万万没想到还没进长公主府就给他来了这一个插曲。
　　容棠有些心力憔悴，再次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提起气势摆架子，盛气凌人地哼了一声，道：“本世子不屑跟你计较。”
　　沈飞翼讶异地抬起眼睛盯他，宿怀璟也愣了一瞬，垂眸凝向他。
　　容棠顶着这两个人四道视线，权当自己在演舞台剧，道：“本世子本就不是为了你才去的，若非那小孩跪在路上哭得太可怜，我压根不会往你那方向走一步，也自然不管你是死是活，命还有没有的捞。”
　　沈飞翼像是给他唬住了，不疑有他，直直地望着容棠，宿怀璟却在看清容棠的表情后不自觉溢出一点笑意，向前握住了容棠藏在身后因为紧张也好、虚张声势也好，攥得紧紧的手，然后一点点掰开他手指，把自己掌心塞了进去。
　　容棠感受到他在身后作怪，却分不出精力瞪他，继续跟沈飞翼说：“你是蠢笨愚钝还是鲁莽草率与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本世子心善，不计较你错手伤了我。如今你在这宣武大街上当值，若是哪天不长眼碰撞了贵人，看你有几个脑袋掉！”
　　宿怀璟听着他这话，笑意藏不住，暗暗给沈飞翼递了个眼神，后者立马会意，拱手再三道谢，要了他们永安巷宅子的地址后，言明休沐必当前去道谢，这才转身小跑着一路回到队列之中。
　　容棠手心都快冒汗，又全部被宿怀璟擦了去，那样洁癖的一个人，手指上沾到他的汗液竟也无半分不虞。
　　容棠偷偷琢磨他神色，想把手收回来自己擦擦，宿怀璟却不放，固执地把自己掌心箍在他手心，假装是容棠非要攥着他的。
　　然后笑道：“棠棠心地未免太善良了一些。”
　　容棠：“？”
　　我刚演完一个纨绔的炮灰反派！
　　他坚决不承认，义正言辞道：“我是懒得跟他计较，他不配！”
　　“嗯，他不配。”宿怀璟顺着他话应下来，却笑着问：“可棠棠哥哥为什么还要提点他一句？”
　　容棠梗着脖子：“我哪有提点？”
　　宿怀璟瞧他那副欲盖弥彰的模样，纵容道：“嗯，没有就没有吧。”
　　明显一副不信的样子！
　　容棠抬起眼睛盯他，宿怀璟视线不动，望着身前的路，步履从容地带着容棠往长公主府厅堂走。
　　容棠沉默一小会，还是觉得自己刚刚其实演的挺好的，他轻轻捏了捏宿怀璟，认真重复：“我就是没有。”
　　宿怀璟差点憋不住笑，也跟他认真点头：“嗯，就是没有。”
　　容棠这才感觉好了一点，脸上扬起笑意，脚步都变得轻盈。
　　可宿怀璟这人就很离奇，一会觉得自家小菩萨要哄着，一会看见他那条翘起来的小辫子又忍不住拽一下。
　　他凑到容棠耳边，低声道：“可是棠棠……我刚刚被你说的好想吃柿子啊，有笨柿子这个品种吗？”
　　容棠：“？”
　　容小世子：“？！”
　　至于吗！我不就是一般不这样称呼自己吗！
　　容棠一用力，气呼呼地甩开了宿怀璟的手，耳根通红地往前大步迈！
　　作者有话说：
　　这个时候的棠棠完全没想过，‘柿子’还可以有别的吃法（啧）


第52章 
　　容棠进了厅堂还不理宿怀璟,屋子里已经聚了一些人，基本都是两家小辈，容峥原在一边跟容柠讲话,一看见容棠就走了过来,关切地问：“兄长身子可好些了？”
　　容棠凝眉看了他片刻,感觉他脸上的关心做不得伪。
　　容柠也跟了过来，盈盈地冲容棠一福身，然后甜滋滋地跟宿怀璟问好：“嫂嫂！”
　　容棠：“……”
　　他别过脸不看人，却还是听见宿怀璟带着笑意应了她一声。
　　容棠没好气地,走到容峥身边，道：“好多了。”
　　容峥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那就好,兄长那日突然晕倒,长嫂都吓坏了，担心回王府让母亲担心，急匆匆地就带着你回了永安巷,弟弟几次去探视都说你身子未好，不便见客，今日一见兄长精神看起来就好多了。”
　　容棠怔了怔，为他话里的意思，又不自觉地想起宿怀璟这些日子无微不至的照顾来,偷偷转过头瞄了一眼，结果恰好撞见宿怀璟望过来,一双如水的凤眸里眼带笑意,对视的一刹那微不可查地一挑眉,直勾勾地就盯向了容棠。
　　容棠一慌,立马移开视线,缓了缓心神,问：“我前些日子一直在将养身子，确实懒得见人，你找我所为何事？”
　　容峥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折花会回来之后武康伯世子几次来府拜访，次次都带着礼品，但是兄长与长嫂都不在府上，我也不敢拿主意，便让他回去了。”
　　容棠想起折花会上因为李盼烟流产一事，他找秦鹏煊要的那个“交代”，不满地皱了皱眉，既不想看见他，又想从他手里诓点东西。
　　还没等他想好要说的话，便听容峥又接着道：“只是武康伯世子到底远来是客，每次来府上我都命人给他沏了茶水等待，这样一来，那些拜礼府上也不好不收。我不知该如何处置，如今全都堆在棠华院库房里的，兄长要是得空，要不要让双福双寿回去，分个类放起来，以免有些药材沾上潮气失了效用。”
　　容棠：“？”
　　容棠：“……”
　　他像是第一天认识自己这个二弟一样，无言了良久，然后一字一顿地问：“拜礼？”
　　“对呀。”容峥点点头笑开，脸上莫名透着几分憨厚与精明的结合，他说：“递了名帖走的正门，穿过影壁坐在了我宁宣王府的大堂之上，那自然就是客人，客人拎进府中的礼品不是拜礼难道还是歉礼吗？”
　　容棠：“……”6。
　　他心情突然就好了不少，甚至还带着点兴趣，问：“他来了几次？”
　　容峥笑眯眯地伸出手掌：“五次。”
　　“次次都带着拜礼？”
　　容峥反问：“不然呢？”
　　容棠差点没忍住给他比个大拇指，又实在好奇，问了一句：“你与秦世子都与二殿下交好，你这样对他，不怕二皇子怪罪？”
　　谁料容峥闻言腼腆地笑了笑，压低声音说：“不瞒兄长，二殿下也是这个意思。他说秦鹏煊为人放荡，不知礼节，多让他受几次挫并无坏处。”
　　容棠：“……”
　　你是真的秀啊盛承鸣，你怕不是直接认了宿怀璟当爹？
　　容棠一阵无语，沉默良久，宿怀璟从身后过来，自然而然地牵住他手，问：“在聊什么？”
　　容棠手上一热，张口就想说‘在聊你儿子’，憋了憋，道：“二弟说秦鹏煊去府上找过我们几次，你怎么打算？”
　　宿怀璟闻言点了下头，示意知道了，转而问：“二殿下跟三殿下在折花会上答应的礼品，可都送到了？”
　　容棠：“……”你胆是真的大。
　　他不放心地回望了一眼，生怕容明玉容明礼从门口进来听到他这句话，转手就要拿家法伺候，却听容峥规规矩矩答道：“二殿下的礼品在折花会第二天就送到了府上，三殿下的要迟一些，却也在上个月就送过来了。东西一并放在长兄院子里，礼单我已命人对过，并无错漏。”
　　宿怀璟勾了勾唇，和煦道：“辛苦二弟了。”
　　容峥立马变得惶恐，赶紧回：“都是我应该做的，长嫂千万别言谢。”
　　宿怀璟便真的不跟他客气了，容棠在一边看的胃里差点又冒酸水，再一次感慨同人不同命。
　　凭什么大反派遇到的，一个个都傻乎乎听他话的很，自己遇见的却一个比一个精明，人均八百个心眼。
　　容棠幽幽地望了宿怀璟一眼，后者牵着他的手走到厅堂角落，低下头轻声问：“还生气吗？”
　　容棠怔了一瞬，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
　　宿怀璟说：“笨柿子。”
　　“……”容棠：“！”
　　容小世子霎时怒目圆睁，死死地瞪自家媳妇！
　　宿怀璟笑了一下，立马顺毛哄：“我错了，棠棠最聪明了。”
　　容棠继续瞪他，丝毫不为彩虹屁屈服。
　　宿怀璟：“我就是被棠棠哥哥可爱到了。”
　　容棠怒目小了一点点，稍微有点怔然，宿怀璟说：“棠棠哥哥是我的小菩萨，心地善良又见不得百姓疾苦，我有时候都觉得你是天上下来的小神仙，特意来渡我的，从来没听过你像刚刚那样说话。”
　　容棠被他夸的稍稍有点不好意思，却强装镇定的，问：“哪样说话？”
　　宿怀璟清了清嗓子，先是学了一句‘本世子’，然后噙着笑道：“明明一心替他人考虑，既担心他被我杀了，又担心他在宣武大街上得罪王孙权贵，刻意做出一副颐指气使的样子，实则——”
　　他顿了顿，笑意愈深：“骗不了人呢。”
　　容棠哑口无言，一时间没说出来话，斟酌片刻，问了一句：“你之前问我要不要杀了他，不是开玩笑的？”
　　宿怀璟眨眨眼：“我不会开玩笑。”
　　容棠沉默两秒钟，视线不由自主地扫视了一圈厅堂内的人，然后压低声音，非常认真而严肃地问：“你打算怎么杀？”
　　宿怀璟被他问的愣了一下，不自觉笑开，也压着声音，认真地回复：“毒杀、暗杀、刺杀，甚至走在大街上，我用一根韧性很好的细绳，顺着他脖颈勒上一圈，他也能立刻眼球爆出而亡。”
　　虽然他如果想要沈飞翼死的话，只需要说一句，沈飞翼就能立马跪在他面前自尽，但是容棠问他，宿怀璟就想告诉他这世上的阴暗面。
　　他轻轻笑着，分明说着无比恐怖的话，可表情却如春风般和煦，宿怀璟道：“所以棠棠，人命是这世上最不可琢磨、最轻如鸿毛、最无法预估的东西，你永远也不知道会不会哪一天就面临未知的险状。”
　　容棠抬眸，静悄悄地望着他，眼中并无恐惧，依旧是一派的淡然，甚至带着几分宿怀璟理解不了的平静。
　　他骤然蹙了蹙眉，突然意识到这好像对容棠来说不值一提。
　　他本来是想借此告诉容棠，所以你不要离开我的视线范围，在我身边你永远都是安全的，可甫一撞见容棠的眼神，宿怀璟倏然意识到他忽略了很久的一个事实。
　　容棠并不在乎。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命不久矣，在他的视角看来，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宿怀璟不喜欢这个认知，他没忍住伸出手，想要将容棠的手腕攥到自己手心，好告诉自己这个人就在眼前，不会突然消失。
　　可还没等他动作，容棠却轻轻一扬唇，伸手握住了他，然后低头，静静地看向那双纤尘不染洁白如玉的手，轻声道：“可是会弄脏。”
　　宿怀璟一怔，躁动瞬间被抚平，容棠皱了皱眉，似乎很苦恼：“会弄脏你的手，你最爱干净了不是吗？”
　　长夏躁动不安，长公主府的知了被粘过，院子里只有稀疏几声鸟叫，混在人声嘈杂中，容棠轻飘飘的一句话，宿怀璟沉默片刻，倏然笑了出来，点点头：“嗯，棠棠说的对。”
　　你说得对，我最爱干净了，我也不愿意用血糊糊脏兮兮的手去牵你，你是一尘不染的小菩萨，你该端坐明台。
　　宿怀璟依赖般地贴了贴容棠，直到王秀玉出现在厅内，许久没见到容棠，亲亲热热地将他拉到了一边说话。
　　宿怀璟立在角落噙着笑望他们，又等了一等，身后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恭敬道：“是世子妃吗？长公主有请。”
　　宿怀璟唇角渐渐抚平，站直了身子，将衣袍捋平了几分，又望了一眼容棠的方向，转身跟嬷嬷离开厅堂。
　　端阳家宴，长公主府里到处都是艾草香，屋檐下挂着香包。端懿长公主府随处可见的白玉石砖琉璃瓦片，富贵的简直令人欣羡。
　　宿怀璟一路目不斜视，端端正正地跟着接引嬷嬷到了一间佛堂。
　　堂内供着一尊金光璀璨的地藏王菩萨像，蒲团却老旧而干瘪，一眼望去便知日日有人跪拜诵经。
　　檀香味飘了整间屋子，比容棠身上那些浅淡的熏香不知重了多少倍，一穿着简朴的老妇人背对着门，正跪在蒲团上诵念经文。
　　宿怀璟进了屋，嬷嬷退去，将门带上，喧嚣瞬间便被隔绝在门外，屋内念经声也渐渐冷却下来。
　　宿怀璟朝着长公主的背影一躬身，行了这许多年来，除了与容棠成亲时最隆重的一个大礼。
　　“怀璟多谢长公主殿下赠虎之情。”


第53章 
　　东南有神山,名曰恩阳，山中有瑞兽，白虎、赤凤、彩蛇、灵鹿,传说视之运道降身。
　　恩阳山被当地人视为神山,其间生灵与食材众多,春季上山摘果、秋季进林捕猎，一座大山孕育了周遭数十座村庄。
　　六十年前，大虞天子宣帝南下巡游，路过恩阳,隔水巧遇白虎，皮相水滑,眸似黑珠,慵慵懒懒地卧趴在春日暖阳之下，仿似上界神兽落入凡尘降下祥瑞。
　　宣帝大喜过望，纵马追去,一路追进山林，林间树木茂密、兽鸟争奇，虞宣帝追丢了白虎迷失在密林。正惶惑间，身后有猛虎长啸，巨兽一下扑上前来,骏马受惊疾奔，宣帝摔下马背,白虎袭击,巨口大张,天子命悬一线。
　　危难关头,侍从未来得及救援,本在山中打猎的孤女瞥见猛虎伤人,来不及细想，掏出匕首飞奔上前，以狭小瘦弱的身躯挡住猛虎巨口，又将匕首刺入白虎眼睛，救下了皇帝一命。
　　那之后，孤女被天子认作义女，享公主尊荣。宣帝死后，明宗即位，她以一介女流之身出入朝堂为他周旋，胆识计谋堪称一代女相，特被明宗皇帝封为端懿长公主，成为整个大虞皇室最最尊崇的一位长辈。
　　而后又过去四十年，大虞朝堂风波起又散，端懿孤身一人住在金碧辉煌的长公主府中，日日诵经礼佛，任清苦的檀香味熏掉她身上所有精干果决与狠辣。
　　宿怀璟话音落地，佛堂寂静无声。
　　良久，端懿启唇，沉声问他：“有帮到你忙吗？”
　　宿怀璟道：“受益良多。”
　　端懿似乎浅浅地笑了一声，可这声笑意却又很快散在佛像巍峨下，她端庄起身，回身凝望。
　　十七岁的宿怀璟，精致漂亮，皮相如人间春水，气质若天上秋月，清高又昳丽。他规规矩矩地立在下首，一礼之后站直身子，满身都是如松柏般不容堪折的风骨。
　　他站在那里，就写满了故事，十七岁的身躯背后，是一座座遮天蔽日的大山。
　　端懿静静地凝视他许久，窗外院中起了一声极为清脆的黄鹂啼叫，夏鸟终于入了京城。
　　端懿状似不经意地问：“我那位孙儿，对你好不好？”
　　宿怀璟微微扬唇，勾出几分笑意，眼中却划过一道戏谑和嘲讽，凉声道：“棠棠很好，好到我愿意等他死了再处理您的儿子。”
　　端懿沉默不语，与他对视。
　　须臾，长公主弯了弯眸，轻掸了掸衣上香灰，慢声道：“府上备了五色绳，你走的时候戴上，等第一场雨落下之后再扔掉。”
　　宿怀璟再次拜谢：“多谢长公主殿下。”
　　端懿听见他的称呼皱了一下眉，却也未加纠正，抬步朝门口走去，宿怀璟跟在她身后。
　　院外是五月艳阳的天气，院中香草与菖蒲香味渐浓。
　　-
　　堂内，容棠跟王秀玉聊到一半，下意识回望方才那个角落，一眼没看见宿怀璟还没什么，他随意顺着整座厅堂望了一圈，才慢慢皱起了眉头。
　　端懿长公主礼佛，过午不食；容明玉容明礼又在朝中领了值，年年端阳节仁寿帝为表慈爱，会邀大臣前去赛龙舟，晚上在宫中赴完宴才会归家。
　　因此长公主府这顿家宴乃是午餐，容明玉容明礼进了府门，并未前去正堂，而是让小厮通报了一声便一齐去佛堂向长公主请安，再双双将母亲搀扶了过来。
　　容棠随众人一齐起身等待，站在王妃身后，小辈们的最前面。
　　他眉梢一直浅浅蹙起，为着突然消失的宿怀璟。
　　理智告诉他以大反派的智商，不论是什么地方，哪怕第一次前去，也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但容棠就是会不自觉地担心。
　　直到身后传来一阵小幅度的骚动，垂在身侧的手被人自然而然地握住，容棠那颗提起的心脏才渐渐放下。
　　他甚至不需要回头，本能地就回握了过去，轻声问：“去哪儿了？”
　　宿怀璟低声答：“祖母唤我过去谈了会话。”
　　于是容小世子那颗刚放下去的心又提了上来，立刻转头上上下下打量了宿怀璟一番，没看到什么异样，表情却还是不太开心，思考了两秒钟，道：“下次这种事你把我喊上。”
　　宿怀璟心下一暖，眼底布满笑意，不受控制地又跟容棠贴了贴，明知故问：“为什么？”
　　容棠不悦地瞪他一眼，道：“你不怕被人欺负了吗？”
　　容棠这几辈子与长公主打的交道都不深，可从他的视角看来，端懿长公主绝对是一个深不可测的人物。
　　他摸不准端懿对宿怀璟的态度，也不清楚会不会有什么端倪被她察觉进而怀疑起宿怀璟的身份。
　　宿怀璟走的这一条路，每一步都艰难险阻，容棠既然想要庇护他，自然不愿意让任何跟自己有关的人成为他的阻碍之一。
　　宁宣王府上下对仁寿帝造反都有助力，端懿的立场，他就算不好妄加揣测，可也不至于是能给宿怀璟提供助力的。
　　容棠依着既定事实这样推测着。
　　宿怀璟望见他担心的神情，心情大好。他其实讨厌演戏伪装，但每次在容棠身边装的很乖，又恰巧能被他纵容的时候，宿怀璟偶尔会误以为自己其实本来就是那么乖的一个小朋友。
　　他贴到棠棠身边，看起来很贴心地小声道：“可是母亲在跟你说话，你们好久没见面了。”
　　结果容棠听见他这话，更不开心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我与母亲什么时候不能说话？娘那么疼你，会急这一时半会？”
　　他本能地否决宿怀璟的辩解，可后者听见这话的瞬间眸光却颤了颤，头一次跟容棠对话的时候将视线转向了他人。
　　王秀玉站的笔直，背脊挺正，视线落在门口，等待着自己的丈夫和婆母。
　　她没往后看一眼，宿怀璟却想起来他与容棠成亲时那些铺满了红绸的聘礼，吹吹打打地敲了一整条街，绕过大半个京城，停在棠璟宅门口，完全超出了一位男妻该有的规格。
　　可王秀玉眼睛也没眨，全都命人抬进了他的家中。
　　宿怀璟收回视线，垂了垂眸，说不清心下什么情绪，道：“母亲那是爱屋及乌。”
　　容棠没好气地掐他一下：“爱屋及乌会支持你把我关起来？娘就是疼你，刚刚还跟我说住在府外不准欺负你。”
　　其实王秀玉原话是说，她听说折花会上容棠又跟柯少傅交好，又跟卢嘉熙有来往，甚至还半夜去了戏班子的院门外，很是担心容棠一成亲就忘了本分，家里娶了一个媳妇了，还想在外面勾三搭四。
　　容棠就很无辜，他心说自己也不是这样的人啊。
　　思来想去他决定把锅推给宁宣王。
　　都怪容明玉跟王秀玉成亲的时候甜言蜜语一口一个，结果成了亲之后小妾一房一房的纳，庶子庶女一个一个的生，才害得王秀玉自己没有安全感，连带着担心宿怀璟被他辜负。
　　容棠特别委屈。
　　跟她聊了半天，结果回来宿怀璟说王秀玉是爱屋及乌，他真想拉这两个人组个谈话会，好给自己证明清白。
　　容棠幽幽地叹了口气，决定不纠结这个问题，问道：“祖母找你说什么了？”
　　宿怀璟方才那点情绪压了压，随口胡扯：“问了问我家里的情况，又问了这些日子在王府过的怎么样，还问我是不是自愿嫁给你的。”
　　容棠心下一紧，被他唬住，紧张地问：“你怎么回？”
　　“当然是自愿。”宿怀璟眼也不眨，“我撞了大运才被棠棠看上，怎么可能不是自愿。”
　　他说的自然极了，容棠愣了一下，猝不及防对上他的视线又转开，眼神飘忽了一下，闷声道：“哦。”
　　宿怀璟便笑了出来，开心地捏了捏他的手。
　　众人又等了片刻，大家族的几个长辈才终于出现在厅堂门口，容棠等久了已经有些不耐烦。
　　可历来这种场合，为了表示长公主家孺慕情深天伦之乐，小辈们都需要送上贺礼说几句吉祥话祝长公主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容棠原身痴傻许多年，不用参与就算了，既然他有所好转，为了长幼有序也好，为了嫡庶尊卑也罢，必然是由他打头先来。
　　容棠这一个月都住在永安巷，没时间回王府库房挑选礼物，因此这次贺礼还是他跟宿怀璟商量之后为长公主准备的，是一尊碧玉观音像，特意麻烦柯少傅从他家在江南的古董行快马加鞭送了过来。
　　既符合长公主礼佛的心，也不会过于寒酸或者过于奢华。
　　长公主脸上一如既往的古朴从容，道一声‘有心了’，便让嬷嬷收了观音像，容棠终于得以拉着宿怀璟落座。
　　他早上出门前吃过东西，在马车上宿怀璟又投喂了他许多莲子，其实是不至于饿的，但大概是等了太久，又说了很久的话，他一落座，闻到桌上那碗莲藕素汤的味道就有些馋。
　　他视线情不自禁地往那个方向多看了几眼，宿怀璟会意，便要起身替他盛，容棠赶紧拉住他胳膊。
　　宿怀璟微微纳闷，朝他递过来一个困惑不解的眼神。
　　容棠摇了摇头，借着容峥送贺礼的时候小声道：“要等他们都结束。”
　　宿怀璟立刻就不太开心地皱了皱眉，目光投递到容峥身上。
　　容峥原本还在念他准备的那些稿子想要讨祖母欢心，可一眨眼瞥见长嫂眼神，愣了一秒钟，嘴上卡了个壳，直接将后面的句子全部砍掉，只说了一句‘恭祝祖母身体健康，万事如意’便退下了。
　　便连容明玉听见他这次话这么少都忍不住讶异地望了他一眼，宿怀璟表情却变得温和许多，默默地坐在位置上，手伸到桌下捏容棠的手，既消磨时间也缓解他内心的些许烦躁。
　　容棠掐着时间在等，算自己离那碗莲藕汤的距离还有几盏茶，结果还没等他等到汤，就听见容远说：“孙儿知道祖母诚心礼佛，又怕送工匠打造的东西不够心诚，因此早早就抄了一本地藏菩萨本愿经，送到陀兰寺供奉两月，前日出城取了回来，特意送给祖母，还望祖母不嫌弃孙儿质朴，愿祖母功德傍身，万事万难都可逢凶化吉。”
　　容棠：“……”
　　他下意识瞥过视线看了一眼堂内随行伺候的下人们，看不出端倪，又瞟了容远一眼。
　　宿怀璟在听到他说那句‘不够心诚’的时候脸色就冷了下来，这时候看见容棠神色，直觉其中还有别的不为人知的事情，略顿了一顿，翻过容棠的手，问他：“怎么了？”
　　容棠也说不上来是怎么回事，他就是觉得这很巧合。
　　他浅浅蹙眉，偏过头道：“我也送过祖母一本手抄经书。”
　　但他的那本才是真的简朴，本意是为了自己赎罪，也没有送到过寺庙公庙开光，比起容远特意准备的这本看起来，心意差了不是一点两点。
　　容棠感觉容远在拉踩自己，但全都是言语上的判断，没有一点证据，他也说不准容远本身是不是真的这样想。
　　可他也不至于蠢成这样，连盛承星都知道容棠惹不得，还在折花会后特意送了礼品来宁宣王府，容远作为盛承星的小跟班，没道理主动来挑衅容棠。
　　容棠不太理解。
　　宿怀璟却更关注另一件事，他细细思索一瞬，问：“棠棠为何要送佛经给长公主殿下？”
　　容棠正在想事情，有些出神，闻言下意识就说：“为了让祖母同意你进门。”
　　宿怀璟：“？”
　　他怔了两秒，没太理解，问：“什么？”
　　容棠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但他也不是那种做了好事完全不留名的大善人心理，很自然地就给宿怀璟解起了惑：“我到底是宁宣王世子，若非身体不好，日后必然是要继承王府的。从我往后，容家后人若是没有作奸犯科大逆不道之辈，王位得以世袭，定然也要传给我的孩子。我娶男妻回府，便是断了这个念头，我怕祖母不答应，所以投其所好送了佛经讨好她。”
　　容棠说这番话完全是事实，并没有一丝一毫的修饰或者掩藏，宿怀璟听着愣了好半天，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容棠为了娶他进府到底放弃了些什么。
　　在医馆的那一晚，容棠随口扯，宿怀璟信耳听，既不往心里去，也不怎么真的相信。哪怕中了药，他在听到容棠身份和提议的时候想的仍然是这个建议于自己有何利处。
　　他当时确实完完全全地忽略了容棠。
　　可一枚棋子成了他的眼珠子，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坏了，宿怀璟再听这些话，才骤然发现容棠比他能想到的还要好上千万倍。
　　他才是天上的小菩萨，庙堂里的金身，特意来渡自己的。
　　宿怀璟心下难得有些涩然，开始后悔方才为了打消端懿的戒心，出于最佳判断说的那句话。
　　他一点都不想让容棠死掉，可万一哪一方真的有神佛路过，将他那句话听了走，加诸容棠身上怎么办？
　　宿怀璟后悔得不行，紧紧抿着唇，攥着容棠的手又紧了几分，生怕他跑掉一样。
　　长公主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还是也觉得这些规矩太过繁琐恼人，接了容远贺礼之后让他们集体落座，不再一个个等那些年年都能听到的吉祥话。
　　宿怀璟想也没想，立刻起身替容棠舀了一碗汤。
　　容棠拒绝的手刚抬到空中，又不自然地放下，视线有些飘忽地先望了王秀玉一眼，才看向宁宣王。
　　容明玉眉梢紧蹙，不太开心地望向宿怀璟，眼神里责备意味十足，似乎在怪他不知分寸。
　　容棠轻咳了一下，正要替宿怀璟挨下这一顿骂，却听长公主说：“难为你们过节还跟我一起吃素，可吃的惯？若是不喜欢的话，就吩咐厨房再做一桌荤宴来。”
　　此言一出，不止容棠，阖府上下都愣了愣。
　　端懿长公主常年食素，她的府中便是在花园里看见一只蚂蚁都不会有人踩死，更别说餐桌上有荤宴。
　　正因如此，惯常宴席端懿并不参与，也担心扫了小辈们的兴，唯有端阳和重阳节，宁宣王府众人才会聚到长公主府。
　　至于中秋、春节这种团圆日子，长公主早早地就会被仁寿帝请进宫。
　　叛乱之后，她是整个皇室地位最高的长辈，她的习惯，从来只有让别人顺着的，哪有为了小辈一个不习惯改了的道理？
　　餐桌上一时没人敢应声，就连容明玉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母亲所为何意。
　　只有宿怀璟，汤盛了下来见容棠还不吃，不太开心地皱了皱眉，又见大家都不吭声，便道：“多谢祖母垂怜，祖母心善向佛必有福报，怀璟无法戒掉口腹之欲，不能跟祖母一般诚心礼佛已是愧疚，怎敢再劳烦祖母为小辈破戒折煞功德，还望祖母切莫再说这话。”
　　他回的不卑不亢，端懿却非常满意，脸上笑容都诚挚许多，褪了那副常年如一的端庄古佛像，笑道：“你说话我喜欢听，一会用过宴走的时候去库房看看，挑几件喜欢的东西带走。”
　　宿怀璟忙起身道谢：“怀璟谢过祖母！”
　　容棠在一边看得瞠目结舌，他不由自主地四下望了一眼，毫不意外地瞧见在场每个人脸上表情都很精彩。
　　容明玉皱着眉头若有所思，王秀玉面含惊讶眼带欣喜，容远面上不显、手指却紧紧地握着筷子，似乎要将其折断一般，嫉妒感从他头顶冒了出来，容棠多看一眼都熏眼睛。
　　然后他转向容峥。
　　然后他看见这二傻子眼睛里全都是佩服。
　　“……”我是想让你佩服我家崽崽，但方式好像有点不太对啊喂！
　　他一阵无语，系统也一阵无语，休眠休得干脆利落。
　　容棠等宿怀璟重新坐下之后，宴席开场，实在是按捺不住好奇心，凑过去问：“你跟祖母肯定不止说了那几句，到底还有什么，她怎么对你这么好！”
　　“好吗？”宿怀璟嗅着容棠颈项间的檀香味，轻声反问。
　　容棠立马点头，身体力行地告诉他端懿对他简直好得离谱过了头，不仅替他拦住了容明玉的苛责，甚至还打算为他破戒。
　　要知道容棠前两辈子偶尔来长公主府，若是过了时辰就只能空着肚子等，若是没过时辰，也只能就简用一餐素食，从来就没想过长公主府的餐桌上还能出现荤菜。
　　他很是惊奇，甚至有些嫉妒。
　　虽然他不是原身，但说到底长公主是原身亲祖母呀，宿怀璟是因为他才跟长公主有联系，怎么对宿怀璟比对他还要好？
　　要不是读过原著，他都快怀疑宿怀璟身上有男主光环了。
　　容棠眼睛里冒小火花，宿怀璟看着藏不住笑意，将汤碗往他跟前又推了推，然后自然而然地说：“祖母可能是觉得我自幼父母双亡、寄人篱下，过于凄苦了一些，所以不自觉便对我发了善心。”
　　容棠闻言懵了懵，觉得自己刚刚那点嫉妒很是不讲理。
　　他视线躲了一下，瞥了眼宿怀璟的空碗，也起身替他舀了一碗莲藕汤放在身前。
　　容明玉脸色都有点青，他似乎完全不能理解自己的长子跟长媳为何在长公主赴宴还这般不讲规矩，心有惴惴地往旁边一看，却瞧见长公主在看见容棠替宿怀璟盛了汤，后者笑着低下头慢条斯理地喝的时候，眸中聚满了温情。
　　容明玉怔了半晌，眸子止不住地频频望向二人。
　　容棠看见就当没看见，反正他对容明玉跟容明玉对他的态度如出一辙。
　　有他就当多个爹/儿子，没他也没两样。
　　更何况他刚刚还想骂宿怀璟，容棠对他越来越烦。
　　他跟宿怀璟顶着餐桌上众人打量的目光用完一顿饭，之后宿怀璟去长公主库房挑东西，容棠慢悠悠地顺着道走到府门前，站在门口望着长公主府对面那座依旧破败老旧的宅子发呆。
　　直到王秀玉将他喊到一边，递给他两条绳子。
　　容棠微怔，还没反应过来，王秀玉牵起他的手，一边替他绑上五色绳一边说：“这是祈求平安的，等之后落雨的时候你要把它摘下来扔掉，还有一条你替怀璟绑上，我得回府了，晚上要跟你父亲一起进宫，来不及等他了。”
　　丫鬟画琴在旁边适时来了一句：“少爷，这可是王妃亲手编的呢，只有你跟郎君有。”
　　“多话。”王秀玉嗔了她一句，转向容棠叮嘱道：“在外面休养好了就回家来，娘知道你嫌家里吵闹，不催你，但你在外面千万不要苦了自己，也不要欺负怀璟。若是缺什么东西，就让双福双寿回家来取，知道吗？”
　　容棠眨眨眼，鼻子莫名有点酸，他点了下头，手指下意识摸了摸腕上的五色绳，闷声道：“我才欺负不到他，只有他欺负我。”
　　王秀玉便笑：“你还讲不讲道理？娘又不是瞎子，怀璟入府这些日子以来对你照顾得多好，若不是这次意外，你自己想想你都多久没生过病了？”
　　容棠哑口无言，可王秀玉紧接着又拍了拍他手，认真而小声地说：“不过若是他真的欺负你，你也千万不要忍着憋着，就算你父亲不管，娘也有的是办法让他跟他全家叫苦不迭。”
　　声音里透着股狠绝，容棠愣了大半天，差点以为这不是那个一直都对自己儿子超级温柔的王妃。
　　他哭笑不得，生怕王秀玉真的误会了宿怀璟反而给自己找了麻烦，赶紧解释：“我开玩笑的，他对我很好。”
　　王秀玉立马便笑睨了他一眼，那点狠厉一瞬间消散了：“就知道你在胡扯，我也是诓你的，我才舍不得让他吃苦呢。”
　　容棠：“……？”
　　车夫牵好了马，容明玉已经上了车，王秀玉来不及再说什么，放开他手：“早点回府。”
　　容棠点头，看着她的背影，又没忍住追上去嘱咐了一句：“娘一定要照顾好身体，若是府中事务繁多，干脆分给二婶些许。”
　　王秀玉瞥了眼容明礼夫妇的位置，敷衍道：“娘知道。”
　　容棠皱眉，还想多说两句，马车却被人从内到外轻敲了几下，小厮立马会意小跑了过来催促。
　　容棠皱着眉，不悦地送王秀玉上了马车，再一次觉得宁宣王真的很烦人。
　　他站在长公主府门前又等了一小会，送走了容峥，宿怀璟终于出现在门后，瞧见他的第一眼就连忙加快速度小跑了过来，伸手替他挡了挡头顶的太阳：“怎么不去车里等着？”
　　容棠抬眼一看，那是长公主府收藏的名贵字画：“……”行、叭。
　　他说：“怕你看不到有人在等不高兴。”
　　宿怀璟下意识想反驳，可又发现容棠这句话说的好像并没有错。
　　他想了想，一边带着容棠往马车上走，一边还是纠正了他的措辞：“棠棠说的不对。”
　　容棠：“？”
　　“应该是我看到你在等我，我会更开心。”宿怀璟说。
　　并非因果关系，而是递进，他从长公主府出来，一脚踏出算计和阴谋的漩涡，看见他的小菩萨站在日光之下百无聊赖地等着自己，心下那点愉悦就会不受控制地跑出来，忍不住地想要奔向他。
　　容棠顿了顿，没再跟他纠结。
　　是不开心也好，还是更开心也罢，反正总不会情绪太差。
　　他们俩上了马车，原本还担心今天会被要求回王府，但王秀玉那一番话说出来，便是不强制他们回去的意思，容棠自然而然地就想再回永安巷偷两天懒。
　　他刚上车，宿怀璟便说：“棠棠，伸手。”
　　容棠吃过午饭正到了午觉的时候，困困的，闻言想也没想地就将左手递了过去。
　　宿怀璟将他的衣袖往上捋了捋，然后拿出一段五色绳，低头就要往他手腕上系。
　　容棠一愣，下意识把手往回缩，宿怀璟没防备，真给他抽了回去，稍显怔然地抬眸望向他。
　　容棠诧异地问：“你这是哪儿来的？”
　　宿怀璟道：“方才领我去库房的嬷嬷给的，她说她给自己家小孩做多了一段，送给我了。”
　　容棠张张嘴巴：“啊——”
　　然后他从衣袖里掏出王妃给的那一根，顺便将自己右边衣袖往上抬了抬，道：“娘给你也编了一根，要我给你戴上。”
　　宿怀璟一下愣了。
　　容棠没等他反应，伸手拽过他，不由分说地替他绑好了绳子，语重心长道：“这是长辈送给小辈保平安祛邪祟的，既然送给了你，你自己戴着就好，干嘛要送给我。”
　　指腹温热的触感和编绳顺滑绵软的触感交错，宿怀璟怔怔地低下头看向自己手腕，半天没反应过来：“这是母亲给我的？”
　　“嗯！”容棠重重点头，顺便重复：“画琴姐姐说是娘亲手编的呢，就我们俩一人一条，专给我们保平安的，其他人没有。”
　　他自己都没察觉自己说这话时带了点炫耀和不自觉的哄人，宿怀璟半天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完全没想过王秀玉给容棠编五色绳会给自己也编一根。
　　他只是这许多年来第一次收到端阳节长辈送的五色绳，然后本能地就想送给容棠，结果却收到这样一个惊喜。
　　宿怀璟手放下，不自觉地摸了摸腰牌，自己也说不清是在缓解什么情绪。
　　然后他抬头，重新拽回容棠的手，固执地将长公主给他的那根绳子绑上容棠手腕：“那我已经有母亲给的了，这根送给棠棠，我希望你平安健康。”
　　容棠来不及拒绝，两只手腕上便一左一右地绑了两根五彩斑斓的绳子。
　　“……”也行，他心说。
　　容棠随手从暗格里抽出一袋蜜饯，往嘴里塞了一个果子，靠在车厢里看了看窗外渐渐喧嚷的长街，又路过一队巡查的金吾卫，他皱了皱眉，突然想起来似的，不经意问了一句：“怀璟，你知道大虞哪里有白虎吗？”
　　宿怀璟眸光一凝，手指轻捻了捻，道：“不清楚，怎么了？”
　　“没事。”容棠摇摇头，好像刚刚只是突然兴起随口一问似的：“只是凑巧想起来祖母小时候也猎杀过一只白虎，然后前段时间京中流传有侠士自源蒙山献虎，我就是好奇哪里有这么多白虎。”
　　他说完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放下车帘往后一靠，很自然地说：“怀璟，我困了，先睡一会哦，到了你喊我。”
　　宿怀璟自然应下，却在他闭上眼睛之后盯了他很久。
　　他不确定。
　　他不知道容棠到底是随口一问，还是在试探。
　　很多时候容棠给他一种洞悉世事的感觉，但无论从哪一种可能性推测，容棠都不该知道哪些事。
　　就连长公主，也只是知道他需要一个祥瑞，然后送了他一只白虎而已。
　　至于他要做什么、怎么做，除了宿怀璟本人，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确切的计划。
　　可容棠却让他以为自己被看透了。
　　宿怀璟猜不准，手不自觉抚上腰牌，却略一停顿，眸子盯着那根崭新的五色绳许久。
　　……
　　也罢。
　　如果容棠真的怀疑他，真的要问他，不如全盘托出，只要不会吓跑他就可以。
　　宿怀璟默默地将手移了位置，握住了容棠的手掌，两根五色绳堆叠在一起，好像他们都是这世上被长辈疼爱的小孩。
　　-
　　端阳过后的第一个雨天，容棠在书房里看书，躺在美人榻上，正困倦着，听着屋外一阵雨水声。他愣了一秒，想也没想地穿鞋跑了出来，站在檐下看雨。
　　宿怀璟端着一个托盘从廊角走来，笑着望他一副雀跃的样子，将药递了过去。
　　容棠闻了一下，味道不苦也不怪，虽然依旧不好喝，但总归比他在淞园喝的那些要好上许多。
　　容棠喝了药，又将碗放回去，坐在了廊前小马扎上，拉着宿怀璟坐在自己身边：“听会雨。”
　　京中夏日闷热，连他都换上了单衫，一场雨落下清凉许多，容棠莫名就想让宿怀璟歇一会儿。
　　他们在这歇了多少天，宿怀璟就背地里忙了多少天。
　　京中局势一天一变，容棠偶尔会听双福聊起八卦，说三皇子端阳节前也入朝听政了，两个党派斗争的正凶。
　　在原著里，现在正是男主韬光养晦的时候，盛承鸣跟盛承星在前朝斗得越凶，他在后面捡到的便宜就越多，直到二皇子党的武康伯被指控造反，盛承鸣流放，盛承厉才正式登上了夺嫡的舞台。
　　而如今天道男主废了一条腿，盛承鸣有意识地疏远武康伯府，容棠没办法翻原著，记忆都变得遥远生疏，他反倒真的无所事事了。
　　他拉着宿怀璟坐在檐下，听雨声落在屋檐，院中迟搬家的蚂蚁仓皇逃窜，栀子花被打落进泥土。
　　他们俩半天没说话，容棠吹着风，甚至翘了翘脚。
　　宿怀璟牵过他的手，解开了那两根五色绳，然后又特别乖巧地将自己的手腕递到了他眼下。
　　容棠一下会意，低头帮他也解开。
　　宿怀璟收起三根绳子，容棠看他好半天也没见他找地方扔，用过晚膳要睡觉前还很好奇，问：“你打算扔哪？”
　　宿怀璟摇了摇头，笑道：“秘密。”
　　容棠：“？”
　　容棠近来愈发小孩子心态，闻言感觉自己被他激了，不可置信地眨眨眼睛，“哼”了一声，转身回屋，才不管他想扔去哪。
　　宿怀璟看着他的背影定在原地闷声笑了许久，然后回屋，拿出一只荷包，里面放着容棠从陀兰寺给他请回来的那只平安符。
　　宿怀璟便又将那三根褪了色的五色绳一起放了进去。
　　老话都说要扔，可他舍不得。
　　大虞皇宫最尊贵的七皇子殿下舍不得三根轻飘飘的编绳，说出去都可能惹人笑话，但他就是舍不得。
　　跟舍不得将平安符随身携带一样。
　　这是他收到的礼物，单纯为了他而准备的礼物，是希望他健康平安的东西。
　　宿怀璟这几天甚至忍不住地后怕，如果那天容棠没有出现在风月楼，没有将他带走，那他现在会在哪，过着怎样的生活？
　　可每次一想到这些，小世子就会奇迹般地出现在他眼前，一会撒着娇说想吃辣子，一会又说家里太闷想出去逛街。
　　宿怀璟光是逗他开心就费尽了脑汁，压根没有闲工夫给他思索那些未曾发生的事。
　　若真要做个对比，大概一边是地狱，一边是人间。
　　他开始贪恋。
　　-
　　第二天容棠醒来，随口问了一句：“怀璟，你想不想出去避暑？”
　　宿怀璟微怔，没理解他什么意思。
　　容棠撇撇嘴，抱怨道：“京中越来越热了，我这几天晚上都燥得睡不着觉，我害怕再待下去对我病情不好。”
　　他随口胡扯，宿怀璟却立马紧张，攥住容棠手腕，一言不发。
　　容棠还在那嘀嘀咕咕，列举京中过热不适宜养病的种种例子，没注意到宿怀璟在按上他手腕后很快放松并变得有些怪异的表情。
　　撒谎。
　　棠棠在撒谎。
　　脉象平稳，虽仍是虚弱，但比之前要好上许多。
　　每天起码睡五个时辰。
　　骗子。
　　小懒虫。
　　宿怀璟收回手，也不拆穿他，而是顺着问：“想去哪儿？”
　　容棠眼睛一下亮起来，望了望远方的天空，想也没想地道：“江南！”
　　他说：“前段时间沐大人不是陪柯鸿雪回江南祭祖了吗，回来还带了好多礼物，柯鸿雪说那边可好玩了，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呢，怀璟你陪我去好不好？”
　　容棠特别坦诚地跟宿怀璟要求并撒娇，后者却眯了眯眼，为他脱口而出的目的地。
　　他前天送给盛承鸣的密函上刚说要他抽个时间去一趟江南，再带上几个精通水利的官员，今天容棠就跟他说自己要去江南。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于他反而是有便利的。
　　但宿怀璟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太远了，你养好身体再去。”
　　“养好了！”容棠立马反驳，“我现在一顿能吃两碗饭！”
　　他似乎想表达自己的强壮，谁知宿怀璟闻言却沉沉地望了他一眼，毫不留情拆穿：“从我们成亲前，你一顿就能吃两碗饭了，偶尔太饿了还能吃三碗。”
　　宿怀璟身为大夫，有的时候都不能理解容棠分明一身病症，身子骨又瘦削，那么多饭到底怎么吃进肚子里的。
　　容棠可疑地红了红脸，梗着脖子：“我真的好了，我们慢慢悠悠地去嘛，再在京城待着我要胸闷气短郁结而亡——”
　　嘴巴一把被人捂住，宿怀璟恶狠狠地瞪着他，不吭声，表情气得不行。
　　容棠眨眨眼，扒拉开他手，撒娇：“去嘛去嘛，我想出去玩。”
　　宿怀璟沉默片刻，问：“只是玩？”
　　容棠立马点头：“只是玩！”
　　小世子眸子亮晶晶的，满含期待，眼巴巴地盯着宿怀璟望。
　　僵持良久，宿怀璟到底败下阵来，起身。
　　容棠一把抓住他，紧张道：“你去哪？”
　　宿怀璟：“让双福收拾行李，再挑个日子出行。”
　　容棠眨眨眼，立时笑了：“好耶！”
　　宿怀璟没忍住，上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然后才离开。
　　他踏出书房，榻上还在笑的人脸色却一下沉了下来。
　　脑海中有一道机械音，说不上是冷嘲热讽还是苦口劝诫：【你不是想当米虫的吗？】
　　容棠往后一趟，话本盖住脸：“去江南也可以当米虫。”
　　系统：【……】嘴硬。
　　[庆正九年夏，大虞连月暴雨，河口决堤，江南巡抚尸位素餐，多地村庄被淹，百姓流离失所，竟隐瞒不报。致使受灾民众数百万，损失白银数千万两，一时间富饶之地哀鸿遍野，满地白骨。]
　　很多事都脱离了该有的轨迹。
　　盛承厉提前出了冷宫，月容死在了命不该绝之时，张保山贪污军饷却未被查处……
　　容棠不知道这部以盛承厉为主角的小说这一世又会走向哪个地方，但是天灾不会改变，人祸永远在那。
　　天下百姓无辜。
　　作者有话说：
　　久等……防止大家混乱，长公主是宣帝养女，皇位顺序是这样的。宣帝（先帝祖父）——明宗（先帝父亲）——“戮帝”（先帝）——仁寿帝（先帝弟弟）


第54章 
　　容棠出发南下之前,跟宿怀璟一起回了趟宁宣王府。
　　容明玉很忙，大多数时候不是在勤政殿议事便在六部和内阁行走，容棠回家的时候他不在府内,小世子觉得超级开心,拉着自家崽崽跟王秀玉一起吃了顿饭。
　　决定出发之前宿怀璟便差人回府通报了王妃,因此王秀玉虽说不舍，但也不算太惊讶，反倒因为儿子带着儿媳回家跟自己吃饭，她推掉了府中许多琐事,安安心心地跟他们待了一整天。
　　容棠好多话想要叮嘱，但仔细想了想也没有必要。
　　除非跟男主有关的人物和剧情,其他就算有蝴蝶效应多半也不会有太多出入。
　　王秀玉前两世死在庆正十一年,宫里来的太医诊断是操劳过度，以至心力憔悴而亡。恰好那段时间大虞朝堂正在最动荡的时候，宁宣王府朝不保夕,王秀玉死在一个萧瑟的秋天，容棠虽两次都有提前嘱咐，也在死期前夕寸步不离地守着王妃。
　　但他到底有任务要做，哪怕逃开了原著或者上一世的死期，王秀玉依旧会在那段时间里逝去。
　　这种情况发生的太多,不止王秀玉一个。
　　他想过救沐景序，但也没能救下来。
　　系统跟他说,这个世界里的每个人物都有既定的宿命,他救不下来、也无法改变。
　　于是容棠开始抄经书。
　　他仍旧不知道这一世究竟会有什么变数,是否能朝他希望的方向改善一点。
　　但至少宿怀璟已经改善了许多许多。
　　想了又想,容棠还是又一次跟王秀玉说不要太过操劳,他原还想将双福留在京中照看,但王妃坚决不要，甚至还要另外拨几个小厮丫鬟随行伺候，容棠哭笑不得就要拒绝，宿怀璟却按了按他手应了下来。
　　容棠有些纳闷，回程的路上问他为什么，宿怀璟笑着说：“你要出远门，母亲总会担忧，便是带了再多下人和盘缠，她也害怕你在路上会受委屈，若是再不同意她往你身边放几个人，怕是你走多少时日，母亲就会惦记多少时日，反倒容易忧思过度，对身体不好。”
　　宿怀璟从容又淡定地说出这些话，容棠懵了懵，蓦然感觉自己好像还没他更体谅王秀玉，稍稍有点不好意思。
　　可他还没表达出来这意思，宿怀璟就又按着他的手，漫不经心地点按手上穴道帮他疏松筋脉，道：“棠棠不必反思，你与母亲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人，对亲密的人本就不需要事事三思，随心所欲一点更好。”
　　或者说亲情虽然需要维护，但说到底血缘、母子，本就是这世上天然的馈赠，若是在这样的关系面前还要过分拘泥，反倒容易让人离心。
　　宿怀璟分明自幼就失去了亲人，却看得比容棠还透，甚至本能地替他着想与考虑。
　　容棠心念一动，马车外虞京城夜市一如往昔，高楼晚灯、戏曲怜歌，月又快团圆，高阁之上灯笼与月色星光相映，又影影绰绰地顺着夏夜微风吹进车厢。
　　桌上烛豆燃香，容棠轻声问：“我们是亲密的人吗？”
　　宿怀璟手上动作微顿，抬起一双凤眸静静地凝望容棠，唇瓣开合，语调温柔：“棠棠想说什么？”
　　容棠抿了抿唇，道：“想说你在我面前可以放松一点。”
　　可以卸下一点防备，可以恃宠而骄，可以蛮不讲理，可以要求良多。
　　我都会顺着你。
　　宿怀璟听出他话里未竟之意，眸一下弯起，眼中光辉比天上皎月还要清亮，他勾了勾唇，道：“棠棠于我，是人间明月。”
　　不是什么简单的“亲密”，是珍视、庆幸、仰望，又过分偏执地想要拥他入怀、私藏明月光辉。
　　-
　　五月十五，清晨，马车从永安巷出发，穿过城门，一路向南方行去。
　　京中还留了不少事，比如他们至今仍没有见秦鹏煊一面，比如武康伯世子每次见到盛承鸣都会被二殿下不轻不重地问一句“表兄与表嫂可原谅你了”。
　　但宁宣王府有容峥，容棠不愿操那个心，他跟宿怀璟只是一路走走停停，慢悠悠地从京城晃到了江南，终于在五月的最后一天踏上了徽州。
　　容棠昏昏沉沉了一整路，却在路过大山的时候清醒过来，让车夫停下，弯腰下了马车。
　　宿怀璟跟他一起，徽州山水众多，风景奇好，但却不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容棠站在一棵上了年头的榆树阴凉下，远眺群山之中的茶庄和人家。
　　时间正好，逼近正午，山村间低矮土房三三两两冒出白烟，鸡鸣犬吠偶尔传来，稚童在村口玩闹，一只过夏的知了就足够他们玩一整天，幼儿不知人间疾苦。
　　漫山遍野碧绿色的茶树，每一棵都是这些人家安身立命的根本。
　　容棠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宿怀璟走过来牵住他手，轻声问：“棠棠想住在这里？”
　　容棠摇头，收回视线：“我只是觉得这里风景很好。”
　　景好、天气好，进山之后天气一下凉爽了下来，不像正炙烤的炎炎夏日，很适合避暑。
　　容棠转身就要上马车继续前进，他们此行是想去苏州，原不会路过这，是容棠途径两省交界处的时候突发奇想，顺口提了一句想去看看山，宿怀璟便命车马改了道。
　　他想要什么，宿怀璟从来没有不应的。
　　所以当下容棠刚转身，宿怀璟便牵住他的手不让他动弹。
　　容棠怔了怔，回头望他，宿怀璟却径直带着人穿过了茶林小道，一路奔人家而去。
　　“我饿了。”他说，“找户人家吃过饭再走吧。”
　　容棠懵懵然地看着他一路风风火火带着自己行路，认真挑了一座院子，敲了敲柴门，礼貌而又有分寸地站在门外跟家主人交流：“我与我丈夫游玩路过此地，接近饭点腹中饥饿，敢问能否在您家借一顿便饭？”
　　家里好巧不巧是一对同性夫夫，丈夫外出务农，夫郎正在家做饭，闻言稍愣了一愣，就红着脸应了下来，将他们迎进院内，转身又回柴锅前添了一把米。
　　院中兴了绿汪汪的小菜园，豇豆爬上竹竿，鸡毛菜正一茬吃，粗布麻衣的青年在院中摘了一篮子新鲜蔬菜，又将视线落到了角落里正低着头捉虫吃的走地鸡上，神情很是犹豫。
　　容棠注意到他表情，立马就想阻拦，对方却好像已经下定了主意已经要往那边去了。
　　宿怀璟开口道：“谢过小哥，可惜我夫君身体不好，大夫交代油腻荤腥一律都要少吃，无缘品尝美味了。”
　　他说的很是惋惜，视线扫了一眼那零星三五只鸡，又转落向青年人脸上。
　　后者明显一怔，脚步停下，遗憾怜惜的目光就落到了容棠身上，宿怀璟暗地里捏了捏容棠的手，他立马偏过头闷闷地咳了许久，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一片水雾，脸颊都通红，一眼望去就虚弱得不像样。
　　青年明显大惊，忙不迭地给他倒了茶，这才没打那几只鸡的主意，不过临走前还是不甘心，又去鸡笼里掏了几颗蛋。
　　容棠望了望他手掌握度，没忍住摇头叹了口气。
　　宿怀璟将茶水放到他眼前，温声问：“棠棠想吃鸡？”
　　容棠微愣，摇头：“我是觉得他鸡蛋拿的太多了，一看就攒了许多天，如果拿去集市上换也能换上几文钱，给我们吃好浪费的。”
　　他们是从京城大富大贵人家来的，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怎么会馋这几颗鸡蛋。
　　容棠说着还有几分清浅的不开心，恨不得去厨房拦住对方。
　　宿怀璟却倏然笑了出来，他就知道自家小菩萨是什么心性。
　　他捏着容棠的手，将茶杯递到他面前，道：“他看我们衣服也知道我们不缺，但他只是想将家里能招待客人的食材都给我们摆上桌，棠棠不必愧疚。”
　　盛茶的杯子也是粗瓷大碗，远比不上容棠在宁宣王府甚至永安巷用的那些千金难求的建盏，但宿怀璟将其递到他面前，他就顺势接过，喝前还小声嘟囔了一句：“我知道，我就是觉得——”
　　后面的话他没说，低下头抿了口茶盖住眸中神色，茶水入口的瞬间，他却亮了亮眸。
　　宿怀璟便笑：“很甜是不是？”
　　容棠点头：“嗯嗯！”
　　宿怀璟循循善诱：“那我们走之前朝他们买点带着？”
　　容棠一怔，转瞬明白他意思，那点微末的愧疚便散了大半。
　　他不是为了几颗鸡蛋愧疚，他是为了自己明知宿命却不可言说愧疚。
　　汛期之后，江南大片受灾，徽州万亩茶庄被洪水浸泡，茶农举家迁徙，有那没来得及跑的，直接跟世世代代种植的茶树死在了一起。
　　容棠在小说里看到的时候虽觉得难过，却没有具体实感——没有人会真的为了一本小说过分共情。
　　前两世这个时候他在前朝后宫尚且来不及折腾，江南洪水瘟疫于他、于盛承厉、甚至于天道来说，其实都是用来给主角打压政敌的筹码。
　　容棠看见报信的时候也曾恍惚，也在灯前枯坐一夜，他甚至想进系统空间，让系统将他传送过去看一看虞京大把金银珠宝掩盖下的江南，洪水究竟泛滥成了什么样子。
　　寥寥只言片语和几个体量庞大的数字，他会难过，但也没有真实感。
　　可系统告诉他锚点未解锁无法传送、男主正面临危机他不可以离开京城、任务的最终目的是为了保证这个小世界稳定运转，不要因为一时妇人之仁而坏了计划。
　　水淹江南是不可改变的事实，他要做的便是在这个事实上一举将江南巡抚拉下马，然后植入盛承厉的人。
　　容棠是天道的执棋手，未达到最终的结局前，所有的牺牲都有意义，所有的牺牲都必不可少。
　　整个世界的消亡与数百万人的受灾相比，是很典型的铁轨问题，哪怕容棠不愿选择，也依旧会被系统和天道推着选择。
　　容棠至今也不知道自己的选择究竟正确与否，可是院子里传来蔬菜和瓜果的清香，厨房里白烟寥寥，菜籽油倒入热锅的哗啦声刺耳又鲜活。外出劳作的汉子归家，看见院中陌生人的瞬间愣了神，却又在听过他们的目的之后大笑着招呼他们坐下，魁梧的肩膀上扛着锄头，满是泥土的手上却握着一把小野花。
　　他在院中舀了水，清洗过手指和花-茎，便憨厚笑着捧花去了厨房送给自己的夫郎。
　　这是小说里没写过的真实。
　　是容棠远在虞京搅弄风云时未看过的真实。
　　也是他路过徽州时仍不自觉逃避的真实。
　　宿怀璟将他从榆树下的隐蔽处拽到了这份烟火璀璨的人间。
　　农家饮食清淡，他们来的仓促，对方竟然还准备了一桌子菜。
　　被热油烫得金黄的鸡蛋，上一年年底腌制了偶尔才会吃一点的火腿，刚从地里摘出来的小菜与豇豆，再配上一碗热乎乎的瓠子鸡蛋汤。
　　荤腥不过一点，容棠却吃得很开心，要不是担心会让人觉得自己饭量太大，他甚至还想吃第三碗。
　　可他放下碗眼神还不自觉往桌上瞟的神情一个也瞒不过，汉子大声笑道：“想吃就再盛一碗，你那点饭量还没我早上吃得多，身体怎么会好？要想养病，先得能吃！”
　　他劝得质朴而真情实感，容棠有些意动，立马就转过头亮晶晶地瞥向宿怀璟，后者见状止不住地笑，主动拿了他的碗又去厨房为他盛了半碗饭出来：“吃慢点，没人跟你抢。”
　　容棠又快快乐乐地开始干饭。
　　用过午餐，汉子洗碗，宿怀璟便向青年提出要买茶叶。
　　对方有些惊惶，莫名还带着点受宠若惊，拿出一小罐茶叶来就说要送给他们。
　　宿怀璟接过打开闻了闻，又递回去笑着道：“多谢美意，只是我家中人口实在太多，不好吃独食，您家这茶这么清甜，带回去之后若是不给各个院子里分上一些——”
　　他顿了顿，表情带着点苦恼，道：“大家族里的闲言碎语，有时候可能比一整个村子上都多，我是外人，若做的不得体，实在太容易被诟病。”
　　容棠都快对他这张口就来的瞎话和演技免疫了，在一边消着食散步，意料当中地看见青年皱了皱脸，又从屋里抱出两大罐茶叶给宿怀璟。
　　他似乎还想再压下价，可那汉子洗了碗过来，听见缘由，很是豪爽：“就按正常价卖，我家茶本来就是十里八香炒得最好的，你要卖便宜了别人该没饭吃了。”
　　青年皱皱眉，踱过去小声道：“可他们人很好。”
　　“人很好也没关系。”汉子接过茶叶，递给宿怀璟，“正是因为人好，才不会愿意你吃亏，放心吧。”
　　宿怀璟接了那两只罐子，笑着点了点头安对方的心，掏出银子给他们。
　　走之前宿怀璟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大哥有没有想过搬去城里？”
　　汉子一怔，疑惑道：“为何要搬去城里？我们在村子里，有茶田有亲人，过的很自在。”
　　宿怀璟笑了笑，抬手指向远处农田和山林，又回身摇摇指向一个方向，问：“那边河水连着江，徽州发过大水对吗？”
　　汉子脸色一僵，宿怀璟说：“庆正二年，天降大雨，徽州就被淹过，我略懂一点天象，从去岁开始星辰潮汐就动荡，大哥若是不急于这一季收成，不若带着夫郎去地势高的地方过一个夏天。”
　　对方将信将疑，脸色不定，宿怀璟道：“如果是我看错了，那自然是天大的好事；若是我真的有那参透星象的本事，能救一个是一个。退一步来说，就算我说的是假话，大哥只不过休息一段时间，也不会有多少损失。”
　　他说完带着容棠离开，容棠从听见他跟对方聊天说的话开始就怔愣在原地半晌没吭声，这时候喉结轻滚了滚，仍旧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却问：“他们哪有钱去城里定居呢？”
　　宿怀璟浅笑道：“方才那郎君给我递小罐茶叶的时候，我趁势往里面塞了两张银票。”
　　容棠一惊，没料到他竟然还有这本事。
　　车队仍旧等在来时那棵榆树边，午后的阳光略有些刺眼，宿怀璟路过一座野池塘，顺手从里面折了一柄叶片宽大的荷叶递给容棠挡太阳。
　　容棠心下震颤，久久未说话，结果到最后反而是宿怀璟忍不住，快要沿着小道上坡的时候拉停他，腰腹一弯钻到了容棠头顶的荷叶下，坦诚道：“棠棠想说什么？”
　　容棠：“……”
　　想说你好像崩人设了。
　　他抿了抿唇，却问：“今年真的会有洪水吗？”
　　宿怀璟弯眸笑开，反问：“棠棠也知道不是吗，不然何必中途改道，又为什么望着那处茶庄发呆？”
　　容棠感觉自己心思全被他看透了。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又指了指天：“大雨和洪水。”
　　容棠知道，是因为他看过原著，又确实在这方世界里待过两辈子，反复见证过这四年间的每一段历史。
　　可宿怀璟为什么会知道？
　　他又不是天道男主，谁会给他偏爱，让他知道这些东西呢？
　　宿怀璟闻言顿了顿，晶亮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容棠，片刻之后才又钻出荷叶外，牵着容棠往来路走。
　　“棠棠告诉我一个秘密，我也告诉你一个。”宿怀璟道，“你说你从来没傻过，我说我没上过学也不多么真实。”
　　他说：“姨父家有私塾先生，家里表兄弟们上学的时候，我虽不能跟他们一起坐在书桌前听课，但我那位表妹。”宿怀璟顿了顿，轻笑了一声，“李盼烟，棠棠哥哥在松荆巷见过的。”
　　容棠皱了眉，他想起来当时去李府找宿怀璟时，这人正跪坐在李盼烟身边替她研墨的场景。
　　他怕宿怀璟觉得耻辱。
　　宿怀璟却笑：“我不觉得难堪，相反我还很感谢她，让我失去父母之后仍然可以念完四书五经，仍然可以饱读群书。”
　　李长甫西席请的一般，家里儿女大半也都没什么长进，可他却是个极好面子的人，藏书阁里收藏的书放出去不知羡煞多少平民学子。
　　宿怀璟在蜀地待了九年，李府藏书阁内的书他几乎倒背如流。
　　他笑道：“多看几本水经注和大事年表，就会发现旱灾、洪灾，甚至虫灾、瘟疫，乃至战争——”
　　“全都是有规律的。”宿怀璟声音轻飘飘地落在天地间。
　　容棠愣了半晌，蓦然反应过来，不自觉地心疼，转眸看向他。
　　可宿怀璟的表情一如既往的从容淡定，看不出一点破绽，甚至多余的情绪。
　　他只是缓慢又耐心地给容棠讲解自己为什么会觉得今年会发大水，又是从何得出的结论。
　　容棠却不自觉在想，他是为什么要去看这些书籍。
　　但好像宿怀璟自己就给了他答案：乃至战争。
　　他当时年纪太小了，一直生活在象牙塔里，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一夕之间自己的天就塌了。
　　所有的亲人全部死掉，李长甫不知他的真实身份，没有任何人能给他准确的解答，所以他只能自己想尽一切办法去找寻去探究，去找到一个可以说服自己接受事实的理由。
　　然后他发现这些事其实本身就有规律。
　　他比自己的父皇聪明太多倍了。
　　容棠嘴唇有些干涩，不由自主地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然后反手牵住宿怀璟的手。
　　宿怀璟微讶，眸中透露出喜色，将刚刚的话题扔到了天边，自然而然地又贴近容棠一点。
　　容棠问他：“为何要提醒他们？”
　　马车就在眼前，双福遥遥望见他们，连忙起身招呼随行的车队整装，车夫拍了拍骏马，被驯化的兽正低着头吃草。
　　宿怀璟笑着，理所当然又心安理得，甚至有点莫名其妙的小雀跃：“因为我跟你说过，棠棠又忘了，不过没关系，我不怪你。”
　　他说：“我记得就好。”


第55章 
　　车队又行了三四天,终于慢慢悠悠地进了苏州城。
　　吴侬软语，莲子飘香。
　　虞京水棱街上是金玉和脂粉堆叠出来的滔天富贵奢华，江南姑苏城内却是池水和烟雾缭绕出来的婉约柔情。
　　王秀玉早早就向苏州这边管理庄子的人去了信,容棠不想住到庄子里去,对方便在城内替他买了一间院子,按他要求，与苏州知府的住宅就隔了一条街。
　　容棠入住的第二天，苏州知府江善兴清晨便来拜访，结果吃了闭门羹。
　　容棠到新环境,兴奋地一整夜没睡着觉，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就拉着宿怀璟出去满苏州城地逛。
　　他以前在京城的时候就动不动点开系统空间里地图,忙里偷闲跟系统一点一点划拉,看还有哪里没点亮，哪里可以再去一次，哪里应该完全不带着公务单纯去玩。
　　容棠一直觉得这任务很简单,等他完成了之后，天道给他一副新身体，自己就一个人潇洒地去游历大江南北。
　　但每一次都中道崩殂，别说出去玩了，不管盛承厉几天,天道都可能让他吐几口血提升一下危机意识，容棠压根没那个闲工夫到处逛街。
　　可他出门出得开心,坐上苏州城内最大的酒楼吃饭的时候,隔着窗望向远方湖面画舫上窈窕的舞姿和歌声,再看看楼下顶着草帽卖莲蓬的小贩,维持了一上午的好心情瞬间就散干净了。
　　楼里有特酿的青梅酒,宿怀璟嗅了嗅味道,破天荒地给容棠倒了一杯。
　　清甜的酒香味唤回容棠意识，他眨眨眼，有些懵懂地看向宿怀璟，手却没碰那只细窄的酒杯。
　　宿怀璟道：“不会醉人，你可以喝一点。”
　　说是一点就绝对不会多，容棠除了三月十八成亲那天喝了点酒，这些日子以来一口也不敢沾，生怕又惹得大反派发疯冷冷诘问。
　　可宿怀璟亲手给他倒了酒，不喝好像很亏。
　　容棠犹疑着拿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眼睛还不住地打量宿怀璟，防止他突然变了脸色。
　　宿怀璟被他看得没办法，失笑问道：“棠棠眼里我是什么人啊？”
　　容棠想了想：“好凶的人。”
　　宿怀璟一边眉梢轻挑了挑，眸中勾着玩味：“我何时凶过棠棠？”
　　容棠默默在心里数：
　　我去见沈飞翼、我成亲喝酒、容峥去我院子送礼物、我在淞园昏倒……甚至你前段时间还刚关过我啊！
　　说我记性差，你记性才差得离谱！
　　容棠越想越冤枉，瞪了他一眼，愤愤不平地转过头喝了超大一口酒。
　　宿怀璟看得震惊，眸光闪了闪，开始有些不自信地纳闷。
　　他难道真的对棠棠很凶？
　　还没等他回忆完，容棠放下酒杯，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又轻声道：“算了，我开玩笑的。”
　　宿怀璟：“？”
　　容棠说：“你是个很可爱很善良的小朋友。”
　　夏日炎炎，艳阳退散云层，河堤杨柳垂落，湖面水波反射出粼粼的光，楼下方言叫卖，楼内吴侬软语清歌弹唱。
　　宿怀璟看了容棠两瞬，低低地笑了开来：“谢谢夫君夸我哦。”
　　容棠耳根渐渐就红了，他告诉自己是酒精的缘故，毫无原则地将锅甩给可能还没五度的青梅酒。
　　江南偏甜口，容棠吃进口中觉得无功无过，但因记着宿怀璟喜好，他专门让店小二推荐了几款甜口的菜肴，午饭用毕还上了两盘糕点。
　　一盘炸的酥脆的荷花酥，一盘金丝虾球。
　　容棠一口一个球球，满意地看着宿怀璟捧起一只荷花酥，一口一口慢条斯理地吃着。
　　他发现宿怀璟吃饭真的很优雅，至少比他斯文多了，既不狼吞虎咽，也不会矫揉做作，他就是坐在那里平平常常地吃一份常见的糕点，就称得上是赏心悦目。
　　容棠注意到他吃荷花酥的时候，连酥皮都比别人掉的少。
　　他跟系统感叹不愧是自幼接受过皇家礼仪培训的，系统对他翻了个白眼，愈发不想理自家宿主。
　　宿怀璟并不说话，吃完了一块荷花酥，瞧见容棠又将盘子往他跟前推了推，笑意便浮现在脸上，没有再进食，而是问：“棠棠下午还想逛街吗？”
　　他们逛了一上午，买了些江南时兴的布料和首饰脂粉，打算回去带给王妃做礼物，剩下的便全都是话本跟小零食。
　　容棠坐在椅子里，见宿怀璟没有继续吃东西的意思，稍显遗憾地垂了垂眼，咽掉口中的金丝虾球，然后摇头：“不想，想回去睡觉。”
　　宿怀璟相当纵着他，闻言递过去一张帕子，让他擦擦嘴上痕迹，点头道：“那我送你回去。”
　　容棠揉着肚子，正要应下来，敏锐地察觉这句话好像还有别的含义，蹙了蹙眉，问：“你下午要出门吗？”
　　宿怀璟笑着点了点头，容棠问：“去哪？”
　　“江南鱼米之乡，姑苏城中更是有许多家世代经营的粮行，如今正是物产丰饶的季节，秋粮快要收割，稻谷正便宜，我想带着双寿出去收点回来。”宿怀璟坦诚道。
　　容棠怔了半天。
　　楼外依旧菱歌荡漾，楼内仍旧迎来送往，绫罗绸缎络绎不绝，菱湖水位上涨，城内的人浑然不觉，并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
　　容棠嗓子里有点涩意，他感觉自己头有点晕，不知道是不是那一杯青梅酒的缘故。
　　他问：“为什么要收米？”
　　秋粮即将收割，现在市面上的米很快就会变成陈米，粮商虽说迫不及待地想要将其卖出去，但价格也不会便宜多少，宿怀璟若是想做生意，找他们买米倒不如去村子里收最新一季的作物。
　　宿怀璟眉眼弯弯，原著小说里视天下人性命如草芥的大反派笑着问他：“棠棠还没有想起来吗？”
　　“我说过我想要你开心，我说我们是夫妻，你担负的所有我理当承担一半。”他缓慢说着答案，笑意从容自然，缀在那样一副昳丽清绝的脸上，比这姑苏城的烟水还要动人三分，“你想来江南避暑，我就努力让你只是避暑。”
　　“如果做不到，棠棠也不要怪我，更不要愧疚。”宿怀璟轻声跟他说，凤眸清亮，看得比金銮殿上仙鹤朝服的父母官们都清楚无数。
　　他知道他们其实救不下多少人的。
　　天灾不可能改变，他们没有任何职务，若是宁宣王本人来到江南或许还能压一压巡抚大人，可一个年不过二十的世子远道而来，尽心尽力招待便是，若他插手政务那叫逾矩。
　　他们两个人四只手，加起来还不到四十岁的年纪，若想救下数万人的性命，那叫天方夜谭不自量力。
　　可容棠想试一试，宿怀璟便陪他试一试，并且提前告诉他‘如果做不到，你不要愧疚’。
　　只要能救下一个，他们远道而来的这一趟便不算没有意义。
　　容棠怔怔地看着宿怀璟，六月初盛夏的阳光洒落进窗沿，镀在宿怀璟脸上，他突然发现自己哪怕以为他已经够了解宿怀璟了，这人仍然能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给他一个巨大的惊喜。
　　他非常不理解，这样一个人，凭什么要一再被伤害，直到被逼着黑化呢？
　　容棠心下一阵涩意，咽了咽嗓子，道：“我陪你一起。”
　　系统无声地叹了口气，愈发人性化。
　　它待在一片三维虚拟空间里，看着面前两个像素点般的小人，很想问他的宿主：【你不是说，你不当救世主了吗？】
　　何必又给自己这么多包袱。
　　但它问不出来，它只是又一次审视起了原应站在天道对面的大反派。
　　它发现自己也不知道究竟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了。
　　-
　　容棠搬进城内的第四天，苏州知府江善兴终于被门房迎进了厅堂。
　　辰时三刻，太阳已经高悬，院子里的雀鸟声比京城要活跃繁杂许多。
　　容棠皱着鼻子灌下一碗汤药，苦着脸怨念颇深地望了宿怀璟一眼。
　　后者温和地替他理了理衣领，低声问：“棠棠又想晕倒？”
　　容棠立马就怂。
　　收粮一点也不轻松，宿怀璟原本不想带他，但容棠真的要不依不饶地跟着，大反派就拿他没有一点办法了。
　　他总舍不得对容棠凶的，但棠棠的身子经不住他这么糟蹋。
　　容棠前两世多在幕后替盛承厉做事，与官员周旋交锋他会、用计谋使人落马他也会，但落到这江南水乡，听着一遍又一遍稍稍快一点他就听不明白的方言，看着商人一个个为了利益天花乱坠的嘴脸，容棠发现自己好像忘了怎么谈判。
　　也不是不会，他很有钱，他有钱到能买下苏州城内几座米行，但几座米行里的存米数量再庞大，就算掺上石子熬成粥，也布济不了多少人。
　　宁宣王世子庞大的经济能力在未曾发生的灾祸面前，头一次有了捉襟见肘的认知。
　　容棠这几天不止一次地怀念柯鸿雪。
　　柯鸿雪三寸不烂之舌，家中又善经营，前几辈子盛承厉的那些商业版图全是他打下来的。
　　可惜柯少傅刚祭祖回京，多半不会再来江南。
　　容棠想到这里愣了一下，突然意识到柯鸿雪带着沐景序回乡祭祖这一件事，前两辈子也没有发生。
　　他们跟自己一样，光是帮盛承厉在仁寿帝面前刷存在感就费尽了心思，沐少卿不可能再告假跟柯鸿雪回老家。
　　容棠蹙了蹙眉，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这一世的蝴蝶翅膀振得太快了一些。
　　他跟宿怀璟一起走到了厅堂，苏州知府已经侯了他多时，见到人忙站起，弯腰拱手行礼：“下官见过宁宣王世子。”
　　没有半分被怠慢的不悦，甚至多次的闭门羹都好像并未发生。
　　江善兴年逾五十，身子精瘦，官帽下的头发里藏不住几分白丝，胡子略显潦草，一眼望去就像许多天未曾打理的模样。
　　容棠略微定了心，知道自己这个目的地没选错。
　　他笑着回礼，命人奉上茶，然后坐在上手，抬眸望向江善兴，唇瓣开合，开门见山直接就问：“江知府，汛期是不是要来了？”


第56章 
　　容棠说：“我与我家郎君原想来苏州城避暑,但家里在附近有几座庄子，来之前家母叮嘱我去看看。于是这几天我便带着怀璟四处转了转，听庄子上的管事说汛期快到了。”
　　他笑了一笑,漫不经心的样子,捧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给到江善兴反应时间，然后又说：“我其实不懂这些，只听说秋粮还没收割，可能会有影响。家里在江南资产虽说不多,但到底也还有几千亩农田跟十几间铺子，没听到就算了,听到了我难免会心存疑虑。恰好江大人您在这,我就想问一问汛期是不是真的要到了，今年的雨水怎么样？会影响收成吗？”
　　容棠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叫宿怀璟郎君，宿怀璟却难得地没有闲心去细细品味,他只是坐在一边，手里把玩着宁宣王世子的腰牌，状似不经意地将视线投到江善兴的脸上。
　　很多事于他都是可做不可不做。
　　天灾一定会发生的情况下，他送给盛承鸣的政绩就是单纯的几个数字。
　　减少了多少损失、挽救了几个村庄、赈济了多少灾民、平定了几场叛乱……
　　大虞自建国以来，从有历史文字记载的大事年表上看,旱灾、水灾、雪灾、蝗灾……大大小小的灾祸每隔几年都会发生，并不稀奇。
　　而这些灾情一旦发生,当地主事官会被秋后算账,在灾情中有特殊贡献的官员或者皇子则会在之后一路得到重用,平步青云。
　　这是宿怀璟原打算送给盛承鸣的政绩。
　　他站在绝对理性和利己的角度分析事情,谋划最合适的出路。
　　可一切计划却在容棠那个雨后清晨,抬着亮晶晶的眸子跟他说“我们去江南吧”的瞬间做了废。
　　他早该知道的,自家小菩萨是一个多么聪明又多么心地善良的人，他能看得到的灾祸，容棠并非完全看不见。
　　而他看见了，不论能力微弱与否，总想救一救。
　　就如同那个初春的夜晚，小世子撑着随时快咳昏过去的身子从风月楼救下他一般。
　　于是宿怀璟沿路让行风收粮囤药，他改不了天意，至少能少饿死几个人、想办法阻止几场洪水泛滥之后必然会起的疫情。
　　宿怀璟原觉得，这天下于他是无关紧要的。
　　天下人是生是死于他也无任何关系。
　　他要复仇，要杀了仁寿帝，要向百姓揭露他伪善的面皮，要为自己的父母兄姊平反。
　　这天下人，从他的视角看过去，无一不是帮凶。
　　可从容棠的视角遥望，天下百姓、湖上渔夫、田里农民、村庄书匠……千千万万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普通人，全都无辜，他们不该成为政治斗争上无所谓的棋子。
　　所以宿怀璟尝试从他的角度去理解。
　　而一旦转换了想法，他便想知道容棠选的这个目的地、这座宅子，是否真的有让他不远万里从京城奔赴而来的价值。
　　这千万百姓于他仍旧无关，只不过容棠想救，宿怀璟就一定会为了他去救。
　　他垂着眸，散漫地摩挲着腰牌，茶叶清香散落在厅堂，江善兴坐在下手圈椅内，神情从一开始的恭敬变得沉重。
　　他与李长甫一样，都是四品大员，年逾五十，走马上任过大半个国度，如今却向两个不到二十岁的青年人恳切弯腰行礼。
　　“世子爷聪慧明察，今年汛期……恐会成灾！”江善兴沉声道，表情悲痛万分，脊背弯曲，似乎一下苍老了十多岁。
　　容棠敛了眸，半晌没说话。
　　江善兴，五十三岁，陇西人士，元兴三年进士出身，自闽南县令做起，多次升迁调任，直至苏州知府。
　　庆正九年夏，江南雨水充沛，江善兴察觉不妥，多次巡视河口堤坝，写信上报巡抚，直言今年水位上涨、气温变冷，恐将出现水灾，请巡抚大人派人调查，组织当地村民整修堤坝，防止灾祸发生。
　　江南巡抚吕俊贤收到他的信件，却当没看见，接连十封密信送过去，吕俊贤未回复一封。
　　江善兴无奈，写信打算快马加鞭送去京城，递给内阁大臣，却在刚出姑苏城外的时候被吕巡抚截获，写信怒骂他危言耸听、越级上报、其心可诛。
　　江善兴被困在了苏州城内，顶头上司不信他关于今年雨水的判断，上报的信件递不出去，没到年底回京述职的时候，他简直进退维谷。身为庇佑一方百姓的父母官，却只能日日赤脚巡视堤坝，尽量在不引起恐慌的前提下自掏腰包召集乡民巩固圩堤。
　　可他能做的仍旧杯水车薪，顶多不过救下一方百姓，洪水一旦聚集，泄洪仍然会引起灾患。
　　朝廷若不派水利大臣和军队南下，灾情一过，定当出现反贼，到时候又是更大的危机。
　　这简直是一个恶性循环，稍稍有脑子的官员都不会任自己管辖的土地上发生这样大的灾难。可吕俊贤在江南被春水泡软了骨子、被甜酒酿昏了脑袋，一双鱼目似的眼睛单看得到桌上菜肴、箱内黄金、帐中细腰，看不见嗷嗷待哺的婴儿和垂垂老矣的翁媪。
　　容棠沉默许久，终于出了声，道：“敢问江大人这些天连连拜访，所为何事？”
　　连续三天，第一天是无意错开，第二天是想要收粮，今天若是江善兴晚来一步，他们早一步出门，怕是又碰不见面。
　　江善兴说：“下官斗胆，想请世子爷写信回报宁宣王爷，告知他江南隐患，请陛下派官员和军队火速南下，以免延误灾情祸患无穷！”
　　容棠抿着唇，并未立刻答应。
　　他坐在椅子里，抬目看向下手冲他行礼的老者，并不吭声。
　　宿怀璟起身，替他重新换了一杯热茶，然后站在容棠身边，笑着垂眸问：“江大人心系百姓，我等感动不已，只是——”
　　他话音微顿，眼神含着冰刀子：“万一你的判断有误呢？”
　　江善兴起身，连忙道：“判断今年将有水灾之后，我又接连拜访了附近几座村庄沿岸的农民，他们都跟我说今年水位不寻常，恐会有难。”
　　宿怀璟闻言眸子亮了亮，似生了几分欣赏。
　　有些地方官供着老学究，遇到点麻烦就上门拜访询问。但今年收成几何、雨水充不充沛、虫子数量有无增减……这样的问题本身就该去问世世代代与黄土贴近的农民。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大道理，但生活经验绝对比那些学究多多了。
　　不过宿怀璟仍旧未应，而是道：“纵然你们都这样说，天灾仍是未知，世子爷若是唐突写信回京，宁宣王爷再禀告陛下，到时候水灾未曾降下，这欺君之罪该由谁承担？”
　　江善兴：“自由下官承担。”
　　宿怀璟点了下头，似乎同意了，江善兴眸子一亮，刚要说话，他却转口又问：“可这信件上留着宁宣王府的标记，写信的人是宁宣王世子，你不过一四品知府，如何能担下本该属于宁宣王府的罪责？”
　　“换言之，本该由你和江南巡抚承担的责任，为何要落到我家夫君头上？”宿怀璟声音清浅，唇角勾着笑意，俨然一副打算袖手旁观的样子，而容棠坐在他身边，从头到尾都未说一句话。
　　江善兴面色发白，紧紧抿着嘴唇，身形似乎又一下佝偻了许多。
　　他还想再求，宿怀璟却笑着抬手送客：“江大人请回吧，不要在我们这里浪费时间。”
　　逐客令下的过于直白，江善兴便是还想再留也不可能，很快就被小厮领出了府。
　　他站在府门前望着这座新翻新的宅子片刻，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又上了马车朝河口驶去。
　　厅堂内，客人离去，茶水却未动一口。
　　宿怀璟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可惜了，特意买的茶叶呢。”
　　容棠抬眸看他，问：“为何不答应？”
　　宿怀璟转过身，歪头睁了睁眼，惊讶：“明明是棠棠不想答应，怎么反倒过来问我？”
　　容棠不吭声，跟他对视。
　　须臾，宿怀璟笑了。
　　他微微叹了口气，走到容棠跟前，劝他喝下一口热茶，然后说：“江大人是个好官，对吗？”
　　容棠没点头也没摇头，他不可能凭借一桩事判断人物脾性，家财万贯的贪官也可能为了一方百姓奔波劳碌，清正廉洁的好官也会判下冤假错案致人无辜惨死。
　　官场全都是浑水，妄图透过浑水猜透某一位官员委实愚蠢。
　　但江善兴，确实是个好官，因公殉职的好官。
　　灾情发生之后，他虽无力阻止暴雨决堤，但却尽全力将损失降到了最低，江南受灾的县城中，苏州损失最小。
　　但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这是亘古不变的规律。
　　江善兴连日操劳，却还多次前去防控区查看疫情，结果不甚染疾，医疗条件低下的情况下，他硬是凭着意志力扛过了病魔。
　　可很快又传出苏州城外一群流民聚集，要揭竿起义，江善兴亲自前去招安，却被暴怒激动的灾民当成了狗官用石头砸死当场。
　　他躲过了天灾、逃过了疫情，身是父母官所以不愿武力镇压灾民，结果反倒被不知实情的百姓杀死。
　　阎王看见他都要说一声冤枉。
　　宿怀璟弯着腰，直直地望进容棠眸子，认真问：“棠棠这么聪明，你猜一下，这雨还有多少时间会下下来？”
　　容棠心中默念：庆正九年夏，六月十三，天降大雨，连绵七日，冲垮多处河堤。
　　宿怀璟说：“今天是六月初六，我猜至多还有七天，这雨就该下了。”
　　容棠大惊，不可思议地瞪了瞪眼睛，又很快放松下来。
　　宿怀璟抓住他那一瞬的异常，却以为他是紧张，拉起了他的手：“七天，若是快马加鞭倒也赶得回京城，可哪怕不算来路上的雨水跟泥泞，也不算王爷是否会上报朝廷、陛下会不会派钦差跟官兵来江南。等他们到了，洪水早就泛滥成灾了。”
　　容棠紧抿着唇不说话，他怕他一开口就告诉宿怀璟自己其实有别的打算。
　　宿怀璟关注到他的神情，清浅地笑了一下，慢声道：“棠棠想说，让江知府设宴，邀请江南巡抚吕俊贤，然后你出席，直接用宁宣王世子的身份压迫他下令，火速命沿江地带群众撤离、巩固圩堤，等大水过去之后再重回家园？”
　　“……不止。”容棠终于出了声，望着宿怀璟，将后面半句话藏在了肚子里。
　　——我有他的把柄，让他必须听我命令行事的把柄。
　　宿怀璟愣了一下，转瞬明白过来，眼眸微亮，笑着点头：“是我疏忽了，单单一个世子身份怎么可能使唤得动江南巡抚？棠棠你大老远跑这一趟，总不会打无把握的仗，手里大概还捏着其他筹码。”
　　他差点以为自家小菩萨只是善心泛滥，却忽略了以容棠的心性和才智，若是没有几分把握，来江南这一趟就是亲眼见证灾情，平白伤感。
　　宿怀璟勾着唇微笑，眼眸直直地盯着容棠，话语清亮却认真异常：“可我不准。”
　　他说：“我不准你让自己置身险境。”
　　“棠棠，赌人心是最危险的做法，你的筹码但凡有一分一毫的逾越，都可能引起对方的杀机，我不准你这么做。”
　　宿怀璟仍旧笑着，温柔得很像前日在街头柳树下，那一篮莲蓬边放着的一朵纯白色荷花，粉黄的花蕊温柔可爱，全然无害。
　　容棠不自觉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喉结轻滚，宿怀璟视线便落到那处，缓慢而低声地继续：“江大人需要的不是一封送去京城的密信，他要的是一个真正能让吕俊贤听命行事的人。”
　　小世子脖子纤细洁白，喉结小巧精致，顺着颈部线条向上，是瘦削而薄的下巴，色淡薄情的唇瓣。
　　宿怀璟目光停在那，笑了：“棠棠你猜，我给你准备了什么礼物？”
　　作者有话说：
　　宿宿：想亲老婆盛老二：嗨！大爹，小爹，怨种儿子来啦！（咬着鲜花出场）（被宿宿一个眼神吓跑）（麻溜去干活）-查过资料前文修了个bug，洪水受灾人数改为数百万。


第57章 
　　收米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但也不算太过艰难。
　　宿怀璟以较市场价相对低的价格收了一万石粳米，就已经买完了市面上商家愿意卖出的全部。
　　容棠按三十个人一天吃一石米，灾期熬粥一份掰成三份用,一石米覆盖人数扩大到九十算；苏州府共计五十万人,除去家里有余粮及富庶的,受灾群众算作四分之一，计十二点五万人。
　　这么多人一天就要用去粮食近一千四百石，一万石粮食就算全部熬粥也只够用七天，更别提一人份的口粮掰成三份用,本身就不合理。
　　容棠算完这一笔账，站在原地蹙眉,久久未出声。
　　这还只是一个苏州府。
　　甚至只勉强解决了一点基本的粮食问题,后期会出现数不尽的病患、反叛、财产损失、土地无法耕种等一系列次生问题。
　　江南一共设了12个州府，数百座县城，民众达两千多万……
　　他站在谷仓前望着几乎看不到顶的白米,生起了一阵无力感。
　　容棠忍不住纳闷，与千万百姓的性命相比，他前两辈子替盛承厉在朝堂后宫搅弄的那些风云究竟算什么呢？
　　他想不明白，晚风吹过，散了夏日闷热,宿怀璟走过来，牵住他的手,温声问：“回家吗？”
　　容棠怔了一瞬,转过身点头：“嗯。”
　　他原想将这些粮食储存在他们新买的宅子里,但宿怀璟坚决制止了他,理由很简单,谁也不知道天灾人祸之下,人会为了生存做出什么样的过激举动。
　　他们那间宅子本就富贵，再囤如此多的粮食，就算派官兵把守，也不一定能保得住安全。
　　是以这些大米全都秘密运到了容棠名下在苏州的庄子上，由信得过的管事看守，宿怀璟暗中派流云监管。
　　容棠低着头往前走，宿怀璟也不出声打乱他思绪，直到小世子突然唤了他一声：“怀璟。”
　　“我在。”宿怀璟轻声应。
　　容棠声音闷闷的：“我饿了。”
　　“想吃什么？”宿怀璟问，紧接着又给他提供选项：“芙蓉楼的松鼠鳜鱼？你前天吃过说还不错的，或者醉月轩的剁椒鱼头？是辣口的，可能对你口味。”
　　容棠摇了摇头，夕阳的余晖洒落在天际，云层翻起一道道鱼鳞，落在江南烟雨的地界里，漂亮极了，远处池塘莲开满湖，清丽又繁华。
　　“想吃荷花酥。”他闷着头数，“还想吃芙蓉糕、龙井茶酥、桂花糯米藕，再加上一小壶青梅酒。”
　　说到最后一个，容棠的声音明显降下去一点，讲完还不太自信，抬起眼望向宿怀璟，小小声问：“好不好？”
　　宿怀璟怔了怔，低声笑开：“好。”
　　他以前只觉得棠棠不喜欢吃甜，却原来是因为不觉得多苦。
　　吃过苦的人、正常说话都觉得口中发涩的人，怎么会不喜欢吃甜呢？
　　他的小菩萨，一天几大碗苦药灌下去也只是要一点蜜饯压压嗓子，却在看到满谷仓的粮食之后跟他报了一堆糕点名。
　　宿怀璟暗暗在心里摇头，止不住地心软，再一次感叹自己究竟穿上深绿嫁衣，嫁给了怎样一尊琉璃菩萨心的美人灯。
　　他已经在最深最黑的暗里行走许多年，可是看见这样干净纯粹的灯火时，还是忍不住想要靠近拥有。
　　-
　　六月初九，酷暑。
　　容棠一早起来有些头昏，不太想出门，宿怀璟提前让人备下了冰块，就放在书房几个角落里，他们俩窝在苏州园林的深宅中，下了一整天的棋。
　　依旧是没有胜负，黑白子纵横，又如恒河沙数般散落人间红尘一一依附。
　　直到院门被人敲响，有人迎着暮时的夕阳拜访，穿着一身杏黄色的华服，却沾上仆仆的风尘，站在门外笑着道：“表兄来苏州也不跟我说一声，早知道我就安排人让你跟我一起南下了。”
　　容棠轻轻地眨了眨眼睛，看向盛承鸣，只觉得他比折花会上看见的时候要狼狈许多，可眼睛却是亮的。
　　他身后还跟着几位官员，容棠放眼望去，发现里面有几个是工部很有才学的新晋之士，他们如今或许还没有显露锋芒，但再过两年，等宿怀璟入主御史台之后，每一个都是大虞朝堂之上的中流砥柱。
　　容棠不自禁回望向宿怀璟，后者却清浅一笑，侧身向盛承鸣行了礼，将人迎进院内。
　　容棠定睛一看，发现队伍最末尾还缀着一个穿灰褐色儒袍的小尾巴。
　　他愣了一下，走到卢嘉熙身边：“你怎么也来了？”
　　卢嘉熙面色苍白，不知道是水土不服，还是赶了太久的路身体出现不适，闻言有气无力地扯了个笑：“世子爷好啊，好久不见……”
　　容棠听他那气若游丝的声音，超级担心他立刻就会晕倒在他的院子里，懵了一刹那，拉着人去了偏院。
　　盛承鸣找他借了一间厅堂谈事，容棠不好跟过去，宿怀璟说去看厨房晚餐准备得怎么样，容棠也不管他到底是要干嘛，转身就去找了卢嘉熙。
　　小卢大人一杯热茶进口，几块糕点下肚，终于缓过来一点，躬着身坐在椅子上，手止不住地想碰腿。
　　容棠看明白，直说：“很酸吗？”
　　卢嘉熙怔了两秒，哭丧着脸抬起头：“走了好久好久。”
　　他不过才十六岁，今年四月之前还是个只会在学府里念之乎者也的商贾公子。如今两个月过去，出入过翰林，行走过官场，参加过宴会，又千里迢迢被二皇子从自幼生长的皇都带来了江南。
　　容棠起身，走出去让双福拿进来几只艾灸棒，让他熏好了之后给卢嘉熙用上。
　　小卢大人震惊异常、受宠若惊，问他家里怎么会备这种东西。
　　容棠笑笑道：“我身体不好，偶尔出门一趟就会累着，怀璟跟大夫学了艾灸手法，又教给了双福，我有时候会用。”
　　卢嘉熙被热艾一熏，疲惫感缓慢消散。
　　只是他提着裤脚，总觉得不太雅观，容棠虽不计较这些，却还是让人给他搬来了一座矮屏风挡住脚，两人隔着屏风交谈，屋子内散发出阵阵艾草香。
　　容棠问他们怎么会来江南，卢嘉熙说：“五月上旬，还没下雨那会儿，二殿下在京中处理了几件案子，又在兵部练了一队亲兵。陛下觉得他这些日子非常有长进，就问他有没有想去巡查的地方，当做替父微查。”
　　容棠闻言怔了一瞬，不为其他，仁寿帝给二皇子的待遇实在令人眼红，甚至隐隐有立储的意思在里面。
　　跟盛承鸣相比，上个月刚入朝堂听政的盛承星，简直被踩在了尘埃之下。
　　容棠清楚盛承鸣来江南大概率是宿怀璟的建议，可仁寿帝会主动提出“巡查”这个概念，就很令人震惊。
　　他不自觉怀疑宿怀璟其实在后宫之中也有势力。
　　容棠微微地皱了下眉，便听卢嘉熙说：“二殿下直言自幼跟父皇母妃在江南长大，如今年满十八，颇为思念故土；又说他实在愚钝莽撞，担不起替父巡查这样大的殊荣，因此只向陛下要了一队亲兵，再加上六部里几个官员出发南下了。”
　　容棠：“……”他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卢嘉熙四周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旁人之后，身子向屏风处靠了靠，小声道：“说是轻装简行，但其实临走前陛下还是给了二殿下一道圣旨，言明途中若遇见贪官污吏，他可以就地惩处。”
　　容棠喝了口茶，喃喃道：“那确实是相当大的权力。”
　　卢嘉熙忙不迭地点头：“殿下出行前的那段时间，京中朝堂之上全都在聊这个，就连翰林院的同僚值日的时候也会说到这事。我原本以为跟我没关系的，可上月十七，殿下突然去到翰林院，点了我跟他一起南下。”
　　容棠挑了下眉，笑道：“这是好事啊。”
　　如此一来，小卢大人就算外出历练过，如果这次水灾能有好一点的结局，随盛承鸣同行的这批官员无一例外都会得到嘉赏，卢嘉熙以白身入翰林，又在天灾面前发挥作用，日后的仕途只会平步青云一帆风顺。
　　柯鸿雪的这位学弟，恐怕真能蹭分将自己一路蹭到博导。
　　容棠轻轻笑着，卢嘉熙脸却红了红，似乎自己也意识到他运气实在是不错。
　　他顿了一会儿，又说：“我们五月十八出发，大家在路上都以为殿下可能会慢悠悠地巡视，毕竟手里有圣旨，大概率会沿路视察一番，但我们白天晚上都在赶路，殿下晕车吐了好多次也不停下休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后追一样。”
　　“……”暴雨在头顶等着呢，容棠想。
　　卢嘉熙道：“我们一路沿着江河行走，周自海大人是工部的官员，精擅水利制图，殿下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先去圩堤，让周大人带着人进行测绘。沿路一共画了17座大圩、32座小圩，甚至就连今天白天，我们从杭州府赶来苏州的路上，还先去河口画了堤坝才来的世子爷您府上。”
　　容棠听愣了一瞬，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
　　江南巡抚吕俊贤是张阁老的门生，此次水灾，本就是对二皇子党的一次痛击。前两辈子因着宿怀璟的缘故，盛承鸣和张阁老也很快反应过来想方设法地弥补了，但没有哪一世，他们提前做了这么多准备。
　　大反派的人物设定里就没有爱大虞的百姓这一项，容棠从来没想过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在他身上，可宿怀璟自己变了。
　　主动囤粮、提前让盛承鸣带着一道圣旨来江南，不论此次灾情过后，他们能救下多少人，至少事情的发展全都在向好的方面行进。
　　容棠鼻子微酸，看了眼门口，院外暮色过去，星辰登场，昏暗的光线洒落，夏蝉正鸣叫。
　　他突然想去见宿怀璟，想抱一下他。
　　容棠捏了捏手，问：“你们去杭州府做什么？”
　　卢嘉熙慢慢地缓了过来，眼睛一亮，跟小朋友刚做完一件特别伟大的事一样炫耀道：“抓吕巡抚！”
　　“什么？”
　　卢嘉熙：“殿下一路南下没瞒着官员，但我们基本没从各大州府过，到杭州的时候，吕俊贤还以为我们离得还早，殿下直接带着人上了府，正好撞见有附属官员上门送拜礼，殿下当即怒不可遏，命人直接将他们全都抓了起来塞进了牢里。”
　　“？”
　　“！”
　　不愧是他！
　　盛承鸣真的不愧是全文第一莽撞人，哪怕有宿怀璟这个谋士在身后坐镇，他干事依旧不管不顾，压根不在乎牵一发而动全身那理儿。
　　管他三七二十一，直接干就完事。吕俊贤不干事，那就抓了他，至于以什么名头——
　　有什么就安什么，反正债多了不愁。
　　容棠哑口无言大半天，问：“那现在巡抚府里坐着的是谁？”
　　“这就是我们来苏州的意义啊，”卢嘉熙说，“我们上午在大坝那边遇见了江善兴大人，殿下让人送他去巡抚府暂理了。”
　　他皱了皱眉，少不经事的脸上透出一点沧桑，愁苦道：“我一路听周大人说，今年河口情况不寻常，恐有水灾。殿下来之前先用皇子令下了道命令给各县衙，命官兵先去地势低的地方组织百姓撤离，但是不知道落实情况怎么样。”
　　他刚刚还累得不行，需要艾灸回血，这时候聊到这个，脸上一下愁得要命，自己拍了拍脸，强打精神，弯腰拽掉了艾灸棒，起身就要出门。
　　容棠：“你去干嘛？”
　　卢嘉熙腼腆地挠了挠头，又有点小骄傲：“我去看看殿下那边有没有能用得到我的地方，我这一路上也画了好多图，有些细节他们记得不一定有我清楚！”
　　容棠怔然半晌，低声笑了：“辛苦了，小卢大人。”
　　作者有话说：
　　辛苦了，莽撞人。-提前说一下哦，灾情肯定还是会有人员伤亡的，现在做的这一切，只是为了将损失降到最低。还是怀璟那句话：只要能救下一个，便不算没有意义。这条小鱼在乎。祝大家天天开心！


第58章 
　　六月十二,容棠骨头开始疼。
　　他挣扎了一下，不仅没爬得起来床，反倒起了一身冷汗,脸色苍白,嘴唇开始干裂。
　　容棠睁着眼望雕花的床板,轻轻地叹了口气，忍着痛问系统：“前两辈子怎么没这么疼？”
　　系统急得团团转，一会在他头顶晃，一会钻进他被窝,但虚拟的地图上人物全是像素点，它看得见容棠痛苦,却抱不到他,无头苍蝇似的转了许久，最后停在了容棠脸颊边上。
　　它只会在这种时候温柔，连声音都有意识降低,像是怕吵到宿主：【因为以前你没有亲自来过。】
　　江南暴雨倾盆，京城却是艳阳高照。
　　大虞国土辽阔，地域气候向来不一。而且江南暴雨的那些天，虞京甚至炎热得不行，以至于吕俊贤隐瞒灾情被知道后,还有尸位素餐的官员在朝堂上大放厥词，说灾情根本不会那么严重,一定是江南地方官为了贪污赈济款瞒报的受灾人数。
　　受灾人数确实瞒报了,从数百万瞒报到数十万,因水灾死亡的数十万人,上报数量也都砍半不止。
　　容棠闭上眼睛,让自己适应疼痛,过了许久，外面天色亮开，鸟雀声较往常微弱，他终于起了床。
　　【宿主，别出去了吧。】系统劝道。
　　容棠摇了摇头：“会添麻烦。”
　　宿怀璟这些日子一直在跟盛承鸣和那些官员们议事，书房里的灯彻夜点到天亮，苏州城里依旧菱歌声声、百姓安居，他们却在无人的地方熬整宿整宿的夜。
　　若不是身体实在扛不住，容棠都想跟他们一起，自然更不可能在这时候消失一整天，平白让宿怀璟担心。
　　他起床洗漱过，双福端着药送给他，容棠喝完药站在檐下看雾蒙蒙的天色，注意力放在园子里不断飞出的雀鸟身上。
　　有风吹过，空气中带着点潮湿，天空之灵的飞翔全都有预兆。
　　他放了药碗，倚着栏杆，身后传来一道脚步声，容棠头也没回，轻声道：“鸟飞走了。”
　　宿怀璟手里拿着一件外袍，替他披上：“自然灾害面前，鸟兽往往比人更加敏-感。”
　　容棠望向天色，沉默良久，问：“有好转吗？”
　　宿怀璟低声说：“有些堤坝年久失修，来不及维护。撤令发了下去，能撤走的都由官兵送走了；不相信跟不愿意撤离的，只能派官兵守着村子，到时候见机行事。”
　　容棠身上疼得厉害，说话都费精神，安静了大半天，宿怀璟走近一步，牵住他的手：“棠棠，有伤亡和损失都是正常的，你不要难过。”
　　容棠点点头，轻声道：“我知道。”
　　他自然清楚古代背景下，天灾是多致命的灾难，便是他以前生活的世界，每年也有无数人因自然灾害死去。他只是望着灰蒙蒙的天，清醒感知着身体自骨骼里传出的疼痛，莫名在想：这幅病弱不堪的身子如果算惩罚的话，究竟算哪种？
　　是天道责备他选了本不该走的一条路，还是为他前两世无动于衷的怪罪？
　　容棠想不明白，索性不再细想，他转过身，看向宿怀璟。
　　俊美的少年棱角日益分明，眼下又布了一层浅淡的乌青，宿命中登基后会放任战争席卷大虞的暴君，如今却在与还未降临的天灾抢夺时间。
　　容棠笑了笑，伸手按了下他嘴角：“怀璟，你长胡子了。”
　　指腹触到细小的刺感，宿怀璟乖乖地低着头任他按了按，然后眨眨眼问：“棠棠帮我刮？”
　　容棠愣了一瞬，笑着应他：“好。”
　　院外风正起，鸟往北方飞，虫向地底钻。
　　-
　　六月十三，丑时三刻，苏州城开始刮风。
　　容棠被刺进骨子里的痛意跟寒冷叫醒，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舒缓疼痛。
　　房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宿怀璟站在门外唤：“棠棠？”
　　容棠没应声，宿怀璟正要推门进来，廊下传来一小阵急促的奔跑声，有人迎着风奔来，压着声音道：“公子，殿下邀您去议事。”
　　宿怀璟动作稍顿，似乎有些犹豫，到底还是收回了那只放在门框上的手，轻声道：“找人守在这里，若是世子爷半夜惊醒了，就去书房找我。”
　　“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不一会儿来了两个侍卫打扮的男人守在门口，容棠在屋子里朦朦胧胧地听完对话，翻过身，抱住胳膊蜷缩了起来。
　　系统急得厉害，小小声唤：【棠棠……】
　　容棠费力地扯了下唇角：“没事，忍一会就过去了。”
　　这幅身子本来就会因为天气变化感到疼痛，两辈子下来容棠早就习惯了，他只是没想到这次能疼成这样。
　　他苦中作乐地想，如果现在起床，他怕不是会脚软腿软直接倒下去。
　　他跟系统说忍一会就过去了，跟宿怀璟见面仍旧一副淡然的样子。双福端来的药，他面不改色一天三大碗地喝下去，却夜夜在风雨声中痛苦地蜷住身子，任汗水濡湿衣服。
　　有时候痛得厉害了，容棠会出现幻觉，似乎能听见苏州城内灾民的哭声，以及他们冒着雨奔跑逃难的脚步声。
　　他熬了八天，终于在六月二十那天清晨，听见屋外一道久违的鸟叫声。
　　容棠轻轻呼出一口气，起身穿衣服出门，连日不见的太阳总算怜悯般地驱散一点阴霾。
　　书房蜡烛换了一盏又一盏，各式各样的图纸跟被翻开的书籍散落一地，屋子里多添置了几张书桌，此时书桌案上有人趴着睡觉，有人眼底青黑地强撑着睡意困倦地看各州府送来的信件。
　　容棠轻手轻脚地走到最里面，宿怀璟趴在了桌子上，头枕着胳膊，胳膊下压着一本水经注跟庆正二年江南水患调查记录，触手可及的位置上，毛笔横放在砚台中。
　　前几日刚刮的胡茬又冒出来一点，漂亮的凤眸阖上，只能望见眼底一层浓得几乎消不下去的痕迹。
　　容棠站在他身边静静地凝视许久，在心中默念：辛苦了。
　　双福提前备了毯子，容棠弯腰就要替他盖上，宿怀璟眼睫却颤了颤，缓缓地睁开眼睛，往常清亮的凤眸里此刻布满了鲜红的血丝。
　　他皱了皱眉，就要起身，望清眼前是谁的瞬间却愣了一下，几乎本能地就抓住容棠的手，又眨了眨眼睛，似乎很是困惑。
　　容棠既心疼又不受控制地被他的神情可爱到，弯下-身轻声问：“跟我回去睡觉吗？”
　　宿怀璟茫然地眨了眨眼，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说什么，脑袋枕在桌上点了两下，然后就要起来跟他出去。
　　动作间衣袖不小心带上砚台里的毛笔，发出一点轻微的碰撞，容棠连忙接住那支要掉落在地的毛笔，放回到笔架上，四处张望一眼，见没有人被吵醒才松了口气，牵着宿怀璟往房间里走。
　　他将人带到他自己的房间，宿怀璟却站在门口摇头，坚决不进去。
　　容棠愣了下，意识到这人好像还没睡醒，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懵懵懂懂的可爱劲儿。
　　他不自觉就压了声音，跟哄孩子似的：“那要去哪儿？”
　　宿怀璟皱着眉头，哑声道：“一起睡。”
　　容棠以为他是要去自己房间，于是又往前走了两步，将他送进去，又替宿怀璟脱了外袍，看着他乖乖地自己踢了鞋子钻进被窝就要离开，宿怀璟却一下伸手抓住了他，眼睛都困得睁不开了，一沾上枕头眼皮就止不住地往下坠，却还固执地说：“一起睡。”
　　容棠没动静，他便嘟囔道：“好困，棠棠陪我睡觉。”
　　容棠怔了怔，屋外微弱的阳光穿透云层落在地上，空气里传来一阵被雨水冲刷饱和的青草香味。容棠被他一拽，连日来因为疼痛无法安眠的困倦一瞬间卷了上来，他愣了愣神，待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自觉地脱掉衣服钻进被子。
　　宿怀璟长臂一伸，径直将他揽进了怀里，人在极度困倦时，连一丝一毫的伪装都懒得去敷衍。
　　被拥进怀中的一刹那，容棠身上连日来叫嚣的痛意似乎都褪去了，他闭上眼睛，终于睡了这些日子里最安稳的一觉。
　　再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床侧没了人，容棠稍有些茫然地从床上坐起来，怔在原地醒神。
　　系统又不知道去哪了，没喊出来，他进系统空间随意扫了一眼，发现一黑一灰两边割据的颜色中，自边缘处泛出一点奇异的颜色，融在一片暗灰色里，他辨不出来那本该是什么样子。
　　容棠懵住，愈发不理解，他甚至开始纳闷系统本源究竟是什么。
　　但系统不在，在估计也问不出来，毕竟它看不到这些现象。
　　容棠缓过神，下了床出门。
　　暴雨下过，接下来要做的事不比之前少上一星半点，盛承鸣带来的那些官员大概只在今天早上小小的眯了一会儿，容棠走出院子，已经看不到人了。
　　他问双福宿怀璟去了哪，双福支支吾吾半天不敢说话，眼神却止不住地往厨房瞟。
　　容棠会意，立刻向厨房走去。
　　他原以为宿怀璟可能在做饭，可刚进去就嗅到一股浓郁到几乎呛人的药味，容棠下意识不喜，皱起眉头，在昏暗的屋子里找宿怀璟的身影。
　　火光闪烁，容棠被吸引，抬目望去，看见药炉后坐着一个人，脸颊隐在坩埚不断冒出的白雾下，辨不出一点情绪。
　　容棠唤了一声：“怀璟？”
　　那人回神，抬头望了他一眼，容棠定了心，正要过去，宿怀璟却道：“不要过来。”
　　声线微沉，好像裹着腊月的寒冰。
　　容棠一下愣住，立在原地不动弹，怔怔然隔着烟雾望他。
　　药炉火光绰绰，坩埚汩汩冒泡，浓郁的药草香后，容棠听见宿怀璟似乎很是后悔地低声说：“我好像不该让你来江南。”


第59章 
　　与真正开堂问诊、悬壶济世的大夫相比,宿怀璟把过脉的人其实很少。
　　医术是母后教的，第一个“病人”是父皇，第一个试药的人是太子哥哥,第一个试针的人是三哥。
　　除了亲人,宿怀璟把过的脉也不过只有自己寝宫里的宫女太监、一路跟着他的行风流云,医术教给碧心之后，连流云他们都不会再来打扰宿怀璟。
　　母后曾说他于医术一道有常人难以企及的天赋，三哥偶尔偷溜出宫宿醉回来，害怕父皇考教功课的时候睡过去,也会清晨带上一支糖葫芦偷偷摸摸溜进他的寝宫，摇醒年仅六七岁的弟弟,让他给自己扎几针。
　　宿怀璟从小就不觉得治病救人是多么难的事。
　　所以哪怕在松荆巷李府探到容棠的脉象之后,他也只是稍稍凝滞了一下。
　　当时是不想救，后来是觉得总能治好。
　　可午后夕阳的光线散落，苏州城内遮天蔽日的暴雨散去,一切被掩埋进泥土的生机重新焕发，容棠蜷缩着身体依赖地钻进他怀里、汲取所有能汲取的热源的时候，宿怀璟一下就懵了。
　　他最开始还很开心，为棠棠潜意识里不自觉的主动，可等他从多日来积压的困倦中彻底清醒,看见容棠睡梦中仍不自觉紧咬的唇瓣，犹豫着伸手向他手腕上一探。
　　脉搏在指腹跳动的旋律很清晰,清晰地告诉宿怀璟这幅脉象的主人正在忍受怎样难捱的痛楚。
　　雀鸟在屋外啼叫,夏虫重新钻出地底,苏州城内大街上一队一队的官兵正在巡查,被冲垮的房屋即将抢修,庄子上的人带着米粮四处搭设粥铺,浓郁的米香味再一次席卷了这座鱼米之乡。
　　可宿怀璟突然迷茫。
　　他本来并没有任何救这个世界的愿望的，他的目的只有复仇这一项，后来因为容棠的出现，又多了要和棠棠长相厮守这一个。
　　若再加上些别的，未免负担太重、过于劳累，他担不起。
　　可容棠想要救一救世人，那宿怀璟便帮他。
　　他原本只觉得自己是要帮容棠，可真的看见周自海他们送来的堤坝图纸、听见他们说起沿路村镇居民情况、又亲身生活在七日暴雨的苏州城内、听着城中百姓的啼哭，宿怀璟又觉得：能救下来也不错。
　　纵使全天下都误解，可他父皇的确勤政爱民，他大哥是为抵御外敌而死，他三哥是为平定内乱而亡。
　　便连全皇宫里最娇俏可人的四公主，跳下城墙也不过是因为看出这一场荒唐叛乱实在讽刺。
　　哪有那样巧的时机呢？
　　北疆边境刚作乱，太子刚领兵出征，南方就有藩王起兵？
　　他这位好叔父，为了能让自己登上皇位，勾连外国扰乱边境百姓。丝毫也没想过人心不足蛇吞象，万一哪一环出了问题，大虞怕不是全部要拱手送给他人，哪轮得到他坐上那金銮宝座日日享受臣民追捧？
　　在宿怀璟的视角里，自己全家都是英雄，所以一日日跟盛承鸣带来的那些官员交谈，一条条想着还有没有更好的对策解决灾情问题的时候，他不自觉就沉浸进去了。
　　雨停下的那一瞬间，他下意识松了口气，笔还握在手里，精神一下放松，竟直接就昏睡了过去。
　　昏过去前他甚至在想，父母兄姊可能会开心，棠棠可能会开心。
　　他从八岁至今，终于做了一件好事，自己也有点微末的开心。
　　可从容棠床上醒来，把着他的脉搏的时候，宿怀璟陷入了更深的迷茫。
　　他是医者，他怎么会看不出来？
　　他怎么会看不出容棠日日忍着身子里的疼痛去书房提醒他们吃饭？他怎么会听不出容棠提醒他们哪里还可以更精进一些的时候喉咙里压着的颤音？
　　他是因为容棠才想要救这世人，可到头来他的小菩萨却病倒了。
　　宿怀璟有些发蒙。
　　但凡这些日子来他哪怕探过一次容棠的脉象呢？
　　怎至于到这种地步？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出了房间，立刻去找药材想要为容棠煎一碗汤药调理身子。
　　可他抓着药，药材却从指缝往下溜。
　　宿怀璟愣了愣神，低头望去，发现自己的双手在不受控制地抖。
　　他终于认清一个不想认清也不愿承认的事实。
　　他好像……没办法跟棠棠长相厮守。
　　他是母后口中最厉害的小大夫，但他好像、救不了容棠。
　　初次见面的时候容棠说他只能活三到四年，宿怀璟就以为三四年后他完全可以遍寻天下名医和珍贵药材继续为容棠医治。
　　但不是这样的，没有哪个病人痛到浑身发抖还能面不改色。
　　没有哪个病人夜夜不得安寝却还笑意吟吟。
　　没有哪个病人……经他悉心调理后，病情不减反重。
　　宿怀璟甚至不敢想容棠究竟还能活多久，他害怕自己一想就会发现三到四年都是奢望。
　　而今院外炊烟袅袅，星幕缓缓拉上，他隔着药炉升起的白雾看容棠，第一次开口阻止了他的靠近。
　　这甚至不像从淞园昏倒再醒来那般，宿怀璟觉得心疼，却也生气。
　　这次他连气都没法生了，若真要细思，他只觉得慌张和无法言说的后悔。
　　这天下人……于他究竟有什么关系呢？于容棠，又有什么关系呢？
　　宿怀璟陷入几乎魔怔的沉思，没注意到容棠在原地站了片刻，重新动了起来。
　　他绕过药炉和烟雾，走到宿怀璟身前，低着头静静地望着自己名义上的妻子，声音放得格外轻，没有一丝一毫被发现的惶恐，忍着痛的人主动询问他，仿佛安抚：“是大夫来过了吗？”
　　宿怀璟微怔，抬起头望他。
　　容棠便蹲了下去，微微扬起脑袋，伸手抓住宿怀璟搁在膝盖上的手：“大夫怎么说？”
　　“……”说你命不久矣。
　　“没说我现在就要死吧？”
　　“……”至多还能活三年。
　　“没有吧？”容棠弯了弯眸，歪歪头冲宿怀璟笑，握住他指尖的手用了用力，捏小朋友似的，柔着嗓音哄：“如果没有的话，你为什么要这么担心？”
　　宿怀璟不吭声，低着头看他，望见容棠嘴唇上睡梦中忍痛无意识咬出来的痕迹。
　　厨房里只点了一盏蜡烛，药炉里的火光大部分都被遮住，再没有其他人，外院昏暗，他们俩一坐一蹲、交握双手的身影被烛光映照在墙上，密切到不可分割，又随着来往的风轻轻晃。
　　容棠的声音就散落在柴火哔啵的声响里：“怀璟，我其实很开心。”
　　“……为什么？”宿怀璟终于问。
　　容棠笑意开怀：“你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宿怀璟：“……”
　　坩埚里又发出一道轻微的响声，他移开视线，弯腰将小锅从药炉上端走，又从橱柜里拿出一只碗，缓慢地将汤药倒了进去。
　　本就浓郁的中药味一瞬间发散，还没进口就苦得容棠鼻子眉毛一起皱了起来，闻到就讨厌，感觉自己身上苦兮兮的。
　　可他惦记着宿怀璟的情绪，还是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在他身后小声地问：“怀璟，你在生气吗？”
　　烟雾往上熏，药味渗透在空气里，与暴雨之后草木香相配又矛盾。
　　宿怀璟没应声，过了很久才哑声道：“没有。”
　　容棠愣了愣，既不相信也不放心，凑过去抬眸一看，整个人愣在当场。
　　灯下看美人最是惊心动魄，这三辈子加起来，与宿怀璟相见记忆最深的永远是那几样。
　　淞园夕阳下看一朵芍药的侧颜。
　　鎏金楼上倚栏观灯，轻飘飘睨过来一眼，笑着问他要不要共饮一壶的飒沓。
　　风月楼里，少年人孑孓一身，被一根细窄的锁链困在方寸之间，决绝又自弃地望过来的那一眼。
　　暮光、河灯、蜡烛……
　　他的大反派永远能将所有发亮的光源转移到自己身上，让人看见他就忘了观灯，望见他就想起天上皎洁的月。
　　而如今这样一间拥挤昏暗的厨房里，容棠看见宿怀璟在哭。
　　并不撕心裂肺、也不痛哭流涕，连梨花带雨都算不上，他脸上甚至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垂着头，任药汤烟雾熏上来，然后珍珠似的眼泪一滴一滴无声地自眼角滑落，滑出一道泪痕。
　　容棠心下猛地一颤，慌了神，手足无措地找手帕，什么都没找到，慌乱之间只能抬起自己的衣袖为他擦眼泪，心里疼得像被人用小锤子捶。
　　没有人见过宿怀璟哭，他从八岁之后就没有再哭过了，见过他哭的那些人，全都随战乱被埋在了尘土之下。
　　他冷清冷性、残暴狠毒，天下千万生灵性命于他都是一盘棋局上可以随意吞并、丢弃的棋子。
　　哪有人见过他哭？
　　容棠慌得要命，一时间根本没觉得骨头疼，所有的疼意都是从心脏呼啸喷涌出来的，他想也没想地就道歉：“我错了，我再也不会这样了，我以后痛一定跟你说，我再也不忍了……”
　　他又急又慌，口不择言地许出一条条承诺，最后实在没办法，只能小声哀求：“别哭了，好不好？”
　　他这一世只想护住宿怀璟的，可到头来害他哭泣的人竟然是容棠自己。
　　他愧疚得无以复加，灶台上的汤药刚晾凉一点，容棠伸手摸了一下碗壁，没觉得多烫，想也没想地端起来一口喝下去，想要宿怀璟少点难过。
　　可到底还是烫的，又苦又烫，容棠艰难地咽下去之后就止不住地吐舌头。
　　下唇那些苍白的咬痕终于被热源带得红润，小巧粉嫩的舌尖一点点试探着唇瓣，容棠不停地哈气，用手扇风，妄图缓解那点快要发麻的苦。
　　“棠棠。”宿怀璟突然轻声唤他，声线愈发沙哑低沉。
　　容棠抬起头：“啊？”
　　眼前突然暗下来，一片昏暗的环境里，药炉内的柴火依旧噼啪作响，炸出一点一点的火星，宿怀璟低头，吻上他的唇，卷走唇齿间所有残留的苦涩与滚烫。
　　屋外微风吹动树叶，屋内泪珠滴落到容棠脸上，溅出一片水花。


第60章 
　　触感温热,眼泪在皮肤上炸开的瞬间，容棠甚至有轻微的灼烧感。
　　他不自觉眨眼，视觉感官终于适应周遭昏暗的环境。
　　宿怀璟眼睛闭了起来,眼尾通红,一滴又一滴的泪珠仍不受控制地缓慢滑落,有些落到他的下巴，有些则直接在容棠脸上连成水花。
　　一滴一滴，全都滚烫而真实。
　　灯下美人到了眼前，睫羽浓密,鼻梁挺翘，唇舌温热,如同卷着麻醉-剂一般一点点探进他口腔,极度温柔又不容抗拒地侵-占。
　　以温情麻痹感官、卷走苦涩的汁液，却又强硬而蛮横地不容容棠退后分毫。
　　手掌从胳膊移到腰间，屋外风微微、星光与尘光并行,出土的知了放肆地咏赞劫后余生，容棠却渐渐缺氧，眼前看见的场景逐渐变成一道道绚烂的光晕，快要产生溺毙的失重感。
　　他不自觉地张开嘴呼气，却给了宿怀璟进攻的信号,腰上的手一紧，两具身体贴得更近,容棠迷蒙中感觉到宿怀璟手掌移动,似乎想要从衣摆探入。
　　直到身前突兀地传来一道阻碍感,容棠才骤然回神,正要推开人,宿怀璟已经先一步放开了他,并主动往后退了半步，于是容棠抬到一半的手僵在了空中。
　　他怔怔然地望向宿怀璟，脑子仍处于一片发蒙的状态。
　　大反派眼眶红红的，甚至带着点肿，眼泪是止住了，但眼睛望过去还是可怜得要命，越来越像一只狗，嘴唇也红彤彤，裹着一层可疑的水光。
　　容棠愣了大半天，终于理清刚刚发生了什么，他垂下手默默低头，往下看了一眼，然后又移开视线。
　　“……”
　　发育挺好。
　　起来得也快。
　　该夸他幸好退得及时吗？
　　但是……为什么哭着也能硬？
　　容棠觉得很是费解。
　　他甚至轻轻皱了皱眉开始走神，直到舌尖实在麻得厉害了，他才低下头，舌头在口腔里微微转了转圈，试图缓解那点涩然的麻意。
　　很离谱。
　　真的很离谱。
　　他当初在永安巷还担心给宿怀璟看到话本会带坏大反派，结果他当崽崽看的大反派本人早就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连接吻都学会了。
　　而且，取向貌似出了点大问题？
　　容棠一晚上多了好多个疑问，这时候只想穿越回去，打死一醒过来就要找宿怀璟的自己。
　　因为他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宿怀璟。
　　被强吻的人是他、被自己当崽崽看的人“冒犯”的也是他，可他却一时间大脑空白，不知道该怎么跟宿怀璟交流。
　　他开始反思到底哪一步出了问题。
　　容棠抿了抿唇，却又倏然觉得有些微妙的刺痛，被吸-吮过的感觉格外清晰，几乎是唇瓣相碰的瞬间，大脑就不受控制地做出了记忆回溯。
　　容棠立马微张开嘴。
　　那点被汤药激发出来的苦意跟烫觉全都被另一种更加隐秘的涩感所取代，容棠迷茫之外，稍稍有些懊恼。
　　他好歹是个大学生，又平白多活了两辈子，生活阅历加起来比年仅十七岁的少年体大反派不知道多了多少，竟然……竟然被他吻得完全招架不住，甚至觉得腿有点软。
　　可他刚想骂人，对上宿怀璟那双哭得红得像兔子一样的眼睛的时候，别说骂了，他怕自己一开口就本能地想哄他。
　　可这不应该，他应该问宿怀璟到底怎么想的，怎么会做出这么离谱的举动，又为什么会对着自己硬-起来。
　　但他问不出口。
　　容棠咽了咽还没来得及分泌、并不存在的口水，犹豫了一瞬，张口：“宿——”
　　“棠棠。”宿怀璟打断他，声音一如往常，温柔和煦，只在深层的地方裹着点常人难以察觉的哑。
　　容棠微怔，抬起头，强迫自己不去看他起生理-反应的地方，只盯着他的脸。
　　宿怀璟弯了弯眸，笑得很是我见犹怜，做个相当不恰当的比喻，他若去了虞京风月楼，怕是会引得全京城的火山孝子一掷千金博美人一笑。
　　谁舍得他哭呢？
　　凤眸嫣红，肤若春雪，被暖黄的烛光一照，是个人都要为他心动。
　　容棠心里咯噔一下，当即就想移开视线，宿怀璟却问：“棠棠讨厌我吗？”
　　“？”
　　容棠费解，沉默了一瞬：“为什么这样问？”
　　他自觉自己这句话没有任何问题，却不知道哪里戳中了宿怀璟的心事，他眸子轻眨了眨，睫羽投下一片阴翳，生来就应骄傲的头颅微微往下低，瞧着一副很沮丧的模样：“那就是讨厌我了。”
　　容棠：“？？？”
　　他讶异异常，却听到宿怀璟睁着眼睛颠倒黑白：“若是不讨厌我，就不会问我为什么。”
　　容棠：“……你正常一点。”
　　宿怀璟眨了眨眼睛，似乎真诚困惑：“我哪里不正常吗？”
　　容棠：“……？”你哪里正常啊到底！
　　他视线不受控制地下移，宿怀璟便也跟着他往下看，一点也不觉得羞耻，反倒很是坦然地反问：“棠棠觉得这不正常吗？”
　　容棠别过脸，没吭声，虽然他很想点头。
　　宿怀璟却看起来愈发困惑了，不依不挠地走到容棠面前，认真问他：“为什么不正常？”
　　容棠刚刚被他亲得有些缺氧，来不及做反应，只觉得手脚都软，而今想走走不掉，被人堵在厨房里逼问，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耳根温度在上升。
　　“哪里……正常了？”他艰难反问。
　　宿怀璟自然道：“你是我的丈夫，我喜欢你，我与你接吻会起反应本就合乎人理伦常，如何不正常？”
　　他说着甚至往容棠身下望了一眼：“棠棠这般才不正常，不过你身子弱、常年服药，确实难以动情，我不怪你。”
　　难、以、动、情。
　　你还真是委婉的说法呢！
　　容棠脸都涨得有点红，抓住他话语里最大的问题，强调：“假装的丈夫。”
　　宿怀璟眸中闪过一抹暗色，表情却依旧无辜，反驳：“拜过天地、明媒正娶、正儿八经的夫妻。这是棠棠亲口说过的话。”
　　容棠一时语塞，开始暗暗在心里骂柯鸿雪，好端端地引他说这话做什么！
　　呐！被大反派抓到把柄了吧！
　　他皱了皱眉，强硬道：“前提就是各取所需，假装的夫妻，你同意了的。”
　　“我反悔了。”宿怀璟轻声回。
　　药炉里的柴火一点点燃尽，喝干的药碗放在灶台上，所有的痕迹都在逐渐消散，便连空气中的药草甘苦气味也很快就会随着过往的风消散不见了。
　　今晚发生的这一切，好似没有任何见证，可是木窗棱里飞进来一只白蛾。
　　容棠一下哑口，怔怔地望着宿怀璟，企图刚刚只是幻听。
　　宿怀璟却又看着他的眼睛重复了一句：“我后悔了。”
　　喉间有些涩意，不知道是不是刚喝下去的汤药反了上来，容棠一时分辨不出来。宿怀璟很难得地没有牵过他的手，而只是站在原地，缓慢又认真地说给他听，非要他明白：“容棠，我后悔了。”
　　容棠愣住，突然意识到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叫自己名字。
　　“我不想跟你做假夫妻，我也不想慢慢等你喜欢我。你说你对我一见钟情，我就当你对我一见钟情，如今换我对你日久生情，你也接受，好不好？”宿怀璟轻声问他，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见，神情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容棠找了很久的思绪，只觉得从今晚踏进厨房的那一步开始，就有什么偏离了轨道。
　　宿怀璟隔着药炉让他别过去，他应该听话的。
　　他以前分明都很听话。
　　容棠滚了滚喉结，让自己冷静下来，恢复理智，他后退半步，与宿怀璟拉开距离，抬起眼睛借着烛火的微光看他的眼眸。
　　飞蛾飞过两人头顶，正转着圈地试探蜡烛的温度。
　　容棠问：“为什么？”
　　“你想听什么答案？”宿怀璟轻轻笑了一声，手指垂在身侧，习惯性放在腰牌的位置，问他：“棠棠明明知道答案，为什么还要问我呢？是不相信，还是想让我亲口再说一遍？”
　　-“我好看、聪明、温柔、耐心、体贴……棠棠不喜欢吗？”
　　-“越来越喜欢棠棠了。”
　　-“你只要开心就好。”
　　-“……”
　　一字一句，不是假装，不是演戏，说的人有心，听的人无意，到了此时此刻，才恍然串起珠链，方知言行俱为真实。
　　宿怀璟向前走了一步，稍稍消解了一些刚才因容棠后退激起的躁郁。
　　他依旧温柔，眼眸深情得只能看见他一个人：“棠棠，我说我喜欢你，可你每次都不相信。”
　　他说：“我原本觉得我能慢慢等你相信，你比我还大两岁，不至于一直不开窍，可我现在不想等了。”
　　“我们是夫妻，我的名字入了你家族谱，就写在你旁边，日后便是都死了，也是要合棺同葬的，我为什么不能喜欢你呢？”
　　飞蛾飞进烛芯，翅膀霎时生起一缕白烟，弱小的生灵惊慌逃窜。
　　宿怀璟微微歪头，很是困惑地望着容棠的眼睛，执拗地要他给一个答案。
　　容棠愣了许久，艰涩道：“我活不长。”
　　宿怀璟轻飘飘地说：“我给你陪葬。”
　　容棠悚然一惊，不可置信地瞪大眸子。
　　宿怀璟伸手，再一次将他的手攥进了自己掌心，红着一双眼框笑道：“我还有些事要做，若是上天眷顾，你陪我到那时候，你什么时候走，我就什么时候给你陪葬；若是……天道实在厌弃我，连这一点点请求都不允我，便辛苦棠棠在地下等我些时日，待我忙好了再去寻你，我们牵着手过奈何桥。”
　　屋外风声愈发的大，似又有雨水将至；屋内烛光闪烁，飞蛾焦了半只翅膀，却仍是不知悔改，再一次撞了上去，直到化成灰烬。
　　容棠胸膛里心脏剧烈地跳动，像是要将他撞死一般。
　　他怔在原地很久很久，终于也哑了声音，问：“宿怀璟，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宿怀璟轻轻笑了一笑，少年人长开，一颦一笑都勾人心魄，宛如月中仙。
　　他微微低头，攫住容棠唇瓣，轻之又轻地啄了一下：“知道。”
　　“我在求偶。”


第61章 
　　雨没落下来,老天到底不至于那么残忍。
　　六月廿一，苏州城乃至整个江南，开始灾后整修。
　　容棠在苏州买的这座宅子原是前朝一位状元的故居,风景雅致、造型精美,题名为“麟”,取瑞兽麒麟之意。
　　麟园从他们住进来的那一天起，就人烟鼎盛。苏州知府江善兴三次拜访、宁宣王府各处庄子及店铺的管事前来拜见少东家、盛承鸣带着一班官员打着“借宿”的名头住了下来。
　　直到暴雨过去，天色放晴，麟园里的各路客人才如江口游鱼一般,纷纷出了宅门。
　　容棠早上醒来，听着屋外虫鸟清脆的啼叫,下意识感受了一下骨子里缠绵多日的疼痛,却发现没那么疼了。不像暴雨下得厉害的那些天，一点点轻微的动静都如同有虫子钻进骨髓噬咬一般。
　　他不知道是因为天气晴朗了，还是宿怀璟昨晚熬的药起了作用,但总归是有所好转。
　　可一想到宿怀璟，容棠躺在床上半晌，闭上眼睛默默叹了口气，伸手捂住脸，唇瓣上温热的触感似乎还有所残留。
　　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宿主。】系统突然幽幽地唤了一声,容棠莫名觉得它这两个字里透着比鬼还大的怨气。
　　他愣了一下，问：“你没休眠吗？”
　　【……】你猜我能不能睡得着呢？
　　系统幸亏没有实体,不然现在黑眼圈估计比猫头鹰还深,它问：【你打算答应宿怀璟吗？】
　　容棠：“……”
　　他沉默半天,反问：“我能活四年以上吗？”
　　系统也反问：“盛承厉能当皇帝吗？”
　　双福在屋外开始准备容棠清早起床洗漱用的东西,雀鸟在树梢叽叽喳喳,宿怀璟刻意放轻的声音偶尔漏进来只言片语,容棠盯着床顶一双含苞欲放的木雕并蒂莲，眨了眨眼睛，轻轻叹：“所以不可能答应啊。”
　　这个问题无解。
　　同样的生活经历过两世，如果还想要再活一次，一定是得有目标支撑的。
　　容棠最开始的目标就只是单纯地想护一护宿怀璟，这些日子以来他又多了一个隐隐的期盼。
　　如果按原著和前两世的时间发展，宿怀璟到最后人物崩坏、黑化明显，做了幕后黑手推动战争，显然是没有帝王品格的暴君。
　　那样的他当上皇帝，大虞会走向灭亡，这是天道的判定。
　　但如果宿怀璟这一辈子不会黑化呢？
　　如果他能做到心怀百姓、勤政明察，贤明者当上帝王，那么就算天道男主不在其位，这个世界是不是也不会崩塌？
　　没有人能跟容棠讨论这个猜测，他也不能跟其他人提起一星半点，但他还是不免会抱有这样的期待。
　　在期待护住宿怀璟之外，希望他可以长成一个明君。
　　这样的话，他怎么可能会让宿怀璟给他陪葬？
　　他哪有让别人放弃生命相陪的价值？
　　又或者说，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人值得别人放弃生命。
　　容棠不清楚宿怀璟是怎么能将死亡说的这般轻而易举，可他说出口的话，向来真实，经过昨夜，容棠再一次确认了这一点。
　　如果三四年后，他随着故事线的发展和身体的逐渐衰败，走向不可挽回的死亡，宿怀璟随他一起去了，那他鼓起勇气活下来的这一辈子又有什么意义呢？
　　容棠希望宿怀璟可以有好结局，哪怕天道真的不允许，也想尝试一下。至于他自己——
　　他是跟盛承厉绑定的。
　　盛承厉当不上皇帝，小世界剧情不能回到原定的轨道，哪怕他不会受到惩罚，也不可能获得系统主脑答应的奖励。
　　他没办法再换回来一具健康的身体，他只能拖着这具相伴三辈子、早就熟知的病躯，苟延残喘地偷几年光阴。
　　他怎么可能答应宿怀璟？
　　他想他好好的。
　　宿怀璟失去了所有亲人，历尽艰辛、孑然一身在这世上行走了这许多年，哪有道理为了他一个半截入土的病人，动弱冠之年就要陪葬的念头？
　　三年后他也不过才二十岁。
　　容棠在床上躺了许久，房门被人敲了敲，宿怀璟在屋外轻声唤：“棠棠，起床了吗？”
　　容棠眨了下眼睛，思绪缓慢抽离，在门将要被人从外面推开的时候开了口：“起了。”
　　宿怀璟动作一顿，仍是推门走了进来。
　　院子里的光线一瞬间洒落房间，又很快收回，房门在身后合上，容棠慌忙坐起身，宿怀璟进来一眼望见他略显凌乱的头发跟有些呆呆的眼睛。
　　他忍不住地想笑，转身从衣柜里替容棠由里到外拿出一套今天要穿的衣服，贤惠得不行：“府里人手拨了一半出去发粥，伺候的人不够多，早餐也做得寻常。只让厨房熬了一锅白粥并两碟小菜，你一会如果吃不习惯的话，我再去给你做一碗豆腐脑，正好前两天西院那边被水淹了，吴伯抓了一小桶河虾，等下给你撒点在豆腐脑上。”
　　宿怀璟说得自然，容棠不自觉就跟着他的思路走，下了床捞起一件衣服往自己身上套：“粥就够了。”
　　宿怀璟便笑，点了点头，等他中衣穿好之后又顺势递过去一件外袍。
　　容棠接过，往身上套到一半，猛然意识到不对劲，眉头皱了起来，望向宿怀璟：“你为什么要进我房间？”
　　宿怀璟诧异地睁了睁眼睛：“我为何不能进？”
　　容棠张口欲言，可话到了嘴边又实在不好意思说出来，只能又瞪了宿怀璟一眼。
　　后者眨眨眼睛，好像恍然大悟一般反应过来，走过来低下头，一边替容棠穿那件他穿到一半的袍子，一边道：“棠棠是想说，你昨晚拒绝了我的求爱，所以我今天不该来你房间吗？”
　　容棠不太明白他到底为什么能将这些词说得这般脸不红心不跳，他抿起唇，闷闷地“嗯”了一声。
　　宿怀璟笑意加深，替他穿好了衣服后退，又从床上捡起腰带递给他，看见容棠自己系的时候颇为遗憾地敛了敛眸，道：“可我一直都是这样做的呀。”
　　容棠微怔，宿怀璟说：“从成亲以来，只要有时间，棠棠哪次早上起来不是我伺候的穿衣？晚上睡觉不是我给你打的水洗漱？若是天气不好，阴雨连绵，我还会替你将早餐端进房中，伺候你吃完然后再拿水替你净手。”
　　他顿了顿，夸张地张开嘴巴：“棠棠哥哥不会都忘了吧？”
　　容棠：“……”我悔，我不该贪图一时享乐。
　　宿怀璟等了一会儿他的反应，惆怅地低下头，撇撇嘴，也不知道真的还是假的，反正看起来很是沮丧：“棠棠哥哥未免也太让人伤心了一点。”
　　“……”容棠没办法，只能道：“我没忘。”
　　“真没忘？”宿怀璟立马抬起眸子盯着他。
　　容棠哽了一下，点头：“没忘。”
　　宿怀璟便笑了：“既然没忘，棠棠自然也该知道，不止是你，院中大家都是看得到的。若我几个月来都这般做，现在突然变了，双福双寿他们会不会觉得我心术不正，哄得你将身家财产都交到了我手里，然后就不伺候你了？”
　　容棠头皮发麻，听他鬼扯。
　　“如今是在苏州，母亲听不到闲言碎语，可等回了京中，府中小厮丫鬟随便哪个跟母亲嚼一嚼舌根，我岂不是没法做人？”宿怀璟抬起眼眸，睡过一觉之后，连日劳累的青黑全都散去，便连昨晚哭出来的红肿也不见踪影，却仍亮晶晶的，抬起上目线看人，自带一种让人不忍拒绝的可怜。
　　他说：“可分明不是我不想伺候呀。”
　　宿怀璟声音越发的低，音色沾染上几分委屈和不易察觉的控诉：“明明是棠棠主动要求娶我，害我动了心、表了白，想要跟你做一对真夫妻，结果你却拒绝了我，如今连房间都不准我进了。”
　　“我才是最委屈的好吗，若再被人乱嚼舌根败坏名声，我还要不要做人啦？”宿怀璟闷声问，甚至还带上了一点哭腔。
　　容棠简直听得无所适从，恨不得跟他求饶。
　　可他难得地硬气了一下，梗着脖子半天没搭腔，宿怀璟委屈了一会儿，抬眸瞟了他一眼，点点头，声线逐渐变冷：“我懂了。”
　　容棠一懵：“你懂什么了？”
　　宿怀璟：“棠棠如今就不让我进你的房间，想来是觉得我的告白很令人讨厌，只是碍于情分没有说穿，实则是讨厌我的，大概等回了京城就会给我休书了，对不对？”
　　容棠：“？！！！”
　　他震惊半晌，眸子睁了睁，生了点气，瞪向宿怀璟：“对什么对！”
　　宿怀璟无辜地抬起眼睛：“不对吗？”
　　容棠：“不对！你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
　　宿怀璟果断应声：“在想棠棠。”
　　容棠一哽，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又踩进了宿怀璟的圈套。
　　宿怀璟贴近，轻声哄一般：“棠棠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容棠移开视线：“不对。”
　　宿怀璟垂了眸：“不对便不对吧，棠棠一向口是心非，我早就习惯了。”
　　容棠回嘴：“……你也一向会颠倒黑白！”
　　宿怀璟被骂，不怒反笑：“所以棠棠承认自己口是心非，是喜欢我的了？”
　　容棠：“？”
　　“我没有。”他硬着脾气说。
　　宿怀璟点点头，相当有分寸地往后退了一步，又很没分寸地将容棠系歪的腰带顺着瘦弱的腰线滑了滑，直到摆正：“那就没有，你迟早会喜欢我的。”
　　他问：“棠棠饿了吗？出去吃早饭吧，等用完膳我带你出去，你不是想看一看你到底有没有救下那些人吗？我带你去看。”
　　去看你喜欢的人间，去看你眷恋的世人，然后也请你，稍稍爱惜一点自己。
　　我不求你长命百岁了，我只求你无痛无灾。


第62章 
　　大虞疆域辽阔,自太-祖皇帝起，至今已延续三百多年，早就是一方强国。
　　容棠自虞京到江南,见过层峦叠嶂、石林拱立的丹霞地貌,也见过一马平川、生机盎然的草原。
　　然后绕行山清水秀的徽州,暂居水波荡漾、烟雾缭绕的苏州。
　　车队经官道，他见到的全都是风景秀丽、百姓安居的大虞山河，所有见不得人的、令人咂舌的悲剧与黑暗，皆被掩瞒在黄土与牢狱之下,不见天日。
　　如今苏州府被暴雨冲过，宿怀璟带着容棠从麟园出来,一幕一幕看见被洪水冲刷过的城墙与民居。
　　到处都是倒塌的房屋以及破损的屋顶。
　　雨刚停下官府就派人清理过路面,却仍是会在角落里看见冻死的猫猫狗狗，甚至草席裹住的婴儿及老者。
　　麟园里熬的白粥味道很好，可容棠一路走下来,只觉得脾胃一直在翻涌沸腾。
　　他知道会死人，而且不可避免，无论做了多少前期准备工作，又在这七日之内开放了多少可供灾民避难的场所、紧急招募了多少大夫及安保人员，依旧不可能救下所有人。
　　容棠手脚不受控制地发凉,清晨起来被宿怀璟激起的各种鲜活情绪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路面仍有积水,他避开水洼行走,每走一步都觉得天地在转。
　　宿怀璟却牢牢牵着他的手,每过一段路便会跟他说上一些话。
　　“情况比预想的好很多,最开始认为苏州城内会有二到三成的民众受灾,约合十三万人,按照过往有记载的水灾记录来看，会有大约一百三十人死亡或失踪。但昨天各县衙报上来的数据统计，苏州府内死亡五十三人，失踪三十九人，正在组织乡民搜救，不出意外的话能有一半生还。”
　　最是繁华的江南一带变得满目疮痍，湿重异常，长街到处都是施粥的高棚，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见排起长队等待赈济的灾民。
　　粮行重新开了业，有那富有余力的百姓，一个个挤破了脑袋要为家中亲人多囤点口粮，防止再度出现灾患。
　　沿街巷子口被暴雨冲破的屋顶上爬着年富力强的汉子，正在用瓦片及木板缝缝补补。
　　天灾过后，是站在长夏烈阳之下，重新激发出生存勇气的千万普通民众。
　　宿怀璟笑了一声，偏过头看容棠：“棠棠，我们将损失减少了一半。”
　　巴掌大的麻雀一只只连成行，站在屋顶树梢，用豆大的眼睛懵懂地看向城内忙忙碌碌的人们。而宿怀璟望着容棠，眉眼温柔得快要入画：“所以你看，我们真的已经很棒了。”
　　我们尽了我们最大的努力，救下了尽可能多能救的人。
　　无论会不会被人感激歌颂，至少脚下的这片土地和头顶的太阳记得。
　　所以千万千万不要愧疚，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宿怀璟牵着容棠的手，缓慢带他走过这片历灾的土地。
　　-
　　由于提前有囤粮，暴雨后立马就组织了施粥，苏州城内没出现水灾过后就饿死人的情况，但小范围的争抢粮食还是有所发生，好在官兵训练有素，都会及时制止。
　　盛承鸣及他手底下的那些官员，一部分搬去了苏州府内主事，一部分还留在麟园。
　　虞京城内声色犬马十八年的二皇子殿下，日日行走灾区与河堤，被烈日后的太阳一晒，肤色都黑了许多，整个人也变得憔悴异常。
　　有时候容棠看看跟被吸干了精气的盛承鸣，再看看一天天黏在他身边容光焕发的宿怀璟，甚至会感叹不愧是占据主要戏份的大反派，哪怕不被天道眷顾，这张脸放在哪都还是能打的。
　　而且是相当能打的那一种。
　　这一日午后，容棠坐在院子里一棵正结着青果的柿子树下，百无聊赖地看双福煎药，脸很能打的大反派微蹙着眉，一路听卢嘉熙在他身边念叨着什么，从院子外面走了进来。
　　瞧见容棠坐在院中的那一刹那，宿怀璟变了脸色，抬手往下按了按，示意卢嘉熙别再说话，然后很自然地走到了容棠身后，轻声问：“不午睡吗？”
　　他一向午后小憩醒来会喝一碗晾得温度正好的汤药，这时候药还没煎好，可见并非容棠正常应该起来的时间。
　　他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地上用盐画了一个圈，圈住了几只搬运粮食的蚂蚁。
　　容棠拿着草根有一搭没一搭地逗着，抬眸瞥了卢嘉熙一眼，回道：“睡了，醒得早。”
　　然后又问：“出什么事了吗，你们俩都愁眉苦脸的。”
　　平心而论，宿怀璟绝对算不上愁眉苦脸，但小卢大人那张脸皱得都快跟包子一样了，想忽视都难。
　　宿怀璟原想瞒下，但容棠直勾勾地盯着他，他没办法，只能也端过来一只小马扎，接替了双福的位置，拿着蒲扇慢悠悠地扇着药炉里的火。
　　他说：“不是什么大事，二殿下已经安排人去解决了，棠棠不必烦心。”
　　容棠：“我不烦心，我只是好奇。”
　　宿怀璟顿了一下，道：“城中出现了疫情。”
　　容棠心下一凝，不自觉就开始皱眉。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熬过第一波水灾之后，便是数不清的人祸。因暴雨死掉的人数他们能想办法减少一半，但这个时代出现疫情，若是传染性强的，如今多处房屋塌陷不能住人，城中设置了好些避难场所，灾民全都聚集在里面，但凡有一个人感染，后果都不堪设想。
　　容棠上辈子看到的密信里只提及江南水灾死亡人数达数十万，但多少是因洪水及暴雨而死，多少因疫情而亡，多少又因为叛乱枉死，谁也说不清个准确数字。
　　他低声问：“严重吗？”
　　宿怀璟抬眸看向他，摇了下头：“说不清，是未曾见过的病症。”
　　卢嘉熙也坐了下来，三个人正好把地上那群蚂蚁围成了圈，他说：“疫情倒不是最难的，宿公子一早就有预料，提前让殿下在城中设置了隔离场所，有人出现症状便拉过去，配了大夫医治，其余人员密集的地方日日熏艾。我今天上午从那边经过，还听见有经验的大夫说此次洪水之后染疫的人数，已经比庆正二年那场水灾之后少得多了。”
　　容棠微怔，稍显惊诧地看了一眼宿怀璟。
　　他倒是清楚大反派关于天文、地理、军事、政治都有所涉及，因为这是他日后入朝堂的倚仗，不可能不学。
　　但他才十七岁，竟然就能提前预见水灾之后的疫情，并做出预防，其才能实在令人惊艳。
　　他定了定心，望向卢嘉熙：“既然如此，你担心的是什么？”
　　小卢大人也拽了一根狗尾巴草，转着圈地在地上划，看起来比那群出不去的蚂蚁还要焦急不安：“赈灾款一直没下来。”
　　此时已经六月三十，距离雨停过去了十天，便是容棠跟宿怀璟提前囤的那些米，加上苏州府内的应急粮，也差不多要吃干净了。
　　更别提赈灾银子不仅仅是用来买粮，江南倒塌了那么多房屋，毁了一季的农作物，朝廷若不发银子下来，穷苦百姓怕是真的会饿死。
　　容棠一时没吭声，因为他清楚，这事必然会发生。
　　哪怕是前两世，江南巡抚吕俊贤瞒报灾情，直到七月初，虞京城外聚集了一些因水灾逃难的流民，江南受灾一事才被仁寿帝知道。
　　在那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竟然不是派钦差前来赈灾，而是暗中下令武康伯，带领军队将城外的流民驱逐。
　　至于等朝堂之上关于水灾真真假假一事争吵之后，仁寿帝派大臣亲自巡视过江南灾情再回京禀报，赈灾银子从户部拨出来运上南下的车队之时，已经到了七月半。
　　更别提国库本就不充裕，拨下来的赈灾银压根不够，这个时候基本都是各地官府正在焦头烂额地找当地富商义捐。
　　但这一世没有吕俊贤瞒报一事，江南灾情早早就由二皇子亲信报了上去，按理说可信度应该相当大，容棠不知道为何至今仍杳无音信。
　　汤药煎够了火候，宿怀璟将其端了下来，又倒到碗里晾凉，转过头看了卢嘉熙一眼，又望向容棠：“棠棠也不知道为什么赈灾款一直没下来吗？”
　　容棠怔了一下，诚实摇头：“不知道。”
　　他最近可能是疼厉害了，脑子有点木，一时之间真的想不出来。
　　宿怀璟轻轻笑了一下，很是偏心地解答：“因为吕俊贤是张阁老的门生。”
　　卢嘉熙皱着脸，不能理解：“这跟吕巡抚有什么关系，殿下不是都把他关进大牢了吗？”
　　他这句话相当天真却又直击要害，容棠愣了一瞬，骤然反应过来，颇觉荒唐地看向宿怀璟，希望他否定自己的猜测。
　　宿怀璟却一看到他眼睛就笑：“看来棠棠猜到了。”
　　卢嘉熙一脸懵：“猜到什么了？”
　　“江南富庶。”容棠轻轻扔出这四个字。
　　江南富庶，吕俊贤坐在江南巡抚的位置上，每年捞的油水必然惊人。而他又是张阁老的门生，年年定当孝敬恩师大笔金银，换一个庇护。
　　赈灾银子从户部出，而六部又在内阁的管辖范围之内。
　　而今盛承鸣在水灾之前提前来了江南，雷厉风行不由分说地将吕俊贤关进了大牢，严格意义上来说，吕俊贤在此次水灾上是做不了任何行动的。
　　宿怀璟想要吕俊贤被革职，张阁老却想咬住江南这块肥肉。
　　千百万人的性命他不是不救，只是在平民百姓之前，他想先保下来自己这位门生。
　　若是这笔赈灾银子这么快到了江南，岂非证明大虞官员身在其位不谋其事，反倒要皇子莅临才能解决灾祸？
　　那无论吕俊贤此前有没有过贪污受贿或者别的罪名，都必然会从江南巡抚这个位置上滚下来。
　　张阁老要先保住他，再处理赈灾银。
　　至于如何保？太简单了，恰好在江南的正是他的亲外孙，只要盛承鸣不检举揭发，吕俊贤便一直是二皇子党的人。
　　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这对盛承鸣都百利而无一害。
　　获得了美名、取得了政绩、保住了大官、又为自己日后行事的经济来源做了保障。
　　端看盛承鸣会不会与他的亲外公达成共识。
　　容棠看向宿怀璟，心下有些寒意，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宿怀璟。
　　药晾得差不多了，宿怀璟端给他，不太在乎地轻声道：“棠棠不要管，让他自己想。”
　　他不可能什么事都替盛承鸣谋划，他又不是二皇子真正的谋士，保不保吕俊贤，这笔赈灾银子都必须在七月十五之前到达江南各州府。
　　至于盛承鸣现在的选择，只会影响他以后的下场罢了，宿怀璟并不关心。
　　容棠闷声喝着汤药，卢嘉熙在一边怔怔然想了半天，狗尾巴草掉到了地上，划破那一圈盐巴，有些迷茫地说：“可这不是张阁老想不想保的事吧，学兄他们已经在路上了，想保也保不住啊。”
　　容棠微愣，咽下药抬眸望向卢嘉熙，问：“谁来了？”
　　“柯学兄跟沐大人呀，”卢嘉熙说，“他们六月上旬就从京城出发了，路上遇到大雨，就近在徽州歇了脚，将那边的灾民安置之后便往杭州赶了，算算日子大概明天下午就能到了。”
　　地上转圈的蚂蚁终于找到了出口，纷纷扛起食物顺着豁口往外爬。
　　容棠低头望着那个豁口，陷入了一瞬间的迷茫。
　　蝴蝶效应没躲掉吗？
　　上辈子由沐景序查出来，又被柯鸿雪告诉了容棠，他打算拿来要挟吕俊贤的那个秘密，这辈子仍要由他们查？
　　吕俊贤，元兴八年进士及第，入翰林院做编撰，之所以一路高升至江南巡抚，是因为他曾替仁寿帝干了一件大事。
　　仁寿帝“起义”大旗上那颗人头，是吕俊贤亲手砍下来并挂上去的，作为他向新皇效忠的决心。
　　可讽刺的是，他其实是先三皇子不为人知的亲舅舅。


第63章 
　　柯家祖宅在江南,柯学博也在江南发家，柯鸿雪幼时回京之后，头两年身子骨不行,并未长途跋涉,之后则是年年都会回江南祭祖并小住一段时间。
　　容棠自折花会昏迷醒过来以后,他们在鎏金楼相遇，柯鸿雪追上沐景序，缠着要学兄陪自己回江南祭祖，本就不抱多少希望,单纯习惯性地期待，然后顺口一说,但沐景序却真的答应了他。
　　沐少卿告了假从虞京陪他回了江南,一路南下，脸色愈发地沉，终于在途径徽州的时候,看着奔腾的江水与年久失修的堤坝黑了脸。
　　柯鸿雪问他怎么了，沐景序说：大灾将至。
　　而后祭完祖，二人火速赶回了京城。
　　那时刚入夏，雨水还未至，谁也不确定沐景序口中说的“大灾”是否会应验,直到大理寺少卿夜以继日地处理完一部分堆积的公文，一抬头恍然发现京中早就在不知不觉中走了许多人,无一例外目的地全都是江南,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推测大概率要成真。
　　沐景序不敢耽搁,立马跟大理寺卿领了差事,准备孤身一人前去江南。
　　却在出虞京城门的那个清晨,有骏马自身后长嘶,马蹄踏动尘土，新生的日光散落在官道两边的草叶尖上。
　　风流潇洒的公子哥穿一身雪白骑装，长发高高竖起，肩膀上背一只简朴的包裹，逼停大理寺的马车，笑意吟吟地就跳上了车厢：“学兄要去哪儿，不如带我一起私奔？”
　　他惯会死缠烂打无理取闹，无论否认多少遍，他认定的事实没有一个人能拉得回来，沐景序拿柯鸿雪愈发地没有办法。
　　他坐在车厢里沉沉地看着柯鸿雪的眼睛，窗外商贩走卒的叫卖声悠悠长长。沐景序与他对视，沉默良久，俯身掀开马车车帘，吩咐车夫继续赶路。
　　他拦不住柯寒英。
　　他这辈子唯一一次拦住他，还是在九年前，十七岁的柯鸿雪拿着太傅令牌闯进皇宫，非要跟他一起南下。
　　-
　　七月上旬，江南一带开始变得潮湿闷热。
　　容棠打着避暑的旗号来南方，却在一踏出房门就像步入蒸笼一样的天气里犯了难。
　　他根本没办法在外面长久地待上几刻钟，被太阳一晒就要中暑，每每想要出去走走，都头昏眼花地必须扶着身边人才不至于倒下去。
　　三两次下来，宿怀璟便严令禁止他再出门。
　　怎么撒娇也没有，说不准就是不准，容棠没办法，只能躲在书房里看话本，听系统奚落：【他这是喜欢你吗？还没在一起就这么欺负你，你要是答应他了还得了？】
　　容棠听得一阵无语，很是纳闷：“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么多人类情感了？”
　　系统义正言辞：【你教的。】
　　灾情仍在继续，麟园里往来的人员每个都忙得脚不沾地，容棠的日常却极度简单。
　　喝药、看话本、跟系统拌嘴、听卢嘉熙三不五时地跟他聊外面的情况、等宿怀璟忙过一天回来，迎着傍晚稍稍凉快的晚风散步、再时不时绞尽脑汁拒绝大反派突如其来的告白。
　　王秀玉自京城来了几封信，催他回去，容棠一边措辞回复让她别担心，一边自己稍稍定了心。
　　连王秀玉的信都快马加鞭送了过来，说明江南水患的事情已经在京中传开了。
　　那么不管张阁老或者其他人想要如何在这场天灾中为自己捞好处，赈灾银跟朝廷的人迟早都会来江南，不过早一天晚一天的事。
　　容棠躺在小榻上，化了半盆水的冰块在他旁边徐徐地散着冷气，他在心默默算起自己带来江南的那些盘缠跟各大银庄的存钱还剩多少。
　　宁宣王世子虽说身家富庶，但单靠他一个人想要安顿好如此多的灾民无疑是天方夜谭。
　　他深深叹了口气，无比希望京城里那些人能早日争吵出个结果来。
　　容棠偏过头，看向窗外浓长的日光，柿子树上结出一点点大青涩的果，他看着看着不自觉想，他们是不是能在江南待过这个夏季再回京城。
　　他也有点想吃柿子了。
　　七月初六，黄昏，苏州府上空堆积大片大片鱼鳞状的云彩，被紫红色的晚霞一映衬，再落到菱湖之上，浮光跃金四个字便从想象落入了真实。
　　一天之中只有这会儿跟清晨要稍稍凉快一些，容棠看了一天话本，走出院门，顺着花园的石子小路踱步，瞧见园子中心池塘里开满了荷花。
　　双福给他准备了钓竿，他便干脆坐在了亭子里顶上个草帽开始钓鱼。
　　钓了没一会儿宿怀璟就过来了，容棠抬起头，迎着黄昏的余韵看他，直观感受到大反派又成长了许多。
　　如果说风月楼里的初见，宿怀璟还是一副尚未完全长开的青涩少年人模样，如今半年过去，他不仅比自己要高，肩背似乎也宽了许多，偶尔跟他站在一起，明明宿怀璟什么都没做，容棠也能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感。
　　只是大反派这种力量感向来不会对他，宿怀璟在容棠面前……乖得像条认主的狗。
　　他从府外走来，盛承鸣跟他一路行走交谈，宿怀璟有意识地落后他半步，瞧上去倒有几分明主与谋士的样子。
　　但容棠看着觉得心里不痛快，轻轻地啧了一声便移开视线，专注手里的钓竿。
　　等到两人走到他面前了，容棠才不能再装瞎，想要起身向盛承鸣行礼，后者却大大咧咧地一撩衣袍就坐到了他身边的小马扎上，也拿起了一根钓竿，边穿蚯蚓边说：“表兄不要每次见到我都行礼，一家人这么生分反倒见外了。更何况我如今还借住在你府中，你才是主人家。”
　　容棠顿了一下，也没强求，浅浅地问了一句好便坐在了原位八风不动。
　　宿怀璟抬头看了看几乎只剩一点的太阳，然后自然而然地走到了向阳那边替他挡住阳光，垂眸望向小桶里扑腾的几条鲫鱼，笑着问：“棠棠是想晚上给我加餐吗？”
　　容棠呛他：“够你吃吗？”
　　宿怀璟一怔，失笑道：“我一个人肯定是够的，但不知道棠棠会不会跟我抢。”
　　容棠手上动作一顿，浮漂在水面动了好几下也忘了去提，宿怀璟便从善如流地弯腰，一手拢住小世子的手，一手握在钓竿上，用了一点巧劲儿，一尾约莫三四两重的鲫鱼便出了水。
　　宿怀璟那双手适合抚摸玉石，可迎着斜阳从鱼钩上捏住鱼身取鱼的动作竟也优雅无比。
　　他将战利品扔进小桶，转身笑道：“现在够我们吃了。”
　　双福会意，立马就拎着小桶送去了厨房。
　　容棠后知后觉地耳根子有点红，恶狠狠地瞪了宿怀璟一眼，盛承鸣在一边看得眼热，酸酸地说：“表兄表嫂感情真好。”
　　容棠这才分了点注意力给他，道：“殿下也到了该娶妻的年纪，京中名门淑女那样多，陛下与怡妃娘娘定会好好为您择选。”
　　不知道这话哪里戳中了宿怀璟，他在岸边洗手洗得好好的，突然眸子一亮，抬眼朝容棠睨过来一眼，笑得有些可爱。
　　容棠懵了一下，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关心：“你专心点，小心摔下去了。”
　　“好哦。”宿怀璟乖乖地说，又转过头认真洗手。
　　盛承鸣眼睛都快红了，看看容棠又看看宿怀璟，最后实在没办法，视线落在随着水波轻轻晃动的浮漂上，重重地叹了口气，回道：“不瞒表兄说，我原本没那么想太早娶妻生子的。”
　　容棠睇向他，盛承鸣继续说：“说出来不怕表兄笑话，我本来就是混不吝，宫里人人都知道，我若不在宫中与朝堂，其他时间便都在风月楼鬼混。”
　　他笑了一下，皮肤这些天晒成了小麦色，眼下有黑眼圈，精神似乎有些强装，坐在这里钓着鱼，眼皮开始往下耷拉，声线也变得低低的：“我没想那么早成家被人管着，而且我名声不好，朝中大臣也不一定愿意把女儿嫁给我。”
　　说着他笑了一声，似乎有些自嘲：“与我相比，还是我那三弟模样俊、才学好，母妃位份也更高，选他不好吗，何必选我呢？”
　　容棠轻蹙了蹙眉，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这句话意有所指。
　　果不其然，便看见盛承鸣说完之后不着声色地瞄了宿怀璟一眼，后者却目不斜视地走到容棠身边坐了下来，执起一边蒲扇替容棠扇风，轻飘飘地道：“殿下不必妄自菲薄，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三殿下虽然才情过人，但殿下您胆识奇佳，心地淳朴，更有其他皇子没有的品格。”
　　他笑了一声，抬起凤眸望向盛承鸣，似乎在给他喂定心丸：“更遑论此次江南水灾，若非殿下您当断则断，还不知道要多添多少损失。”
　　宿怀璟夸的似真似假，盛承鸣听完却沮丧地低了下头，闷声道：“可我还是太莽撞了，要不是抓吕巡抚抓得太草率，赈灾银子或许早就下来了，江南百姓何至于吃那么多苦，我应该听——”
　　说着他好像意识到有些话不能当着容棠的面说，卡顿了一下，提了提鱼竿。
　　钩上饵料早就被吃完了，盛承鸣重新换了一只蚯蚓上去。
　　容棠听得有些惊讶，理解了他话里的意思，问：“殿下愿意将吕俊贤问罪？”
　　盛承鸣正重新将鱼钩抛进水里，闻言愣了一下，比容棠更惊讶：“为什么不愿意？”
　　容棠：“吕巡抚是张阁老的门生。”
　　“那又如何？”盛承鸣皱了眉，“江善兴多次提醒他江南将有水灾，他不听不信就算了，竟还命人阻拦送回京城的信件。若非他迂腐不堪，视百姓性命为鱼肉，江南何至于死伤数万人之多？”
　　他越说越气愤，声音也愈发的大，容棠懵了一下，回头看向宿怀璟。
　　宿怀璟这些日子一直没跟他水灾损失的具体数量，容棠私下里问卢嘉熙也问不出来，他便知道宿怀璟是有意瞒着自己，怕他伤心。
　　但等他真的从盛承鸣口中听到受灾人数的时候，还是震惊了一瞬。
　　伤心是不可避免的，但除此之外，他感到庆幸。
　　数十万人跟数万人，任谁知道原定的命运轨迹，再回看如今的结果，都会惊讶于人定胜天。
　　宿怀璟却以为他难过，捏了捏他手背，做无言的安抚。
　　容棠偏过头，克制自己不看他，夸盛承鸣：“殿下大义。”
　　盛承鸣那点生气一下散开，有些愣神，反应了大半晌才摇头：“并非我大义，而是江南百姓苦。”
　　他说完噤了声，容棠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抚。
　　毕竟盛承鸣这话说的确实是对的，百姓苦。
　　他正有些走神，心下渐渐觉出苍凉寒意，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道笑声，有人踩着暮色与月色走来，开怀笑道：“这是怎么了，怎么全都这般愁眉苦脸？我大老远从杭州来苏州，是想邀你们一起过七夕的，这般表情若是给王母娘娘看去了，怕是连今年的鹊桥也不会再搭，还过个什么劲？”
　　容棠回头，看见二十六岁意气风发的柯鸿雪，夕阳镀在他身上，特别像上了一层金光。
　　真金白银的那种。
　　作者有话说：
　　小七，你嫂子（bushi）来啦！


第64章 
　　柯家多有钱呢？
　　大虞最富庶的地方,一是京城，二是江南。前者是显贵，后者是金贵。
　　然柯家柯文瑞是京城帝师,柯学博是江南首富。
　　这时候踩着夕阳走过来的柯鸿雪落到容棠眼睛里,简直就像是一只行走的钱袋子！
　　他眼睛一亮,不自觉吞了吞口水。
　　系统简直没眼看，打算去休眠，走之前卡顿了一下，仗着没人能看得到自己,飘到代表宿怀璟的像素小人头顶蹦了个痛快的迪，才神清气爽地离开。
　　而等它离开之后,宿怀璟为容棠扇风的手一顿,微蹙了蹙眉，稍显疑惑地朝四周望了望。
　　盛承鸣视线总有意无意地追着他，这时候见状就问了一句：“表嫂怎么了？”
　　容棠注意力被唤回来,便见宿怀璟眉头刚刚舒展，摇头笑道：“好像有虫子飞了过来。”然后又问他：“钓好了吗？”
　　容棠本就是等宿怀璟等得无聊才钓起了鱼，闻言目光往下偏移，落到宿怀璟露在外面的一截手腕上。
　　白玉般的肌肤，线条干净的肌理,怎么看都漂亮。可手腕上此时却多了几个碍眼的疹子，像是被针戳了一般并不引人注意,但容棠清楚,再过一会儿这些疹子就会变成指甲盖大小的包,痒得出奇。
　　他立时就心疼,放了钓竿说：“好了。”
　　宿怀璟笑道：“那去吃晚饭吧,鲫鱼汤应该也做好了。”
　　容棠忙不迭点头,想着一会去哪找药给他擦擦。
　　几人朝柯鸿雪来的方向走去，后者浅浅弯腰冲盛承鸣行了个礼，容棠问他：“沐少卿没跟你一起来吗？”
　　柯鸿雪道：“学兄劳累了一路，有些精力不济，一入麟园便让管家找了间厢房领他去休息了。没来得及提前跟世子爷请示，还请见谅。”
　　容棠摆摆手：“见谅见谅。”
　　他这间宅子都快成为朝廷驻苏州办事处了，来来往往不是朝廷命官就是大虞皇子，想不见谅也不可能。
　　只是听到这话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沐少卿是劳累过度还是染了疾？”
　　沐景序身体一向差，容棠听说他倒下难免会有所担心，更何况如今江南一带正有疫情肆虐。
　　柯鸿雪却笑开，像是不怎么烦心：“劳世子爷挂念，只是我那学兄分明心肠软得像是天上的仙人，偏偏司掌刑罚，每每审讯完犯人总会病上一阵子。老毛病了，并不打紧。”
　　容棠心里一咯噔，狐疑地望了柯鸿雪一眼，表情里透着几分莫测。
　　盛承鸣愣了好半天，突然灵光一动，终于抓住了他话里的信息，兴奋地问：“可是吕俊贤的案子都招供了？”
　　说话间几人已经快到用餐的小院，柯鸿雪闻言一笑。
　　他是皇子少傅，严格意义上来说，盛承鸣应该尊称他一句老师。
　　于是柯鸿雪看他的眼神就跟看班里天资不好、但至少踏实的学生似的，多了几分纵容，反问：“殿下说的是吕巡抚贪污受贿的案子吗？”
　　盛承鸣一怔，眉头锁了起来：“难道还有别的？”
　　“那可多了去了。”他看向容棠二人，状似不经意地说：“世子爷跟世子妃没有跟您说吗？”
　　容棠：“……”
　　他又后悔了，他真的不该嘴欠跟柯鸿雪多说一句话。
　　容棠别开脸不看他，冲天翻了个白眼，牵起宿怀璟的手腕就往小院偏房走，徒留柯鸿雪跟盛承鸣二人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柯少傅大眼瞪了一会儿，不可抑制地在他们身后笑了出来，摇着一把碧玉折扇调戏：“人都说饱暖思淫-欲，怎么落到世子爷您这儿，晚饭还没吃，就忍不住了？小心纵-欲伤身哟。”
　　容棠一不留神踩到石子，差点崴了脚。
　　宿怀璟眼疾手快，赶紧揽住他的腰，帮他掌握了平衡，低眼瞧见棠棠耳根子通红，心下一热，却仍是记着在外人面前不能让容棠下不来台，待他扶稳站定之后，松了手，回头望向柯鸿雪，上上下下打量两圈，笑了。
　　“饱暖思淫-欲，乃是人之常情，并不值得羞赧。倒是柯少傅您，二十六岁了为何保留着童子身？是为哪位佳人留的吗？”
　　宿怀璟在一边看起来很是疑惑地真诚询问，盛承鸣闻言脸色霎时变了，相当不可置信地瞪大眸子望向柯鸿雪，完全不相信这个时代还有权贵子弟二十多岁没开荤。
　　容棠听他们俩光天化日之下聊这东西简直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柯鸿雪却无所谓地晃了晃扇子，丝毫未觉冒犯，反道：“世子妃这不是很清楚吗？”
　　他笑着说：“若是见过美玉，又怎会对顽石多看一眼？柯某心中有人，除他之外，这天下美人便是再好，也不过尔尔。”
　　宿怀璟静静地凝视他两眼，无所谓地笑道：“那便祝柯少傅早日抱得美人归。”
　　他这话说得寻常，真心假意带着几成很难辨清楚，任谁听过去都会以为不过是场面上的敷衍，可柯鸿雪眼睛却立时亮了，闪着精光一般，手中扇子一合，激动地往前走了两步：“小宿你再说一遍？”
　　容棠有些莫名，抬眸看柯鸿雪，总觉得柯少傅那一脸期待的样子特别……狗腿。
　　奇奇怪怪。
　　宿怀璟也觉得奇怪，沉默了一瞬细想，却没想出来哪里不太对，于是又添了一句：“祝柯少傅与意中人终成眷属、白头偕老。”
　　“哎！得嘞！”柯鸿雪双手抱拳重重一拍，郑重其事地鞠躬道谢：“借您吉言！”
　　“？”
　　容棠差点给他整迷糊了，宿怀璟皱了皱眉，不再多言，转身牵起容棠的手重新往偏房行去。
　　门在身后合上，屋内还未点灯，宿怀璟借着窗棱里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摸黑点燃了蜡烛，回过身便抬起上目线看向容棠：“棠棠拉我过来有什么事？”
　　容棠还在想刚刚柯鸿雪的那一处，非常纳闷，疑惑地问：“你知道柯鸿雪心上人是谁？”
　　宿怀璟微微一愣，旋即笑开：“不是很明显吗？”
　　容棠狐疑地看向他。
　　宿怀璟说：“我喜欢棠棠，所以每天恨不得一睁开眼就看见你，时时刻刻都要把你的名字挂在嘴边念，便是在外面也会想你在家中有没有好好吃饭睡觉，今天的药有没有喝干净。”
　　容棠原本耳根子就有点热，还没彻底降下温来，被他这么一说，刚从柜子里翻出来的药膏攥在手里烫手得厉害。
　　他皱皱脸，轻声嘀咕：“我问柯鸿雪，你扯到我身上来干什么？”
　　“因为喜欢人是藏不住的。”宿怀璟轻笑，“我喜欢棠棠，谁都能看出来；那么柯鸿雪喜欢沐少卿，也不是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宿怀璟这些日子简直见缝插针地就要跟容棠说自己有多喜欢他，容棠有些招架不住，原本拉他进来是想要替他擦一擦手腕上那些被蚊虫叮咬出来的包，可这时候莫名感觉哪怕跟宿怀璟同时待在一间屋子里都有些危险。
　　容棠皱着眉将药膏放到了桌子上。
　　宿怀璟不解：“这是何意？”
　　容小世子相当别扭地指了指手腕：“你被蚊子叮了那么多包，自己没感觉吗？擦一擦。”
　　宿怀璟微怔，撩起衣袖，烛光下那截白皙手腕上的红包已经快要连成一片了，容棠看着就觉得又痒又疼，宿怀璟却好像完全没察觉似的。
　　他伸手戳了戳，听见容棠在他对面一阵止不住地抽气声，愣了一秒，止不住地笑开，撒娇：“棠棠帮我擦。”
　　容棠别过头，要往屋外走：“不要，我饿了。”
　　宿怀璟扬眉：“棠棠要现在出去？”
　　“不可以吗？”容棠反问。
　　“倒也不是不可以。”宿怀璟轻声说，“只是一来二殿下没有我机灵，你出去万一再被柯鸿雪调戏了，没有人帮你怼回去，岂不是容易生气？二来——”
　　他顿了顿，笑道：“现在出去时机不太好呀。”
　　容棠微顿，凝眉：“如何不好？”
　　宿怀璟：“赈灾银还没下来，柯少傅却主动来了苏州，棠棠真以为他是来过七夕这么简单的？”
　　“历来天灾之后，朝廷发的赈灾银粮都不够灾区百姓用，更何况沿途还有贪官剥削，真正到灾民手上的本就微乎其微。二殿下日日在苏州盼着户部拨银，但等银钱真的到了江南他就知道了，那点赈灾银子不过只是聊胜于无。”
　　宿怀璟坐在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示意容棠坐在他旁边，将手搭上去，一副容棠不帮他擦药他就不继续说的样子。
　　容棠没办法，犹豫了一小下便撩起宿怀璟的衣袖，低着头替他擦起了膏药。
　　青草的香味凝结在指尖腕上，又弥散于整间屋子，宿怀璟心情颇好地弯了弯眸，继续说：“所以惯常灾后重建的银子，一个是朝廷拨款，一个是地方赋税，再一个便是当地豪绅捐款了。”
　　“但这款不是白捐。或是降低税率，或是纳为皇商，总要给商人一点甜头，他们才肯捐出毕生积攒的大笔金银。柯家在江南发家，虽是一方富贾、资产良多，但此次水灾，要说影响，柯家的产业受灾也不在少数，甚至比其他小门小户小商贩要损失更多。他们这时候愿意捐款，实则是情分，而非义务。”
　　容棠抹干净了药膏，松了手，问：“盛承鸣知道吗？”
　　“他知道。”宿怀璟点头，“卢嘉熙跟我说柯鸿雪来江南之后，我便跟他分析过这事。所以这时候他们俩在餐厅，实则一个代表朝廷、一个代表家族，正在做谈判交涉，棠棠确定要现在过去吗？”
　　容棠：“……”
　　他确定。
　　不过去。
　　他有些惆怅，一方面开心柯鸿雪的到来至少能解江南一部分燃眉之急，另一方面却想跑路。
　　他有点慌。
　　说不清楚为什么的。
　　屋外月色渐渐侵蚀了黄昏，草药清香仍在清浅地渲染，容棠莫名想起柯鸿雪到来之后，提起的两句话。
　　-七夕。
　　-饱暖思淫-欲。
　　他轻轻咳了一声，起身欲走，可刚走到门口，手还没碰上门把，宿怀璟突然在身后低低地唤了他一声：“棠棠。”
　　容棠心下一激灵，攥了攥手心，防止自己声音抖：“嗯？”
　　宿怀璟饮下半杯冷茶，放下茶盏起身，慢悠悠地走到他身后，草药晕染出来的香味格外清晰，再一次将容棠整个人笼罩了起来。
　　他轻轻笑了一声，从身后环住他，下巴温顺地搭在容棠肩膀，分明是上位者，却偏偏摆出一副乖巧可人的样子，在他颈侧轻蹭了蹭，黏黏糊糊地问：“朝廷哄商人捐款都知道给点甜头，棠棠你呢？”
　　容棠浑身紧绷，耳廓清晰地感受到宿怀璟的呼吸，烫得他快要爆炸。
　　容小世子强撑镇定，问：“我什么？”
　　盛夏炎热，屋内放上冰块也抵不住两具躯体相拥在一起。
　　宿怀璟抬了抬下巴，看见容棠一只鲜红欲滴的耳垂，止不住地笑了出来，一张嘴，轻轻咬住了那处，含糊不清地问：“你什么时候给我点甜头？”


第65章 
　　容棠回到餐厅的时候,柯鸿雪刚跟盛承鸣谈完，一抬头望见厅堂门口走过来两个人，稍微愣了愣,随即就笑了开来：“世子爷,你耳朵被虫子咬了吗？”
　　容棠脚步一顿,差点想扭头就走。
　　宿怀璟拉住他手腕，没给人跑掉，抬眸睨了柯鸿雪一眼，后者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极为难得地没有进一步捉弄容棠，而是噤声抿了一口茶,眼角缀着散不去的笑意。
　　盛承鸣也瞧见了容棠耳朵上的牙印——实在是很难看不到。
　　宁宣王世子是白瓷做的一尊雪人,浑身上下的颜色除了黑琉璃一般的眼眸，就只剩下淡粉的唇，哪儿有什么地方皮肤红得像是要滴血一样呢？
　　过分嫣红,便引得人不自觉就将视线投递了过去，一落上去，就能看见耳垂上一点点浅白的印记。
　　盛承鸣在遇到宿怀璟之前，在京城跟秦鹏煊那帮人混，日日混迹风月场所,哪能看不出来这是什么痕迹？
　　只是……风月楼里再浪荡的妓子也不会在恩客身上留这种痕迹，他家公子竟然就这样直白地在自己丈夫耳朵上咬出了印子,直接做了标记？
　　盛承鸣委实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再一次庆幸关于容棠迟早会死之类的话他只说过一次,不然天知道宿公子还会不会辅佐他。
　　盛承鸣看看他们俩,转身吩咐随行太监用毛巾包了两块冰过来,命人递给容棠,然后说：“夏日暑热，蚊虫也多得厉害，表兄先冰敷一下消消肿吧。”
　　容棠微怔，诧异抬眸，望向盛承鸣，后者神态一片清明，好像真的以为他耳朵上的印记是虫子咬的一般。
　　他回过神来，正要道谢，宿怀璟已经从善如流地接过了毛巾，笑着谢过盛承鸣，便拉着容棠坐在了自己左手位，一边给他用冰毛巾敷着耳朵，一边往他碗里夹菜投喂。
　　容棠瞪他，他就眨眨眼睛，看起来无辜极了，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夫君凶凶。
　　柯鸿雪坐他们旁边，饶是看到过几次这对小夫妻的相处模式，还是忍不住地想要摇头。
　　吃着吃着他就将视线投到了门外，无比想念自家学兄。
　　盛承鸣不愿意打搅宿怀璟跟容棠，便将话题引到了他身上，问：“少傅还未告诉我，吕俊贤的案子是否有眉目了？”
　　柯鸿雪动作微顿，抬眸轻飘飘地睨了他一眼，又从容棠二人脸上滑过，再次问：“世子爷跟世子妃未曾跟殿下您说吗？”
　　盛承鸣不解，直接道：“该跟我说什么？”
　　容棠皱了皱眉，耳根温度差不多降下去了，再冰容易凉到，宿怀璟撤了毛巾。
　　容棠没看柯鸿雪，越来越觉得这人多少有些怪异。
　　说话三分真七分假便算了，还总喜欢将话题引到他们身上来，一而再再而三，都快分不清到底是试探，还是真心交谈。
　　可吕俊贤的案子，以他跟宿怀璟明面上的身份与立场，纵是有天大的本事，又怎么会知道？
　　容棠蹙眉望向他，道：“我与怀璟南下未曾经过杭州，更没有见过吕巡抚，他的案子我们如何能知晓？”
　　餐厅气氛一时有些冷凝，柯鸿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又望了宿怀璟一眼，道：“那倒是我想当然了，想来也是，那样大的秘密，若是世子爷早早知晓，又怎会放任吕俊贤在江南巡抚之位上忝居这么些年，早就该禀告陛下，将他拿下了。”
　　容棠听他这意思，咯噔一下，心道还是被沐景序查出来了。
　　他偏过头，看宿怀璟。
　　大反派并不太上心的样子，吕俊贤是死是活，头上背着多少条能摘掉乌纱帽的罪名，他一点也不关心。
　　苏州鱼米之乡，而今正是水产丰富的季节，又因水灾肆虐，麟园内前些时日天天能捕到鱼虾。
　　餐桌上炖了一碗浓白的鲫鱼汤，又上了盆小龙虾，宿怀璟惦记着容棠爱吃辣，特意吩咐厨房多添了些辣子，如今正专心致志地为他剥着。
　　至于吕俊贤怎么样，他是真的一点也不关心，直到他听见柯鸿雪说：“吕俊贤乃是先德妃流落民间的弟弟、先三皇子的亲舅舅——”
　　宿怀璟动作一顿，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所有历练的城府霎时间失了踪影，宿怀璟愣愣地抬头，跟柯鸿雪对视，眼中含着一层疑惑，像一个迫切需要答案的孩童。
　　柯鸿雪见状，默默叹了口气，再度确认自己的猜测多半真实。
　　他正了色，并不再漫不经心，而是缓慢地说：“先帝在位的后几年，大虞边境屡屡遭蛮夷骚扰，戮帝……德不配位。”
　　容棠皱了皱眉，看向柯鸿雪，却见他眼角勾着一丝嘲讽，便清楚他这番前言不过是说给盛承鸣听的。
　　他默默起身，为宿怀璟倒了一杯清茶，敛眸不语。
　　柯鸿雪道：“陛下受命于天，从南方起义，戮帝派先三皇子南下劝降，吕俊贤便是当时南下军队里的随行官。”
　　宿怀璟有些茫然，低下了头，情绪有一瞬间的外泄，随后又收敛了起来，看着茶盏中自己的眼睛，听柯鸿雪在他对面一点一点地说。
　　“当时恰逢北疆外敌入侵，显国公家的少将军与先太子一起去了北疆。老将年迈，少帅出征，朝中无人可用，先三皇子孤身一人南下，到底不放心，德妃便让他带上了时任翰林院修撰的吕俊贤做随行书记官。”
　　“而这吕俊贤，其实是德妃父亲早年间与外室生下来的私生子，一直不敢带回家，直到他考上科举入朝为官才由德妃生父告诉于德妃。”
　　柯鸿雪道：“私生子向来没名没份，便是身居高位，也查不到祖宗根源，德妃让弟弟与先三皇子南下，其实是想着若是他们能立功，班师回朝，也好有名头让吕俊贤认祖归宗。”
　　盛承鸣听他这些话，不知道为什么，越听越不对味儿，皱皱眉道：“父皇起义乃是天命所归，他们那如何能叫立功？简直无稽之谈。”
　　容棠瞥见宿怀璟放在桌下的手不知何时捏紧了，那样爱干净的一个人，糊了一手辣油竟也未觉出可憎。
　　容棠看得心疼，默默起身想要替他端盆水过来擦拭。
　　可他刚抬了下身子，宿怀璟便将手伸了过来，似乎想要攥住他，却又在即将碰到的瞬间意识到自己一手脏污，抿着唇往回缩。
　　容棠简直心疼得无以复加，直接一把抓住他手指。
　　宿怀璟错愕地抬起头，容棠低声吩咐双福端来一盆清水放在旁边，带着他跟自己一起，将手放在了盆里清洗。
　　油渍是最难清洗的污垢，容棠用皂荚擦试过二人手指，又低着头一点点温柔耐心地替宿怀璟搓洗。
　　柯鸿雪在一边仍慢吞吞地说那些大刑拷出来的秘辛，容棠垂着眸，特别特别认真地替他家小反派洗干净了一双如玉般的手。
　　美玉不该染污，突然有一瞬间，他共鸣了柯鸿雪片刻之前说的那句话：
　　若是见过美玉，顽石又怎能入眼？
　　容棠提着帕子帮宿怀璟擦干净手上水珠，全程宿怀璟都乖乖地一动不动，既不逗弄他，也不撒娇卖萌，只是懵懵地坐在那，低下眉眼看容棠专注的动作。
　　然后柯鸿雪说：“可当时陛下正得天意，一路北上势如破竹。吕俊贤深知此行并无顺利返回的可能，想着与其回去当一个没名没份还随时可能被杀掉的前朝余孽，不若弃暗投明。于是仗着与先三皇子那点微末的舅甥亲情，诱拐他喝下了迷药，并用一把砍刀砍下了他的人头，连夜奔袭赶往陛下大营之中，献上亲外甥的头颅以示忠诚。”
　　餐桌上早就没人吃饭了，宿怀璟剥的那一碟虾躺在碗里，静悄悄地跟他们一起听。
　　宿怀璟听到那句“砍刀砍下了他的人头”的时候，身体微微抖动了一下，手足无措地在桌子底下摸寻，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是想抓腰牌还是容棠的手。
　　可是很快手掌便触上一只带着微凉的温软，容棠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像是无声的安抚：我在呢。
　　他们这一系列动作都做的极其隐蔽，哪怕宿怀璟失了控，但除了容棠，便连离他们最近的盛承鸣也没能觉察出一点异样。
　　他将情绪隐藏得很好，除了一开始的迷茫以及刚刚突如其来的哀痛，任谁也不会知道此时被拿上饭桌谈论的人实则是他的兄长。
　　柯鸿雪说着停了下来，似也不愿多言，而是简短地告诉盛承鸣：“不论吕俊贤是否投诚，他是先三皇子亲舅一事无可否认。陛下本就痛恨任何与戮帝沾上关系的人，如若陛下得知，吕俊贤便连投诚都隐瞒了真实身份，那么不论是谁，都不可能再护住这位江南巡抚。”
　　盛承鸣情绪一震，顿觉开心，下意识就想跟宿怀璟分享喜悦，可他刚转过身，容棠便拉着宿怀璟起身，轻轻咳了两下，跟二人道：“我有点不舒服，想先回去休息了，请殿下莫要怪罪。”
　　盛承鸣愣了愣，赶紧起身，嘘寒问暖地说了一通话，才放了容棠跟宿怀璟走。
　　他原还想跟柯鸿雪聊，可柯少傅目光深深地凝望着二人背影一会儿，轻笑着告辞：“我出来这么久，想来学兄也醒了，我得去给他送晚膳，殿下见谅。”
　　盛承鸣：“？”
　　好哦，我都见谅。
　　……
　　苏州园林绿植繁多，七月上，月华浅浅的一轮挂在天上，宿怀璟被容棠拉着手往回走。
　　直到进了屋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担心地拽停棠棠：“哪里不舒服？”
　　容棠哪儿都不舒服，屋子里点了蜡烛，光线暖黄温柔，窗外有虫鸣声微微，他说：“心脏。”
　　宿怀璟脸色遽变，伸手就要往容棠手腕上抓，被他一躲，还带上点急躁，沉声道：“容棠！”
　　总算鲜活了一些，容棠想。
　　方才他看见的宿怀璟，简直不像他这三辈子认识的任何一面。
　　他从来没见过那些死气沉沉茫然无助的大反派。
　　在他眼里，先七皇子该永远运筹帷幄，御史中丞该时刻笑里藏刀。
　　却原来十七岁的时候，刚入京城的大反派，还是会不自觉地因为一点点跟家人有关的事情情绪波动。
　　容棠轻声道：“骨头也疼。”
　　宿怀璟瞳孔都不自觉地放大，手心开始冒汗，却听容棠又接着说：“肚子疼。”
　　“胃疼。”
　　“眼睛疼。”
　　“……”
　　宿怀璟懵了半晌，缓缓冷静下来，坐在容棠对面，借着烛光看他的表情，有些疑虑：“怎么了棠棠？”
　　容棠痛得要死都能忍，何曾这般近乎无理取闹地跟人喊疼过？
　　宿怀璟将声音放轻，温声地哄：“出什么事了？跟我说，我帮你解决。”
　　容棠摇摇头：“没出什么事。”
　　“我就是身上好疼，不想一个人睡觉。”容棠抬起头，一双清亮的眸子望向宿怀璟，小声问：“你今晚能不能陪我？”


第66章 
　　宿怀璟顿在原地,沉默了很久很久，低下头，闷闷地笑出了声。
　　再抬起头的时候,他弯了弯眼眸,轻声问：“棠棠,你是在撒娇——”
　　容棠整个人一激灵，当即就要反驳，却听见宿怀璟又问：“还是在心疼我？”
　　容棠瞬间便哑了口。
　　夏夜银河璀璨，星辰挂在天际,屋内点着一盏烛火，有月光自窗棱浅浅洒落,容棠怔忡地看向宿怀璟,有那么一刹那，差点以为他要跟自己坦白身世。
　　他无言半晌，状似不知情地询问：“为什么这样说？”
　　宿怀璟坐在他对面,单手支起下巴，温温润润地看着他，道：“显国公家的少将军，是我的表哥。”
　　容棠闻言心下松了口气。
　　还好，还有这层身份做掩护,宿怀璟可以借着显国公家远亲这层身份，明目张胆地跟他说那些只有先七皇子才知道的事。
　　却不会被任何人拆穿。
　　容棠点了点头：“我知道,他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帝王征途》小说以男主盛承厉的视角开场,当时仁寿帝已经夺位成功,所有曾在大虞历史上惊才绝艳的人物,或许掩埋黄土、或许隐居闹市,再也不见当年眸中盈盈风发的意气。
　　比如常居府内诵经念佛的端懿长公主,再比如曾征战沙场立下汗马功劳的显国公。
　　大虞北方有蛮夷，屡屡骚扰边境，这是自古以来的遗留问题，每一位掌权者都为此很是头疼。
　　宣帝在位年间，刚年满十八岁的少将军卫自恒请命带兵前去北境平乱，一去三年不归京，击退蛮夷八百里。
　　而等其父亲，当时的威武大将军卫老爷子去世后，卫少将军便顺理成章地成了大虞新一任的威武大将军。
　　一门两位豪杰，是真正用血肉豪气换回来的尊荣。
　　卫将军享年五十四岁，从他的十八岁到五十四岁，整整三十六年间，北境再无一兵一马敢越界踏入大虞山河一步。
　　容棠说：“祖母差点就与卫将军成了亲。”
　　宿怀璟轻声笑：“确实是差一点。”
　　帝王养女与威武大将军家长子，本该是一段佳话。
　　可宣帝突发恶疾，明宗即位，端懿不放心幼弟一人身处豺狼虎豹环伺的朝堂。而卫氏几辈子都是为国征战的豪杰，每任将军出征前，都会为家族留下子嗣，这几乎是亘古不变的准则。
　　端懿不可能退居幕后相夫教子，卫自恒也不可能抛弃孤母独自一人前往边境，徒留年迈的母亲担惊受怕。
　　于是本有婚约的两个人，约了一个黄昏，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地在虞京鎏金楼用了一餐饭，垂望金粉河里万千百姓平凡喜乐一生中普通的寄托。
　　我祝你此去平安、为国家坚守疆土；你祝我进退无忧、在朝廷撕出豁口。
　　而后各自解除婚约，此后三十年、四十年，彼此再无纠葛。
　　卫将军育有一儿一女，长子投身军营，报效祖国；女儿步入宫闱、母仪天下，成了后来的皇后卫氏——也正是宿怀璟的母后。
　　卫自恒一身两项殊荣，于国是震慑敌军的威武大将军，于家则是被先帝敬重、封号为“显”的国公爷，风头一时无两。
　　而柯鸿雪口中的少将军则是卫准，卫自恒的嫡孙。
　　北境进犯的那年，先太子二十一岁，卫准十七岁，都是虞京城里风华正茂的少年郎。
　　如果历史的轨迹未曾出现偏移，先太子会即位、登临大宝，卫准也会从青涩的少将军成长为他的父亲、祖父那般，光听见名字就足以震退蛮夷的一方名将。
　　可过往的时间没有如果，卫准跟先太子一样，全都死在了那个旭日初升、边城被破的暮春时节。
　　少年埋葬在春朝，成为驻守边关的风沙。
　　容棠回忆着原身脑海中残存的记忆，轻声道：“小时候我去祖母府中玩耍，偶尔会坐在门口石阶上望向对面。”
　　那是一座富丽堂皇、门庭显赫的大宅门。
　　家中无成年男性，主事的都是女子，从卫老夫人到卫夫人，每一位都是英姿飒爽、果敢坚毅的优秀女性。
　　卫准是十几岁的少年郎，天性-爱玩，不喜学习，日日舞刀弄枪、呼朋引伴，生在显赫世家，却能在长街闹市街角拿三两枚铜板，跟一群小娃斗蛐蛐儿玩。
　　往往混上一天，带出门的银子全都变成了小朋友手里的糖人，少将军掂量着手里仅剩的几枚铜板，随意找一个贩酒的小摊，要上一壶最便宜最剌嘴的烧刀子，慢悠悠地喝着酒往家晃。
　　到家门口又开始紧张，藏了酒壶理理衣服，拍掉坐在地上沾到的草叶，整好发冠，装出一副得体矜贵的样子步履从容地往家走。
　　然后一打眼，望见对面邻居家门口坐着的又一个小娃娃。
　　记忆里画面斜阳洒满半天，宣武大道上空旷寂寥，每一处都是高门大户间不可窥探的隐秘，恣意潇洒的少年郎健步走来，笑着弯下-身，变魔术似的从衣兜里掏了掏，捏着一根飞龙形状的糖人笑：“叫哥哥，叫一声哥哥就给你糖吃。”
　　容棠作为一个误入时空乱流的外来者，却也会在偶尔回忆起这些画面的瞬间感受到原主的情绪。
　　那是一种……近似于小时候坐在晚霞满天的斜草坡上，等父母长辈回家时，对方顺手给自己一个零食的惊喜雀跃感。
　　原主幼时那些被苦涩汤药熏满的记忆中，很少有这样鲜活的感情。
　　鲜活到容棠作为旁观者，都不自觉会稍稍扬起唇角，道：“他给我吃过很多糖。”
　　宿怀璟微怔，唇角浅浅上扬起一个弧度：“表哥也给过我很多糖。”
　　“舅父常年不在家，舅母跟国公夫人都管不住他，有时候我去国公府玩，表兄就会带着我掏鸟蛋钻狗窝，每次都弄得浑身上下都脏兮兮的，要不是母亲拦着，他不知道得被舅母罚跪多少次。”
　　容棠给自己倒了一杯温茶，热腾腾的白雾缓缓往天上飘散，他望着宿怀璟，做一个安静的聆听者。
　　宿怀璟说：“表哥自小就向往沙场，他说只要他活着一日，就一定不准蛮夷跨过边境线一步。舅母催他成婚，他说国将不国，何以为家？”
　　他皱起眉头，细细想了想，也不知道是记忆太久远有些模糊，还是回想太多出现了偏差，追忆起来有些费力。
　　宿怀璟道：“那时候好像才元兴二十四年冬天，大年夜，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句话，刚说出口就被国公夫人拿拐杖敲了好多下。”
　　他笑了一下，眼眸里渐渐浮上一层浅淡的哀伤：“可后来我们才知道，他是最早看出异样的人，直到今天我也没想明白表兄是如何知道国将不国的。如果真要说，大概只能说他是一个天生的军事家，哪怕身在京城，也知道千里之外的北疆将有动荡。”
　　“太子自请前往边境，是为了鼓舞激励战士，表兄跟他一起去，原本很多人都不同意。可国公夫人站出来说他的祖父、父亲，全都是为了家国战死，如今边境有异样，又无大将镇守，他理当前往。哪怕万一死在沙场上，也比千万边境战士与子民无辜枉死强上许多。”
　　宿怀璟声音愈发的轻。
　　他当时才八岁，有些事是自己看到的，有些事却是听人说的。
　　小孩本就不记事，他只是在这九年间一遍遍强迫自己回忆，才没有遗忘干净。
　　“谁知道一语成谶呢。”宿怀璟轻声道，“北边国门被破，南方皇子被砍，有时候我都会想，是不是真的有所谓国运。天不眷顾，所以先帝的子嗣，没有一个善终，连带着所有亲人都会惨死。”
　　宿怀璟抬眸，静悄悄地凝望向容棠，似乎想找他要一个答案。
　　容棠心下一悸，差点就想说：不是这样的！
　　可他想了半天，却发现历史的车轮正如宿怀璟所说的这般，先帝的子嗣，确实无一善终。
　　哪怕是宿怀璟本人，待他登基挑起战争之后，这个世界都会彻底湮灭，如何算善终。
　　可容棠不愿意见到宿怀璟这般迷茫无助的模样，他皱着眉头想了好半天，声音轻轻，又有些孩子气般地说：“才不是。”
　　宿怀璟眨眨眼：“嗯？”
　　容棠：“如果真的像你讲的这样，陛下才该第一个暴毙。”
　　宿怀璟面色一沉，瞳孔缩了缩，侧眸望向窗外，确认没看到任何人影才回过头，有些心热，却又忍不住教诲：“棠棠怎可说这样的话？”
　　容棠理直气壮：“为何不可？”
　　宿怀璟皱着眉：“这是大逆不道的话，若是传出去要被诛九族。”
　　“那岂不正好？”容棠不服气地嘀咕，“反正我也活不长，你不是说要给我陪葬吗？要是诛九族了，正好当殉情，我们俩还能一块在乱葬岗上找个地儿埋了，死也算有个伴。”
　　宿怀璟哑然半晌，突然笑了，神情都变得松快：“夫君说得对。”
　　他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的丈夫是个眼里没有皇权规矩的菩萨，我又能怎么办呢？若是真被人告到了陛下那去，我便陪你一起砍头一起下地府好了。”
　　可容棠又撇嘴：“那不行。”
　　“如何不行？”宿怀璟纵容地问。
　　容棠：“那我死之前定然是要跑到皇帝面前骂个痛快的，什么烂人？自己抢了皇兄的位，还编排一通虚假谣言传播于世，一天到晚吃喝享乐，任由贪官污吏把控朝廷，搞得全天下都乌烟瘴气！”
　　越说他越来气，扯啊扯又扯了回来：“而且赈灾银还一直不拨！害得我私房钱都用光了！”
　　宿怀璟：“……”
　　宿怀璟头一次想起往事之后没有沉浸在悲伤或者讽刺的情绪中，他看着容棠像个小仓鼠一样气鼓鼓地骂当朝天子，沉默好久好久，笑了。
　　“你还真是……”
　　“大逆不道。”
　　宿怀璟轻轻地叹，离了自己位置，起身到容棠面前，低下头看向他的眼睛，相当礼貌而有涵养地问：“棠棠，我可以吻你吗？”
　　我好喜欢你啊。


第67章 
　　“不可以。”容棠特别认真地仰着头拒绝,手却攥紧紧。
　　宿怀璟眨了眨眼，轻声问：“真的不可以吗？”
　　容棠绷着脸：“不可以。”
　　“好吧。”大反派遗憾地点点头，退开些许,又问：“那我还可以留在你房间里睡觉吗？”
　　容棠脸一皱,刚想拒绝,宿怀璟委委屈屈地说：“是棠棠先邀请我的。”
　　容棠霎时就没了声儿。
　　他仰着脸跟宿怀璟僵持片刻，起身从衣柜里抱出了一床薄毯放在榻上。
　　宿怀璟见他小松鼠搬家似的动作，止不住地想笑。
　　月上中天，苏州城烟水环绕,宿怀璟笑着出去替容棠准备好洗漱的用具，像两个小朋友一样排排坐洗干净,然后躺到了床上。
　　容棠其实没那么深的困意,月光从窗棱散落，他借着迷蒙的光线看床顶雕刻的种种图案。
　　宿怀璟问他：“睡不着吗？”
　　容棠小幅度地点点头，头发在枕头上蹭出微弱的声响,宿怀璟便问：“听故事吗？”
　　容棠来了兴趣：“什么故事？”
　　“棠棠想听什么？”宿怀璟将选择权交给了他。
　　于是容棠想了又想，问：“你与卫少将军是表兄弟，幼时又曾在显国公府住过，那你有没有见过先帝的皇子们？”
　　先帝的皇子，个个龙章凤姿,容棠听他说起卫少将军，听他言语中偶尔提及的先太子跟三皇子,就忍不住地想要去触摸一下那些藏在过往时光里,不被人传颂、无人知晓、甚至史书也抹去记忆的存在。
　　容棠说：“我总觉得他们是很好很好的人,如果能有一个人记得,那是不是也不算真正死去？”
　　话音落在盛夏的夜,蝉鸣在院外长歌,屋内点着驱蚊的香，墙角放着降温的冰，一切都安谧宁静得好似完全不沾这天下间所有阴谋诡计的纷扰。
　　宿怀璟向旁边伸手，抓住了容棠。
　　容棠微微一怔，却也没挣开，然后听到大反派温声道：“那棠棠闭上眼睛睡觉，我慢慢跟你讲。”
　　他从缜密沉着的先太子，讲到厚重沉朴的二皇子，然后最多的口舌送给了纵情率性的三皇子。
　　其实他还想讲一讲四公主，皇宫里那个最是娇蛮大胆，又温柔可爱的掌上明珠。可未成年的皇女甚少出宫，就算出来了也多半不可能与外男相见，以宿怀璟的身份，他没有任何缘由看见她，于是作罢。
　　他们聊了很久，几乎全程都是宿怀璟在说，容棠默默地听着，偶尔应和一两声，直到困意慢慢地席卷上了大脑。
　　身侧呼吸声愈发均匀，云层遮不住月，银白色的光线徐徐洒落，宿怀璟慢慢停止了讲述，他偏过头，温柔哄骗，轻轻地唤：“棠棠？”
　　容棠大脑都困成浆糊快要进入梦乡了，却还是潜意识知道有人在喊自己，本能地就“嗯”了一声。
　　宿怀璟低低笑，再次温柔得体又涵养极佳地向他提出请求：“我现在可以吻你吗？”
　　迷糊中的人做不出任何理智的回应，只是含糊不清地似乎是‘嗯’，又似乎是‘唔’地轻轻回了他一句。
　　宿怀璟却像是得到了敕令，浅浅弯眸，动作很轻很轻地起身，借着窗棱月光打量容棠的脸。
　　略显苍白的肤色，清秀细长的眉，浓密卷翘的睫毛，以及略薄略淡的唇形。
　　平心而论，他的棠棠真的是一个很好看的人。
　　像是一位举世闻名的画家静心打磨出的作品。
　　用水墨细细描摹出丰神俊朗的容颜，每一笔都落得恰到好处，却在要上色的时候发现用完了朱砂赭石。画作失了颜色，神韵却足以倾倒。索性便不上色了。
　　宿怀璟低眸凝视，他心安理得地认为自己得到了心上人的同意，却只是慎重而又温柔地，在容棠额头上落下清浅一吻。
　　他真的好喜欢好喜欢容棠啊，月色与晚风都可以作证，蝉鸣是他们的傧相，天地做高堂。
　　-
　　七月初七，乞巧节。
　　容棠一大早起来就看见房前廊檐下被人挂了一双描着鸳鸯的花灯，样式精美，鸳鸯戏水，恩爱有加。
　　宿怀璟端着早餐走过来，容棠侧眸问他：“你挂的？”
　　宿怀璟浅浅笑开：“嗯，好看吗？”
　　容小世子以一种很莫名的表情看了他一眼，问：“你挂这个做什么？”
　　“求牛郎织女保佑，让我夫君对我动一动心。”宿怀璟无辜地道。
　　容棠一哽，话卡在了喉咙里没能说出来，走去盥室洗漱干净后回来，步子迈到一半调了个方向，回身找到双福交代了几句话才去跟宿怀璟一起用早餐。
　　再出来的时候晨光明亮，檐下的灯笼换了一双花样，天鹅交颈，底部缀着细小的铃铛，风一吹过就泠泠作响。
　　宿怀璟定睛一看，稍显讶异，偏过头望容棠：“棠棠吩咐的？”
　　“嗯。”容棠骄矜地点了下头。
　　“为何？”宿怀璟问。
　　容棠哼道：“我一直以为你无所不能、无所不知呢。”
　　“……”宿怀璟沉默了一下，不确定地问：“棠棠好像在骂我？”
　　容棠唇角弧度向上扬了扬，道：“对的呢。”
　　宿怀璟：“……”
　　他无言半晌，低低地笑了出来，牵起容棠的手，一边往园子里走，一边说：“那可否劳烦夫君给我解惑？”
　　容棠有一种微妙的作弄人却被反作弄的感觉，耳朵微红，道：“鸳鸯其实一点不忠贞。”
　　“公鸳鸯特别花心，一生中会找很多位妻子，古人都是被它们蒙骗了，才会觉得鸳鸯可代表夫妻间的恩爱。”容棠说。
　　宿怀璟沉思一会，问：“所以天鹅是忠贞的鸟？”
　　“嗯。”容棠说，“天鹅是一夫一妻制，结为伴侣之后，这一生无论死生，都会只认对方一个。”
　　“这样啊。”宿怀璟低吟，攥着容棠的手指，适时表现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那棠棠帮我换掉祈愿的宫灯，是为什么呢？”
　　容棠抿唇不语。
　　宿怀璟笑意愈深，一点一点地逗弄：“是怜悯？心疼？垂爱？还是说……棠棠允了我的愿望？”
　　容棠盯着脚底下的路，摇头：“都不是。”
　　宿怀璟追问：“那是什么呢？”
　　“帮你祈愿。”容棠小声说。
　　宿怀璟微怔，开心地笑了出来：“棠棠明知道我的愿望牛郎织女都实现不了，唯有你才能实现。”
　　容棠轻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宿怀璟脸色变了变，以为自己听错了，问：“棠棠说什么？”
　　容棠破罐子破摔：“你换个人喜欢吧。”
　　手还攥在一起，这话特别没有可信度，宿怀璟差点给他气笑了，晃了晃交握的手，逼问：“为什么呢？”
　　容棠皱皱脸，想理由：“我不是什么好人。”
　　前方是一座八角凉亭，紫衣的公子跟白衣的青年正坐在亭中交谈，宿怀璟步伐放慢，与容棠错开半个身位，望着他的侧颜，轻轻叹：“我就说棠棠嘴巴里没一句真话。”
　　容棠一愣，很不服气：“你造谣我。”
　　“我哪有造谣？”宿怀璟问心无愧：“世子爷诓我定亲的那天就说至少你是个好人，如今我向你告白，你为了拒绝我，竟然不惜抹黑自己名声？”
　　他幽幽地问：“我喜欢你这件事竟然这么不堪吗？”
　　大反派真情实感极了，又委屈又冤枉，脑袋一垂，眼眸一敛，睫羽上铺洒金灿灿的阳光，可怜得要命。
　　容棠最怕看见宿怀璟这个样子，张张口，几乎忍不住立马就要道歉，前方亭子里的两个人注意到他们的存在，柯鸿雪晃晃手中折扇，遥遥喊：“世子爷，过来聊天吗？”
　　容棠头一次觉得柯少傅像他的救星，脚步一抬就要过去，手掌却被人牢牢攥住，连带整个身形都被固定在原位动弹不得。
　　他回头一望，宿怀璟还立在原地，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是一定要个解释。
　　柯鸿雪在亭子里催促，最不爱凑热闹的沐景序都偏过头蹙眉望向他们这边，似乎在疑惑这两人为什么突然停在了路中间。
　　容棠一个头两个大，果断放下坚持，决定道歉。
　　可他话刚要出口，宿怀璟就重新拉着他朝前走了过去，声音清浅浅地落在耳边。
　　“是我太喜欢棠棠，所以心急想要一个回应，不应该将期盼强行加在你身上，棠棠不要生气。”
　　容棠：“？”
　　宿怀璟又说：“我只是不想听见你抹黑自己，你是特别好的人，不要为了拒绝我就胡言乱语，那样我会生气，可我又不想跟棠棠生气。”
　　这是一个死循环，宿怀璟一时没钻出来，所以卡在原地孩子气地看向他的小菩萨。
　　但无措的表情出现在容棠脸上，宿怀璟又立刻觉得不可以。
　　他不该在大庭广众之下，因为自己的一点私欲，而让容棠为难甚至道歉。
　　私下里怎么来都好，他能哄好棠棠，外人也不会瞧见他无措的模样，但在别人面前，宿怀璟希望容棠永远是那个灵动矜贵的小世子爷，不应该因为他的喜欢有一丝一毫委屈自己的行为。
　　他牵着容棠的手往亭子里走，柯鸿雪跟沐景序都望向他们，前者满眼笑意，后者依旧冷清疏离，却在看宿怀璟的时候，眼底闪过一点思索的神情。
　　晨风吹过池畔，容棠有些怔怔。
　　快要步入亭子里的时候，他伸手拽了下宿怀璟，低声道：“我撒谎了。”
　　宿怀璟也将声音放轻：“我知道。”棠棠一向口是心非，他早习惯了。
　　容棠抬眸，望了眼他侧脸。
　　大反派容颜依旧俊秀秣丽，唇角噙着得体的笑意，只在眼底缀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容棠抿抿唇，心说，你不知道。
　　我是希望你愿望成真，但是……
　　好像也不希望你换一个人。
　　但我又不想你为我陪葬，这可怎么办呢？
　　容棠很是困惑。


第68章 
　　凉亭呈八角构造,正对麟园内一方池塘，池上微风吹过，荷叶飘香。
　　亭内石桌台面放了笔墨纸砚,在他们来之前,沐景序正在写卷宗,容棠随意瞟了一眼，便看见上面赫然写着[江南巡抚吕俊贤]。
　　他收回视线，没再细看。
　　柯鸿雪招呼他们坐下，笑着问：“今日七夕,世子爷跟世子妃可有什么安排？”
　　容棠突然有点蔫蔫，不太想说话,坐在一边随手拿起个莲蓬剥着玩,一小块一小块地扯着莲蓬肉解压。
　　宿怀璟便摇了摇头：“目前还没有，柯少傅有什么推荐的吗？”
　　柯鸿雪遗憾地道：“若是往常你们来江南，七夕我能给你找出一百个游玩的地方,但如今大水淹过，怕是大家也没有心思玩乐。”
　　“可惜。”宿怀璟顺着道，话音一转又问：“二位大人这次打算在江南停留多久？”
　　柯鸿雪说：“原是想审完吕俊贤就回京，但我学兄旧疾复发，不能受累,我便托了二皇子帮忙递回去一张折子，给学兄请了个长假。”他抬抬下巴,“诺,写完这封卷宗送回京城便可以休假了。”
　　宿怀璟便问：“可是江南巡抚的罪名调查？”
　　“正是。”
　　宿怀璟：“可我听说吕巡抚颇得陛下信赖,朝中又有张阁老这样的权臣做靠山,想来是什么也不害怕,定然在审讯面前缄口不言,倒是不知沐少卿是如何撬开他的嘴招供那样多的信息？”
　　除了吕俊贤的身世之外，沐景序的这份卷宗里还包括了江南这些年各处下属官员的行贿记录及账册、吕俊贤向京中打点的金银数额、这些年瞒下的各地大案小情，甚至还有江南沿海地区频繁被倭寇骚扰的记录……
　　其罪名桩桩件件、铁证如山，不胜枚举。
　　能从一位身居高位的朝廷二品大员口中撬出这些信息，沐景序绝非他面上看起来这么冷清无害。
　　宿怀璟不动声色地打量起这位大理寺少卿，柯鸿雪却在一旁轻轻笑了一声，并未说话，展开折扇慢慢摇晃。
　　容棠剥莲房的动作一顿，蹙眉望向宿怀璟，觉得他好像将意图放得过于明显了一些。
　　在淞园的时候宿怀璟还未完全想要拉柯沐二人入伙，比起结伴，更像是一次互惠共赢的合作。
　　宿怀璟提供于他们有利的信息，他们投桃报李，瞒下盛承厉对王皇后的陷害。
　　但这次这句问话，若是卢嘉熙问出来还可以当成疑惑，可宿怀璟有此一问，定然不是单纯的好奇，在场几人全都知晓。
　　柯鸿雪却迟迟没应声，就在容棠刚以为宿怀璟的问题可能触到了什么禁忌的时候，沐景序泠泠开口，问：“宿公子可曾学过刑讯手段？”
　　宿怀璟摇头：“不曾。”
　　沐景序：“那你可知道有哪些酷刑，可以不在躯体上留下任何痕迹，却使人痛不欲生吗？”
　　宿怀璟轻笑：“那就更不知道了。”
　　夏日晨风清爽，鸟雀悠然，蜻蜓落在荷叶尖，蜉蝣在水中生死。
　　沐景序声音很轻，没有感情一般，也没有丝毫起伏，只是平静地叙述一个事实：“活埋、贴加官。”
　　“前者取一只一人高的木桶，再拎几桶沙，将人放在木桶内，慢慢往桶中倒沙，提前告诉对方若等到了胸膛才害怕，那便是想救也救不了了，一般不会费多长时间。”
　　沐景序音色冷清，不带感情地叙述：“后者则取一张长板凳，将人绑在上面，捆住四肢……但我一般会少绑一条腿。然后用宣纸沾水，取最薄最轻的那种，一层层往犯人脸上蒙，窒息和溺水的感觉会让对方拼了命地挣扎，可他只有一条腿能动，我会在腿上方用竹竿吊一只灯笼框，若是想招了，就自己够到将其踢下来，狱卒便会替他揭开面上的宣纸。”
　　宿怀璟眸色微亮，勾着笑意问：“若他没能踢下来呢？”
　　“宿公子见过天牢里的死囚吗，有时候他们的理论很是神奇，但我觉得恰好可以应用到他们自己身上。”沐景序轻轻地说。
　　宿怀璟便问：“怎么讲？”
　　沐景序：“刑罚官问他为何杀人，他说只是想杀；问他与死者有何冤仇，他说无冤无仇；再问为何选中了死者，他说‘怪只怪她运气不好’。”
　　沐景序静静地望着宿怀璟，轻声重复：“怪只怪他运气不好，没能救得下自己。”
　　他并非不给他们活路，能用得上这两种酷刑的犯人，全都罪证如山、不容抵赖，之所以还有审讯，是为了让他们招供更多细节，更好定罪。
　　便是不招供也无所谓，沐景序是庆正七年的状元郎，大虞这个朝代中最聪慧玲珑的一批人中的一个。
　　他有无数种方法写出挑不出任何错处的卷宗，犯人口中言论于他，不过是一场洞悉人性的审视罢了。
　　容棠剥莲房的动作一顿，莫名有些恍惚。
　　他见过沐景序审讯。
　　白雪一样的衣服换了下去，穿上一身大理寺少卿绯红色的朝服，站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周遭是数不清的犯人哀嚎，老鼠在角落啃噬腐肉，气味腥臊又粘稠。沐景序拿上一只烧得通红的铁钩，贴到囚犯身上，不悲不喜、也不痛快，只是姿态从容又坦然淡定地从对方身上勾下一块鲜红的肉来，手腕轻转，老鼠便有了加餐，数不清的嚎叫里又多了一道高昂的乐章。
　　而等一场刑讯下来，绯色的朝服上依旧不沾半分血迹，可偏偏又让人觉得他是从地狱里爬上来的厉鬼，冷冽又绝情。
　　活埋跟贴加官已经称得上是温柔的酷刑，陷入绝望的窒息在大理寺的刑罚书上，绝对不是什么过分可怕的手段，但沐景序只讲了这两个。
　　宿怀璟挑了挑眉，微微笑道：“敢问沐大人对吕俊贤用了哪一种呢？”
　　沐景序说：“宣纸价贵，而灾后又少有干沙。”
　　宿怀璟微微一愣，然后蓦然笑得开怀，弯起一双漂亮的凤眸凝望他：“既然如此，沐大人是在诓我了？”
　　“不是。”沐景序摇头，“我只是告诉你这世上刑罚手段多种，有不会留痕迹的，也有一旦付诸行动便迟早会被查出来的。”
　　柯鸿雪弯腰从容棠脚边竹筐里取出一颗莲蓬，慢悠悠地剥着，莲心莲子分离，一小碟碧绿的苦叶、一小碗甘甜的果肉。
　　容棠皱了皱眉，有些莫名地看向沐景序。
　　后者神情没有一点变化，情绪从不外泄，宿怀璟看着他，他便也安静地对视，不言语也不闪躲。
　　渐渐地，宿怀璟神色变了变，开怀的笑意被清浅的戒备所取代，他微向后靠，眼眸低敛，道：“沐少卿这是何意，我听不明白。”
　　沐景序沉默一瞬，重新执起毛笔，低下头继续写卷宗，淡声道：“并无含义。”
　　动作间衣袖向上卷了卷，容棠不经意间瞥见他右手手腕上几道触目的抓痕，每一道都很新鲜，凝结的痂颜色鲜红浅淡，分明是刚出的伤口。
　　他怔了怔，一时没反应过来谁还能在大理寺少卿身上留下伤口，却一转眼衣袖就扫了下去，盖住所有痕迹。
　　容棠蹙起眉头思索，柯鸿雪适时笑了一声，道：“学兄是怕说多了吓着你们，吕巡抚那样重要的人物，寻常刑罚手段用在他身上未免显得过于不重视了。”
　　容棠压着心底疑问，搭他的话：“那什么样的手段才显得重视？”
　　“铁通，绑在肚皮上，桶内放两只老鼠，火把不断加热桶面。”柯鸿雪眯着眼睛笑，缓缓说着，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可就是莫名令人觉出一阵寒意。
　　容棠想了一下他描述的画面跟最后会导致的结果，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笔尖落在纸上传来沙沙声响，柯鸿雪剥好了莲子便自然而然地替宿怀璟研起了墨，容棠回忆着刚刚宿怀璟跟沐景序的那一番对话，说不清是心理作用还是怎么回事，总觉得沐景序话里有话、意有所指。
　　可谁都没有再提，话也未说明，盛承鸣带上卢嘉熙一起，拿着柯鸿雪送来的银子出去赈灾，他们坐在凉亭内吹着池上的风，随意聊着天，晒了会儿晨曦的阳光。
　　直到太阳越来越烈，容棠有些头晕，宿怀璟才起身，要带他回去。
　　柯鸿雪起身送客，沐景序卷宗写到中间。
　　宿怀璟步下台阶，却在要踏出去的瞬间停了脚，回头望向沐景序，状似不经意地问：“有一件事我很是疑惑，烦请沐少卿解答。按理说贪污受贿罪不至死，吕俊贤跟在陛下身边这么多年，自然清楚陛下厌恶什么、逆鳞为何。他招认贪污我能理解，供出同犯实属正常，就连重新上报曾经瞒下的倭寇侵扰也是应该。”
　　宿怀璟顿了顿，沐景序笔尖微停，抬头望向他，直言：“宿公子何事不明？”
　　宿怀璟道：“身世。”
　　容棠心下一凝，便听宿怀璟慢悠悠地说：“陛下即位九年，这九年间曾经的保皇派官员，要么处死、要么流放，唯一一个算得上待遇不错的，大概就只剩柯文瑞柯太傅。”
　　他望了眼柯鸿雪，后者姿态从容，神情未变，甚至听他提起自己爷爷，还笑着摇了摇扇。
　　宿怀璟：“若说其他罪名桩桩件件都不足以让吕俊贤身死，但单一个先德妃亲弟、先三皇子亲舅，就足够陛下龙颜震怒，抄家问斩，他怎么会供出这件事？”
　　太阳逐渐爬上头顶，宿怀璟站在凉亭台阶上，外面刺眼的光不落到他身上分毫。
　　他凝望向沐景序，轻声问：“或者说，沐少卿您是从何处得知这桩秘密，才能诱得吕俊贤坦白？”
　　亭内寂静许久，沐景序说：“大理寺机密，不可外传。”
　　“是吗？”宿怀璟轻轻笑了一声，低头致歉：“是我逾矩了。”
　　然后他转身，牵起容棠的手离开，好像刚刚那个问题真的只是突然兴起、随口一问。


第69章 
　　容棠跟宿怀璟一起回到书房,脑海里还在不断回想他跟沐景序的那番对话。
　　很奇怪，他和沐景序认识这么久，还没听见他跟谁这样说过话,云里雾里,叫人摸不清头脑。
　　甚至……容棠隐隐觉得他刚刚对宿怀璟说的那些刑罚,莫名包含了几分训诫的意思，有点像长辈对小辈温和却又严厉的教育。
　　可沐景序为何要训诫宿怀璟？
　　容棠眉心越蹙越紧，落了座还未松开，直到宿怀璟轻轻一笑：“棠棠在想什么？”,他才骤然回过神来，神色复杂地望了宿怀璟一眼,摇摇头：“没什么。”
　　他端起桌上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压下接连往上涌的疑惑，问宿怀璟：“你今日不跟二殿下一起出门吗？”
　　宿怀璟眉目一扬，笑道：“今日七夕,我当然应该陪棠棠。”
　　容棠卡了会儿，低下头，默默地“哦”了一声。
　　长夏绿荫蔽日，书房外间院墙处植了一小片竹林，斑鸫鸟在其间啼叫,和着微风；书房内不熏香，只在桌案上摆上葡萄等时兴瓜果,气味很是清甜。
　　容棠静了静心,目光在案上梭巡一圈,随意拿起那本当日被宿怀璟压在胳膊下的那本庆正二年江南水患调查记录,翻阅了起来。
　　书籍薄薄的一本,被保管得很是干净,没有一丝破损，只在经年累月的翻读中添了几分古旧。
　　书中详细记载了庆正二年江南一带发生的水患，包括水患原因、暴雨几时几分从何处开始下、持续了多长时间、沿江水位上涨了多少、祸及多少州府、几处农田村庄受损、合计损失几多银两等，另外还详细记录了何时开闸、从何处泄洪，以及灾后疫情及重建情况，甚至还有相关整理分析以及水患预防措施。
　　种种情况与今年这场水灾虽不尽相同，但将其中的一些经验跟方法进行改良，依旧可以运用到当今。
　　容棠看着看着就不自觉入了迷，深道著书人的才学令人佩服。
　　直到他翻到末尾，瞥见一页小字。
　　[庆正二年夏，余过江南，经徽州吕镇，路遇饿殍浮骨，故询乡老，得知水患之凶险，历时三月著此书，望为后人戒。天灾不可挡，人祸或可改。]
　　容棠视线盯在这几列字上半天，宿怀璟顺口问：“怎么了？”
　　容棠犹疑了一瞬，将书页合上，问宿怀璟：“这本书你从哪拿到的？”
　　宿怀璟：“二殿下从京城带来的，原先一直收录在内阁藏书馆。”
　　容棠：“这是原版还是后人抄录的？”
　　宿怀璟稍显莫名，拿起书翻了翻，道：“原版，怎么了吗？”
　　容棠噤了声，宿怀璟诧异，看了他一眼，低下头重新翻书，起先没发现什么特殊之处，可越往后他面色微沉，而到了最后一页瞧见那些字，愣了一下，眉梢缓缓蹙起。
　　容棠问：“庆正二年，沐大人身在何处？”
　　当初在折花会上，他们问过卢嘉熙，对方说沐景序是庆正五年才入的临渊学府，之前一直在乡下。
　　具体哪个乡下，卢嘉熙不知道，容棠也没问过。
　　但总不会是跟临渊学府相隔十万八千里的江南。
　　可这本调查记录，分明与沐景序卷宗上笔迹如出一辙。
　　容棠正想讲出自己的怀疑，宿怀璟却笑了一下，合上书本抬眸，状似不经意地道：“字迹相像而已，并不稀奇，棠棠总不会想拿着这本书去问沐大人是不是他写的吧？”
　　容棠一愣，不可思议地望向宿怀璟。
　　二人对视一瞬，容棠移开视线，轻轻叹了口气：“可惜。”
　　宿怀璟：“嗯？”
　　容棠：“我还想让沐大人教我书法的。”
　　宿怀璟微微一怔，旋即笑开：“我也可以教棠棠。”
　　容棠清浅地睨向他，宿怀璟转手便研起了墨，似乎真的打算教他书法一般，而那本书则被随手放到了一边，封面朝下。
　　容棠望了一眼，收回视线，系统在他脑海里滴了两声，道：【有古怪。】
　　“别管。”容棠回。
　　他听不懂沐景序跟宿怀璟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也不明白宿怀璟如今这幅欲盖弥彰掩耳盗铃的行为又是因为什么，但他至少确信宿怀璟不会害他。
　　除非是不能让容棠知悉的事，否则他不会这般警惕。
　　容棠就当从来没见过那本书，也没怀疑过笔迹，宿怀璟要教他书法，他就装模作样地练了一页纸，托口说累就放了笔，安安心心地看了半本话本去吃饭。
　　吃过饭午睡，睡醒乘凉，晚上再跟宿怀璟一起去苏州城内看了看莲湖上飘着的花灯。
　　然后回府，路过柯鸿雪和沐景序的院子的时候，望着院中传出的光亮，突然想起什么，随口问了一句宿怀璟：“你那里是不是还有王府大夫配的膏药？”
　　宿怀璟：“有，棠棠要做什么？”
　　容棠：“早上我看见沐大人手腕上有几道伤痕，好像是被人抓的，你那里要是有多的话，让双寿送两瓶过去吧。”
　　宿怀璟眸色微沉，点了下头：“好。”
　　檐下天鹅灯笼里燃了蜡烛，微微地散着暖黄色光线，宿怀璟将容棠送到房门口，突然喊了他一声：“棠棠。”
　　容棠纳闷地回过头，转瞬身前微暗，唇瓣上传来一道微凉温软的触感。
　　亲吻一碰即散，容棠刚反应过来，宿怀璟已经往后退了两步，笑得像只猫：“晚安。”
　　容棠睁大眼睛站在原地，竟然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宿怀璟却做出一副很讶异的模样问：“难道棠棠今晚身上还疼吗？要邀请我跟你一起睡觉吗？那你等等哦，我去洗个澡。”
　　容棠气结，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立马转身走进屋子里，嘭地一下摔上房门，过了两秒又唰一下打开，探出一颗脑袋，盯着宿怀璟，没好气地道：“晚安！”
　　门再一次哐地合上，声音比刚刚小了超级多。
　　宿怀璟愣了一瞬，笑着摇了摇头，被他可爱得简直不知怎么办才好，站在屋前抬头凝望了一会天鹅交颈的宫灯，才缓缓向自己屋内走去。
　　他先是拿出两罐治疗伤疤的药，临出门前犹豫了一下，又从屋子里拿了一样东西随身带着。
　　宿怀璟将药递给双寿，叮嘱道：“送去给沐少卿，就说宁宣王世子送给他的，药膏一日三次外敷，药丸内服，一日两次。”
　　双寿接了药，忙不迭地跑了出去。
　　而等四周没了人，宿怀璟脸上缀着的笑意终于一点点下落，迈步走向书房。
　　灯火幽深，宿怀璟坐在书桌后，慢慢翻起了那本庆正二年江南水患调查记录，不一会儿有人从窗户翻了进来，又递给他一张薄薄的信纸：“主子。”
　　“嗯。”宿怀璟低低地应了一声，开始比对笔迹。
　　行风没明白他意欲何为，等了片刻，问：“主子，有何异样？”
　　宿怀璟没答他的话，再度垂眸看了好久，放下纸张和书籍，往后一靠，手里不知攥着什么，缓慢摩挲了起来。
　　他轻声问：“当初我教碧心医术，问你想不想学，你拒绝了，是为什么？”
　　行风浑身一震，喉咙发紧，双手在身侧紧紧攥成拳，哑声回道：“属下……资质愚钝，学不会精湛的医术。”
　　“呵。”宿怀璟低低地笑，凤眸微撩，浅淡地瞥了他一眼，却道：“撒谎。”
　　行风立马下跪：“属下绝不敢欺瞒主子！”
　　宿怀璟：“起来吧，我又没有怪你。”
　　行风犹豫地抬了抬头，却见宿怀璟视线随意垂落在桌面，没有一个定点，似是压根就不在乎的模样。
　　他迟疑片刻，站起了身。
　　宿怀璟淡声道：“是因为你亲眼看过我换骨，对吗？”
　　行风死死地咬住唇，没敢应声。
　　而宿怀璟也并不想要他的答案，他只是想到哪说到哪，随意极了也轻慢极了。
　　“母后曾说过，千人千脉，上好的医者十年前把过一个人的脉，十年后仍旧可以根据脉络认出对方。”宿怀璟说，“同样的，骨相也是一样。”
　　“易容是最低级的手段，要想完完全全隐姓埋名，让这世上任何一个人、哪怕最亲的亲人也认不出来自己，最好的办法是换骨。”
　　夜色深深，院外有风，青蛙在咕咕地唱着歌，屋内有指尖摩挲布料的声音，彼此仿佛应和的旋律。
　　宿怀璟说一会儿停一会儿，行风静静地听，只一双手快要被自己掐出血来，眼眶涨得生痛。
　　“血肉依附骨骼，筋脉也穿骨而过，皮相上做出的任何变动都不保险，唯有一根根敲断全身上下大半骨头，施以外力和药物，使其按既定的方向愈合，一点一点，改变骨相，再修整五官，从而达到让血肉、筋脉、音色、相貌全部变成另外一个人的目的。”
　　“之后再改变说话的方式、写字的笔迹、行走的仪态，便是亲生父母站在眼前，也认不出来。”
　　宿怀璟说着轻轻笑了出声，行风盯着地板，眼前突然模糊，恍惚间他好像回到自己刚到蜀地的时候，看见疼得满地打滚的小主子。
　　“换骨不可能一蹴而就，骨头也不可能一次性悉数掰断，短则三年，长则五年，稍有不慎就会当即死亡，若是不及时治疗也会留下终身疾病，不能见风、不能受冻、不能骑马、不能淋雨、不能劳累……”
　　“母亲说若要换骨，不能在婴儿期，也不能在成年后，最好的就是八到十八岁，最迟不能在二十三岁以后。”宿怀璟轻声呢喃，像是记不清了一般，抬头问行风：“我三哥南下那年，多少岁来着？”
　　行风音色嘶哑：“十八。”
　　“十八……”宿怀璟低声道，“到庆正五年，正好二十三岁。”
　　“好巧啊。”他轻轻叹，阖眼向后靠，另起了一个话题：“你知道当初在京畿，我去见沈飞翼，问了他一个什么问题吗？”
　　行风：“属下不知。”
　　宿怀璟：“我问他，他活着，为什么让我三哥死了，你猜他怎么回的我？”
　　“他说‘三殿下早早就猜到南下军队中有人心怀不轨，恐全军覆没，秘密分出来一个小队由我带领，走小道南下，若途中听到噩耗，便火速归京保护陛下’。”
　　宿怀璟声音很轻，一贯的低沉悦耳，少了跟容棠说话时不自觉带上的娇俏，流露出来的是一种冷到极致的漠然。
　　可在这份漠然之下，藏着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颤抖。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桌上的信件，又将目光缓缓下移，望着手上反复摩挲的那只平安符。
　　容棠替他求回来之后，他便一直收在锦盒中，直到今天，才鬼使神差地拿了出来。
　　宿怀璟轻声问，身体却紧绷：“你说，我三哥会不会没死？”
　　行风浑身一震，久久失声，正当他想要说话的时候，宿怀璟却又摇了摇头，音色沉沉，带着几分失落：“可我又不希望是他。”
　　“很疼啊。”他说。
　　浑身骨头一根根掰断，再一根根重塑，真的非常非常疼。
　　他不想他哥也跟他一样……
　　作者有话说：
　　换骨纯属作者杜撰，没有任何科学依据，小朋友们不要尝试！


第70章 
　　七月十五,中元节，距离江南水灾过去一个月。
　　容棠偶尔在傍晚跟宿怀璟或者柯鸿雪一起，出去绕苏州城行走过几次。
　　灾祸阴影还在,但更多的是已经重新步入正轨生活的普通人。
　　吴侬软语再度悠然响起,临街的店铺叫卖,莲湖画舫亮起点点暖黄的灯火。
　　他们沿街悠悠地逛，也曾遇见过行色匆匆、疾步奔走的卢嘉熙，十六七岁的少年脸上的婴儿肥掉了干净，只剩下这一程江南之行练出来的成熟阅历。
　　但柯鸿雪还是每次都会拦下他,顺手在旁边的小摊上买上两张烙饼或者一串糖人，塞给卢嘉熙。
　　小卢大人脸皮薄,不好意思要这种略像哄小孩的吃食,柯少傅就笑着指身边被他硬拉出来散心的沐景序：“这有什么？你沐学兄刚入朝那段时间，累得连觉都不知道睡了，哪次不是我在旁边一口粥一块糖地给他喂进去的？”
　　卢嘉熙眨眨眼睛,相当不可置信，沐景序仍旧那副凛然不动的样子，只一双清冷的桃花眼乜了柯鸿雪一下，眼波流转间罕见地带上了一点恼怒的情绪。
　　柯鸿雪笑得像是只狐狸，被他这样一瞪,没有半点害怕，反倒笑吟吟地贴了上去,学兄长学兄短地又开始叫魂。
　　沐景序不搭理他,只跟卢嘉熙道：“公务再忙也别忘了吃饭。”
　　卢嘉熙跟柯鸿雪还敢撒撒娇,但沐景序的话在他耳朵里一向是圣旨,闻言也不管柯少傅手里拿的是烧饼馄饨还是糖画蜜饯了,一股脑全都接了过来,憨憨地冲几位都能当他兄长的人笑。
　　宿怀璟很少参与他们逗小卢大人的阵列中，一般都是牵着容棠的手站在一边，望见摊贩上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要给容棠上手看看，然后愉快地一口气买下来。
　　若是买完了柯鸿雪还没放卢嘉熙走，他才会不咸不淡地提醒一句：“城西时疫隔离区听说药材不够了，小卢大人你这次是要去哪儿？”
　　卢嘉熙便会立马想起来自己这般急匆匆是为了何事，一拍脑袋立马告辞，一分一秒都不敢耽搁。
　　苏州城内关于灾民安置及堤坝维修的相关事宜，宿怀璟比负责的官员都要清楚许多，容棠有时候半夜起来，看见他房内彻夜点到天明的蜡烛，都担心他会操劳过度晕过去。
　　但宿怀璟一点也不在乎，在容棠面前，他永远是一副无所事事，所有精力都分给自己心上人的样子，就好像他在不为人所知的地方那般劳累辛苦，只是为了挤出更多的空闲时间陪容棠一般。
　　中元节的苏州城内漫天都是扬起的纸钱，空气中飘荡着散不去的烟灰味。长街上行人早早归家、店铺落上栓锁，两旁每走上几步路就会看见一堆一堆燃尽的黄纸钱，有些还幽幽冒着微弱的红色光线，显是刚刚祭拜完。
　　容棠步行出府，顺手买了两大摞纸钱和元宝，纸扎馆里的金童玉女他也想买几对，车马豪宅他也想买，但到底还是做了罢。
　　太过隆重反倒奇怪，因此他只挑了些不会出错的白事用品，结了账让双福拿着回去，自己则慢悠悠地荡到了州府衙门接宿怀璟。
　　宿怀璟并不是正规的官员，一向也不怎么会到州府来，只是恰好前些日子赈灾银下来了，吕俊贤也被押解回京，江善兴仍然在杭州回不来。盛承鸣一个人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一整座苏州府的赈灾事宜这样庞大的工程，没办法，这几天清晨日日都要跑到容棠住的院子里问好，赔着笑脸把宿怀璟从麟园拉出来。
　　容棠无可无不可，盛承鸣脸上堆着笑，两人情绪都正常得很。唯有宿怀璟，每每清晨被二皇子一拽，再被容棠一赶，苦兮兮哭丧着脸一步三回头哀怨地看着容棠，弄得他就特别于心不安。
　　没办法，容棠就只能每天黄昏时分去苏州知府接宿怀璟，然后再一起走回来。
　　苏州城内的人文风情，便在他们这样一日又一日迎着日暮归家的短暂旅途中，一点点渗染进了脑海。
　　容棠走到州府衙门前，守门的侍卫对他早就脸熟了，见状忙陪着笑脸请了个安，就要迎他进去。
　　容棠摆了摆手，示意不用麻烦，在门口待了没一小会儿，便有几位穿着官服的人一齐走了出来，行走间仍在高谈阔论，言语谈话里全都是关于苏州城内最新政策的讨论。
　　被他们簇拥在最中间的人正是宿怀璟，只有他一个人没穿官服，偏偏其他人每说完一段话都会有意无意地望向他，也不知道是想得到他的应和还是反驳，反正就是想要他给个回应的模样。
　　宿怀璟微微一抬头，正说话的人立刻情绪激昂，受到了鼓舞一般，当即唾沫横飞、滔滔不绝。等到兴尽而止，满眼亮晶晶地望向宿怀璟的时候，后者却脚步一快，便径直出了州府衙门，小跑到容棠身边，低下头温柔地问：“等很久了吗？”
　　容棠递给他一个眼神，宿怀璟微微怔了一下，无奈地笑了一下，回过头就刚刚那位大人讲的内容给出一点自己的见解，然后笑着道：“各位大人，我家夫君来接我回家了，明天再见。”
　　落日熔金，烟火与晚霞相应散落，宿怀璟说完，也不管他们反没反应过来，转身便牵起容棠的手，一起往麟园走去。
　　容棠愣了愣，耳根微红，有些憋屈地望向宿怀璟，忍了又忍，问：“你怎么每次都要跟他们强调我是你丈夫？”
　　宿怀璟比他更讶异，问：“我是实话实说，如何算强调？”
　　容棠：“……”
　　大虞男性可嫁娶，男妻可入朝为官，这是百年前传下来的规矩，但实际上男子以男妻身份站上朝堂的情况已经相当少了。
　　仁寿帝即位之后，甚至有官员曾当堂上奏，言明男子嫁人为妻，便缺少了男子气概，若在站上朝堂，与百官一起谈论朝事，难免妇人之仁；更何况男妻性取向为男，日日不在家中，而与男性官员朝夕相处，恐做出于家庭不睦的事，建议取消男妻可入朝为官的制度。
　　此项提议虽被以柯文瑞为首的一众官员当堂骂了回去，但始终是个炸-弹，时不时就会被人拉出来提一提，难保不会被仁寿帝采纳。
　　容棠虽然觉得这话简直无稽之谈，但难免日深月久，朝中会形成某种隐形的鄙视链，他怕宿怀璟一次次跟盛承鸣的那些手下言明自己的男妻身份，他们会对他不敬。
　　宿怀璟却看清他的想法，微微一笑说道：“祖制相关的规矩，陛下断然不可能更改，他太在乎百年之后史书上对他的评价了，棠棠不必为我担心。至于旁人的尊重，那与身份无关，我便是草莽一个，日日住在破庙之中，也有办法让他们对我敬重，这从来不是什么难事。”
　　他顿了顿，笑道：“与那些相比，该怎样让棠棠对我敞开心扉，才是一件难事。”
　　大反派笑意浅淡得很，随口谈天一般，容棠却立时觉得交握的手掌有些滚烫，让他有些想要抽回去。
　　长夏融融，过了中元就快要入秋，空气里带上几分微凉的风，容棠长久无声。
　　他始终说服不了自己，只能作罢。
　　“回去吧，”他说，“厨房今天熬了雪梨银耳汤。”
　　宿怀璟眼色微沉，却还是笑着应了下来，假装自己没有半点失落。
　　-
　　晚餐在容棠的院子里用，柯鸿雪在这边蹭过几次饭，之后有空就大剌剌地过来。
　　容棠回到院子里的时候，柯鸿雪已经坐在了餐桌上，正给沐景序剥坚果解饿，看见人就笑着说：“世子爷，你们可算回来了，我快饿死了。”
　　容棠白他一眼：“饿了还不去你自己院子里吃？”
　　“那可不行。”柯鸿雪弯起一双桃花招子轻笑：“今日中元，一家人合该一起吃个饭。”
　　宿怀璟闻言愣了一下，抬眸望过去，恰见沐景序也皱了皱眉看向柯鸿雪，二人目光浅浅一交错，旋即各自移开。
　　容棠没听懂柯少傅这点歪理，皱着眉头道：“中元又不是中秋，哪有一家团圆的道理，更何况谁跟你一家人？”
　　柯鸿雪：“共患难亲手足，我们一起在这座灾城挣扎了这么久，如何不算共患难过？”
　　容棠无情地戳穿他：“你的挣扎是指日日在苏州城内听曲儿喝酒？”
　　“我可贴出去不少银子呢。”柯鸿雪心痛道，“那都是我的命啊。”
　　“……”
　　容棠说不过他，柯少傅始终有数不尽的歪理。
　　四人在餐厅吃饭，屋门开着，双福清理了院角的杂草，圈出一块空地来，柯鸿雪问：“这是在做什么？”
　　容棠懒洋洋地看过去一眼，随口回道：“中元，买了点纸钱，一会祭祖。”
　　柯鸿雪了然：“是为了容老太爷准备的吗？”
　　容棠微微怔住，差点没反应过来，片刻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道：“嗯，一部分是为祖父准备的，还有一些是替怀璟父母买的。”
　　宿怀璟跟沐景序同时僵住，二人不经意对上视线，然后宿怀璟问容棠：“为我买的？”
　　容棠心下有些慌张，面上却不显：“听你说过，你父母兄姊早早就全都去世了，想来除了你也没人会记得祭拜，你这些日子忙，我便替你备下了。”
　　他顿了顿，强自笑道：“总不能其他人在地下都有后人祭奠，独留你父母孤零零地看着别人眼馋吧？”
　　宿怀璟微微一愣，旋即笑了开来：“辛苦棠棠了。”
　　容棠松下口气：“应该的。”
　　柯鸿雪吃过饭，看见双福抱出来的那两大摞纸钱，厚着脸皮问容棠：“世子爷，可否分我一点？”
　　容棠狐疑地看向他，柯鸿雪笑道：“实不相瞒，我学兄早年间家境贫寒，寄养在一户富贵人家，家主人对他很是照拂，只可惜后来不幸遇难，全家死于非命，也没个后人祭奠了。刚刚听你那样一说，我想了想地府其他鬼魂都在过年，就他们可怜兮兮的样子，心下实在不太好受。”
　　容棠不太信他，但反正纸钱也买多了，便分出一拨给了柯鸿雪。
　　月色清冷，圆月挂在高空，中元节的夜晚格外荒凉，三堆黄纸钱熊熊燃烧，宿怀璟一张张往火堆上架，像是随心攀扯一般，问：“沐大人，你寄住的那户人家姓什么？”
　　容棠听见他问话就有些起疑，宿怀璟向来不是什么八卦的人。
　　可沐景序的回答更让他惊奇：“与你一般，姓宿。”
　　容棠微怔，看向宿怀璟，心底不断涌上来奇异的情绪。
　　宿怀璟垂着眉眼，没去看他，素白干净的手一张张烧着纸钱元宝，又问：“可有兄弟姐妹？”
　　“有。”
　　“几个？”
　　“两个哥哥，四个弟弟，四个妹妹。”沐景序缓缓答道。
　　容棠守在烧给容老太爷的那堆纸钱旁，低头望向宿怀璟。
　　容颜被火光映照，半明半暗，眼中情绪悉数遮挡，一点也望不清，可容棠就是觉得那该是一片晦暗的海，翻着汹涌的浪涛。
　　宿怀璟轻轻地笑：“好巧啊，我家里恰好是有六个哥哥，四个姐姐。”
　　“男丁之中我行七，大哥与我一母同胞，二哥自幼养在府外，三哥……是个骗子。”宿怀璟说。
　　沐景序喉结微动，终年不变的表情上出现一丝破碎的情绪，他垂着眸，机械地往火舌之上烧纸：“是吗，那可真是一个不称职的兄长。”
　　他应着宿怀璟的话说，谁知道后者面色却沉了沉，不太开心，沉默了一会又问他：“沐大人呢？”
　　沐景序：“我家长兄威严，小妹娇蛮，幼弟聪颖，是很寻常的人家。”
　　“长兄威严，小妹娇蛮，幼弟聪颖……”宿怀璟低声重复了一遍，轻轻笑开，说不清算不算讽刺。
　　容棠越听越古怪，脑袋里像是有一团乱糟糟的线，线头东躲西藏，每当快要浮现他面前的时候又倏地一下钻了回去，他始终抓不准。
　　直到纸钱燃尽，沐景序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上沾染的草木灰，问：“宿公子，可否带我去一下盥室？”
　　容棠下意识要跟着，柯鸿雪却拉了他一把。
　　他皱着眉回头，柯鸿雪面色难得正经，神色晦暗。
　　一转眼的功夫，沐景序跟宿怀璟已经离开了这里。容棠心下不悦，甩开柯鸿雪的手，正要跟上去，却听他轻轻地唤了一声：“容棠。”
　　容棠转过身。
　　柯鸿雪笑意苍凉，望着沐景序的背影，轻声说：“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我学兄该是这世上最风花雪月的人。”
　　他饮过塞北的寒风，行过岭南的虫谷；他见过虞京金粉河下沉船的珠宝，也见过徽州洪水淹没的茶庄。
　　他是游戏人间的浪客，是天生的诗人，是天潢贵胄，也是多情才子。
　　他进能带兵打仗，退能吟诗作对，他手中不离扇，餐餐必饮酒，言语必含笑，桃花眼中永远盛着灼灼光彩。
　　他是这世间最风流多情的浪子，进出引无数贵女娇羞；也是虞京皇宫里最顽劣调皮的皇子，满身荣宠，却偏偏向往自由的风。
　　而他永远死在了元兴二十五年。
　　他获得了他想要的自由，却又一步一步重新走向他曾梦想离开的囚笼。
　　……
　　容棠僵在原地，霎时间所有结论有了最开始的因由。
　　-
　　盥室内未点灯，清水盛在缸内，沐景序弯着腰，舀出一瓢水洗过双手，然后本能地又舀了一瓢出来回头，要给宿怀璟净手。
　　后者却站着没动，身形隐在一片黑暗里，宛如经年的松柏，高大又巍峨。
　　无言对视良久，月色闯进窗棱，沐景序音色微哑：“小七，你长大了。”
　　于是松柏颤动了一下，宿怀璟嘴角噙着笑意，眼眶却倏然转红。
　　他沉默很长时间，终于开了口，问：“兄长，我的兔子呢？”
　　你答应过的，回来就带我去猎场捉兔子。
　　作者有话说：
　　在京城的宿宿：胸有成竹，不露声色，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在江南的宿宿：哭、哭哭、哭哭哭……老婆命不久矣哭哭，找到哥哥了哭哭。（你其实是水做的吧？）（疑惑.jpg）猎场捉兔子指路第二章 ，怀璟小时候做的梦。


第71章 
　　庆正十一年冬月,容棠生了一场大病。
　　这病在第一世也出现过，因此他并不觉得陌生，只是望着棠华院外飘飘而落的雪,心下止不住地担忧。
　　他跟系统兑换过几次吊命的药,将自己里一层外一层裹得严严实实的出去过。
　　大理寺监牢幽深阴冷,澄澈的阳光似乎永远都不会落到这片苦寒之地一般，容棠肺腑生疼，撑着疼痛闷声咳着走到监牢最深处。
　　那是一间审讯的牢房，柯鸿雪站在门外,散漫地靠着墙，臂弯上搭着一件火红的狐皮大氅,眉目微敛,无悲无喜地看着角落被老鼠啃剩下的一块不知道是腐肉还是烧饼的东西。
　　泥土一滚，什么都辨不清原样。
　　听到脚步声，柯少傅抬起头来,望见容棠的一瞬，他稍显讶异，压着声调问：“世子爷身子好了？”
　　柯鸿雪跟他的开场白好像永远都是这一句，容棠的死活分明与他无关，但他总是会在第一眼看见容棠的时候问一句“身子好些了吗”。若是得到肯定的回答,柯少傅那双多情的桃花眼便会浅浅弯起，略微愉悦；若是回答不尽如人意,他则会显得几分怅然。
　　可这些情绪全都转瞬即逝,柯鸿雪下一秒就会记起他们是因何才聚在的一起,问：“五殿下有什么吩咐？”
　　容棠也压着声音,先回了一句身体还是老样子,然后轻摇摇头,道：“殿下那边没事。”
　　柯鸿雪这才纳了闷：“那世子爷来大理寺所为何事？”
　　审讯房里不断传来犯人的哭嚎，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别的声音，容棠透过门缝望见一道挺立颀长的背影。有时候他看着沐景序的背影，都会觉得这人其实不该在这样暗无天日的地方日日双手染血。
　　他是高山的雪，可又不该这么清冷，雪山也该有绚丽的野花。
　　容棠不知道该怎么捂热他，好像也没人能捂得热他。
　　收回视线，容棠轻声说：“要下雪了。”
　　柯鸿雪微愣，不解。
　　容棠：“前段时间李长甫问斩，兵部自顾不暇，夏元帅自己都一头乱麻，三皇子党受到重创，我是想说要不要让沐大人告假休息一段时间？”
　　柯鸿雪眨了眨眼睛，消化了一下他话里的意思，笑了：“我也想让他休息，你看他听我的吗？”
　　容棠沮丧地垂着脑袋：“连你的话都不听，他还能听谁的呢？”
　　柯鸿雪眉梢微抬，打趣道：“世子爷怎地这么关心我学兄？”
　　容棠默了默，心说因为他快要死翘翘了呀。
　　有系统原因限制，容棠没办法对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说出他们的结局，也不能暴露自己是穿越者的身份。
　　可他还是想要做出一点改变。
　　如果他的存在是改变这部小说的结局，救下盛承厉的性命，那他为什么不能顺手将其他人也救下来？
　　可好像就是救不下来。
　　牢房里哀嚎声渐渐微弱，柯鸿雪从墙壁处离开，道：“我会提醒他的。”
　　容棠眼睛微亮，差点想说谢谢你，柯鸿雪又低声嘱咐：“牢狱阴暗，世子爷这般矜贵的身子往后莫要再来了。”
　　突如其来的好心与正经，容棠又一次感觉出一点跟柯鸿雪不太相符的割裂感。
　　他是在关心自己，可又莫名让容棠觉得，他是在借关心自己来慰藉一点点他内心真实想法。
　　容棠视线不自觉偏移，望了一眼大理寺内厚重黑暗的牢门。
　　他点点头，便要离开：“替我向沐少卿问好。”
　　“这是自然。”柯鸿雪应下，可紧接着他又问了一句：“容棠，你觉得御史中丞是个什么样的人？”
　　容棠心下一惊，强装镇定地反问：“你说……宿怀璟？”
　　柯鸿雪微微笑：“除了他还能有谁呢？”
　　大虞御史台中，御史中丞设二人，可如今的大虞官场，提及御史中丞，大家潜意识里都会默认成那个年仅十九岁的少年郎。
　　无他，一是惊为天人的容貌，二是入朝不到一年，便俨然成为天子心腹的手段。
　　御史台监察百官，如今百官提起宿怀璟，人人自危。
　　那是一只不露獠牙的笑面虎。
　　容棠定了定神，回答：“是一个很聪明很果断，又相当有胆识的人。”
　　“是吗？”柯鸿雪轻声呢喃，眉眼微垂不知道在想什么，再张口却笑着半真半假地说：“宿大人对你很是不同。”
　　容棠诧异：“如何不同？”
　　“你去过草原吗？”柯鸿雪问，“草原上的狼，若是捉到了一只兔子，第一反应往往不是立即吃掉它。”
　　容棠觉得这人又在胡扯，沐景序快要结束审讯，他皱了皱眉，问：“那会是什么？”
　　柯鸿雪：“它会将兔子叼在嘴里，满狼群地炫耀，若是兔子听话懂事一些，狼甚至有可能会将它养起来，投以青草和粮食，将其养得又白又胖。”
　　容棠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面无表情地问：“然后再吃掉吗？跟人养猪那样？”
　　柯鸿雪被他逗笑：“世子爷真是幽默。”
　　容棠却觉得不是他幽默，而是柯鸿雪的那番言论只能有这一个答案。
　　于是他静静地凝视了他一会儿，柯鸿雪慢慢收敛笑意，眸中含着一丝容棠看不懂含义的色彩，像是叮嘱，也像劝告，跟他说：“如果有一天世子爷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了，可以尝试去寻一下宿大人的庇护。”
　　容棠皱着眉：“我有父母在上，也有殿下需要效忠，还有你跟沐大人共事，如何会一个人也没有？”
　　“谁知道呢？”柯鸿雪目光缓缓上抬，望着墙上点着的一盏蜡烛，冬夜少有飞虫，却仍有早早醒过来的白蛾绕着火光飞，“我只是觉得，或许一开始我们都选错了。”
　　容棠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审讯室内嚎叫彻底停止，柯鸿雪吸了口气，转眼又变成玩世不恭的浪荡子模样，勾着狐氅就要转身。
　　容棠一急，想要提醒他别忘了正事，柯鸿雪笑着道：“我会记得提醒学兄，倒是世子爷你，纸糊一般的身子，才真的要珍重。”
　　容棠不太在乎，毕竟这幅壳子他只用这几年，到最后就算真的病死了，按他的理解也只不过是报废而已，最多就是期间经历的痛苦确实让人恼火。
　　他不是很在乎自己的身子，那晚也没进去跟沐景序打一个照面说说话。
　　回到宁宣王府之后，他在院内躺了许久，时不时陷入半昏迷的状态，第一场雪下下来的那天，容棠呆呆地望着窗外，说不清自己是在等人前来传信，还是不希望有人来。
　　他等了一整个白天，细雪洋洋洒洒，晚间月光映衬在积雪之上，恍如白昼。
　　没有任何一个人来告诉他噩耗，容棠一开心，身体竟好了不少。
　　大雪下下停停，持续了五日，第五天的时候他已经恢复得跟往常一般了。
　　他想要出府，然后收到了卢嘉熙的拜帖。
　　小卢大人当时入了礼部，负责一应庆典事宜，他垂着脑袋，满脸迷茫，见到容棠的时候费劲扯出一个苍白的笑意。
　　容棠霎时间比卢嘉熙更加迷茫。
　　然后他听见卢嘉熙说：“世子爷，沐学兄走了。”
　　一应丧仪全都是柯鸿雪一人打理，沐景序名义上的父亲年老体迈，远在临渊学府，对外的说法是不想让白发人送黑发人，所以要瞒着他。
　　容棠去吊唁的那天，柯鸿雪换下了惯常穿的那些颜色鲜艳的锦绣，着一身素白丧服，披麻戴孝，一身打扮分明超过友人应有的规格。
　　容棠没见过他哭，就连吊唁和出殡，柯鸿雪也没哭。
　　他长袖善舞、游刃有余，行走在汲汲营营的名利场上，丧礼上也少见哭哭啼啼的声音，满是清风明月般的雅致。
　　安静极了也清雅极了，他没请那些吹唢呐的喇叭班子，只请了陀兰寺的僧人昼夜念往生咒。
　　宾客来往皆静，似是恐声音大一点就惊了沐景序的往生路。
　　容棠前去上香，看见年逾七十的柯太傅不顾尊卑，跪在蒲团上整整齐齐地磕了三个头，上了三炷香；角落里僧人口中念着晦涩的梵语，容棠落过去一眼，个个面色从容，沉稳厚重。
　　其中一个面相格外俊朗，剃了度留了戒疤，闭着眼睛安静地念往生咒，宛若大殿里经年累月锈蚀了金身的古佛。容棠多看了一眼，可再等移开视线的时候，脑海中已经不记得那僧人的长相。
　　宿怀璟从院门踏进来，无言走到棺材前，规规矩矩地鞠了三个躬，既不过分恭敬，也不失礼不尊，只像吊唁寻常同僚一般，上完香就要离开，视线落在容棠身上一瞬，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到底做了罢。
　　他跟柯鸿雪打过招呼便要走，柯鸿雪一直噙着笑意的表情却骤然沉了沉，容棠终于在他脸上看见仿似无言的悲伤。
　　他低声问：“宿大人三日后可在京城？”
　　宿怀璟莫名：“自然是在的。”
　　“学兄需要停灵三日，之后我若是想找你，该去哪里呢？”柯鸿雪问。
　　宿怀璟不理解，但仍旧回答：“柯少傅尽可去御史台寻我。”
　　柯鸿雪点点头，身形一侧，伸臂向前，低声道：“慢走。”
　　容棠只当这是葬仪上的一个小插曲，并未过分留心，直到沐景序下葬，盛承厉语调清浅地跟他说：“少傅昨夜去了御史台。”
　　外间又在下雪，好像天地都为沐景序披上了白装。
　　容棠知道盛承厉心有疑虑，费尽脑汁打消了他的疑虑。然后过了两天，他在院中烘火，宿怀璟不知怎么进了宁宣王府，敲响了他的房门，笑着问：“世子爷，喝酒吗？”
　　容棠身体其实不适合饮酒，他与宿怀璟几次约在鎏金楼，喝的也都是不会醉人的果酿花酿，偏偏那次宿怀璟带来的是最剌口的烧刀子。
　　一杯下去容棠就晕晕乎乎了，两杯下肚几乎就失了神。
　　他懵懵懂懂地坐在凳子上，看桌上灯火绰绰，光影涣散，墙壁人影边缘不停跃动。
　　宿怀璟一杯一杯地喝，不知道辣也不知道涩一般，嘴角始终噙着笑意，眼睛里却透露出一点容棠两辈子也没见过的情绪。
　　颓丧、茫然、惊慌、后悔、害怕、怨怼……
　　那简直不是大反派脸上该出现的情绪。
　　容棠呆呆愣愣的，不自觉伸手，想要抚一抚他的眼睛，借着酒劲说：“你哭了吗？”
　　“不要哭。”
　　“你眼睛很好看，要笑，不要哭。”
　　手指碰到的触感温热细腻，没有一丁点潮湿的眼泪，可容棠就是觉得他在哭，胡言乱语地安慰了好久，宿怀璟终于抓住他的手。
　　这一世所有的交谈全都点到为止，容棠不会不自量力去打探宿怀璟的行动，宿怀璟也不会问他盛承厉想要什么。
　　他们只是在各自选定的道路上朝前走着，偶尔有所交集，微笑问好，然后又再度分开。
　　或许某天走累了待在原地，看见从另一条道上走来的对方，会笑着摇一摇手中的酒壶，然后问：“要不要停下来看看月亮？”
　　月光、河灯、金粉河粼粼的波光、不会醉人的佳酿。
　　这是宿怀璟与容棠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可那一天，火炉、厢房、冬夜洋洋洒洒的雪、挠心刺口的烧刀子，宿怀璟第一次握住容棠的手，认真望向他的眼睛，仿佛做了很久很久的准备、下了很大很大的决心，说出口的话却轻得几乎听不见。
　　“容棠，你要不要跟我走？”
　　不要管你想要护的谁谁谁，不要拖着病躯勾心斗角，也不用做你不喜欢的算计陷害。
　　你跟在我身边，我护你周全。
　　就当，你当一当我的锚点，我给你的报酬。
　　我突然好累啊……
　　火炉里炭火哔啵做响，容棠醉了酒，不知道有没有听清。
　　他眨眨眼，轻声问：“那殿下怎么办呢？”
　　……
　　片刻，也可能须臾。
　　焰火冬雪之下，第一次交握的双手松开，然后这一辈子再无交集。
　　路口等着的人踏上了另一条全然不同的道路。
　　作者有话说：
　　这章是第二世的经历。


第72章 
　　中元节的第二天,麟园餐桌上多了一道麻辣兔头。
　　容棠迈进餐厅，稍显无语地看着那道加麻加辣、一眼望过去就死不瞑目的兔头，相当纳闷这鬼才主意是谁出的。
　　结果一转眼,听见柯鸿雪在房门外喊了一句：“让一让、让一让咯——”
　　比鎏金楼的小二还要像模像样,比蜀道阁的老板敬业几千倍。
　　容棠侧过身,回头望，看见柯鸿雪手上端了一盘双椒兔。
　　柯少傅笑嘻嘻地说：“我清早上街闲逛，看见有小孩提了两笼兔子叫卖，人家看起来可怜得很,瘦猴似的，我便一鼓作气全都买了下来,便宰了几只吃,厨房里还养了些，等它们下了崽子再继续吃。”
　　“……”容棠：“您心多黑啊。”
　　柯鸿雪义正言辞：“可兔子这么好吃。”
　　话音刚落，小二来上菜,于是容棠又看到冷吃兔、花仁兔丁，甚至还有人大夏天的端着一盆兔肉火锅。
　　容棠突然就懒得跟他争，反而在那一瞬间生起了一阵极其强烈的好奇欲。
　　他真的想看一看沐景序跟宿怀璟瞧见这一桌子菜，会有什么反应。
　　七殿下是要他皇兄带他去猎场捉兔子，不是要他皇嫂给自己准备全兔宴！
　　容棠无言半晌,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等着人齐。
　　苏州城内今天要下发关于大水冲垮房屋，波及灾民的一系列补偿方案,宿怀璟跟沐景序一大清早就被盛承鸣抓壮丁带了出去,到现在还没回来。
　　容棠面前摆着几碗凉菜,他用筷子一边拨花生米玩儿一边时不时应和柯鸿雪的话。
　　他昨晚梦到了好些事,上辈子那些故事久远得超过时间线的限定,容棠记忆一天比一天模糊,却在柯鸿雪那句话说完之后，骤然之间将那些遗忘了的细节和缘由一瞬间联系了起来。
　　他一直在想，宿怀璟跟自己，前两辈子哪怕站在对立阵营，但始终是有那样微末的一点类似知己好友的感情在的，又怎么会在看到他尸体的时候表现得那般冷漠，仿佛过往所有的交情全都没有过？
　　却原来宿怀璟曾经问过他。
　　容棠回忆起那个冬雪飘扬的夜晚，猛然心悸惊醒，心口绞着痛，睁大眼睛坐在床上，快要呼吸不上来。
　　沐景序是他哥哥，可宿怀璟一直不知道。
　　他只是如平常一般，为自己的复仇做着必不可少的行动，将仁寿帝的每一个儿子都当成需要一一清缴的对象。
　　那么理所当然的，这些手段首先施加的人便是皇子们的幕僚。
　　这很寻常，甚至是应该。
　　可当沐景序是他的三哥，而宿怀璟在他死后才发现这一事实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一把淬了毒药的延时匕首，一刀刀扎在了宿怀璟自己身上。
　　于是容棠终于理解他眼神里的那些愧疚和怨怼是因为什么。
　　幸好……
　　花生米全都拨到了同一个方向，像是排排坐的小孩，容棠抬目望向餐厅正门，外面是沙沙作响的树叶。
　　夏走到尾声，秋快要入场，泡桐树的叶子一片片往下坠，覆盖在秋蝉刚钻进去的泥土里。
　　蓝紫色的晚霞铺散，太阳移到了另一个方向，有人自院门踏入，一举一动俨然是一个成熟的大人。
　　容棠不自觉就弯了唇。
　　幸好。
　　幸好这辈子一切还未发生，幸好这一世宿怀璟并非孤身一人行走于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抬手招了招，宿怀璟眼睛一亮，快步就走了过来，正要坐在容棠身边，容棠却突然问了一句：“洗手了吗？”
　　宿怀璟一愣，眼睛里那点喜悦的亮光被另一种诧异的表情所取代，他轻轻眨了眨眼，容棠坚持：“先去洗手再来吃饭。”
　　宿怀璟脸色唰一下就垮了下去，委委屈屈地去净手。柯鸿雪在一边看笑话，见状直接就笑了出来，可转瞬就被缓步走进来的沐景序浅浅一瞪，皱着眉盯着一桌子全兔宴不说话。
　　柯鸿雪抬起头，眼巴巴地望他学兄，似乎想要他夸一夸自己。
　　沐景序却问：“城内可有酒楼重新营业了？”
　　盛承鸣跟卢嘉熙正前后踏了进来，闻言稍稍一怔，小卢大人立刻如数家珍：“城南的芙蓉楼前些日子就开了，各大酒楼粮行、秦楼楚馆全都营业了。只有茶馆跟书局，泡烂了茶叶和笔墨纸砚，受灾惨重，一时还未能复业。”
　　沐景序点点头，望向容棠：“世子爷要不要出去吃饭？”
　　沐少卿甚少邀请人，京中哪位大人家有宴席，请到了皇亲国戚都不一定能请得动大理寺少卿，更遑论他亲自开口邀请。
　　容棠本来就没想吃这一桌兔肉，闻言扬唇一笑：“却之不恭。”
　　盛承鸣身为皇子，在宿怀璟跟容棠面前却向来是没什么架子的，立马就问：“可否带上我一起？”
　　沐景序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容棠起身，宿怀璟洗过手回来，几人便要迈出去，柯鸿雪连忙起身，委屈兮兮地看沐景序：“学兄……”
　　沐景序冷眼问他：“你准备了这一桌菜，不吃完？”
　　柯鸿雪卖乖：“我之后三天天天吃兔子，绝对不会浪费！”
　　宿怀璟闻言愣了一下，似乎才意识到今天府内准备的晚餐是什么，他神色有些复杂地看了沐景序一眼，又将视线收了回去牵住容棠的手。
　　卢嘉熙懵了一下，望向那一桌子分明是川蜀口味的兔肉做法，愣了一小会儿，道：“这个天气菜肴怕是存不了三天，城内救援队里有一支十人编的小队，祖籍蜀地，前几天我还听他们说江南口味清淡甜腻，吃不顺口。”
　　他稍微顿了顿，试探着问：“学兄要是不介意的话，我能不能把这桌菜打包送给他们呀？”
　　他越说声音越小，稍稍有点不太自信，可柯鸿雪望他的眼神霎时间却跟见到了救命恩人一样，两眼放光，忙不迭就说：“当然可以！你尽管送，十个人这点菜怕是不够吃，再找人去城里打包一桌饭菜跟几壶好酒一并送过去，就当犒劳兄弟们了，银子从我账上出！”
　　容棠看戏看得很是快乐，轻啧了一声，三两步走到卢嘉熙面前，拍了拍他的肩：“小卢大人迟早高升。”
　　“诶？”卢嘉熙很懵。
　　容棠笑着摇了摇头，也不解释，等宿怀璟追上来之后便一齐向前走去。
　　这小孩，天然呆，胆子小，却偏偏每次都能误打误撞解决别人当下最操心的事，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宿怀璟轻轻念了一句：“他运气挺好的。”
　　容棠微怔，手掌又被他握在了手心。
　　他默了默，道：“可你有我啊。”
　　宿怀璟瞬时愣住，没太理解，容棠解释：“宁宣王世子妃可比柯少傅学弟说出去名声响多了。”
　　他说的半真半假，语气里带了点炫耀的意思，顿时就把这句话的可信度打了一个折扣。宿怀璟反应了两秒，低低地笑开，也用怅然的语气回他：“可我的夫君心又不在我身上。”
　　容棠：“……”
　　系统刚醒来没多久，见状冷哼了一声，嘲讽：【你说你招他干嘛？】
　　容棠：“……”
　　容小世子闭上嘴巴，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
　　城内随处可以见到酒馆茶楼，楼下怜人弹琵琶唱小调，楼内几乎听不见高声语，气氛悠然惬意。
　　沐景序要了一间雅间，推开门便是临湖的栏杆，抬眼便能望见莲湖上映衬晚霞粼粼的水面。
　　画舫再度响起歌舞，他们坐在楼内用着晚餐。
　　不同于京城中每一餐饭都带上试探或者巴结的氛围，他们坐在那，就只是很单纯地吃一顿晚餐。柯鸿雪相当会活跃气氛，三言两语间就逗得卢嘉熙止不住地哭丧着脸往外倒苦水，直言这些日子以来赈灾遇到了多少令人气愤的事。
　　说着说着又会开心于自己做出了成就，然后再度颓丧没能救下更多的人。
　　——像是一顿家宴。
　　容棠不自觉地想，是比宁宣王府家宴更像家宴的一餐饭。就连盛承鸣，从生下来开始就没在外面这样吃过饭，某一瞬间，他甚至觉得一种茫然的轻松感。
　　好像褪掉了什么枷锁一般。
　　酒过三巡，他跟卢嘉熙一起，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不断地说从南下开始，至今发生的事。
　　两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滔滔地说，柯鸿雪微笑地听，时不时应和，时不时倒酒，哄他们讲得更多，将这些日子无人可诉的辛苦全都吐了出来。
　　沐景序依旧不怎么合群，只多点了几道饭后甜点，其中一道荷花酥刚刚炸出来，酥皮上暖暖地冒着热气。
　　宿怀璟夹起一块给了容棠，然后自己低下头，安安静静地吃了一块。
　　沐景序那副霜雪般的表情仿佛在不知道什么地方被初升的阳光浅浅照了一下似的，有一点点消融。
　　他也垂下眸，夹起一块甜腻的荷花酥。
　　容棠莫名开心，望着盛承鸣跟卢嘉熙一杯接着一杯的酒有点眼馋，偏过头望着宿怀璟。
　　后者微愣，凑过来轻声问：“怎么了？”
　　容棠也小声回：“想喝酒。”
　　那副样子可爱极了，丛林里的小兽抱起一只硕大的果子回窝，却看见更加庞然的食肉动物，不怕也不躲，小小声问它：“可不可以让我吃了果子，你再吃我呀？”
　　但其实捕食者压根就不想吃它，只想将其圈养，再为它种上一片春夏秋冬都会结果的树林，好让其心甘情愿留在自己的地盘。
　　宿怀璟失笑，捞过酒杯嗅了嗅，给他倒了一杯：“只准喝一点点。”
　　“嗯！”容棠答应得干脆，接过酒杯之后小口小口愉快地抿着。
　　宿怀璟看他这样，心下也开心得很，他甚至觉得自己这些年都没这样轻松过。
　　宿怀璟抬头，恰好跟沐景序视线相对。
　　后者似乎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想移开目光，却又很快打消了念头，推开椅子过来，弯下腰问：“出去吹吹风吗？”
　　雅间内四个人都在喝酒，那三位一边喝一边聊，容棠看见沐景序主动找宿怀璟，简直比当事人还激动，忙不迭地赶人出去：“去吧去吧，他在这老管我。”
　　宿怀璟莫名被扣了一顶大帽子，无辜得要命，却又实在拿容棠没办法，只得又叮嘱了一句：“少喝点酒。”
　　“嗯嗯嗯！”容棠敷衍地应，眼睛却已经瞟到了酒壶上。
　　宿怀璟：“……”我哪儿管得住你？
　　他默默叹了口气，起身跟沐景序出去。
　　芙蓉楼热闹，站在楼上望去，苏州城好像根本没受过水灾一般，到处都是安居乐业的居民。
　　宿怀璟倚着栏杆，看着这座逐渐恢复生机的江南水城，吹着湖面微风，唇畔笑意扬了扬。
　　沐景序问他：“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昨天你就问过我了，兄长。”宿怀璟略显无奈，语调里带上点十七岁少年郎本该有的轻松随意。
　　那本就该是对待家人的态度，可他说完却还是笑着回：“头些年很不好，身上很痛，也很想家，行风没找到我，也没有人陪我，我捡了一个小哑巴，他陪了我很长一段时间。”
　　他跟流云，某种意义上来说算得上是相依为命过。
　　但宿怀璟无意跟沐景序反复提及那段过往，他轻飘飘带过，又说：“后来进了京，遇见了容棠，之后你都知道，你应该也能看出来。”
　　宿怀璟笑着道：“我过得很好。”
　　除了棠棠到现在还不愿意承认他喜欢自己，其他的一切都很好。
　　宿怀璟甚至开始忽略容棠活不了多久这个事实。
　　沐景序看出来他的意思，略蹙了蹙眉，却也不打算追究，只问：“你没有怀疑过他吗？”
　　苏州城内水波滚滚，风声里带着浪花，宿怀璟沉默片刻，笑着反问：“你知道他对我有多好吗？”
　　“你们走后，他是第一个会在乎我吃得饱不饱、穿得暖不暖、有没有被人欺负、会不会受委屈的人。”宿怀璟说，“我自己都记不清有多少次了，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先替我挡住了所有可能会落在我身上的刁难跟苛责。”
　　宿怀璟轻轻地说：“有时候我甚至会觉得，他是爹娘送来陪我的。”
　　沐景序一下愣住，哑口无言。
　　他问的不是容棠，宿怀璟也清楚他问的不是容棠，而是宁宣王世子这个身份。
　　可是宿怀璟闭口不谈，沐景序便也不问。
　　他这个弟弟，自小就过分聪颖，他其实不该为宿怀璟担心。
　　但总是忍不住，总是想担心，想要补一补这些年错过的光阴。
　　宿怀璟背靠着栏杆，视线落在屋内，抬了抬下巴，望向正在交谈的那三个人，问：“你告诉柯鸿雪了吗？”
　　沐景序微怔，摇头：“没有。”
　　“那他……？”
　　“自己猜的。”沐景序说，“我没承认。”
　　宿怀璟顿了顿，又问：“打算告诉他吗？”
　　沐景序没吭声，过了半天才问：“你会告诉容棠吗？”
　　小世子第三次将手伸到了酒壶，宿怀璟眼睛微眯，轻啧了一声，身体离开栏杆，摇头：“不会。”
　　“我先进去了。”他说，“棠棠又不听话。”
　　沐景序一下没反应过来他这到底是什么语气，本能地点了下头。
　　宿怀璟往里走，柯鸿雪抬了头，起身出来，两人交错，一个走向灯光繁盛的红尘，一个去看烟水温润的天地。
　　容棠正悄摸摸地喝第三杯酒，宿怀璟走过去，不由分说地按住他手背，沉声道：“棠棠。”
　　容棠带上点醉意，但还清醒着，可是被湖上的风一吹，脑袋似乎懵了懵，一瞬间鬼使神差地，反手握住了他，喃喃道：“怀璟，我抓住你了。”
　　宿怀璟微愣，没明白他什么意思。
　　容棠在灯下抬眸，小声道：“你再问我一遍。”
　　你再问我一遍，这次我一定跟你走。
　　只跟你走。


第73章 
　　一应事宜都步入了正轨,江善兴被任命为江南巡抚，盛承鸣带来的那些京官里有一位姓葛的大人在此次水灾中表现突出，调任为苏州知府。
　　虽说当官都想当京官,但实际上盛承鸣手下那拨人在京中委实没什么地位与权利,相比之下苏州知府反倒是肥差。更何况他们这次赈灾,切身深入过灾区，与灾民们同吃同住过一段时间，早就对这片土地产生了感情。
　　一切都在变好，七月末的一天,秋风起落，庭院柿子快要成熟,盛承鸣穿了一身杏黄色的长袍,来跟容棠告辞。
　　天气变凉快了一些，容棠坐在院子里跟宿怀璟下棋。
　　秩序恢复正常，盛承鸣也不好意思天天抓宿怀璟当壮丁,他便日复一日地陪着棠棠消磨时光。
　　盛承鸣带了一大批药材过来，一样样给容棠介绍：“我明天就要回京了，表兄想在江南多待一阵子的话，千万要照顾身体。”
　　两个月相处下来，容棠对仁寿帝这位二皇子的看法转变了许多,虽是个草莽皇子，但本性算不上坏,甚至还带了点很是难得又天真的赤子之情,这点秉性落在天家皇嗣中,于国于民都是一件好事。
　　容棠起身与他告别：“殿下此次回京,路程遥远,想来也并非全是坦途,切记保重。”
　　盛承鸣微怔，表情有些怪异地看了容棠一会儿，想在他脸上看到一点除了寒暄之外的情绪，但是没有，容棠全程只是稀松平常，也不跟他聊任何官场上的琐事。
　　盛承鸣没办法多想，再次跟二人道别之后，才出了府。
　　二皇子要回京，苏州城内大小官员总要为他践个行的，倒是用不着容棠操心。
　　他重新落座，拾起一枚黑子，望着棋盘细细思索了一番，落了子。
　　宿怀璟放眼一看，恰成黑子围攻，白子腹背受敌的局势。他眼睛微亮，觉得有趣且高兴。
　　容棠很少在棋局上表现出这么强的攻击性，他向来被动，需要不断诱哄、一点点被蚕食地盘，才会从懒散游戏中找到一点值得努力的意义。
　　宿怀璟落了几招，眼睁睁看着容棠将自己步步逼退，他眼中兴味愈浓，容棠表情却越来越不好看。
　　秋风微起，院中树叶下落，容棠拈着手中一颗黑子，视线在棋盘上来回梭巡了两圈，“咚”地一下将其扔回了棋盅，抬起一双曜石似的眼眸望向宿怀璟：“你在让我？”
　　“没有。”宿怀璟笑着否认，探身从他面前棋盅里重新拿出来一颗，落在棋盘上，然后自己又接着落下白子，黑子步步紧逼的架势瞬间舒缓，白棋从中撕出一道微不可查的豁口，“棠棠让一让我，我就活了。”
　　容棠白了他一眼，懒得搭理：“不玩了。”
　　宿怀璟分明就没有用全力，每一步棋都下在了容棠意想不到的地方，仿佛他落这些子，压根就不是为了赢下这局棋，而是想看一看容棠到底还有多少手段可以将他逼退一般。
　　这连教学棋都算不上，容棠懒得再下。
　　他起身，坐到了一边的躺椅上，整个身体都陷了下去，抬起眼从头顶树叶向天上看，望见漂泊的云层和若隐若现的太阳。
　　宿怀璟轻轻笑了一声，不恼也不慌，也没要求容棠回来继续陪他下这局棋，他只是顺手将黑色棋盅放到了自己面前，分手执黑白两色棋子，一边下一边说：“棠棠是想提醒二殿下，顺便提醒我，这次南下之行，虽于江南百姓是幸事，但于朝中官员来说，动了太多人的利益，二殿下此次回京，定当豺狼虎豹环绕，伺机将其吞食？”
　　说话间他信手往棋盘上落下一子，树叶间隙中飘过来一朵浓白的云。
　　容棠没应声，宿怀璟继续道：“盛承鸣离京三月，京中局势定然早已发生了变化。四月末，因为弹劾西南总督张保山，张阁老门下杨兴业已被革职，如今江南水灾，吕俊贤又被押解回京。短短三个月的时间，二殿下明面上虽做出巨大政绩，但实际上二皇子党却损失两员大将，盛承鸣此次回京，定然凶多吉少。棠棠提醒他路程遥远，并非坦途，便是在告诉他回去之后戒骄戒躁，少与官僚来往。”
　　宿怀璟顿了顿，眉眼一抬，笑着问容棠：“可是如此？”
　　容棠视线从叶片间隙中收回来，偏过头睨向宿怀璟：“我不知道。”
　　宿怀璟微怔，止不住笑意，手指轻敲了敲棋桌，再次悠悠落子：“嗯，宁宣王世子痴傻多年，想不到这么多才是正常，棠棠哥哥方才只是随口一句善意的提醒。江南到虞京路途遥远，翻山越岭，当中可能还有山贼，你只是让二殿下一路珍重罢了。”
　　容棠：“……”
　　【他比你还能扯。】系统幽幽地道。
　　容棠心里的小人一个劲点头，非常认同自家小笨蛋系统这句话。
　　宿怀璟说的话反正在场二人一统，一个也不信，但他就是面色自然得不行，根本没有一丁点说瞎话要稍稍脸红的自觉。
　　盘上局势已然改变，白子撕出的一小块豁口成了救命的良药，黑子天-衣无缝的围攻分块瓦解，逐渐衰败。
　　容棠瞧过去一眼，稍稍愣了一瞬，旋即便放松下来。
　　宿怀璟问：“棠棠知道二殿下此次回京应该做什么吗？”
　　容棠稍微卡壳，正想说不知道的时候，宿怀璟像是刚想起来似的，微微一笑：“我又忘了，棠棠不知道。”
　　容棠：“……你好烦。”
　　他眼神里不自觉带上一点清浅的抱怨，宿怀璟看乐了，笑了好半天才给他解释。
　　“杨兴业也好、吕俊贤也好，是诬告同僚也罢，还是贪污受贿、与前朝旧党有所勾结也好，本质上都只是臣。”宿怀璟慢悠悠地说，上午的风吹过天地，云朵一片片散，草叶微微摇。
　　“君君臣臣，亘古不变的道理。盛承鸣身为皇嗣，在臣子面前自然是主子，但在陛下眼里，他也是臣。既然是臣，自然就不可以结党营私、朋党比周。”宿怀璟说，“因此二皇子党损失多少人都无所谓，只要不伤及根本，于盛承鸣来说，并无太大的损失，总会有其他人补上，他真正需要担心的事一直就不是这个。”
　　容棠等他下文，宿怀璟却直勾勾地看了过来，又问了一遍：“棠棠真的不知道二殿下需要担心什么吗？”
　　“……”容棠有些心累，他轻轻叹了口气，还是回答了宿怀璟的问话：“陛下的猜疑。”
　　宿怀璟：“烦请棠棠解释。”
　　容棠没办法，道：“一，杨兴业诬告同僚，陛下可能会怀疑其是受了二殿下的指使，目的是为了打压三皇子；二、吕俊贤身为先三皇子的亲舅舅，在陛下眼皮子底下享了这么多年的高官厚禄不说，他是张阁老的门生，陛下本就不悦，难保不会思索吕俊贤是如何将身份瞒得这样彻底，张阁老在其中又担任了什么角色，可知道他是前朝旧党却隐瞒不报；三……”
　　容棠顿了顿，目光不知道要看哪才好，索性落到了那张棋盘之上，说不清是不是觉得颇为讽刺，轻轻叹道：“二殿下在水灾一事上建功破深，江南百姓口耳相传，如今俨然已将其当成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民心所向，便有功高盖主之嫌，他是陛下的皇嗣，又是现存皇子中年纪最长的一个。此番回京，若是知道避嫌还好，若是行事说话不知分寸，与朝中官员来往密切，更甚者……”容棠微微蹙眉，“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有人提及立储，那无疑是想送盛承鸣去死。”
　　宿怀璟笑了，看向容棠的眼睛里全是满意与愉悦：“那棠棠觉得他应该怎么办？”
　　“韬光养晦，晨昏定省，表明忠心，放浪形骸，花天酒地。”身后传来一道不太着调的声音，笑着抢答了宿怀璟的问题，然后向容棠随意抱了个拳，道：“我在学府里书念久了，听见问话就忍不住回答，还请世子爷莫要怪罪。”
　　来人正是柯鸿雪，容棠愣了一下，随即噤声，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与柯少傅身后走过来的沐景序交换过一个眼神，当做打了招呼。
　　宿怀璟没得到容棠的答案，些微有一点失落，但能哄得他说出这么多自己的见解，宿怀璟已经相当满足。
　　他低头将棋局下完，停在一子定生死的局势上收了手，然后望向柯鸿雪：“柯少傅这是有兴趣辅佐二殿下了？”
　　柯鸿雪弯起一双桃花眼：“我哪有那个心思，麻烦死了。”
　　他笑着说：“我是来问二位打算什么时候回京。”
　　宿怀璟看向沐景序：“你们要走了吗？”
　　沐景序摇了摇头：“还没有。”
　　柯鸿雪说：“我是看你们没有跟小卢他们一起回京，就猜两位这次中秋是不打算回京过了，如果不介意的话，便在江南再留一段时间，我带你们四处逛逛，过了中秋再回去？”
　　容棠微愣，王秀玉前些日子有来信问他们什么时候回京，但容棠其实潜意识里不想那么快回去。
　　京中一池浑水，回去就是一个接一个心力交瘁的算计，乌烟瘴气得厉害，他私心里想让宿怀璟多歇一歇。
　　况且如今在江南，沐景序借住麟园，没有人会多说闲话，他跟宿怀璟好久不见，容棠也不想那么快又分开他俩。
　　他问柯鸿雪：“柯少傅这是何意？”
　　柯鸿雪笑开：“我并不愿意辅佐任何一位皇子，但跟你们一路，我心下还是乐意的。”
　　容棠心里一震，意识到这是柯鸿雪的投诚。
　　他偏过头，看向宿怀璟，后者问他：“棠棠想回家吗？”
　　沐景序视线投了过来，一向冷静自持的人脸上竟然带了一丝紧张。
　　容棠摇头：“不想，往年中秋都在宫中过，一点也不自在。”
　　宿怀璟微笑：“那我们就在江南过了中秋再回去？”
　　树梢柿子将熟落，天地染秋装，小院静谧安详，容棠笑着应：“好。”
　　吃个团圆饭好了，纪念久别重逢。
　　你和哥哥的，我和你们的。


第74章 
　　江南山清水秀,生活悠然，是容棠这几辈子在京城都没体验过的闲适。
　　一行四人从苏州出发，慢慢悠悠地乘了辆马车到处晃,容棠终于实现了四人打扑克的究极梦想,宿怀璟看他开心的样子就忍不住发笑。
　　柯鸿雪江南长大,比谁都知道哪里好玩哪里好吃，一路上借着旅游的名义带大理寺少卿哪儿都逛遍了，便连他小时候在哪块石墩子上坐着，看其他身体健康的小孩子们玩游戏,都介绍得一清二楚。
　　反正有宿怀璟在，沐景序绝对不会半路要回去；又因为容棠在这里,宿怀璟当然满心满眼盼着他的小夫君能玩得开心。
　　柯鸿雪只要抓住容棠的心思就够了。
　　而容小世子的心思过分好抓,有玩的有喝的又有吃的就行，偏偏这些柯鸿雪如数家珍。
　　八月十五那天，四个人又回到了麟园的小院,厨房在做月饼，容棠玩了半个月，心有些野，看见厨娘动手，自己就忍不住跃跃欲试,上手捏了好几个月饼。又学着他在现代看到的那些花样，给宿怀璟做了个小兔子,给柯鸿雪做了个小雪人,然后望着沐景序好半天,想了又想,给他捏了只抱起尾巴趴着睡觉的小猫咪。
　　柯鸿雪乐了,当场就问：“世子爷您做的这是月饼吗？”
　　容棠有理有据：“面粉和馅儿,中秋节吃的糕点，我家统一叫月饼。”
　　柯鸿雪笑眯着眼睛，望向宿怀璟：“是这样吗？”
　　宿怀璟正在揉面团，口吻纵容温顺极了：“我家里一切都是棠棠做主，他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容棠瞬间就抬了下巴仰起头，相当骄傲地睨着眼睛看柯鸿雪，鼻腔里轻轻地：“哼！”
　　骄傲得不行。
　　宿怀璟眼角眉梢俱是笑意，看着那三个形状各异的‘月饼’，想了一下，又捏了只小狐狸，跟雪白的兔子面对面立着。
　　做完他又思考了一下，上手一边捏出一个微笑的弧度来。
　　柯鸿雪被他俩秀得心里直冒酸水，下意识回头想找学兄撒娇，却见沐景序正温柔地望着宿怀璟，脸上是他重逢这许多年来都不曾看到过的鲜活与柔和。
　　只那一下，厨房外秋风渐起，柯鸿雪看着厨房内这三个动作各异，却都开心笑着的人，瞬间就没了跟沐景序撒娇的想法。
　　他静静地凝望了一会儿，许是最闹腾的人长久无声引人怀疑，沐景序疑惑地抬了下头，恰跟柯鸿雪的眼神对视。
　　柯少傅微愣，然后发自心底地绽开一个笑意。
　　真好。
　　他的冬雪开始融化了。
　　……
　　奇形怪状的月饼捏起来快乐得很，放在锅里一蒸，再拿出来的时候一个个胖乎乎的，眼睛嘴巴放大好多倍，身上到处有开裂，馅儿都露了出来。
　　柯鸿雪笑弯了腰，很是毒舌地嘲笑容棠，容小世子面上微红，不太好意思地看向宿怀璟。
　　后者却神态自然地拿起那只小兔子，往嘴巴里送，细嚼慢咽地吞了下去：“很好吃呢。”
　　容棠瞬间就被哄好了！
　　柯鸿雪都在说瞎话！
　　宿怀璟的评价才真实！
　　他快快乐乐地拿起小狐狸，没舍得狼吞虎咽，一点一点掰碎了往嘴里送。
　　天上月圆，人间秋起，院中石桌上放着一壶桂花酿，满院子都是金桂芬香，黄澄澄的柿子挂在树顶摇摇坠。
　　宿怀璟在一边替容棠拆螃蟹，他仰起头，微闭上眼睛感受晚风拂过脸颊，轻声喃喃：“不想回去了。”
　　宿怀璟拆解蟹肉的手微顿，一时间没吭声。
　　容棠没看见他的表情，安安静静地吹了会儿风，听见柯鸿雪笑道：“世子爷若是嫌京城烦闷无趣，不若过了年，明年春天去岭南走一遭，届时百花盛开，美不胜收。”
　　容棠睁开眼睛，有些意动。
　　宿怀璟却道：“岭南瘴气重，棠棠的身子不适合去那。”
　　他将蟹肉与蟹黄分开，用小碟子装起来放到容棠面前，然后抬眼，轻飘飘地望了沐景序一下：“沐大人的身子，瞧着也不是很好的样子，想来也不适合。”
　　柯鸿雪脸上笑意瞬间僵住，沐景序握筷子的手紧了紧。
　　宿怀璟转过头温声道：“大夫开的药快吃完了，棠棠得回京重新开方子。”
　　容棠听见药一下垮了脸，瘪了瘪嘴，小声道：“我就说说，母亲前日还来了信催我回去呢。”
　　“嗯。”宿怀璟应道，“回程放慢一点，还能一路逛逛。”
　　容棠登时就开心了，眼睛弯弯笑：“好耶！”
　　“啪”地一声——
　　树顶有鸟雀觅食，咬下来半颗柿子，砸出一地浆黄。容棠望着那摊柿肉，有点可惜地说：“我还没吃到呢。”
　　宿怀璟道：“前两天我就让双福他们摘了一筐下来，放在檐下晾着的，已经熟了，明天给你吃。”
　　容棠立马便愉快，他在凳子上晃了晃脚，又偷偷喝了半杯桂花酿，开始打哈欠了才被宿怀璟赶回房睡觉。
　　柯鸿雪特别有眼力见，看到沐景序没动，便明白这两人有话要讲，装出一副不胜酒力的样子，摇摇晃着回了房间。
　　宿怀璟送完容棠回来，便瞧见沐景序仍坐在原位，面前摆着一只胖猫咪月饼。
　　他笑了笑，问：“不喜欢吃吗？”
　　沐景序疑惑：“他为什么要给我做一只猫？”
　　还是一只抱着尾巴将全身都蜷缩在一起睡觉的猫咪。
　　宿怀璟：“棠棠可能觉得兄长你没有安全感。”
　　沐景序抬眸，眼中仍是不解。
　　宿怀璟：“他的逻辑其实很好理解，觉得你像猫一样高冷又温柔，不好接近却又柔软可爱，就会觉得这是最适配兄长的动物。”
　　沐景序蹙眉盯着那块月饼好半天，还是没能理解容棠的脑回路，便不再尝试去解读，而是问宿怀璟：“你方才犹豫了，是在想什么？”
　　容棠随口一提不想回京，宿怀璟怔在原地，眼中闪过了一道思索与挣扎的情绪，沐景序坐在对面看得很清楚。
　　宿怀璟轻轻笑开，将酒壶推开，斟了两杯茶：“我有一瞬间也不想回京了。”
　　沐景序面色微紧，轻声道：“你可以——”
　　“我不可以。”宿怀璟打断他，将茶杯放在沐景序面前，抬头静静地望向他眼睛：“你身体到底留了多少顽疾？”
　　沐景序噤声不言，向来冷静的沐少卿这时候在宿怀璟面前像一个做错了事还不知道悔改的小孩子。
　　宿怀璟：“你想说，我可以不回京城，有你在那，我想要的结局，你会替我达成，是不是这样？”
　　沐景序点头：“本就该由我去做。”
　　宿怀璟轻轻笑了一声：“那盛承厉怎么回事？”
　　“我给他下了毒。”沐景序轻声道。
　　宿怀璟稍显诧异地看向自己兄长。
　　沐景序道：“南下之前母后给了我一些药，假死、易容、杀人、救命……几乎所有能想到的她都给我了。”
　　秋风环绕在麟园内，四下寂静无人声，只有最后一季的蝉奋力嘶叫。
　　宿怀璟怔住，为沐景序提到的母后，也为过去这么多年，他终于得以窥见当年一点真相。
　　“我原本以为她只替我准备了这些，后来才知道她还给了暗卫一张人-皮面具。”
　　先皇后并不是常规意义上相夫教子、母仪天下的模板皇后。相反，她灵动、机警、俏皮、博学、聪慧，这世间许许多多令人钦佩的品质都能在她身上找到一点影子。
　　很小的时候，皇宫里的几位皇子甚至嫉妒太子哥哥。
　　却不是因为他的太子之位、也不是为他的嫡子身份，很纯粹就是因为他有一个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母亲。
　　会看病会制药、会做手工会带儿子出宫玩，除了不会做饭，她好像就没有不会的。
　　然后很快，她连这个缺点也没了。
　　因为太子殿下学会了做饭。
　　君子远庖厨，遑论一国皇嗣。
　　可皇后娘娘屡屡想下厨，屡屡一身狼狈又沮丧地出来。太子殿下心疼娘亲，三岁就跟御膳房学会了番茄炒蛋，黑乎乎着一张小脸蛋端着盘快要看不出原材料的菜肴端到凤栖宫给娘娘吃，自己还开心得不行。
　　这就导致后宫小孩羡慕太子哥哥有一个特别酷的娘亲，后宫嫔妃又羡慕皇后娘娘有一个特别贴心的儿子。
　　但后来大家发现，皇后虽跳脱随性，但她对每个孩子都一样的好，自己儿子有的东西，样样都不忘了给其他皇子公主们也备上一份。
　　甚至有哪位小主子不好好念书，被母妃罚不准吃饭，哭哭啼啼委委屈屈地跑到凤栖宫，皇后娘娘立刻就会为其准备一桌子好菜，非得让对方小肚皮吃得圆滚滚了，再让宫里太监宫女带他们出去放肆玩一圈儿消食。
　　若是嫔妃耐不住性子来寻儿女了，皇后就找出国子监里的讲义递过去，跟她说：“你把这个背下来吧，等你背会了，然后嘲笑你儿子/女儿，年纪轻轻还没你聪明，看他们再不好好读书羞不羞。”
　　嫔妃：“？”
　　皇子公主：“？？”
　　就很绝，她到处背刺人。
　　但没一个人讨厌她。
　　沐景序南下前，去了一趟凤栖宫，素日俏皮跳脱的皇后娘娘坐在灯下看一本古书，见他来了，浅浅勾出一个笑意，竟温婉得像天上神女。
　　她将药物一样一样递给沐景序，一次次反复讲述每种药应该怎么用，千万不可以用错，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也不可以瞎用，殷切叮嘱许久。
　　少年三皇子定睛一望，皇后那双素白细腻的手上一溜排地起了不知多少个燎泡。
　　天下人要皇室平定叛乱与侵扰、百官要皇子以身作则，可皇后娘娘只想让他的孩子们全都平平安安地活着。
　　沐景序没敢问她这些药她准备了多少，又是在几天时间内不眠不休地炼制出来的，他只叩头行礼，恭恭敬敬地道了一句：“母后千万保重凤体。”
　　他甚至不敢说再回来尽孝。
　　他敢诓年幼的弟弟回来带他去捉兔子，却心知此行凶多吉少。
　　沐景序没打算用那些药的，他是皇子，享了多年尊荣，合该为了天下而死。可吕俊贤要动手的那一夜，绣衣卫第一次自作主张反手打晕主上，将他秘密送了出去，换上了一个易了容的暗卫在营帐内等着叛徒进来。
　　躲不掉的，不止吕俊贤一个。
　　当时的大虞，四处都是灾乱，南下平叛的军队全都是临时组建。
　　陛下尚且没有余力护住国都，哪来的那么多训练优良的士兵给三皇子带走呢？
　　直到一切已成定局，沐景序远远望见反叛军那柄大旗上的人头，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他便不能再死了。
　　他得回到京城，他还有很多必须去做的事。
　　……
　　秋风在院子里吹着树叶，沙沙作响。
　　沐景序慢吞吞地说：“盛承厉自己找到了我，说他想要夺嫡，问我能不能帮他。我问他能给我什么，他说他的性命。”
　　那是一个很有野心的少年，沐景序见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个事实。
　　柯鸿雪以为他不知道，但沐景序曾直面过最深最厉的背叛，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他只是必须得装作看不出来。
　　“所以我给他下了毒，约定解药每月一颗。”沐景序轻飘飘地说，没有一点容棠记忆里浑身白衣不沾血水的样子。
　　宿怀璟愣了一下，手垂在身侧，不自觉攥紧。
　　他的兄长，不该是这样，他分明如清风明月般疏阔。
　　宿怀璟缓了缓，问：“那你怎么跟柯鸿雪说的？”
　　沐景序微皱了皱眉，道：“我跟他说我要为天下择明主，皇宫里那几位皇子，只有盛承厉能为我所用，秉性不坏，或许可以调-教。”
　　宿怀璟：“他信了？”
　　“不知道。”沐景序摇了摇头，神情透出一点迷茫：“我弄不明白他。”
　　柯鸿雪为人处世有自己的一套准则，不能说跟沐景序相悖，但他就是弄不明白柯寒英。
　　就像他至今也不知道当年在临渊学府，柯鸿雪究竟是怎么认出的他，又为什么那般笃定自己一定是故人。
　　“兄长。”宿怀璟唤了他一声，沐景序望过去，听见他问：“所以你是怎么想的呢？真的要为天下培养出一个明君？”
　　金桂和柿子香味飘散在院中，很是浓郁。
　　沐景序无言片刻，不答反问：“你觉得那座皇宫里，如今有谁能当上明君？”
　　二人久久对视，宿怀璟沉默半晌，低下头笑了：“难怪你不愿意承认。”
　　他们都是地狱里爬出来的人，走的都是刀尖上的路，一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兄长怎么可能再拉一个人给自己陪葬？
　　“只要柯太傅在世，只要柯伯伯手中仍把控江南经济，不论皇位是坐的是哪个皇帝，柯鸿雪都有天然的免死金牌，你怎么可能让他陪你冒险呢？”宿怀璟轻轻笑，摇了摇头，叹道：“兄长，你跟棠棠一样，全都看不清自己的心。”
　　或者说，其实看清了，只不过一个也不愿承认。
　　作者有话说：
　　这四个人主打就是一个谁也不跟谁说真话（


第75章 
　　八月下旬从苏州府出发,经徽州，过杭州，一路慢慢悠悠走遍江南,再往东北方行进。
　　容棠中间问过沐景序这么久不回京,大理寺的职务怎么办,柯鸿雪彼时正在他们的马车上打扑克蹭蜜饯，闻言笑了一笑，无所谓地说：“我让我爹又往国库捐了五十万，就当给学兄买个长假。”
　　容棠：“……”6。
　　忘了您是钞能力玩家真是我的过错对不起啊。
　　来程用了半个月,回去足足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等到浩浩荡荡的车队踏入虞京城的大门,时间已经迈入了十月中,马车上再度燃起了炭。
　　容棠一到冬天就容易犯困，浑身犯懒，不愿动弹,几乎一日里有半日都在迷迷糊糊地睡着。
　　刚降温的那几天，双福双寿慌得不行，生怕少爷又跟前几年似的，一换季就要晕好多天。队里虽配了随行大夫，但药材等一些东西到底不齐全,容棠万一病了恢复起来很是麻烦，这也正是王妃前段时间时不时来信催他们回京的原因。
　　但过了那几天冷热交替,温度稳定下降之后,双福发现他家少爷虽又裹上了厚重的棉衣,但精神好得出奇。
　　宿怀璟将他照顾得很好,除了嗜睡了些,完全没有虚弱得让人瞧见就觉得他快要死掉的即视感。
　　反倒是沐景序,降温那几日，日日缩在马车内不出来，偶尔路过大理寺那辆简朴的马车，还能听见几道忍痛的闷哼声。
　　他也不让大夫诊治，宿怀璟去探望过几次，具体怎么说的他们做下人的并不清楚，只知道每次郎君出来之后，柯少傅侯在车外的脸色能好上几分。
　　三两次之后，柯鸿雪直接将人绑上了自己家那辆规格跟宁宣王府不相上下的马车，车内铺红罗软榻，燃银丝炭火，一点凛冽的北风都吹不近沐少卿的身。
　　车队里人吃饭的时候偶尔会嚼舌根，说两边都是滔天的富贵，只是可惜，瞧着都不太有命享的样子。
　　双福默默记下了说话的人，等到了下一个城池，立马去镖局换了护送的镖师，给其一些盘缠打发了。
　　他听不得人咒自家少爷一分一毫。
　　好在一路行进虽慢，但全都平平安安。一个很寻常的秋日午后，容棠耳边再度响起大虞都城百姓的官话口音。
　　走之前有人坐在路两边的小马扎上卖着茄子黄瓜，回来的时候叫卖的人还是那些面孔，只不过筐内的货品变成了南瓜胡萝卜。
　　四时菜蔬都在提醒他们时间溜走了大半年。
　　容棠坐在车内掀开车窗，视线落在那一只只并排摆放的筐子上，一时有些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宿怀璟替他倒了一杯热茶，容棠便放下帘子接了过来，捧在手心捂着。
　　宿怀璟问：“棠棠刚刚在想什么？”
　　容棠垂下眸子，望着茶杯上飘散的雾气：“馋了。”
　　宿怀璟一时微怔，清楚知道他在敷衍，却不知道容棠到底是不想回答什么才敷衍，他刚刚往外看了一眼，并没有瞧见什么值得人注意的细节。
　　可容棠不太想回答的样子，半杯茶水下肚又恢复了正常，缩在车厢内小榻上，用毯子裹住全身，软乎乎地说：“我睡一会哦，到家了跟我说。”
　　宿怀璟很喜欢从容棠嘴里说出来‘家’这个字眼，他弯弯眼睛，应了下来。
　　入了京城就该跟柯沐二人分开，宁宣王府马车向西转，去永安巷，柯鸿雪往北走，回大理寺。
　　容棠闭上眼睛，脑海中响起一道机械的滴滴声，系统小心翼翼地问他：【宿主，你刚刚在想什么？】
　　容棠好笑道：“你怎么跟宿怀璟一样了？”
　　系统有些不服气，但它没在这个时间跟容棠顶嘴，自己默默消化了一会，试探着问：【你是不是不想死了？】
　　“……”
　　容棠长久不应，封闭视觉之后，听力便格外清晰。
　　虞京城里熙攘的人群，车轮滚滚向前，宿怀璟安安静静坐在他身侧，翻着一本江南淘回来的古书。
　　那一年元宵，他拖着病躯从宁宣王府到了皇宫，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书中人物有了生命力，不再是简短的三两个字符；
　　而今从虞京去江南，再从江南回到皇都，半年的时间，重新踏上这座繁华热闹的城池，瞧见摊贩筐中换了品类的果蔬，容棠才想起一个事实：
　　他好像连三年都没有了。
　　庆正九年，大戏开始编排；庆正十年，朝堂后宫风云变化；庆正十一年，盛承厉站上夺嫡舞台，宿怀璟踏入大虞朝堂；庆正十二年，宿怀璟‘篡位’，剧情线崩坏……
　　这段反复流淌的时间线已经过去了四分之一，容棠却突然不想死了。
　　他下了一趟江南，见到故友和旧交，突然就……不想死了。
　　他轻声回系统：“谁想死啊。”
　　谁不想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活着，不然他在时间循环里挣扎这么多年是为了什么？
　　【……】系统没有吭声，呆呆地待在那一片三维空间里，看着马车上将自己缩成一团的像素小人。
　　它也好不想让宿主死啊……
　　到底该怎么办呢？
　　-
　　在永安巷休息了三天，容棠长途跋涉的困倦和沧桑差不多消散了，他们才终于回了宁宣王府。
　　半年没回来，王府一如既往的奢华，屹立在国都最富贵的地段，门前来往俱是身穿朝服的官员，瞧见宁宣王府的马车，一个个都不由自主伸长了脖子望。
　　容棠没兴趣跟他们寒暄，倒是宿怀璟，暗地里记下了一圈人脸。
　　他们在门口下了车，王府大门为迎主子而开，门房忙不迭地往府内跑，通报世子爷回府的消息。
　　容棠挑了挑眉，偏过头跟宿怀璟说：“这是我这辈子在府中第二次这么受重视。”
　　宿怀璟握着他的手，冬天容棠手脚都是冷的，握起来像捏着一块需要赏玩的美玉，一点点仔细将他捂热。
　　宿怀璟问：“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容棠想也没想：“跟你结婚。”
　　宿怀璟微微一怔，旋即笑开，手攥得更紧了些：“棠棠应得的。”
　　容棠是宁宣王世子，他得到的所有重视都是应该，更何况仅仅只是一个门房的通报。
　　容棠心下隐隐有一股不太好的预感，他嘲弄道：“希望别是什么鸿门宴。”
　　宿怀璟微怔，眉心下意识微微蹙起，倒也没什么别的缘由，单纯因为不愿意看见棠棠分明在自己家，还这般警惕的模样。
　　宿怀璟又不自觉想起他跟自己说的那句从来没傻过，究竟得是什么样的生存环境，才逼的一位尊贵无匹的世子爷不得不装疯卖傻、损坏自己的名声，从而得以生存呢？
　　宿怀璟越思索眼神愈冷，一股子戾气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如果不是王妃实在想念容棠，他其实连这一趟都不太想回。
　　宿怀璟压了压内心翻涌的情绪，温声道：“咱们不管那些，跟母亲吃过饭就回院中，好不好？”
　　容棠心里在想别的事，闻言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宿怀璟见状，眸色愈发幽深。
　　王秀玉准备了数不清的吃食跟接风礼，却在见到容棠的第一眼就涕泪涟涟，捏着他的胳膊，口中止不住念叨：“瘦了、瘦了……”
　　容棠眼眶也有点热，算上折花会开始，他已经大半年没在宁宣王府住过，这时候跟王秀玉一见面，他发现自己也想念娘亲。
　　宿怀璟在一边看了会，默默退了出去，留给他们母子俩交流的空间。
　　宁宣王在大虞朝堂上是一个很特殊的朝臣，宿怀璟站在王妃的小院外，遥遥看着后花园中来往的人流，间或出现几位朝中的官员，眸中晦暗不明，看不清在想什么。
　　“怀璟。”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清朗中带着几分软糯，透着几分大概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娇气。
　　宿怀璟眸中那些晦暗瞬间就被清明笑意所取代，他回过头，自然而然地牵住容棠的手，轻轻摩挲了几下想帮他取暖：“怎么不多跟母亲聊一会？”
　　容棠望了眼花园，目光从宿怀璟方才看的那些人身上收回：“娘要我来找你。”
　　宿怀璟眼中笑意愈深，有时候他觉得自己会得寸进尺，棠棠在身边了，还要想让他一颗心都挂在自己身上；但有时候他又觉得自己很好满足，容棠主动来找他，乖乖地陪着自己，宿怀璟就能自发压下心底所有不可为外人道的念头。
　　有好的，也有不好的，有跟容棠有关的，也有跟朝堂有关的。
　　但无论是什么，多少算计压在身上，都抵不过棠棠主动地走过来，唤他一声名字。
　　“回去吧，陪会母亲。”他说。
　　容棠偏过头，不着声色地打量了一眼宿怀璟的神色，确认没有任何异样之后，才点点头，跟他一起往院中走。
　　这几个月来，京中发生的事一件比一件大，庆正九年的戏目，正由此开始上演。
　　哪怕蝴蝶效应那样神秘莫测，写在小说里的既定剧情线必然还是会发生，或早或晚罢了。
　　比如宁宣王府即将迎来一位刚诞生的小主子。
　　比如二皇子生母怡妃娘娘，在庆正九年的秋天，被太医检测出怀有身孕。
　　再比如《帝王征途》的男主，过了年便到出宫立府的年纪。
　　有时候很难说是作者本人的恶趣味，还是书中人物的劣根性。
　　仁寿帝赐给盛承厉的宅邸，位于宣武大道，端懿长公主府的正对面。
　　——那座荒草丛生，门庭破败，了无人烟，曾经赐号为‘显’的国公府。
　　卫准卫少将军自幼生长的地方，宿怀璟的外祖家。
　　被仁寿帝赐给了他最不宠爱的儿子。
　　容棠不自觉地想：盛承厉如何配呢？


第76章 
　　显国公在大虞历史上是一位相当传奇的人物,他自宣帝年代起，经明宗，而后死在先帝在位的朝代里。
　　那是一位战功赫赫的将军,戍守北疆多年,帝王优待颇深。
　　卫家常年没有成年男性,子嗣到了从军年龄几乎都会义无反顾地前去军营历练，国公府一般情况下都由主母当家，府内官员较其他煊赫世家要少，便显得清净许多。
　　然而清净归清净,国公及大将军该有的待遇卫府一点也不少，宅门高大厚重,庭院繁复精美。
　　若要将大虞如今高门显贵的宅子全部拉在一起做个对比,显国公府绝对排得上前几。
　　但与此同时，它的破败程度却是任何一家都比不了的。
　　朝中官员纷纷对这座国公府讳莫如深，仁寿帝不喜任何与先帝扯上关系的东西,更讨厌那些曾有口皆碑、值得青史留名的良臣。
　　因此，显国公府便成了他心头一根刺。
　　不能拔，却也不能放任不管由他溃烂。赐给谁都不太合适，谁也都不敢住，思来想去,还是自己的儿子合适。
　　可是国公府破败，当朝视作不详,给了哪一位皇子不免都会被妃嫔及外戚吵得头疼,于是无母家依持、又无帝王宠爱的男主便成了最佳人选。
　　仁寿帝不喜欢这座宅子,也不喜欢盛承厉,此举实际上便是打压放弃的意思。
　　欲扬先抑,盛承厉天崩开局,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一步步将自己送到了夺嫡权力的最中心，读者追文看起来便会抓心挠肝，期待小可怜主角速速成长干翻狗皇帝。
　　而且显而易见的，最不受帝王待见的府邸，必然会经年累月的藏有许许多多不为人知的秘密，那些秘密又反过来帮了盛承厉许多。
　　这是一个良性循环，在前期却以打压男主的形式给了出来。
　　容棠想到这些，眉头一皱，已经对天道给盛承厉的眷顾麻了。
　　他近来总是会想，这个小世界的所谓“秩序”到底是什么呢？
　　小说由作者创作，作者给到笔下人物设定和性格，但结局不如他意，世界崩盘，系统才从万千世界中抓了容棠这个任务者近来弥补漏洞。
　　那么这之后的一切其实就不是作者来控制的了，世界既然有独立运行的秩序，那就该有一个类似于天道的设定。
　　于是盛承厉获得的优待，甚至于因为盛承厉不能当上皇帝，而将容棠拉进来做任务辅佐他这件事，本质上都是天道对男主的偏爱。
　　容棠理解天道对自己男主的偏爱，但偏爱到这种程度，将整个世界千千万万人的生命，绑在盛承厉一人能不能当上皇帝这件事上，是否过于武断？
　　容棠不太理解。
　　他只觉得离谱。
　　他在王秀玉院中用完膳，跟宿怀璟一起沿着王府花园回棠华院，路上思绪飞来飞去，连自己都没能抓住一个具体的线头。
　　容棠觉得脑袋疼，面色不自觉就稍显凝重。
　　有仆人行色匆匆，在府中奔跑，身后拽着一路跌跌撞撞、快要被他拖倒在地的大夫。
　　王府大夫姓林，容棠这几辈子跟他打过好多次交道，林大夫医术挺好，但经常把着世子爷时好时坏的脉陷入沉思，容棠不止一次看见过他脸上流露出的迷茫神色，心下不太过得去。
　　毕竟他脉象偶尔是会随任务成果及商城药丸所转变的，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大夫随身帮着调理，大概也会迷茫。
　　这一世没有那些隐形因素阻挠，容棠觉得林大夫配的药越发有效果了，正想感激他，见状便直接出声制止：“是怎样了不得的大病，要这么折腾大夫？”
　　容棠在府中一向透明，不惹事、也不会有事惹上他，比起容峥容远，他甚至一向都窝在自己的小院中不出门，如今出去半年没回来，这位小厮竟没认出来他。
　　对方闻言稍稍一愣，正要皱眉训斥，瞧见二人身上华贵的衣裳料子，话到嘴边改了个口风，趾高气昂地道：“不知这是哪家公子，若要拜访赴宴也走错了门，应该去正院，后院可不是你们能来的地方。”
　　宿怀璟脸色霎时沉了沉，眸光变冷。林大夫在那小厮身后神色尴尬得不行，刚整理好自己一路跑乱的发冠，就要跟容棠问好，容棠却暗暗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吭声。
　　他正觉得烦，如今在自己家中却被一个小厮这样对待，他倒是不觉得生气，只感觉正好。
　　容棠抬头看了眼太阳，在心里默默点了个头。
　　嗯，天气也好，适合仗势欺人发个疯。
　　他敛眸望向那小厮，轻笑了一声，道：“宁宣王府好大的排场啊，便是我们走错了路，你是哪个院里的下人，竟对客人这般态度？”
　　对方皱眉，脸上表情很不耐烦，想走，但是一来容棠跟宿怀璟堵着他路，二来林大夫也没有跟他一起行动的意思。没办法，他只能停下来，敷衍地告了个歉：“小的并非有意，二位公子切莫怪罪。实在是我家主子怀了身孕，今天午后突然腹痛难忍，恐惊了腹中小贵人，才慌慌忙忙地寻了大夫前去诊治，还请二位公子不要为难小的。”
　　容棠望向林大夫，后者陪着笑点了个头，证明确实如他讲的这般。
　　可容棠却不动，问：“王府大夫便只有这一位吗？”
　　那小厮一怔，表情差不多是一点都绷不住了，闻言一皱眉，音量也拔高了几分，问：“公子这是何意？”
　　容棠微微一笑：“小哥别恼，我只是好奇，宁宣王府这般显赫、人丁众多，府中大夫若是只有一个，可忙得过来？若不是只有一个，各位大夫分工负责的是否有所不同？”
　　灰衣小厮：“自是不止一个，主子跟下人用的当然也不是一个大夫。”
　　“这样啊。”容棠点点头，又问：“那这位大夫是负责谁的呢？”
　　小厮很不耐烦：“你这公子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我都说了我家主子腹痛难忍，那林大夫当然是负责给主子看病的，你在这一直不依不饶地拦着，若是延误了病情，你能担得起责任吗！？”
　　话音落地，宿怀璟抬头，冷冷地凝望了他一眼，那小厮顿时就跟被寒冰冻住了一般，心下一慌，胳膊上不自觉冒出一小片鸡皮疙瘩，却还是强撑着气势不往后退，仰着脑袋用鼻孔看人。
　　容棠得了那句回答，便懒得再跟他多话，神情微冷，语调平缓而自然，问：“宁宣王妃有了身孕？”
　　小厮一愣，没反应过来，林大夫却立马矢口否认：“不是王妃，是侧妃钱氏。”
　　“容远他娘？”容棠问。
　　林大夫点头：“对对对。”
　　小厮脸色顿时变得不好看，嘴巴一张就要斥他不讲礼数，却听容棠偏过头，很自然地装作不知道一般问宿怀璟：“我有点分不清，侧妃可是妾室？”
　　宿怀璟微微一怔，旋即笑开，顺着他家小菩萨：“是的。”
　　“既是侧室，又如何算得上主子？”容棠皱着眉头问，“我从未听说过谁家连妾室都算得上主子的，是宁宣王府礼数泛泛，还是说王爷打算宠妾灭妻，要抬钱氏当正妃？”
　　秋高气爽，王府花园内绿植繁盛，人来人往，全都忙忙碌碌，这一处角落发生的小争执，或许有人看到了，却没有人主动上门触霉头。
　　容棠长相清秀干净，带着几分病弱气，平平淡淡地一眼望过去，没有谁会把他当成不好惹的对象，可偏偏他那几句话越说声色越冷，越说越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威慑力，震得人一时哑了口。
　　容棠站在原处，等了几秒，也没等到那灰衣小厮的回答，便有些不耐烦，想要邀林大夫跟自己回去。
　　刚要开口，却见小厮终于反应了过来，破口大骂：“你是哪家的公子！这般不知礼数，在他人府中如此耀武扬威颠倒黑白？！我家夫人如何不算主子？且不说三公子便是我家夫人的孩子，如今她肚中正怀着未来王府的主人，你在这说什么狗屁不通的蠢话！”
　　宿怀璟听不下去，手腕轻轻一抬，正要动作，却被容棠摁了下来，相当冷静地望向那小厮，轻声问：“宁宣王世子是死了吗？”
　　林大夫一下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容棠，就连宿怀璟，也立刻僵在原地。
　　当事人自己却没觉出任何需要避讳的东西，他只是平静而严肃地问：“是谁告诉的你这些话？”
　　小厮分明已经失了言，但话赶话到了这里，若是不圆过去，反倒容易出问题，思及此，他脖子一梗，高声道：“是王爷亲口许诺的我家夫人！等世子爷死了，这王府便是夫人腹中孩子——”
　　宿怀璟脚步一动，径直上前一脚将他踹翻在地，打断了他的话。
　　小厮错愕半天，挣扎着要爬起来，却迟迟使不上力，偏过头从喉腔中直直吐出一口血水来。
　　林大夫这下终于憋不下去，道：“世子爷、世子妃，你们从江南回来啦？”
　　“嗯。”容棠点点头，望见小厮脸上瞬间褪去血色。
　　他说：“容明玉、钱氏、容远，我不管你是从谁口中听到的那句混账话，让他们天黑前来我院中解释清楚。至于你家夫人腹痛是什么原因——”
　　容棠话锋一转，声色冷凝：“你当真不清楚，偏偏要请专门负责王妃跟本世子的林大夫回去诊治？”
　　钱氏此胎金贵，若是剧情线能顺延下去，依照后来容明玉对他的溺爱程度，王府真的落到他手中也不稀奇。
　　但容棠突然想起来，王妃身子便就是在钱氏怀孕期间开始逐渐破败了下去。
　　“到底是一场鸿门宴呢。”他轻叹了一声，跟宿怀璟说。


第77章 
　　棠华院半年没有人住,依旧不显萧条。
　　院中有留守的下人，王秀玉也会命人定期检查，容棠跟宿怀璟领着林大夫回院中,正撞上小厮往书房里摆上果盘火炉,欢迎主人的归来。
　　炉上煨着茶壶,熟透的柿子摆在一边，容棠坐在了小榻上，自然而然地将手伸出来请林大夫诊脉。
　　他笑着说：“大夫这次配的方子很好，我用过之后身上好多了。”
　　“世子爷吉人自有天相。”林大夫客气道,摆好一应用具，便坐在下首替容棠诊起了脉。
　　南方的橘子正成熟,宁宣王府收到庄子里送来的几大筐柑橘,宿怀璟将茶壶取下来斟好了茶，又换上铁网，便开始替容棠烤橘子。
　　他慢悠悠地翻动着手腕,视线却有意无意地打量起了林大夫的神色。
　　宿怀璟对自己的医术很有信心，可在容棠身上，他宁愿自己学艺不精。
　　林大夫静静地探脉，眉头浅浅皱起，问了容棠南下的情况,可曾病发过。
　　容棠一句“还是老样子”刚说出口，宿怀璟就带着几分责备地瞧了他一眼,道：“下大雨的那些日子,他身上疼得要命,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
　　容棠一怔,心虚地捏了捏手心。
　　大反派真的很严格！
　　【还不是你自己前科太多？】系统冒了出来阴阳怪气。
　　容棠很不服气：“我哪有什么前科？”
　　【折花会一次,江南一次,大反派这次没把你关起来都算崩人设了。】系统道。
　　容棠：“那难道我说实话就能治好了？这具壳子不是因为有任务才吊命的吗？”
　　原主本就该死在庆正九年的除夕夜，从那天往后，存活的每一天都只不过是为了让容棠完成任务而已。
　　他随口一说，按他的常规理解，自家系统只会继续跟他互怼，可这次这句话说完，系统竟然沉默了一会，然后小小声地说：【试试嘛，万一呢？】
　　容棠一怔，没反应过来，林大夫已经诊完了脉，重新开起了方子，叮嘱道：“世子爷身体确实是在好转，但京城已经入了冬，世子爷还是需要多注意防护，切不可着凉风寒，更不能忧思过虑，隐瞒病情了。”
　　医者父母心，容棠自小就是林大夫经手照顾，为了他这幅破败身子，老先生不知多少次挑灯看医书，想要找到一个能将他彻底治好的办法。
　　容棠被这样不轻不重地一训斥，立马乖乖坐正，应道：“好哦。”
　　林大夫被他逗乐了，笑了出声，容棠顺势便问了一下钱氏的情况。
　　钱氏诞下的这一胎，容棠前两辈子都没有太过在意，他的重心一直放在盛承厉身上，连带着大反派上两世的动线他也只是顺便留心。宁宣王这些家宅阴私，容棠实在没那个心力去惦记，况且王妃也不准院中下人将那些腌臜事说到世子爷面前惹他烦心。
　　所以容棠只知道钱氏在今年秋天怀了身孕，容明玉对这一胎很是看重，不仅多次留宿钱氏院中，更是一应吃的用的，全挑好的往她那送，完全超出了侧妃应有的规格。
　　就连容棠每年冬天要用的红罗炭，也因为钱氏说自己怀了身孕，冬天格外怕冷，而拨了一半的份例送给她。
　　等容棠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冬天已经过去了。还是院里丫鬟有一日撤火盆，顺口念叨了一句“王妃命人从南方送来的炭火，竟比府中往常采购的还要好上一些”，容棠才发现原来自己这一个冬天之所以仍旧照常用炭，是王秀玉在拿自己的银子贴补。
　　但是王妃什么都没跟他说，就连今天去院中用膳，关于钱氏怀孕一事，王秀玉也一个字都没告诉容棠。
　　容棠知道她是心疼自己身子，怕他动气动怒或者委屈，但其实容棠更多的是觉得心酸。
　　当时钱氏已经接近临盆，容棠知道这件事之后，二话不说穿好衣服去了容明玉的书房，先是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叫了声父亲之后，才佯装困惑地问：“府中可是快要破产了？”
　　容明玉脸色一沉，当即就要怒斥，容棠却道：“若不是要破产了，为何我院中惯常要用的炭火都需要母亲用嫁妆补贴？父亲在朝中辛劳，家事原不该您操心，可若确实捉襟见肘了，我手里还有一些外祖送的资产，也可变卖了贴补家用，实在不该动母亲的嫁妆，传出去于王府名声无益。只是若府中已然这般拮据，儿子愚钝，私以为姨娘腹中那一胎不如不生了，否则生下来养不活，岂不是凭空造了孽债？便是祖母知道了，怕也是不忍心。”
　　他甚少直接跟宁宣王有对话，容明玉更常鞭策容峥，也会考教容远功课，唯独对容棠这个长子，一向视若无睹。容棠其实也乐得清闲，否则每次跟他见面都要讲那一套父子礼数，他烦都要烦死了。
　　但关于王秀玉的事，便是他懒得管，怕是也会半夜良心不安做噩梦惊醒。
　　容棠那番话说完以后，容明玉静静地凝视他良久，仿佛第一天认识这个儿子一般。容棠不躲不闪，堂堂正正地跟他对视，直到容明玉沉声道：“我知道了，你母亲花出去的银子我会加倍补给她。”
　　“有劳父亲了。”容棠说，转身就要走。
　　容明玉从头到尾都端坐书桌后，一动也不动，沉声喊住他，道：“孝敬父母、友爱兄弟，三岁小儿都懂的道理，你方才那话是在咒你未出世的弟弟，实在大逆不道。我念你痴傻多年，未曾上学，不与你计较，回去之后将弟子规抄十遍，明天天黑前送来我院中。”
　　容棠其实有更多的说辞能把他这句话堵回去，但他刚从宁宣王那里要回了王妃的补偿，若是再为自己伸张，难保对方不会迁怒于王妃，因此他只能咽下了这口气，回院中端端正正地抄了十遍弟子规给容明玉。
　　他知道宁宣王其实是个笑面虎，在外面看起来是仁寿帝最忠心的臣子，但实则城府颇深，他这种人，既重名声又好面子，绝对不会将把柄交到别人手上。所以在院中，容棠听小厮说那句话的时候，实则心里一点情绪波动都没有。
　　那压根就不是容明玉会说出口的话，他就算这样想了，也不可能告诉任何人，遑论由一个侧妃再传到小厮耳中大肆宣扬出来。
　　王秀玉是王皇后的亲妹妹，他哪怕再看不惯容棠霸占着宁宣王世子的身份，也不会明着说等他死了，世子的位置就是别人的了。
　　那是在作死。
　　所以容棠也不怕灰衣小厮真将他的话传到宁宣王耳朵里，反正怎么说他都不会吃亏，他只是担心因为钱氏的这一胎，王秀玉又会受委屈。
　　更甚至，他怀疑王秀玉之所以前两世的死亡，真正原因并非过度劳累致死，否则怎么会恰巧在钱氏怀这一胎的时候身体开始变差？
　　可林大夫那也问不出来什么，他确实被钱氏请去院中诊过几次脉，但脉象一切正常，最多就是前期胎象不稳，需要多加看顾罢了。
　　容棠浅浅蹙起眉头，一时之间还不能将自己知道的信息全都联系在一起。
　　因此他只多问了一句：“母亲最近身体可好？”
　　林大夫面色微微一滞，容棠心下顿冷，不自觉攥了攥手：“大夫请明说。”
　　林大夫看看他，又看看宿怀璟，道：“其实没什么大事，就是王妃秋天那段时间夜间偶尔睡不安稳，心悸发噩梦，开了几幅安神的方子好些了，但最好还是不要太过操劳，恐伤根本，世子爷有空还是劝劝王妃才好。”
　　容棠抿着唇，点了下头，追问：“没有其他问题了？”
　　林大夫莫名：“没有了。”
　　容棠心里还是有些疑虑，宿怀璟却握了握他的手，又剥开一颗烤好的橘子给他，温声宽慰：“棠棠不要忧虑，这段时间我们住在府内，有空多去为母亲分分忧。”
　　容棠看了他一眼，心道也只能如此，便点了下头。
　　宿怀璟起身，送林大夫出门。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挎着医箱脚步停了下来，面色微凝。
　　宿怀璟看着他，竟不自觉紧张，轻声道：“大夫想说什么？”
　　“世子爷身子确实好了许多，比过年那会儿脉象沉稳了不少，可——”他微微顿住，看着宿怀璟的神色没说话。
　　宿怀璟：“直说无妨。”
　　“根基是坏的。”林大夫叹了口气，“虚不受补，世子爷这幅身子，只能慢慢养着，具体能养到什么地步，谁也说不准。”
　　宿怀璟早就知道是这个结果，但真的听见相同的判断从其他大夫口中说出来，他还是觉得失望。
　　棠华院的山茶早没了花卉，只剩下莹绿的叶，北风一吹，就带下几分不牢固的叶子，间或夹杂着容棠在院内闷闷的咳嗽声，宿怀璟莫名觉得天色都暗了许多。
　　他道了声谢，送林大夫出去，大夫都走了，又突然想起什么，退回来问了一句：“世子爷在江南时可有其他大夫医治过？”
　　宿怀璟微微一怔：“有过，怎么了？”
　　林大夫又问：“可请了那大夫一起归京？”
　　宿怀璟心下莫名多了几分紧张，摇头道：“不曾。”
　　林大夫眉头立时蹙了起来，表情多上几分怅然：“可惜了，我想与他再交流一番的。”
　　“是为何事？”宿怀璟问。
　　“我看了方子，他给世子爷用的药中有一味灵芝，我在想能不能用其他更平缓一些的药材代替。”林大夫道。
　　宿怀璟：“怎么说？”
　　“世子爷在江南，有一段时间身子大概亏空得厉害，因此需要灵芝快速补充吊着，但之后他身体其实已经好了许多，与其用功效这么立竿见影的材料，不如换成更加平缓一些的党参、白术之类，既能减缓药性慢慢将养，又防止世子爷对灵芝产生依赖，日后万一遇到不测，没办法再救回来。”
　　他说着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立马补充：“不过那位大夫的医术比我高明多了，这么些年我也未能将世子爷的身子调理到这般地步，他如此用药许是有其他目的，我在这揣测都做不得数。”
　　宿怀璟听着却愣了一下，旋即眼神微亮，拱拳向林大夫行了个礼：“多谢先生。”
　　林大夫：“？”
　　老先生有些懵然，不太明白世子妃为什么好像突然变开心了一点，他只能点点头，转身走出了小院。
　　院中仍吹着北风，地龙烧了起来，屋子里却是暖融融的，宿怀璟送人迟迟未归，书房的门被人从内而外推开。
　　衣着矜贵的小世子从帘子后探出半个身子，一只手还揣在袖子里，有些疑惑地眨眨眼，问：“怀璟，你不回来了吗？”
　　声音混在北风中，带了几分软糯，宿怀璟抬眸望去，笑着道：“这就回来了。”
　　容棠不自觉撒娇：“那你快点哦，橘子我烤不好，好馋。”
　　宿怀璟抬脚，往书房行去。
　　哪有什么其他目的，不过是关心则乱。
　　因为是棠棠，所以想将这世上所有珍贵药材、旁人穷极一生也求不到的材料，全都不要钱似的堆给他用罢了。
　　但其实这样不对。
　　他自己是医者，他本该清楚是药三分毒。
　　只是那次大雨结束，从容棠床上醒来的午后，他探到那样虚浮的脉象，瞬间懵了而已。
　　后来却是害怕陡然换了药性低的，恐于容棠身子无益。
　　他是大夫，可也是病属，一面理智，一面感情用事。
　　宿怀璟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会感情用事。
　　冬日午后时光暖融，容棠扒在门口亮晶晶地望着他，宿怀璟笑意从唇角溢出：“我去帮你烤。”
　　真娇贵，橘子都不会烤。
　　作者有话说：
　　还不是你惯的？(▽ヘ▽#)


第78章 
　　一直到晚上用过膳,容棠窝在书房美人榻上烘着火，双福才来通报说有人扣门。
　　他从窗户往外一看，瞥见钱氏扶着腰,身边跟了两个服侍的侍女,一路款款而来。再往后便是白天在花园里冲撞容棠的那位灰衣小厮,没有一丁点儿白天那种趾高气昂的劲儿，弓着腰低着头，唯唯诺诺得厉害。
　　宿怀璟让双福将人领进堂屋，容棠喝了口热茶,没有要动弹的意思，心里有点意料之中,但也有些失望。
　　宿怀璟问他：“不过去吗？”
　　容棠皱着脸,小声道：“我怕她要阴我。”
　　宿怀璟眉头微凝，神色霎时沉了沉。
　　容棠：“她是妾室，在府中算是下人,见到我理应行礼；但她如今怀有身孕，亲自来到我这里也不知道是不是要赔礼道歉，万一磕了碰了哪里，父亲得找我麻烦。”
　　宁宣王对他的妻妾都不怎么上心，王秀玉一个人就能将宁宣王府后宅内的家长里短全部打理干净,不需要他操心。
　　容棠身为世子爷，如果真的刁难宁宣王的一个妾室,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容明玉不可能为了这点小事特意找嫡子麻烦。但钱氏如今怀有身孕,一切就都不好说了,容棠难免担心。
　　毕竟容远那一手阴私手段,大部分都是跟他娘学出来的。
　　宿怀璟见状,便道：“那我去吧，棠棠在这里等我回来。”
　　美人榻上铺着柔软舒适的羊绒毯子，十月中下旬的虞京，空气中已经全都是干冷，容棠裹着毛毯，钻出来一张清朗漂亮的脸庞。他刚喝过热茶，唇瓣颜色被熏热了几个度，透出一层浅淡的粉红，又在表面懵了一层细小的水光。
　　唇齿开合之间，软滑粉嫩的舌头偶尔露出来一点尖尖，容棠亮着眼睛期待地问：“真的吗？”
　　虞京天黑得较江南慢，但到底入了冬，窗外天色昏昏，屋内炭火融融，宿怀璟望着棠棠那副乖巧而不自知的表情，心下微微一动，弯了弯腰，就要吻上他嘴唇。
　　容棠却立时反应过来，眼睛瞪大，捂着嘴巴往旁边一躲，相当戒备地盯着大反派。
　　宿怀璟扑了个空，愣了一下，轻轻笑了出来，侧眸问他：“棠棠躲什么？”
　　容棠简直不可置信，相当不理解这人怎么这么无赖！
　　自己理直气壮耍流氓就算了，竟然还好意思问他躲什么！
　　容小世子气结，眼睛睁得老大，恶狠狠地瞪着宿怀璟，声音从手心后面往外传，隔着一层阻碍，有些失真：“你说我在躲什么！”
　　小奶猫发火，嗷呜嗷呜！
　　宿怀璟快要被他可爱死，身子不退反进，从容棠身后的美人榻上拾起一本翻开的话本，轻轻合起，置在榻前矮桌上，笑着道：“我只是想帮棠棠拿书，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容棠懵了一下，眉心浅浅蹙起，开始怀疑他话里的真假。
　　宿怀璟叹了口气，替他又斟了杯茶，假模假样地哀怨道：“棠棠哥哥好狠的心啊，日日让我独守空房就算了，如今只不过贴近几分就觉得我心怀不轨，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丈夫？”
　　容棠：“……”
　　系统：【……】
　　【他在演你。】系统冷声道。
　　“我看出来了。”容棠回。
　　他现在可太聪明了！宿怀璟演戏他起码能看出来个五成！
　　系统：【一半一半，全靠蒙是吧？】
　　“……”容棠：“你比大反派还烦人。”
　　系统冷冷‘呵’了一声，没戳穿他，心道你真的觉得你媳妇烦人吗？
　　宿怀璟久久没等到容棠的回声，又叹了一声，正要再说话，容棠忍不下去了，放下手张嘴巴巴：“假丈——”
　　咵地一下，声音被堵在了另一只手掌后面，宿怀璟垮着脸，声音憋屈：“好了，你别说了。”
　　容棠眨巴眨巴眼：“？”
　　又酷又冷、又聪明又漂亮的大反派委屈得要死，不太开心地挑着眼睛睨了容棠一下，小声嘟囔：“没一个字我爱听的。”
　　他弯腰捡了两颗橘子搁在炭火上，叮嘱道：“不要管它，我一会就回来了。”
　　手心温热的触感还贴在脸颊两侧，屋内炭炉暖烘烘地燃着，宿怀璟临走前又幽怨地望了容棠一眼，后者半天才回过神来，用温凉的手背贴了贴脸颊感受温度，却触到一片滚烫。
　　容棠慌得立马撇下了手，歇了半天，默默捂住了脸，橘子被烘烤过后的甜香味散在书房里，与墨香相衬。
　　玩不过、真的玩不过……
　　容棠心有余悸地想。
　　到底谁能玩得过大反派哇？
　　-
　　宿怀璟进到堂屋的时候，只觉得温度都低了许多。
　　红罗炭金贵，只搁在容棠素日会常待的地方。堂屋并未染炭，钱氏坐在下手椅子上，手里抱着个手炉，身上穿着华丽又暖和的袄子，瞧面料新旧程度，几乎全都是今冬刚做的衣服。
　　宿怀璟心下微冷，暗道容明玉对他这个妾室还真是看重，面上却始终噙着和煦的笑意，令人身处冬日也如沐浴春风。
　　宿怀璟跟钱氏互相见过礼，落座，正要说话，双寿提着一只炭炉一路小跑进来，放在宿怀璟脚边。
　　宿怀璟怔了怔，用眼神询问双寿。
　　双寿便也小声回：“少爷怕您冻着，特意嘱咐我又燃了一盆送过来。”
　　宿怀璟无言了一刹，轻轻笑了出来，面上那层清浅的笑意瞬间变得真实又动人。
　　钱氏看愣了，直到二人眼神交汇，她才连忙起身，命人将日间那灰衣小厮推了出来，对方一时不稳，径直跪在了地上，脑袋直冲冲地对着宿怀璟。
　　宿怀璟笑意便敛了敛，问钱氏：“姨娘这是何意？”
　　钱氏怀孕不足三月，胎象不稳，从自己的院子一路走到棠华院已经费了许多精力，此时面色有些许苍白，却还赔着笑套近乎：“怀璟，这奴才白天说话冲撞了世子爷，我特地带他来给棠儿赔罪，不知道棠儿现在在哪里？”
　　宿怀璟听见她那两个亲昵的称呼，只觉得刺耳异常，心下不虞，伸手慵懒地在炭炉上烘了烘手，暖红衬着莹白。
　　他信口胡扯：“棠棠长途奔波未曾休息好，今天又听见姨娘院中这小厮口无遮拦咒他早日归西，回来之后心下一急，直接晕了过去，如今还躺在榻上没醒过来。”
　　钱氏脸色顿时变得更白，地上跪着的小厮浑身都忍不住开始颤抖。
　　宿怀璟勾勾唇，漫不经心地问：“怎么如今害怕成这幅样子了？你既带了钱姨娘来棠华院，想来白天那些话是姨娘说的了？”
　　小厮立马摇头：“不是、不是！”
　　钱氏也有些慌，轻轻咬了咬唇，虚弱道：“怀璟这是冤枉姨娘了，那般大逆不道的话，我如何敢说？棠儿是王府世子，有他在，王府日后才会蒸蒸日上，大家都盼着他身子早日健朗起来呢。”
　　“是吗？”宿怀璟轻飘飘地睨了她一眼。
　　钱氏连忙点头：“自然如此！”然后用脚踢了一下那小厮，也没见她用多大力气，跪着的人却一个不稳，身体重心偏移，整个人都向一边倒去。
　　他愕然抬头，恰好看见宿怀璟冷漠冰凉的眼神，浑身一震，仿佛被死亡笼罩了一般。
　　钱氏道：“这奴才是我的家生奴才，自幼就伺候在身边，一心护主，盼着我好，这才失了规矩和分寸，口无遮拦，乱说胡话，怀璟你别往心里去。”
　　“口无遮拦，乱说胡说？”宿怀璟轻轻重复，辨不出什么情绪地轻轻笑了一下，侧眼望向钱氏：“我不与你争这是口无遮拦还是心心念念，我只是有些纳闷，姨娘既说他是你的家生奴才，想来早早就入了王府，如何会认不出宁宣王世子，竟将我们当成了外来的宾客？纵是外来的宾客，那些诅咒主子的话难道就该从下人口中说出，随意告知旁人吗？”
　　“若是传了出去，旁人怎么看我宁宣王府？府内可有家规？”
　　暮色深深，院中北风呼啸，宿怀璟声调不疾不徐，慢悠悠地问完，然后微微笑着看向钱氏，只眼中带了刻骨的冷漠。
　　钱氏心下一紧，终于意识到这世子妃不是个善茬。
　　她顿了顿，道：“确实是我家生奴才，只不过原一直在娘家伺候父母，未曾进府。是我怀孕了之后，娘亲担心我从娘家带来的那些人不够用，才又送了他进来，恰巧世子爷这几个月一直不在府中，他这才不认识主子。”
　　宿怀璟与她对视，静默地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审视，更像审判。
　　“这样啊。”他点点头，轻声道，像是接受了她的说辞。
　　钱氏刚松下一口气，便听他闲聊似的又问了一句：“那他说的那些话又是从何人口中听说呢？”
　　宿怀璟一字一句说得缓慢又清晰：“既不认识世子爷，素日也无接触，如何能有那般大的恶意，又有那样大的胆气，咒骂主子这样不要命的举动，竟也做得这般得心应手？想来定是有人日日在耳边念叨，被他听了去，旷日经久，自然而然地当了真。”
　　他顿了顿，笑着看向钱氏，眸中却俱是冷色：“姨娘觉得呢？”
　　钱氏被他盯得一慌，咽了口口水，紧张道：“我也不知道他那里听来的。”
　　“是这样吗？”宿怀璟轻声问，眼睛闲闲往下一扫。
　　小厮霎时害怕，连滚带爬地挪到宿怀璟脚边，哭着道：“确实不关我们主子的事，是我胡口扯的，是我听说世子爷身子差，活不了多久，才动了歪心思，是我该死！跟姨娘无关！”
　　这时候他倒不说“我们夫人”了，宿怀璟觉得没意思。
　　他面色愈凝，几乎是对方说一个字，他就冷上几分，手指缓缓摩挲着椅子把手，直到对方说完，反复磕头求饶，地上洇出一片血渍，宿怀璟才抬眼望了一下钱氏，轻声问：“姨娘觉得这人该如何处置？”
　　钱氏一下愣住，不知怎地，一时竟不敢答他这话，试探着将问题抛回去：“你觉得呢？”
　　宿怀璟满不在乎地道：“这是姨娘的人，我如何敢做处置？只是这般口不择言，难保哪天就害了主子。棠棠心善，不与他计较，若是换做旁人呢，姨娘难道还要一天天地带着奴才去登门赔礼道歉？”
　　他说的都是实话，钱氏怔住，若有所思片刻，眼底划过一抹阴狠。
　　宿怀璟见状唇角轻扬，起身告辞：“我得去看棠棠醒了没有，天色已晚，姨娘跑这一趟辛苦了，还是早些回去吧，毕竟怀着身孕。”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钱氏的肚子，意味不明地溢出声轻笑。
　　怀了一个不足三月就要小产的死胎，也真难为容明玉这般在乎。
　　不过……
　　与他有什么关系呢？宿怀璟心想。
　　还是回去帮棠棠烤橘子得好。


第79章 
　　宁宣王府死了一个下人,向来不是多么要紧的事。
　　比起那些，府里传的更多的是王爷对侧妃钱氏这胎相当看重，不仅提了钱氏院中月例银子的份额,更是一应吃穿用度都比照着王妃的规格来,甚至连三少爷容远,王爷还破例为他置了一处地产。
　　阖府上下全都清楚，容明玉对自己这个还未出世的孩子，简直宠爱至极。
　　这其实很不应当，容棠跟容明玉认识几辈子,除了关于王秀玉的事，他偶尔会跟自己这个名义上的父亲对峙几次,大多数情况下他都是以一个政客的身份去观察容明玉——大虞皇朝里唯一一个异姓王爷。
　　观察的结果与原著中对容明玉的定位很是准确：仁寿帝养在脚边、一条不会叫唤的狗。
　　他城府深不可测,偏偏又对皇帝忠心耿耿。家长里短、儿女情长，于容明玉来说，远不及朝堂之上自己脚下的一席之地重要,除了端懿长公主，他基本不会关注家里人。
　　一个还没出世的孩子，他又为什么会对其这么宠爱？
　　容棠想不通，就像他不理解容明玉为何那般笃定钱氏腹中这一胎一定是男孩一般。
　　但与他并无甚关系，天气一日一日愈发冷了下去,京中北风凛冽，容棠身子惫懒,不愿动弹,至多不过日间天气晴好的时候,跟宿怀璟一起去王妃院中说说话帮帮忙,让她少操劳一些琐事。
　　钱氏到底还是盯上了棠华院中的那些红罗炭,容棠某日午后,去到王妃院中，恰好听见容明玉身边的丫鬟司墨过来叮嘱，说这个冬天大少爷用的红罗炭依样给侧妃备上一份。
　　容棠心下不悦，正要出去质问，宿怀璟却拉了拉他衣袖，示意稍安勿躁。
　　等对方话说完了，宿怀璟推开房门，缓步走过去，为难地说：“王爷心疼姨娘，害怕冬天冻着她，想要添些炭火也是无可厚非。只是今年水灾，淹了不少产炭的地区，世子爷院中要用的红罗炭还是夏末开始就让各处庄子高价采买，筹备了两个月才堪堪收回来这些，份量还不足往年的一半，若是再临时替姨娘备上一份，这昂贵的花销该从何处出呢？”
　　司墨微愣，似乎没想过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宿怀璟跟容棠会正好在场，她微微弯腰，先向世子爷跟世子妃行礼问了个好，然后才说：“王爷的意思，是让少爷拨一半出来给姨娘用。”
　　她似乎也觉得这话说出来很离谱，声音放轻了许多，脸上浮现出一层纠结，眼睛也不敢看宿怀璟。
　　宿怀璟背对着容棠，神色微冷，说出口的话里却仍沾着一缕笑意：“恐怕不行，世子爷今年生过两次大病，如今正是该好好将养的时候，骤然减少院内炭火供给，难保病症不会卷土重来。”
　　司墨纠结地皱起了眉头，望向宿怀璟：“还请郎君拿个主意。”
　　宿怀璟浅浅笑了一声：“钱姨娘怀了身孕，确实不能冻着；可棠棠素日用的炭火也是一点都不可以减少。红罗炭紧俏，如今仓皇去寻，想来寻不到不说，价格更是高昂，相当不划算。”
　　司墨点点头：“郎君说得对。”
　　宿怀璟：“不过恰巧我有一个朋友，家里在南方做生意，年年都会存上一批上好的黑炭以备不时之需。虽不及红罗炭富贵，但也比寻常人家用的杨枝炭好上许多，姨娘若是想要用炭，倒是可以去他那里采买一些。”
　　司墨想了一下：“可是这价格……？”
　　宿怀璟笑了：“我与那朋友交情好，想来也不会卖得太贵，姨娘月例银子里每月抽出一些出来，就足够度过一个暖冬了。她就算是为了腹中胎儿着想，也定然不会舍不得这点身外之物，姐姐你说呢？”
　　他从头到尾自然又随意，果断拒绝又给出解决方案，最后再笑着顺口抛出一个问题，司墨站在原地思索良久，盈盈一拜：“郎君说得有理，我这就回去跟侧妃禀报。”
　　她又侧了个身，向容棠行了一礼，这才离开。
　　宿怀璟转过身，笑着走回屋子里。
　　容棠狐疑地望着他：“你哪有家里存炭火的朋友？”
　　宿怀璟反问：“柯少傅不算你我的朋友吗？”
　　容棠：“……？”
　　等到柯鸿雪坐在鎏金楼的雅间里听到这话，笑得眼睛都眯缝了起来，一只白瓷酒杯在手中晃来晃去，酒水险些就要全部泼出来。
　　他偏过头，问容棠：“世子爷，您说我这炭火卖给她多少算合适？”
　　容棠原本不太想搭理他的，但是转念一想，实在是没忍住，伸手竖起了食指。
　　柯鸿雪抬眉：“这是何意？”
　　容棠特别正经：“分我一成。”
　　柯鸿雪一怔：“？”
　　容棠：“这生意是我家怀璟给你拉过来的，我不管你卖她多少，利润分我一成就好。”
　　雅间坐着五个人，卢嘉熙刚下值，饿得不行，一门心思吃吃吃。
　　沐景序听到容棠这句话，顿了两秒，轻轻地笑了出声。
　　柯鸿雪原还想跟容棠掰扯掰扯，见状一句话也没有，大气地跟他比了个“二”。
　　容棠微微怔住，柯鸿雪道：“两成，我给你两成提成。”
　　容棠：“……”
　　他看了看柯鸿雪，又缓缓将视线转向沐景序。
　　须臾，容小世子发自内心地翻了个白眼：“出息。”
　　柯鸿雪嘻嘻笑，连反驳的念头都没有，在一边特别勤快地给他学兄夹菜盛汤。
　　金粉河畔，草叶凝了霜，容棠坐在鎏金楼雅间，听他们随口谈论一些故事。
　　卢嘉熙赈灾有功，回京之后就破格擢拔到礼部，跟在四司之一、礼部司员外郎身后学习一应祭奠事宜，如今已经真正算得上是卢大人了。
　　容棠跟柯鸿雪讨价还价的功夫，他吃了个半饱，刚刚放下碗筷，便见一桌四个人视线都落到了他身上。
　　柯鸿雪笑着问他：“吃饱了吗？”
　　小卢大人不太好意思，赧然一笑：“差不多了。”
　　柯鸿雪才不信他，唤来小二又加了几道菜，随口道：“世子妃刚给我谈成一笔大买卖，你不要担心，今晚我请客，敞开了吃。”
　　容棠觉得这人是真的嘴欠。
　　他懒得看他，贴了贴宿怀璟，后者便自然而然地将他的手牵了过来慢慢捏着。
　　容棠偶尔被他捏得有些不自在了，想要往回抽，宿怀璟就眨巴眨巴眼委委屈屈地看着他，棠棠立马心软，安安静静地一动不动任他搓弄。
　　宿怀璟笑意藏在眼角，止不住地溜出来，沐景序瞧他这样，也不自觉轻松快乐许多。
　　他以前也曾想过小七长大后会是什么样子，大抵跟自己相像，潇洒风流、打马章台。
　　或许也像太子哥哥那般，端庄威严，不怒自威。
　　没有哪一面是如今这般的，分明已经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却仍会在容棠面前撒娇卖乖耍小心思。
　　沐景序有时候看见他们俩相处，会觉得宿怀璟还是许多年大虞皇宫里养着的那个无忧无虑的小皇子。
　　这样很好，至少没有物是人非。
　　直到柯鸿雪寒暄似的问卢嘉熙：“最近在忙什么？”
　　小卢大人皱皱脸，道：“年关将近，员外郎大人主要是在忙过年祭祖跟宴请的一些事情。”
　　“那你呢？”柯鸿雪又问。
　　卢嘉熙：“在给五殿下挑宅子。”
　　容棠浑身一僵，猛地一下抬头看向卢嘉熙。
　　宿怀璟离他最近，敏锐地察觉出容棠表情和身体的变化，本能不喜。
　　他总觉得棠棠对盛承厉过分关注了一些。
　　他很不喜欢。
　　宿怀璟不自觉收了收手，攥他攥得更紧，容棠却仿佛丝毫没有察觉一般，问：“可定了府邸？”
　　卢嘉熙摇头：“秋初就开始挑，来来回回拟了好几处位置递上去，都被侍郎大人驳回来了。”
　　说着他顿了顿，抬眸瞥了一眼容棠神色。
　　礼部侍郎容明礼，是容棠的二叔。
　　但容棠没有什么反应，只问：“然后呢？”
　　卢嘉熙暗暗松了口气：“最后定了三座宅子，前两天部里刚呈给侍郎大人，不知道有没有禀告给陛下。”
　　“昨日早朝已经报上去了，如今想是已经定下来了。”沐景序轻声道。
　　他当时就站在金銮殿上，自然知道谁上报了哪些奏折。
　　只是给皇子选府邸这样的琐事，本质上并不需要放在朝堂上公开讨论，是以容明礼只递了折子，并未当堂宣读。
　　沐景序望向容棠，问：“怎么了吗？”
　　容棠摇了摇头，心里清楚自己刚刚有些失态，往后退了退，宿怀璟恰在他身边，容棠这么一退，几乎就拱进了他怀里。
　　宿怀璟心情好了一点。
　　容棠小声道：“我不喜欢他，所以也不想他住好宅子。”
　　幼稚极了，偏偏又叫人找不出怀疑的点，饶是沐景序，都被他唬得一愣。
　　卢嘉熙却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确实不是多好的宅子，其中有一套，户部拨的预算可能都不够修缮。”
　　宿怀璟问：“那是在哪？”
　　容棠不自在地低了低头，视线望向脚下木地板，一时不知道在想什么，莫名不敢看宿怀璟的眼睛。
　　卢嘉熙：“宣武大道，先显国公府。”
　　室内瞬时寂静，容棠心下一片怅然，宿怀璟低头，看他头顶发带，轻轻拾起在手中绕了几圈，浑不在意似的：“那座宅子啊。”
　　沐景序眉头拧了起来，身上透出来一点难得一见的戾气。
　　卢嘉熙察觉到屋子里气氛不太对，但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直到鎏金楼外传出一片嘈杂，楼内不断有小跑声往外。
　　宿怀璟轻轻笑了一声，下巴微抬。
　　“怕是不合适吧。”他说。
　　楼外是从极远之处传来的熊熊火光，直冲天际，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几乎要将整座虞京城都给点亮。
　　宿怀璟低头，望向容棠，嘴唇噙着笑，眼底却勾着几分审视。
　　“棠棠，看来那座宅子也不喜欢他。”
　　棠棠，看来你真的瞒了我好多事。


第80章 
　　虞京是一座面积很辽阔的城池。
　　作为大虞的皇都,它有着其他任何一座州府都比不了的富贵繁华、宽阔雄伟。
　　城北住着皇亲国戚，城南聚着客栈茶馆，城西酒楼赌坊与精美宅院,东边则是大片的居住群。
　　这样一来,冬月里寒冷的北方亮起一大片火光,就值得所有路过的行人侧目凝望。
　　容棠愣了一瞬，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怔然回头，望见宿怀璟眼中的笑意与审视,喉咙本能地发紧，视线不自觉躲闪。
　　卢嘉熙还在状况外,张大嘴巴看着楼外,半晌才从阵阵嘈杂吵闹中找到自己声音：“那是……宣武大道的方向？”
　　沐景序神色冷凝，轻轻地点了下头。
　　那确是宣武大道的方向，再往北一些,便该是皇宫。
　　他收回视线，望了眼宿怀璟。
　　他不知道这把火是谁放的，谁都有可能，最有可能的那个人如今正坐在这张酒桌上，垂目望着容棠。
　　可这怎么会呢？
　　连沐景序都不知道礼部给盛承厉选的宅子究竟是哪一间,宿怀璟是怎么提前得知，并在瞒过巡察金吾卫的情况下放了这么大一把火？
　　思及此,沐景序脑海中忽然划过一张脸,他愣了愣,神色复杂地望向宿怀璟。
　　宿怀璟至今终于有时间分出一点心思来,跟沐景序对视,不着声色地点了下头,像是应和他的猜测一般。
　　满桌的菜肴除了卢嘉熙几乎没人动几筷子，风月楼上停止歌舞，鎏金楼里宾客纷探头向远处望。
　　浓烟卷上天际，百年富贵繁华的宅子如今被一把大火烧毁。
　　长街之上响起金吾卫铁蹄踏空的声音，聚攘的人群开始四散。
　　京城陡生变故，宵禁时间提了前，聚餐没用完，便有穿着制服盔甲的士兵进来催人回家。
　　众人又等了一会儿，直到救火的官兵迅速自长街跑开，他们才各自离开席位出去。
　　柯鸿雪叫小二拎来了食盒，将没吃完的菜肴全给卢嘉熙打包带了回去，弄得小卢大人一脸莫名，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肚子，怀疑他在学兄眼里其实是个饭桶。
　　柯鸿雪站在鎏金楼外的拴马桩边，笑着道别：“天干物燥，世子爷还是尽快回府得好，以免另生枝节。”
　　说着他抬眸，意味深长地望了宿怀璟一眼，而后转身，连哄带骗地将沐景序诓上了自己的马车。
　　几乎是他们刚离开，长街之上便安静了下来，宾客四散，店家打烊，就连夜间最是红火的风月楼也掩上了半扇门。
　　他们或许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家宅子失了火，但那个方向、那样大的火势，不论是谁，轻轻一跺脚都能让无权无势的小老百姓掉层皮。
　　容棠坐上马车，车厢内燃着炭，季节走到冬月，虞京正是寒冷的时候，宿怀璟替他倒了一杯茶，漫不经心地道：“棠棠没什么想问我的？”
　　容棠微微一顿，望着茶盏中晃荡的倒影，摇了摇头：“没有。”
　　宿怀璟溢出声轻笑，替他倒了一杯热茶：“真的没有吗？”
　　他语调分明一贯的温柔，没有一点对待别人时会有的冰冷和嘲弄，可容棠就是觉得宿怀璟情绪不太高。
　　甚至说，他好像有点生气。
　　容棠莫名心虚。
　　他的确不想问的，但不问好像又不行了。
　　容棠抿了口茶，马车颠簸中，宿怀璟还贴心地给他又垫了一张垫子，容棠放下茶杯，抱着手炉，好像在给自己找安全感。
　　他缓了缓，犹豫着问：“你怎么知道烧的是显国公府？”
　　宿怀璟瞧见他那副惊慌失措却又强装镇定的样子，心下无奈地叹了口气，主动补足他的问题：“棠棠是想问，是不是我放的火？”
　　容棠：“……”我到底还有什么要问的必要？
　　系统啧啧了两声：【他跟你的想法真的是不谋而合啊。】
　　早在刚回京的那段日子，容棠就想过该怎样才能改变这段剧情线，让显国公府不会被仁寿帝赐给盛承厉。
　　但什么方法都不保险，天道对男主的眷顾，容棠当了两辈子的受益者，他比谁都清楚，该是盛承厉的机缘，无论怎样最后都会落到他手中。
　　——唯一的例外就是宿怀璟。
　　如果是被大反派抢走的先机，那他们这些男主的幕僚，想的就只能是补救而非夺回。
　　有时候容棠以现代人的思维看宿怀璟，都会觉得他是一个bug，游戏中脱离程序控制的、有自主意识的npc。
　　这样一来，所谓的男主和任务者反倒成了游戏玩家，被理应按照剧情线行走的npc玩弄于股掌之间。
　　但他们又不是这种关系，容棠便不清楚在这个世界的天道眼里，宿怀璟究竟是怎样一个存在了。
　　他分明比男主更适合当男主，却是为天道所不容的反派角色。
　　而再回到仁寿帝赐盛承厉宅子这件事上，容棠不是宿怀璟，如今在朝中又没有培植势力与权力，几乎没有任何明面上的方式来阻止。
　　剩下的就是暗地里的，比如……烧掉宅子。
　　他与系统讨论过这件事的可行性，可就算不提那样大的一座宅子，哪怕点火也需要各处同时开始，才能保证火势迅速起来不被附近的金吾卫扑灭，还有另一个致命的问题箍住了容棠手脚。
　　【你舍得吗？】系统问他。
　　容棠不舍得，他不舍得烧掉显国公那座宅子；他更没权利替宿怀璟做决定。
　　他自己的家如今被人霸占，偌大的皇城，只有长公主府对面的那座宅子还保留着一点他儿时的记忆。
　　虽然荒凉、至少如旧。
　　容棠有什么权利去毁掉它呢？
　　可他不敢实施的想法，有人替他做了。
　　容棠沉默半晌，主动对上宿怀璟的眼睛：“所以是你放的吗？”
　　宿怀璟弯唇反问：‘棠棠觉得呢？’
　　“……你好烦。”容棠实在是没忍住，小声抱怨了一句。
　　车外温度极低，他把自己缩在软乎乎的毯子里，烛光微弱，小兔子一般抬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略带幽怨地看向宿怀璟。
　　宿怀璟微顿，旋即便笑了开来，大方承认：“是我烧的。”
　　容棠不语，等他的下半句，宿怀璟却歪了歪头，挑着眼睛问他：“棠棠不问我怎么办到的？”
　　容棠：“……”你真的好烦！
　　他哽了一下，只能顺着宿怀璟的问话继续：“金吾卫，陈飞。”
　　这次反倒变成了宿怀璟怔住，顿住几秒，低下头轻轻笑开：“我早说你聪明得厉害。”
　　分明是夸赞的意思，容棠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宿怀璟推了推他：“棠棠，往那边去点儿。”
　　容棠剜了他一眼，还是乖乖地裹着自己的小毯子往车厢另一头让，宿怀璟便顺势也坐了过去，重新铺开一张毯子，搭在两人身上，自己则用脚压着容棠的被子。
　　暖黄的烛光一照，温情极了。
　　宿怀璟慢条斯理地解释：“端午节那天在长公主府外看见了他，他欠棠棠一个人情，我找到他借此要挟，一座荒废多年的宅子而已，便是不小心走水也不值得大惊小怪。他只需要在我准备动手的时候，确保显国公府周围没有巡查的金吾卫就可以了，于他并没有什么损失，还可以还了救命恩情。”
　　宿怀璟说完，抬眼望向容棠，问：“是这样吗？”
　　他这一问，容棠刚想浑水摸鱼趁势点头的想法凝滞了一瞬，腿上搭了两层毯子，浑身都暖呼呼的，他却一时不知道宿怀璟究竟是什么意思。
　　车厢内空间紧凑，二人又贴得极近，一点点微小的表情都逃不过另一人的眼睛，容棠抿了下唇，到底没有答话。
　　他本能地感知到危险。
　　宿怀璟分明是笑着问他，如孩子般跟他靠拢在一起取暖，可容棠只觉得危险。
　　他长久不应，宿怀璟反倒不恼，笑道：“棠棠，我给你三个问问题的机会。刚刚已经用掉了一个，你还有两个。”
　　容棠陷入了长久的无声和迷茫，情感上他清楚宿怀璟不会对他做出任何不好的举动，可理智上，按他对宿怀璟的了解，这分明已经是大反派发怒前的预兆。
　　越是温和，越是危险。
　　这份危险落到别人身上尚且吓得容棠大病一场，可落到他自己身上，容棠却莫名觉得……
　　危险，但不致命。
　　宿怀璟在他可控范围之内，自己一个人，生着闷气，像只小鲶鱼。
　　——容棠莫名这么觉得。
　　他想了想，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宿怀璟：“因为那是我表哥家。”
　　容棠：“？”
　　有一瞬间他突然很想说：那你还要我问什么？
　　宿怀璟却笑了一下，补充：“这是棠棠哥哥想要的答案。”
　　就如同关于‘陈飞’为什么会听他的命令一般，容棠自己就补足了他的答案，像一个全知视角的看客。
　　长街愈发寂静，半座城的金吾卫都去扑救那场滔天的大火，始作俑者却坐在一辆平稳前行的马车上，沐着车内檀香，安安静静地看向他的小菩萨。
　　宿怀璟提醒：“你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他好像在暗示什么，可正如宿怀璟刚刚回答的那两个答案一样，每一个问题都有其他更符合逻辑和认知的答案，并非指向性唯一，容棠有些摸不准他到底是不是想要自己戳穿。
　　他沉默几秒，缓慢开口：“你如何知道那座宅子会赐给盛承厉？”
　　这句话不知道哪个字眼戳中了宿怀璟，只见他眸色霎时暗沉，手掌撑着座位，身子向前倾，额头几乎相抵，呈现相当强势的压制姿态。
　　宿怀璟低声道：“棠棠，你问错问题了。”
　　容棠心下骤然一慌，本能地往后退了些许。
　　宿怀璟恨恨地盯了他半晌，到底没忍住，低下头狠狠咬向他颈侧。
　　容棠吃痛，轻轻地“嘶”了一声，随即咬合的力道倏然减轻，如同床笫间的厮磨。
　　容棠躲不掉，只能仰着头任他欺负，眼睛里都聚了一滩小水珠。
　　宿怀璟发泄完那点不悦和嫉妒，松开唇，抬起身看向容棠，一眼望见他眸中那摊莹润的水珠，顿时心就软了软。
　　分明是他强迫容棠问自己问题，到头来他却反过来问：
　　“棠棠，我是谁？”
　　作者有话说：
　　棠棠内心os被吓到生病那段指路第19章 ，看见李长甫送去问斩路上发生的事，回家吓得生病。


第81章 
　　车轮滚滚前行,声音散落在寂静的夜空。
　　冬夜静谧，不似长夏那般热闹，只剩下车厢里灯花噗噗炸裂的声响。颈侧传来的痛感逐渐迟钝,比起啮咬,更像是一点点地啃噬,捕猎者要将猎物悉数裹入腹中般的温吞，到最后只剩下一层浅薄的温度，如同做上了所有物的标记，圈养起来日后再享用美食。
　　容棠不受控制地眨了眨眼睛,鸦羽般的睫毛盖住眼底慌张。
　　宿怀璟又问：“棠棠，我是谁？”
　　容棠喉结轻滚了一下,吞咽的声音在车厢里被放得无限大,与窗外车轮滚动的韵律重叠。
　　容棠一时无言，不知道该做什么回答。
　　这个问题有无数个答案，每一个都真实,每一个都可以作为满分答卷往上交。
　　可宿怀璟手里拿着的标准答案似乎跟容棠的不一样，他不清楚究竟怎么说才算合适。
　　【直接戳穿他！】
　　系统有点生气，机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不知道是在气大反派咬了自家宿主一口；还是在气这人分明是自己在做隐瞒，反过头来却倒打一耙！
　　总之,统子很生气，统子怂恿容棠！
　　【直接说！他还能杀了你不成！？】
　　容棠：“……”
　　确实不能。
　　可如果他回答之后,宿怀璟追问他是从何得知的呢？容棠又该作何回答？
　　系统对他有所限制,一些超过时代限制或者涉及剧透的明确指向性语句不可以说出来,那他该怎么跟宿怀璟解释,一个自幼就常居府中的病秧子,不仅知道九年前大虞内乱之后的秘辛,更清楚七皇子实则没有死亡的事实？
　　甚至于，照宿怀璟的敏锐程度，任何事情一旦给了他一点可以疏清条理的线头，他就能很轻易地顺藤摸瓜找出水面下隐藏的更深的巨轮。
　　比如说，容棠如何清楚，今年上半年的那个初春，宿怀璟会被人下了药送去风月楼？
　　这全都是风险，他知道宿怀璟不可能对自己做任何不好的事，可万一呢？
　　万一大反派依旧会黑化，会怀疑容棠的接近另有企图，会审度他的目的与行为，那么之后的一切又该往哪个方向发展？
　　两辈子的权谋争斗思维，令容棠几近本能地不断分析利弊得失与每一条可能性。任何一条路，只有没有十全十美的把握，他就不该踏上去。
　　可是宿怀璟坐在他对面，眼中虽裹挟着亟待满足的欲望，姿势压迫感极为强烈不容忽视，但容棠仍旧觉得他色厉内荏得厉害。
　　他不是在发火，他是在撒娇。
　　因为要求得不到满足，所以才不可抑制地在他颈项咬上一口，用以缓解自己内心那些不可示人也好、躁郁不安也好的情绪。
　　他需要的答案，好像写在他脸上。
　　容棠却直视他的眼睛，轻声道：“你是宿怀璟。”
　　这显然不是宿怀璟想听到的回答，可他仍旧克制着，嗓音微哑：“还有呢？”
　　“是我的郎君。”容棠说。
　　宿怀璟愣了一秒钟，好似一瞬间就被安抚成功。
　　他眼中闪过一丝勉强称得上是喜悦和茫然混杂在一起的情绪，容棠继续道：“是李长甫的外甥——”
　　大反派眉头立时皱了起来，他在容棠面前反正从来没有一点喜怒不形于色的设定，开心生气难过全都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像一个十足十骄纵的孩子。
　　还不等宿怀璟发难，容棠却紧跟着又丢出几个答案：“是显国公的外孙、沐景序的弟弟、也是某种意义上我的表弟。”
　　系统怂恿容棠莽上去怂恿了半天，可真的听见容棠这些话的时候，它却瞬间卡壳了，细微到几乎察觉不到的电流声在系统空间里涌动，车厢里再度回归寂静无声。
　　赶车的马夫轻轻发出一声诧异的音调，低声跟旁侧随行的侍卫与小厮说：“下雪嘞！”
　　冬月十一，虞京开始下雪，绵绵洒落，一点点覆盖这座都城和城北那场滔天的大火。
　　宿怀璟低下头，静静地凝望容棠，过了很久很久，他忽然笑了一声，向后退去，呈现一种较为放松的姿态，借着烛火的幽光问：“棠棠怎么知道的？”
　　桎梏消散，呼吸的空间重新扩大，容棠却一点也不觉得放松。
　　宿怀璟看似松弛，可分明浑身肌理都有所紧绷，不是为了与人抗衡，更像是……
　　在提防他的逃跑。
　　容棠不解，但宿怀璟给他抛出一个问题，不可能不要答案。
　　可他又不能将真实全部宣之于口，皱着眉头想了一想，果断卖兄弟。
　　容棠望向宿怀璟的眼睛，用尽了毕生所学的演技：“柯鸿雪告诉我的。”
　　系统卡壳变严重了一瞬，头顶几乎要冒出像素点的小问号。
　　便连宿怀璟，也略显诧异地歪了歪头，看着容棠眨了眨眼睛。
　　容棠面不改色，心脏咚咚跳。
　　他自己都觉得奇怪，前两世为了帮盛承厉，与那么多朝廷官员斡旋的时候，他不知道说过多少假话真话跟半真半假的话，但从来没有哪一次，他说完之后几乎能感觉到心脏要抗议地跳出来怒斥他撒谎一样。
　　容棠甚至怀疑，这颗心脏可能被柯少傅远程操控了，因为他的甩锅。
　　宿怀璟望着他，对视许久，弯唇轻轻笑了一声，不知道有没有相信，只是又问了一句：“那盛承厉是谁？”
　　容棠：“？”
　　他不喜地蹙起眉头，心跳倏然平稳：“跟他有什么关系？”
　　宿怀璟低低“哼”了一声，睨向容棠：“我倒是也很好奇，跟他有什么关系？”
　　马车不小心行到一块凸起的石块上，一个颠簸，容棠在毯子里动了动，脚掌下意识往前一放，碰到宿怀璟的腿，转瞬就被他压在腿下不得动弹。
　　宿怀璟声音放轻，低低沉沉，仿佛在想方设法地蛊惑人：“棠棠，跟我说实话，他是你什么人？”
　　是你什么人，才能让你在没见到的他的时候就脱口而出名姓，能让你从心底本能抵触，能让你望见他的第一眼就委屈地呕吐哭着跟我说疼，能让你纵使厌恶也始终关注他的行踪？
　　是你的什么人，为什么这般特殊？你又会对他有这样大的情感波动？
　　你对我都没有这么大的情绪变化。
　　那阵颠簸过去，脚被人压着，一点都无法动弹，容棠却突然感觉空气里不知从何处弥漫出了一股酸意。
　　他狐疑地抬头，恰巧撞进宿怀璟深邃的凤眸。
　　眸光水润清澈，噙着几分笑意，好像又乖又听话，令人产生他极度温顺可爱的错觉。
　　容棠却眨了眨眼，特别聪明地看清楚他眼底那点……隐隐的嫉妒与比较。
　　容小世子很懵，他不明白宿怀璟为什么要跟盛承厉比较。
　　在他眼里，大反派比男主好一万倍。
　　容棠想了想，试探着安抚：“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他说的分明是实话，可宿怀璟的情绪却好似完全没有因此雀跃一分一毫，他甚至不自觉地皱了下眉头，右手放到身侧，开始依赖性地寻找腰牌。
　　容棠立马补充：“真要说的话，他可能是我的仇人。”
　　宿怀璟一下顿住，眉眼变得犀利，声调自然下沉，一点与生自来的威压不自觉泄出，他缓缓重复：“仇人？”
　　容棠僵了僵，后知后觉为了哄宿怀璟，自己说出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可话赶话到了这里，他只能硬着头皮承认了下来：“嗯。”
　　宿怀璟慢慢坐直，捻了捻手指，问：“他对你做了什么，变成你的仇人？”
　　容棠张张嘴，想要说什么的，可这辈子许久没感受过的阻滞感又袭了过来，他依旧没有任何办法向宿怀璟坦然。
　　容棠挫败地想了起来，宿怀璟在一边等他，不催不急，只身侧把玩着腰牌络子的手速度越来越快，昭示着内心的烦躁与急迫。
　　良久，容棠终于低声开口，忐忑不安地问：“怀璟，你经常做梦吗？”
　　宿怀璟一怔，脑海中不知道浮现出什么画面，脸色微微一僵。
　　容棠用一种玄之又玄，却又无从考据的方向出发，尝试着将这件事换一种方式说出来：“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反复做一个梦。”
　　他停了停，没感受到系统的阻挠或惩罚，心下微微一喜，继续道：“严格来说应该是九岁开始，当时我还没见过盛承厉。”
　　【你撒谎越来越熟练了。】系统看不下去，凉凉道。
　　容棠微微一卡顿，气不打一处来：“那你告诉我我还能怎么说才不引起大反派的怀疑！？”
　　【……】系统果断噤声，不敢浇灭宿主的求生欲。
　　容棠便开始想方设法地圆这个谎言：“梦里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但每次醒来我都会觉得很疲惫，像是真的走过一遭。”
　　宿怀璟倚着车厢：“怎么说？”
　　绵绵的细雪打在车顶，容棠置身一片昏暗的环境下，手中抱着手炉，脚被宿怀璟压着。
　　一开始他只是想圆过去宿怀璟那个不依不饶的问题，可说着说着，他好像陷了进去，身周浮现出一种极为浅淡的忧伤氛围，宿怀璟发现自己插不进去。
　　“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的事，最开始是一场大雪，除夕夜，我摔进池塘，再醒过来一切都不一样了。”
　　“元宵节陛下邀请父亲母亲入宫赴宴，我身子刚好一点，跟母亲一起去了，宴席中间觉得无聊，离座四处走了走，不知不觉迷了路，进了一座漆黑的冷宫。”
　　容棠慢慢地说着，视线自然地下垂，不知道具体在望哪一个定点，焦点一会清晰一会模糊，最后眼前全都是被蜡烛映照出来的光晕以及绒绒的毛毯。
　　“冷宫破败、黑暗，我走了进去，有人发着高热，躺在床上烧得迷糊，我看了一眼就想出去替他寻太医，袖子却被他拽住了。那人年纪很小，没有什么意识，把我当成了他娘，在跟我哭。”
　　宿怀璟神色微凝，薄唇轻轻抿了一下，视线一眨不眨地盯着容棠。
　　“我哄了他一会，将他手掰了开，替他找了大夫，治好风寒。”容棠轻声道，“过了一段时间再进宫中，他恭恭敬敬地跟我道谢，说我是他的救命恩人，问我能不能再多救他一次。”
　　宿怀璟出声问询：“是盛承厉？”
　　容棠点了下头：“他求我教他怎么出冷宫，怎么赢得陛下的宠爱，怎么培植自己的势力，甚至于让我教他为君之道。”
　　“我其实也有很多不会，但是一边自己学一边再教他，算是相互扶持一样，一起走了三四年。”
　　然后心生嫌隙，开始忌惮与猜疑，彼此离心而疏远，直到最后，在一座无名的破庙里彻底崩析。
　　容棠没说得那么细，只说：“他最后背叛了我，做了一些不好的事。”
　　“什么事？”宿怀璟轻声问。
　　容棠摇了摇头：“记不清了，梦里的东西本来就虚幻，醒来后就开始逐渐模糊。”
　　宿怀璟捏着腰牌，低头打量他许久，最终轻轻点了点头：“理应如此。”
　　他问：“棠棠恨他吗？”
　　“算不上恨。”容棠皱了下眉，“我讨厌他罢了，不想和他接触。”
　　宿怀璟：“那想不想杀了他？”
　　容棠陡然一惊，猛地抬头看向宿怀璟，正想拒绝，瞥见他眼底翻腾的暗潮，话到嘴边卡了壳。
　　宿怀璟当真了。
　　他动了杀念。
　　系统疯狂发出警报，容棠咽了咽口水，没有再说那些‘是梦啊’之类敷衍的回答，直接给出宿怀璟想听到的答案：“想。”
　　话音落地，宿怀璟便轻轻一笑：“那我替棠棠杀了他好不好？”
　　他才不管那是不是梦，盛承厉的存在让容棠恐惧厌恶，那在宿怀璟的眼中，他就该是一个死人。
　　他很愉快地提出这个建议，容棠却摇了摇头。
　　宿怀璟讶异：“棠棠不想他死吗？”
　　容棠死死抱着手炉，说一些自己都分不清真实还是谎言的话：“想。”
　　宿怀璟：“那为什么不同意？”
　　“我自己来。”容棠轻声道，音色里裹了几分沙哑与颤抖：“让我动手，你不准做任何事。”
　　宿怀璟怔了怔，不可置信地看向容棠，却只望见他眼底一派坦然的澄清，好似所言没有半句虚假，只有身体不自在地微颤。
　　他定定地注视他很久，最终点了头：“好，我把他的命留给你。”
　　唰地一下，容棠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手心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液，脑海中叫嚣不停的警报终于停了下来。
　　马车行到宁宣王府，宿怀璟率先下了车，在车下伸手，接住容棠。
　　二人手心交握的一瞬间，风雪自门前滑落，灯笼摇摇晃晃，宿怀璟突然问了一句：“棠棠的梦里，我是什么样的？”
　　容棠刚从方才那阵仿佛要立刻任务失败、世界崩塌的紧迫感中松懈下来，闻言想也没想：“你不在我的梦里。”
　　宿怀璟眉心微蹙，身侧传来一道清浅的跳跃声。
　　容棠站立身旁，脚下踩着还未堆积的雪，远侧是未扑灭的火光。
　　他站在漫天白雪与烟火绚烂中，近乎呢喃般轻声：“你在我的真实。”


第82章 
　　显国公府起了一场大火,然后整座京城好像都被拢在了硝-烟之后的死寂中。
　　初雪下得不大，悠悠扬扬地从空中落下细小的雪花，还未触上火舌,就已经被火焰融化成了蒸汽挥发不见。
　　半座城的金吾卫临时赶去扑救,仍然没能救得下来这座宅子。
　　百年将门府邸,一夜之间被燃烧得只剩下断壁残垣。
　　大火燃烧了一整夜，第二天宁宣王府来了一个人。
　　容棠一大清早就被叫醒，洗漱完成后步到正厅，又随着王秀玉一起走出府外,站在门口等候，宿怀璟立在他身侧,低下头望着地面。
　　雪花甚至没有覆盖住土地,好像那场纯白的初雪，就只是为了给显国公府奏一曲送行的挽歌。
　　容明玉和容明礼全都告了假没有上朝，容棠站在王府门口等了大半晌,冬日朝阳缓缓往头顶移，街口才终于驶来几辆车马，并着长到几乎望不见尾的仪仗队。
　　显国公府恰好位于端懿长公主府对面，烈火燃烧了一整夜，不可避免地会产生焦烟与连带火焰。
　　长公主年逾六十,因为担心她的身体状况，容明玉跟容明礼几乎一整夜没睡,命仆人将王府内原先就给长公主预留的院子打扫了出来,再在黎明出府,前去迎她回家。
　　容棠看着这一路浩荡与尊贵,再回望宁宣王府门前恭敬候着的子孙们,一时之间弄不明白这些孝心究竟是真情还是假意？
　　是因为是祖母,所以天然有孺慕深情，还是因为有端懿在这世上一天，宁宣王府的众人就始终与皇家，有那么点微末到几乎可以忽略的表面亲缘关系？
　　他看不出来，但四下看去每一个人脸上都满是敬重。
　　连皇上皇后都要敬重三分的人，他们不可能慢待。
　　车马到府门前停下，嬷嬷念词，仪仗队敲敲打打，一直热闹了半盏茶的功夫，才终于迎长公主归府。
　　王秀玉与二房夫人上前一步，带着孙辈们在旁侧，二人躬身行礼，其余孙辈以容棠为首，跪地恭迎。
　　容棠分心想，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下跪。
　　他没什么抵触心理，主要前两世连仁寿帝他都见过不少次，每次在一些重大场合都需要叩首跪拜。是以他跪得很是自然，眉眼下落，望着身前石砖上一道裂缝发呆，没注意到宿怀璟随他一起跪下去的时候，目光停在他膝盖上时瞬间不悦的神色。
　　端懿被嬷嬷搀扶着下马车，站在门口与两位媳妇说了几句话，容明玉走过去，弯着腰低着头，确保自己的声音全都能毫无障碍地落入她耳朵里，以一副恭敬又孝顺的姿态说：“请母亲进府。”
　　说着他就伸手，想要搀扶着端懿进去。
　　长公主岿然不动，视线往下扫视一圈，开口唤：“棠儿，怀璟，起来。”
　　容棠一愣，抬头疑惑地看了长公主一眼，只见她面相温和，周身上下仍旧是被檀香与经书熏陶出来的古朴平和，昨日那场大火，于她好似没有一点影响。
　　见容棠不动，端懿又说了一句：“扶我进去。”
　　容远顿时不可抑制地抬起头，相当惊诧跟嫉妒地剜了容棠一眼；反观容峥，面上虽有一点茫然与失落，底子里却仍旧是为兄长喜悦的。
　　容棠没太懂端懿突如其来的示好与照拂，他只是稍稍怔了一瞬，便恭声应了下来：“是。”
　　然后起身。
　　他没动之前宿怀璟跪得板正，可容棠刚略一弯腰，伸手有一点要撑地站起来的趋势，宿怀璟就已经忍耐到了极限，想也没想地起身上前一步拉住容棠的胳膊搀他起来，还在对方站稳之后，弯腰拍掉了他衣袍上沾染的灰尘。
　　一整套动作做下来行云流水般自然，叫人挑不出一点错处与伪装，长公主眸光颤了一下，又很快恢复自然。
　　容明玉脸上表情不太好看，似乎想要怪罪这个儿媳妇不知礼数，长辈在身旁，岂能背对起长辈开始拍灰？
　　但长公主不仅没有一点芥蒂，还再一次在容明玉开口前打断他，将手臂伸了过来，低声唤：“棠儿。”
　　容棠应下，连忙上前搀扶住长公主的胳膊，微微弯腰矮下身量，慢吞吞地迎合着端懿的步伐往宁宣王府内行进，宿怀璟维持着一个步量的长度错身跟在他们身后。
　　直到他们三人跟容明玉兄弟都进了府内，门前跪着的密密麻麻诸如容峥容远他们才渐次起身。
　　为了迎接端懿，宁宣王府里里外外全都打扫了一通，似乎是想让母亲舒心。
　　可端懿几乎目不斜视地一路去了自己的院子，打量过佛堂之后，便将随身携带的一尊菩萨香供在了案台上，跪下去上了三炷香。
　　端懿问容棠：“这些日子可曾抄经？”
　　容棠从她在王府门前喊自己那一声开始就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是起得太早不清醒，还是压根就没睡好，长公主接连几次问题都跳脱得他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这辈子只给长公主送过一次佛经，还是为了迎宿怀璟进门。
　　之后抄经的日子也有，从成亲前到折花会上的期间多，再往后便少得很。
　　不是想不起来，而是要做的事除了抄经外还有其他更有意义的。
　　苏州园子里住的那几个月，容棠几乎快要忘记这件事。
　　闻言他摇了摇头，坦诚道：“孙儿愚钝，抄经只是为了解心中困惑，并非如祖母这般心诚坚定，这些日子已经不怎么抄默经书了。”
　　旁人知道长公主礼佛，都巴不得说话做事全都顺着她的心意，容棠也这样过，可如今却明白直接地跟她说实话，自己也说不清长公主会不会因此拉下脸来。
　　可是出乎他意料的，长公主不但没有怪罪，反而还点了点头：“不错。”
　　容棠：“？”
　　他懵了一下，问：“祖母是在赞许何事？”
　　“夸你坦荡明亮。”端懿直言，“还记得你年初去我府上，我跟你说过什么吗？”
　　容棠：“祖母教诲良多，孙儿铭记于心，其中有一句‘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你做到了吗？”端懿问他。
　　容棠顿了顿，下意识撇过头看了眼宿怀璟，而后点头：“正在做。”
　　端懿便笑了，手中拨弄起了一串念珠：“公主府被火灾波及，需要修缮一段时日，我或许会在王府住到年后，这期间你们有什么事都可以直接来寻我。”
　　你们，而非你。
　　容棠若有所思，蹙了蹙眉头。
　　长公主挥手，下逐客令，转身跪在了蒲团之上，似要开始念经。
　　容棠朝着她的背影行了一礼便要告退，宿怀璟却立在原地，轻声问了一句：“我有一事好奇，可否请殿下赐教？”
　　长公主背影稍有些佝偻，哪怕挺得再直，身上仍旧有岁月留下的痕迹。
　　她拨弄算珠的手微微一顿：“你说。”
　　宿怀璟注视着她的背影，问：“昨夜那场火，烧得怎样？”
　　端懿长公主背对着他们，头颅小幅度上扬，直视佛祖金身。
　　院外是来来回回不断搬运行李的小厮丫鬟，雪后初晴，麻雀从树顶跳到地面，又从土地飞往檐廊。
　　端懿沉默了一段时间，久到容棠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轻轻笑了一下：“很好。”
　　苍老的声音落在静谧庄严的佛堂，佛像眼眸下落，悲悯望向祂的信徒。
　　端懿说：“我很多年都没有再见过那样一场大火，几乎全都烧净了。”
　　干干净净，铺天盖地，她跪在佛堂内，念了一宿的经，听见院墙之外来来回回停不下来的脚步与泼水声，心下一颗郁结多年的石头骤然落了地。
　　天色熹微，端懿踩着未散尽的月光自佛堂出来，一步一步走出这座困了她一辈子的府门，隔着一条街的距离望向对面。
　　石狮子依旧破败，头颅少了半边，眼睛丢了一颗，应该戏珠的前爪也早不知道去到哪了，又被来往金吾卫带来的车马一撞，口中最后衔着的一颗石珠落到了地上，穿过街面滚滚而来，直至滚到长公主脚下。
　　她弯下腰拾起那颗珠子，再抬眼便好像走过了一生。
　　最开始是宫宴中遥遥一面，隔树聊天，你赞我惊世才学，我敬你家国大义。
　　于是相知于是相交。
　　最开始没有谁谈婚论嫁过，你当我知己、我当你友人，四方宫墙内、巍巍皇城下，能遇见一个知己已经三生有幸。
　　后来或许是被陛下看中彼此心思，抚掌笑着赐婚，问替他征战一生的威武大将军：“爱卿，将我女儿许配给你家做儿媳妇可好？”
　　公主嫁在京城，那是想也不敢想的殊荣，更遑论她是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公主。
　　于是一切顺理成章，女儿心思萌动，开始憧憬治世纬略与边塞风沙之外的春闺情-事。
　　只可惜后来变故陡然，陛下驾崩，一切儿女情长都抵不过家国安稳，将要踏出去的脚自己收了回来。
　　从此回归知己，你做你沙场戍国的将军，我当我权倾朝野的女相。
　　卫府常年没有男性，除了帝王的敬重之外，一街之隔的长公主府才是家中女眷们的依靠。
　　端懿自己都记不清了。
　　最开始跟卫将军是知己，后来跟卫夫人是密友，最后将卫准当做了自己的亲孙子。
　　她与显国公府，早就褪干净了那些年少懵懂的情丝，更多的是经年累月的互相扶持中，如亲人一般的依赖与信任。
　　显国公府荒无人烟多少年，她就在对面金碧辉煌的长公主府里，面对慈悲佛像吃斋诵经了多少年。
　　石狮子口中的滚珠握在手中，端懿一起身，一颗浑浊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坠到地上，与那些倒塌烧焦的房屋一起。
　　而在熹微晨光之外，是她那两位身居高位、却尽心尽孝的儿子接她离开这座遍布了尘嚣的府邸与囚笼。
　　端懿从回忆中抽离，望着古佛，轻声道：“烧得很好、很干净。”
　　过去这许许多多年的影子，全都烧净了。
　　她不禁开始想，下一场大火又会在何处燃起？
　　她能不能见到？
　　这世上总该有报应。


第83章 
　　宿怀璟始终没有告诉容棠,他是怎么知道显国公府被赐给了盛承厉这件事。
　　容棠旁敲侧击地问过几次，但往往一句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宿怀璟瞪了回来,话音落地只能降低音量,变成委委屈屈的“你好凶啊”四个字。
　　他多少觉得大反派有点过分,但自己又打不过他，好在本身他也并不好奇宿怀璟到底培植了哪些势力，又是怎么关注到盛承厉动向的。
　　显国公府被烧，仁寿帝勃然大怒。
　　事情过去半个月,柯鸿雪再约容棠他们出去围炉煮茶赏雪的时候，笑着告诉了容棠一件民间还未流传开的事。
　　男主从出生起就被术士篡改了命格,将他本来的紫薇伴星安到了六皇子盛承运身上,又替他伪造了一个妨碍帝星的谣言，这才导致仁寿帝从他刚生下来就对他不喜。
　　而前两辈子，因为天道加成以及容棠跟柯鸿雪他们一系列背后的运作,盛承厉后期成功成为了仁寿帝最喜爱、也最对其感到愧疚的一位皇子。
　　可这一辈子，首先男主出冷宫就因为一场大病、月容拼死求到太医院才得到了帝王的注意；出来后，盛承厉先是险些被仁寿帝视为祥瑞的白虎扑咬，之后又是在御花园里摔断了腿。
　　还没获得父皇的宠爱，就一而再再而三地触霉头,如今好容易到了年纪，能够出宫立府,结果又出了火烧显国公府一事。
　　仁寿帝回忆起这短短一年里,在盛承厉身上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故,沉思许久,召来了钦天监。
　　容棠神色一凛,下意识端坐起来,问：“后来呢？”
　　宿怀璟蹙了蹙眉，心下萦了一层浅淡的烦躁，他克制不住地伸手，抓住容棠手掌，捏在自己手里。
　　容棠迅速地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盯着柯鸿雪。
　　宿怀璟面上表情还没来得及调整，就被他这幅动作弄懵了懵，愣了好一会儿，摇摇头失笑，他能拿棠棠怎么办呢？
　　柯鸿雪道：“钦天监说，五皇子生来命格有异，是先苦后甜的宿命，体内镇着妖异，必须历经磨难化解大灾，才可走上康庄大道。”
　　容棠皱起眉头，默然沉思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正当他想要理解这个钦天监是否跟上辈子一样，被盛承厉招揽，所以开始说好话的时候，柯鸿雪笑了笑，补完未说尽的言论：“监正说，五皇子原先应该先磋磨受苦十八年，之后的六十年才有坦途，但如今未满时辰提前出了冷宫，体内妖异不但没有消解掉，反倒因为多年镇压发了怒，这才引出了这一系列事情。”
　　容棠：“？”这什么玄幻说法，真能有人信？
　　【你忘了仁寿帝多迷信了？】系统出声提醒。
　　容棠哽住，认可它的话，问柯鸿雪：“还有吗？”
　　柯鸿雪笑道：“自然还是有的，监正还说如今灾星伴生，五殿下体内的妖异只会侵害他自己，可若是不及时祛除邪晦，迟早有一日会祸及帝星。”
　　他说这话的时候，火炉上的热茶正泡过第二遍，悠悠地冒出清香，院中冬雪阵阵，披上一地银装，沐景序裹着厚厚的大氅，倚靠在一旁的软塌上翻着柯家藏书阁里的古籍，桃花眼眸浅浅下落。
　　容棠三辈子以来，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了几分类似于慵懒的情绪。
　　容棠心里生起几分疑惑，但他暂且压了压，问柯鸿雪：“之后打算如何呢？”
　　柯鸿雪：“自然是驱邪除害，陛下已经派了人去陀兰寺请慧缅法师，等过了年便在宫里做一场法事，将五殿下身上的邪祟全部镇下去。”
　　容棠静默片刻，没想到蝴蝶翅膀竟震到了这里。
　　原著里提到慧缅，是因为盛承厉需要为他那迷信至极的老爹找回来一位得道高僧，为其诵经祝福，讨他欢心，给自己谋利。
　　而这一世，事情竟调转了过来，变成仁寿帝要慧缅替盛承厉“驱邪”。
　　这事怪异得出奇，顺利到容棠有些弄不清楚天道对它的男主，究竟还有没有那得天独厚的偏爱。
　　否则怎么会任事态发展到这种地步？
　　还是说……又是因为宿怀璟？
　　天道从一开始就拿宿怀璟没办法，这才从异世界带来了容棠。
　　可小世界的天道，究竟是为什么会对生活在它世界里的人没有一点掌控能力？
　　这事情愈发离奇，容棠回宁宣王府的马车上还忍不住思索。
　　他借着假寐的功夫，久违地进了一趟系统空间。
　　一打眼几乎被视野两边的差别弄呆了。
　　如果真的用游戏来类比，容棠绑定的这个系统空间该类似于一张网游实景图。
　　最中间是人物当下所处空间与形态的等比例缩影，系统中的所有视角都跟着玩家——即容棠的视角进行转变和移动。
　　其中空间里有许多可以交互的点，比如侧边的一些系统币余额情况，以及左上角的人物虚拟头像跟等级进度。等到进度条填满，便意味着任务完成，待系统主脑评判之后，就会给他发送相应的奖励。
　　比如一具无病无灾的身体和足够一辈子衣食无忧的财富。
　　而右上角则是地图区域，系统空间没有被蒙起来的时候，点开地图便能看见这个世界全部的区域块地图，每走过一个区域就能点亮相关位置，而区域块与区域块中还设置了传送锚点，容棠可以花费系统币进行传送。
　　至于地图中，则会直接展现出来的男主本人，容棠只需要点击他的头像，便可以就近移动到距他最近的位置，然后再装作偶遇，若无其事地走出来就好。
　　这一切都很方便，容棠享受了两辈子的便利，这一次重生，系统空间全部被一片浓稠的黑雾盖上的时候，他还有些不适应。
　　后来空间内发生变化，半边被黑雾笼罩，半边被灰色侵袭，系统看不见这个场景，容棠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索性便不再过多关注以免让自己烦心。
　　可如今他再一次进来，整个人都愣了。
　　空间是一块长方形一般的幕布，幕布下该是三维投射倒影，左半边仍旧是化不开的黑色，右半边是一大片的灰。
　　而在灰色的边缘，有一些类似于阳光投射到云层映衬出来的琉璃般彩色。
　　容棠第一次看到这片灰色的时候，只觉得范围广、颜色深，可如今再进来，他却恍然意识到这并不是纯粹的灰色。
　　如同一层又一层的透明布，被蒙上程度不一的脏，又悉数晕染开，然后层层叠叠交叉在一起，最后形成的一大片灰雾。
　　处处都是茫然，处处都看不明白。
　　可如今这些茫然却少了几分，尤其是边缘是被彩色光缠绕的位置，几乎能看见一些极度干净的浅色透明。
　　容棠细细望去，在那些位置下，看见了鳞次栉比的房屋檐角。
　　只有一点点，但他几乎可以断定，这就是自己目前处在的这片空间。
　　原因则在画面的最中央。
　　容棠看见了自己——只有半个身躯的自己。
　　分明与黑色交界的地方最是浓密，灰色几乎快被融成浓烈的黑，可独独中间那一块，散发着微弱的光亮，宛如像素点之下艰难维系的心脏。
　　很模糊的半个人物形象，卧在马车里，眼睛闭上，整个人一半在漆黑中看不见一点影子，一半却在颤颤巍巍、边缘不停颤抖的灰雾下，表情宁和。
　　灰色不停地想向左边侵染，可几乎刚过去就被融入了一大片浓稠暗色中，看不见一点颜色的稀释，但仍在奋力试探着。
　　越靠近容棠身边，试探地越厉害，浓雾反复撞击黑暗，像一个莽撞的勇士。
　　没有任何声音和表情，眼前能看见的就是分据两块的大雾，总体和谐互不打扰，只在中间一阵又一阵传来水波的印记。
　　容棠盯着那一块望了很久，鼻头莫名发酸。
　　说不上任何理由，他觉得那块浓雾是想将他拉回自己的地盘。
　　哪怕自己撞进黑色里会被吞没侵蚀，仍旧一次又一次、孤勇决绝地想要将它用力护住的半具身躯，拼凑成一个完整的小人。
　　好像那才是它存在于这片空间的原始意义。
　　容棠进了空间太久没说话，系统察觉到异样，略有些担忧地问：【宿主，你怎么了？】
　　容棠这才从长久的凝视中回过神来：“没事。”
　　意识声音模拟情绪，带上点难以察觉的哭腔，系统立马意识到不对劲，焦急四望，却只看见依旧如常的一整片三维画面。
　　虞京冬日晴好的天，落雪刚止，房檐地面都堆积了茫茫白雪。
　　宁宣王府的马车行驶在虞京城内最宽阔的大道上，马车内染着火炉与熏香，一坐一卧两个人。
　　坐着的借着烛光看书，视线却时不时瞟向睡着的人；睡着的面容祥和，仿似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可系统看着那个睡着的小人好久，机械音发闷，好轻好轻地问了一句：【棠棠，你为什么在哭？】
　　容棠愣了愣，空间外的手抬起，本能地擦了擦脸：“不知道。”
　　他哪有什么“上帝视角”，他压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里。
　　容棠睁开眼睛，瞳孔微微发红。
　　宿怀璟见他起身，一开始还勾着笑意，转瞬看见他眸中颜色，神情一沉，低声问：“又做梦了？”
　　容棠微微一怔，摇摇头：“没有。”
　　宿怀璟不信，仍旧蹙眉盯着他：“当真？”
　　容棠坚定点头：“当真。”
　　他掀开窗帘，看向车外的雪地，轻声道：“怀璟，快过年了，你想要什么新年礼物？”
　　新年和生日一起来，他想给宿怀璟好好庆个生。
　　话音落地却没等到回复，容棠疑惑地回头望，眼前却突然暗掉。
　　宿怀璟抬手，擦干净他眼角泪痕，低声问：“棠棠，你欠我三个愿望，你记得吗？”
　　容棠微微一愣，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他说的是什么。
　　折花会前的马车上，他输给了宿怀璟，被他诓去三个要求。
　　容棠一时无言，认命地点了下头：“记得。”
　　“我现在要用掉第一个。”宿怀璟说。
　　容棠纳闷得要死，完全想不出来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是值得如今的大反派要“愿望”才能实现的。
　　他分明连男主都能算计了。
　　可他还是点了下头：“你说。”
　　宿怀璟：“下次在梦里，你要去找我。”
　　容棠浑身一僵，不可置信地睁了睁双眼，盯着宿怀璟的眼睛。
　　宿怀璟重复：“你要去找我，你知道我在哪的。”
　　皇宫、蜀地、松荆巷李府、风月楼房间，更甚至……秦鹏煊的府上。
　　只要容棠愿意，他可以随时找到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
　　可容棠却顿在原地，鼻头酸涩的感觉又莫名其妙地涌了上来，喉间有些发哑。
　　他将手藏在身后，死命地攥成拳，哑声问：“你不理我怎么办？”
　　“你多找几次。”宿怀璟探身，将他藏在身后的手抽出来，一点点温柔地拉开：“你多给我点耐心，我一定会理你的。”
　　“好不好？”宿怀璟抵住他的额头，轻声请求。
　　窗外是马蹄踩上积雪的声响，绵密而悠长。
　　作者有话说：
　　久等。怀璟没重生，没想起前两世，他只是过于敏锐了。


第84章 
　　容棠安静许久,往后退了退，离开面前这个人额头相抵的桎梏。
　　他终于再一次意识到宿怀璟的敏锐程度，容棠甚至怀疑,如果有一天宿怀璟直接问他“你是不是重生的”,自己都不会感到诧异。
　　这个人跳脱规则与束缚,偏偏又警觉敏锐，这世上所有事情好像都逃不开他的眼睛。
　　容棠不禁想，自己这一年来暴露了多少细节给宿怀璟知道？
　　因为事实过于诡谲，超出常人认知,他从来没想过刻意隐瞒。
　　若不怀疑，则相安无事；若是想要怀疑,他甚至连“宁宣王世子”这个身份,都很值得人深思。
　　宿怀璟或许注意到了，他身为“容棠”，本不该知道或者在意的事情,但偏偏他一句话都没有问过。像是在等容棠自己坦白，也像是并不在意，转而将自己耍小心思换来的愿望，用在了这么一个似是而非、荒诞不经的要求上。
　　他连梦境本身都是编造，何来下次入梦要去寻他？
　　容棠抿了抿唇,跟宿怀璟说：“梦都是假的。”
　　“我知道。”宿怀璟点头。
　　容棠：“那你还要浪费这个愿望吗？”
　　“这不是浪费。”宿怀璟道，“棠棠,人一生中有三分之一的时间都在睡觉,而你因为身体原因,甚至比常人更嗜睡。”
　　手被他掰开握住,容棠一时不解,问：“所以呢？”
　　宿怀璟：“如果说你的清醒和睡眠时间交织,才组成了你这一生在世上的经历，那么你又如何断定你的梦境并非真实？”
　　容棠怔住，恍惚间几乎认为宿怀璟已经看破了事情的真相。
　　他轻轻眨了眨眼，道：“可梦境就是假的。”
　　宿怀璟定定地注视着他，眼底划过一丝心疼，顺着他说：“好，是假的。”
　　容棠听他口气就知道这人压根没信，还想反驳，宿怀璟却径直欺身上前，双手撑着车上卧榻，噙住了他唇瓣。
　　容棠霎时瞪大眼睛。
　　他方才为了躲宿怀璟，几乎已经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而今腿被压住，手臂无法使力，差不多是一副任人鱼肉的姿态。
　　宿怀璟却只是闭上眼睛，轻之又轻地在他嘴唇厮磨，带着几分安抚性的意味。
　　窗外马蹄踩雪声沙沙，快要黄昏，太阳消失了一整天，云朵的色彩衬在地面积雪之上，街角巷口支起了热气腾腾的馄饨摊。
　　冬日的虞京相比夏日，少了几分鲜活力道，却依旧市井烟火、行人二三。
　　宿怀璟趁容棠不注意，偷亲过他几次，往往是棠棠过于可爱而不自知，宿怀璟实在克制不住，想着这分明是自己名正言顺的丈夫，他凭什么不能亲容棠？
　　每一次都弄得容棠面红耳赤，做势要跟他发火才罢休。
　　可这一次宿怀璟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贴近他，于接吻之间，缓慢而有力地向他传递一个信息：我是在安抚你，你可以全身心的信赖甚至依赖我，我永远、永远，都不可能不管你。
　　哪怕那只是一个虚假的梦境。
　　一吻既毕，马车停在宁宣王府门前，宿怀璟从容棠身前撤开。容棠呼吸有些不顺，仍旧不自觉地微微张开口，透出一点舌尖。
　　宿怀璟俯身收拾东西，车外传来双福的声音，容棠终于回过神，耳朵一红、面色一板，当即就要指责宿怀璟，后者却趁势往他嘴巴里塞了一颗蜜饯堵住未说出口的话。
　　容棠怔愣，容棠气结，容棠差点要打人！
　　情绪总算生动，不似一个死气沉沉的人偶。
　　宿怀璟弯了弯唇，要牵他下马车，容棠却手一摆，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抬起衣袖擦了擦嘴巴，口中还鼓鼓囊囊地含着一块蜜饯，自己弯腰跳下了车。
　　双福侯在车外甚至还有点惊奇，伸长了脖子往车厢里看，纳闷郎君怎么没跟少爷一起下来。
　　容棠气不过，直接迈步就往前走：“你去他房里伺候吧！”
　　双福一懵：“少爷？”
　　宿怀璟正弯腰下来，听见这话，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快两步追上容棠，伸手抓住了他。
　　容棠奋力一甩，却没甩开，站在原地不走了，瞪宿怀璟：“松开。”
　　口里还含着蜜饯，说出来的话一点力道都没有，还带着点儿娇气。
　　宿怀璟也跟他撒娇：“这是在府门口，夫君别欺负我。”
　　容棠：“？”我能欺负到你？？？
　　他感觉自己快被宿怀气死掉了！可是仍本能地往周围望了一眼。
　　黄昏时分，宁宣王府门上的灯笼已经亮了起来，门口侍卫分立两边，门房点头哈腰地敞开了大门正迎他们俩进去，双福等一众小厮则要等着主子进府再从偏门入内，是以不夸张的说，至少有十几双眼睛都落在他们身上。
　　高门大户之间，今天谁家后院发生点事儿，第二天就能传遍半个权贵圈，更遑论就站在大门口。
　　容棠霎时哽住，发现他还真的拿宿怀璟没办法。
　　他要非在门口甩掉宿怀璟，可能明天就会有媒人上门说亲，要为他挑续弦。
　　容棠气得嚼了两口蜜饯，才任宿怀璟拉着自己进了宁宣王府。
　　一路上宿怀璟说什么容棠都不搭理，偶尔被他烦得不行了，才会敷衍地“嗯”一声。
　　宿怀璟却也不恼，带着他走进棠华院的月门，才好像突然想起来似的，问：“棠棠之前问我想要什么礼物？”
　　容棠口里那颗蜜饯早就嚼化了，如今只剩一颗核留在口中待他吐出去。
　　闻言他顿了一下，站在原地点头：“是的，你想要什么？”
　　吵归吵、气归气，新年礼物还是得准备的。
　　谁让他是自家崽崽？
　　容棠给自己心理暗示，只当这是家里叛逆期不听话的崽，他一个成熟理智明事理的老父亲，总不能跟儿子计较。
　　思及此，容棠瞬间就释然了，眉眼都轻扬了扬。
　　宿怀璟站在他对面，看清他脸上表情，只觉得好笑，直觉地认为棠棠大概又冒出了什么坏心思。
　　好在他也并不介意，什么坏心思都好，能让棠棠开心就可以。
　　月出西山，雪地上几串狸奴的爪印，宿怀璟往前靠了靠，容棠刚刚那点臆测出来的小雀跃霎时就被他吓跑了。
　　担心宿怀璟又要不怀好意地偷袭，容棠立马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盯着他，死死抿着唇，一点也不在乎蜜饯核还被他含着，这样一点也不舒服。
　　宿怀璟失笑道：“棠棠哥哥在想什么？”
　　“你叫我哥哥还有什么好事？”容棠瓮声快速反驳他。
　　宿怀璟微愣，旋即笑开，转而提起另一个两人心知肚明的事实：“可棠棠本来也是我的哥哥呀，盛承鸣能叫，我便不能？”
　　容棠：“……”
　　好像不是。
　　他有点动摇。
　　然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宿怀璟紧跟着却道：“我的新年礼物想好了。”
　　容棠一怔，放松警惕：“你说。”
　　他其实给宿怀璟准备了好多，不仅包括京中几处以他名字购买的宅子，甚至还在京郊买下了一座庄子，打算按淞园的样子翻新好送给他。
　　但后者耗时巨大，一时之间还不能完工，容棠便一直瞒着宿怀璟没说。
　　他想着大反派要收买人心、要发展势力、要打入朝堂、甚至获得仁寿帝的青眼，那至少该有些资金成事。
　　虽然京中有一间行风代为管理的蜀道阁，不出意外他应该也还有其他的资产，但这些东西总不会嫌多的。
　　虽然有些俗，但却是容棠能想到、能准备的，最切合实用的东西。
　　可宿怀璟却说：“我想要棠棠爱我。”
　　宁宣王府养了几只猫，有几只跳进了棠华院，在院角搭了窝，如今正喵喵地叫着，树冠被风吹动，不停抖落下积雪，容棠定在原地怔愣好半晌，又羞又愤！
　　他气得把蜜饯核都吐在了手里，迅速问：“你这是该跟哥哥说的话吗！？”
　　宿怀璟无辜反问：“如何不是，你我又无血缘关系，就算是有，这世上多的是表亲结婚，难道他们夫妻之间就不讲爱了吗？”
　　容棠：“你强词夺理！”
　　宿怀璟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使出绝杀：“是棠棠跟我求的婚，变心了吗？”
　　他那副秣丽惊人的样貌一旦做出无辜可怜的神色，是个人都忍不住动容。
　　容棠耳朵本就红着，见状感觉自己快要被烧了，站在冰天雪地里竟也不觉得冷。
　　可他又说不过宿怀璟！
　　他一直都说不过大反派！！
　　容小世子快气死了，一瞬间他甚至想，这还不如前两辈子针锋相对的时候！
　　至少那时候谁都不会把话说的这么直白，一点回击的气口都不给对方留。
　　他甚至没想，自己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这句话没给自己气口，明明只要反驳就好了。
　　可容棠就是不知道怎么回复，站在原地郁结半天，愤愤然地憋下一句：“僵尸都不吃你的脑子！”
　　然后转身就走！
　　呸！恋爱脑！
　　我在这想着给你以后成事铺路，你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不能播的东西！
　　容棠步伐飞快，一路疾走回房间，几乎都忘了先前在柯鸿雪的小院听到的消息，跟进系统空间看到的画面。
　　他这时候心里一点怅然沮丧难过空茫都没了，全是被宿怀璟调出来的羞恼，甚至没注意到逗他的人，在他转身离去之后，脸上便缓缓沉下来的神色。
　　月星上移，映照地面白雪，恍如白昼。
　　宿怀璟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刚合起来的门扉。
　　棠棠，你不该反驳我梦境是虚假的。
　　你最开始的时候就回答错了。
　　-你不理我怎么办？
　　你找过我，对吗？
　　你找过我，我不理你，所以才让你陷入了噩梦吗？
　　宿怀璟掐住自己指尖，不知究竟在沉思什么。
　　良久，雪地上多了一抹洇红，落在银装素裹的白夜中。


第85章 
　　宿怀璟食指上多了一道伤口,很窄、却足够深，药粉倒进去，很快就渗透开来。
　　容棠冷着脸,坐在美人榻上看宿怀璟自己给自己上药,全程一言不发。
　　宿怀璟上完药来跟他卖乖,仰起一张漂亮的脸冲他笑，将手指横放到容棠眼前：“棠棠你看，没流血。”
　　容棠睨了他一眼，没吭声。
　　他其实很喜欢宿怀璟这双手跟相貌。
　　论容颜,大反派在这个世界上绝对能排前三；比心智，宿怀璟更不可能输给任何一个人。
　　一个如春花秋月般皎洁漂亮的美人站在面前,就很容易让人动心,更别提这美人素净双手后，拨弄的是整个天下的风云。
　　强烈的反差聚集在一个人身上，所有的美丽俊秀就全都变成了他的武器,格外扣人心弦。
　　读者看反派、书粉看纸片人、知己看知己、对手看对手、甚至是同性看同性，不论是从哪一个角度出发，宿怀璟绝对都长了一具容棠喜欢的皮囊，以及皮囊下附着的灵魂。
　　那容棠就不愿意看见他受伤。
　　许是因为这辈子第一次见面是在风月楼，前两世印象里位高权重、云淡风轻的大反派,衣衫破损、脚系锁链，被拴在床笫与桌椅之间的方寸之地不得动弹,容棠基于本能地就对他多了几分回护与怜惜之情,所以分外不愿意见到他身上出现伤口。
　　可总是会出现。
　　去折花会前自己采露水被草叶割伤、下江南时奔波灾区被石块划伤,身上还总是会出现一些奇奇怪怪的伤口,不致命,但刺眼得厉害。
　　考虑到宿怀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大多都很危险，必须亲自深入险境才可达到目的，容棠虽然心疼，但很有自知之明的从不过问。
　　但这一次他手上的伤口就很离谱了，那分明是他自己才能掐出来的痕迹。
　　容棠想不明白，到底是跟自己有多大的仇，才会好像感觉不到一点痛似的，在手上掐出那么深的一道印记。
　　容棠烦得很，不想搭理他，可宿怀璟非要往他跟前凑，抬起头眨巴眨巴眼，拖着调子叫魂一样：“棠棠——”
　　“棠棠哥哥——”
　　“夫君——”
　　“相公——”
　　“你烦不烦？”容棠打断宿怀璟，垂下视线乜他。
　　宿怀璟一下就笑了，看起来超级乖地摇了下头：“不烦。”
　　容棠噎了一下，没好气地问：“你有自残倾向？”
　　宿怀璟：“没有，棠棠冤枉我。”
　　容棠：“？”
　　他伸手提溜起宿怀璟的手腕，把他手上刚上完药粉脏兮兮的指尖怼到他自眼皮子底下：“这叫没有？”
　　“啊——”宿怀璟愣了愣，好像刚看到这里的伤一样，点点头，认真又严肃：“那就有吧。”
　　容棠：“？”
　　他差点被宿怀璟这态度气死，放下手偏过了身子，不想看见他。
　　宿怀璟低头，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放在边上晾到合适入口的温度才双手捧起来，递给了容棠。
　　容棠一开始根本不想理他，可宿怀璟就很刻意，特意用上了药粉的手捧着滚烫的杯壁，他想装看不见都没办法。
　　容棠一秒钟都没耽搁，赶紧接了过来，放也不是、拿也不是，一口气喝了大半杯，将杯子往矮桌上一放，看宿怀璟：“你真的好烦。”
　　“棠棠哥哥嫌弃我了？”宿怀璟问。
　　容棠一愣，觉得这人偷换概念真的是一把好手，他抿着唇瞪他不说话，用表情表达自己现在很生气。
　　宿怀璟抬眸望了一眼，笑了笑，往火炉里添了一块炭，终于有了几分正经，回答道：“没有自残倾向，本意也不想弄伤，只是当时有一件事很令我困惑和气愤，不自觉想出了神，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手指就成这样了。”
　　他讨巧道：“我真不是故意的，棠棠哥哥原谅我。”
　　容棠思绪还停留在宿怀璟上一句话。
　　他仔细想了想，昨天从柯鸿雪的住处回来之后，直到今天早上，究竟能发生什么令宿怀璟困惑和气愤的事。
　　总不会是因为自己说他脑子僵尸都不吃。
　　容棠想不出来，索性直接问：“是什么事？”
　　这些反倒是宿怀璟有些惊讶，眉头一挑：“棠棠以前可从来不问我这些。”
　　他不问容棠是怎么知道自己在帮盛承鸣做事，容棠也不会问他究竟做了哪些事，彼此全都维持在一个心照不宣的默契度上，不需要刻意，就可以完全不聊这些。
　　这还是容棠第一次主动过问。
　　容棠怔了怔，浅浅蹙起眉头，反问：“不是你自己给我透的底吗？”
　　他以前不问，一来是自己没有多少精力掺和，二来是想给宿怀璟绝对的自由度。可这一次分明是宿怀璟自己将话头挑了出来，他顺着问下去简直顺理成章，竟然还能换来大反派一句问询，容棠觉得很是奇怪。
　　他匪夷所思地问回去，宿怀璟难得卡壳，歇了一会儿才回道：“秦鹏煊很久没来了。”
　　过于不相关的答案，容棠一时间分不清他到底是想岔开话题，还是在认真回答。
　　秦鹏煊要来宁宣王府还是折花会惹出来的事，他当时说错了话得罪了容棠，又恰巧有盛承鸣替容棠宿怀璟撑腰，几番操作下，几人定下了折花会后秦鹏煊需要来宁宣王府登门赔礼道歉的说法。
　　但容棠折花会最后一天晕了过去，后来又在永安巷待了许久，然后马不停蹄地下了江南，期间几乎就没回过宁宣王府，更别提遇见秦鹏煊恰好登门拜访。
　　容峥倒是说过秦鹏煊最开始频频提着礼物上门，全被他来者不拒地收了下来堆在棠华院的库房，但容棠回来之后，却是一次也没见过秦鹏煊。
　　他都快忘记这个人了，但宿怀璟认真提了出来，容棠便顺势问：“然后呢？”
　　宿怀璟煮着茶，道：“我有些纳闷，是武康伯世子不愿意来了，还是王府拒绝了他的拜访，又或者其实两种都有可能。”
　　容棠怔了两秒钟，过了一下他这句话，悚然一惊。
　　宿怀璟不是随口找了个借口敷衍自己，他真的在纳闷这件事，更甚至他会从这件不起眼的小事中，找出背后更大的阴谋。
　　在《帝王征途》的原著中，大反派宿怀璟与男主角盛承厉的第一次正面交锋，正好跟武康伯府有关。
　　武康伯谋反被诛，盛承厉当时已经搬出宫外，在显国公府住了下来，他跟三皇子盛承星一起去抄家，在门外聚集的人群里看见了宿怀璟。
　　高门显贵一朝落寞，临近几条街上的人都赶了过来凑热闹。人山人海，其中混进了谁都很正常，不值得分神。可偏偏宿怀璟长了这样一张脸，又周身萦绕着几乎与凡尘俗世格格不入的气质。
　　他光是只站在那不说话，唇角轻轻扬起一个笑意，就能分走别人的注意力。
　　盛承厉多看了他几眼，彼时完全没料到这会是他日后的一生之敌。
　　那是庆正十年，秋天，武康伯谋反案被爆，盛承鸣被革爵流放；同年，牵扯出西南总督张保山贪污军饷一事。
　　这才是原著规定的历史应有轨迹。
　　而如今宿怀璟不在武康伯府，便是对方真有谋反的念头，他也不该在这个时候就开始起疑。
　　容棠心下微紧，系统限制他有些话说不出口，只能就宿怀璟起的话头往下问：“这两种可能有什么不一样吗？”
　　“没什么不一样。”宿怀璟睨了他一眼，道：“本质上都是秦鹏煊可以不听盛承鸣的话罢了，但他的底气是什么，我还没弄明白。”
　　说着他话锋一转，状似不经意一般问容棠：“棠棠知道吗？”
　　容棠下意识想要捏拳，又很快松开，摇头：“不知道。”
　　宿怀璟深深地凝视他很久，笑道：“我猜也是。”
　　容棠害怕他追问，立马将话题引到旁处：“说起来很久没看见二殿下了。”
　　宿怀璟不以为然：“殿下赈灾有功，陛下对他予以厚望，朝堂之上派了不少事情给他，本就忙不过来。恰好三皇子党不时会给他使绊子，张阁老又因为吕俊贤伏诛一事对这个外孙满腔怨气，怡妃怀孕，他正盼着自己再来一个听话懂事的小外孙，好从小把控，对盛承鸣便愈发不上心。盛承鸣如今腹背受敌，忙得没时间出来罢了。”
　　容棠震惊：“你不帮他？”
　　宿怀璟好笑道：“我还没帮他？”
　　他说：“我不帮他，他早被那群老狐狸吃了，哪还有机会朝廷六部两边跑？”
　　盛承鸣现在做什么都容易引起仁寿帝的猜忌，活着就行了，省得不明不白死在帝王忌惮和身边人的背叛之下。
　　容棠皱眉，觉得可惜，他其实感觉盛承鸣在仁寿帝那些孩子里，多少还能算得上个中庸的苗子，并不希望他因为夺嫡而污了心性。
　　宿怀璟看容棠表情，就将他的想法猜了个八九不离十，默默叹了口气，宽慰道：“再过一段时间就除夕了，得跟祖母一起进宫赴宴，到时候看见二殿下，我再提醒他几句，棠棠不要烦心。”
　　“好。”容棠应了下来，却又纳闷：“我有点不明白，张阁老为什么觉得怡妃肚子里怀的一定是男胎呢？”
　　就像容明玉那般笃定钱氏腹中也是男胎一样。
　　虽然剧情线的确这样发展，但在医疗水平如此低下的年代，他们是如何做到的？
　　宿怀璟笑了笑：“不是‘一定’，而是期盼，为了他们想要握在手中的皇权家业——”
　　他说着突然顿了顿，容棠望向他：“怎么了？”
　　宿怀璟回过神，有些莫名地看了容棠一眼，摇头：“没什么。”
　　他差点忘了，钱氏肚中分明是个不足三月就会胎死腹中的先天不足，如今已经五个月了，为何一直没听见报丧？


第86章 
　　京中白雪皑皑,宁宣王府一切如旧，白昼由短及长，雪地上长出叽喳的麻雀。
　　又是一个鞭炮齐鸣的子夜,容棠被夜空中突然炸开的声音吵醒,心悸了一瞬,又迅速恢复正常，轻轻地叹了口气。
　　系统正在休眠，他侧耳听了一会京中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仔细想了想,才意识到已经到了腊月二十三。
　　虞京年味变得重了起来，容棠被吵醒也没有不悦,翻了个身,继续在渐次作响的爆竹声里缓缓睡过去。
　　在现代活的那二十来年，已经久远得快要记不清了，反复在庆正九年到庆正十二年这四年间穿梭,容棠感觉自己都快长成了古代人的样子。
　　现代年味儿浅，不过是放半个月假，跟亲戚朋友聚聚餐，什么也不想地当几天米虫，并没有什么值得特别在意的地方。
　　前两辈子拢共算起来,容棠也算是囫囵过了七个春节。
　　庆正九年的缠绵病榻和冷宫相遇；庆正十年的苦心经营和期许未来；庆正十一年的锋芒毕露和剑指天下；庆正十二年的风云变化和人心离析。
　　仔细想想，他前两辈子的春节,全都是跟盛承厉一起过的。
　　流云第一世提前毒死了他,容棠这才少过了一个春节。
　　如今想来,他突然想打流云一拳。
　　不是为他毒死自己,而是因为他毒太早了。
　　但凡再放他活一年,早日看清盛承厉狼心狗肺的真面目,容棠也不至于第二世依旧重蹈覆辙。
　　但他其实也只是想想，心下甚至没多少感伤，容棠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
　　穿越三辈子以来，最满意的就是跟宿怀璟成亲的这一年，而如今他们即将走向下一年，他莫名觉得开心。
　　第二天醒来，因为端懿长公主在府内的缘故，众人午间便吃了顿小团圆饭。
　　吃过饭，容棠跟王秀玉打了声招呼，便带着宿怀璟一起出了门。
　　宿怀璟全程弯着唇角，跟在他后面收拾这个、收拾那个，生怕丢了什么东西，未来几天伺候得他家世子爷不舒坦了。
　　但其实压根也不需要，他们要去的地方是永安巷棠璟宅，一直住到腊月二十九再回来。
　　早在成亲前容棠被容明玉关在府中的那半个月里，那间府邸里就被宿怀璟添置了许许多多华贵又舒适的用具，后来又陆陆续续加了不少，每一样都只是为了衬上自家矜贵又可爱的小菩萨。
　　容棠说，该在他们自己的家里过个年。
　　——自己的家里。宿怀璟喜欢这个定义。
　　除夕夜是要去宫中赴宴，之后整个正月里都会有各房亲戚和官员上门拜访，容棠作为宁宣王府的世子，不可能完全不出席。
　　更何况过去的九年里他都傻着，哪怕是为了给王秀玉在亲戚面前出出气，容棠也得在场任人当国宝似的看上个几天。
　　那他想跟宿怀璟单独过个年的机会，就只能挑到小年这天。
　　从宁宣王府去永安巷的路上，街面上铺着爆竹炸开后散落的纸皮，卖糖人的小贩上了街，不时有小孩拿着家长给的铜板蹦蹦跳跳地出来买好吃的。
　　容棠觉得新奇得很，一路上马车行得慢，容棠也挑开车窗往外看，看这俗世万千、市井百态。
　　宿怀璟在车厢里给他泡茶，见状思绪有些莫名。
　　他近来总时不时地想，到底是什么原因，才让容棠装傻九年。
　　可他知道宫里后妃的阴谋、京中城防图、大虞官员派系的斗争、甚至这天下间随便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背后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络。
　　独独摸不透容棠。
　　每次在宿怀璟以为自己已经快要接近事实真相的时候，容棠又会给出一个完全不在他预估范围之内的答案。
　　他说自己从未傻过，可棠华院每一个伺候的下人，表现出来的都是他们的少爷曾经真真切切地痴傻多年。
　　甚至就连王秀玉，如今看着谈吐正常的容棠，也会偶尔不受控制地流下眼泪，很是感怀。
　　容棠心性纯良，要瞒过生身母亲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那宿怀璟便愈发看不透了。
　　然后容棠告诉了他一个看似荒诞不经的梦，但梦里有具体的人和事，又准确预测出了庆正九年容棠在宁宣王府落水的事件。
　　宿怀璟不好判断这究竟只是梦，还是其他什么更加波云诡谲、怪力乱神的故事，但容棠说的话，他向来不会怀疑。
　　由此再去联系他对盛承厉无端的厌恶，与柯鸿雪莫名的熟稔，时间轴再往前推一点，在京畿近郊找到沈飞翼，以及在风月楼截下他。
　　处处都是漏洞，处处引人怀疑。
　　宿怀璟没法不在意。
　　单凭梦境里对一个人的喜恶，从而恨到愿意将他杀死，这一行为完全脱离了容棠的人物准则，也不符合宿怀璟对容棠的认知。
　　可他就是答应了自己的提议，甚至主动提出要求。
　　宿怀璟想，或许是有什么外在因素限制，不可以【由他】【亲自】【动手】【杀掉】【盛承厉】，容棠才会在听到他的提议时那么紧张。
　　这五个要件缺一不可，行为人主体必须是宿怀璟，达成的目的也得是盛承厉死亡。
　　但容棠好像不愿意看到这件事的发生。
　　他分明厌恶着盛承厉，却不允许宿怀璟杀掉他。
　　某种意义上来说，宿怀璟觉得这可能是一种对自己的保护。
　　这件事的结果对自己会产生不利的影响，所以容棠下意识阻止着这件事的发生。
　　宿怀璟泡着茶，抬眸状似不经意地打量着容棠新奇望向窗外的目光，情不自禁地想：这不会真的是天上下来的小菩萨吧？
　　所以洞悉世事，所以纯良悲悯，所以天真懵懂，所以不染尘埃，却又不可泄露天机？
　　宿怀璟有很多疑问都想向他取证，可他总担心容棠真的说出口之后，是不是就会丢下这个世界？
　　他分明连父母兄姊死亡的时候，都没有期待过这世上有神明鬼怪，如今却因为容棠，开始怀疑自己认定了十七年的现实。
　　可能真的有另一番天地，棠棠是从那里来的。
　　目的是为了救他。
　　又或许……
　　“怀璟！”容棠突然唤了他一声，兴奋地指着窗外路过的一座铺面：“开了家赌坊耶！看起来好好玩的样子！”
　　应该是新开业，门前聚着许许多多的人，四层高楼，楼上挂着巨大的骰子形状灯笼，在冬日晴空下晃动，吸引着每一个过路人的视线。
　　宿怀璟遥遥望了一眼，收回目光，好笑地看着容棠脸上藏也不藏的期待，问：“想去玩？”
　　“嗯嗯！”容棠疯狂点头。
　　宿怀璟不疾不徐，慢悠悠地给他煮茶：“晚上带你去玩，正好跟沐大人他们一起。”
　　“好耶！”容棠愈加兴奋，头一次像个小孩一样那么期待过年。
　　宿怀璟心情好了些，将刚刚那点无端想到的猜测抛到了脑后。
　　管他是为谁而来呢？
　　只要最后在自己身边就好。
　　-
　　棠璟宅热热闹闹，容棠刚下马车，就看见柯鸿雪拿着一双对联站在大门前不停比划，反复扭过头问站在旁边的沐景序，有没有高了低了歪了，弄得沐少卿很是难为情，不知道该不该回答他。
　　望见容棠二人，沐景序明显松了口气，朝他们这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笑着打了声招呼：“过年好。”
　　不知道是太久没笑了，还是跟宿怀璟一起过年的缘故，沐景序身上透露出一点罕见的拘谨，容棠看着有些些心疼。
　　但这份心疼很快就被柯鸿雪冲散了，柯少傅扒在门上扭过头喊：“世子爷你来得正好，快帮我看看这个位置行不行。学兄太古板，非说这是别人家不准我瞎闹，但我这哪是瞎闹，都是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他大大喇喇的，沐景序脸上那点勉强勾出来的笑意霎时间就沉了下去，回过身蹙起眉头就要瞪柯鸿雪，指责他在容棠面前胡乱说话。
　　宿怀璟却在身侧低声唤了句：“兄长。”
　　沐景序闻言，立马下意识警惕地看了眼四周，才不太赞同地看向宿怀璟，后者却笑着说：“棠棠知道了。”
　　沐景序怔住，反应了一瞬，问：“你告诉他的？”
　　“柯公子说的。”宿怀璟道。
　　他也不太相信这个说辞，但是容棠既然这样说，他就假装自己没有怀疑，如实转述给了沐景序。
　　果然，沐景序听完就没有好脸色，似是要找柯鸿雪的麻烦，可是刚往前迈了半步，又听宿怀璟状似不经意地说：“兄长还是穿红色好看。”
　　今日小年，全家团圆，柯鸿雪一大早乘着马车去接他，挑挑拣拣了许久。沐景序习惯性穿白，柯鸿雪也不拦他，只在最后出门前好说歹说硬是给他套上了一件火狐大氅，才将其带去了柯府吃午饭。
　　鲜亮如火的颜色裹住高山寒雪，终年死寂好像都开始喷薄。
　　谁说雪山下不能是一座活火山呢？
　　那边柯鸿雪在容棠的指挥下贴好了一对春联，回过头来向沐景序邀功。宿怀璟笑了笑，前去牵容棠的手，边牵着人往里走边朗声道：“来得最迟的人要包一百个饺子。”
　　容棠微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宿怀璟狡黠地朝他眨了眨眼睛，脚下生风，立时就抓住他手腕朝前跑了过去。沿途全是宅子里新换的盆栽与灯笼，柱墙刷上红漆，窗户贴了剪纸，迎接着新年的到来，期盼春风吹过这片土地。
　　门口两个人一懵，柯鸿雪率先反应过来：“好啊！你俩小子耍诈！”
　　他二话不说，竟也攥住沐景序的手腕，飞速追去，火红的大氅在空中飘荡，所行之处宛如新生。
　　沐景序愣了好半晌，望着前面两人的背影，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好久都没想到恍惚的源泉究竟是什么，直到四人进了厨房，柯鸿雪一边指责宿怀璟耍诈，一边任劳任怨地一只又一只包着饺子的时候，宿怀璟旁若无人地在放了铜钱的饺子上做记号的时候，才终于想起来了。
　　这大概是他曾期待过的样子、小七长大后的样子。
　　意气风发、聪慧狡黠，又明艳如珠玉。
　　哪怕不如他以前设想过的每一面，不似大哥那般威严端庄，也不跟自己一样风流多情，但他还是长成了一个很好很好的少年，即将成为一个更好更好的大人。
　　而这是容棠带给他的。
　　他才十七岁，他还有好多绚烂又肆意的年华。
　　沐景序点了点头，不自觉将心里想的话说了出来。
　　“挺好的。”
　　从那样的变故中走来，仍能长成令兄长骄傲的大人，他的弟弟不愧是虞京皇宫里最受人宠爱的稀世珍宝。
　　大家应该都很开心。
　　而他足够幸运，可以亲眼见证。
　　沐景序弯起了眼眸，桃花眼中光彩流转。


第87章 
　　在永安巷吃过晚饭,容棠就眼巴巴地盯着宿怀璟望，眼睛里的企盼一点不掩藏，看得沐景序都有些诧异,用眼神示意宿怀璟赶紧答应他。
　　宿怀璟就很无奈。
　　不愧是棠棠呢,不仅把自己哄得一门心思惯着他；就连兄长,不过跟他相交半年，而今竟也能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宠着他了。
　　他勾勾唇，问柯鸿雪：“城中新开了一家赌坊，柯少傅有没有兴趣一起去逛逛？”
　　柯鸿雪正琢磨着在棠璟宅里找一间院子作为他跟学兄日后蹭饭留宿的住所,闻言稍顿了顿，眨眨眼睛,莫名地看向宿怀璟,转瞬却被唰一下投过来视线的容棠吸引了注意力。
　　探花郎懵了一下，旋即笑开，点头：“幸甚至哉。”
　　虞京探花郎是人尽皆知的风流才子,赌坊开业他去捧场，简直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一并开在了城西，背临金粉河，与风月楼隔着几间店铺，马车行到水棱街上,老远就能听见整条街的嘈杂热闹，嗅见人间繁盛的烟火气。
　　年关将近,既是最忙的时候,又是最闲的时候,富家少爷们学堂全都休了假,而今三三两两结伴夜游京城,确也是一件美事。
　　容棠有些兴奋。
　　三辈子加起来,他也很少去过赌坊，便是真的跟柯鸿雪一起溜去了，多半也能碰到剧情，最后重心又移到男主身上。
　　容棠到这时候才意识到，他前两世好像都没为自己活过。
　　说是做任务替自己换取一具没有病痛可以重生的躯体，但实则所有的行为和故事都围绕着盛承厉发生，他更像是一个工具，被人拿在手里随意使用，不用关心情绪与感知。
　　好在……他还有这最后一世。
　　最开始容棠是觉得疲倦，不想当救世主，也懒得再管盛承厉，唯一放不下的只有宿怀璟。
　　那是原文里一出场就惊艳了他的存在，容棠只想帮一帮他。至于自己的生死，他其实不怎么在乎。
　　可这一路走下来，容棠开始回避生死，反而开始想尽情恣意地活一遭，也不枉这平白捡来的三次重生。
　　他跳下马车，兴冲冲地就要往赌坊里冲，宿怀璟伸手，一时竟没抓住他，微愣了愣。
　　他捻了下手指，眸光盯着容棠的背影，无奈地摇了下头。
　　柯鸿雪虚揽着沐景序，担心冬夜寒风伤了他身，宿怀璟回望了一眼，抬脚跟上容棠的步伐。
　　这条街大多都是木质三层楼的建筑，唯有这间赌坊搭了四层，高出一座屋檐。
　　坊名玉中求，其中便是最寻常的骰子也是用玉石做成；薄一点的叶子牌，拿在手里浅浅一摸，就会发现几乎都是金银打成薄片，而后再一点点勾画打磨，才铸成了赌徒们手里拿的小玩意。
　　处处都是别家没有的富贵奢华、纸醉金迷。
　　楼内灯火鼎盛，闲闲望去，客人脸上全是兴致浓时的癫狂。
　　有人赌光了家当，脸色惨白，抱着脑袋发蒙，不一会儿便有坊内伺候的小厮走了过来，弯下腰附在耳边跟他说几句话，然后领着人上了楼。
　　再下来的时候他又变得兴致勃勃、满脸喜色，抱着一大堆筹码，再度投身赌桌。
　　容棠站在大厅中央，有些茫然。
　　宿怀璟从身后跟来，攥住他手腕，温声笑问：“棠棠想玩什么？”
　　容棠四下望了一圈，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他若有所思，偏过头看向宿怀璟，瞥见他脸上噙着的笑意，表情霎时变得狐疑。
　　宿怀璟问：“怎么了？”
　　容棠沉默了一下，问：“这赌坊是不是你开的？”
　　宿怀璟微讶，眉梢轻挑，不答反问：“怎么会这样觉得？”
　　容棠：“……”
　　行，就是你了。
　　他差点忘了，这间赌坊与如今专营火锅的蜀道阁一样，都是前两辈子没有发生过的事。
　　每一世都会有蝴蝶效应的变化，哪怕穿梭在时间洪流之间，仍会在细微之处有所不同。
　　比如第一世结成夫妻的人，第二世成了怨侣；上一世街角卖糖葫芦的老人死于纨绔闹市纵马，这一世却安享晚年饴儿弄孙。
　　除了原著剧情线中那些有着既定宿命轨迹与人物使命的角色，这个世界上大部分普通人就是会因为一次微不足道的决定而改变人生，这是常态。
　　这样的改变会让容棠觉得至少有希望，而在主要人物身上，他体验过的最多蝴蝶效应全由宿怀璟带来。
　　他永远不按剧情线行走，却最后都能达成原文规定的结局。
　　最开始容棠觉得这其实也是被剧情框定的一种表现，不论做出什么努力与变化，永远都逃不开作者给予的既定命运。
　　但仔细剖析过宿怀璟的人物动机与行为逻辑之后，容棠发现不是这样的。
　　他的所有行为，全都于自己有利。
　　并不是作者给他框定了结局，而是那个结局是宿怀璟本身需要达成的结果，所以无论过程中作者为他设置了多少阻碍与苦难，他仍旧可以走到自己的目的地。
　　容棠有的时候会想，在《帝王征途》这本书里，究竟是作者控制的角色，还是角色的意志影响了作者?
　　如果说小说逻辑链条足够完整，以至于可以诞生一个自主运转的世界，那么反过来的话……
　　“在想什么？”宿怀璟打断他的思考。
　　容棠懵了一下，抬头与他对视，看见宿怀璟脸上难掩的担忧。
　　容棠不解地问：“怎么了？”
　　宿怀璟盯住他半晌，摇头：“没事。”
　　他没跟容棠说，方才他沉思的那几瞬里，周身萦绕出了一股很不寻常的气息。
　　分明身处俗世最闹腾的赌坊，可容棠却好像与之格格不入，半点污烟晦气都沾不上他的身。
　　那种超脱万物，与这个世界都融不到一起的感觉又袭了上来，宿怀璟不自觉恐慌。
　　他紧了紧手指交握的力度，没告诉容棠自己刚才究竟在害怕什么。
　　柯沐二人从后跟上来，恰好听见容棠回答宿怀璟之前的问话：“我猜的。”
　　柯鸿雪不解：“猜了什么？在赌坊猜东西，世子爷与世子妃可下了赌注？”
　　容棠来之前兴致勃勃，真进了这里，方才被那些纷扰的思绪一打搅，也没了想玩的心思。
　　宿怀璟问：“要上楼看看吗？”
　　容棠犹豫了几秒钟，点了点头。
　　柯鸿雪一开始还纳闷，等到楼内一层层安静下来，四层楼梯边还守着两位彪形大汉，却在看见宿怀璟的第一眼就恭恭敬敬低头让路的瞬间，终于意识到容棠先前说自己猜测了什么。
　　他下意识转过头，看向沐景序，只见后者脸上划过一层诧异，又很快消散，眉宇间萦着些化不开的担忧。
　　他始终还是会担心自己的幼弟，柯鸿雪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向他身边贴了几步。
　　四楼设了几间隐私性极好的房间，另一头则是坊主的房间。
　　宿怀璟带着他们一路进去，里面早已泡好了茶。
　　窗户开的位置不太寻常，容棠不经意间往远处一望，瞳孔缩了缩。
　　系统提醒：【那是皇宫。】
　　隔了半座京城，他站在水棱街最高的建筑上，目光透过窗棱，望见大片大片的灯火辉煌。
　　昭昭宫廷，尽入眼帘。
　　不只是容棠，在座的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处不同寻常，柯鸿雪挑了挑眉，沐景序则不赞同地皱了下眉。
　　柯鸿雪笑着落座，接过宿怀璟递给他的茶盏，抿了一口，随口问：“这间赌坊由谁打理呢？”
　　宿怀璟：“原先在折花会上，棠棠救下的那名花旦，苏莲儿。”
　　柯鸿雪一怔，细细思索了一番才想起来他说的是那位盛承星找过来，原想让盛承厉难堪的戏子。
　　他低着头笑了笑：“原来到了你们府上。”
　　容棠已经不怎么惊讶了，救下苏莲儿，让她去永安巷，就是给了宿怀璟自己决定的信号，那么后面他无论将这颗棋用在何处，容棠都不会惊讶。
　　甚至只是听宿怀璟这么一说，他就猜到了那些赌输的人为什么会被带上楼，四楼又为何会设置那么多小隔间。
　　他捧起一杯茶，站在窗口发呆，视线从远方的皇宫，移到近处的酒肆茶馆。
　　水棱街上来往车马不绝，京中是不是飘下一场大雪，路面蒙上一层白衣。
　　柯鸿雪问：“让我猜猜，明面上是赌坊，暗地里其实是一个信息收集场所？只是不知这短短三两天的时间里，宿公子收获了些什么？”
　　“有很多有意思的事，柯少傅想知道？”宿怀璟问。
　　柯鸿雪：“我天生就长了一颗好奇心。”
　　宿怀璟勾了勾唇，回答柯鸿雪的时候，视线也始终留一点放到容棠身上，他说：“拿钱来买吧。”
　　柯鸿雪一惊，匪夷所思地睁了睁眼睛，却听宿怀璟面不改色地补充：“或者拿消息来换。”
　　“……”
　　探花郎无言半晌，低下头喝了一口茶润润嗓子，然后真情实感地建议：“你应该跟我回江南做生意。”
　　宿怀璟不置可否，沐景序从进了这间屋子就没吭声，这时候却问了一句：“可有危险？”
　　宿怀璟轻笑道：“担心一群赌徒会危及到我吗？兄长未免太小瞧于我。”
　　沐景序没说话，但表情里还是有几分担忧与不赞同，偏偏宿怀璟跟柯鸿雪二人的意见出奇一致，短暂的沉默之后，已经顺势聊起了京中的秘事。
　　沐景序静静地听，容棠远远地望，两个人都不掺和他们的谈话。
　　直到空中又开始飘落雪花，降了一层温，柯鸿雪才起身告辞，要带沐景序回永安巷。
　　临走前他问容棠要不要一起，宿怀璟笑着摇了摇头：“棠棠和我一起。”
　　房门开启又合落，屋内变得静谧。
　　楼下是热火朝天的各式赌局，楼上容棠轻声道：“你曾跟我说过，揣摩人心是最危险的做法。”
　　宿怀璟：“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于是容棠再一次认识到这个人对自己跟对他，其实有两套标准。
　　他看着窗外连绵的城池与宫宇，突然好奇，问：“从这里看过去是什么感受？”
　　身后传来脚步声，宿怀璟走过来，伸手环住容棠的腰，下巴搭在他肩膀上，视线平齐，指了指虞京城里四面八方散发出的光源，最后指向北方那座不夜城。
　　连绵百里，交相辉映，却又寂静如深渊。
　　他问：“棠棠你猜，如果那里烧起一把火的话，这座京城会变成什么样？”
　　“……”
　　以皇宫为中心，整座虞京都会被铁蹄踩踏，然后便是无休无止的战火。
　　容棠皱了下眉，出声阻挠：“不好吧。”
　　宿怀璟眼带笑意：“为何？”
　　容棠：“我还没玩够。”
　　寂静了片刻，宿怀璟抵着容棠肩头，闷闷地笑了起来：“都听棠棠的。”
　　小年夜，京中热闹非凡，金粉河上又飘起花灯。
　　宿怀璟知道他情绪不高，轻笑着哄：“想去看灯吗？”


第88章 
　　穿越到大虞以后,容棠就没有哪一年春节自己置办过年货。
　　一是因为身体很差，二是因为精力有限，三则是身份使然,宁宣王世子向来是不需要做这些繁琐的小事的。
　　可搬回永安巷之后,容小世子兴致勃勃,日日起个大早，乖乖地穿好衣服，将自己裹得严实，然后就坐在屋子里等宿怀璟来敲他的房门,问他今天想去哪条街市采买年货。
　　这是超级有意思且有获得感的一件事，去到市场上大手一挥搬回一整头猪或者牛羊,然后看着厨娘一块块给它们分好保存,一边分一边念叨这块肉适合做什么菜，又被冬日暖融融的太阳晒着的时候，容棠幸福得脚都往上翘。
　　宿怀璟在一边望着,唇角不自禁上扬。
　　棠棠本不该是眼皮子这么浅的人，家里又富足，从来不会饿着馋着。他会这样，纯粹是因为觉得有意思、有生活气、有点……活着真好的盼头。
　　就像他一向吃东西都不顾忌份量一般。
　　宿怀璟想着想着，视线就不自觉下移,落到容棠平坦软滑的小腹上。
　　棠棠天天吃那么多，肉长哪去了？
　　许是视线过于强烈,眼中的疑问如有实质,容棠接收到目光,抬起头望向他,眨了眨眼睛,表示疑惑。
　　光线散落在他头顶,麻雀在院子里四处跳，宅子里养着的几只狸奴分散开，抓着雀儿或者吃着食，日子惬意又悠然。
　　宿怀璟便笑着摇了摇头，将自己那点说出来会被棠棠瞪的问题塞进肚子里，转而问道：“回来的时候我听见巷子口有人挑担卖米酒了，棠棠想买点回来喝吗？”
　　容棠眼睛瞬间便亮起：“好耶！”
　　宿怀璟眉眼便也弯开，温柔得无以复加。
　　这样的日子过了六天，从腊月二十三，一直过到腊月二十九。
　　柯鸿雪时不时拉上刚下值的沐景序来他们院子里蹭饭，天色一暗，便就懒得走了，后来索性住在了他们这。
　　年前的这几天，容棠一日比一日开心自在，都快忘了自己是为什么穿越到这个时空，又是为何一次又一次地逆向重生。
　　直到腊月廿九，宁宣王府来人接他们回府，容棠才恋恋不舍地上了马车，临走之前还特意绕到了厨房，叮嘱厨娘一定要给他留一只猪肘子回来炖着吃。
　　厨娘刚想笑着答应，宿怀璟在旁边补充：“劳烦婶婶一定要多撇几次油。”
　　容小世子脸色一垮，看向他家崽崽：“猪肘没有油怎么好吃？”
　　宿怀璟牵过他手，带着人往门口走：“油重了棠棠又得用药刮，你想喝药吗？”
　　容棠皱起眉头，沉思了一下，回过头补充：“听他的，多撇点油！”
　　厨娘简直哭笑不得，这一走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住回这间院子，连肘子怎么吃都惦记上了。
　　主子找的这位小相公，也忒小孩性子了些。
　　不过这样好，少了深宅大院里的阴私算计，也免去了人心猜忌，主子这一年来脸上笑容都多了许多。
　　只不过……
　　她看看墙上挂着的日历，重重地叹了口气。
　　还是得回去啊。
　　……
　　腊月三十，天不亮宁宣王府众人就纷纷起了来。
　　梳洗祭祀，开门放鞭炮，听长辈训话，讨利是红封。
　　容棠前脚从各位长辈手里讨来了利是钱，后脚就交给了宿怀璟，就连全家最疼宿怀璟的长公主看到这一幕，都没忍住握着容棠的手叮嘱道：“你自己留着。”
　　容棠一怔，有些莫名地回：“可是他很聪明啊，钱到他手里能生钱。”
　　如今到了冬日，容棠几次上街，都能看见蜀道阁爆满的客人，等位的人甚至不顾冰天雪地，站在了长街上。四周有些绸缎庄蜜饯铺子，有人实在冷了，便会进去逛逛，再出来的时候手上总会拎上三五样小玩意儿。
　　而容棠看到过行风进那些店铺，掌柜的便纷纷恭敬地将其迎进了后院，店主人究竟是谁不言而喻。
　　更何况还有玉中求那样一间赌坊。
　　容棠都快怀疑，除了青楼，这虞京城里赚钱的买卖，就没有宿怀璟不曾涉猎的。
　　甚至说不定连青楼都开了！
　　不过这人这么有钱，刚进府的时候还要耍小心思赢他那点扑克钱，实在可气！
　　容棠想到这里，偏过头瞪了宿怀璟一眼。
　　宿怀璟正在听王秀玉说话，留了点神给容棠，见状整个人都愣了一下，抬抬眉，用眼神询问他怎么了。
　　容棠没搭理他，端懿长公主见他们小俩口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做这些小动作，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说什么也不是，做什么也不好，只能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将利是钱塞到了容棠手里，又眼睁睁地看着他自然而然地走到宿怀璟身边，从善如流地打开他口袋，将红封扔了进去。
　　那一整套动作连贯到连端懿都忍不住思忖，莫不是是自家孙子嫌那些金子银子太重了，不愿意随身携带，这才把宿怀璟当成了随行小厮，替他装这个装那个？
　　长公主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一瞬，摇摇头笑开，吩咐嬷嬷从自己房里找出几棵百年的人参送到棠华院里去。
　　给银子都进了宿怀璟手里，那送药材总不会有错。
　　——这是盛承鸣半年前就摸索出的真理。
　　宁宣王府一应事宜结束，太阳还没移到头顶，宫里来人宣旨，请长公主及宁宣王，携家中女眷子女入宫赴宴。
　　年年腊月三十，皇帝都会宴请百官，彰显君臣一家亲。
　　而不论是宁宣王还是端懿，总逃不过这顿饭。
　　马车从宁宣王府出发，一路慢悠悠地前行，途中遇见不少官宦人家的车马。
　　朝官将此视为荣幸，掀开轿帘搭讪。
　　容棠在马车上昏昏欲睡，最后实在捺不住长久的路程跟沿路的审查，直接把容峥拉了进来，教会他玩扑克，然后三个人开始了斗地主。
　　容峥很不理解：“庄子上若无地主，那些家中没有田地的农民又该去哪里讨一份活计呢？”
　　容棠被他问懵了一瞬，才意识到自己观念里本身带着的一些常识，其实跟这个世界一点也不相符。
　　不会长久接触倒也好，前两辈子日日绷着根弦也没关系。
　　可一旦这跟弦松弛下来，身边朝夕相处的人总会从他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一些细节里找到破绽。
　　这种破绽若要说起来，几乎全都无遮无掩地暴露在了宿怀璟眼前。
　　可大反派那样一个多疑谨慎的人，竟从来也没问过他一句。
　　容棠想想这辈子刚见面的时候、那么害怕宿怀璟起疑会直接杀了他的自己，再在心底审视如今一点也不顾忌的这个自己，有些纳闷到底算是谁改变了谁呢？
　　他改变了宿怀璟，宿怀璟何尝不也改变了他？
　　容棠捻了下手指，想着该如何回答容峥的问话，便见宿怀璟已经摸起了一张牌，状似不经意地随口一言：“百姓需要君主，是因为万民不受教化，百工不适黎民千万之数。可若有朝一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也可出口吟诗作对、博论古今，天下生计转而求人从事，那他们连皇帝或许都不需要了，如何需要地主给自己一份谋生的活计？”
　　他说的清浅又自然，马车行得前所未有的慢，窗外仍旧是头戴乌纱帽的官员互相隔着轿子说一些场面上的官话，宿怀璟此言一出，车厢里两个人全都愣在了原地。
　　容峥是观念受到了冲击，完全无法理解宿怀璟这句话是从哪本书里学到的言论。
　　容棠却是震惊于他超脱时代性的思辨能力，更何况，宿怀璟本是皇家子嗣，他怎么会有这种思考？
　　宿怀璟催促几人摸牌，抬眸轻飘飘地望了容棠一眼，好像自己压根没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出来一样。
　　容峥机械性地摸着牌，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踟蹰着说道：“这……不可能吧？”
　　君主需要百姓来巩固自己的君权，百姓何尝不需要君主做自己信仰上的主心骨呢？
　　教化一词说来简单，但哪怕是大虞建国数百年，发展到如今国富民强的地步，真正受到启蒙的学生不过十之二三，这二三里面大多又都是念完少学就回家务农的农民子弟。
　　暂且不提交给先生的束脩，便是笔墨纸砚，也是寻常人家消费不起的东西，要供上一个秀才，往往都需要三代人一齐在田里劳作数十年才可能实现。
　　三年一届的恩科，看似参与者众多，但实际上那些考生不过是千千万万黎民中的沧海一粟，就连京城这般富庶之地，一杆子打下去仍有一半不识字的普通百姓。
　　宿怀璟说得过于轻易，以至于容峥恍惚了一下，认真思考了他那番说辞的可能性，可等到思考完却认识到，这是根本不可能实现的事，提出来叫其他人听去了，怕都会笑掉大牙。
　　宿怀璟却笑了笑：“十年百年或许不可能，千年万年呢？”
　　他看过太多史书，见过太多人间，哪怕估测不出未来的全貌，可也能囫囵看见一个模糊不清的影子。
　　他说的那些，并非完全不可能实现，棠棠这幅与大虞流行的完全不一样的叶子牌，也很难说是完全荒诞不经。
　　容峥还想再问，容棠打断他：“出牌。”
　　宿怀璟瞥向他，只见容棠低垂着眉眼，望着自己手心的纸牌，看似其他什么也没想一般，只有指尖隐隐泛出了一圈用力过度的白色。
　　宿怀璟收回视线，陪他们玩了许久，直到马车停在宫门前，接受完了审查，要步行入皇宫时，他才牵着容棠的手下车，手指慢悠悠地在他指尖打着圈地转，帮他消解那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疼意。
　　天气很好，阳光照在红砖黄瓦的宫墙上，反射出莹莹的光。
　　宫道上成行地行着人，每个人都稳重谨慎，置身高的几乎望不见顶的砖墙下，渺小如一粒尘沙。
　　宿怀璟像是随口一问：“棠棠那副牌的打法很是新奇，为何那般起名？”
　　容棠心下一沉，不知该如何回答，紧紧抿着唇不吭声。
　　好在宿怀璟向来不会真的逼他，自己笑着就递过来了台阶：“也是梦里看到的？”
　　容棠微怔，犹豫半晌，点了下头：“嗯。”
　　白雪堆积在宫墙，大虞国界里最繁华最庄重，又最古朴最悠远的建筑敞开大门，宽容地迎接每一位宾客。
　　楼阁上雕着的金龙威严肃穆，注视着国界巍巍。
　　阳光经过琉璃瓦，反射到经年不见的故人身前，宿怀璟眯了眯眼睛，轻轻笑开：“真好，我什么时候也能进棠棠的梦里看一看呢？”


第89章 
　　出发的时候日近晌午,真正开席却要到酉时六刻，太阳完全落山，宫灯一盏盏点亮,点缀在泱泱宫廷,梅园早樱,成群的宫女与树梢簌簌下落的积雪，美不胜收，值得所有才华横溢的才子当即赋诗一首。
　　容棠却差点饿得快要晕过去。
　　入宫审查很是严密，宫外的吃食一律不准带进宫闱,端懿长公主及王秀玉等一众女眷，被宫人领去了后宫拜见皇后和太后；容明玉等朝廷命官则在勤政殿外听皇帝训诫。
　　设宴地点在韶华殿,如容棠这般男丁,便悉数被带去了韶华殿后的偏厅里等候。
　　不知道是内务府哪位总管太监出的主意，防止过会儿宫宴的时候他们没肚子用膳，惹得帝王不快,每人只分得三两块糕点，牙缝都不够塞，更别提枯坐一下午等着宫宴开席。
　　容棠有点崩溃。
　　前两辈子的宫宴他也来了，但要么是王皇后惦记着他大病初愈，也不管外男不入后宫的规矩,便将他跟王秀玉一起接去了凤栖宫，一边烘火吃零嘴一边等宫宴开席。
　　要么就是盛承厉会提前将他请去自己的宫殿,那时候的五殿下一应待遇已经与寻常皇子别无二致了,总不至于饿着他。
　　是以容棠从来不知道宫宴前自己竟然是得饿着的。
　　宿怀璟看起来也不知道的样子,他看着容棠频频压住肚子的手,面色阴沉地快要挤出水了。
　　宫宴本就拘束,上了桌一言一行、用那一道菜肴、动几次筷子都讲究得很,礼部的书记官跟御史台的编撰就坐在宫宴外，实时记录众人的言行，一旦被记下不合规矩的过错，日后无法再进宫赴宴都是好的，更有可能累及家族。
　　所以通常来说，赴宴之前大家都会填一下肚子，以免到了真正的宴席之上，狼吞虎咽，御前失仪。
　　宿怀璟离宫多年，这还是第一次经受这待遇。
　　直到容棠又一次悄无声息地伸手往下按肚子，宿怀璟实在忍不下去，一起身便要去为他寻些吃食过来，却不妨一下被棠棠抓住。
　　宁宣王世子那双眼睛算是杏眼，却不是画册里标准的模样。
　　受惊瞪起来的时候眼睛圆滚滚的，像是丛林间奔袭的小鹿；可当他懒懒散散地躺在美人榻上，手里拿起一本时兴的话本，百无聊赖地一边翻阅一边晒着窗棱透进来的日光，再随口叼起一块蜜饯或者肉脯慢悠悠地咬着的时候，眼尾微弯，鸦羽轻颤，更像是天生就该游历花丛的浪子。
　　而如今容棠的神态明显是前者，偏殿里候者众多，大多三三俩俩聚成了团，各自占据一块地方聊天攀谈，便连容峥容远，也跟素日交好的世家子弟们走到了一块去。
　　容棠不愿意掺和他们，跟宿怀璟两人找了个角落便窝着，从进殿开始就安安静静地一动不动，但实则明里暗里不断有视线往他们这边瞟，宿怀璟一起身，几乎就吸引了大半间屋子里的目光，纷纷揣测他们要去做什么。
　　容棠拽着他的衣袖，小幅度地摇头，硬是把人拽着重新落了座，暗中窥伺的人这才把探究的眼神收了回去。
　　宿怀璟脸色还阴着，心里的烦躁几乎要实质化体现在表情之上，容棠小声地问：“你要去干嘛？”
　　宿怀璟：“去找吃的。”
　　容棠心下微暖，依旧小小声哄：“你的不是都给我了吗？”
　　每人分到的糕点数量有限，宿怀璟一口都没吃，全给了容棠，却还是压不下他腹中汹涌而来的饿意。
　　容棠嘀嘀咕咕：“要你跟娘亲去见姨母你不去，去了就不操这么多心了。”
　　宿怀璟面色一严，质问：“然后你一个人在外面饿晕过去？”
　　容棠哑了声。
　　外男不得入后宫，但男妻除外，若是由主母带领，依旧可以当半个女眷，向皇后太后行礼，没必要在外面陪他们干坐着，但宿怀璟一听容棠不能进去，立马就拒绝了这个提议。
　　后宫他日后有的是机会进，不可能让棠棠除夕夜一个人在外面坐上一整个下午。
　　幸好跟来了，不然他还不知道内务府的人竟是这样办事。
　　宿怀璟甚至开始纳闷，这究竟是总管太监的自作主张，还是仁寿帝的不着声色。
　　——为了彰显他帝王的无上权柄。
　　普天之下，便是王孙公子，一应吃穿用度都得仰仗他的鼻息。
　　宿怀璟觉得烦躁，手指抚向腰牌，不受控制地摩挲了几下。
　　容棠似乎被他刚刚的语气吓到了，半天没说话，宿怀璟默默顺了口气，替他又倒了一杯差不多全都冷掉的茶水，心情差点又变坏，但还是温声认错：“我不该凶你。”
　　容棠一懵：“？”
　　宿怀璟：“大夫说你吃饭用药都得谨遵医嘱，不能撑着更不能饿着，否则脏器受损，难以调理，我才有些紧张，不是要凶你，对不起。”
　　容棠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眨眨眼睛，过了片刻才问：“林大夫怎么什么都跟你说，他这些话都没跟我说过。”
　　宿怀璟道：“病人忌忧思过重，告诉你平白惹你烦心反倒不好，反正我日日在你身边，多盯着些就好。”
　　容棠狐疑地望了他两眼，直觉觉得他这话里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但想了一下也想不出来，索性放弃，捞过茶杯低头抿，然后甫一入口又皱眉放了回去。
　　又凉又难喝。
　　他做了什么孽才要来这皇宫赴宴，跟怀璟一起回永安巷吃厨娘炖的大猪肘子不好吗！？
　　好气哦。
　　容棠重重地叹了口气，宿怀璟心疼得厉害，殿外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宫人正在换灯，宿怀璟牵过他的手轻声问：“我去帮你找吃的好不好？”
　　容棠也轻轻地拒绝：“不好。”
　　“为什么？”宿怀璟脸色有点垮。
　　容棠：“外面路又复杂人又多，你出去走了没两步说不定就被人抓起来了。”
　　宿怀璟微怔，差点被他这幅特别认真的表情逗笑，回道：“我认识路。”他说：“棠棠不是知道我是谁吗？”
　　前朝的七皇子，自幼生长在这座宫闱，哪怕阔别数年，也断没有一点路都记不清的道理。
　　可容棠坚持：“不好，别出去，一会就开席了，我没那么饿。”
　　说没那么饿，然后肚子又咕咕叫了两声。
　　宿怀璟想杀人的心估计都有了，俊俏的脸上表情黑乎乎的，容棠心虚，却依旧坚持：“别出去，我不想一个人待着，害怕。”
　　害怕两个字一出来，宿怀璟神情定格了一瞬，紧接着又被一种无奈纵容又无力的情绪取代。
　　棠棠才不是害怕一个人待在这间偏殿里，他是害怕自己出去会遇见什么不可知的危险。
　　这是经年未归的故土，却也是皇权掌控的最深处。
　　他至今都不知道宿怀璟是怎么做到的将自己皮相与骨相完全改变，以至于站在金銮殿上，仁寿帝仍旧认不出来这是自己的亲侄子，但容棠还是会害怕这座宫闱深处，会有当年的旧人，凭借一点点转瞬即逝的蛛丝马迹，认出他是曾经的主子。
　　就像柯鸿雪认定沐景序是先三皇子一样。
　　这个冒险的后果太严重，容棠一点也不想放他一个人去赌。
　　他直勾勾地看着宿怀璟，半晌，后者认输，微微叹了口气，目光开始逡巡屋子里还有谁碟子里有干净的糕点，打算替容棠讨要几块回来。
　　再重的洁癖跟矜贵，与填饱容棠的肚子比起来，全都无所谓。
　　正当他准备行动的时候，门外小跑进来一位提着食盒的小太监，弓着腰在屋子里扫视了一圈，看到这一处角落，便快步疾走了过来：“问世子爷安，爷等急了吧，五殿下担心您饿坏了身体，特意让奴才给您送了些吃食过来垫垫肚子。”
　　容棠愣了一下：“谁？”
　　“五皇子殿下呀。”小太监笑嘻嘻地说，“殿下说世子爷是他的表兄，更是皇后娘娘的亲外甥，身子骨弱，经不起这么久的饿，硬拿礼数压您，实在不应该。这不，殿下亲自去内务府跟夏总管说了好一通，这才让奴才送进来这一盒东西，殿下您看看，都是您爱吃的！”
　　容棠嗜辣，最喜欢吃的蜀道阁冒着咕咕热气、辣子喷香的火锅，但为了身体着想，宿怀璟一向不允他多吃。他又不常出府，所以几乎没什么人知道宁宣王世子的口味。
　　可那小太监打开食盒，菜肴一样样往桌上摆的时候，容棠心下一点点变沉。
　　菜肴很简单，只有四道，简单而家常，却分别是麻辣兔头、椒盐猪蹄、青椒小炒肉、红枣鹅汤，甚至还配了一份香喷喷的大米饭。
　　那架势完全不是为了给他垫肚子的，活像要撑死他一般。
　　菜肴上桌，香气就散在了殿内，四周的权贵公子不约而同将头扭了过来，更有甚者饿到发昏，竟然咽了口口水。
　　容棠心里紧张得要命，仓皇回望，想跟宿怀璟解释，却看见他唇角浅浅上扬的弧度跟眼底勾着的几丝笑意。
　　容棠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立马表明自己的立场：“我不吃，怀璟你放心，我看都不看一眼！”
　　宿怀璟却笑着拿起一只空碗，给他盛了汤，慢悠悠地道：“为什么不吃，五殿下一片良苦用心。”
　　他将碗放到容棠面前，再三表示自己完全不介意，甚至差不多是逼着容棠开始喝之后，才拿出几两碎银子递给小太监：“劳烦公公回禀殿下，棠棠跟我都非常感谢，这餐饭送的很是时候。”
　　不早不晚，偏偏在人肚子饿得快要撑不住了，宴席又即将开始的时候。
　　这点收买人心的小手段，真不知道是谁教的。
　　宿怀璟撇过头，淡淡看了容棠一眼。
　　容棠下意识一颤，感觉自己好像桌子上那道麻辣兔头。
　　宿怀璟却已经垂眸，用一双骨节分明、纤长有力的手，慢条斯理地剥开兔头骨骼，为他拆分起了里面的肉。
　　一边拆下来的碎骨，恰好完完整整地拼成了一个头盖骨，相当死不瞑目。
　　容棠：“……”
　　我都说了我不吃！！！
　　作者有话说：
　　棠棠：QAQ！！！你吓我！！！宿宿：没有哦~（将头骨摆好）


第90章 
　　一桌子菜,容棠只喝了半碗汤，吃了几块炖得软烂的鹅肉。
　　那只拆分下来、好像吹一口仙气就能复活的兔头，他反正是一筷子都不敢碰。至于其他两样菜,首先不说容棠一想到这是盛承厉送的,还有没有胃口；便是他试探着将眼神往菜碟里瞟一下,宿怀璟都能立刻似笑非笑地递过来一个眼神，温声问：“棠棠想吃吗？”
　　吃个屁！
　　全都是辣的！
　　他想吃宿怀璟也不可能让他吃。
　　容棠甚至怀疑，要不是看见了鹅汤跟米饭，宿怀璟压根就不可能允许这几碟菜上他们的桌。
　　容棠立马拨浪鼓似的摇头,乖乖地喝着汤，软声道：“不想吃。”
　　宿怀璟又望了他几眼,这次也没问他到底是不是真心地不想吃,反正问不问都那样，他最后的决定也不会变。
　　送给病人一桌子辣味，该怎么说这个五殿下呢？
　　宿怀璟止不住地想笑,唇角弧度却泛着些许冷意。
　　棠棠亲口说自己教过盛承厉四书五经、兵法谋略、甚至帝王之术，以他对棠棠的了解，他的智慧，若是用心去教一个人，断然没有教不会的可能。
　　盛承厉送的这一桌子菜,如果不是凑巧，那么只能说——
　　他是真的不用心。
　　想要讨好,想要制衡,想要攻人心计,却根本不在乎容棠喜欢吃辣,但能不能吃那样多的辣口。
　　如此明显的投诚,宿怀璟不禁想,他是只对棠棠这样，还是对其他人都这般？
　　因为知道容棠会一直纵容着他，所以对他才会格外不用心？
　　一点点小恩小惠都觉得对方会顺着他？
　　宿怀璟敛眸，剃干净兔子眼窝里最后一块能吃的肉，将头骨拼好，笑吟吟地问喝了半碗汤的容棠：“吃饱了吗？”
　　容棠忙不迭点头：“饱了！”
　　“那就好。”宿怀璟笑着，转过头扫视一圈，抬手招来容峥。
　　容峥到这边的时候还有些疑惑，站直双腿低头问：“长嫂有何吩咐？”
　　宿怀璟：“饿了吗？”
　　容峥：“？”
　　“把这些菜吃了吧，别浪费五殿下一片苦心。”宿怀璟声音不轻不重，恰好能传遍周围一小圈。
　　于是各位世家子弟便算是方才没听清那尖声细语的太监说了什么，这下也全明白了。
　　他们在这饿肚子等宫宴开席，五皇子却命人专门送了一桌子好菜给宁宣王世子，一点也不在乎此举会引起其他王孙权贵不悦。
　　宿怀璟说完站了起来，一只手端起那碟兔肉，一手牵住容棠瘦削的手腕，轻飘飘丢下一句：“我带你兄长出去消消食，你一个人若是吃不下，便分点给朋友，大家应该都饿了。”
　　此言一出，二皇子党几个跟容峥交好的人纷纷面露喜色，遥遥冲宿怀璟抱了个拳。
　　宿怀璟点头回礼，步伐从容地牵着容棠往殿外走。
　　皇宫里养了些狗，大多都是各宫主子养着的小玩意，宿怀璟迎着月色行走，经行宫墙，看见一条远远就冲着他们伸舌头的狼犬，脚步稍稍一顿，笑着往前走了几步，顺手就把装着兔肉的碟子放在墙根，任那条狗低头享用。
　　容棠瞪大了眸子。
　　宿怀璟注意到他神色，眉目一凛，不咸不淡地清浅问：“棠棠想吃？”
　　“不是！”容棠立马摇头否认，视线就定在那条狼狗身上。
　　或者说，宫里的小主子身上。
　　仁寿帝好养猛兽，鹰隼、孔雀、蟒蛇、雪狼……
　　甚至于那只白虎，若非仁寿帝本身喜好，怕也不会献得那般容易。
　　大虞皇宫里有一处兽园，专养着仁寿帝喜爱的那些“宠物”，尽数圈养在其中，年年都会有宫人前去喂食却被猛兽咬死的事件发生。
　　而宿怀璟喂的这只狼犬，实则乃是兽园里一只雪狼的后代，至今已有十二岁，是这座皇宫里唯一一个并非仁寿帝圈养着的宠物。
　　它的主人是太后娘娘。
　　早在先帝还在世的时候，幼犬刚出生，浑身雪白，品相极佳，身具狼群的杀性及犬类的忠诚。
　　仁寿帝当时只是藩王，远赴京城为庆太后千秋寿宴，表谆谆孝心，特意送了这只狼犬给母亲，一来聊表相思，二来护卫母亲安全。
　　这只狼犬，抵得过三到四个宫中侍卫，除了太后，对谁都凶猛异常。
　　它偶尔出寿康宫溜达，宫人离它三丈远就会主动远离，害怕它一个暴怒，扑上来就撕咬。
　　容棠前两世进宫远远看到过这条狼狗，盛承厉说它叫参商，若是能与它交好，便算是半只脚踏进了寿康宫的门。
　　系统任务下的相当随心，因为男主这一句无心之言，便真的给容棠下了要跟一条狗交好的任务。
　　容棠倒是不怕狗，但是参商特别巨大一条，通体雪白，眼眸幽深，说它是一条狗，其实更像是一只野性未褪的狼。
　　走到它身前，被那双黄褐色的眸子一盯，好像脑子里在想什么都被看穿了一般。
　　参商咬过人，也咬死过人。
　　容棠和系统都向主脑争取过不做这个任务，无果，最后只换来任务奖励翻倍的承诺。
　　没办法，他还是战战兢兢地去了。
　　可是参商不理他，看了他一眼，绕着裤脚嗅了嗅气味，便慢慢悠悠地踱步去了一边。
　　容棠次次进宫都去缠它，最后缠得它烦了，一个猛子跳上来扑倒他，张开大嘴在容棠颈项边跃跃欲试了好久，似乎要找一个薄弱点一口咬下去致死。但也可能爪子底下这个人类过于弱小，它懒得下口，最后还是松开爪子嚎叫了一声警告容棠，然后退了开来，仁慈地放过这只猎物。
　　而容棠伸手一摸，颈项旁边全是自己生理性渗出来的汗，跟狼犬口腔内流下的涎液，提醒着他自己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
　　系统吓得在他脑袋里疯狂警报，待到参商一走，连声招呼也没打，背着容棠就去跟主脑抗议，抗议了三两天，雄赳赳气昂昂地回了来，告诉容棠任务取消了，并为他争取到了一笔不菲的赔偿金！
　　因为那笔赔偿，容棠后来在宫里看到参商，虽然难免害怕，却仍旧觉得它眉清目秀了起来，甚至连它左前腿那道骇人的伤疤也不可怖了。
　　但没有哪一次，他看见过这主子吃过寿康宫之外宫人喂的东西的。
　　但宿怀璟就那样随手将餐碟往墙根一放，半点捧着供着的尊卑不讲，参商却只是嗅了嗅气味，便大口大口地吃了下去，丝毫不挑剔。
　　容棠咽了咽口水，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再一次将兔头幻视成了自己。
　　宿怀璟抓住他手：“棠棠怕狗？”
　　容棠点头也不是，不点头也不是。
　　任谁看见一条差点吃了自己的狗，埋头苦干大快朵颐的时候，都会忍不住害怕的。
　　可他近些日子以来已经暴露了太多，若是再让怀璟怀疑自己跟这只狼犬也是旧相识，怕不是直接推测出他重生的事实。
　　于是容棠梗着脖子点了点头：“它太大一只了，吃东西有点吓人。”
　　“是吗？”宿怀璟笑了笑，意味深长地看了容棠一眼，抬脚轻轻踢了踢参商的屁股。
　　狼犬一下回头，特别凶恶地盯向袭击自己的人。
　　宿怀璟却抬了下下巴：“一边儿吃去。”
　　容棠心都悬在了嗓子眼，反手握住宿怀璟抓着自己的手，心想一旦参商发怒，他立马就拽着怀璟逃命！
　　可整座皇宫里谁也不敢惹的小主子却只是抬起眼睛，疑惑地跟宿怀璟对视，仿似没听懂他的命令，又像是不理解自己吃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换地方，宿怀璟便又耐心地指了下远方，道：“去那边吃。”
　　狼犬这下听懂了，却仍是不可置信，很是受伤，呜呜汪汪了两下，叼着碟子重新找了个墙根，继续矮下身子吃那碟已经所剩无几的兔头，还不忘回过头来哀哀怨怨地看了宿怀璟几次。
　　容棠震惊得嘴巴都快合不上，半晌，他总算回过神来：“你们认识？”
　　宿怀璟失笑，牵着他往另一个人烟罕至的方向走：“我养过它两年。”
　　如今的太后其实是明宗是继室，不仅是仁寿帝的生母，更是先帝的嫡母。
　　先帝生母孝仁敬皇后去世得早，明宗便抬了当时为贵妃的杨氏为皇贵妃，再过两年封了皇后，仁寿帝这才成了先帝嫡皇子。
　　参商送进宫的时候，宿怀璟才六岁，太后见他对这只幼犬极为可爱，便将其送给了宿怀璟，同吃同住了整整两年。直到宫闱事变，参商险些葬身火海，才被太监救了出来送回寿康宫，彼时它的左前腿伤可见骨，仍呜呜地扒着火堆。
　　容棠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怔然道：“它认得出你？”
　　宿怀璟：“它若是连我都认不出，才真的对不起它先祖的血脉。”
　　前方是一座封锁的宫殿，并未点灯，宿怀璟随便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脚步，领着容棠往回走：“狼犬能嗅到人类嗅不到气味，雪狼一族此项能力更是突出，它怎么可能认不出来我呢？”
　　换骨也好、易容也好，全都是蒙蔽人眼的，若想将这天地间所有生灵悉数隐瞒，那才稀奇。
　　所以行风第一次进宫回来，告诉他参商一直在暗处观察自己的时候，宿怀璟就知道这条狼犬骨子里仍有草原上驰骋的血性。
　　但却也认出了主。
　　太后不是它的主人，宿怀璟才是。
　　宿怀璟笑道：“所以棠棠不必怕它，它就算饿极了也不敢咬你。”
　　“为何？”容棠心下有猜测，却仍是不自禁问道。
　　宿怀璟：“你身上有我的气味，它怕咬了你会被我责罚。”
　　容棠顿了半晌，想起上辈子参商趴在自己身上嗅了半天，却又收回獠牙离开的场景。
　　气味吗？
　　他与宿怀璟前两世又没这般亲近。
　　“又走神。”身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韶华宫近在眼前，目之所及是灯火繁盛，身后却是大片黑暗的死寂，参商吃完了兔肉，在墙角舔着爪子，只时不时抬起一双兽眼看向此处。
　　容棠心下没来由地紧张，望向宿怀璟，辩解：“没走神。”
　　宿怀璟跟他对视，长久的沉默后，笑着说：“骗子。”
　　容棠面上一红，有撒谎被抓到的羞赧，更多的却是面前人陡然靠近喷薄出的呼吸引起。
　　很像参商趴在他身上嗅闻气味时的感触，只不过那时候是警觉，这时候却更像某种标记领地的危险。
　　宿怀璟问：“棠棠吃饱了，对吗？”
　　容棠微愣，差点没跟上他跳脱的话题，稍一思索，点头：“饱了。”
　　——如果半碗汤跟几块肉也算能填饱肚子的话。
　　他在撒谎，但他撒的谎反正也不止这一个，宿怀璟大发善心，不跟他计较。
　　他只是低下头，将容棠逼到最近的一棵梅树前，背抵着树根，梅香在头顶绽放。
　　宿怀璟轻轻笑：“棠棠不会以为，我完全不计较吧？”
　　容棠浑身一僵，心道果然还是来了！
　　盛承厉送的那一桌子菜，就是奔着要害死他来的！
　　他慌慌张张，想要解释，宿怀璟却在他手背上轻轻揉了几下，低声道：“放轻松，我又不是什么坏人。”
　　“你听我解释……”容棠干巴巴地说。
　　宿怀璟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嗯，棠棠慢慢编，我讨点利息而已。”
　　温柔的吻从耳边划过，一路向下，落向脸颊，行经颈侧，咬上喉结。
　　宫人鱼贯而出，晚宴终于开席，他们却在无人途径的树下做着坏事，被一只认主的狼犬目睹全程。
　　刺痛感袭来，容棠克制不住地闷哼出声。
　　宿怀璟低低笑开，抬起头，问：“棠棠编好了吗？”
　　喉结最是脆弱，被谁咬一口都会泛出泪花，容棠睁着一双噙满生理性泪水的眼睛瞪着他，无声地控诉。
　　宿怀璟似乎认识到错误，很是自觉地说了句：“真是不该，弄疼棠棠了。”
　　可是下一秒，啄吻便落在眼侧，自眉骨滑下，一点点舔-舐掉那些本不该溢出来的泪珠。
　　容棠腿有点软，手指不自觉抠住树皮，宿怀璟却道：“棠棠别编了，你说什么我都不信，干脆别说了。”
　　还不等容棠反驳，四处点火却始终不进正题的嘴唇终于找到最契合的所在。
　　宿怀璟叼住容棠唇瓣，如野兽标记配偶一般，声线沙哑又慵懒：“反正都要骗我，不如直接哄我。”
　　反正棠棠教盛承厉不教他。
　　反正棠棠的梦自己又进不去。
　　反正棠棠的口味他摸索了好久才知道，盛承厉见一面就如数家珍了。
　　烦。
　　才不准棠棠说话，说什么都是骗人。
　　“唔……”
　　容棠瞪大眼睛，眼角又渗出一行眼泪。
　　所以你舔那么干净有什么用！？
　　你不还是要欺负我！
　　混蛋！
　　狗还看着啊！！！


第91章 
　　韶华殿的宴席设了多处,主殿内坐着全都是当朝权贵或者皇亲国戚，容棠作为宁宣王世子，自然该去到主殿。
　　好在官员虽已落座,帝后却没到场,他们从偏门溜进去,摸摸索索地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矮桌上“啪”地一下，搭过来一把玉折扇。
　　容棠微愣，下意识抬头望过去,瞧见柯鸿雪一双笑眯缝起来的桃花眼。
　　柯少傅收回折扇，慢悠悠地在大冬天展开,挡住下半张脸,半边身子朝容棠的方向偏，小声揶揄道：“世子爷，贪欢虽好,地点还是要多注意一些。若是喜欢梅园，在下在京畿还有一处庄子，里面种了半亩腊梅，过了年你跟世子妃大可尽情游玩。”
　　容棠被他说得一怔一怔的，沐景序从旁侧走来,垂眸剜了柯鸿雪一眼，默不作声地用袖子轻轻一扫,容棠眼前瞬间便落下一瓣寒梅花瓣,他下意识伸手一接。
　　容棠：“……”
　　他呆呆地注视着手心那片花瓣,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柯鸿雪话外音是什么意思。
　　【他说你野-战了。】系统灵活运用,适时做起了翻译官。
　　容棠：“……”毁灭吧。
　　宿怀璟姗姗来迟,终于在旁侧落座,顺手斟了一杯茶递过来，笑着说：“在聊什么呢？”
　　容棠霎时间找到情绪抒发口，狠狠地瞪了宿怀璟一眼，那眼神凶得要吃人。
　　宿怀璟眨眨眼睛，想笑，又不太敢，最后表情变得超级乖，从衣袖里抽出来一方巾帕，递给容棠：“棠棠，擦擦嘴。”
　　柯鸿雪瞬间爆发出一阵笑声，惹得旁边坐着的几个纨绔子弟都不约而同地将视线落到他身上，稍显好奇。
　　他们之间有些是皇子伴读，柯鸿雪回头摆摆手，笑道：“无事。”
　　容棠头都差点埋到了桌子底下，接过宿怀璟递来的手帕，狠狠地擦起了嘴巴。
　　那动作一点也不温柔，甚至粗暴极了，宿怀璟在一旁看得眉头直跳，多次想上手抢过巾帕替棠棠擦，但一打眼瞥见他红透的耳廓，最终还是作罢。
　　总不能一直惹棠棠害羞。
　　宿大反派默默叹了口气，捧起茶杯抿了口茶，强迫自己不去看容棠那张越擦越红肿水润的嘴唇。
　　容棠觉得尴尬，又没法解释他跟宿怀璟在外面什么也没干，毕竟自己的确被他发疯似的亲了好久，眼眶估计现在还红着，说什么都没有可信度。
　　他冤枉得要命，觉得这事还是要怪到盛承厉身上。
　　从无人协助的男主提前出了冷宫，再到折花会上月容的落水，以及这次宫宴前投其所好的菜肴，容棠就算再不想承认，心下也隐隐浮现出几个猜测。
　　盛承厉重生了，或者盛承厉身边又有了其他原著中不曾有过的助力，以至于他对京中局势掌握得更加深刻，甚至连容棠口味如何都摸得一清二楚。
　　如果是前者……
　　容棠心下定了定，方才被宿怀璟抵在树根上欺负的羞愤气恼悉数退了下去，心中空余一阵泠然。
　　他其实没有很想杀掉盛承厉。
　　他觉得天道男主是个白眼狼，但前两辈子做的事毕竟跟这辈子的盛承厉没有什么关系，有仇要当场报才痛快。
　　因为第二世的背叛与刺杀，而报复第三世的盛承厉，容棠觉得这个行为挺没劲儿的。
　　就算是本人，如果没有记忆，对方也不知道别人是因为什么，才对自己有如此强烈的恨意和厌恶。
　　容棠不喜，主动远离、这一辈子都不要再接近他重蹈覆辙就好，之所以会答应宿怀璟要自己动手杀了盛承厉，那纯粹是因为这件事的行为人不能是宿怀璟本人，容棠不愿意看见怀璟跟天下人的性命全都系在一个德不配位的所谓男主身上。
　　可如果盛承厉有记忆呢？
　　他拥有前两辈子完整的记忆呢？
　　容棠眯了下眼睛，愈发觉得与第二种可能性相比，天道直接给男主记忆更为便捷。
　　但这个记忆究竟全不全？是完整的，还是某一世单独的，甚至是某个时间点之前片段的？
　　容棠握着茶盏，手指不自觉紧了紧，视线往宿怀璟的方向一扫，对方正在跟柯鸿雪随意聊着些什么。
　　他收回目光，吞了口茶水。
　　如果是完整的，盛承厉不能平安无事地活到庆正十二年。
　　拥有两世记忆的男主，知道宿怀璟的身份。
　　那是个一碰就会炸的定时炸-弹。
　　他不可能让这种不确定性因素时刻围绕着宿怀璟身边。
　　【宿主，你想做什么？】系统出声问他，音调并无起伏，好像盛承厉不是它需要辅佐的男主一般。
　　容棠怔了一下，状似自然地问：“他怎么会给我送那一桌子菜？”
　　系统：【暗示或笼络。】
　　“你说得对。”容棠道，“这一世我跟他除了折花会匆匆一面，没有一点交集，他想知道我的喜好，实则很难做到。”
　　【但他偏偏就准备了一桌子辣味。】
　　容棠讥笑补充：“不仅正好对我口味，又恰好在我饿了一天快要扛不住的时候。饥寒饱暖，人在极饿和极冷的时候，不管是谁送过来一口吃的、一块炭火，都会记住对方很久很久。”
　　系统沉默了两秒钟，道：【这是你的原话。】
　　十九岁的容棠，教十五岁的盛承厉的原话，教他如何在冷宫中收买人心、笼络太监的手段。
　　“但这点手段用在我身上，是否有点太小瞧我了？”容棠轻轻叹道。
　　系统没说话，它思索了片刻，莫名地想要附和容棠的结论，但理智上却知道其实还有其他可能。
　　因为清楚容棠对自己的宠溺和纵容，所以觉得自己只要稍稍一示好，稍微表明一点身份与过往的情分，容棠就会收下他的“好意”，转而再去辅佐本该辅佐的对象。
　　这是系统基于《帝王征途》男主的人设理解与这两辈子相处认知，得出的最符合实际的答案。
　　哪怕它再不想承认，也不得不认可，盛承厉并非一个聪明的男主。
　　他这点手段，拙劣又粗糙，丝毫没有他在淞园害死月容时的深谋远虑。
　　是为什么呢？
　　因为觉得容棠永远不会背叛他？
　　因为觉得棠棠永远会站在他身边？
　　系统噤了很久的声，最后道：【宿主，我觉得他记忆不完全。】
　　容棠弯了弯眼睛，轻轻笑开：“我也觉得。”
　　“以盛承厉的性子和城府，若是拥有完完全全的两世记忆，折花会上就该想办法杀了我，怎么会放我活到现在？”
　　但是不完全，又究竟不完全到了什么程度？
　　知不知道宿怀璟的身份？
　　是一直不完全，还是会一点点慢慢恢复？
　　正如前两辈子不敢赌宿怀璟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手段一般，容棠这辈子也不敢赌盛承厉作为这个世界的男主角，又从天道哪里获得了多少优待。
　　“还是得见一面啊。”他轻声道，眼眸穿过正襟危坐的人群，落在主殿另一侧，该由皇子嫔妃落座的席位。
　　“棠棠在想什么？”宿怀璟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不轻不重地问了这么一句。
　　容棠微顿，偏过头，睨向他。
　　宿怀璟便也转了过来，唇角笑意分毫未变：“不能告诉我吗？”
　　容棠刹那间心头火气，没好气地呛声：“不是说我说什么都是在骗你吗？告诉你做什么？”
　　系统目睹全程，识相地又去休眠。
　　正事面前自家宿主有着绝对理智与镇定，它没带过别的宿主，却也觉得大概不会有比棠棠更好更让人省心的了；但是一碰到宿怀璟，容棠那点理智就找不到影子了，非常容易感情用事。
　　这样其实也好，因为绝对理智下的宿主，有时候会让系统觉得他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跟自己出于同源，由数据构成，维持世界稳定，坐在高台之上，面带悲悯地望向这座人世间。
　　柯鸿雪将他拽到了五彩斑斓的世界，宿怀璟又抓过来染料为他上了色，于是容棠这才有了喜怒哀乐。
　　系统觉得欣慰，虽然它看着宿怀璟就觉得很烦！
　　这不是大反派，这应该是男狐狸精！
　　呸！
　　小系统骂骂咧咧地跑去休眠，容棠睨了宿怀璟一眼，又收回视线，不是很想搭理他。
　　嘴巴酸得很，说话都烦，看到始作俑者就更烦！
　　司礼太监在殿外宣告，众人起身，然后跪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宿怀璟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自己膝盖着了地，却借着桌子的遮挡，不着声色地将手掌垫在了容棠膝盖下，不让他真正跪下去。
　　容棠微微一怔，偏过头用眼神询问宿怀璟，后者无声地回了一句：“他不配你跪。”
　　容棠心下一颤，四周寂静无声，只有帝后携手步入正殿的脚步声，全天下的权贵高官齐聚一堂，满心虔诚地迎接着大虞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
　　而韶华殿的这一处角落，并排跪着四位公子，无一心诚，无一盼他万岁。
　　高台之上冕袍委地，帝王沉声道：“平身。”
　　四周又一同说：“谢陛下！”
　　而后各自起身、落座，容棠抬眼望，望见这席上无数人的生死。
　　宿怀璟拍了拍袍子上沾到的灰，笑问：“棠棠喜欢看戏吗？”
　　“要开场了。”他说。
　　作者有话说：
　　有读者不清楚为什么上一章怀璟会知道棠棠教过盛承厉，81章有写哦，棠棠通过梦，略讲了一下前两世的经历，所以提到过这一点啦。


第92章 
　　除夕宫宴是一件很繁琐的事情,不仅一饮一箸都要看皇帝的脸色行事，更是时时刻刻都要提八百个心眼，以防不经意间就有一柄暗刀刺向自己。
　　这种暗地里的算计在后妃与朝臣之间格外明显,相比起来,容棠这边方才在偏殿被饿了好一通的权贵子弟,倒是有一会儿吃饭的功夫。
　　殿内歌舞正在上演，仁寿帝不时跟几位朝中栋梁拉家常，容棠吃了几块垫肚子的菜肴，偏过头问柯鸿雪：“你怎么坐到这边来了？”
　　主殿座位分东西向,按身份尊卑与品级资历划分。
　　由于宴请群臣，仁寿帝后宫的妃嫔出席者不多,除了高居主位的皇后之外,便只有诞有皇子的几位主位妃嫔。
　　方贵人虽只是贵人，但七皇子年幼，离不开生母照拂,因此也在东向占据了一席之地。
　　席位各分两排，端懿是长辈，坐在太后娘娘下手，妃嫔们的最前面，方便随时说说话。
　　四位娘娘占据了两排,再往后便是皇子。年长者居前，年幼者居后,又占了三排共六个席位。
　　再到大臣这边,前面一排全都是一品大员,后面则是官员们带来的子嗣。
　　柯鸿雪和沐景序,一个是国子监少傅,一个是大理寺少卿,无论怎么看，品级也够不到这张桌子上来。
　　柯少傅闻言却弯了弯眼睛，大冬天地摇起了折扇，下巴往前一抬：“知道这顿饭用的都是什么材料吗？”
　　容棠莫名地看着他。
　　柯鸿雪一样一样地报：“西海的鲍鱼、北海的海参、岭南的菌菇、北疆的雪莲……甚至连那一千一百只吊汤的野山鸡，全都是我家供过来的，你说我怎么坐到这来了？”
　　容棠：“……”
　　他默默低头，喝了一口佛跳墙汤，慢慢品金钱的味道。
　　柯鸿雪溢出笑声，沐景序白了他一眼，向容棠解释：“别听他瞎说，邀的是柯太傅，但太傅年事已高，不好冬日外出，柯伯伯又还在江南并未归京，这才让他坐到了这来。”
　　柯鸿雪不置可否，笑吟吟地替他学兄盛汤。
　　宿怀璟随口一问：“那沐大人为何又坐到了这？”
　　沐景序声音微顿，莫名感觉小七在坑自己。
　　果不其然，宿怀璟话音刚落，柯鸿雪便笑着说：“传信的公公说了要带家眷，我把学兄带过来有什么毛病吗？”
　　宿怀璟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不回应也不反驳，安心给棠棠夹菜，只有柯少傅半边胳膊被终年冷淡的沐少卿掐出了青紫。
　　“嘶——”柯鸿雪吃痛，却还是腆着个笑脸问沐景序：“饭菜可合口味？不如今晚去我家好了，厨房里备了许多食材，够你吃一个冬季。”
　　容棠安心喝着碗里的汤，感觉多往那边看一眼怕都会被沐景序押去大理寺候审。
　　宴席过半，众人遥祝了圣上万岁、怡妃龙胎安稳、夏元帅身康体健、张阁老老当益壮。
　　一派寒暄过后，话题终于引到了他们这边。
　　仁寿帝放下酒杯，锐利的眼眸在大殿内扫视一圈，朗声道：“柯家那小子今天是不是也来了，怎么没瞧见人？”
　　柯鸿雪闻言，立马放下碗筷起身，向仁寿帝行礼：“陛下万安，微臣在此。”
　　“免了。”仁寿帝大手一挥，问：“太傅与你爹可好？”
　　“祖父与父亲一切都好，微臣进宫之前，爷爷还多次叮嘱我一定要记着向陛下请安。陛下相邀，祖父因身体原因无法前来，内心实在惶恐不已，还请陛下降罪。”
　　“哎！降什么罪？”仁寿帝笑着反问，“太傅年事已高，幼时没少为朕的学业操心，而今年迈，身子不爽，朕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责罚他？”
　　容棠没了胃口，放下碗筷，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宿怀璟顺势捏住了他手，默不作声地反复轻揉。
　　容棠扭头瞥了他一眼，却没看见他脸上一点外露的不悦情绪。
　　——他一贯会隐藏。
　　容棠敛下眸子，压了压那点心疼。
　　过了今夜，年轮便转到庆正十年，殿中这些享着歌舞酒宴的人，全都会迎来命运的指引。
　　春天，三皇子盛承星再办折花会，五皇子盛承厉出宫立府；夏天，怡妃产子，晋为怡贵妃，过半月，四皇子不甚感染暑热，殇；秋天，武康伯谋反，二皇子流放，张阁老乞骸骨告老还乡，怡贵妃贬为答应，八皇子过继到皇后膝下抚养；冬天，西南总督张保山贪污军饷被枭首，其岳父兵马大元帅夏经义痛失左膀右臂，三皇子党受重创。
　　这一年之后，二皇子被贬为庶人，三皇子权势渐失，四皇子殇没，硕大宫廷，独领风骚的变成了五皇子盛承厉。
　　而也正是这一年秋天，宿怀璟入御史台，同年冬天，奉旨督办张保山一案表现突出，仁寿帝青眼有加。
　　庆正十二年大戏落幕，十一年的斗争全都放在了台面上，唯有庆正十年，京城的水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暗河，稍一踏足便会卷进漩涡被吞噬骨肉。
　　回到席上，依旧歌舞奏乐、美酒飘香，后妃其乐融融，百官奉职循礼，柯鸿雪不卑不亢地回复仁寿帝的话：“谢陛下隆恩——”
　　仁寿帝打断他：“别急着谢恩，我听老二说，这次江南水灾，你出力良多？”
　　此言一出，殿内杯盏交错的声音都降了些许，容棠抬头，遥遥望了盛承鸣一眼。
　　七月苏州府内一别，他们半年没相见，这位鲁莽皇子在朝中历练许久，脸上已经隐去了一开始的天真莽撞，添了几分沉稳厚重。
　　可他与容棠一对视，先是愣了一瞬，紧接着便主动向他点了下头问好。
　　容棠回点，正要移开视线，恰好撞进一道幽深的眼眸。
　　他皱了下眉，正要望过去，宿怀璟在他耳边低声唤了句：“棠棠。”
　　于是容棠立马便将目光收了回来。
　　他是要跟男主见一面，但如今的情况是盛承厉试探良多，容棠分毫未曾暴露，大可不必上赶着去探他究竟是什么情况，总有人自己憋不住。
　　宿怀璟捏了下他手，语调清浅又疏松平常地说了一句：“别看他，我会吃醋。”
　　“……”
　　容棠真的快无语死，他就不该提起那个该死的梦！
　　他怎么知道大反派真能把一个梦当真啊！
　　容棠心里憋屈，盯着碗里一只手指长的海参，不想搭理宿怀璟，也不想给他玩自己的手。
　　柯鸿雪却从容地将话题引到了他们身上：“微臣只是恰好途径江南，偶遇灾情。家父曾说，普天之下莫非皇土，微臣家业能在大虞有一袭立脚之地，全凭陛下宽厚恩惠，理当事事以为陛下分忧为先。微臣身为臣子，若仅仅是散些家财，为陛下尽心尽力，就能当得上陛下一句出力良多，实在问心有愧。比起微臣，还是沐少卿与宁宣王世子殿下更加操劳。”
　　容明玉原端坐前桌，闻言身形僵了一僵，跟着众人的目光回望，审视自己这位一直没放在心上的嫡长子。
　　容棠心里有些发蒙，觉得这压根就是柯鸿雪给自己下的一个套，面上却不显，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处，气色虚浮，当他的病秧子。
　　仁寿帝沉默了一瞬，问：“景序劳心朕倒是清楚，只是这棠儿，又在水灾中做了何事，让你这般赞扬？”
　　柯鸿雪佯装惊讶，望了盛承鸣一眼，一副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说漏了嘴的样子：“殿下竟没禀告陛下吗？”
　　盛承鸣起身，向仁寿帝告罪：“父皇恕罪，表兄心地善良，身子却弱，经不起过多颠簸和操劳，他不愿领这功劳，儿臣才一直瞒了下来。”
　　歌舞已休，韶华殿格外寂静，他俩这一唱一和，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柯少傅明褒暗贬，实则是要参容棠一本。
　　仁寿帝面色沉了下来，低声道：“究竟何事？”
　　柯鸿雪赶忙上前一步，跪下回禀：“原也不是什么大事，陛下切莫动怒。只是江南水灾从六月中旬便开始，微臣是到七月上旬才到的苏州府；朝廷赈灾银子虽一路快马加鞭护送，但京中离江南毕竟路途遥远，直到七月半之后才下发到各州府。因此——”
　　他顿了顿，确保自己说的话能传遍大殿每个角落：“因此实则从暴雨伊始，到七月上旬，大半个月内苏州府乃至邻近州县的灾民赈济，其实大半银米都是宁宣王世子自己捐出来的！”
　　容棠：“……”
　　他侧过头，看向宿怀璟，捕捉到他眼睛里一闪而逝的诧异，心下稍稍平衡了一点。
　　该说不说，柯鸿雪如果不当官，绝对是个奸商。
　　什么事都能被他利用呢，过去了半年，还能利用呢！
　　容棠当了两辈子幕僚，甚少有这样直接被推到众人面前的情况，他在心里默默数了三个数，便听到仁寿帝沉声唤：“容棠。”
　　容棠心下叹了口气，还是走了出去，正要下跪，仁寿帝像是刚想起什么一样，道：“你身体不好，地上凉，不用跪了。”
　　王皇后面露惊讶，眼带一抹动容。
　　仁寿帝问他：“可有此事？”
　　帝王探子遍布大虞国境，容棠丝毫不怀疑仁寿帝其实知道盛承鸣他们南下住的就是自己院子。但关于赈灾粮跟所花银钱一事，可能是探子觉得不值上报，也可能是天子本就不在乎，所以半年过去，竟没一个人疑惑六月下旬到七月上旬，那十多天里，江南房屋冲垮，百姓流离失所，究竟吃什么住哪里活了下来。
　　容棠闷闷咳了两声，一副不胜天子威压的姿态，低声道：“陛下恕罪，确有此事。”
　　“为何不报？”仁寿帝问。
　　容棠：“微臣身为皇家宗亲，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本是本分，又蒙百姓爱戴，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更是理所应得。陛下日理万机，微臣哪有因为这一件小事，上报惹陛下分心的道理呢？”


第93章 
　　宁宣王世子甚少出现在人前,在今年之前，京中子弟对他的印象也不过是偶尔交流时从容峥或者谁口中说出来的一个名字。
　　而这个名字前通常带有其他修饰——
　　傻子、病秧子、短命鬼……
　　这才是宁宣王世子该展现给众人的样子。
　　可如今的韶华殿上，除夕夜、辞旧迎新,歌舞退场,金碧辉煌之间,帝后威严庄重，百官端肃有礼，容棠那样一副仿似随时就会被风吹倒的身子站在堂前，说出几个字便压抑不住地轻轻咳嗽几声,费尽全部力气讲完这一段话，众人全都寂静了。
　　不安静听不清他在讲什么,听清了又全都震惊。
　　张阁老等人甚至下意识将视线转移到容明玉身上,几番打量思索。
　　这怎像一个痴过的孩子呢？
　　宁宣王府当初又为何会拥一个注定早死的傻子当世子？
　　他们开始怀疑容明玉是否有别的企图，因为不可告人，所以推出容棠来掩人耳目。
　　可容棠说完这话,便恭恭敬敬地立在下首，当庭不可直视圣颜，他便将目光聚焦在阶前一截明黄色的龙袍上。
　　他见过好多次这样的龙袍。
　　仁寿帝穿过，宿怀璟也穿过。
　　后者比前者要适合许多。
　　仁寿帝坐在主位，眉头微锁,不发一言地看向容棠半晌，又将目光转回柯鸿雪和盛承鸣身上,几番巡视之后,众人屏气凝神,却听帝王沉声道：“该赏。”
　　容明玉看不出什么表情,面上看着却像是刚松了一口气,起身走到容棠身边,扯了下他胳膊，不由分说地就拽着人跟自己一起跪到了冰凉的地板上，发出两道沉闷的撞击声。
　　宿怀璟眼色霎时一冷，手指轻轻攥成拳。
　　容明玉朗声道：“犬子无知，侥幸还有几分良善之心。为陛下分忧、为百姓出力，是他的福德，怎敢再向陛下讨赏，还请陛下切莫折煞小儿。”
　　【他在咒你早点死。】系统又冒了出来。
　　容棠一怔，在脑海里笑着问：“你不是休眠去了吗？”
　　系统：【我又醒了。】
　　容棠失笑，没有拆穿它的话，转而说：“容明玉盼着我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福德]一词，通常用在年长者身上，盼着这一世积的福可以用在下一世，以期阎王殿里能分到一个好命格。
　　而容棠这具躯壳，过了今天也才二十岁，刚到弱冠之年，就说他积的福德，不过是又一次强调容棠活不长罢了。
　　系统生气：【他好可恶哦！】
　　“不管他。”容棠说着，偏过头看了一眼东侧席位。
　　本意是想看看王秀玉有没有因为容明玉这番话心里难受，一转眼却看见宿怀璟脸上微妙的表情。
　　——或者说，没有表情。
　　宿怀璟在生气，容棠第一时间心下有了这个明确的认知。
　　视线交汇的一瞬间，他却顿了顿，表情些微松弛，像是担心自己会吓到容棠一般。
　　容棠眉梢略蹙了一下，父母跟皇帝说话的时候，他不能插嘴。但是容明玉这番话，当事人虽然不计较，可是王秀玉和宿怀璟听了都不爽，容棠就特别想把他堵回去。
　　他心下计较几番，板了板腰板刚要吭声，却听见柯鸿雪笑着道：“容王爷为国为民，下官钦佩不已，这般风骨和担当，便是先贤诸子也怕稍逊三分。”
　　容棠：“……”
　　他默默缩了缩刚挺直的背，寻了个让自己舒服的姿势跪着，安心听柯少傅叭叭。
　　柯鸿雪话音落地，话锋一转，便问：“下官多嘴问一句，世子爷为灾区捐的那些钱粮，可曾跟家中报备？”
　　容明玉不解，更不明白柯家这小子做什么要掺和进来。
　　但柯鸿雪一家在京中地位非比寻常，仁寿帝都要敬重几分的人，他总要给几分薄面。
　　可如今容明玉跪着、柯鸿雪站着，他若是回了探花郎的话，那叫尊卑不分，他跟柯鸿雪都担不起言官的口诛笔伐。
　　仁寿帝抬手，不太耐烦的样子：“说了地上凉，都起来。”
　　“谢陛下。”容明玉道，然后起身，转向柯鸿雪，回答他的问题：“这等小事，自是由棠儿自己做主即可，不需禀报于我。”
　　柯鸿雪便笑：“下官猜也是这般，只是王爷您真的知道世子爷赈灾花了多少银两吗？”
　　容明玉蹙眉，没有说话，容棠不着声色地往后挪了挪。
　　柯鸿雪道：“光是粳米便收了一万石，药材十车，布匹麻葛数以千计，更别提灾后真金白银送到苏州府内地银票。”
　　他微微一顿，笑道：“我只是恰好路过，没有细细了解，二殿下想是记了数？”
　　盛承鸣接到话茬，当即便点头，道：“折合白银共计三万两，一应账目都有记存。”
　　江南暴雨的那些天，容棠一直疼着，没有什么心情和功夫去计较自己送出去了多少银子，这时候甫一听见盛承鸣将其具象化，自己都愣了一下，回过头看宿怀璟。
　　后者向他点了点头，示意不必烦心，容棠便知道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系统电流刺拉拉半天，道：【他是半年前就算到这一遭了吗？】
　　容棠也觉得惊讶，却道：“应该不是。”
　　方才柯鸿雪点到自己的时候，宿怀璟脸上也有一闪而过的愕然，想来这出戏并不在宿怀璟的预料之中。
　　大反派要自己看的戏，不出意外其实是从今天开始，往后逐年展开的众生相。
　　只是在那之前，柯少傅想要提前为容棠捞些油水罢了。
　　柯鸿雪说：“三万两白银，便是当朝一品官员，也需在朝为官三十年之久才攒得下这些银子，世子爷区区一个人，随手一拿竟能掏出这么多现银，实在令人咂舌。”
　　大虞富庶，但朝官俸禄都有定数，坐在韶华殿里的这些人，就没有一个是专吃俸禄过日子的，但是当柯鸿雪将这些数字转化成年限，就足够令人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容棠说是宁宣王世子，实则无权无爵，食君俸禄一说也不过是年末会收到些宫里的赏赐，实则并无官场上的经济来源。
　　而他南下一趟，轻轻松松就拿出了三万两白银，宁宣王不但亲口说这事全凭他自己做主，更是在皇帝要赏赐的时候主动拒绝，令人不禁怀疑，宁宣王府究竟是有多富贵，才能让一个世子爷这般阔绰？
　　更甚至，那些富贵财路里，又有多少是见不得人的勾当？
　　仁寿帝本就多疑，柯鸿雪轻飘飘一句话，就足够往他心里扎下一根刺。
　　容棠痴傻多年，年岁尚轻，又未入朝堂，且容明玉亲口强调他命不久矣需要多积福德，那他的行为便可以理解为小儿无知。
　　可是容明玉呢？
　　他那样大笔的财富，是从何而来？
　　在场不知情的人都快以为柯少傅是在诘难容棠，借而针对容明玉，就连盛承鸣闻言都惊了一惊，低着头掩住面上神情，手掌不自觉在袖子里攥成了拳。
　　可容棠这边，沐景序听完柯鸿雪的话，动作轻微地摇了摇头，将桌子另一边已经凉了的茶倒进餐盘，又重新斟了一杯放在一旁等柯鸿雪回来。
　　宿怀璟坐在原地，面色从容，视线只不时地落到容棠衣袍下摆沾上的灰上，刺眼异常。
　　而容棠呢？
　　要不是因为这事不能坐实，他都想装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再坑一把容明玉。
　　满殿心思不一，各个心怀鬼胎，帝王良久无言，谁也不敢出声打破沉默，直到二皇子生母怡妃娘娘捂着肚子轻轻地“哎呦”了一声。
　　仁寿帝被吸引走注意力，怡妃身边的丫鬟立马走出来行礼：“陛下，娘娘该喝安胎药了。”
　　怡妃肚子已经显怀，较正常五个月的胎要大一些，仁寿帝目光落到她肚子上，面色微霁，显出几分父爱的关怀：“小心扶娘娘下去。”
　　怡妃端起桌子白瓷骨杯，盈盈一拜：“妾身以茶代酒，祝陛下龙体康健、福泽万年。”
　　仁寿帝端起酒杯回了一口，怡妃这才退下，众人起身相送，待到再坐下去的时候，方才那点一点就炸的硝-烟气略有缓和。
　　容明玉自然道：“棠儿自出生起，长公主殿下便给了他几间铺子，外祖家又另送了几座庄子；再加上王府内他应得的份例，以及陛下、太后、皇后娘娘年年赐给他的珍宝。三万两白银虽多，却也不是凑不出来，柯少傅何必如此诧异？”
　　他顿了一顿，转而回道：“若论家中富庶程度，天下间又有谁人不知江南首富是令尊呢？”
　　沐景序面色微凝，蹙了蹙眉看向容明玉。
　　容棠心下唾弃，再一次觉得原著对这位宁宣王的描述可真的没错。
　　柯鸿雪指出王府富贵，本意是想引起仁寿帝对容明玉的猜忌，容明玉转头就将责任分担了出去不说，顺带还踩了一脚柯鸿雪。
　　柯家富贵程度，那才真的是天下皆知。
　　“真不愧是仁寿帝身边的一条狗啊。”容棠跟系统吐槽。
　　逮谁咬谁。
　　【确实。】
　　柯鸿雪没有被刁难的紧张，只是翩翩一笑：“王爷说的是，确实是下官见识短浅。只是祖父和父亲常教导我，立业容易守业难，所以下官对于钱财一道上是众所周知的俗人，想着能勤俭便勤俭，也好不让父辈积攒下来的家业被我败掉，这才推己及人，由此一问，实在冒犯。”
　　【他在点皇帝吗？】系统问。
　　容棠：“嗯。”
　　且不说柯家年年为大虞做的贡献，自古官商勾结，但要官员经商，只会适得其反。
　　柯学博的经商天赋，以及柯文瑞的大儒身份，注定了不论皇位上坐的是哪位皇帝，都要卖柯家一个面子。
　　而在元兴二十五年事变之后，柯家又坚定不移地站到了新皇身边，彼时百废待兴，若不是柯学博仗义疏财，仁寿帝的登基大典怕是都会变得寒碜。
　　柯鸿雪这话不仅说立业容易守业难，更在说陵夷之君易为，守成之君难当。
　　柯鸿雪要当守业之辈，柯家又拥护皇帝，那仁寿帝自然是柯鸿雪心目中当之无愧的守成之君。
　　他甚至不需要为自己辩解，只需稍稍表明一下立场，再给仁寿帝一点暗示，皇帝就会顺理成章地补足他的意思。
　　柯家的投诚，来多少次都不会让仁寿帝觉得厌烦，当然越多越好，越忠心越妙。
　　仁寿帝最爱听百官吹捧，而当柯鸿雪吹捧得如此不露声色又情真意切之时，他一旦明白了定会开心。
　　果然，容棠刚回答完系统的问题，高台之上传来一道低吟：“立业容易守业难……”
　　帝王沉思，无人敢应声。
　　转瞬，也可能片刻，仁寿帝抚掌大笑，望着柯鸿雪道：“立业容易守业难，寒英此言在理！便是国丈跟姑姑给了棠儿再多家财，也没有让他为了朕散光积蓄的道理。”
　　他转向容棠，直接打断容明玉的话，面色和煦：“棠儿此番立了功，不枉你姨母前些日子常跟我念叨你聪慧机敏。姨父要多谢你，此次赈灾你花出去的三万两，朕加倍还给你！”
　　容棠刚要下跪谢恩，却听他又说：“先别急，这是还，不是赏，别急着谢恩。”
　　王皇后忙道：“已经够了。”
　　仁寿帝摇头：“哎！这怎么够？命内务府拟旨，给宁宣王世子的奖赏一律按皇子规格行事。”
　　“嗻。”大太监道。
　　容棠这才跪下磕头谢恩。
　　仁寿帝笑着让他起来，鹰隼般的目光在殿内扫视一圈，问：“棠棠今年不是成了亲吗，世子妃何在？”
　　作者有话说：
　　阿雪：讲个笑话，我勤俭（眯眼笑——）·货币经不起考究，全都是架空架空架空！！！（重要的事强调三遍）陵夷之君：指使国家事业日趋颓废衰败的君主。


第94章 
　　宴席过半,有人酒醉正酣，有人目迷神清。
　　容棠正要回自己座位，闻言脚步一顿,定定地站在了原地不动弹,等着宿怀璟走到自己身边。
　　柯鸿雪挑了下眉,笑着回到座位，一眼望见餐桌上放着正合适一口喝的茶水时，眼睛亮了一亮，问沐景序：“学兄这是奖励我？”
　　沐景序睨了他一眼,视线往下落，定格在柯少傅那把冬天也不离手的折扇之上。
　　很好,换成白玉的了。
　　他声线清朗,意味深长地问：“能勤俭便勤俭？”
　　柯鸿雪面不改色心不跳，抿了一口茶水，刻意啧啧嘴回味了一下口齿间残留的清香,道：“自是勤俭了不少，我这扇子都好些天没换了。”
　　沐景序侧过身，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他，唇角不自觉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却道容棠那边，宿怀璟站到他身边,躬身向仁寿帝请安：“微臣在此。”
　　身为男妻，他的称呼一应随着容棠来。
　　仁寿帝坐在上首,用眸光扫视他许久,最后停留在了小俩口一凑近,就偷偷摸摸在袖子里握起的手上。
　　他哈哈一笑,偏过头跟皇后说：“果真恩爱。”
　　王皇后回以端庄笑意。
　　仁寿帝便问：“可曾上过学？”
　　容棠心下刚一提,怕他又脱口而出什么未曾上过学的话。
　　却听宿怀璟说：“幼时借住在姨父家,跟表兄弟们一起开过蒙，后来便一直跟着家中西席学习，并未去过学堂。”
　　仁寿帝闻言，面色微微一变，像是刚想起来了什么似的，语调沉了沉：“你口中的姨父可是兵部侍郎李长甫？”
　　宿怀璟点头：“正是。”
　　仁寿帝：“你与他是哪边的亲戚？”
　　宿怀璟：“李夫人是微臣的远房姨母。”
　　仁寿帝想了想，方才被柯鸿雪拍马屁哄出来的笑意渐渐散了干净，状似不经意地问：“卫家那边的亲戚？”
　　此言一出，满座俱惊。
　　月前宣武大道的那一把火还历历在目，仁寿帝在位多年，朝中无一人敢提显国公名讳，如今却由仁寿帝主动提及……
　　有那官场沉浮太久、较为敏锐的人一怔，没由来地心下一阵惊慌。
　　总觉得……京城这天似乎要变了。
　　目光中心的几人却不卑不亢，宿怀璟恭敬回道：“回陛下话，若是严格算起来，家母的养父曾是卫老将军副将的兄长。副将亡故，微臣祖父年迈，家母出嫁当日，是由国公夫人保的媒，将母亲认做了义女，这才顺利远嫁去了南方。”
　　容棠理了半天他这话里的关系，最终理出来了：
　　——没关系！
　　说是远房亲戚，其实压根一点关系都没有，能攀上这门亲，全靠显国公念旧。
　　宿怀璟这几句话曲折又离奇，几乎他说出一个人物，大家都要陪他理一下，说到最后厘清关系，众人一时之间哑口无言。
　　柯鸿雪原本就不担心他独自面对仁寿帝的问话，可听他这么说，还是愣了一愣，反应过来之后没憋住，侧过身避开仁寿帝和宫人的目光，冲沐景序扯出一个控制不住的笑容，小声问：“真有这么一号人物？”
　　沐景序正一脸复杂地望着宿怀璟，闻言略分了下神，皱眉望柯鸿雪：“我怎么知道？”
　　柯鸿雪：“……”得，忘了学兄还瞒着自己呢。
　　柯少傅笑意收了收，转回去专心看着戏。
　　仁寿帝那张坚毅的面庞上今晚头一次出现了错愕。
　　《帝王征途》里既有的设定，皇家血脉在容貌上都相当俊朗，仁寿帝虽已年逾四十，但气质仍旧优越，不言语的时候自带天家威严，而今表情错愕，却难得带上了几分亲近感来。
　　端懿长公主笑道：“这可真是巧了，我是宣帝收养的，你母亲是阿姊收养的，难怪你进了我家门。”
　　显国公夫人在世的时候比端懿要大上两个月，后来宅子相向而建，经年累月的相处中，端懿习惯了叫她阿姊。
　　此言一出，仁寿帝才放了那点宿怀璟身份带来的防备，转而跟长公主说：“姑母虽是祖父养女，却于大虞有巨大功劳，更是皇家当之无愧的长公主殿下，切莫再这般说自己了。”
　　“老身知道。”端懿矜贵地点了点头。
　　皇帝懒得再理宿怀璟那点关于身世的复杂关系，究竟是不是这么一回事，派探子一查便知。
　　而宿怀璟也不怕他查，既然编出了一个身份，自然能过得了明路。
　　仁寿帝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地问：“你可想做官？”
　　容棠微微一怔，抬头看向帝王，仁寿帝笑道：“民间尚有捐官一说，世子这次立下惊世功劳，便是赏得再多，朕犹嫌不够。可你身子骨又弱，你姨母心疼你都来不及，自然也不可能让你做官操劳，索性你与世子妃是一家人，便由他替你领了这份嘉赏，你意下如何？”
　　【提前了。】系统默默提醒。
　　提前了大半年。
　　容棠没有立即应声，略沉思了会儿，道：“敢问陛下，想赐什么官给我家郎君呢？”
　　……
　　“这些菜送得可真值。”柯鸿雪晃了晃脑袋，笑着跟沐景序说。
　　花出些银子换来这么一个靠前的席位，接连看见这几场戏，怎么算都值了。
　　沐景序拆穿他：“难道不是你排的戏？”
　　柯鸿雪微微一笑，另起话题：“学兄，我看人很准的，我早跟你说过这世子爷并非池中物。”
　　在完全没有预知和通气的情况下，他那般发难容明玉，换做任何一个没脑子的草包，不反过来坏事就算好了，说不准还要把自己坑进去。
　　容棠却相当沉得住气，分明是借他的事情质问容明玉，他偏偏就能做到站在那里岿然不动，一丝一毫的情绪都不外露泄给旁人。
　　要做到这一点，不仅需要当即明白柯鸿雪说那些话的目的是什么，并迅速推测出各个反应会引起的后果；还要对他有足够的信心，知道对方不会坑自己。
　　这两点都难。
　　前者需要聪慧，后者需要赤诚。
　　这世上多的是聪明但狡诈的人，而赤诚愚莽的人又很难成大事。
　　哪怕是一场宴席，但不可否认的是，这里其实是一个高压环境，一念生死，稍微在御前说错一句话，都有可能当即人头落地。
　　可容棠接住了柯鸿雪给他搭的台不算，还敢在仁寿帝说完赐官之后，冷静地问他要赐什么官，好像如果回答不是他想要的，他就也可以不要这个恩赐。
　　嚣张极了。
　　仁寿帝也被他问愣了一愣，在位这些年还没人敢跟他这样说过话。
　　帝王甩了甩手串，倒真的想了一想，然后漫不经心地问：“张爱卿，御史台前两日是不是上了一个折子？”
　　张阁老忽然被提问，连忙起身拱手：“回陛下，是上了个折子，言明御史台人手短缺，奏请明年开科之后，选些进士入御史台当值。”
　　仁寿帝点点头，看向容棠，笑着问：“便让你家小郎君去御史台可好？”
　　他对自己儿子可能都没有这般和颜悦色过，皇后这一晚上屡次被枕边人态度惊到，忙向容棠递了个眼神，示意他赶紧答应下来。
　　容棠却说不清自己心里到底是觉得庆幸还是迷茫，他问宿怀璟：“你可愿意？”
　　宿怀璟浅笑道：“我全听棠棠的。”
　　韶华殿外冬雪从树梢落，梅香铺满了整座宫闱。
　　盛承厉被烧了的宅子至今没有下文，宁宣王本就尴尬的身份又在仁寿帝心里埋下一根隐形的刺。
　　御史台不受内阁监管，独立于百官之外，只听圣上命令行事，是真正的天子近臣，也是爪牙。
　　宿怀璟才走到十七岁末，还有八天才到十八岁生辰，却要一脚踏入这权利的漩涡之中。
　　容棠收回视线，拽了拽他手，一齐跪下，向高台之上的天子行大礼：“微臣谢陛下隆恩！”
　　庆正九年冬，除夕夜，蝴蝶再一次震动了它的翅膀，带来一场不可预料的飓风。
　　然而此刻、当下，飓风中心的两人回到座位后，宿怀璟只是伸手，轻轻替容棠揉起了膝盖，并掸掉衣袍上沾染的灰尘。
　　他的小菩萨，本不该跪任何人。


第95章 
　　除夕宫宴回去之后,宁宣王府多了许多前来拜访的亲朋故交和官员僚属。
　　京城雪还没化，依旧几天一场鹅毛般的大雪簌簌下落，容棠被容明玉或者王秀玉带着,在前厅反复应付借着拜年之名探他虚实的那些人,看门前雪落在台阶。
　　宿怀璟怕他无聊,一定要跟着，最开始几天容棠还同意，可一天四五场的会面走下来，容棠自己都觉得烦,更不愿意大反派正事不做，天天花时间陪他应付家长里短,便怎么着也不同意他陪自己出门了。
　　宿怀璟前脚刚答应,后脚就在容棠听着不知哪一门亲戚聊天聊到昏昏欲睡的时候，掀开会客厅的门帘，态度端正又温和地问王秀玉：“母亲,棠棠昨天说最近容易惫懒，林大夫又回了自己家，我能不能带他出府去看一下大夫配些药回来？”
　　王秀玉闻言，立马心下一惊，急忙站了起来,连声应下：“棠儿怎么了？快些跟怀璟一同去吧。”
　　然后又转向双福，面上不自觉带了几分严厉：“少爷身子不爽竟也不通报？”
　　屋内有客人,不好多说什么,但一走到门口,里面人听不见他们对话了,容棠立马解释：“娘,我没有不舒服,你不要怪双福他们。”
　　王秀玉不信，眸光转到宿怀璟脸上，后者微微一笑，点头道：“棠棠许多年春节都没有出去玩过，城里梨园茶馆昨日就开了门，更有几处会场如今更热闹，我想带他出去逛逛，母亲若要怪罪便说我不懂事吧。”
　　王妃懵了懵，稍显怔然的目光望向这俩孩子，一时无言。
　　她自幼生长在规矩繁多的高门大户，后来又嫁到了更加规格森严的皇室宗亲府上。知道如何做一个主母、也见过无数表面夫妻，但如今仔细一想，竟发现好似从未见过这般年少慕艾的少年夫妻。
　　宿怀璟站在檐下，身后是飘雪的庭院，容棠立在他身前，听完他的话，面带雀跃，却又忍不住内心一点小惴惴地看着娘亲。
　　屋内传来一些茶盏碰撞的声音，王秀玉回过神，笑着点点头：“去吧，府上这些应酬本也不该让你烦心。”
　　他是宁宣王世子，可也只是王秀玉眼里长不大的孩子，幼时就未曾好好玩过，如今再将他箍在酒局茶桌之上，未免太过残忍。
　　王秀玉便要回屋，转身望见双福，脚步稍顿了一下，道：“大过年的，去库房支点银子，给你跟你弟弟都做两身新衣裳。”
　　说完这句，她才面上堆起挑不出错处的笑容，又一步踏进了‘宁宣王妃’这个头衔给她带来的那些必有应酬之中，徒留双福站在原地懵懵懂懂，跟宿怀璟身后的双寿面面相觑。
　　容棠也稍稍懵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没忍住笑意。
　　王秀玉的生活和成长环境，注定她不可能养成因为自己的过错就跟下人道歉的习惯，但就算是这样，她仍能在意识到自己想当然地错怪了双福之后，选择给他一些金钱补偿，以弥补一时口舌之快犯的错误。
　　这哪怕放在现代，也是一个挺不错的上司了。
　　可双福懵得不行，问容棠：“少爷，王妃这是什么意思呀？”
　　容棠：“母亲是拉不下脸跟你道歉，又觉得自己确实做错了，所以在给你补偿，安心收下就好。”
　　双福：“为什么要道歉？王妃那是、那是……”他顿了顿，皱巴起了一张脸，想了半天也没想到一个合适的词语来，最后还是宿怀璟看不下去，出言提醒：“关心则乱？”
　　双福一拍脑袋：“对！王妃是关心少爷才会那样说话，并没有什么过错呀！”
　　容棠：“……”
　　他卡了半天，立在原地，静默地注视着双福，然后张开嘴。
　　宿怀璟撑开伞，站在檐下一边等他一边听他絮絮叨叨教育双福“做人不要这么实心，多为自己想一点”、“我是你少爷，又不是你爹”、“卖身契一赎，我连你少爷都不是了”……
　　结果双福那小脑瓜只听见了最后一句，满脸不可置信加骇然：“少爷你不要我了？我做错了什么？”
　　容棠：“……”得，白说。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去完库房再去一趟我私库，领些银子买点核桃补补脑。”
　　容小世子觉得心累累，不想看这榆木脑袋，转身钻进了宿怀璟伞下，迎着雪往外走，双福在后面懵了一小会儿，最终选择跟双寿一起远远地缀在他俩身后。
　　容棠刚刚给他噎得半死，这时候却还是忍不住雀跃的心情，小小声跟宿怀璟道：“娘跟双福都好好哦。”
　　宿怀璟补充：“双寿也很好。”
　　“对。”容棠补充，“你们都好好哦。”
　　他做什么浪费了两世帮盛承厉，明明府中还有这么多可可爱爱的人。
　　宿怀璟笑道：“是棠棠够好。”
　　容棠听懂他话外音，一点也不害臊，但却明明白白表现出一副一眼看穿的敷衍，却不令人讨厌：“对对对，我超好的！”
　　宿怀璟：“……”
　　他不清楚棠棠是太开心了，还是过年就会让人变成小孩，宿怀璟难得地卡了下壳，摇摇头轻笑开。
　　容棠放着好好的路不走，偏偏时不时就要钻到伞外踩一脚雪，宿怀璟没办法，拉住他胳膊，故意沉声问：“棠棠是不是也要去买点核桃？”
　　容棠无所谓地回：“核桃又补不了脑。”
　　他纯粹只是想给双福再发点过年红包罢了。
　　宿怀璟被他这幅理所当然的样子弄噎了第二次，最终还是没办法，由着他去了，只在容棠跃跃欲试要跳进小腿高的雪地时伸手一拉，将他拽到自己身边安分一会儿。
　　正月里商家基本关店，但也有那专门做这时候生意的，等雪一停，就全部出了摊，所以长街依旧热闹。
　　年轮一轮轮地过，街角的糖人张一刻也不停地画着今年属相，一只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便出现在等候的小孩手上。
　　容棠眼睛一亮，二话不说买了一根给宿怀璟。
　　宿怀璟：“？”
　　容棠：“你不是喜欢吃甜的吗？而且这兔子好配你的。”
　　宿怀璟凝眸沉思，盯着木棍上那只透着清澈愚蠢的麦芽糖兔子。
　　哪里配？配给我摆头骨吗？
　　但是容棠视线已经被另一边套圈的大鹅吸引住了，向前小跑了两步骤然回神，转过身来一把拉住宿怀璟的胳膊：“怀璟，我想套大鹅！”
　　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出这句话里不自觉带上的撒娇意味。
　　与其说那是他想要自己套大鹅，更像是在说：“怀璟，帮我套大鹅！”
　　宿怀璟微微一怔，纵容地笑了开，一手握着糖人，一手被容棠拽着，穿过嘈杂且热闹的人群，过一个寻常百姓年年经历的新年。
　　也罢，确实是配。
　　他原以为是自己做了陷阱，等着容棠来跳。
　　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跟这只愚蠢的兔子一样，义无反顾地跳进了棠棠的大网里？
　　宿怀璟反手牵住容棠，身周人潮熙攘，他凑到容棠耳边，几乎用了这辈子都没用过的高音量，问：“想要套几只？”
　　容棠：“四只！”
　　宿怀璟愣住，没明白他要这么多鹅做什么。
　　容棠便数：“吃一只，养两只，还有一只送哥哥！”
　　雪后初晴，阳光正好，去岁的劳累与今春的辛勤还未开始，会让人产生和时宜的懒倦和困怠。
　　宿怀璟紧绷了快十年，这时候却觉得，偶尔偷偷懒跟棠棠一起琢磨街尾的大鹅怎么套命中率更高，也没什么不好。
　　他笑了笑：“好哦，送给哥哥，送给我哥哥一只，送给棠棠哥哥一只。”
　　容棠一怔，反应过来后耳根微红：“你都十八岁了！”
　　宿怀璟故作伤心道：“啊，我都十八岁了，夫君还要跟我分床睡，我好难过哦。”
　　容棠：“……”
　　系统无情点评：【他演技好差！】
　　容棠默默点头：“确实！”
　　这种嘴上说着伤心难过，眼角眉梢却全是笑意的样子，哪有一点最开始见面那副能拿影帝的大反派形状！
　　容棠心里暗暗摇头，开始反思自己究竟将宿怀璟养成了什么样子。
　　系统：【养成了恋爱脑。】
　　它说完停顿了一会儿，补充：【你也快了。】
　　容棠：“……”好烦！
　　一人一统都好烦！
　　还不如大鹅可爱！
　　容棠不理他们，兴致勃勃找摊主买了五十个圈，天女散花式给自己套午餐，一连十个圈下去，一只也没套起来，大鹅还纷纷冲他“嘎嘎”叫。
　　容棠：“……”
　　完蛋了，大鹅也不可爱，今天要饿肚子了！
　　宿怀璟从身侧过来，接过他手里的圈：“棠棠今晚跟我一起睡，我就帮你套四只回去。”
　　容棠怀疑的目光看向他：“你行吗？”
　　他感觉这些鹅成了精诶。
　　宿怀璟不满质疑，自信开麦：“我当然可以。”
　　容棠便往旁边退了两步，看着他套圈。
　　然后十个圈下去，又是一模一样的画面，竹圈落了地，大鹅嘎嘎叫。
　　容棠心下莫名涌上来一股过来人的成熟感，走过去拍拍他肩膀：“还是我来吧，你不行。”
　　宿怀璟长这么大几乎是第一次这样挫败，面色铁青。
　　容棠信手拈来，一派菜鸡互啄之后的胸有成竹，继续砸下去十只竹圈——
　　历史重演！
　　这在套圈的人之间都很正常，能套中的才是寥寥无几，偏偏旁侧突然传来一阵爆笑。
　　柯鸿雪穿着一身火红的冬装，拉着身边不知看了多久的沐景序：“学兄，你说他们俩这是在做什么，逗鹅吗？”
　　旁边还跟着一个憋笑却又实在憋不住，转过头“噗嗤”一声笑出来的小卢大人。
　　容棠瞬间沉默，跟不太应该出现在这种嘈杂环境中的沐景序对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移开了视线。
　　柯鸿雪还在那边嘲笑，宿怀璟看了一会别人怎么套的鹅，重新接过容棠手里的圈。
　　容棠开始犹豫：“要不不套了？”他不想宿怀璟丢脸。
　　宿怀璟却摇了摇头：“我学会了。”
　　话落手起，一只昂首挺胸大步迈的肥鹅细长脖子上箍住了一个竹圈，扑着翅膀嘎嘎乱飞，像极了柯少傅！
　　容棠眼睛霎时亮起，眼睁睁地看着宿怀璟连扔三个圈，套中三只鹅，然后转过头看了一眼沐景序身边的卢嘉熙，随手一扔，又是一只大鹅落入圈中。
　　摊主人都快麻了，赶紧连刚才那只一起，拴起五只大鹅送给他们，请这尊大佛离开。
　　容棠背着另外三人数：“吃一只，养两只，一只送哥哥，一只给小卢！”
　　宿怀璟冷酷道：“不送。”
　　容棠懵掉：“咦？”
　　宿怀璟抬眼望向柯鸿雪：“让他来买，一个是他学兄，一个叫他学兄，大过年的，他难道不该送点礼物吗？”
　　容棠懵了一小会，差点被可爱死，偏过头闷闷地笑了出声。
　　你什么时候这么小气了呀我的大反派？
　　刚好听到这句的柯鸿雪：“？”
　　你自己觉得离不离谱呢？弟弟？


第96章 
　　柯鸿雪尝试讲价,但未果。
　　两只大鹅最后卖出了二百两黄金的高价，但凡大虞有个市场监督管理局，宿怀璟跟自己都得被抓起来蹲大牢！
　　容棠坐在酒楼里等厨房烧鹅的时候,一边乐滋滋地数着银票一边饶有兴趣地想。
　　柯鸿雪出血出得委屈又冤枉,想跟学兄撒娇,沐景序却不看他，转而跟卢嘉熙随口聊起了京中传闻。
　　再转头，对面的小夫妻已经开始规划这二百两黄金该做何用途，要不要再购置几处房产。
　　窗棱外是春节里京城的热闹玩乐,大虞近十年来最风流的探花郎阁下坐在酒楼高阁，端起酒杯,微微抿了一口,摇头笑开，权当自己给孩子们包了压岁钱。
　　官员春节假期一直放到正月初六，此时已经接近尾声。
　　柯府门前往来也不少,柯鸿雪一直到初五这天才抽出时间敲响了大理寺少卿的府门，将他的学兄带出来走了这一遭人间烟火。
　　卢嘉熙是偶然碰上的，小卢大人就算做了官，也少不得休沐日被家中女眷使唤着上街跑腿，柯鸿雪瞧见他的时候,卢嘉熙正挤在一间胭脂铺子前，听掌柜的推荐时下最热销的香粉口脂,跟京中各家贵女抢一盒香粉。
　　柯鸿雪看他可怜,便让自己的随身小厮将他换了下来,去挑些女儿家喜欢的胭脂水粉和零嘴吃食,好让卢嘉熙回府有个交差。
　　然后三人绕城逛了逛,恰好看见容棠二人。
　　算是缘分,柯鸿雪想。
　　酒楼是随便挑的一家，开在不甚繁华的地界，好在厨房愿意接做客人从外面带过来的食材。
　　宿怀璟套的那几只大鹅里面，便有一只幸运鹅被炖了铁锅。
　　容棠一顿饭吃的超级开心，两碗白米饭下了肚，靠进椅子里消食，听柯鸿雪随口扯一些话题聊闲天。
　　柯探花跟谁都能聊得起来，他脑瓜子里永远有数不清的故事，每一个都能随着听故事人的不同随时更换，直到戳中对方想听的话题。
　　他跟容棠从紫玉班新排的戏剧，聊到教卢嘉熙该如何挑选胭脂，又状似不经意般随口一提：“陀兰寺初一开寺那天，抢头香的人多到从山顶排到了山脚。”
　　容棠正盯着餐桌边边那壶酒犯馋，闻言稍怔了一怔。
　　宿怀璟随口问：“慧缅法师找到了？”
　　柯鸿雪笑了：“寺里庙祝说，慧缅去岁冬月就离了寺，四处游历布施去了。江南刚遭洪灾，说不定去了那边，一时半会是回不来的。”
　　宿怀璟听懂他话里的含义，却问：“那五皇子殿下身上的‘邪祟’怎么办呢？”
　　“这得问小卢大人了。”柯鸿雪笑着将皮球踢了出去。
　　卢嘉熙正在费力剥一只大虾，闻言懵了一下，眨眨眼睛，回过神来，有些为难地道：“钦天监的事，学兄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呀。”
　　他甚至还很纳闷，柯鸿雪才是真的对朝堂上各路消息一清二楚，问他做什么？
　　柯鸿雪弯起一双桃花招子，言笑晏晏，却像只狐狸：“事情的开端可是为了替五殿下挑宅子？”
　　“对呀。”卢嘉熙依旧莫名。
　　柯鸿雪：“挑的是原显国公府，正要着手修缮了，却被烧了？”
　　“对。”卢嘉熙回答，“这不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吗？”
　　“是啊，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柯鸿雪替自己倒了杯酒，问：“可后来呢？”
　　卢嘉熙没明白他话里意思，容棠坐在对面，不知想到什么，有些莫名地看了沐景序一眼。
　　柯鸿雪：“拟定的宅子被烧了，五殿下府邸该定在何处？过了年五皇子已经年满十六，合该出宫立府，可如今钦天监说他身上‘邪祟恐妨帝星’，高僧慧缅又不知所踪……”
　　柯鸿雪顿了顿，问：“五殿下出宫这件事便被搁置下来了吗？可他如今的年纪，再不出宫，岂非有违祖制？”
　　卢嘉熙这才懂了他的意思，愣愣地回想了一会儿，不太确定地道：“年前员外郎大人去了一趟皇陵。”
　　容棠瞬间就懂了。
　　宿怀璟问：“这是何意？”
　　卢嘉熙：“我也不清楚，只听说五殿下自请去守皇陵，以消磨身上邪祟，以免侵扰陛下。”
　　此言一出，桌上一时寂静无声。
　　良久，柯鸿雪轻轻溢出一声笑，端起酒杯跟沐景序说：“学兄，你这小徒弟哪儿还需要你教的呢？”
　　容棠这才从终日惫懒、不问世事的状态中醒了过来。
　　他想起年前那场落雪，他跟宿怀璟去到柯鸿雪的宅子里围炉煮茶，听见这一桩关于所谓“邪祟”的秘辛时，心下涌出的那一点怪异。
　　主脑为什么一直没罚他？
　　如果月容落水而死，容棠都会在淞园的另一边感受到剧烈疼意的话。
　　那这一年时间以来，盛承厉摔断腿，柯沐二人不再辅佐男主，显国公府被烧……
　　这桩桩件件，无一不是在削弱男主的实力，主脑为什么一直没有罚他？
　　是因为这些事实际没有对盛承厉造成影响，还是主脑在逐渐丧失对他的控制力？
　　容棠想不明白，但这全都有可能。
　　他略蹙了蹙眉，宿怀璟问：“怎么了？”
　　容棠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他：“宫宴那天，你有没有看见盛承厉？”
　　几乎是这个名字落地的瞬间，宿怀璟心里就不太开心，但他顿了顿，耐心道：“棠棠想说什么？”
　　“他的腿……”容棠道，“真的断了吗？”
　　宿怀璟点头：“断了。”
　　进场的时候他多看了一眼，盛承厉是跛着脚进来的。
　　容棠却没有因为这个答案开心分毫。
　　皇家陵墓是原文剧情里一个重要的场景，理所当然地也是给盛承厉加助力用的。
　　皇陵里有一位老太监，早年间伺候过明宗，身形佝偻，不露声色，任谁一眼望过去都只是一个年迈的太监，日日守在帝王陵寝里，与棺木古灯作伴，等着某日埋骨的黄土盖住自己脖子。
　　但小说设定里，这样的隐居者通常都是世外高人。
　　对方虽只是一个老太监，武功却上好，原著里男主便在某次受罚去皇陵守墓时遇见了他，从而学会了一身保命的功夫。
　　而这一世盛承厉主动提出要去皇陵，容棠并不清楚他去那里的目的是不是为了这个师父。
　　但他清楚仁寿帝其实没有向盛承厉下最后通牒，男主这一出行为实为以退为进。
　　这份机敏，倒又跟淞园做局让月容死亡的盛承厉逐渐吻合，却不似韶华殿上送一桌子菜过来的五殿下。
　　容棠一时没说话，宿怀璟捏了捏他手，问：“怎么了吗？”
　　“没事。”容棠摇头，“有点累了。”
　　宿怀璟眸中闪过一抹深色，问：“回家？”
　　容棠刚想点头，转念一想，道：“回永安巷吧，让双福回去跟母亲说一声，我们在永安巷过到元宵再回去。”
　　年初七大虞官员就该重归朝廷，宿怀璟是宫宴上帝王临时点到的御史台，一应文书等事宜准备好之后，约莫要在元宵节之后上任。
　　而容棠抽空看了一眼系统空间里那些迷雾，一面浓黑，一面如积雨云般翻滚。
　　他有几样东西弄不明白。
　　一就是这片意识空间里两相争斗的雾气各自代表什么，等它们争斗结束后，自己身上又会发生什么改变；二是系统的主脑、亦或是他理解的天道，在偏爱如此明显的情况下，是如何有资格决定一个小世界的兴衰；三是盛承厉究竟是有外力借助还是有了前两世记忆，而这记忆又恢复了多少？
　　脑袋里一团乱麻，容棠临走前偏过头，看了一眼正并排站立的柯沐二人，眉间萦起一层深思，又浮现出一个更深的疑惑。
　　他们真的放弃盛承厉了吗？
　　最好的结果是主脑失去了对容棠的控制力才没有惩罚，但如果不是这样的话。
　　断腿日后会有师父帮他诊治、显国公府被烧则会提前促成盛承厉去到皇陵。
　　那么柯鸿雪与沐景序的倒戈，又到底是为什么不会有一点惩罚反噬到容棠身上？
　　还有前两世沐景序的死……
　　容棠以前并未深想，这下却不得不思考。
　　柯鸿雪如果很早就猜出了沐景序与宿怀璟的身份，为何不早日统一阵营，又为何直到沐景序死亡，才将这件完全无法挽回、甚至有可能摧毁人心的事实告诉宿怀璟？
　　更甚者，他的这份‘坦诚相对’，沐景序生前是否知情，又是否同意？
　　他难道不会怀疑自己的死亡会加速宿怀璟的黑化吗？
　　谜团一个接着一个，容棠抿了抿唇，莫名有些踩在飘渺不定云团上的倥偬之感。
　　脚下一点也不踏实。
　　“棠棠。”阳光照落长街，积雪在屋檐反光，宿怀璟牵着他的手，声音一贯温润又纵容：“走路不要出神哦。”
　　他没有问容棠在想什么，而是眯了下眼睛，抬眼望向太阳：“而且今天阳光很好。”
　　阳光很好，不要想未来，也不要想从前，不然当下的太阳都会委屈。
　　容棠微怔，随着他看了眼头顶的光晕，刹那间谜团颤了颤。
　　他莫名有一种感知。
　　那不是将人拽进黑暗中沉沦的漩涡，而是天亮前最深的夜。
　　夜色掩盖一切，所以看不见踪影。
　　可再等一等，日轮总会穿过东山，驱散所有阴翳。


第97章 
　　正月初八,宿怀璟生辰。
　　容棠搬回了永安巷，一大早就兴致勃勃地敲开了宿怀璟的房门，神神秘秘地拉着人出门,却不说要做什么。
　　好在宿怀璟一向纵着他,非常配合地做出一副期待的样子。天气很好,马车出了城，暮冬早春，城郊一片片梅林盛放，燕子快要归来。
　　马车行了半个上午,容棠难得地没有犯困，竟也不算多晕,时不时撩开帘子往窗外看一眼,兴奋得好像这是他自己的生辰，宿怀璟心软软，不免觉得其实太过隆重了一些。
　　八岁以后他就没庆过生辰,十八岁这年再像小朋友一样去期待生日，未免有些幼稚。
　　可棠棠这样开心，宿怀璟被他带得也不自觉喜悦。
　　说不清是因为什么，天气、时辰、日月、身边坐着的人……
　　总之一切都很好，连他也会开始期盼自己的生辰日,会期待棠棠准备的生辰礼。
　　马车停在郊外一处园子前，周遭环境宁谧,门前长了两棵枣树,秋收时节很轻易就会落下一地脆甜的果。
　　两只崭新的石狮子守在门口,衔珠弄球,富贵又安然。
　　园子背靠山林,马车一路行来惊醒无数林间栖息的鸟兽,发出清亮的啼叫，飞向早春的日光。
　　宿怀璟有些惊讶，下车四周望了望，然后将疑惑的目光投向容棠：“这是？”
　　容棠咧开嘴笑，兴奋过了头，脸色都变红许多，还没说话，冷风灌进了喉咙，先抑制不住地咳嗽开来。
　　于是宿怀璟立马就将心里那点疑惑抛之脑后了，眉梢浅浅一簇，接过双福提着的手炉塞进容棠怀里，轻轻地给他拍着背顺气：“慢慢说，不着急。”
　　“……没着急。”容棠咳下去那口冷风，却还是有点不服气，嘟囔道：“都怪这阵风。”
　　宿怀璟无言，有些失笑，为他突如其来的孩子气：“嗯，怪风。”
　　哄得过于明显，容棠说的时候自己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可大反派这样一说，他耳朵就红了红，视线躲闪，回避这个话题。
　　容棠抓住宿怀璟手腕：“走，进去看看！”
　　园子里人烟稀少，却丝毫不显荒凉破败。
　　从外看不出什么名堂，可等迈进庭前台阶，绕过幽幽影壁，顺着中庭一步步往里走了之后，宿怀璟才惊觉容棠送了他什么。
　　他睁大眼睛，一时有些恍然，停在原地，望着园子中间一处还结着冰的人工湖久久没说话。
　　宣武大道上的宅子所属全都是皇亲国戚，一座比一座富丽堂皇、瑰丽惊人。
　　幼时住过的庭院，经过的回廊，爬过的榆树……
　　许许多多本来该跟少年将军怀中糖人一块消散不见、逐渐褪色的存在，而今在远离京城的这一处庄园中全部复刻了出来。
　　石狮是一下马车就会看见的存在，宿怀璟也好，先太子也好，在大虞皇宫里是端庄矜贵、举止循礼的皇嗣；可回到显国公府，却只是外祖家远归的小孩，可以撒着娇多要一块桂花糖糕，也可以央着表哥将自己举高高去掏树上的鸟窝。
　　他其实……很喜欢那座宅子。
　　他很少在做了决定之后再后悔反思，但初雪那天滔天的火光却不时会入他梦中，与十年前皇宫里燃起的那场大火一起。
　　他站在火光外，看年幼的自己挣扎奔跑，看奶娘拼命将他塞进恭桶送上板车，又看京中乌云滚滚，大火从皇宫烧到显国公府。
　　宿怀璟就站在那，眼睁睁看着年少相熟的事物一样样烧毁、成灰、飞向天际、化作乌云的一环，直至再也不见。
　　他甚至会想，除了烧毁，还有别的方法吗？
　　好像没有，他无法完全干涉仁寿帝的决定，显国公府本就是他眼中钉肉中刺，哪怕如今不赐给盛承厉，日后也会找个由头送出去。
　　可他们又怎么配住外祖的房子，怎么配在母后自幼成长的庭院里生活？
　　所以还是只能烧掉，哪怕这一辈子都看不见第二面，也总好过日后去到地底，外祖问他怎么没有保护好他们的家。
　　可一转眼，容棠将那些灰扑了下来，拢在手心，然后兜兜转转、小心翼翼、又如珠如宝地样样复原，最后将一座缩小的“显国公府”搬到了他眼前。
　　容棠站在他旁边，冷风时不时往身上吹，他穿着大氅，却还是依照本能地贴近宿怀璟，蹭一蹭他身上的热源。
　　然后顺口给他讲解：“园子小了一些，没有全部按着原样复建，你看看哪里不好，我再让工匠改掉。”
　　口吻轻松极了，好像将这样一座宅子全部记下来，又花费时间建筑修整，是一件很轻易就完成的事一样。
　　宿怀璟声音有点哑，缓了一会儿，才问：“这是送给我的？”
　　容棠眉眼亮晶晶，笑道点头：“对！生日快乐！”
　　大虞法定成年时间是十五岁，但在容棠的视角里，十八岁生日永远是一个值得庆祝的日子。
　　少年穿过青涩，走向他的无限可能。
　　容棠光是在旁边看着，就觉得无限欢喜。
　　他在心里补充：成年快乐！
　　你真的有成长为一个很好的大人哦！
　　春风带着料峭寒意，宿怀璟眼睛被吹得生疼，轻眨了眨，回过头牵起容棠的手，往燃着炭火的屋子走去。
　　“诶？”容棠瞬间愣住，犹豫了几秒钟，向前矮下身子仰起头，眨巴眨巴眼睛看宿怀璟，刚刚那点喜悦一点点往下坠。
　　他为什么……感觉怀璟不是很喜欢这个礼物？
　　反应好像过于平淡了耶。
　　容棠茫然。
　　他为准备这个惊喜可是忙活了超级超级久，怀璟竟然不喜欢吗？
　　容小世子难得有些挫败，盯了片刻，确定宿怀璟脸上确实没有什么喜形于色的表情，心下蔫蔫儿，收回了脑袋，微微低了低头，像只战败的公鸡。
　　宿怀璟却在这时候说：“谢谢。”
　　他顿了顿，珍之重之地补充：“谢谢。”
　　容棠眼睛一亮，叠声问：“你喜欢的吧？你是喜欢的对吧！不能不喜欢吧！？”
　　宿怀璟失笑，心下刚刚涌上来的那点热气被容棠这样雀跃的神情压了下去，望着他点头，重复：“我非常非常喜欢，谢谢棠棠哥哥。”
　　战败的公鸡一下扬起了头，心里得意极了！
　　用心准备的礼物，恰好是收礼人喜欢的，这事足够他吹好多年！
　　【你可真棒！】系统不咸不淡地阴阳怪气。
　　容棠大人有大量，没在宿怀璟生日这天跟它计较，而是说：“我是天才。”
　　【啊对对对，棠棠小天才。】
　　容棠：“嘿！”
　　园子里只安排了几个洒扫跟看门的家丁，提前接了通知，知道主人家今天要来，便在厅堂燃了火炉，容棠从门帘一钻进去，周遭气温顿时暖呼呼了许多。
　　宿怀璟用手试了试桌上茶水的温度，斟了两杯茶，问他：“什么时候准备的？”
　　容棠喝着茶，皱了下眉，还是不喜欢这味道，稍微暖了一下身子就放在一边，回道：“淞园回来就在准备了。”
　　宿怀璟微微扬眉，难掩惊讶：“那么早吗？”
　　容棠点头，避重就轻，笑着问他：“对，我是不是很好？”
　　他故意将问题抛出去，只字不提为何早在显国公府还没烧的时候就准备了这样一座宅子，也不说他是从哪里得到的图纸，才能将这座园林修缮得这般相像。
　　宿怀璟本来还想顺势问他，可棠棠这样一说，弯着眼睛冲人笑着撒娇般讨夸奖，那些问题好像就不是一定要问了。
　　他轻轻笑开，点头：“非常好，棠棠特别特别好。”
　　宿怀璟说：“能遇见棠棠是我的幸运，能被棠棠带回家简直幸运极了。”
　　他并非喜怒不形于色，只是收到的礼物太超出预期，以至于他一时做不出任何反应。
　　从永安巷乘着迎亲的马车去到宁宣王府，在棠华院里看见那样一间用心装修的卧房和书房的时候，宿怀璟经年来第一次体验到了被人珍重的感觉。
　　可等这座宅子以这样完全出乎意料的方式出现在他面前，宿怀璟懵了。
　　大脑好像不会思考，眼前处处都是熟悉的场景，新旧交叠，耳畔仿佛还能听见卫小将军气冲云天的笑声，但身边站着的是容棠。
　　宿怀璟想，他想要的其实棠棠早就给他了。
　　他想要容棠爱自己，但当这样一座深宅出现在眼前，他怎么还能说棠棠不爱自己？
　　宿怀璟非常认真，笑着望向容棠的眼睛，说他觉得自己很幸运，先前可以想要夸夸的世子爷一下卡了壳，有些脸红。
　　“也没有那么好。”他小声道。
　　如果真的算起来，遇见宿怀璟的这一年，比他前两世加起来过得都要开心自在。
　　那这又该怎么算呢？
　　“我也很幸运。”容棠说。
　　幸运地没有在初春晕倒缠绵病榻、幸运地提前去了风月楼、幸运地从宿怀璟初见的杀意中活了下来、幸运地看见如今这幅模样的大反派。
　　他说：“怀璟你其实特别特别好。”
　　屋外春光和煦，候鸟将归，日近晌午，厨房里冒着饭菜的香气。
　　宿怀璟笑着问：“那我这样好，棠棠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不是如今这般，而是真的结发、白首、同穴寝的那种在一起。
　　我入了你家族谱，我们怎么不是一对夫妻呢？
　　宿怀璟习惯性地问，这半年来他类似的问题问过许多次，容棠一向拒绝得干脆。
　　可今天他生日，宿怀璟就想讨一讨寿星的福利。
　　他原以为容棠依旧不会答应，或者会看在他生辰的面上稍稍含糊一下，可熟料这话问出口，容棠诡异地沉默了一下。
　　宿怀璟微怔，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
　　容棠抿抿唇，似乎在认真思索，良久，试探着问：“那你先答应我不要给我陪葬？”
　　“？”
　　宿怀璟这下真的懵了，他问：“我答应了你就跟我在一起吗？”
　　容棠皱皱脸，手指在一边偷偷握了握，小声道：“你答应的话，我们可以先谈恋爱试试。”
　　宿怀璟：“谈恋爱？”
　　容棠面上有些发红，但他也知道自己说的词过于现代化，解释道：“就是两个人互相喜欢之后，然后彼此相处，更加了解的过程。”
　　宿怀璟这辈子好像第一次碰见这种难题，他疑惑地问：“可是我们已经成亲了。”
　　他补充：“成亲，并且相处了快一年了。”
　　这还要怎么更加了解？要了解的都是棠棠瞒着他的，可现在又不能问。
　　宿怀璟超级迷茫。
　　容棠视线飘忽，嘴巴有点干涩，犹豫了一下，小声道：“那就是先婚后爱……”
　　宿怀璟：“？”
　　很好，又是一个没听过的词。
　　他越来越好奇容棠脑袋里到底还有多少奇奇怪怪的东西，但现在棠棠好不容易松口，宿怀璟不愿逼他。
　　他只是问：“所以只要我答应不给棠棠陪葬，棠棠就答应跟我在一起吗？”
　　容棠沉默须臾，点了下头，动作轻得快要看不见。
　　宿怀璟失笑，朗声道：“我答应了。”
　　容棠瞬间抬眼望他，宿怀璟笑意清浅：“所以我们现在算在谈恋爱了吗？”
　　“……”容棠也懵了懵，“算……吧。”
　　“那我可以牵棠棠的手吗？”宿怀璟问。
　　容棠：“你不是一直在牵吗？”
　　“那不一样。”宿怀璟说，却又不告诉他哪里不一样。
　　他牵起容棠的手，坐到门口烘着火看庭院雀鸟觅食，烟囱里白雾寥寥。
　　郊外静谧得好像只有他们两个人。
　　宿怀璟望着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宅院，突然笑了开来，呢喃道：“棠棠像是我的锚点。”
　　有他在，好像就不会迷失方向了。
　　至于陪葬……
　　棠棠骗了他那么多回，他骗回去一次也不算不公平吧？
　　宿怀璟想到这里，瞬间警觉，问：“为什么今天答应我了，是因为生辰，所以在骗我吗？”
　　“？”容棠震惊，“我又不是骗子！”
　　宿怀璟狐疑地看着他，不应声。
　　容棠：“？？？”
　　他沉默一会儿，说：“因为你十八岁了。”
　　宿怀璟不解：“所以？”
　　容棠瞄了他一眼，声音小小，不太自信：“而我是个有道德感的好人。”
　　宿怀璟：“……？”
　　好人说又出现了呢，棠棠你就是在骗我吧？
　　作者有话说：
　　球球：啊对对对！你有道德你是好人，人家亲你你不躲！


第98章 
　　送宿怀璟的宅子没有起名,里面还剩一些细节没有修缮完全，他们只是来这里看一眼，吃过午饭,天黑前又回了京城。
　　容棠问宿怀璟这次想起什么名字,并且严令禁止他再用两个人的名字作弊,宿怀璟笑了一下，道：“那我再想想。”
　　容棠眉头一凝，暗道这人本来就聪明得厉害，怎么遇到起名这种事净耍赖,一点也不守规矩。
　　但是容小世子心地善良，不跟他计较。
　　生辰主要还是在晚上过,容棠后来看过,成亲前宿怀璟递的八字名帖上写的不是正月初八，若非柯鸿雪在淞园有意一问，他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宿怀璟真实生日是哪一天。
　　可一想到这里,容棠还是不免惊讶。
　　该说不愧是全文最聪明的几个人之一吗，只不过寥寥几面，柯鸿雪就怀疑起了宿怀璟的真实身份，之后仔细想想，他大概早就起了疑。
　　容棠吃着车上蜜饯,心下不免有些怅然。
　　若非前两世这个时候宿怀璟还被箍在武康伯府无法以自由身份示人，恐怕早在男主出宫之前,柯鸿雪就跟宿怀璟有过交集。
　　很多事情原本都可以有更好的走向。
　　容棠倚着车厢,眼神放空,一边嚼着蜜饯一边在脑海中推演可能性。
　　突然,身侧软垫陷了陷,容棠刚来得及回神抬头,嘴唇便被人噙了住。
　　容棠这个病人衣物常年用檀香熏，是以身上都带着一股子古佛般的素雅味；宿怀璟身上却一直萦绕着一股浅淡的药草香味，而在那些味道之外，还有一层极淡的茶香。
　　容棠不喜欢吃药，也不喜欢喝茶，可当这两种味道出现在宿怀璟身上的时候，他并不觉得厌恶，甚至嗅出了一种类似于茶叶发酵后，酿出的清酒香味。
　　浅浅淡淡的一丁点，不太明显，跟宿怀璟这个人一样，无声无息从毛孔肌理渗入，又无知无觉地使人酣醉。
　　而当这点香味顺着唇舌勾连落入口腔之时，缺氧与醺然的感觉一起往脑袋上涌，感官便达到了顶峰。
　　车轮滚滚声响变得空蒙，眼前望见的是宿怀璟微微笑开的眼睛跟阖眸轻颤的睫羽。
　　舌尖被人侵袭逗弄，无核的蜜饯果早下意识吞进了腹中，只余口腔里一道甜腻的味道，再一遍遍被搜刮覆盖，留下微涩的触感。
　　容棠懵了许久，宿怀璟手掌移到他腰侧，轻轻握了握，额头相抵，唇舌退开些许，呼吸喷在容棠脸颊。
　　大反派音色沉沉，瞬间变得危险万分：“棠棠，专心。”
　　容棠不知道自己还该怎么专心，他张开嘴巴，正欲反驳，唇瓣却又被人叼住咬了咬。
　　宿怀璟好像很喜欢咬人，颈项也好、嘴唇也好，他似乎是在用啮咬的动作来彰显标记与亲昵，像极了丛林间野性难驯的小兽。
　　容棠微微抬头，任他在自己唇瓣轻咬，鼻尖天真地蹭着鼻子，一面色气、一面纯洁。
　　这哪是什么大反派，这就是缺爱的小可怜。
　　容棠不自觉地想。
　　时间过了好久，车外独属郊外的宁静被喧嚷的人声一点点覆盖的时候，腰封被轻轻扯了扯，温热的风灌进衣服里，宿怀璟的手默不作声地移了进去。
　　“停下——”容棠气竭，快要呼吸不过来，将人往外推了推，伸手按住他，喘着气训斥：“过分了。”
　　宿怀璟无辜地眨了眨眼睛，看着面前这盏稍亲一亲就好像要晕过去的美人灯，问：“我们不是在谈恋爱吗？”
　　容棠还在喘着气，他体力一向不够，刚刚没晕过去纯粹是因为宿怀璟有给他渡气。
　　他觉得很无语，这人知道给自己渡气，不知道适可而止是怎么回事！？
　　哪有人吃肉要一次性吃个饱的？
　　他瞪了宿怀璟一眼，眸底叠着一层浅浅的红晕，甚至连脸颊都被带红了些许，这一眼别说威慑了，甚至带了些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风情。
　　宿怀璟腹下一热，眼神暗了暗。
　　容棠瞟了一眼，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视线，回手抓过一张毛毯就扔了过去，咬牙道：“有伤风化！”
　　宿怀璟顺着他的视线往下一扫，笑了：“这究竟算什么有伤风化？还是说棠棠答应我的谈恋爱就只能牵牵手亲亲嘴，其他的一点都不能做吗？”
　　【他好无赖！】系统突然冒了出来，愤愤地丢下这一句。
　　容棠被它吓到，忙问：“你看多久了？”
　　【全部！】系统说，【他好无赖！他偷亲你还摸你！摸完你还硬了！硬了还强词夺理！！！】
　　【棠棠，甩了他！】小光团在宿怀璟头上疯狂跳。
　　容棠沉默了一会儿：“不好吧……我刚答应他。”
　　系统气个半死，正要说话，像素小人的手莫名抬了起来，正了下发冠，眼神往上看了一眼虚空，然后问容棠：“棠棠在想什么？”
　　语气一贯的自然又从容，是大反派自成一派的闲适雍容，可刚刚还在他头顶跳的系统刹那间却僵住了，有些不可置信地瞪大黄豆眼看向宿怀璟。
　　它刚刚觉得……身边气流似乎发生了变化，好像真的有一只手碰到了它的躯体。
　　可这怎么会呢？
　　它与宿主本体尚且在两个世界，大反派轻轻一抬手，怎么可能碰到它？
　　系统等了一会儿，等宿怀璟注意力全部放到容棠身上之后，才蹑手蹑脚地往下飘了飘，用自己的身躯去撞了一下宿怀璟的手指。
　　毫无阻碍，跟以往遇见这个世界的每一个人一样，它只能看见，不能碰触。
　　系统突然觉得没劲，也不管自家傻宿主被人欺负了，反正他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它才不要去掺和。
　　它在宿怀璟手上又蹦了几下泄愤，原地消失休眠。
　　几乎是它消失在空间里的同一瞬，宿怀璟皱了皱眉，垂眸看向自己手背，若有所思。
　　容棠还在对面教育他：“要循序渐进懂不懂，牵手、约会、接吻、旅行、上床……哪有你这样一上来就在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的！”
　　看到宿怀璟出神，容棠正色道：“听到了没有？”
　　宿怀璟视线上移，将方才那点突如其来的怪异感暂且压下，点头乖顺道：“知道了。”
　　容棠松了口气，偷偷放松了一下被宿怀璟吮得发麻的舌尖，却听宿怀璟认认真真地问：“那我们什么时候上床？”
　　“额咳咳咳——！”
　　容棠被口水呛到，咳了大半天，终于摸到一杯茶水喝下去压了压，抬头匪夷所思地问：“你说什么？”
　　宿怀璟掰着手指头跟他数：“牵手、约会、接吻、旅行……我们全做了，只剩下最后一件，按棠棠的说法，今天晚上正好可以做。”
　　容棠：“……”
　　他默默偏过头，看向窗外长街，闷闷地丢下四个字，决心不搭理宿怀璟：“你没救了。”
　　满脑子黄色废料！
　　你的复仇大计呢！被参商吃掉啦！？
　　容棠刻意梗着脖子不理人，实则从颈项到耳根那一截全部透着薄粉，宿怀璟看了一会儿，默默地笑了出来。
　　好可爱啊棠棠。
　　他捻了捻手指，告诫自己不要再扑上去，不然棠棠好像会恼羞成怒把他丢出去呢。
　　宿怀璟靠着车厢，轻轻说：“棠棠，我睡一会儿哦，到了喊我好不好？”
　　容棠不想看他，过了几秒钟，却还是应了一声：“哦。”
　　宿怀璟越发想笑，闭上眼睛假寐，心下却在沉思。
　　那个感知不是错觉，也并非第一次发生。
　　早在淞园的时候，宿怀璟偶尔就觉得耳边风声会出现错乱。
　　像是有序的风向里出现了一小团乱流，上蹿下跳，扰乱了风的走向，从而导致空气中产生一瞬间的紊乱和凝滞。
　　这种感觉并不常出现，他也不能每次都很好地捕捉，因此并未细想过。
　　可现在仔细想想，那些微妙的时间里，棠棠多半都在出神。
　　像是存在着另一个宿怀璟看不见也听不见的空间，乱流出现，便是对方来找容棠，而他们用自己不知情的方式在交流。
　　这种认知令人烦躁，脱离掌控的事实让人无端不喜。
　　宿怀璟微掐了掐手指，心下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慌张。
　　他原就疑心容棠是天上的小菩萨，下凡来渡人，这具体弱多病的壳子什么时候承受不住了，他就会回到天上去再也不见。
　　而风月楼的相遇、江南水灾的预见、对他身份的洞悉、以至于郊外那处几乎与显国公府一模一样的宅子……
　　几乎无一不在印证宿怀璟光怪陆离的猜测。
　　而今他又突然发现空气里时不时的乱流。
　　是为什么会被他发现？
　　棠棠要走了吗？
　　几乎是想到这个可能性的瞬间，宿怀璟眉头一皱，本能地就伸手攥住了容棠。
　　后者微怔，分明之前还在生闷气，却下意识反手握住他轻声安抚：“做噩梦了吗？”
　　宿怀璟愣了愣，垂下眼睛，可怜巴巴道：“梦见棠棠不要我了。”
　　容棠蹙眉，有点生气：“你对我多一点信任。”
　　宿怀璟：“所以棠棠不会不要我吗？”
　　容棠莫名：“我为什么会不要你？这世上没有人比你更好了。”
　　他说得自然又随意，随心一想，随口一说，好像全然不知道这话会在别人心里掀起什么惊涛骇浪。
　　宿怀璟怔了半天，低头笑开，再抬眼眸中笑意盈盈，他轻声道：“我果然最喜欢棠棠了。”
　　会毫无保留地对他好，会毫不遮掩地夸赞他。
　　这世上哪儿还有比棠棠更值得他爱的人呢？
　　容棠自己说情话一点都不害臊，听见宿怀璟表明爱意就习惯性地害羞，偏过头轻声道：“继续睡吧，晚上沐大人还要给你庆生。”
　　“好哦。”宿怀璟乖乖软软地笑。
　　再补充一条，是因为棠棠，哥哥才回到他的身边。
　　这世上真的没有比容棠更好的人了。
　　神佛要怎样才可以被箍在人间呢？
　　给棠棠修座庙好不好？
　　宿怀璟认真思索。


第99章 
　　过了正月初六,沐景序和柯鸿雪就该各自去大理寺和国子监入职。
　　是以宿怀璟那顿生辰宴一直到月上黄昏才开席，容棠年前就心心念念的猪肘子终于上了桌，柯鸿雪还早早就命人从家中送来许多珍稀食材,厨娘大显身手,容棠烘着火打着边炉,看院外初春的积雪，听屋内炭火的轻响。
　　一碗浓汤、几两米饭，身边坐着在乎珍视的亲朋与知己，人间和红尘霎时间便有了留住旅人的意义。
　　容棠喝了几杯酒,望着灯烛上绚烂的火光，伸手去捉。
　　宿怀璟问：“棠棠想要什么？”
　　容棠摇头：“什么也不想要。”
　　当下已经足够好,如果燃烧的火光可以被人抓在手中,是否意味着时间也可以停留？
　　痴念昙花一现，容棠没有告诉宿怀璟自己在想什么，而是弯起眼眸,又一次笑着道：“怀璟，生日快乐。”
　　既真诚又快活，祝他的大反派、他的崽崽、他的郎君，也是他的男朋友，拥有这世间无数美好的祝愿与未来。
　　容棠想,许多年前看到那本小说的时候，他喜欢的应该就是这样的宿怀璟。
　　天之骄子,哪怕身陷泥泞、却仍向往光明,最终成长为一个耀眼夺目的大人。
　　他怎么会喜欢盛承厉那样华而不实的主角呢？又怎么会为了帮他死掉两次。
　　容棠摇摇头失笑,道：“怀璟,我先去睡觉了,你跟哥哥再聊会吧。”
　　他说这话没避着人,柯鸿雪敏锐地抬眸看了他一眼，却见身边两人都没有异样，不自觉挑了下眉，觉得新奇。
　　待人走后，他故意问：“谁是哥哥？”
　　沐景序拿茶盏的手一顿，眸中颜色暗了一瞬，没有接他的话。
　　宿怀璟笑道：“我与沐大人一见如故，认他做了义兄，棠棠随我唤一声哥哥，有何不妥？”
　　柯鸿雪嘴唇碰到酒盏杯壁，浅呷了一口，弯起一双桃花招子，意味不明地轻声笑：“是吗？恭喜呀。”
　　宿怀璟将话题引到了别处，未纠结这一个称呼。
　　他只是借此又确认了一个事实：并非柯鸿雪告诉容棠他跟沐景序的身份。
　　棠棠又跟他撒了一个谎。
　　宿怀璟弯了弯眸，笑意却未达眼底。
　　冬去春来，虞京城内奢靡繁华，过了上元灯会，宿怀璟便该去御史台入职，容棠在永安巷猫了小半个冬天，终于看到池塘边的柳树抽出一点点鲜绿的芽尖儿。
　　他觉得欣喜，一回头下意识想找宿怀璟看，却恍然忆起他出了府。
　　宿怀璟要入朝，最上心的一是盛承鸣，二是柯鸿雪，连他这个当事人都没有他们俩想得多。
　　这几日几乎日日有酒席，他们各自将宿怀璟带出去与当朝官员碰面，互相畅谈政见学识，待日后同朝为官后，他也比其他人更能打得开局面。
　　盛承鸣带他认识权贵子弟，柯鸿雪便带宿怀璟去见文官雅客。
　　容棠去过一次，又被那些宴席上的酒色财气熏了出来。
　　见他离席，宿怀璟便也退场，可他才是宴会的主人公，容棠便又将推了回去，自己另找了一间包间，燃上取暖的炭火，抱着手炉看一本话本，等宿怀璟结束宴饮过来找他。
　　容棠不知道他们在那边聊了些什么，总之宿怀璟过来的时候，他手上话本堪堪才翻了三四页。
　　他愣得要命，看了眼报时的滴漏，问：“不继续了吗？”
　　“改天再聚。”宿怀璟笑着走过来，宴席上的酒气未沾上他衣襟分毫，他臂弯搭着一件狐毛大氅，替容棠披了上身，温声问：“我们回家？”
　　从酒楼出来，途径金粉河，日近元宵，河中已经飘了盏盏莲灯。
　　容棠见状，也从河边卖灯的老伯手里买了两只，一只给宿怀璟，一只自己写。
　　大反派问他写了什么，容棠将灯往怀里一揽，戒备地望向他：“不准偷看！”
　　“……真过分。”宿怀璟轻笑着抱怨，语气里却没半分怨怼的意思，他接过笔，也在一旁写好自己的心愿，顺着河流飘向远方，“那我也不告诉棠棠。”
　　容棠本来并不好奇他会写什么，毕竟他的愿望是写在人物设定里的：复仇、推翻仁寿帝。
　　可这随便动脑子一想就知道不可能光明正大地写在河灯上，那宿怀璟还有什么心愿，容棠就真的不清楚了。
　　系统在一边看个门清，不屑道：【肯定跟你有关。】
　　容棠微微一滞，觉得它这话竟有几分道理，视线不免开始飘忽，往水流方向瞄了几眼。
　　宿怀璟见状牵过他的手，一边往马车上走一边笑：“棠棠想知道？”
　　容棠有些犹豫：“你会告诉我？”
　　宿怀璟淡定地摇了摇头：“有来有往，棠棠告诉我你写了什么，我便将我的告诉你，可好？”
　　人群熙攘，各家公子小姐结伴出游，容棠立马撇过头，表示自己一点都不好奇，声音沉稳庄重：“不好！”
　　宿怀璟：“……”
　　他笑意灿烂，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心情，行风躲在角落，看过两盏河灯上的字条，微微一愣，又将它们放回原位，任水流载着飘走了。
　　-棠棠长命百岁。
　　-怀璟心想事成。
　　哪有这样许愿望的？
　　他很纳闷，回到府中之后，找到已经从武康伯府出来，在棠璟宅做管家的碧心，一边帮她分拣药材，一边提出自己的疑惑。
　　碧心闻言伫在原地许久没说话，不知过了多久才轻轻地溢出声笑：“你是木头，你自然不知道。”
　　门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少年冷面站立，腰间还别着两把蝴蝶-刀，看起来像是个活阎王。
　　碧心拍拍手，分拣好最后一包药材，从抽屉里拿出两只红封。
　　流云不解：“何意？”
　　“元宵节礼。”碧心说，“主子说要给你们的，连压岁钱一起。”
　　流云脸上依旧木木的，最多带了几分茫然，行风一阵牙酸，看着碧心，脸上表情不言而喻。
　　[他比我们还小，他给什么压岁钱？]
　　碧心耸耸肩：“谁知道呢，可能心情好吧，容棠给了他压岁钱。”
　　从大年三十到正月初九，一天一个红封，不多不少，正好十个。
　　从元兴二十五年到如今，不长不短，恰好也是十年。
　　所以主子高兴，所以给他们压岁钱。
　　这很合理。
　　流云逻辑自洽，点了点头，接过红封又一下噌没影了。
　　碧心失笑，继续替她家主子将药材全部包起来分门别类地放好。
　　主子晚点要来用，他这半年一直在琢磨新药方，又怕贸然告诉容棠让他平白期待，一直小心翼翼地藏着掖着，身上都快被药熏入味了。
　　什么时候见过他这样小心不自信的样子，他求容棠长命百岁，实在是意料之中。
　　可容棠竟说希望宿怀璟心想事成，碧心忍不住想笑。
　　她想起那个初春午后，有人撑着副随时都要归西的身子，满面怒容地踏进月门，便将花卉绚烂全都比了下去。
　　也确实……是情理之中呢。
　　她做丫鬟的，没什么远大理想，而今却多了一项，希望两位主子愿予必成。
　　容棠长命百岁，宿怀璟心想事成。
　　这样的话，往后每一年春天才算有盼头。
　　-
　　正月十八，宫里来人宣旨，正式接宿怀璟入御史台，跟在御史中丞后历练。
　　慧缅迟迟未归京，盛承厉自请去皇陵守墓，仁寿帝做足了面上功夫之后，才终于在钦天监正的“以死相劝”下同意了这件事，下令五殿下过完正月便出京，守皇陵半年，等到夏末再回京城。
　　容棠没搬回宁宣王府，永安巷里少了一个人，一下子就变得无趣许多。
　　京中话本许久未更新，他看了会开始化冰的湖面与抽条的柳枝，回到房中重新抄经。
　　元宵节回王府吃了顿饭，容棠想起上年去陀兰寺烧香时，收到的一张佛像，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又将它带了过来。
　　依旧没挂起来，只是放在身后的多宝阁上。
　　他看完了话本，开始抄经书。
　　系统从休眠中醒来，见他这样吓了一跳，犹犹豫豫地问：【棠棠，你怎么了？】
　　小笨蛋系统心思特别好猜，想哄人的时候就会喊棠棠。
　　容棠笑了一声：“无事，只是觉得无聊。”
　　系统瞬间沉默，想了一下他觉得无聊的原因，甚至疑惑自家宿主脑子里到底绑定的是系统空间，还是谈恋爱进的水。
　　它无语凝噎半晌，生大气：【你没救了！】
　　它转脸就要休眠，却还嫌骂得不够解气，补了一句：【笨蛋宿主！】
　　容棠：“好哦，我是笨蛋宿主，你是聪明系统。”
　　系统：【……？？？】
　　【你不对劲。】它干巴巴道，总不能谈个恋爱改性了吧！它以前那个会动不动怼它的毒舌宿主哪儿去了！？
　　容棠抄完一页，放了笔，笑道：“夸你你还不乐意，好难伺候。”
　　大反派比傻系统可好太多了。
　　多了个人说话，他又觉得有意思了起来，不自觉就想逗系统，可还没逗两句，书房门被人敲响，双福进来禀报：“少爷，有人在府外求见。”
　　容棠疑惑，这间宅子会来的客人左不过也就柯鸿雪沐景序，再加一个卢嘉熙，连盛承鸣都没来过。可这时候他们都在朝中当值，怎么会来见他，又怎会这般客气。
　　容棠问：“谁？”
　　双福：“五皇子殿下。”
　　上蹿下跳要跟宿主掰扯掰扯的系统一下卡了壳，呆愣愣地停在了原地，又下意识往容棠的方向前去。
　　而另一边，宿怀璟从御史台出来，看见一辆马车。
　　一人从车内下来，走到他身前。
　　宿怀璟眉心微蹙了蹙，又很快调整好表情，笑着问：“秦世子是要找棠棠的吗？不巧，他没跟我一起来。”
　　秦鹏煊摇头：“我找你的。”
　　宿怀璟唇角微压，向旁边侧了侧身子，笑意降低：“何事找我？”
　　秦鹏煊穿着一身大红的袄，富贵又豪气，可话到嘴边，他却犹豫了一下，似乎不知怎么开口。
　　宿怀璟等了一等，没等到声音，转身就要走。
　　秦鹏煊却一把拉住他胳膊，快速问：“你后背肩胛骨上，是不是有一块胎记，像海棠花一样？”


第100章 
　　这个问题过于失礼,宿怀璟眉心一凝，视线往下，落在秦鹏煊抓着自己的手上,冷声道：“世子爷自重。”
　　秦鹏煊瞬间回神,猛地向后抽回了手。
　　宿怀璟微滞,心下涌起一股怪异的情绪。
　　武康伯是当朝权贵，仁寿帝重文轻武，因此手中握着兵权的官员屈指可数，夏元帅算一个,武康伯算一个。
　　虽说不过能领皇城内部分兵马，但也足以显现帝王对他的看重。
　　父为权贵,母亲早逝,自己又是世子，秦鹏煊从出生起就不知道什么叫害怕惶恐，也自然学不会卑躬屈膝。
　　他对旁人那些流于表面的敬重,全都是因为有更高一层、不得不敬重的身份在上压着，才使得他偶尔也能想起一些身为世家子弟，骨子里就该带着的得体礼仪。
　　他对容棠尚且不够尊敬，对宿怀璟更谈不上什么尊重。
　　可从他下车时的欲言又止，到刚刚骤然收回手时眼睛里闪过的一丝慌张,无一不向外透露出了一个事实：
　　他在害怕宿怀璟。
　　这种害怕可能连他自己都不清楚缘由，所以才会同时在身上体现出粗鲁和惶恐。
　　一面无所顾忌、单刀直入,一面惶恐不已、后怕懊恼。
　　这是很奇怪的两种情绪,宿怀璟敛了敛眸,往后退了半步,回答他之前的问题：“没有。”
　　“怎么可能！”秦鹏煊一下急了,顾不得什么害怕,向前逼近一步，急切地问：“那个位置你自己看不见，是不是没人跟你说过，你才一直不知道有没有？”
　　他比宿怀璟这个当事人还要更在意那个胎记，迫切地需要他给自己一个肯定的答案。
　　宿怀璟好整以暇，问：“需要我脱了衣服给世子爷看吗？”
　　御史台跟大理寺同源，门前都立着主管刑罚诉讼的狴犴石像。
　　百官甚少出入御史台，门前冷落，破空传来泠然肃穆之感，拉车的驽马低着头打了个喷嚏，不耐烦地跺着蹄子，似乎在纳闷怎么还不回家。
　　初春的虞京带着几分独有的料峭寒意，北风呼啸而过，宿怀璟垂眸，竟在一瞬间捕捉到秦鹏煊眼里的期待和试探。
　　仿佛他对自己的提议很是心动。
　　非常久违的，宿怀璟心里涌起一阵杀意。
　　他眯了眯眼睛，右手垂到身侧，握住了容棠的腰牌，唇角极浅地勾出一个上扬的弧度，出声提醒：“世子爷？”
　　秦鹏煊被他一唤，再被北风一吹，脑子刹那间清醒了，忙往后退了两步，拱拳告歉：“是我失礼了，宿公子见谅。”
　　不是世子妃、也不是宿大人，而是公子这样既含糊又莫名亲昵的称呼。
　　宿怀璟低眸，压下那点快要溢出来的烦躁，问：“敢问世子，因何有此一问？”
　　秦鹏煊视线躲闪，张口编出一下就可以被戳穿的瞎话：“盼烟跟我提过。”
　　宿怀璟凝视他一瞬，轻轻笑了：“原来如此，表妹小产后我一直没抽出时间去看她，还烦劳世子爷多多照顾。”
　　“应该的、应该的。”秦鹏煊嗫嗫道。
　　宿怀璟回身上车，秦鹏煊不死心地往前追了一步，宿怀璟进车厢前回头望向他，状似提醒，声线却冷厉：“世子爷往后再有什么一定要弄清楚的东西，再别做这种官府门前堵人的事了。”
　　他问：“悠悠皇城，您说又有几户人家经得起御史台的细查？”
　　秦鹏煊身子一下僵住，面露骇然，看宿怀璟的眼神霎时像看鬼一样。
　　宿怀璟不喜他那眼神，过于愚蠢又极度外露，心里想什么看得一清二楚，反而会让人心生抵触。
　　他不喜欢秦鹏煊、甚至称得上厌恶。
　　如果时间往回推一年，他真的被秦鹏煊带进了武康伯府，这时候的武康伯府应该已经自顾不暇，哪还能放自家世子做出到御史台门前堵人的蠢事。
　　他是破格入朝，又是宁宣王府世子妃，朝里朝外不知有多少人盯着他，秦鹏煊今日在门前一站，明天就会有人说宁宣王和武康伯有勾结。
　　跟蠢人打交道很费心力，宿怀璟觉得烦躁。
　　但因为正是由于李长甫和秦鹏煊的胆大妄为，才让他遇见容棠，所以宿怀璟其实也没有那么想让他死，可今天这一遭……
　　宿怀璟坐回车内，脱了被秦鹏煊抓过的外袍，双手拢起，在小炉上烘火。
　　他背上确实没有什么胎记，就算真的有，十年前刚从皇宫逃出来的时候，他也会尽数将其剜去。
　　那是一碗延时的毒药，谁也不清楚会在未来的哪一环上产生作用，害得他功亏一篑，他不可能留这个风险。
　　可是……
　　手心被烘热，宿怀璟低头，打开车内暗格，里面瓶瓶罐罐地放着无数解药毒药或是银针匕首。
　　他拿起其中一瓶，揭开盖子，往手心倒下一粒。
　　药丸圆润，呈鲜红色，无味微毒，会让人产生幻觉，仿佛置身巫山幻境，享无边欢愉。
　　一年前的风月楼，他只带了两颗药。
　　一颗是这个，另一颗则是见血封喉的毒药，若非容棠半路出现将他带走，那两颗药丸中便有一个该用在秦鹏煊身上。
　　医者制药先试药，药丸依据古方制成，宿怀璟又对其做过改进，药成那天他曾一个人将自己锁在房间试过药效。
　　彼时觉得情-欲低等无趣，试过药效留下方子便将其锁在医箱，再也不问。
　　而今经秦鹏煊这么一提，宿怀璟突然想起来，他好像见过一片海棠花。
　　海棠无香，悠然绽放，在最高点的瞬间，于眼前绚丽迸发，淹没所有情潮冲洗的幻境。
　　宿怀璟眉心微皱，数了数瓶中数量。
　　一瓶十粒，除去一年前扔掉的那一颗，数量不多不少，正好九颗。而当时那颗也早被他碾成了齑粉，随着地上尘埃一起混进了泥土之中。
　　马车缓慢行驶，积雪渐化，凛冬拖着最后一点尾巴留恋人间，宿怀璟将药丸放回瓶内，慢慢闭上了眼睛，手指在身侧缓缓攥起。
　　秦鹏煊吃过这药。
　　吃过、看见过幻觉、将海棠花的盛开误以为成身下人的胎记。
　　而在他的幻境里，巫山中的神女是宿怀璟。
　　这事处处透着诡谲，可宿怀璟不得不信。
　　秦鹏煊自己可能也没意识到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怎么会有这样一个认知出现在脑海中，甚至前后可能会连起更多令他感到害怕惊怵的东西，所以才会这样不管不顾地只身一人跑来御史台想找宿怀璟问个清楚。
　　他可能觉得那只是错觉。
　　宿怀璟不在乎他是为什么害怕，也不想知道他为何突然会有这段记忆。
　　他只是克制地攥着拳，喉间一阵涩然。
　　“果然不是梦啊……”他轻声念，再睁开眼时，眼底一片猩红。
　　在容棠编造的那个“梦”中，没有一个如容棠一般的人将他从风月楼带走，他从松荆巷李府，到底还是入了武康伯府。
　　他与容棠没有那场被春水烛光渲染、几乎称得上温柔的荒诞相遇，也没有永安巷一隅安稳居所，没有一封封来往的信件，更没有成亲、同居、接吻、一起行过江南，再回到京城的所有经历。
　　端阳节的五色绳、除夕后一年年补齐的压岁钱……
　　全都没有发生过。
　　那是棠棠的“梦”，可如今这一切却像是宿怀璟的“梦”。
　　而更令宿怀璟绝望的是，上一个“梦”中，他似乎没能救下容棠。
　　自己身陷囹圄，却让容棠也悲痛害怕。
　　宿怀璟不禁想，他怎么该呢？
　　马车内燃着檀香，一点点安抚躁动不安的心脏。
　　宿怀璟缓了缓神，弯腰，往博山炉中又添了些香料。
　　如果容棠说的那一切都不是梦境的话，姑且按志怪话本里说的前世今生来类比，当做容棠的上一世。
　　上一世他选了盛承厉，一心一意保他、护他、救他出冷宫、教他帝王之术。
　　“咔——”地一声。
　　宿怀璟怔然垂眸，望见被自己掰折的香勺，愣了半天。
　　最终他放下勺子，掀开车窗，任冷风灌进来吹吹脑子，赶走那些快要滔天的嫉恨。
　　容棠上一世选了盛承厉，这一世却看到他就觉得厌恶害怕——
　　前世跟今生有所相连，秦鹏煊分明自己也不清楚奇怪的记忆从何而来，可容棠却好像一直都洞悉所有、可以预见——
　　他曾在盛承厉身上倾注那样多的心血，为他谋合纵连横之术，这一世却连脑子都不愿意动一下，恨不得话本都有人在旁边给他读才好——
　　宿怀璟想到这里，心下终于稍稍平静了一些。
　　马车从御史台往永安巷行驶，容棠在等他回家。
　　宿怀璟冷静地想，如果唯独容棠有上一世的记忆，代表了什么？
　　是否能说这个世界所有发展轨道曾经都有过类似，容棠被卷进其中不得不顺着前行。
　　那他又是怎么倒退回来的？
　　宿怀璟盯着炉中炭火思索很久，不得不想到最合理的可能。
　　——死了。
　　容棠死了，所以回到了最开始的地方。
　　想通这一点之后，几乎其余问题全都有了答案。
　　怎么死的？
　　被人背叛。
　　谁背叛了他？
　　盛承厉。
　　刹那间烟消雾散。
　　宿怀璟往后一靠，车行过半程，他轻轻扬了下唇，眼底却聚起汹涌的杀意。
　　良久，宿怀璟呼出一口气，低声呢喃：“盛承厉杀了棠棠啊……”


第101章 
　　武康伯府,秦鹏煊下了马车心中仍惴惴不安。
　　宿怀璟走前那句话萦绕在脑海里挥散不去，渐渐跟记忆中一个模糊不清的画面重合。
　　秋叶凝霜，落了满院,庭前是闻讯从四面八方赶来看戏的人们。
　　大理寺官员站在庭前,虞京最年轻俊秀的少卿大人手中捧着一本名册,站在门前一个个比对，直到武康伯府上下一百二十八口人悉数被押上刑具带往大牢。
　　看他高楼宴饮，看他一朝坍塌，古往今来最死寂的最热闹、最荒唐的最美丽,百年显赫门庭一朝落寞，就足够吸引半个京城的人过来看这一场戏剧般的抄家。
　　秦鹏煊看着那一张张陌生或熟悉的脸,听他们窃窃私语、看他们喋喋不休,然后在人群里望见一张本该并无交集、却莫名熟稔的脸庞。
　　他眼睛圆瞪，心下大恸，愤怒毫无预兆吞噬理智,他指着人群想要大喊：“漏了一个！他也是我伯府的人！”
　　可话出口，全都是“啊啊”的盲音。
　　他失了声。
　　他说不出话。
　　他看着那人站在人群中，冷漠又快意地，看着武康伯府被悉数剿灭，然后抬起手,轻轻地捏了捏手腕，头颅微动,便将视线转到了另一个方向。
　　——随大理寺一起来抄家的两位皇子。
　　秦鹏煊抬起头,看见了他们的脸,三皇子盛承星,五皇子盛承厉。
　　京中秋意渐浓,萧瑟冷寒,他无法发声，眼睁睁看着那人将视线从伯府移到盛承星身上，心中倏然浮现一个几乎无需验证就已清晰的认知：
　　——那是他下一个目标。
　　是这个人将武康伯府害到抄家问斩的地步，然后他又将自己的目标变成了两位皇子。
　　秦鹏煊面露惶恐，骇然又不解，不明白事情如何会发展到这一步，更不明白那人怎会对他们有如此浓烈的恨意。
　　分明……
　　分明自己还为了他遣散了府中妾室。
　　分明他们足够契合相爱。
　　秦鹏煊满目迷茫，眼前不断回忆起一朵鲜粉的海棠花绽放的模样。
　　然后那朵花变成了宿怀璟。
　　宁宣王府的世子妃，除夕宫宴上被仁寿帝点名，破格录入御史台的当朝新贵。
　　秦鹏煊不明白自己脑海中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这幕画面，正如他不清楚为何武康伯府会被抄家问斩一般。
　　他急切地想要弄清楚，可是心内却有个声音一刻不停地提醒他：离宿怀璟远一点！
　　远一点、再远一点，那是一只食人的恶鬼，随时便会撕下伪善和煦的假面，既冷漠又善良，面无表情地将他人送入无间地狱。
　　本能的求生欲让他远离，可内心中不断浮现的疑惑又促使秦鹏煊潜意识想找宿怀璟要一个答案。
　　他们是否曾经那般亲密？又到底是不是他害得武康伯府覆灭？为了什么，想要报复什么，怎么会做到这种地步？
　　更重要的是，如何做到的？
　　哪怕如今这些疑问都随着那枚并不存在的海棠花胎记被否定，他仍旧会不自觉思索。
　　京中冬雪渐消，日破长空，他却被这个问题困得惶惑不已。
　　父亲是有从龙之功的大功臣，就算被人陷害，也断不至于落到被抄家问斩的地步。
　　是宿怀璟做了什么，还是……
　　父亲做了什么？
　　秦鹏煊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心内一阵烦躁，往院子走的路上一个没注意，被一个捧着衣物的小厮撞个正着。
　　他想也没想，一抬脚直接踹了过去，怒斥：“没长眼睛吗！”
　　小厮被踹得趴倒在地一阵猛嗑，秦鹏煊看了他一眼，移开视线：“晦气！”
　　态度嚣张跋扈，哪有一点方才面对宿怀璟时那副犹豫惶恐，想上前又极力克制的姿态。
　　他走到自己的小院，姬妾成群。
　　秦鹏煊视线懒懒地往她们脸上一扫，失了兴趣。
　　以前不觉得多惊艳，可那些莫名的记忆往脑袋里一住，便扎了根，更遑论在御史台前，威严肃穆的狴犴在身后，宿怀璟那般容颜，一扬唇一蹙眉，样样都摄人心魄。
　　哪怕是冷着脸让人自重的样子，都称得上是清冷卓绝，令人垂涎。
　　秦鹏煊腹下微热，随便抓了个丫鬟问：“李氏呢？”
　　那丫鬟浑身一抖，绷着身子低下头道：“回世子爷的话，盼烟小姐被夫人叫去佛堂诵佛了。”
　　秦鹏煊皱起眉头。
　　伯夫人非他生母，一向看他不爽，去年更是因为李盼烟怀有身孕一事对她也迁怒，整天整天地佛堂念佛抄经，是最不见血的磋磨手段，府中尝过这苦楚的断不止李盼烟一个。
　　秦鹏煊不太想管，转身就欲出门寻欢作乐，跨脚出去想到宿怀璟笑着说的那句‘烦劳世子爷多多照顾’，身形一顿，换了目的地方向。
　　他们是表兄妹，总该有些相似。
　　秦鹏煊如是想着，早就将那些好容易捡起来的危机意识抛在了脑后。
　　-
　　大虞京官申初下值，城内为防伤人，车马行驶缓慢。
　　从御史台到永安巷，路上便花去了将近半个时辰。
　　金乌西沉，映出半天橘红的云彩。
　　宿怀璟压抑了一路，等马车停下来后却已经调整好了表情，挂上一贯从容的笑意，手里拎着路上替容棠买的零嘴，缓步向府中行去。
　　如今已是正月下旬，天气回暖，院中梨树顶端结了几颗雪白的花苞。
　　宿怀璟抬眼望了望，觉得这些花摘下来似乎可以给棠棠酿一些不醉人的酒。
　　酒鬼一个。
　　他弯了弯唇，下意识往书房走去，路上恰好看见双福拎着壶热茶出来，步伐匆忙地向花园的方向行去。
　　宿怀璟拦住他：“要去哪儿？”
　　双福脚步一滞，先是问了声安，然后道：“少爷在亭中会客，小的去给他换茶。”
　　宿怀璟：“什么客人，为何不在客厅见面？”
　　虽说气温回暖，那也不过是相较最冷的那些时日来说，京中春寒，容棠的身子在外面待久了必然会着凉。
　　宿怀璟想也没想，转了身便朝花园步去，却听双福在他身后说：“少爷说屋内燃着火，烘久了头昏，外面虽有风，但人至少能清醒些。”
　　他顿了顿，又道：“来的是五皇子殿下。”
　　宿怀璟身形一滞，脚步停了下来，罕见地在得到答案之后再确认了一遍：“你说谁来了？”
　　双福一个不查，险些撞上他背影，扶着茶壶往后退了半步，堪堪稳住身形，莫名道：“是五殿下。”
　　宿怀璟沉默片刻，将自己手中的零嘴和双福拎着的茶壶换了一下，道：“让厨房去准备晚餐，多加一道暖身的虫草汤，酉时二刻开饭。”
　　双福应了下来，转而稍显犹豫，指了指茶壶：“那这……”
　　“我去送就好。”宿怀璟道，“让厨房多烧点热水，再拿一把陈艾出来备着，吃过饭让棠棠熏一下。”
　　双福瞬间紧张：“少爷身上又疼了吗？”
　　宿怀璟神色微冷：“不是。”
　　双福：“？”
　　“去去晦气。”宿怀璟道。
　　他屏退了下人，以一种自己都没注意的快步朝八角亭行去。
　　每走一步，那些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杀意就丝丝缕缕地往外冒出一点，近乎要将他吞没。
　　八角亭内，容棠裹着大氅捧着手炉，抬眸静悄悄地望着站在他面前的人。
　　盛承厉作为全书最重要的主角，作者不止一次提过他的样貌清妍俊秀。
　　少时纤弱漂亮，后来俊秀清爽。
　　眼角一颗朱砂痣仿似摄人的活物，原著中出现的每一个人物，哪怕初始厌恶、轻视于他。天长日久地下去，不是甘愿被他利用，便是被狠狠打脸，失去曾经引以为豪的一切资本，痛哭流涕跪俯在他脚边求他的原谅与放过。
　　他从样貌到心智，无一不是超绝。
　　而上一世的死亡与这一世重生经历的一切，容棠更认识到，面前这个人，心狠手辣的程度才是真的谁也比不上。
　　他与盛承厉对视，率先开口打破寂静：“不知殿下来此，是有何要事？”
　　他语气沉静自然，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却又有将人隔绝千里之外的疏离，平平淡淡地出声问，不见半分卑亢，也没有丝毫多余情绪。
　　盛承厉脸上闪过一丝错愕，旋即又平静下来，轻声道：“早就听说表哥身子大好，原想去探望一番，但当时承厉还在冷宫，不便外出；折花会上又不巧染疾，好容易见上一面，却害得表哥晕厥。承厉心下自责不已，屡次想与表哥你见上一面，却又不得出宫，宫宴上匆匆一见又未来得及说话。”
　　他顿了顿，浅瞳里映出容棠的身影，专注的好像天下之大，只能看见他一人似的，柔声问：“再过几日我便要离京，此番出京，不知多久才能再回来，也不知再回来表哥是否还记得我，所以才求了父皇，赶在出宫前来见你一面，不知表哥这一年过得可好？身子可有不爽？”
　　晚霞映在天边，风吹过湖边柳树，云层缓缓流动，湖上破了冰的水面倒影重重。
　　容棠表情疑惑，似是不解他为何与自己这般熟稔，稍蹙了蹙眉，又很快松开，得体道：“劳殿下记挂，我身子一向虚弱，早就习惯了。”
　　盛承厉忙上前一步，表情含着隐忍的沉痛：“表哥切记不要忧思操劳过度，好好将养才是正事。”
　　容棠点头，给自己倒了杯茶，刚倒出来就被冷得皱了下眉，心情不太愉悦，敷衍道：“府内有大夫定期照料，家中大小事宜有怀璟处理，我并不需要操什么心，一直都有好好将养，多谢殿下关怀。”
　　他顿了顿，又说：“陛下敬重祖母，看重父亲，才特许我们延续了皇家亲缘，殿下唤我一声表哥是高看，实则不合礼节，还是叫我名字的好。”
　　很恶心啊。
　　容棠有些心不在焉地回头，想看双福拿壶热茶怎么这许久也没回来，一抬眼看见一袭碧青色衣袍出现在拐角，身子稍稍一滞，眼睛旋即就亮了起来，刚想起身去迎，却听盛承厉在他身后开了口，声音既委屈又可怜，透着几分泫然欲泣的味道。
　　“表哥，你是不要我了吗？”


第102章 
　　容棠动作一僵,心下微沉，转过头看向盛承厉，却讶异地问了一句：“殿下何出此言？”
　　这话有很多种可能的解释,最明面上的不过是容棠方才让他不要再喊自己表哥,某种意义上便是不承认盛承厉跟他有什么亲近的亲缘关系。
　　而另一种更深的含义,则只存在于前两世的男主和容棠之前。
　　容棠甚至饶有兴趣地想，他到底算不上太蠢，叫的是表哥，而非其他什么更为离奇的称呼。
　　比如先生,比如阿棠……
　　吹过一阵冷风，容棠不自觉打了个寒颤,自己都说不清是被冻着了,还是被盛承厉恶心的。
　　身后却传来一道沉稳的脚步声，宿怀璟将茶壶放在亭内石桌上，又脱下自己的外衣替他盖在身前。
　　容棠刚想问他怎么没穿袍子,一抬头对上宿怀璟的眼睛，看见其间暗含的一丝责备，莫名心虚，没敢多嘴。
　　大反派全程不发一言，替容棠倒了杯茶,坐在他身边，而后抬头,音色清雅干净,跟这湖面的风声连在一起,只让人觉得舒服。
　　他说：“五殿下纡尊前来,有失远迎,还请切莫怪罪。”
　　盛承厉收敛了刚刚那几分做出来的楚楚可怜,眼底闪过一丝莫名的不解和抗拒，沉默一瞬，才道：“宿大人不必客气，表哥特意从院中赶来接我，已经足够重视，我并不会介怀。”
　　“是吗？”宿怀璟轻轻笑了一声，偏过头意味不明地看了容棠一眼。
　　后者心下骇然，大骂盛承厉这狗东西又坑他，忙双眼坚定地回望宿怀璟，示意自己对盛承厉谈不上一点重视。
　　宿怀璟外袍因为被秦鹏煊抓过，扔在了马车上，外衣又脱了下来给棠棠挡风，此时穿的很是轻薄，被湖面冷风一吹，自然而然地就当着盛承厉的面将手探进了容棠外面蒙的那一层衣服里，隔着他的手捂着手炉，光明正大地取暖。
　　容棠微愣，甚至觉得他手分明比手炉都要暖和几分，也不知道做什么非要凑过来。
　　他这样想着，手往旁边挪了挪，给宿怀璟分去部分热源。
　　宿怀璟漫不经心地问：“我来之前听见你们在聊天，聊了些什么？”
　　说着他手指轻之又轻地在容棠手背上摩擦了一下，容棠宛如被电流穿过浑身一般，瞬间坐直，认真回道：“殿下问了我一个我听不懂的问题，我正在问他为什么那样说。”
　　他看向盛承厉，又问了一遍：“殿下方才那话是何意？殿下与我，身份有着云泥之别，那样的话若是传到有心人耳中，难保不会成为弹劾我的把柄，还请殿下说清楚为好。”
　　宿怀璟低下头，唇角溢出一抹浅笑，暗暗摇了摇头，手指往前追了追，又重新覆到了容棠手上。
　　他哪需要取什么暖，不过是心里憋屈又委屈、气恼又嫉妒、懊悔又憎恨，如果不跟棠棠贴贴，牢牢地抓住他，宿怀璟怕自己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行为来。
　　容棠身子僵了一下，又渐渐放松，任他在衣服的遮掩下玩自己手指，纵容到了极点。
　　盛承厉见状略有些瞠目，顺带几分匪夷所思，闭了闭眼睛，才要张口回答。
　　宿怀璟瞥见他神情，情绪竟莫名好了几分，身子往容棠那边又侧了几分，换来一个略带埋怨的眼神。
　　他轻轻笑开，听盛承厉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父皇一直教导我们不要忘了姑奶奶曾在大虞动荡之时，以一己之力救下曾祖，又替祖父稳住朝堂的朝堂的恩情，叮嘱我们一定要将长公主府的孩子都当做自己的血亲。因此，承厉骤然听见表兄不允我以兄弟称呼，一时情急，失了礼数，还请表哥莫要怪罪。”
　　宿怀璟眉梢浅浅挑了一下，偏过头望了容棠一眼，手指捏了捏他指腹，也不知道是在夸奖还是撒娇。
　　他望向盛承厉，凉声开口，状似开悟：“陛下日理万机，竟能抽出时间教导皇子们，实乃父子和睦、天家恩情如山，由此可见，外间与朝堂之上那些流言蜚语果然当不得真。”
　　盛承厉一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话里意思，到底是十六岁的少年，藏不住心事，脸色稍微红了红。
　　宿怀璟见状心下嗤笑。
　　天下谁不知仁寿帝这几个孩子里，最不受重视宠爱的便是这位五皇子，自幼冷宫长大，竟也能说得出“父皇一直教导”。
　　梦里教导的吗？
　　宿怀璟又说：“殿下看重棠棠，愿意称一声表哥，那是我们的福气——”
　　话音刚落，手指被人狠狠地掐了一下，宿怀璟吃痛扭头，看见容棠快要喷火的眼神，明明白白地写着不悦。
　　他便笑着将茶盏递给容棠，话风一转，又道：“只是血亲这种话，还是再不要说了。知道的念一句皇家恩重，敬重长辈，是君臣典范；不知道的还当我宁宣王府人心不足、肖想皇权，竟僭越至妄图跟皇嗣攀一个血亲的关系，日后更不知我们侍奉陛下之心是否至诚至善。殿下您说呢？”
　　容棠在一边听着，暗暗鼓掌，心道不愧是大反派，这诡辩善思的能力当真无人能敌，三言两语间就将问题抛了回去，反客为主，看似随口一问好心提醒，实则回答里但凡一个字没想清楚，就会踩进陷阱。
　　莫说是盛承厉，便是那样巧舌如簧的柯少傅，三辈子加起来又在他手下讨过几次好去？
　　指甲松开，手指轻轻搓了搓掐过的位置，容棠暂且原谅了他刚刚那句所谓福气。
　　福气个鬼，晦气还差不多！
　　宿怀璟止不住地想笑，为棠棠这一猜就透的小脾气，跟一哄就顺毛的性子。
　　他噙笑看向盛承厉，似要等他一个回答。
　　盛承厉愣了片刻，道：“宿大人提醒得对，是我失言了，您与表哥——”
　　称呼刚说出口，容棠眉梢蹙了蹙，盛承厉暗暗咬牙，担心再被发难，到底改了口：“您与世子教训得是，承厉铭记。”
　　宿怀璟抬手拦住了他这个礼，道：“殿下折煞我们了，您贵为皇嗣，我跟棠棠说到底也只是臣子草民，万万担不得‘教训’二字。”
　　他严防死守，几乎是一点突破口都不给盛承厉留。
　　盛承厉咽了口口水，再想跟容棠说什么也实在不是时机，只能期期艾艾似的抬着一双清亮的眸子道：“我不日便将启程去皇陵，世子在京中一定要保重身体，照顾好自己，也别让在乎你的人担心。”
　　宿怀璟凤眸稍眯，头一次觉得自己话可能还是说轻了，容棠却说：“多谢殿下关心。”
　　大反派心下立时不悦，盛承厉说什么做什么，他最多觉得厌恶，可一旦棠棠回应了他，宿怀璟便觉得心下止不住地向上涌酸水。
　　他垂了下眸，空着的一只手伸回袖中，开始翻找随身携带的毒针。
　　容棠接着又说：“除夕宫宴上殿下特意命人送来美味佳肴，解我腹中饥饿，一直没时间跟您亲口说一声谢谢，您费心了。”
　　日轮沉入西山，黄昏快要退场，宿怀璟摸到一根冰冰凉凉的银针，心下微冷。
　　容棠却往后看了看，似在等什么人。
　　宿怀璟动作一顿，几乎同一时间，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大鹅叫声，一声比一声刁蛮，像个土霸王。
　　他愣了愣，转过头，看见双福去而复返，一手提着一只鹅。
　　容棠笑着说完剩下的话：“只是我身子骨弱，腥辣食物一律都沾不得，殿下美意，我便自作主张分给了前去赴宴的各家公子，以免他们议论您厚此薄彼有失公允。”
　　他笑意清浅，说着防止被议论，话里话外却都在告诉盛承厉：你给自己树了很多敌。
　　但这跟容棠又有什么关系？
　　他说：“可是那鹅汤却是实实在在地进了我腹中，母亲偶尔入宫觐见皇后娘娘，回来也跟我说过，殿下在宫中过得艰难，一向自立自强，我又怎好平白受殿下恩惠？这两只鹅都养得膘肥体壮、精力充沛，便当我还了殿下的一饭之恩，多谢殿下。”
　　他起身，边说边不容拒绝地给盛承厉恭恭敬敬地行了个臣子礼，盛承厉全程状况外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待到回过神时，身边已经两只肥鹅嘎嘎嘎嘎吵得他连话都不好说出口了。
　　容棠则一派从容，完全不觉得自己刚做了什么离谱的事，而是真切道：“皇陵苦寒偏僻远离京城，想来下人也不会尽心，殿下若是不想将这两只鹅还给御膳房，不若一并带去皇陵，若是饿了也可饱一饱五脏庙。”
　　他敷衍地看了下天：“天色已晚，宫门快要落锁，我便不留殿下在府中用膳了，早些回宫吧。”
　　盛承厉懵了大半程，反应过来来后已经不自觉转了身往府外走了。
　　双福赶着鹅，两只凶禽边走边嘎嘎，竟还大逆不道地在大虞最贵的五皇子殿下、这个世界的男主鞋上拉了一坨鲜黄色的大便。
　　“噫！”容棠别过脸，不看那画面。
　　宿怀璟沉默了一会儿，闷闷地笑了出来，将银针收回袖中袋，替容棠又披上一件外衣，牵着他往厅堂走去。
　　他笑着问：“这才是棠棠不在屋内见他的原因？”
　　风吹醒脑袋，不至于一时昏沉顾念旧情；家禽凶猛，粪便味重，室外开阔，不会被炭火熏得满屋子臭味。
　　他哪是还礼？他从头到尾根本就是在一次又一次地贬低、轻贱盛承厉啊。
　　宿怀璟看着容棠稍有些骄矜仰起脑袋的小表情，一时玩心渐起，瘪瘪嘴做出一副委委屈屈的样子：“棠棠把我套的鹅送给别人了。”
　　容棠脸色一沉，回过头瞪他：“怎么可能！”
　　宿怀璟微怔，稍显讶异。
　　容棠：“那是我下午听说他来，赶紧让厨娘去隔壁邻居家买的。”
　　他轻轻“哼”了一声：“咱家鹅子那么乖，我怎么可能送别人。”
　　宿怀璟没听出去他话里其他含义，观望了全程的系统却轻蔑地“呵”了一声：【鹅子。】
　　园中开始点灯，越靠近主院越能闻见饭菜香味。
　　宿怀璟牵着棠棠的手，慢慢地背着风回家，声音一贯温柔，散在夜色中与树上花苞一起，仿似在迎接暖春的到来。
　　春水秋月，不及眼前人温煦三分。
　　容棠眼里的温润公子笑意从容，语调也从容，宛如讨论三餐该什么菜肴一般随意又轻松，笑着唤他：“棠棠。”
　　“嗯？”
　　“我不能杀了盛承厉吗？”
　　宿怀璟疑惑极了，嘴角笑意却未曾下坠一丝一毫。
　　“我很想杀了他，真的不可以吗？”他轻轻地问，像极了撒娇，讨一个应允。


第103章 
　　“为什么？”
　　容棠沉默许久,出声问他。
　　院中微风吹动树叶，火炉捧在手心，容棠却刹那间手脚冰凉,他按着自己快要发抖的手,强自镇定地抬头望宿怀璟,等他给自己一个答案。
　　宿怀璟垂眸，对上他的眼睛，音调仍旧如春水般惑人，像是要将容棠诓进自己做的网中：“因为讨厌。”
　　他笑了笑,如同顽劣的稚童：“看到他会觉得烦，反正我的目的棠棠也知道,盛承厉再不中用也是个皇子,提前让他死掉对我来说没什么坏处。”
　　他说着弯起眼眸，轻轻晃了下容棠的手腕：“棠棠，你把机会让给我,好不好？”
　　他后悔了。
　　他不想让容棠去杀盛承厉了。
　　宿怀璟一向觉得有仇应该自己报，那才痛快利落。可是当这份仇恨落到实处，成了容棠背负的梦魇之时，他本能不喜，下意识反悔。
　　不该让棠棠反复接触可能杀了自己的凶手,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害怕，并非三言两语、一错而过的几个对视里就可以消磨的寻常恩怨。
　　而他的小菩萨合该高坐明台,更应被人景仰。
　　他怎能染上尘埃？盛承厉又如何配让自己的血污了棠棠的手？
　　宿怀璟一想到这里,就觉得还是自己来最好。
　　他有无数种方式让盛承厉无声无息地死去,而一个不受宠皇子的死亡,从来也不会掀起多大浪涛。
　　宿怀璟弯起一双眼眸,如天边朗月般好看清丽,任谁看到那双眸子，都会不自觉答应他所有请求。
　　容棠却定定地注视他良久，摇头：“不可以。”
　　宿怀璟问：“为什么？”
　　系统在容棠脑海中疯狂警报，从数据库里搜出大段大段的答案用来回答宿怀璟这个问题。
　　有骗人的，也有模棱两可的。
　　每一个都可以用，每一个宿怀璟都找不到证据来反驳他。
　　可容棠却说：“因为会死。”
　　宿怀璟无所谓地笑：“棠棠是想说杀人偿命吗，可我并不害怕。”
　　容棠声音很轻，散在空气里，几乎快要听不见。
　　他说：“我会死。”
　　宿怀璟唇角笑意霎时凝固，他沉默着微眯了一下眼睛，问：“容棠，你在威胁我？”
　　很少能看见大反派动怒的模样，又或者说这世上早就没有什么人，或者什么事，值得他多分出一些情绪表达怒意。可容棠盯着他那双眸子，却很确认他就是在生气。
　　——为自己轻飘飘的三个字。
　　他摇头，否认：“不是。”
　　“我没有在威胁你，怀璟。”他温声道，“我是在跟你说事实。”
　　这是最后一次重生机会，在未找到破解之法前，盛承厉死亡，整个世界湮灭，容棠自然也会随之消散。
　　但跟大反派说杀了盛承厉会导致世界毁灭，不但不会让他生出一点顾忌不说，恐怕连宿怀璟本人都觉得这事荒诞又可笑。
　　——如果世界真的这样不公，何不直接毁了算了？
　　这是宿怀璟听到这件事之后会有的反应，容棠几乎可以完全对上他的脑回路。
　　所以他使了个诈。
　　不算欺骗，只是隐瞒。
　　也并非威胁，只是清楚自己可以有恃无恐。
　　他将声音放轻，跟哄人一般：“怀璟，你再等一等好不好？我们刚开始谈恋爱，你想看我死掉吗？”
　　除了某些不能说的本源问题，容棠如今在大反派面前几乎毫无保留。
　　院中昏昏，光线从屋内透出来，容棠身量已比宿怀璟矮上些许，刻意抬起头用那双宛如林间小兽般的眼眸看向宿怀璟的时候，后者拿他一点办法没有。
　　不论是为了他的神情，还是为他话里自带的那些亲密。
　　宿怀璟凝视他片刻，缓缓移开视线，替他又拢了拢衣领，轻声道：“回屋吧，外面冷。”
　　他不想退步，可是棠棠这样看他，宿怀璟又说不出一点拒绝的话。
　　厨娘手艺很好，容棠搬回永安巷之后，几乎每顿饭都食欲大开。
　　桌上多了一道虫草汤，他想也没想地就起身，替宿怀璟盛了一碗放在面前，讨好意味十足。
　　宿怀璟不自觉就想起他们刚成亲那天，棠棠不听话喝了酒回来，自己不过随便冷一冷脸，他也忙前忙后哄自己消气的模样。
　　一年了，还是这样。
　　做错了事就知道哄人。
　　骗不过去了也哄人。
　　真想哄人还不如直接来亲他，一碗汤有什么用。
　　宿怀璟心下愤愤地想，手上却已经拿起了勺子，一滴不剩地喝完了那碗虫草汤。
　　一点出息没有。
　　他暗暗谴责自己。
　　吃过饭在院中走了两步，再回房的时候，容棠看见屋中央摆着的沐浴桶跟桶里散着清苦味的艾草水，回头看向宿怀璟，疑惑地问：“这是做什么？”
　　“去一下晦气。”宿怀璟闷闷地说，面上没一丝笑脸，垮着一张俊脸替他从衣橱里找出一身睡觉穿的里衣，又将毛巾搭在了桶沿，没好气地丢下一句：“多泡会，水不热了喊我给你加。”
　　容棠看他这幅气鼓鼓却又不舍得撒气的样子，忍不住憋笑，软软地说：“好哦，谢谢郎君。”
　　宿怀璟一怔，要出门的步子瞬间滞了下来，扭过头匪夷所思地看向容棠，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容棠却旁若无人地脱了外袍和中衣，一边解着腰带，一边将衣服往屏风上挂，动作间偶尔抬头，状似疑惑地问：“不是要出去吗？”
　　“你喊我什么？”宿怀璟问他。
　　屋内炭火很足，又有一桶散着热气的艾水，便是脱光了衣服也不会觉得寒冷。
　　容棠浑身上下只穿着一条亵裤钻进水中，抬眼理直气壮地说：“郎君。”
　　一瞬间，宿怀璟觉得有一根勾了饵的线在他眼前来来回回地晃，容棠在桶内拨了拨水，又趴到壁沿，抬起头天真地重问了一遍：“不是要出去吗？”
　　宿怀璟：“……”
　　系统毅然开溜：【宿主你好自为之，我休眠了。】
　　容棠没理它，仍旧抬着眼睛看宿怀璟。木桶很大，足够两个人共浴，容棠用脚翘了翘水，问：“不走？”
　　宿怀璟暗暗咬牙，瞪了他一眼，转身抬脚。
　　容棠却像是刚想起来似的，多问了一句：“怀璟你觉得接触盛承厉晦气，才让我泡澡，那你呢？你不用去去晦气的吗？”
　　宿怀璟脚步一顿，不回头，声线已经开始沙哑：“我等你睡下了再去泡。”
　　“多麻烦啊……”容棠小声嘀咕：“又得让厨房多烧几桶水，又耽误时间。”
　　他望着大反派的背影，很认真地建议：“跟我一起泡好了，反正桶够大。”
　　冬夜清冷，炭火将整间屋子都熏得又暖又暧昧，屏风上绘着雀鸟图，恍惚间让人想起红绿喜服上那两只凤凰和仙鹤，一翱翔云端，一殷殷追寻。
　　水声在身后响起，夹着容棠轻声的嘟囔，宿怀璟立在原地半天，终于转过身，隔空望向容棠的眼睛，低声道：“你在勾引我吗？”
　　“我哪有？”容棠反问，好像很是委屈，眼底却划过一道狡黠的光。
　　他在北方上的学，室友结伴去澡堂互相搓背都是很稀松平常的事，并不会激起多少羞耻心。
　　诚然他确实不该邀请宿怀璟，多少有以身饲虎的危险。
　　但大反派分明气没有消，晚餐前的对话没有达成统一，容棠害怕他等下回去躺在床上左思右想，心里还是气不过，唤出影卫潜入宫中直接将盛承厉杀了。
　　再不济就算以参商的体型，扑上去撕咬开男主的喉咙，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的确会害怕慌张，不想看见这个世界又一次因为盛承厉毁掉。
　　容棠转过身，不看宿怀璟，以退为进：“你不来就算了，我一个人泡地方还大些。”
　　语气里没有一点享受的喜悦，反而全都是要求没得到满足的小性子，宿怀璟除非聋了才听不出来。
　　他等了一会儿，门扉始终未传来开合的声音，身后站立不动的人总算迈出了步伐。
　　容棠心下刚松一口气，很快又提起另一口气，宿怀璟站在木桶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黑乎乎的艾水之下藏着几近赤-裸的身躯。
　　他低声问：“真要我进去？”
　　撩人的时候容小世子一点不怕，可等宿怀璟面无表情地站在他旁边，低下头垂着眸望向自己的时候，容棠霎时有点后悔。
　　糟糕，玩过头了！
　　他下意识往桶里沉了沉，宿怀璟弯下腰，手伸进浴桶，拽住他胳膊，声线沙哑，透着几分压抑的隐忍：“棠棠，你真要我进去吗？”
　　烛火在屋内轻晃，浴桶向上冒出白雾，穿过容棠的眼睫，又停留在宿怀璟的下颌上。
　　他下最后通牒：“棠棠，我只给你一次反悔的机会。”
　　容棠差点立马腿软认怂，可以想到自己的目的，还是梗着脖子点了下头：“你进来。”
　　宿怀璟幽幽凝视他许久，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半步，又从一边的木桶里舀了一瓢水沿着浴桶边缘加进去，没好气地睨了容棠一眼：“你觉得你因为别的男人邀请我共浴，我就会开心吗？”
　　那点小心思，一眼就看穿了。
　　宿怀璟心下气恼，又实在不舍得对容棠发火，独自憋闷了半天，只扔出来一句算不上控诉的控诉：“你一点都不会哄人。”
　　容棠：“……？”
　　他缓了一会儿，理解了宿怀璟话里的意思，怔然半晌，低下头浅浅地笑出了声。
　　那点以身饲虎的慌张，在这样闹脾气的大反派面前，简直毫无必要。
　　他怎么会忘了，宿怀璟哪怕再委屈，也好像从来没往他身上撒过气。
　　比如现在，既克制着自己不真的钻进浴桶，又因为要听容棠说话而不离开的大反派。
　　可爱死了。
　　容棠心想。
　　他抬起头，那点紧张全部放松，眼角眉梢俱是被水雾氤氲出来的潮湿笑意。
　　容棠轻声唤：“怀璟。”
　　宿怀璟瞥向他，不吭声，一副脾气很差不好惹的样子。
　　“你低头，我有话跟你说。”
　　大反派蹙了下眉，既不想那么听棠棠的话，又控制不住自己听他的话，几乎本能地就又往下矮了矮身子，完全没想着屋子里就他们俩，有什么悄悄话是必须凑得这么近的。
　　“哗啦——”两道声响，宿怀璟刚反应过来，脸颊便被一双湿漉漉的手捧住，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下颌，容棠仰起颈项，带着湿气的吻便落在了宿怀璟唇上。
　　蜡烛适时发出一声迸裂的轻响，灯光变暗，水流温柔。
　　“你好乖啊。”容棠轻声笑着，又在面前人唇上轻啄了一下：“哄你。”


第104章 
　　哄人的效果很卓越,具体体现在容棠最后瘫在桶沿、几乎抬不起胳膊的仪态，和快要呼吸不过来、像濒死的鱼一般张大嘴巴喘-息的频率上。
　　宿怀璟弯着腰，眉眼疏懒,用木瓢一瓢瓢舀着热水往他背上浇,防止他着凉冻着。
　　水流声舒缓轻柔,容棠缓了好久，眼前才终于不是一片几乎看不清世界的光晕。
　　宿怀璟拎起他的胳膊，颈项向上抬起，水流顺着纤瘦的锁骨往下,流经胸前茱萸，再滚进腰窝,在晃眼的白皙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深褐色痕迹。
　　容棠任他摆弄,回过神之后终于意识到自己刚刚都干了什么，耳根一红，视线躲闪了一瞬,又很快提起气势瞪大反派，刚要指责，就听这人理直气壮地小声道：“棠棠先招我的。”
　　他一边说还不忘一边给容棠浇水，跟侍弄一朵名贵的花卉一般，眉舒眼明,轻声问：“棠棠哥哥要恶人先告状吗？”
　　容棠气势霎时间散了散，没能再提起来。
　　他想了一下,发现确实没办法反驳大反派的指控。
　　是自己作死一样招的他,甚至邀请他共浴。
　　宿怀璟没有真的脱了衣服进来,已经算是骨子里的教养在告诉他要克己复礼,不可轻浮孟浪。
　　说到底,容棠自己招的。
　　他是恶人。
　　小世子爷懵了懵,蔫蔫地往桶沿上一趴，放空自己。
　　说不过宿怀璟，可是又好气。
　　宿怀璟见状轻轻笑，水流便又移到了容棠背部，他出声提醒：“棠棠特意留我下来，是想说什么？”
　　他这时候心情好了许多，再多的嫉妒不满，在容棠一个主动的吻前面，全都可以被忽略掉。
　　因此看到像一只鹌鹑一样，恨不得把自己埋进桶里的棠棠，宿怀璟选择递给他一个台阶。
　　容棠怔住一瞬，大脑终于从那种缺氧状态中缓和过来，开始逐渐恢复运转。
　　他抬起头，望向宿怀璟的眼睛，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你今天为什么突然这么讨厌盛承厉？”
　　宿怀璟给他的理由本来就避重就轻，就算容棠当下被系统干扰，无法立刻想明白，到这时候也能品出来其中的端倪。
　　宿怀璟不喜欢盛承厉，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但这种讨厌原本从来也没有到过非杀了他不可的程度。
　　是容棠提起那一个梦，他的不喜才逐渐变成了厌恶，甚至动了杀念。
　　而这种念头，容棠稍稍一转移，便将其压了下去，让宿怀璟允诺由自己动手。
　　可今天很出奇的，只不过在院子里看见了盛承厉，宿怀璟就想杀了他吗？
　　更何况他的问询也很有意思。
　　就好像分明已经忍受到了极点，却还是要在行动之前问一问容棠的意见，得到他的同意，才会将想法付诸行动。
　　但这其实也不应该。
　　盛承厉如今还未成长起来，不仅不会落入宿怀璟复仇的这张大网囊括的视野中，更不会让他产生忌惮防备之心。
　　宿怀璟之所以有了杀念还没动手……
　　容棠不禁怀疑，他其实是知道自己不能动手。
　　就算并不完全清晰，可莫名就让他觉得，宿怀璟清楚一旦自己杀掉盛承厉，会产生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
　　他问容棠的那一句，一是在征求同意，二则是在评估后果。
　　如果这种‘无可挽回’如螳螂断臂一般，在宿怀璟的可控范围之内，他可能依旧会毫不迟疑地行动。
　　之所以会问容棠是不是在威胁他，则是因为容棠最后给他的答案，是宿怀璟不愿意听到的回复。
　　他因为那个答案开始迟疑。
　　这种后果他不愿承担。
　　容棠心下微软，却还是在思考究竟为什么有此一问，总不可能只是见了他一面，便觉得这个人令人厌烦到必须除之而后快的程度。
　　容棠问宿怀璟：“你今天是不是见了什么人？”
　　宿怀璟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为什么这样问？”
　　容棠立时便知道自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因为见到了什么人，听到了什么话，才会导致他对盛承厉的态度急转直下。
　　那这个人是谁？又说了什么？
　　容棠眉心浅浅蹙起，宿怀璟没等到答案，先回答了他上一个问题：“是见了个人，听了些不着调的话。”
　　容棠抿起唇瓣，看向他唇角挑不出一丝错误的微笑，喉间微涩，犹豫纠结三两瞬，还是问道：“是秦鹏煊吗？”
　　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些许不自觉的慌张和安抚，就好像他分明已经知道了答案，却还是希望自己的猜测并非真实一般。
　　这样的反应落在宿怀璟眼里，几乎无一不在印证他之前的推断。
　　宿怀璟轻眨了下眼睛，伸手抚掉容棠眼角沾上的一滴水渍，笑着问：“棠棠在害怕什么？”
　　容棠矢口否认：“我没有害怕。”
　　“这样啊。”宿怀璟轻声道，“棠棠猜的不错，今天武康伯世子来御史台找我，问了我一个奇怪的问题。”
　　容棠立刻变得紧张：“什么问题？”
　　宿怀璟笑了笑：“他问我身上有没有胎记。”
　　艾水变凉了许多，容棠又开始觉出冷意。
　　宿怀璟递给他一条浴巾，唤人从桶内起身进了内室烘火，很快又给他换了一桶温热的清水进来继续泡。
　　容棠面色不虞，始终没有再问下一个问题。
　　他觉得难过。
　　风月楼一见他已经觉得难过，而今听见宿怀璟这样轻描淡写地讲出来，他更觉得苍凉。
　　历史的走向大抵出了问题，才要让一个天之骄子遭遇这些。
　　容棠连后面的话都问不出口，担心暴露出什么让宿怀璟再次怀疑。
　　可宿怀璟却笑着问他：“棠棠不问我怎么回答的吗？”
　　容棠泡进热水中，脸上挂着滴滴水珠，抬起头望他。
　　宿怀璟跟他对视，一字一句极为认真，要将这句回答刻进容棠脑袋里一般：“我身上没有任何胎记。”
　　容棠愣住，微微开合唇瓣，清亮的眸子里是不加掩饰的诧异。
　　宿怀璟失笑道：“棠棠不信的话，我一会脱了给你看？”
　　容棠：“……”
　　他那点担忧瞬间就被宿怀璟这不着调的态度弄没了，容小世子白了他一眼，往水底钻了钻，泡掉他颈项上刚刚留下的那些深褐色艾液，眼睛还不时望向大反派，似乎想找他要一个答案。
　　宿怀璟说：“棠棠还记得在淞园那个溺死的宫女身上搜出的幻璃草吗？”
　　容棠莫名：“关月容什么事？”
　　宿怀璟：“这世上致幻的药物有许多种，每种最后达到的效果也都不尽相同。我不知道秦鹏煊是为何会以为我身上有胎记，竟认真到非找我问个清楚。我只是怀疑，他会不会也用了药物，而将其他人当成了我，或者全然在幻境中虚构出了一个我。幻境并非现实，自然与真实有所出入，他臆测出的印记当然也不可能出现在我身上。”
　　宿怀璟面色从容，一边向容棠解释，一边替他用清水洗干净身上那些艾水痕迹，语调甚至都没几分变化，可容棠心脏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低下头，望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良久，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宿怀璟知道了。
　　纵然无法知晓全部，他也定然清楚有一些无法被解释的怪异现象出现在了这个世界。
　　容棠，盛承厉，秦鹏煊……
　　他们身上全都出现了一些常人认知范围之外的诡异。
　　而这种诡异逐本溯源，最有可能的解释是前世今生、梦境与现实。
　　后者容棠提过，联想出前者，对于宿怀璟来说简直轻而易举。
　　他没必要骗容棠秦鹏煊问了自己什么问题，而这个问题若非秦鹏煊发问，宿怀璟定然也想不到。
　　只是……
　　容棠起身，接过浴巾擦拭干净全身，换了里衣走去内室。
　　天色已晚，宿怀璟借着他清洗的水擦起了身子。
　　容棠窝在床上，抬眼望向头顶，心里划过无数个宿怀璟可以用来敷衍欺瞒的答案。
　　李盼烟提过，李长甫说过，更甚至他可以编造自己在李府洗澡被人偷窥过……
　　可他没有，他很坦荡直白地告诉容棠有幻境的可能。
　　甚至于，他可能知道这个幻境是怎么产生的。
　　哪怕这一世未曾发生，他也猜到了。
　　所以宿怀璟告诉容棠，宽他的心、安他的愧疚，再对他说，自己跟秦鹏煊之间清清白白。
　　无论是毫无记忆的前世，还是本该延续的今生，他们之间从来都没有发生任何不堪的事实。
　　容棠轻轻叹了口气，几乎刹那间就明白了宿怀璟今天为什么那样想杀了盛承厉。
　　他猜到自己怎么死的了。
　　“太聪明也不好啊。”
　　慧极必伤，宿怀璟这一辈子都被这四个字箍住了。
　　屏风外水流声停了下来，宿怀璟走近内室习惯性要替容棠掖完被子道晚安，床上的人却向里挪了挪，说：“就在这睡吧。”
　　宿怀璟微微一愣，容棠认认真真地看着他：“我冷，你帮我暖暖。”
　　一个冬天都过下来了，现在说冷……
　　宿怀璟有些失笑，走出去灭了外间灯火，又将屋内的蜡烛吹灭几盏。
　　光线倏然昏暗下来，他脱了鞋袜上床，钻进容棠的被窝，低声问：“棠棠，你还能哄我到哪一步？”
　　他是真的好奇。
　　分明知道自己倾慕于他，对他有欲-望，竟也敢一连串地说出这些话来，究竟是对自己过于信任，还是觉得他不行？
　　容棠撇了撇嘴，知道他在想什么，小声回：“就到这一步了，我身体不好你知道的。”
　　“……又威胁我。”宿怀璟轻轻地笑。
　　他身上暖和，容棠不自觉往他那边拱了拱被子，宿怀璟侧身大手一挥，径直便将他揽进了怀中。
　　热源席卷全身，容棠愣了一瞬，困意慢慢上涌。
　　他拽着最后一丝理智强调：“你真的不能杀他。”
　　他刻意不说盛承厉的名字，以免又惹得宿怀璟不悦。
　　大反派沉默很久，终于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我听你的。”
　　容棠卸下心来，过了一会儿，听见宿怀璟问他：“棠棠，我真的不在你的梦里吗？”
　　初雪那天他也问过，容棠当时的回答是“你在我的真实”，而今再问，他顿了顿，点了下头：“你在。”
　　宿怀璟：“我是什么样的？”
　　容棠无言，回想起那两遭如电影老胶片中滚动的人生，低声道：“你就是你。”
　　你是救赎本身。
　　是我在身不由己下，违背命令也会想要靠近的人。
　　是在高压的任务与勾心斗角的阴谋算计外，一片安静又放松的屋檐。
　　是那些不断交汇又分离的路口，树下一壶就着月色或黄昏的清酒。
　　容棠说：“你是无可替代。”


第105章 
　　容棠在永安巷猫了一个冬天,只偶尔回宁宣王府看望王妃和长公主，其余时间都在棠璟宅那间西向的书房里，一日日消磨光阴,看白昼一天天变长,梨树开谢一朵朵雪花。
　　惊蛰那天,京中下了一场大雨，寂静了一整个冬日的昆虫约好了一般，发出悠长又刺耳的鸣叫，仿佛在昭示某些变化的到来。
　　宿怀璟一天天上值,从御史台行走到正六品的御史隶，他花了不过短短两月。
　　宿怀璟从来不将官场上的事带回家中,他与容棠聊的永远都是三餐吃什么,休沐日去哪里玩，京城里从北边来了群走足的商贩，运回来许多边塞的小玩意,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容棠跟在盛承厉身后操劳了两辈子，这时候完完全全被人护在权力斗争之外，一时间竟然有些恍惚。
　　而宿怀璟也并非一点不让他插手，在某些不能直接言说的节点上，又或者原著中某些起到不可代替作用的官员归属问题上,容棠偶尔也会钻一钻系统的空子，给宿怀璟一些似是而非的提醒。
　　往往这种时候,他们之间的相处就变成了容棠说、宿怀璟听。
　　后者会给他沏上一壶清茶,备几碟干果零嘴,带着笔墨纸砚一并,置在容棠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防止他说到兴头需要提笔给他写下或者画出某些势力关系来。
　　棠棠掌握的信息多数都刁钻又隐秘,费心去查并非查不到，不过是多花些功夫和精力的事，宿怀璟有玉中求那样一座赌坊，这大虞官员里十个有八个站在他面前都是透明的。
　　可他愿意听容棠有一搭没一搭地絮絮叨叨。
　　不仅是帮自己厘清思路减少麻烦，更多的是为了让棠棠多一些活力。
　　他自己可能没有意识到，当说起那些官员琐事和八卦时，容棠脸上的表情并非厌烦与枯燥，相反，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鲜活。
　　宿怀璟喜欢那样的鲜活。
　　庆正十年的春天，大虞有一件关乎天下学子的大事：科举。
　　放榜那天恰好处于仲春，百花盛开的季节。
　　盛承星的折花会还未开始，贡院门口聚了许许多多过来看排名的考生，以及一些下了朝从府衙绕道过来的官员。
　　柯鸿雪身为国子监少傅，实则不过挂个职位，无需日日前去讲学，是当之无愧的闲人一个。
　　上届惊才绝艳、惊动了整座虞京城的探花郎在放榜日那天，一大清早就驾了自家那台珠光宝气的马车，迢迢从柯府绕到永安巷，接上容棠，再一齐乘着马车去子午门，接刚下朝出来的沐景序和宿怀璟。
　　顺便看见小卢大人，一并也捎了上车。
　　卢嘉熙既紧张又兴奋，若按他的人生轨迹来说，如今守在贡院门口，惴惴不安等着放榜的那些人里面便该有他一个。
　　而今他借了折花会的便利，又走了一遭江南水灾，阅历和见识早已非这些刚考完会试的学子所能比拟。
　　马车停在街角，贡院门前一整条长街都被等候放榜的学子小厮占领，容棠一路走过去，还在其间望见不少朝廷官员的面孔。
　　“榜下捉婿的。”柯鸿雪笑道，随意望了沐景序一眼，道：“若不是那年仲春，我死死贴着学兄不挪地儿，说不准咱们沐少卿如今是哪位大人府上的乘龙快婿呢。”
　　这话里酸味快要冲上天，容棠默默离他远了几步，沐景序依旧冷冷的样子，私下里几人相处时也曾从灯火月光中，瞥见几分那些年虞京城最风流潇洒的三殿下样貌。
　　可如今短短二十八年人生中，亲友离散、下属死尽，守孝的素衣穿了十年，面具也在脸上戴了十年，管中窥豹般瞥见一点当年模样，也不过转瞬即散，停留不了许久。
　　容棠心下说不上来什么感觉，置身一片热闹滔天的人潮里，想柯鸿雪口中的画面。
　　艳阳晴好，京城里百花开遍，即将步入仕途的青年才俊站在春光下，阳光经过他们脸庞都要温柔，穿着鲜艳的媒婆前来说亲，头戴乌纱的官员真切相邀。
　　很飒沓意气的一副画面，可一旦跟沐景序联系在一起，容棠莫名就觉得有些违和。
　　人间富贵骄纵的王孙变成了天边月山顶雪，来红尘走一遭都不沾惹一缕俗世的微风，实在不该跟这样嘈杂无序的画面有所联系。
　　容棠走在宿怀璟身边，望向沐景序的眼神里带着几分不信。
　　但他还没将自己的疑问说出来，卢嘉熙已经狐疑道：“不对吧，我在礼部听员外郎大人说，庆正七年的放榜日，最受欢迎的分明是柯学兄你呀？”
　　柯鸿雪被戳穿，面上从容得意的笑有一瞬间凝固。
　　他转过头，想要警告卢嘉熙不要乱说话，宿怀璟却已经身形一动，隔绝了两人的视线，笑着问：“小卢大人细说？”
　　说着他抬眸望了一眼容棠，分明瞧见他眸中跃跃欲试的兴味。
　　还真的是……好奇心旺盛得厉害。
　　宿怀璟摇摇头失笑，听卢嘉熙跟容棠绘声绘色地讲他从翰林院和礼部听过来，不知道已经转了几手，加了多少润色的故事。
　　沐景序递过去一个视线，唇角微微扬起。
　　柯鸿雪叫苦不迭，本意只想逗一逗学兄，孰料小卢这孩子，当了官还改不了四处打听的脾性，也不知道朝堂之上那样多的新鲜事，有没有叫他看花了眼，竟还有闲心再来传播。
　　庆正十年科举放榜日当天，上届探花郎贴着他学兄，委委屈屈地说：“我一个也没答应，你知道的。”
　　状元郎睨向他，反问：“跟我有什么关系？”
　　音色一贯清冷，城中春风和煦，金粉河的水光反衬到天上，落入层云，再投射下来，千年虞京就变成了渺渺层云下遮蔽的繁华。
　　宛如一颗硕大的泡沫，其间倒映出另一个维度的微观生活，被阳光一照，映出七彩的光，反射人间百态。
　　卢嘉熙跟容棠已经从三年前那个放榜日聊到了殿试，又从殿试聊到了大理寺，什么事情小卢大人都略知一二，什么故事他都能说上几句。
　　容棠听得快乐，宿怀璟安安心心地当着挡板，隔绝柯鸿雪的视线，一边还注意着容棠不被来往的人群撞到。
　　而另一边沐景序声音落地，柯鸿雪笑意渐敛，一反常态地沉默了下去。
　　沐景序不适应，走了两步还是没忍住，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柯鸿雪展开折扇，轻晃了晃，伸手替他挡了下旁侧不知哪家冒冒失失的书童，胳膊被狠狠地撞了一下，却没有颤动分毫。
　　撞击没波及沐景序一点，沐大人那身靛青朝服一如他的那些素白衣衫，向来不会弄脏一点，尤其是在有柯鸿雪在场的情况下。
　　他是凛冬的盛雪，一贯知晓如何掩藏再覆上洁白。
　　沐景序却一愣，下意识挪了下脚步，朝柯鸿雪的方向走过去一步。对方却已经闲闲地收了扇，放走了那书童，冲沐景序再度勾出一个笑意，桃花眼眸迷人又多情，语意真假难辨：“学兄，你一直这样说，我也会难过的。”
　　仲春暖阳与微风相和，人群与车马交织，沐景序怔然片刻，克制地收回了视线。
　　宿怀璟望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柯鸿雪已经熟门熟路地领着众人挤进了红榜下，抬眼望向红榜，煞有其事地念道：“荀波光、许鹏池、雷航……学府这次成绩还不错嘛，先生这下该开心了。”
　　他说的先生自然是沐景序名义上的父亲，年年三节柯鸿雪都会备上礼品前去探望，说不清究竟是还教导之情，还是在替谁报答恩情。
　　金吾卫在一边维持着秩序，容棠随便瞟了眼榜上人名，便收回了视线，将目光投到贡院左边一队金吾卫身上，眉梢稍挑了挑。
　　宿怀璟凑过来问：“怎么了？”
　　“他升职了？”容棠隔空指了一下，又很快收回手臂。
　　宿怀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一眼，正瞧见侍卫群里的沈飞翼。
　　宿怀璟：“上个月升的职，右骁卫副将军。”
　　容棠：“……好厉害。”他由衷佩服。
　　沈飞翼献虎一年都没能升职，宿怀璟不过入朝两个月，就已经暗中开始提拔自己的势力了。
　　真的好厉害。
　　宿怀璟却一时没听出他弦外之音，脸色冷了冷，低声道：“棠棠。”
　　容棠一愣，敏锐地察觉到大反派心情不太好，懵懂回头，看见他眼神色彩之后愣了一秒钟，罕见地对宿怀璟觉出一点无语。
　　“我在夸你厉害。”他说。
　　宿怀璟微怔，反应了一下，懂了他话中含义，眼底那点不爽立刻便烟消云散，笑着弯起眼眸，轻声道：“谢谢棠棠夸奖。”
　　容棠：“……”少吃点醋吧你！
　　小醋缸子！
　　他无语得要死，耳朵羞得有点红，一转头突然发现柯鸿雪跟沐景序二人之间气氛似乎有些不太对，顿了顿，问：“他们怎么了？”
　　宿怀璟随意看了一眼，摇头：“没什么，不过是总该解决的事。”
　　嘴硬不承认喜欢罢了。
　　宿怀璟想，兄长还没棠棠坦诚。
　　至少棠棠会邀请他一起睡觉。
　　虽然只是睡觉。


第106章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少年学子最是风姿意气，熙攘拥挤的人群中，容棠站了一会儿就被挤得有点头晕。
　　宿怀璟拉着他出来,远远看着临渊学府中这一届的考生跟柯鸿雪他们攀谈。
　　隔着一条街,人流密集度少了许多,他们找了一处四下无人的所在，漫无目的地望。
　　对面是儒袍学冠的男子，这面是打量那些人的朝官，偶尔飘过去一阵脂粉气,却又都是京中一些比较出名的媒婆。
　　科举也好，捉婿也好,和女子好像都没有多少关系。
　　容棠从那阵眩晕中缓过神来,说不清心下什么感受，总觉得有点微妙的难过。
　　为这个时代，也为教育资源的匮乏和观念的愚昧。
　　他撇开眼,没再看那边，而是凝神望着路边一棵香樟树下散落的绿色果果。
　　蚂蚁搬着不知道哪儿淘来的食物，一颗颗避开它们往自己的蚁穴爬去。
　　宿怀璟突然轻声说：“前些日子我问了御史中丞一个问题。”
　　御史台中御史中丞设二人，宿怀璟如今还没坐到那个位置，他们都是他的顶头上司。
　　容棠有些讶异地抬眸,没太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要向自己起这个话头，却还是下意识地附和：“什么？”
　　“我问他既然男妻可以参加科举、入朝为官,为什么女子不可。”宿怀璟轻声说。
　　容棠心下猛然一惊,抬头错愕地看向他。
　　宿怀璟见状轻轻笑开,牵过他手捏了起来。
　　仲春近夏,京中气温虽还未到炎热,晌午的光线却已经刺眼了起来。
　　贡院门口是鼎沸的盛宴,金吾卫穿着铠甲，行走其间。
　　宿怀璟说：“中丞大人说他也不知道，但他提及刚入朝的那些年，也曾见过有人以女子之身站立朝堂，位居百官之首，驳谗言、明是非、献良策。”
　　容棠抿了抿唇，知道他说的是谁：“祖母。”
　　宿怀璟点头，笑道：“是长公主殿下。”
　　“殿下两次出入朝堂，一为明宗即位，二为先帝掌权。”宿怀璟问：“棠棠，你知道那些年里，百官弹劾殿下的奏折有多少吗？”
　　容棠摇头。
　　这是原著中不曾讲述的过往，端懿如今除了佛堂，也少与人交流，容棠只知道她曾被誉为一代女相，是当世无数大儒口中人人称赞的女子，却的确不知道宿怀璟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们离人群太远，沐景序往这边望了一眼，确认他们都在，便安心跟学府的学子们说着话，宿怀璟轻声道：“勤政殿后面有一座三层高的阁楼，里面堆放着许多绝迹的孤本、政疏治要、帝王手记、治国良策，以及……一些皇帝不愿意放进内阁入档保存的奏本。”
　　有忠言、也有诽谤，形形色色分门别类，或许出于家世、或许出于权利，史书上总会有所隐瞒。
　　而有的，则纯粹是因为皇帝不愿意看见、处理、听见，更不想由内阁大臣商讨之后再告诉他一个所谓“最合理”的解决方案。
　　“我小时候贪玩，背着父亲偷偷溜进去过。阁楼三层有两个大箱子，每一个都比我头顶还高，现在想来，大概这么高。”他伸手比了一下，到腰间的位置：“我很好奇那里面装着什么，搬过小凳子踩着上了去，打眼看见一封奏折。”
　　宿怀璟顿了顿，说不清什么情绪地轻声说：“密密麻麻，全都是奏折。”
　　“一个箱子上写着明德——明宗在位的年号，一个箱子上写着元兴。”他说，“我随手翻开看了看，上面当头一句就是‘臣以死谏’。”
　　宿怀璟勾唇笑了一下，眼底神色却很是冷漠：“我原以为是多大的事，当即就紧张了起来，因为上奏的那人我认识，是内阁一位阁老，素以开明博学见闻，半个朝堂上的官员若是细细算来，都能与他攀上几分关系。”
　　“但就是这样一个被同僚敬佩，被帝王赞赏的一品大员，奏折上说的却是‘牝鸡司晨’、‘越俎代庖’、‘女子不得干政’、‘妇人之仁难当大任’、‘长公主殿下不居于室，频繁出入朝堂与府衙，恐引民心骚乱、百官动荡’……”
　　宿怀璟声音很轻，轻到从容棠耳畔绕过一圈，再被春朝的风一吹，就散干净了。
　　再无半个字会落入他人耳中。
　　头顶的太阳晒得人有些恍惚，容棠心下茫然，宿怀璟捏着他的手，道：“可是棠棠你知道吗？陇西的军事堡垒是殿下请旨修的；山区的赋税是她跟明宗促膝长谈许久降的；大虞年迈残疾无儿女者，年年可去官府领二两银子的生活保障费用也是她提出来的，甚至最开始为了这一政策的顺利实施，长公主殿下捐掉了自己在皇室二十多年攒下来的大半家业。”
　　“你以为当今陛下为何这么敬重她？你道为何皇亲国戚死了个干净，殿下不过一介养女，却仍可以稳居长公主府？”
　　容棠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在原著和他前两世的经历中，长公主殿下一直都与青灯古佛相伴，是一个不沾任何俗世红尘的老妇人。
　　她有儿有女，子孙繁衍昌盛，可她就是让人觉得淡泊到了极点，不争名利，不恋亲情。
　　原文甚至因为她就住在男主出宫后的府邸——显国公府对面，一直有读者猜测这会不会是一个隐藏的boss。
　　但是直到原文被锁，容棠也没看出一点端懿有可能黑化的迹象。
　　虽说按目前这个发展来看，长公主殿下与宿怀璟有勾连，那在原著后面的发展中，应该也是一个反面人物，但是……
　　这如何能叫反派呢？
　　容棠很久没出声，系统也愣在了空间里。
　　宿怀璟说：“而当陇西的堡垒修筑完成后，当地的军事开支节省了四分之一；山区赋税降低后，不但当地的乡民有了少量余钱，邻近州府年年上报的妇女儿童失踪案也减少了许多；至于生活保障费用这点……棠棠你知道明宗即位前，大虞年年有多少起乡民揭竿起义的造反事件吗？”
　　虽说不多，也成不了事，但至少存在。
　　百姓无法安居，自然会生起暴动反叛的心，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宿怀璟道：“这几项政绩，随便拎出一项安到如今内阁那些阁老头上，都足够他们青史留名受百姓爱戴，但当这些政策由一位女子提出之后，就变成了‘牝鸡司晨，恐效古时张太后，垂帘听政，祸乱朝纲，臣以死谏，奏请陛下废除长公主上朝议事之权’，棠棠你觉得这公平吗？”
　　容棠心下震颤，一时间头顶的阳光和对面意气风发的人群都像极了光怪陆离、看不清面孔的抽象画。
　　他摇头，轻声反问：“怎么会公平呢？”
　　宿怀璟捏着他手掌，似宽慰也似安抚：“当然不公平，先帝其实不是一个很合格的君主。”
　　容棠微怔，诧异地向宿怀璟看去。
　　宿怀璟却笑了笑，点头：“我说的是真的。”
　　他道：“他性子温吞，不喜计较，又总是对自己的大臣和兄弟抱有信赖之心，特别是那些跟在身边越久的人，他便越发善待。”
　　帝王不可以这样的，帝王擅权术，更应擅长摆弄人心。
　　可先帝那懒散的性子，让他去一个个猜测把控臣子的心理，不如回凤栖宫蹭一蹭大儿子亲自下厨做给母后的饭菜。
　　后宫和睦，是因为先帝运气好，招进来的妃子都是不争不抢的性子。
　　大虞无灾祸，官员俸禄足，所以那些妃子的父族就算贪财慕权，也始终有度，不会弄得太难看。
　　先帝贤明，是因为他是个好人，又恰好在每一次需要做出决断的大方向上没有出过差错罢了。
　　边境骚乱，他就任用显国公平定战乱。
　　儒学式微，他就放帝师出宫讲学。
　　百姓罹难，他就开国库赈济灾民。
　　……
　　如果所有官员都能记起当年在贡院考场上，那三天三夜写策论时，头顶昭示的日轮和月光、心里想着的苍生与国运，或许大虞在先帝那样的君王带领之下，未尝不能走向一个很好的未来。
　　可一旦有人有了异心，千里之穴毁于蝼蚁，一点一点地蚕食，便是百年大树也有轰然倒塌的一天。
　　宿怀璟自己也想过许多次，事情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幼时不懂，越长大则越清楚。
　　帝王从来不是只有一颗仁善之心就能坐稳金銮。
　　他笑了笑，发现自己这时竟也能抛去恨意，这般跟容棠闲聊，连他都不免感到惊讶。
　　而话说回来，宿怀璟道：“所以他就算想保一个人，其实也不是那么容易。”
　　他能做的就只是破格给端懿一个长公主的名号，将弹劾的奏折全部束之高阁不闻不问，依旧像一个学生一般，遇上政事上不清朗的事，纡尊去问自己的姑母和老师。
　　可长公主当年退过一次朝堂，彼时再退一次也不是多么难以预料的事。
　　她出入朝堂是为了帮助自己的弟弟和侄子，当他们不需要自己的帮助，或者她的存在会给他们增加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之事时，她隐退得也毫不留恋。
　　先帝可以当没看见那些奏折，却不能真的去长公主府将端懿绑上朝堂议论朝事。
　　可就算这样，元兴二十五年那场事变之后，却有保皇党的大臣前去长公主府痛斥其祸乱朝纲，不安于室不相夫教子，以至于养出一个谋反叛逆的儿子。
　　那些大臣当然全被仁寿帝杀了，但话语却全都穿过了佛堂的木门，被古佛与檀香聆听。
　　宿怀璟冷嘲道：“不觉得很讽刺吗，国家安稳富足之时，说她牝鸡司晨；国家动荡紊乱之时，又说是她的错。”
　　“我连他们的逻辑都听不明白。”宿怀璟说。
　　容棠嘴唇有些干涩，目光盯着树下开始奋力搬香樟果的蚂蚁。
　　宿怀璟：“比起先帝，兄长其实更适合坐上那个位置。他曾说等他登基之后第一件事就要兴办女子学堂，既然男妻都可入朝为官，女子为何不能科举入仕？”
　　容棠一怔，看了看对面，沐景序三人被一群或青涩或年长的学子围住。
　　“是沐大人？”他诧异地问。
　　宿怀璟点头又摇头：“是大哥，但是三哥跟他在许多方面意见都一致。他们以前说大哥若当帝王，三哥便做贤王，安心辅佐兄长带领大虞走向繁荣。”
　　虽然彼时的三皇子每次聊到这里，都会笑着道：“到时候还得劳烦太子哥哥怜惜弟弟，每年给我放六到九个月的假期才好，我要带阿雪跟小七他们四处去逛一逛。”
　　四公主便凑过来勒住他脖子，没大没小地威胁：“还有我还有我！不准不带我！不然我放虫子咬你！”
　　太子殿下刚想驳斥三弟嘴上不正经，闻言扫视了一圈周围满脸期待的弟弟妹妹们，无奈摆手：“父皇说今天要考你策论。”
　　三殿下这才慌了神，赶紧奔去尚书房恶补功课。
　　知了在殿外鸣叫，日光浓长古旧。
　　宿怀璟说着说着停了下来，容棠望他一眼，瞧见他出神不知想到哪里，并不出声提醒，只等他自己回过神来。
　　一阵风吹过，树下蚂蚁搬了许久的果子滚到一边，宿怀璟眨了眨眼睛，从那些褪色的快要记不清的画面中清醒，冲容棠绽开一个笑意。
　　“棠棠，我原先只想替父母亲人讨个公道，可是现在我改主意了。”
　　容棠心里莫名一阵紧张，哑声问：“什么？”
　　宿怀璟：“兄长没做到的，我替他做，你觉得怎样？”
　　他蓦然意识到，三哥那番话似乎并不完全是在诓柯鸿雪。
　　他好像有些懂了。
　　宿怀璟立在春日昭昭之下，笑意微扬：“总有一天，我要这贡院门前站着的不止是青衫，还会有罗裙。”
　　“棠棠要不要再努努力，跟我一起来看？”


第107章 
　　容棠不止一次为宿怀璟感到惊艳。
　　因为他的学识、言行、品格,更为他的转变。
　　他怔在原地许久，听着宿怀璟的话，脑袋里想到的却是原著中没来得及写,由系统补足告诉他的结局。
　　帝王不爱百姓,君主被仇恨吞噬,大虞陷入战乱，民不聊生，世界线崩坏湮灭。
　　当这些故事出现在由光符和像素构成的电子文字中，很难有多么真切的感受。可当读者穿进故事中,成为历史车轮下的一粒尘埃，见证过那些不存在于原著、发生了改变的未来和过去,谁都难免动容或期待。
　　容棠想,宿怀璟真的变了很多。
　　从折花会上那一句“若君见弃于民，君是否可以负民”，到江南七日暴雨下没日没夜地翻阅古籍、奔走粮行,奋力救下力所能及范围里每一个能救的人。
　　除夕宫宴前的马车上，他告诉容峥那番关于君王、百姓、教化、生产的言论；和如今春光微尘里，这点在千年禁锢传统下，平权意识的早期萌芽。
　　作为封建帝王制度的既得利益者也好，作为性别不平等环境下的被优待方也好,甚至作为家破人亡、满心仇恨的大反派都好，宿怀璟真的变了很多很多,他的成长与转变足够令人惊艳。
　　容棠站在香樟树下,抬眼望着宿怀璟脸上不时闪过树影摇动后投下的光斑,脑海中转瞬即逝的是另一个画面。
　　秋日蒙蒙,天边乌云堆积,京中似有暴雨将至。
　　武康伯府门前,素日寂静的长街聚集了无数平民百姓，高头骏马从皇宫的方向驶来，三皇子与五皇子奉父命前来督办抄家，大理寺的少卿大人站在门前，手里拿着花名册一一比对。
　　不断有人被禁军从府内押出，柯鸿雪站在沐景序身边，替他挡住那些随时可能扑上来的家仆或小妾。
　　那是盛承厉正式进入夺嫡的标志，容棠不得不去看。
　　十六岁的男主正长成，眼里褪了冷宫多年囚禁带来的阴郁和自卑，站在天空下与每一个受帝王优宠长大的皇子别无二致。
　　容棠身体不好，容易困倦，特别是即将变天，骨子里隐隐地泛着疼。
　　他站在人群边缘看了一会儿，就想要离开，可恰在这时，秦鹏煊被推了出来。
　　声色犬马的纨绔子弟失了所有礼仪与尊贵，被官兵一推就踉跄一大步，狼狈得要命。
　　容棠对他也没有兴趣，懒懒看了一眼，正要转身，突然看见秦鹏煊遽然生变的脸色，和伸手颤巍巍指着的一个方向。
　　他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似的，抬起手又很快坠了下去，张开唇要说些什么，可话到了嘴边，竟一个完整连贯的音节也没发出来。
　　容棠惊讶，顺着他先前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看见隐在人群中的宿怀璟。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京城的天空昏暗阴沉，像是一张泼浓了墨汁的国画。一座高门大户庭前，一半凄凉一半激昂。
　　容棠站在人群的最边缘，看见一个既秣丽惊人又阴冷潮湿的少年。
　　阴冷、潮湿、像是从深潭中爬上来的恶鬼，哪怕嘴角勾着笑意，但只要他站在那里，就会让人感觉害怕与惊慌。
　　几乎不需要系统提醒，他就知道那是谁。
　　与宿怀璟的第一面相见，完美符合《帝王征途》原著里对大反派的描写：藏在暗处的一条毒蛇。
　　可容棠却莫名觉得哪里不对。
　　他甚至说不上来究竟哪里出了问题，只知道原本就因为积变的天气而隐隐泛着疼意的身体，在那一刻疼痛演化得无比剧烈，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掐住了一样，连呼吸都变得急促，好像随时就会死掉。
　　毫无缘由、也未曾发生过第二次。
　　再与宿怀璟见面的时候，他身上那点阴暗的潮湿便全都找不见了，只剩下俊秀的面容和如月般皎洁的气质。
　　于是容棠想，武康伯府门前那匆匆一瞥大概是幻觉，宿怀璟从来不曾那般潮湿阴郁。
　　他本就该如现在这般，春风暖阳拂映在身，做他清朗俊毅的少年郎，赴他平等繁荣的理想国。
　　容棠一时看愣了神，宿怀璟笑着又问了一句：“好不好？”
　　尾音勾着些许软糯，是他一贯跟容棠撒娇时会带上的钩子。
　　容棠想了想，没有轻易应声。
　　他知道宿怀璟要他努力什么，他也清楚宿怀璟知道他说出来的那番景象，容棠也在期待着。
　　他在要求、或者说请求，容棠多些求生欲，多活几年，陪他一起看这盛世浩大繁华。
　　容棠很想答应的。
　　他也觉得自己可以答应。
　　如果天道真的是天道，如果这样的宿怀璟最后登上帝位，天道没有判定小世界会崩坏无法运转。
　　可容棠呢？
　　他到底是跟男主绑定，还是跟这个世界绑定了？
　　他以前觉得自己只能跟盛承厉绑定，可系统空间里那两片争夺不休的云雾、放弃系统任务后不曾恶化的身体，甚至于男主本身一而再、再而三的受挫，都让容棠开始疑惑。
　　如果……他绑定的对象其实从一开始就不是盛承厉，而是这个世界呢？
　　那他最后的结局究竟会是什么样？
　　宿怀璟见他长久不应，出声提醒：“棠棠？”
　　许是人声过于鼎沸，也或许春光过分迷人。
　　容棠望进他眼眸，怔然了一瞬，不受控制地点了下头。
　　他说：“我努力。”
　　努力多活一些时日，努力看你得偿所愿。
　　宿怀璟眼睛一亮，立时高兴了起来，他张了张口刚要说话，容棠赶紧补充：“但事事没有绝对，有些东西也不是努力就一定能有结果的，你……不要抱太大希望。”
　　宿怀璟微怔，心里说不上什么情绪，刚刚那点喜悦被容棠这样一压，一面迷茫一面心疼。
　　身体不好的人是容棠，反过来劝别人不要抱太大希望的也是他。
　　宿怀璟默默叹了口气，轻笑着道：“好哦。”
　　他顿了顿，却又补充：“但是棠棠你也知道，这世上没有绝对的事，总会有转机的。”
　　容棠出神看了下空间里那两片分庭抗礼的云雾，一边告诫自己千万不要心存侥幸，一边却又忍不住开始期待转机。
　　他们等了一会儿，柯鸿雪终于与临渊学府的那些学子们聊完，施施然一点头，便虚虚护着沐景序从人群中退了出来，卢嘉熙连忙跟上两位学兄。
　　人流减少，柯鸿雪胳膊便放了下去，展开折扇，随意摇了几下，笑着问：“宿大人升了官儿，是不是该请我们吃顿饭？”
　　宿怀璟回问：“想去哪儿吃？”
　　“鎏金楼吧。”柯鸿雪道，“吃完去紫玉班，正好能赶上未时的新戏开场。”
　　风流浪荡子的做派，在柯少傅身上体现了个淋漓尽致。
　　好在御史台跟大理寺都没有什么需要宿怀璟跟沐景序紧急处理的，他们拎着小卢大人一起，从贡院去到水棱街，又从鎏金楼晃悠到紫玉班，偷这浮生半日清闲。
　　台下热茶瓜子，台上唱着戏里人生。
　　宿怀璟落座没一会儿，附耳跟容棠说他要出去一趟，然后向沐景序递了个眼神，二人便一齐离了席。
　　卢嘉熙喜欢听戏，柯鸿雪更会品戏，容棠看了一眼宿怀璟离开的方向，便将目光收了回来，一边剥着瓜子一边听台上青衣花旦咿咿呀呀。
　　直到四周烛光霎时昏暗，台上幕帘微拉，座位上频频传来不怀好意的笑声，前排坐着的人伸长了脖子去望。
　　卢嘉熙疑惑：“这是怎么了？”
　　容棠转头瞄了一眼台子边写着的戏目表，心下骤然惊慌。
　　柯鸿雪却悠然地品了品茶，不疾不徐道：“紫玉班的特色罢了，看就是了。”
　　容棠如坐针毡，又开始望出口方向，甚至想去寻宿怀璟，可戏台上恰好传来一道暧昧的嘤咛声。
　　容棠：“……”
　　系统后知后觉：【宿主，这是不是你去年看的那个话本？】
　　容棠：“……”别说了别说了。
　　他是真不知道大虞民风能开放成这样啊！
　　小黄话本到底怎么改编成戏曲上台表演的？？？幸好宿怀璟不在，不然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卢嘉熙小脸通红，视线躲闪，容棠哪里都不敢望，身边还不时有一些看客叫好的声音。
　　容棠觉得自己很不合群，他甚至去看柯鸿雪，想弄明白这人是怎么做到脸不红心不跳端坐着一边品茶一边听戏的。
　　可他一转眸，却看见柯鸿雪表情淡然，看似在听戏，实则跟他一样，视线总会不经意间滑过门帘，像在等着某人归来。
　　容棠这一瞬间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柯鸿雪看上去永远游刃有余、永远浪迹花丛，但好像他才是一直以来都被丢下的那一个。
　　分明一直在追赶，可是永远也追不上。
　　-
　　紫玉班前院有雅间，小厮领着人进去又退下。
　　宿怀璟坐下来替沐景序倒了一杯茶，示意他落座。
　　沐景序问：“有事要跟我说？”
　　宿怀璟笑道：“兄长，我今天在贡院外，跟棠棠说了一件事。”
　　沐景序看向他，听他说：“我说大哥曾经想要兴办女子学堂，我还说有朝一日大虞女子也可入仕。”
　　沐景序微微一滞，似有些怔然，可很快表情又放松了下来，有些欣慰：“小七，你长大了。”
　　宿怀璟不置可否，道：“可是当时说到这里，我突然想起来你之前说过的一句话，你说你帮助盛承厉，给柯鸿雪的托词是为天下择明主。”
　　沐景序表情微凝，没有说话，便听见宿怀璟接着问：“这只是托词吗？”
　　他噙着几缕笑意，却又难掩疑惑：“这若不是托词，你给盛承厉下了毒，那你真正想扶持的‘明主’是谁？又或者说，你为什么要扶持别人？”
　　“轮身份论资历，这偌大皇室没有人能比得过你的。你可以从岭南走回京城，站上金銮殿，又怎么会没有能力拨乱反正，自己登基呢？”
　　并非宿怀璟对自己兄长的盲目信任，而是他很清楚，当年事变之后，若是父皇崩逝，大哥战死，面前这个人未去江南的话，这天下的主人本就该是他。
　　他原本能猜得透许多人，可是后来来了一个容棠，宿怀璟发现自己看不透他。
　　而等到棠棠跟他无所隐瞒之后，他又猛然意识到，其实兄长从未全盘托出过。
　　宿怀璟其实也没有一定要兄长对自己完全倾诉，他接受有所隐瞒，但如今这个隐瞒显然已经对沐景序本人造成了困扰，他便觉得自己应该知晓。
　　沐景序沉默许久，久到宿怀璟以为他大抵不会说的时候，才轻声开了口，问：“你去过北疆吗？”
　　宿怀璟愣了一瞬，回答：“没有。”
　　“北疆以北是大绥国，大绥皇帝与皇后成亲多年，一直无所出，而十年前那场战乱之后，大绥皇宫里多了一位刚出世没多久的太子殿下。”
　　日头将要偏西，沐景序说：“我远远看过那孩子一眼，眉眼像极了一位故人。”
　　宿怀璟赫然瞪大双瞳，几乎以为自己在幻听。
　　沐景序低着头，看茶盏中上下漂浮的茶叶，声音又轻又微弱：“我也不知道我做的对不对，我甚至不知道这值不值得、应不应该。更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回来，也不清楚这样做是不是跟当年的反贼一样，有拱手将山河送给他人的风险。”
　　“可我想着，只要他愿意回来，我总该帮他剔除这一路上的阻碍，权当……尽一尽三叔的责任，你说呢？”沐景序问。
　　这些话憋在心里多年，跟谁都无法言说，如今说出口，他才开始觉得释然。
　　“阿雪总怨我对他不够坦诚，不与他交心，但是小七你知道吗？我亲眼看到过亲信为我而死，去北疆摸过大哥和卫少将军的尸骨，掰断过自己的骨骼；也亲手送良臣下过监牢，硬生生挑断过亲舅舅的脚筋。你以为我是如何凭一介白身走到这一步的？”
　　“我手上沾过数不尽的鲜血，我的，朋友的，亲人的，敌人的……自己都数不清了，哪有拖别人下水陪我的道理？”
　　沐少卿一贯清冷无情，他甚至在说这些的时候都无多少情绪波动。
　　“我那年刚入学府，学府里的学生都说我冰冰冷冷的像块木头，可你知道柯寒英他怎么说吗？”
　　宿怀璟一时失声，怔怔摇头。
　　沐景序勾了个略显生疏的笑意：“他说我那不是冰冷，是高山寒雪，质洁傲然，非至纯至善之人，不配与我为伍。”
　　沐景序沉默许久，轻轻摇头：“可我不是，他才是。”
　　柯寒英才是高山上的寒雪，是人间灿烂的春光。
　　而他，只是一具行走世间的白骨。
　　若非还有一个远在异国的亲人，他其实早该为随自己一起南下的那些将士们殉葬。
　　沐景序，景序，好时节。
　　可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沐浴好时节，合该与暗无天日的监牢硕鼠为伴。
　　直至白骨入土，再被一场大雪掩埋，潦草结束这几十年光景。
　　作者有话说：
　　别慌，至少目前这四个人大团圆he！！！别怕！我是亲妈！


第108章 
　　戏目演到中场,宿怀璟跟沐景序回了原位。
　　容棠留心看了眼台上演员，确认没上演什么少儿不宜的画面，才稍稍松了口气。
　　宿怀璟问：“好不好看？”
　　容棠果断冷漠脸：“一般。”
　　宿怀璟微怔,看着棠棠那副正气凛然的表情,再回过头看看快要将脑袋缩进椅子里的卢嘉熙,刹那间福灵心至，落座笑开：“我还以为棠棠喜欢。”
　　容棠：“？”
　　他愣了一瞬，瞪大双瞳，不可置信地看向宿怀璟：“你知道？”
　　“知道什么？”宿怀璟勾着笑逗他,眸子里神色全是不加掩饰的揶揄。
　　幕布一拉，台下烛光昏暗,室外分明还未至傍晚,大厅内却已经暗得只能看见戏台和身边同伴。
　　容棠跟宿怀璟对视几秒钟，率先移开视线。
　　身边传来一道衣料擦过圈椅的摩挲声，宿怀璟凑了过来,附在他耳边，慵慵懒懒地小声道：“分明是棠棠看的话本，又是柯鸿雪提议的来看戏。棠棠看书的时候没害羞，来听戏的时候没反对，怎么现在又想怪我？”
　　伶人唱腔在室内回荡,戏中人唱着笔墨人生，戏外客观着醉生梦死。
　　杂音全都微弱,所有人说话都小声,交谈中自带几分无法言喻的暧昧和柔情,呼吸洒落在耳廓,容棠不自觉红了耳朵,往旁边挪了半寸,小声道：“没有怪你。”
　　宿怀璟问：“真的不好看？”
　　容棠：“……”
　　他卡了一下壳，回忆起话本跟方才零星看到的几幕戏剧，闷声道：“没看。”
　　宿怀璟：“……？”
　　他愣了愣，反应过来后忍不住想笑，眼角眉梢勾着笑意，手顺着圈椅钻过去，握住棠棠的手轻慢地捏：“不想看还是……不好意思看？”
　　【狗东西！】系统愤愤出声。
　　容棠差点附和！
　　他双眼冒火，瞪着宿怀璟，后者笑意灿烂，立马求饶：“我错了，不问了。”
　　容棠憋闷，再也不看他，转头开始跟小卢大人一起看起了衣袍上的刺绣纹路，身边人跟台上戏都做过眼云烟。
　　宿怀璟被他这一连串动作逗得低下头闷闷笑了半天，方才那点跟沐景序谈话时萦绕于胸的茫然震颤才稍稍退散。
　　元兴二十四年，太子大婚，迎礼部尚书之女徐氏为妻。
　　第二年，北疆边境骚乱，太子领命前去镇压，过二月，战事焦灼，太子妃徐瑜敏入宫，向皇上皇后请命去边塞陪丈夫。
　　先帝不允，太子妃与皇后长谈一整夜，第二天天蒙蒙亮，皇后卫兵亲自护送徐氏前往边境。
　　那场战争后过了许久，有幸存的士兵在边塞的村子里找到太子妃，送其回京，京中早已换了天地，徐氏痛失丈夫，父亲也在叛乱中死去。
　　仁寿帝纵是再心狠手辣，到底不可能在国家刚安定的时候对先太子遗孀下毒手，徐瑜敏便在皇帝皇后的面前发下毒誓，许诺落发为尼，余生再不踏出山门半步，安心为国祈福。
　　对这位长嫂，宿怀璟的印象并不深，只记得是个很温婉的女子。
　　永远都是一丝不苟的妆容和精致繁复的钗裙，每次出入宫闱皆谨慎小心地落后大哥半个步伐，端庄淑静，挑不出一点错误，是世家口中最合适的太子妃人选。
　　她不像端懿长公主的威严凌厉，也不似先皇后的俏皮机灵。硬要说的话，她特别像普世定义下大家闺秀的样子，温婉柔情，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全都堪称典范。
　　宿怀璟那时候还小，很多事情没人教，他也不明白，可每次仰起头看向长嫂，望见她脸上那种几乎被线绳固定了角度的笑容的时候，都会打心底觉得累得慌，会疑心嫂嫂脸上是不是戴了面具。
　　然而有一次家宴，他落单去御花园追蝴蝶，走到角落看见一块明黄的衣角。
　　黄色为尊，帝王穿金黄，太子穿明黄，其余皇子，不论嫡庶尊卑，一律只能穿杏黄橙黄之类的衣服。
　　年幼的七皇子看见太子哥哥的一瞬间就忘了要捉的蝴蝶，提起步子就要去找大哥，却突然听见一声似叹息，但更多却像是他找母后讨要甜食时的撒娇声音：“好累……”
　　声线低沉慵懒，被帝王无数次夸赞过稳重恭敬、堪当大任的太子殿下，在御花园的一角，就着刚冒出尖尖儿的月影，抱住自己结发的妻子，将头埋在她颈项，相当不顾忌形象地说：“好想回家。”
　　不是回东宫，而是回家。
　　宿怀璟那时候并不理解其中的区别，却望见自己一向觉得笑起来会很累的长嫂面上弧度变了，多了几分小女儿的羞怯，又夹着几丝为人妻的端庄，抬手拍拍丈夫的背，声音又轻又浅，似哄似劝：“再坚持一会儿，回去我给你做元宵吃好不好？”
　　宿怀璟这才骤然想起来，那天的家宴实则是为了庆祝大哥的生辰。
　　主人公溜了席，在御花园的一角跟自己的结发妻子一起，躲一躲宫闱繁琐，看一看月上枝头。
　　他原觉得徐瑜敏能从战事中活下来已是万幸，在深山古庵中修行一生，未尝不是一个好归宿，她跟曾经的故人都不接触或许才是最好的保护。
　　可原来，那样温婉，好似经不起一点风浪与挫折的大家闺秀，竟瞒着所有人诞下了太子的血脉，又拖着身孕一次又一次地，去遍布风沙的战场遗迹中拾回了丈夫的尸骨。
　　至于将孩子送去大绥这一举动，宿怀璟无法评判正确与否，但不可否认的是，元兴二十五年到庆正元年间，一旦被人发现先太子还有遗腹子在世，幼儿或许还没学会说话便会被绞杀。
　　沐景序的选择，不单单是因为盛承厉主动找了他，更多的是他与宿怀璟想法其实一致。
　　分而治之，各个击破。
　　选定一位皇子，尽心辅佐，逐一斗破他的竞争者，最后再将其削弱，以获渔翁之利。
　　唯一的区别只是宿怀璟选择了盛承鸣，沐景序选了盛承厉而已。
　　前者母族势大，但生性莽撞，易受鼓动；后者孑孓一身，无家世依傍，无帝王恩宠，更容易被谋士掌控。
　　他们俩都非真心，仁寿帝的孩子，在先皇子们眼中，实则都是棋子。
　　宿怀璟听完这些，很久没有说话，春光正好，日晕落满西天，他看着园子里一处光影婆娑的榕树碎叶，不知道怎么的，突然问了沐景序一句：“如果你没认出来我呢？”
　　沐景序怔了怔：“什么？”
　　树影摇晃，宿怀璟盯着望了一会儿，有些猜测过于虚幻不实际，如今说出来都像是梦中景象，可他莫名就想知道：“如果你一直没认出来我，又或者很后面才认了出来呢？”
　　“你会怎么做？”宿怀璟问他，“是继续为那个孩子铺路，还是放弃盛承厉转而来找我？”
　　“我会找你。”沐景序不假思索地回答。
　　宿怀璟勾了勾唇，转向他，却问：“为什么？”
　　沐景序沉默很久，眉心间萦绕起一层浅淡的疑惑，似乎自己也不清楚小七为什么会问这样虚无缥缈未曾发生的假设，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愿意回答。
　　他想了想，道：“因为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
　　因为都是背负着仇恨行走在世上的人，因为都知道亲人死尽的绝望，因为想要获得一点点失而复得的喜悦。
　　他们需要彼此，一如许多年前的大虞皇宫，年幼的七皇子需要皇兄将自己扛上肩膀，去捉一捉树上的知了。
　　宿怀璟追问：“什么情况下你会不来找我？”
　　沐景序皱了皱眉，不太想回答这种听着就令人绝望的假设，轻声道：“小七……”
　　“兄长，”宿怀璟打断他，“如果你认出了我，却不愿意来找我，不与我相认，是为什么？”
　　他表情过于凝重，使得沐景序不得不认真思索。
　　诚然他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微小，可还是忍不住仔细想了想，然后低声回答他那些完全不会发生的假设：“我快死了，你走得很稳，我们互相为敌，你可以一个人走到自己想要去的地方。”
　　沐景序顿了顿，道：“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不会去找你。”
　　宿怀璟沉默许久，松下脊背往后靠了靠，唇角勾起一抹笑意，说不上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喃喃道：“这样啊……”
　　因为相信他可以完成复仇，因为长久敌对互相攻讦，因为自己即将不久于人世，所以不如不相见，不如不相认，不如让他心怀怨恨地一路走下去，也好过骤然意识到兄长在自己长久的针对下，日渐衰败走向死亡。
　　三皇子永远不会愿意让自己的小七因他感到愧疚，那是他最疼爱的弟弟。
　　可后来发生了什么呢？
　　宿怀璟忍不住回想，当时蜀道阁分开，他和容棠沿着金粉河的岸堤行走，他问棠棠为什么想跟柯沐二人做朋友，容棠脱口而出的“因为你”和眼中一闪而过的悲悯。
　　因为他什么？因为他需要兄长。
　　可是容棠当时分明也不清楚沐景序究竟是谁，那又是为什么？
　　因为他们的相处让容棠发现了端倪？因为兄长始终未与自己相认？因为沐景序方才回答的可能性曾经都是事实？
　　因为他真的在宿怀璟不知道的世界死过一次，因为容棠曾经亲眼见证过他的死亡。
　　所以棠棠想要改一改结局，想要换一种可能。
　　是救他，也是救兄长……
　　“怀璟、怀璟？”
　　他想得出神，身边传来容棠的声音，宿怀璟转过头去，台上戏目已散场，园子里众人纷纷离席，一曲戏中人生告一段落，容棠问他：“回家吗？”
　　宿怀璟微微一滞，轻声笑开，抓过他的手：“好，我们回家。”
　　外面暮色迟迟，半天晚霞晕染，春光正无限美好。
　　宿怀璟走到天空之下，漫不经心地抬头望了一眼，眼底闪过一抹凌厉的冷色。
　　你到底……欠了我几条人命啊？


第109章 
　　科举之后,大虞朝堂又迎来一次换血，京中局势愈发迷离，平静的水面下到处都是暗潮。
　　四月末,容棠照例回了一趟宁宣王府。
　　钱氏即将足月,他却总有些不放心。
　　容棠原想将王妃接到永安巷暂住,但是一来王府没有主母恐惹非议，二来王秀玉自己不愿意离开。
　　没办法，容棠只能定期回去，次次都请林大夫替她诊脉,以防一个疏忽，又落得跟前两世一样的结局。
　　但不知道是长公主搬回了王府,容明玉跟钱氏有所收敛；还是王秀玉自己想开了,将权利下放到了二房，少些操劳。总之她身子骨健朗得很，除了早年生产留下的顽疾,几乎没有什么值得过分担忧的毛病。
　　容棠听完这些话刚要松口气，王秀玉柳眉一弯，便冲大夫道：“替棠儿也把一下脉。”
　　于是局势往往会演变成老大夫一边诊着脉一边锁起眉头，跟王妃一起，转而各种叮嘱容棠这个真病患千万照顾好身子,切忌烦忧过度。
　　宿怀璟这时候通常是不吭声的，不论容棠给他使多少眼色求他解围,他也当没看见,甚至还可能附和大夫,问一问他对容棠身体状况的看法,留下容小世子一个人腹背受敌。
　　容棠就很后悔自己干嘛要撺掇出这一出,但等下次回府,他还是要请大夫替王秀玉诊脉。
　　没辙。他总不可能看着原主娘亲重蹈覆辙。
　　这天赶上宿怀璟休沐，容棠带着他回府跟王妃一起用了顿午饭。
　　之后他回棠华院小憩，宿怀璟转去了长公主的小院。
　　初夏懒倦，极适合睡午觉，院外鸟叫虫鸣，全都是安神的乐章。
　　容棠一觉睡醒，宿怀璟还没回来，他在院中缓了下神，慢慢悠悠地顺着小道去了花园，想要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宁宣王府这一辈小孩年纪相差都不大，除了二房才四岁的小弟弟跟钱氏腹中还未出世的那一胎，其他都在二十岁上下，全都是自幼长起来的兄弟姐妹。
　　但其中亲情几何，没人能说得清楚。
　　容棠走到花园，望见池塘边站着两道倩影，脚步一顿，正想离开，其中一人却转过身来惊讶地唤了一句：“兄长，你回府啦？”
　　没办法，容棠便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
　　那是长房的小妹容柠，跟二房的长姐容莹。
　　几人打过招呼，容柠笑着开口提起一些话题引他们聊天。她一贯活泼，又是被容明玉和容峥娇宠长大的，身上天然自带一股不谙世事的天真。
　　与她相比，容莹则要显得成熟稳重许多。
　　容棠看着她，总觉得这次相见，她面上更添了几分温婉的愁思。
　　他稍稍出神，想到原著里一笔带过的一个情节。
　　王皇后嫡子早夭，中宫无所出，帝王无嫡子，后宫派系明面上分成三份，成三足鼎立之势，与前朝息息相关。
　　王皇后背后倚仗的江南王氏，蕙贵妃身后的兵马大元帅夏经义，以及怡妃背靠的张阁老。
　　前朝互相制衡，后宫各自为政。
　　蕙贵妃育有三皇子与六皇子，怡妃是二皇子生母，四皇子母妃如嫔原又是她身边的婢女，没有子嗣傍身的皇后在其间便显得格外为难。
　　虽说方贵人与皇后交好，其诞育的七皇子也隐隐有过继到皇后膝下成为中宫嫡子的趋势，但一来嫡子之位尊崇，过继并非那般简单，二来方贵人到底是母亲，实则不愿意将自己的孩子过继给他人。
　　后宫这点三足鼎立的局面严格说起来更像是湖面上的一道泡影，轻轻一戳就会破散。
　　这层假象维持到怡妃再度怀孕，即将诞下龙胎的时候，彻底到了破碎边缘。
　　容明玉向妻子表示诚心，想出了送亲侄女进宫为妃辅佐王皇后的办法。
　　但一应事情还没安排好，武康伯谋反一事暴露，怡妃被贬，张阁老乞骸骨，二皇子党彻底翻不起身，四皇子又很快薨逝，仁寿帝将刚出世的八皇子给了皇后，皇后有了名义上的嫡子，这才免了容莹进宫这一命运。
　　容莹与容棠同龄，因月份大两个月，容棠要唤她一声堂姊。
　　大虞女子十五即可择婿出嫁，权贵人家不愿娇女过早外嫁为人妇，在家中多留几年也是常有的事，但一般也不会超过二十。
　　二房到现在还没替长女相看夫婿，想来容明玉的算盘已经打给他们听了。
　　因为这事前两世都没有发生，容棠原本并没有过多思索，但这一世蝴蝶飞得太快太远，以至于连他都不知道最后会演变成什么样。
　　既定死亡的人被救了下来，那么本能鲜活的花卉是否会陷入枯萎？
　　容棠微微蹙眉，不动声色地看了容莹一眼。
　　花园另一角丫鬟小跑而来，说二公子回了府，给小小姐带了许多外面的玩意儿，唤容柠去看。
　　小姑娘喜不自胜，转身就要去找自己亲哥，脚步刚转了个弯，回过头问堂姐：“姐姐跟我一起去吗？”
　　容莹弯眸浅笑：“我跟阿棠聊会天。”
　　容柠不做他想，活蹦乱跳地回了自己院子。
　　池塘里早荷开了几朵，油绿的蜻蜓四处落脚。
　　容柠望着湖面不知在想什么，容棠也不打扰，耐心等她的话音，直到容莹问了一句：“你觉得血脉亲缘和宗室族谱，哪个羁绊更深？”
　　容棠愣了愣，不是很理解地看着原主这位堂姐，后者娥眉粉黛，凝着一双秋水式的剪瞳望向涟漪渐起的湖面，唇角笑意微勾，既温婉又大气。
　　容棠问：“为何要做比较？”
　　容莹面上浮过一丝困惑，分明是她自己问出来的问题，可觉得疑惑的也是她本人：“我也不清楚，突然有些好奇而已。”
　　容棠试探性地问她：“可是家中有什么事让你烦忧？”
　　容莹微微一滞，旋即笑着摇了摇头：“如何会有能使我烦心的事？”
　　她是宁宣王府名义上的大小姐，父亲是礼部侍郎，伯父是宁宣王，祖母更是大虞尊贵的端懿长公主，她天生尊荣。
　　容棠心下一怔，为她说这话时脸上自带的几分骄纵矜贵，更为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自信张扬。那是在温婉大气之外，独属于‘容莹’本身的气质。
　　他想起来去年折花会上，容家两位小姐分明也在何尚书千金目睹月容尸体的现场，可从开始到结束，几乎完全没有人提及容柠和容莹，所有人只知道何小姐受了惊吓。
　　容峥说“叔父谨慎，连带着二房堂兄妹全都小心”。
　　可这样的小心，背后是过人的聪慧。
　　容莹可能比她那些弟弟们都要聪明许多。
　　正因此，容棠那点相当米虫避世的心态在这一瞬间轻轻颤了颤，他犹豫两秒钟，并未顺着容莹的话略过这个话题，而是问她：“堂姊为何至今仍不成亲？”
　　这个问题突兀得厉害，在有男女大防的封建时代，就算是堂兄妹，也不会这样直白地表示疑惑，是以容莹刹那间面色僵了僵，相当讶异地看向容棠。
　　后者一点也不闪躲，对上她的眼睛，轻声问：“是没相中合适的人家，还是不愿意成亲？”
　　他不可能直接问容莹是不是等着进宫，但这话也将意思放得明显，容莹若真是个聪明人，也该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四周寂静无人声，夏荷被风吹动，碧绿色的青蛙在荷叶上灵活地跳动，每一次跳跃都会带动无数水珠落入湖面，砸出一片涟漪。
　　容莹愣愣地看了容棠许久，眼眶突然泛了一层浅红。
　　可那点红色转瞬即逝，容莹已经转过了头，视线望着湖面不知哪一处定点，又或许只是阳光洒射在水波上的痕迹，她轻声道：“哪怕是祖母那样的身份与才学，婚事又岂是自己能做主的？”
　　容棠静默无声，确定她已经知晓容明玉的计划。
　　“堂姊若是不愿，没有谁能逼迫得了你。”他说。
　　容莹轻轻笑开：“阿棠说的容易，你是世子，王妃又那样宠你，你自有不会被逼迫的选择。”
　　容棠道：“我得到的宠爱和优待，全都是因为身体不好，命不久矣，母亲知道与其给我施加压力，不如让我清闲地活过这几年，这才有了大家眼中‘随心所欲’的活法。”
　　容莹怔住，回过头看他。
　　常人说自己将死，多有不甘自弃，可在容棠身上，她看不见一点不甘愿，只是在寻常地说一件既定的事实一般。
　　无法改变天命，索性去接受。
　　可他接下来说的话又与这番言论截然不同：“但堂姊不一样，你是这一届折花会上的女状元，若有喜欢的公子，自是可以红妆绿衣，嫁与好人家；若是没有，难道要听从父母之命，浑浑噩噩过剩下来几十年吗？”
　　容莹面色遽变，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容棠微微笑开，卸了几分严肃与认真，温声道：“堂姊的诗写得很好，哪怕冠上了他人的名姓，仍旧令人钦佩。”
　　庆正十年的折花会相较上一年来说，多的更是京中才子佳人。
　　正值科举，虞京停留了国境各处的学子，恰好来赴这一场繁花盛景。
　　容棠却没多少兴趣，宿怀璟又没有假期，他们便干脆没去。
　　还是长袖善舞的柯少傅从淞园回来，摇着把扇子，笑吟吟地说：“出了位女状元呢。”
　　没有几个人知道魁首的诗是容莹写的，可柯鸿雪又怎会是普通人？
　　容棠彼时读过那首咏春的诗，只觉得柔情里面藏着豪情，是不可多得的才气。
　　而今他与容莹这般一说，后者怔愣在原地许久，眼眸中闪过阵阵动容。
　　容棠并不催促，只是站久了有些疲倦，开始不着声色地换着重心缓解疲劳。
　　直到容莹定下心来，问他：“我若是不想的话……该怎么做呢？”
　　容棠略松了口气，道：“祖母信佛，又快到初一，堂姊不妨问一问祖母要不要去陀兰寺请一柱香，再吃几天斋饭清清心灵。届时佛祖若是做出什么指示，便不敢不从了。”
　　他说得清浅极了，一点也没有算计长公主的愧疚和惶恐，容莹愣神看他许久，蓦地一下笑了。
　　她说：“从小就都说你聪颖，只可惜魂不归体多年得了痴病，如今好了果真令人钦佩。你这般谈吐与计谋，我倒开始盼着何时有一灵丹妙药，拔了你体内那些顽疾才好。”
　　容棠微微点头：“便借堂姊吉言。”
　　容莹视线往远处落了一下，又很快收了回来，向容棠盈盈一拜礼：“多谢弟弟，方才那个问题我有答案了。”
　　容棠站定，静候下文，身后却传来一道脚步声，他刚一回头，便撞进宿怀璟胸膛。
　　容莹低头笑开，转身就走，到底没给容棠答案。
　　容棠懵了一下，伸了伸手，下意识想追容莹，宿怀璟却趁势握住他手腕，笑着问：“跟堂姊说了什么？”
　　容棠无奈，一转神的功夫容莹已经走远了，没办法，他只能跟宿怀璟说：“堂姊问我血脉亲缘和宗室族谱哪个更重要，可我不知道答案，她刚刚说自己想出来了，我正要问，你就来了。”
　　“……”宿怀璟愣了一下，失笑：“棠棠又想怪我。”
　　“我没有。”容棠闷声回，轻轻跺了跺脚，缓解那点站久了的麻意，想跟宿怀璟往回走。
　　可宿怀璟冷不丁地往下望了一眼，松开他手，向前一步蹲在了地上。
　　容棠一怔：“怎么了？”
　　大反派回头：“上来。”
　　容棠懵了一秒钟，立马就怂：“不是很疼。”
　　宿怀璟：“那我抱你回去？”
　　容棠：“……”这算是什么选择啊！
　　他左右看了看，在自己家里却跟做贼似的，到底还是趴到了宿怀璟的背上。
　　而等双腿悬空了之后，他又忍不住悄悄翘了下脚。
　　好吧，确实有点疼，而且有人背着回家真的很舒服耶！


第110章 
　　容棠向来是不过问宿怀璟有什么谋划的。
　　他要替盛承鸣做到哪一步,他与长公主商量了什么事，他在暗处布下了多少网，又准备在什么时候收网……
　　容棠一概不问,他对宿怀璟有相当纯粹且天然的信任。
　　系统有的时候看不过去,跺脚气道：【你前两辈子从来不这样！】
　　容棠便义正言辞地回复：“你们选的那个男主,有让我这么信任的资本吗？”
　　系统立时就卡壳，气得一团光环在空间里转好久，跑到容棠头顶撒野，却又实在找不出一句话来反驳他。
　　没有,盛承厉不配。
　　对他多忠心、多交于后背的人，也有可能反过来被他一口吞噬。
　　那才是一条毒蛇,原文中关于宿怀璟的描述应当全部转移到他身上才合适。
　　而宿怀璟……
　　小系统绞尽脑汁想了好几天,始终没想到什么更适合形容这位大反派的动物。
　　像孔雀，会在棠棠面前开屏。
　　像兔子，会撒娇会卖乖。
　　像狼犬,会布置陷阱，也会捕捉猎物。
　　……
　　他什么都像，以至于找不到最贴切的形容。
　　直到某天闲来无事，容棠提起笔墨，在黄褐色的画纸上画了一幅猛虎归山的图。
　　系统灵光乍现,终于想明白宿怀璟像什么了。
　　他像一只虎，在光天化日之下蛰伏,在寂静无人之处捕食。
　　他的所作所为全都不遮掩,甚至称得上明目张胆。可上至仁寿帝,下至文武百官,偏偏没有一个怀疑他的。
　　谁会怀疑一只坦荡又优容的猛虎呢？
　　毒蛇与猛虎,各自在丛林间圈起地盘,互相争夺，直到碰面的那一瞬间，才能评判出谁胜谁负。
　　而前两世无一例外的，宿怀璟都赢了。
　　——然后世界湮灭。
　　系统窝在空间里，它是数据造物，本不该觉得疲倦，可这一方天地中，不知道是为了模拟人性感官，还是它有高于其他系统的权限与能力，它发现自己越来越像个人。
　　会感到困倦，会体会伤感，会喜悦也会失落，会怅然也会愤怒。
　　它不太理解，这究竟是跟宿主待久了被传染了，还是它本身就具备这些能力。
　　可它一个只会下发任务的系统，拥有这些情感又有什么用呢？
　　系统想不明白，跟主脑的连接通道也被关闭，宿主更不会知道它身上出现这些征兆的原因是为什么。
　　四年时间走掉小半，他们只剩下最后两三年的光景，被这些虚无的问题困住多少有点亏。
　　所以系统也没问，安安心心地陪着容棠一日一日当他的米虫，一天一天感受自己的困倦。
　　从宁宣王府回永安巷，天色已渐晚，容棠步出棠华院，看了一眼园子深处女眷们的居所，到底没放下心，转过身问了一句宿怀璟：“你有办法让祖母初一去寺庙祈福吗？”
　　宿怀璟没有立时应答，含笑与他对视一瞬，宛如世事洞悉一般，问：“棠棠想替堂姊谋一个前路？”
　　容棠微微一顿，旋即意识过来：“你什么时候到的池塘？”
　　宿怀璟也不瞒，笑着说：“你说自己命不久矣的时候。”
　　容棠面色微变，心下浮上来一层浅淡的紧张，想解释那不过是为了劝慰容莹，随便找出来的借口。
　　可这种话单独拎出来讲，多少有些奇怪。
　　所以他一时没开口，小心地偷瞄宿怀璟的神色，怕他又为此感到不悦。
　　宿怀璟却笑着攥住他手腕，沿着小路往府门走：“我不生气。”
　　容棠狐疑地望了他一眼。
　　宿怀璟失笑：“我又不像棠棠，那么小气。”
　　容棠：“？”
　　他憋闷一瞬，没好气地问：“倒打一耙你好意思吗？”
　　宿怀璟点点头：“挺好意思的。”
　　“……”
　　容棠拿他彻底是没办法，一股脑往前走，不想看他，可手被人抓着，到底也走不快，始终停留在宿怀璟身前身后两三步的距离里打着转。
　　宿怀璟说：“我不生气是因为我知道棠棠那是为了让堂姐放心，所以先自贬了一下。你既答应了我要再努努力，要让我不那么早陪葬，又怎么会日日惦记着自己迟早要死掉呢？”
　　晚风拂过流云与树梢，宿怀璟声线慵懒，轻轻慢慢地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几乎没有一点攻击性。
　　容棠却霎时慢了脚步，没再任性。
　　宿怀璟跟上来，维持一个同频的速度往前行走，他说：“既然棠棠想要替她谋一个前路，我自没有不帮衬的道理。但最后会实施成什么样，则要看她自己的能力，棠棠能理解吗？”
　　容棠还没从宿怀璟刚刚那句轻飘飘的“陪葬”中彻底回过神来，闻言稍稍思索了一下，点头：“我明白。”
　　他只是告诉了容莹可以算计端懿和佛祖，但这种小计谋要维系在什么范围内，把握什么度，全都要靠她自己掌控，容棠不可能事无巨细地替她安排好。
　　宿怀璟愿意推波助澜，在长公主那边下一下功夫，就已经帮了许多。
　　可容棠心里并没有为这个感到开心。
　　晚霞很漂亮，火烧云渐渐成形，他们顺着宁宣王府的小路往外走，许久没说话。
　　直到快上马车，宿怀璟轻轻拽了一下容棠的手腕，迫使他与自己对视，轻声而笃定地问：“棠棠在生我气？”
　　“没有。”容棠摇头，下意识反驳，可话音刚落犹豫了一瞬，抬起头直直地跟他对视，蹙了蹙眉，不太开心地问：“你是不是在威胁我？”
　　小世子气恼极了，一方面自己确实说了些不该被宿怀璟听到的话，一方面又实在过不去心里那一关。
　　宿怀璟分明就在威胁他。
　　他将“命不久矣”挂在嘴边，大反派就把“陪葬”当做筹码。
　　有没有礼貌啊！
　　这世上哪有人用自己性命威胁别人的？
　　他又不是宿怀璟他爹！
　　他管他去死呢！？
　　容棠又气又恼，总之相当不开心，瞪着宿怀璟的眼睛里开始蹭蹭地冒起小火花。
　　凶死了！
　　宿怀璟却弯了弯眸，唇角微扬，坦荡承认：“我是的哦。”
　　他说：“我是在威胁棠棠哦。”
　　容棠眼睛里那点小火苗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宿怀璟说：“在江南的时候，我告诉你赌人心是最危险的做法，稍有不慎就可能会将自己置于万劫不复之地；但现在我要跟你说的话，如果是在乎自己的人，人心却是这世上最好猜测、最好掌控的东西。”
　　容棠怔了怔，好像明白了他在说什么。
　　宿怀璟清浅笑着：“棠棠懂了。”
　　“棠棠因为在乎我，所以听见我说要为你陪葬，才会觉得不开心、觉得难过甚至觉得愧疚……”他顿了顿，轻声道：“那棠棠天天将自己要死了挂在嘴边，我就不会伤心难过吗？”
　　他话音很浅，散落在空气和风声里，被王府门前的大石狮子一吓，就全都不见了。
　　西边的天空铺了半层火红色的云朵，夏夜最适合观星观云，天地间所有生灵景象都清晰得好像触手可得。
　　容棠沉默了很久，低声说：“对不起。”
　　“没关系。”宿怀璟将人哄上车，为他摆开坚果与茶水：“我知道棠棠为什么总说这些，我不跟你生气。”
　　没有人是盼着自己死的，容棠之所以天天说，天天让自己释然，其实说到底不过是一来他清楚自己真的命不久矣，二来是在给宿怀璟和别人警醒，以免某一天他真的走了，这世上还留着的人无法骤然面对噩耗。
　　如果做足了心理准备，或许真的可以坦然面对那一天的到来。
　　可宿怀璟却还是会想，容棠这样子，究竟是真的看开了，还是在强迫自己看开。
　　他想让棠棠多些求生欲，可又不敢给他太多希望。
　　强迫一个知道自己必死的病患激起强烈的求生欲望，最后却无法满足，那样的打击还不如让他无忧无虑，抱着活一天赚一天的心态走下去，至少每一天都是快乐，而非忧虑。
　　宿怀璟有奢望，将这份奢望强行加给容棠其实有些过分。
　　但他总归不甘愿、不满足，想要拿自己当一当筹码，稍微、稍微威胁一下容棠。
　　也让他体会一下自己日日担惊受怕的心情。
　　但容棠那样小声地一道歉，宿怀璟就一点脾气也没有了。
　　他为容棠剥开一小碟坚果，听见容小世子疑惑地问他：“真的？”
　　宿怀璟无奈笑开：“真的，我没生气，棠棠想说就说吧，我不会当真。”
　　容棠盯着他许久，然后点了下头：“好哦。”
　　结果当天晚上，宿怀璟照例替容棠煎药，回到院中看见趴在美人榻上观星乘凉的小世子爷的一瞬间，就特别想回去打死那个说自己没生气的大笨蛋。
　　他生气！
　　他快气死了！
　　容棠躺在小榻上，天色昏暗看不了话本，便抬眼看见夜空的银河与星云，懒懒一回眸，望见宿怀璟，随口就说：“去年为了给你买宅子，我将陇西的庄子抵了出去。”
　　宿怀璟茫然一瞬，刚想找他要地址，自己去买回来，便听容棠没心没肺地说：“我大概就两年活了，你到时候记得把庄子收回来，反正我死了遗产都是你的，千万别漏了。”
　　宿怀璟：“……”
　　他隔空望着容棠好久好久，瞧见星河夜幕下这人眼底闪过的一丝狡黠和玩笑，再低低头，望向自己手中那碗晾得正一口喝的汤药。
　　倒了重煎一碗吧。
　　不加糖的那种。
　　良药苦口利于病，太心疼棠棠一点也不好呢。
　　宿怀璟想了想，转身就走。
　　容棠愣住，唤他：“诶？你去哪儿？”
　　“少加了一味药材，我重新去煎。”宿怀璟眼也不眨地撒谎，声线冷得隔空都能听出冲天的委屈和憋闷。
　　容棠懵了好久，眨眨眼睛，蓦地一下笑了出声。
　　口是心非的大反派，生气都不说实话，跟谁学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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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你学的哦，别着急，你的苦药在路上了呢~比心~
　　·


第111章 
　　鎏金楼,华灯初上，金粉河中河灯悠悠飘过，与漫天星子交相辉映,共同织就出一幕锦绣人间。
　　楼下评书乐曲,楼上宴饮觥筹。
　　容棠丢了礼仪,弓着腰坐在椅子里，专心致志地喝一碗冰镇过的甜汤。
　　柯鸿雪看了一会儿，乐了，笑着让小二又上上来几份不腻人的甜食,问：“世子爷这是换了口味？不吃辣改吃甜了？”
　　容棠压了压嘴巴里那些奇奇怪怪的味道，抬眸满含怨念地望了他一眼。
　　柯少傅晃着扇子的手一顿,眉梢轻扬,既讶异又觉得有趣：“哎呦呦，这是谁给我们世子爷委屈受了？说出来，哥哥替你去讨回来。”
　　容棠：“……你还真会占便宜。”
　　“那不然怎么办呢？”柯鸿雪笑道,“学兄又不愿与我成亲，既不想嫁给我又不想对我负责，我除了口头上占点你们的便宜，也做不了别的什么了。”
　　明面上宿怀璟说他认了沐景序当哥哥，暗地里大家都知道这几个人是什么关系。
　　柯鸿雪这司马昭之心,容棠听着都忍不住想给他竖大拇指。
　　他看向沐景序，果然见到冷面如霜的沐少卿神色微动,眉心轻轻蹙了蹙,似乎在怪柯鸿雪说话过于没分寸。
　　来蹭饭的小卢大人却眨巴眨巴眼,一脸认真地问：“负责？负什么责,学兄你被沐大人轻薄了吗？”
　　容棠闻言,微微一顿,眼睛一亮，那点被中药苦麻了嗓子的委屈，瞬间就被看好戏的念头取代，双眸一眨也不眨地望向沐景序。
　　亏啊！
　　前两辈子没跟小卢大人深交可真是亏大发了！
　　这孩子年纪不大，怎么次次语出惊人，被谁带坏了哦？
　　容棠心里暗暗发笑，等着柯少傅的回答，宿怀璟坐在他身侧，讨好似的又盛了一碗甜汤放在他面前。
　　容棠懒懒垂眸扫视，偏过头睨了一眼宿怀璟。
　　后者冲他绽开一个笑意，看上去乖巧懂事极了。
　　容棠：“哼。”
　　他撇过头，不看他。
　　那头柯鸿雪被卢嘉熙的问题弄懵了一瞬，反应过来后止不住笑意：“倒是还没有，我在糟蹋你学兄名声罢了，你若是有点良心，改日上朝便到处传一传，说大理寺少卿始乱终弃、玩弄人心，骗了我的身心，又不对我负责，我苦得快要一头撞死在大理寺门口的狴犴石像上了。”
　　他说的煞有其事极了，边说边还抽噎两声，好像自己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容棠浑身打了个寒颤，默默往后退了退，弯着的腰坐直，后背快要贴到椅背。宿怀璟趁势将手伸了过来，替他揉了揉后腰。
　　讨好的意思放得太足，又过分谦卑，容棠想跟他生气都没办法。
　　无奈，只能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随即便任大反派轻柔地替自己揉起了背。
　　柯鸿雪那通鬼话连最单纯的卢嘉熙都没骗到，小卢大人跟见鬼了似的，一脸扭曲地望了柯鸿雪好久，瞠目结舌跟满目嫌弃这两个成语如有实质，交替出现在脸上。
　　最后一扭头，表情坚定地像是立马就能投身军营报效大虞，跟沐景序说：“学兄你千万别信他，那全都是鬼话，他要是敢去败坏你名声，我就敢把他从在学府开始，结交的红颜知己蓝颜知己全都找出来，排成队领去柯府，看柯太傅要不要打断他的腿！”
　　柯鸿雪一僵：“？”
　　容棠怔住一瞬，随即抑制不住地笑出声，刚挺起的背又弯了下去，眼角几乎都快要笑出泪花。
　　宿怀璟怕他呛过去，给他拍着背顺气，又顺手倒了杯热茶放在一边。
　　容棠笑够了本，道：“那你记得多带几辆马车，不然可能装不下。”
　　柯鸿雪刚刚从自家傻兮兮学弟的叛变中回过神来，闻言眨眨眼睛，匪夷所思地看向容棠：“怎么你也落井下石？”
　　容棠：“难得见你吃瘪，不添一把火我半夜睡在床上都会懊恼地爬起来。”
　　鎏金楼外，是水棱街的繁华拥挤，柯鸿雪借着烛光看屋子里这几个人。
　　病秧子般皮肤惨白的宁宣王世子笑得满面潮红，宿怀璟宠溺地任他放肆大笑，卢嘉熙英勇就义一般开着玩笑，便连沐景序，在短暂的怔然之后，唇角也微微上扬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柯鸿雪哑了哑，半晌，低下头无奈地笑开。
　　他跟卢嘉熙认识这么多年，这还是第一次被他在口头上占了上风，但好像也不是一定要讨回来。
　　柯鸿雪端起酒杯，笑着抿了口酒，视线转落间与沐景序一对视，立马做出一副无辜又可怜的样子，极力想与他们俩口中的各种颜色知己撇清关系。
　　沐景序原想直接转过头不看他，可不知怎么地，或许是对面小七哄了容棠一晚的举动落到了他眼里，又或许卢嘉熙跟棠棠对柯鸿雪的误解实在过深。
　　被人这么说，好像确实会有点委屈。
　　心念电转间，沐景序已经轻轻点了下头：我知道。
　　柯鸿雪一愣，一口清酒还含在口中未尽数印下，见状眼睛瞪了瞪，下一瞬便不受控制地被酒液呛住，用尽了最后一点自制力转过头，蹲在地上咳了个天昏地暗。
　　沐景序：“……”
　　沐大人转过头，默默夹了一筷子青菜。
　　还不如不搭理他。
　　容棠看完全场，忍不住笑意飞扬，转过身跟宿怀璟咬耳朵：“他真的好没出息哦。”
　　大反派纵容地应和，然后小声请求：“棠棠别生气了好不好，我知道错了。”
　　容棠微微一滞，瞥向他：“你哪里错了？”
　　宿怀璟：“不该自作主张，往你的药里加黄连，还一连加了好多天。”
　　容棠听到那两个字舌尖就一阵发苦，脸都皱了起来，凶巴巴地说：“你也不怕把我毒死！”
　　“怎么会？”宿怀璟立马反驳，“加之前我都问过大夫的，药性不相冲。而且我想着现在天气燥热，用点黄连也好泄肝火。”
　　容棠面无表情：“火没泄下去，谢谢，我现在很想揍你一顿。”
　　“好哦。”宿怀璟乖乖地点头，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手心上，低声道：“给棠棠哥哥揍，怕手疼的话我等会找柯鸿雪借把戒尺过来给你打。”
　　容棠：“……”
　　你多少有点毛病！
　　【他多少有点大病！】系统适时出现吐槽。
　　容棠卡了卡，手心相交，温热的触感传来，几乎要顺着手心蹿到脸上。
　　容棠抬手，自以为很重，但其实超级轻地拍了一下宿怀璟的手心，冷硬道：“下不为例！”
　　大反派笑弯了眼睛，点头：“好。”
　　卢嘉熙左看看右看看，一边小夫妻玩着拍手心的情趣，一边风流公子咳嗽好了回来一个劲儿贴着自己学兄。
　　都不太像人，小卢大人心说。
　　像两条狗，一边快弱冠，一边将而立，结果全把撒娇当有趣。
　　小卢大人暗暗摇了摇头，夹起桌上一块排骨，边啃边想，望着挺正经的两个人，怎么在喜欢的人面前这么幼稚呢？
　　朝上那些把御史台视作眼中钉的官员们，知不知道新上任的御史隶私底下是这个样子哦？
　　至于柯少傅……算了，在学府也没见他正经多少回。
　　卢嘉熙那点学兄吹的滤镜即将一层层破碎，再也做不到昧着良心夸他家学兄光风霁月翩翩公子，是虞京城内最潇洒风流的少年郎了。
　　毕竟二十七八，也不算少年，新一届科举结束，探花郎成了别人的代称。
　　年轮滚滚而过，旧日荣光全都会一点点消弭，最后只有岁月在面颊与灵魂上刻下的印记。
　　但是……
　　仍旧风华正茂令人钦佩就是了。
　　这一桌子上的人，无一不是这个朝代里惊才绝艳、天资过人的存在，卢嘉熙很开心自己能与他们交好。
　　他哼哧哼哧地吃了半桌子，刚要放下筷子，便见柯鸿雪笑眯眯地望着自己，温柔地问：“吃饱了吗，要不要再加点？”
　　卢嘉熙一愣，试探地问：“可以吗？”
　　“当然可以，”柯鸿雪道，“反正吃不穷我，你还在长身体，我不跟你计较。”
　　这话说出来莫名带着一股子故作大方的劲儿，说着不计较，分明就是在计较卢嘉熙方才扯出的那些所谓知己。
　　小卢缓了缓，既大胆又怂兮兮地瞥了他一眼，吐槽道：“真小气。”
　　宿怀璟笑说：“再加点吧，小卢大人最近也太辛苦了，多吃点是应该的。”
　　卢嘉熙立马哐哐点头，在心里把世子妃的地位悄悄往上挪了一下，直逼柯鸿雪！
　　容棠觉得好笑，顺口问了一句：“在忙什么呢？”
　　“万寿节将近，各国使臣都要来庆贺，最近在忙着修缮驿馆和行宫。”卢嘉熙说。
　　容棠疑惑：“这不是工部的事吗？”
　　卢嘉熙苦了苦脸，偷偷瞄了一眼柯鸿雪，小声道：“小卢是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
　　容棠微怔，旋即笑开，觉得这小孩是真的有意思，问：“你学兄要你去的？”
　　“嗯嗯！”卢嘉熙点头，又顿了一下，说：“不过虽是工部为主，礼部也需要人前去督工的，防止礼节上出了差错，日后闹了矛盾就不好了。”
　　容棠记得这次万寿节，倒也没闹什么矛盾。
　　仁寿帝生日在原著中的作用，无非就是让盛承厉有机会见到邻国的公主并结交，为他日后借兵起事埋下伏笔而已。
　　只不过盛承厉没撑到那个时候罢了。
　　但容棠还是问了一句：“来了很多尊贵的人物吗？”
　　“也还好。”卢嘉熙掰着指头数：“月氏的公主、东山的世子、百越的王爷，要真说哪位尊贵一点，也就是大绥的太子殿下了。”
　　“但是大绥一直跟我大虞边境有冲突，这次特意派太子过来，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小卢大人眉毛又愁得皱了起来，像个小老头。


第112章 
　　容棠愣了一下,面上闪过一抹讶异。
　　卢嘉熙一边等着新上来的菜品，一边有一搭没一搭顺嘴聊着万寿节一应事宜。
　　宿怀璟瞥见容棠的神情，心下隐隐浮上来一瞬间的警醒,状似不经意地捏了捏容棠的手腕,问：“怎么了？”
　　容棠下意识摇头：“没什么？”
　　可很快他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大绥要派太子来？已经定了吗？”
　　宿怀璟心下微冷，有了猜测，温声道：“消息既已传到礼部，多半是已经定了,只是万寿节毕竟还有几月，期间会发生什么变故也不好说。”
　　他说着话音一转,直截了当地问：“棠棠在担心什么？”
　　容棠张了张唇,没有立时说话。
　　在这个世界观的设定中，大虞是最强盛的国家，民富力强,人文与历史都要远超周边小国。
　　但大绥却绝对不算“小国”的范围。
　　它在大虞北境，地处严寒地带，国风彪悍，幅员辽阔，但由于地理环境的因素,导致国家一年中有半年都极为寒冷，食物严重短缺,国民寿命也不够长。因此,几乎每年都会发生边境骚乱的小规模战事。
　　为抢夺粮食,更为夺取地盘。
　　而十年前,先太子与卫小将军相继战死的那场祸端,正是由大绥新上任的国君挑起的。
　　按照容棠在这个世界的立场来说,他与大绥应该有天然的家仇国恨，但小太子……
　　如果他没算错，也才十岁出头的年纪，能懂多少是非都两说，实在不该牵扯进十年前的两国纷争之中。
　　容棠想了许久，宿怀璟在一边等他自己想通，只眼底时不时翻涌过几丝隐忍的暴戾，昭示着他的坏心情。
　　酒过三巡，新上的菜肴又大半进了卢嘉熙的肚子，几人从鎏金楼出来，沿着水棱街消食，吹一吹夏夜的晚风。
　　容棠像是做足了心理准备，对宿怀璟说：“如果可以的话，想想办法派使臣去国境边接应他们吧。”
　　宿怀璟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砸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他意味不明地勾了抹笑意，直接应下：“好。”
　　容棠微讶，转过头看他，惊讶于他这么爽快地答应。
　　某种层面上来说，若不是大绥恰好在那时候挑起战事，先太子未死，事故本不会发展到如今这般不可挽回的地步，自己这句话这般没头没尾，宿怀璟竟也答应了下来，实在令人惊讶。
　　察觉到他诧异的眼神，宿怀璟轻轻笑了一下，坦诚地回道：“大绥太子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一个人，我需要见他一面。”
　　容棠愣住，没想过还有这种渊源，他问：“是怎样的重要？”
　　长街拥挤，灯火辉煌，大虞最富贵的地界，连夜晚都宛如白昼。
　　宿怀璟低声回答：“可能是我的亲人。”
　　容棠霎时僵在原地，步子没能迈得动，错愕地看着宿怀璟。
　　他在宿怀璟面前甚少隐藏情绪，也正因此，很多时候宿怀璟单看他的表情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微微一扬唇，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是轻声问：“出什么变故了，对吗？”
　　容棠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点头。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重新迈开脚步，给了宿怀璟一个似是而非，又恰好不会被系统规则封口的答案：“一国太子，很少会远赴他国。”
　　特别是这两个国家在某些方面称得上势均力敌，又恰好有世仇的情况下。
　　大绥这么重要，原文却将笔墨几乎全都花在了盛承厉与月氏公主身上，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大绥太子压根没能活着到万寿节。
　　他死在了远赴他国的路上，大绥国君特意派使臣送了信，要找仁寿帝要说法，开口就要边境接壤的十座城池。
　　储君的命换十座城池，算不上狮子大开口。
　　但原著既然是围绕着盛承厉发展的故事，显然不会让他日后的地盘落入旁人手中，在盛承厉的献计下，大绥不仅没要走这十座城池，最后还反过来赔了大虞数百匹骏马和银两。
　　大绥自己的内斗，小太子本就是一颗弃子，死在大虞的国境上，或许是他为自己国家做出的最大贡献。
　　政治与外交在当权者眼中是最残忍的游戏，臣民的命如草芥，亲子的命也不过尔尔，容棠觉得厌烦，却又无法改变。
　　这是男主的高光时刻，纵是他想去救一救小太子，主脑也不允许他自作主张。
　　这与他无关。
　　大虞曾有千百战士死在大绥士兵铁蹄之下，如今也不过是他国内斗自食恶果而已，与容棠没有一丝一毫关系。
　　主脑这般告诉系统，系统再来给他洗脑。
　　而如今宿怀璟说，那可能是他的亲人。
　　容棠怔在原地，不单单为这一个信息。
　　他想将自己剥离出来，以一个绝对理性客观的视角看这一个故事。
　　八岁，父母双亲尽数死亡，以为全天下再没有一个亲人。
　　十八岁，远在异国他乡素未谋面的亲人死在权力斗争之下。
　　十九岁，亲哥哥为男主操劳、又或者别的原因而死，他在参加完葬礼之后才知道那是自己的兄长。
　　……
　　所有的黑化全都有迹可循。
　　容棠甚至不敢想，这个世界上是不是还有宿怀璟散落各地的亲人，又一个个在死后才被他知悉。
　　茫然中虞京城的灯火连成一片，构成了一场滔天的火焰。
　　不是显国公府那场大火，而是另一场，深植容棠心底，稍稍回想就会忍不住做噩梦的一场大火。
　　佛寺千年古钟沉沉坠地，敲响深夜里一声不该出现的钟鸣，万千古佛在烈火中被镀上通红的躯壳，面色似痛苦，却仍悲悯望向人间。
　　千年古寺一朝湮灭，乌黑的云层聚在陀兰寺山顶七日未散，像是漫天神佛都来念了一首往生经，渡这佛寺，渡这人间。
　　盛承厉找不到慧缅，回了京城，过去两月，秋高气爽、天干物燥，佛寺起了一场大火。
　　可哪怕如此，高僧慧缅依旧不知所踪，烈火燃烧过的佛寺连一具烧焦的尸体都没留下。
　　以前容棠不会去想，也不敢去想，这场大火究竟缘何而起；可如今他却忍不住去想，那场大火又是谁放的。
　　盛夏炎热，容棠浑身却起了一层冷汗。
　　小卢大人正兴致勃勃地立在沿街一个首饰铺子前，给家中母亲和姐妹挑着礼物，时不时拉着两位学兄帮自己做个参谋。
　　长街上四处皆是安宁祥和，这简直是画卷中才应出现的盛世繁华。
　　大道无情，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可这句话本意应是天道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
　　而它分明也对这个世界千万百姓做到了平等地俯视、顺其自然，可为何……
　　独独对宿怀璟这般？
　　独独要让他经历地狱般的绝望，然后拉上来一点，再狠狠踩下去；再拉上来一点，再无情地扔进深渊？
　　宿怀璟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吗？
　　容棠在这一瞬间茫然到了极点，看宿怀璟的眼神里都流露出来一种懵懂的不解，像是个还未启蒙的孩子，茫茫然然、跌跌撞撞地探索这个全然未知的世界。
　　这幅神情落在宿怀璟眼中，当下一阵不可抑制的心疼。
　　他不知道容棠想到了什么，但直觉认为跟自己有关。
　　他没避着人，直接在街上揽住了容棠，拥在怀中轻声安抚：“我在呢，我在这，棠棠别怕。”
　　一声一声叠着唤，笨拙又温柔地劝哄着。
　　容棠眼前有些模糊，并非想哭，只是感觉自己看不透这个世界。
　　他顺从地靠在宿怀璟怀中半晌，稳了稳心绪，轻轻推开宿怀璟：“我没事了。”
　　他说：“如果是你的亲人，尽量把他留在大虞吧，大绥不是个好归宿。”
　　躲过了这一次，难保还会有下一次费尽心机的暗杀。
　　宿怀璟并不追问，只是点头，对容棠有天然的信任：“好。”
　　容棠视线往前，又看了眼正被迫替卢嘉熙试一支玉簪子的沐景序，道：“替沐大人找一个好些的大夫吧，等事了了，劝他辞官。”
　　“好。”宿怀璟点头。
　　容棠敛眸，一点点思索，还有什么能提醒的，良久，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一起去陀兰寺拜拜佛吧。”
　　两辈子都没遇见慧缅，偏偏这一世撞见了，偏偏这一世他说他们有缘，偏偏送了他一副佛像。
　　天知道是什么渊源，天知道跟宿怀璟有没有关系。
　　天道不像个正统，容棠大逆不道地想着，抬眼望了下天。
　　星云掩映，月华如练，人间繁华，天上盛景，平和地像是一场幻境。
　　究竟是宿怀璟登基世界线会湮灭，还是盛承厉没登基，天道会消亡？
　　可这样的天道，又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啊？
　　容棠活在世上这样多次，这么多年，头一次觉得自己或许也称得上一句歹毒。
　　宿怀璟看着他的神色，心下沉痛，眉宇间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戾气。
　　他想让棠棠开心一点，可是好像又没什么办法能转移他注意力。
　　良久，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钱氏六个月前就流产了，棠棠知道吗？”


第113章 
　　宁宣王跟仁寿帝,名义上是表兄弟，实际上是君臣。
　　若按年龄排序，先帝最大,容明玉第二,仁寿帝盛绪炎是他们中年纪最小的一个。
　　幼时再多情分,也总隔着一层君君臣臣，更别提成年之后当真有了君臣大别。
　　容棠望着宿怀璟的眼睛，某一瞬间以为自己在幻听，可很快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并且意识到宿怀璟没有骗自己。
　　如今五月，正是盛夏时节,钱氏的胎怀了快九个月,到今年六月份就该生产。
　　容明玉那般笃定那是个男孩，是因为不论钱氏生的是男是女，最终都会变成男孩,成为宁宣王府的小少爷。
　　这样的话，钱氏腹中无子才最稳妥。
　　唯一令人疑惑的是，容明玉为什么要替别人养孩子？
　　容棠眉梢轻蹙，脑海中霎时划过一个画面，他面色一僵,匪夷所思地问：“怡妃娘娘？”
　　宿怀璟笑了笑，终于将棠棠从方才那点茫然到像是要思考自己来路与归途的状态中抽出来。
　　他握住容棠的手,牵着他顺着人流向前走,低声道：“盛承鸣是面上的靶子,皇帝今年不过才四十岁出头,身子骨正健朗,等他寿终正寝退位起码还要二十年,那时候快四十岁的二皇子与正年轻的八殿下，自然是后者更具优势。”
　　现在人斗得再厉害，也不过是为后来者做嫁衣，只要仁寿帝一日不死，现在风头出得越大的皇子，日后跌得也会越狠。
　　人心猜疑，君臣如此，父子更如此。
　　天伦之乐是最好的保护，而没有哪一位生性自负的帝王，会对襁褓中的骨肉生起忌惮之心。
　　因为自负和自大，所以他并不会在意这一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威胁。
　　可有人赌的就是他这点自大，容明玉与他相识四十年，与他一起开蒙一起造反，自然清楚自己这位尊贵的表弟是个什么性子。
　　有些话到底不适合在大庭广众之下敞开了说，宿怀璟带着人跟沐景序他们告别，然后慢慢悠悠晃去了街角的马车。
　　容棠这时候已经想明白了许多。
　　最浅显的就是那日宫宴，容明玉应对柯鸿雪的发难自顾不暇间，为何是怡妃挺着肚子出声打破了一室的死寂。
　　再往深里琢磨，怡妃夏天生产，秋天武康伯造反连累二皇子党全族，虽是宿怀璟推波助澜起到的效果，但容明玉在其中有没有发挥什么作用？
　　至少八殿下成了皇后嫡子这件事，对宿怀璟本身没有任何好处。
　　储君先立嫡再立长，二皇子被贬，朝野上下一时间噤若寒蝉，除非三皇子作死才会鼓动大臣提及立储，否则年深日久地下去，等到八皇子开蒙长大，仁寿帝若要考虑储君之位，定然要先考虑中宫嫡子。
　　至于为何要钱氏怀上一胎，又为何与怡妃在相近时间生产……
　　容棠面色微冷，一时间脑海中飘过无数种可能。
　　狸猫换太子也好，养小人借运势也好，族谱上占个名，日后光明正大地将八皇子替换上去也好……
　　容明玉自有他的打算，容棠做出猜测就行，没必要一定要与他同频。
　　他只是在想到这些的时候，脑海中闪过一张雍容大气又尊贵威严的脸。
　　而那张脸庞在他们私下相处时，总掩映不住眉宇间淡淡的忧伤。
　　容棠心脏不受控制地微痛，眉心蹙了蹙，问：“他与怡妃什么时候勾结上的？”
　　宿怀璟：“很多年前，怡妃娘娘还没出阁的时候。”
　　都是京中的才子佳人，真要说起来，容明玉比宫里的皇子自由度更高，与他先结交简直名正言顺。
　　容棠冷声道：“既有互相倾慕的对象，又为何要娶我娘亲？”
　　宿怀璟：“倾慕与家世，高官与帝位，咱们这位宁宣王爷一向算得清楚。”
　　容棠微微一顿，看向宿怀璟：“他谋的竟然是皇位？”
　　宿怀璟摇头：“不确定，证据还不全，但至少存了要将怡妃肚子里那一胎推上皇位的念头。”
　　宿怀璟从来不会胡乱揣测，他的言论一向有依据。
　　容棠顺着想了一下，竟觉得他这个说法极有可能，甚至符合容明玉一直以来的态度。
　　对长子漠不关心，放任次子和幼子各自选择一位皇子交好；
　　私下里既与怡妃勾结，又打着将侄女送进皇宫，与妻姐共事一夫的念头。
　　既要又要，不知撒了多少网。
　　宿怀璟说：“但是怡妃母家毕竟势大，她自己也有野心，与她一起谋划成事，最后说不定会被一口吞噬，除非……”他顿了顿，看向容棠，“除非他提前就削弱了张阁老与盛承鸣的一干势力。”
　　马车平稳行驶，车厢内烛火轻晃，宿怀璟瞥见容棠眸中的复杂，微微一怔，旋即笑开：“看来他的确这样做了。”
　　他为容棠倒了一杯茶，茶叶清香散在车厢内，宿怀璟不慌不忙：“我猜一下，他会做什么。”
　　“张阁老在朝中多年，根基稳固，行事干净，直接在他身上下功夫很难。这样的话，与其直接搬倒他，不如先削弱使其远离权力中心，之后一个年迈的老人家死在哪儿，都算不上大事了。”
　　容棠有点麻了，捧着茶水吹气使它快速凉下来，听着宿怀璟在那一个个猜：“吕俊贤吗？不对，他身上的秘密兄长全都挖出来了。”为此手腕还被那小人抓伤了。
　　“夏经义吗？时机不成熟，西南军饷还卡在那没解决，这么早利用夏元帅的手有些浪费。”
　　容棠一边听他分析一边听系统在自己耳边喘粗气，感觉自己像个夹心饼干。
　　系统到底是绑定了男主的系统，虽然它现在也不喜欢盛承厉那个白眼狼了，但在这听反派大放厥词是不是有点不太对！
　　容棠幽幽道：“你又没办法堵他嘴。”
　　“你甚至没办法反驳他。”他补刀。
　　因为宿怀璟真的、真的……超级聪明了。
　　容棠为前两世不遗余力跟他作对的自己感到心累。
　　如果他是大学生误入权谋局，一点一点靠着系统外挂成长起来的小人物，那宿怀璟大概就是游戏中一开始就满级，反复给他喂招的boss。
　　靠着喂招把他养成熟，然后来满足一点自己想要势均力敌的对手的恶趣味。
　　就很离谱。
　　容棠默默叹了口气，听见宿怀璟说：“二皇子？”
　　容棠眸光微动，宿怀璟微笑：“对盛承鸣下手，一来能削弱张阁老跟二皇子党，二来又能不费吹灰之力将盛承星推到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
　　“既不能过于明显，又不能一点震慑力没有……”宿怀璟喃喃着，脑海中反复出现一些人名字然后划掉，最后定格在一张纸条上，笑了一下：“我说前段时间秦鹏煊送给盛承鸣的书里面，怎么会夹着一张大绥文字的字条呢，他想拿武康伯开刀啊……”
　　他轻声说，看向容棠，有些天真地问：“怎么办棠棠，我跟王爷在某些方面上想的是一样的。”
　　朝局越乱，御史台的作用越大，宿怀璟的存在才格外重要。
　　他巴不得整个朝廷都动荡起来，武康伯是第一个要除的人，哪怕不是他本人，单他有秦鹏煊那样一个儿子，也值得宿怀璟拿他开千百次刀。
　　是以，想明白容明玉的谋算之后，他不仅不觉得厌烦，甚至还隐隐有些兴奋，想要插上一脚。
　　容棠没好气地望向他眼底那点跃跃欲试，道：“想做什么就去做，我又不会拦你。”
　　退一步来说，宁宣王世子的身份现在对他们仍然是个庇护，容明玉高枕无忧比他整日惊惶，在仁寿帝面前出了差错强。
　　容棠现在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于他来说更重要的事：怎么撺掇王秀玉跟他和离。
　　渣男！
　　骗身骗心加出轨，还想骗姨母替他养孩子！
　　什么垃圾人啊，就这也配封王？
　　是一点不想着事情败露了，要害得株连九族啊？
　　他面上的烦躁和生气过于明显，以至于表情都生动许多，宿怀璟默不作声地观赏了一会儿，才出声道：“祖母带着堂姐去了陀兰寺，索性已经算计了一次，不如算计第二次。”
　　容棠愣了愣，知道他说的“算计”，是指教容莹算计长公主和佛祖。这种事做一次就够折寿的了，他还想做第二次？
　　宿怀璟满脸无所谓的样子，轻飘飘地说：“府中即将有新丁降生，生肖属龙，贵气逼人但命格尚浅、根基不稳，若家中有属虎的贵人镇宅，恐龙虎相争、累及身躯，以至幼儿魂不归体，大人病灶缠身，还要烦请贵人暂避。”
　　容棠微怔，想了一下，王秀玉恰好属虎。
　　容棠眼中闪过一阵无语，就连一直聒噪不停的系统这时候也住了嘴，如果容棠现在能看见它，一定能看见光团在空中有规律地点出来了六个点。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那娘就一直不回去了吗？”
　　“先分居，既能少些操劳，又不用替王爷料理后宅琐事，娘也能省心不少。能劝动和离最好和离，若是真的不想和离，自也有说法。”
　　宿怀璟声调一沉，活脱脱像个江湖神棍：“小主子贵气逼人，命格成形却过于旺盛，恐俗世身躯压不住命格，最好还是请生肖相冲的年长贵人回家，既能震慑，又可帮助其稳固精-元。”
　　宿怀璟说：“哪怕不是他亲儿子，王爷定然也不可能让他死掉，只是为庶子将正妻请出家门，多少有些难看，届时从他身上咬下多少肉来，棠棠可都要拉住娘亲，不准她心疼。”
　　马车滚滚向前，夏夜星云璀璨，容棠沉默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还是没忍住，唤了一句：“怀璟。”
　　“我在。”宿怀璟轻笑着回。
　　“你脑子到底怎么长的？”容棠特别特别认真地问他，疑惑到了极点。
　　他好像知道前两世这人怎么做到天子宠臣的了。
　　就这张口闭口聊命格的谈话方式，不正正好戳在仁寿帝那个封建迷信的心窝子上？
　　佞臣！
　　容小世子犀利点评！


第114章 
　　想把王秀玉从宁宣王府接出来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她十六岁嫁给容明玉，做了二十多年权贵人家的主母，宁宣王府于她来说是枷锁却也是责任,一时推卸不掉。
　　容棠想将她接去永安巷,王秀玉定然能想出十万八千个理由来推辞。
　　但若是容明玉主动开口请夫人暂离家中,王秀玉纵是心内再不乐意，也会维持表面上的得体和大度。
　　——更何况她本身就挺恋爱脑。
　　宿怀璟这个建议其实会间接伤害到王秀玉，但不论是他还是容棠，都一致认为与其日后被容明玉拖着万劫不复,不如让王秀玉早点对他死心，是以从头到尾都没有干预。
　　直到钱氏快要临盆,容莹和长公主从陀兰寺回来,宿怀璟得到消息，跟容棠一起回了宁宣王府。
　　很多事不是一开始就能猜到所有走向和可能，钱氏与怡妃同时怀孕或许是巧合,但容明玉想要这个孩子降生却是事实。
　　他需要王府养一个小主子，日后待他野心完成，再将怡妃所生的皇子名正言顺地换到容家来。
　　所以如今不过是在族谱上占一个名，用来蒙宗亲和皇帝的眼而已。
　　容棠不清楚他谋朝篡位的算盘打了多久，或许早在十年前,这位宁宣王爷就早有谋划；而后十年，也不过是推仁寿帝提前帮他稳坐皇位而已。
　　他不是仁寿帝养在身边的一条狗,他是会噬主的狼。
　　只可惜,容明玉这算盘拉扯得太长,不论是世界意识还是剧情,都不允许他走到最后一步。
　　这天下的主人,除了宿怀璟,就只会是盛承厉，容明玉连分一杯羹的可能性都不存在。
　　容棠踏进宁宣王府，空气中闷热潮湿，又到一年雨季，似有暴雨将至。
　　餐厅内点着灯，各房人都聚得很齐。容远去年年底收了容明玉一座宅子，但他到底还未成亲，不能像容棠一样搬出去住，如今正在厅内等着长辈齐聚。
　　容峥年初参加了科举，可惜终究做了几年不学无术的浪荡子弟，名落孙山几乎是可以预料到的结局。
　　这样一来，生母怀着身孕，自己又受王爷青睐的三少爷容远，在府内自是前呼后拥，去哪都有一群人拥趸。
　　容棠踏进厅门的时候，恰好望见二房四岁的小堂弟蹦蹦跳跳地要往容远身上跳，一口一个软软糯糯的“哥哥”、“哥哥”。
　　宿怀璟挑了挑眉，侧过头意味不明地笑：“还没我叫得可爱，你说呢，棠棠哥哥？”
　　容棠被他喊得腿一软，步子差点没落稳，重心前倾，险些就要摔倒。
　　肇事者眼疾手快，连忙扶住自家相公，笑意浮现眼底，满是不怀好意的捉弄：“都成亲这么久了，脸皮怎么还是这样薄？”
　　容棠稳住身形，抬起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训斥：“跟小孩子在比什么！”
　　人家四岁你也四岁？！
　　宿怀璟抬起上目线，可怜巴巴地看容棠：“原来棠棠哥哥也知道我不是小孩了呀。”
　　容棠闻言，心里瞬间涌上来一个不好的预感，还没等他上手堵住宿怀璟的嘴，就听这人在自己耳朵边用气声说：“不是小孩子为什么至今还不能和自己的夫君圆房？还是说棠棠哥哥那边的谈恋爱，其实就只类似于学府里同窗日日相见同寝，却又清白坦荡的相处？”
　　【该！】
　　系统看见这种画面，总是能特别迅速地跑出来对自家宿主落井下石。
　　容棠给这俩混账玩意儿气得牙都痒，咬着牙问宿怀璟：“你哪里清白了？”
　　宿怀璟超级无辜，眨了眨眼睛：“我可是天下第一清白，心上人天天在我面前晃，我除了亲亲抱抱摸摸，还干过别的事吗？”
　　容棠：“……”
　　容小世子不想跟他说话，容小世子剜了他一眼，挣脱开宿怀璟的手，快几步就走到容峥边上，听这个傻二弟跟他嘚吧嘚、嘚吧嘚一些京中或是学府的事。
　　宿怀璟站在原地，摇摇头失笑，再一抬眼，凤眸漫不经心地扫视过屋子里这一圈人。
　　容远，心术不正、欺压兄长，该死；
　　容柘，狼狈为奸、迫害长姐，该杀；
　　容峥，鲁莽草率、但心地不坏，棠棠又挺护着他，可以留；
　　容柠，天真懵懂、不谙世事，成亲那天她第一个唤的自己嫂嫂，可留；
　　容遥……
　　宿怀璟视线往下落，看见还没到容远膝盖，却一个劲想要往他腿上爬的小家伙，眸光顿了两秒，满不在乎地移开。
　　祸不及稚子，容明玉做的错事，报复到一个小孩子身上未免也过于蛮不讲理了一些。
　　晚霞散落在天边，投射进屋内地砖，白玉之上一片橙红的光，像极了鲜血。
　　宿怀璟垂眸默默地望了一会儿，唇角缓缓扬起一个微妙的笑意，身后有脚步声走来，沉稳而庄重，他收了笑意，转身走到门外，弯腰迎接：“祖母一路辛苦，佛祖定然感念您心诚。”
　　扶着端懿的嬷嬷见状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长公主威严的目光投射到宿怀璟身上，后者不卑不亢，上前一步，躬身便将端懿的手搭在了自己胳膊上，像是全天下最纯孝的小辈。
　　端懿看了他一眼，将视线移开，屋子里或站或坐的众人连忙起身向祖母行礼。
　　长公主过午不食，露过面之后就去了偏厅用茶，宿怀璟和容棠也一起跟了过去。
　　老人家目光沉沉，巡视一番，出声问：“是谁出的主意？”
　　容棠刚要张口应声，宿怀璟就已经抢先回道：“是我的主意。”
　　“你倒是好算计。”端懿也不知信了没有，慢腾腾地喝了口茶，然后说，“这样虚无缥缈的鬼神之说，全天下也就蠢人才会信。”
　　宿怀璟笑道：“殿下又不是蠢人。”
　　端懿问：“容莹那丫头你打算怎么办？”
　　“临渊学府不受官府管辖，独立于政治之外。年初学府掌院曾与柯太傅聊过，打算从外界再招一批先生入学府教书，孙儿以为堂姐是个合适人选。”
　　容棠怔了一下，从来没听过宿怀璟有这打算。
　　就连长公主都愣住，眸光微动，沉声问他：“女子入学府教书？”
　　宿怀璟笑着反问：“有何不可？”
　　内室宁静许久，屋外有暗卫守着，旁人听不见这间屋子里交谈的只言片语。
　　端懿与宿怀璟对视，隔着五十年的光阴，大虞曾经的第一女相看着未来的天子，轻轻笑了一下，给出一个不知是好是坏的点评：“你和你的兄长们确实很像，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竟也说得这般轻易。”
　　宿怀璟却说：“兄长没我运气好罢了，若是他活着，殿下或许不会觉得这是不韪。”
　　先太子若在世，若他当年即位，三任科举过去，谁敢断言如今的朝堂之上没有女官？
　　他不过是往学府送了一个女夫子而已，怎就是大不韪了呢？
　　端懿笑着，眼眸难以避免地被岁月蒙上一层浑浊的阴翳，却仍旧清明，她点点头：“也好。”
　　她又问容棠：“打算将你娘接去哪儿？”
　　容棠回：“永安巷的宅子，虽不及王府富贵壮观，倒也不会过分委屈母亲。”
　　端懿：“可有佛堂？”
　　容棠懵了一瞬，诚实摇头：“孙儿礼佛心不诚，未在府中设立佛堂。”
　　“可惜。”长公主意味不明地说。
　　容棠还没反应过来，宿怀璟便道：“京郊也有一座宅子，是年初棠棠送我的生辰礼物，如今已经大体修缮完成，却还有几间院落空着未搬家具，殿下若是不嫌弃，可以请一尊佛像回去充当佛堂。”
　　端懿笑了一下，正要应声，这人话音却一转，给她加了些注意事项：“只是那座宅子是棠棠特意为我准备的，我还没来得及住，宝贝得很，殿下住可以，不能抢我宅子。”
　　容棠：“？”
　　长公主：“？”
　　宿怀璟面不改色，一点也不害臊：“地方也偏僻，鲜有人烟，我又不愿被人打扰，前后院之间设置了屏障，殿下若是想会客，不可以将人带进后院。”
　　容棠想起来宿怀璟年初接手那座宅子后，将前院修整成普通无二，与显国公府一点也不像的样子。
　　端懿年逾六十，难得在脸上浮现出一点茫然，头一次觉得自己听不懂宿怀璟的话。
　　她问：“我怎会想要抢你宅子？”
　　宿怀璟笑了笑，面色淡然，又带着几分小孩子特有的顽劣：“我也希望殿下不会呢。”
　　容棠在一边想明白个中缘由，耳朵后知后觉地红了起来。
　　完蛋玩意儿。
　　他没忍住，拉了下宿怀璟的衣袖：“别说了！”
　　“好哦。”宿怀璟甜甜地应。
　　端懿看他们俩这样子，心里一阵说不上来的梗，挥挥手就赶人出去。
　　外间宴席将开，王妃看见容棠，眼睛一亮走了过来，丝毫还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
　　容棠心里有一点浅浅的愧疚，但很快又消散了。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遇见渣男当然是躲得越远越好，王秀玉跟长公主搬去郊外，还乐得清闲自在。
　　他想明白之后，扬了扬唇角，笑着迎上去：“娘。”
　　“瘦了。”王秀玉开口就道。
　　容棠脚步一顿，低下头瞥了一眼自己被衣服遮住的肚皮。
　　分明长肉了，怎么娘一点也不尊重客观事实！
　　可恶！
　　他偏过头，望向宿怀璟，这人却不看他，反而跟王秀玉告状：“棠棠睡觉不好好睡，吃饭也不好好吃，好不容易养出来点肉，他折腾两下生点病就全掉下去了。娘您好好说说他，他不听我的。”
　　容棠：？
　　？？？
　　你说谎是一点都不用打腹稿的是吧？
　　他分明餐餐能吃两大碗！
　　可恶！！


第115章 
　　容棠坐上餐桌还坚持不懈地将衣袖往上抬,想要给王秀玉看一看自己胳膊上长出来的肉。
　　要不是古代太过封建，他甚至想给她看自己的肚皮！
　　可是王秀玉只是轻飘飘地瞟了他一眼，便唤来了容峥。
　　二少爷茫然地向嫡母问过安,又依着她的吩咐将衣袖拉上去,和容棠放在一起做了个对比。
　　【是树干跟枝丫呢,棠棠。】系统凉凉道。
　　容棠沉默两秒钟，蔫蔫地放下了胳膊。
　　系统：【还是健康的麦色和苍白的弱鸡色哦。】
　　容棠气结：“就你有嘴！”
　　系统呵呵笑了两声，安安静静地退到一边。
　　宿怀璟看见自家小菩萨满脸挫败的样子，忍了又忍,没忍住，偏过头低低地笑了出来。
　　容棠抓不到系统,又不能顶撞王妃,宿怀璟这点笑声简直给了他发作的信号。
　　于是世子爷眉梢一凝，怒目圆瞪，开始恐吓宿怀璟！
　　大反派笑着挑了下眉,给容棠递过去一盏茶，似真似假地小声说：“怎么回事呀，就知道欺负我，全天下就我最好欺负吗？”
　　“还不是你瞎告状！”容棠不服，他分明就有吃很多,而且就是比以前要长肉了，甚至身高比前两世肉眼目睹还要长了两三厘米,宿怀璟空口白话就污蔑他！
　　这是诽谤！
　　“你去跟娘解释我没有不好好睡觉吃饭！”他都二十岁人了,在娘心里还跟小孩一样算怎么回事！
　　而且要是加上这几辈子实际走过的光阴,他比王秀玉其实也小不了多少。
　　宿怀璟：“怎么解释呢？说棠棠天天晚上都跟我睡一起,没有热了就蹬被子,冷了就往我怀里钻。每天早上腿都搭在我身上,自己仗着生病吃药没什么反应，就置我于不顾，看见动静了便跑开，丢我一个人处理？”
　　容棠面色绯红。
　　宿怀璟正经地像是在讨论国事，慢悠悠又饱含怨念地问：“我不要面子的吗？”
　　【哦豁~这是打击报复~】系统愉悦地吃起了宿主跟大反派的瓜。
　　容棠卡了半天，遇事不决走为上计，将脑袋转了过去，动作间却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往下望了一眼，又跟被烫到了一样缩回眼神。
　　宿怀璟闷闷地笑，没再逗弄他，视线放到门口，有意无意地望着。
　　容明玉公务繁忙，向来都是最后一个出现，他来的时候，天边几乎看不见一点太阳的影子，只剩余晖渐散。
　　长公主虽不吃晚饭，但还是上了桌，面前摆了一碗避暑的凉汤。
　　宴席过半，她像是刚想起来一般，随意问了句：“钱氏快生产了？”
　　碗筷碰撞的声音顿时寂静，满室几乎可以听见清晰可闻的呼吸声，每个人都心思各异，面上神色随便落过去一眼，都可以编撰出一本微表情大全。
　　容棠只看了看王秀玉，又低下头默不作声地舀着碗里的汤。
　　容明玉放下了筷子，面对母亲时一如既往地恭敬，看起来好像可以被画进百孝图那样的仪态，回道：“回母亲的话，大夫日日有诊脉，说是至多还有七日就该临盆。”
　　“可说了是男是女？”端懿刻意问他。
　　容明玉：“是男胎的脉象。”
　　“挺好。”端懿点了点头，面上威严又庄重，叫人看不清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容远最近有点飘，又几乎不常有跟祖母在一个饭桌上用膳的机会，见状心思微动，笑着说：“遥遥之后，府内已经好多年没有弟弟妹妹降生了，祖母若是不弃，不如给他起个小名？”
　　此言一出，席上几人眼观鼻鼻观心，各自都没有再吭声。
　　容峥脸色变了变，跟容柠一对视，后者面带不屑，睨了容远一眼，旋即向她哥摇了摇头。
　　宿怀璟瞧见这一幕，笑着在心里划掉了那条说容柠天真懵懂的评价。
　　宁宣王府怎么可能养闲人，她才不是天真懵懂，她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宿怀璟偏过头，唤双寿去替容棠盛了碗饭送上来。
　　容棠稍稍一滞，桌上暗流涌动间，他沉思了两秒钟，默默低下头干饭，一瞬间共情了小卢大人。
　　端懿沉沉地望了容远一眼，道：“不合适。”
　　她连理由都不屑于编造一个，直截了当地扔出三个字，满座也无一人敢置喙，容明玉甚至瞪了容远一眼：“你书都读哪儿去了？怎可劳烦祖母！”
　　容远面色一白，连忙起身告歉。
　　端懿：“无碍。我提起这一桩，只是因为前日在陀兰寺，莹丫头求了一签，解签的老师傅顺口问了一句府上可是将有贵人降世。”
　　长公主殿下是在朝堂上摸爬滚打过数十年的存在，又饱经世事，地位崇高，有她领头，三言两语间就将两件事抛了出去。
　　容棠望了一眼王妃，瞧见她在听见“属虎”时眼里一闪而过的惊讶，转瞬再度恢复从容大气，仿似没有一点芥蒂。
　　他有些纳闷，宿怀璟伸手在桌下轻捏了捏他。
　　用过晚膳，天色全都黑了下来，容棠被王秀玉留在王府休息，宿怀璟被宁宣王叫去了书房谈话。
　　王府如今只有三人在朝为官，他想起一起长辈的架子，对小辈进行叮嘱却也寻常。
　　宿怀璟恭敬又谨慎地听他时有时无，来兴致了聊两句、没兴趣了将人晾在一边的谈话方式，在书房待了一个多时辰，终于等到容明玉打了个哈欠。
　　他忙起身告退，走出屋门的刹那松了松肩上的防备。
　　星月当空，夏夜蝉鸣悠悠，宿怀璟沿着卵石小道往棠华院走，刚走过一个拐角，却看见花园道上来来回回有人踱步，时不时还要跺两下脚轻向上跳。
　　长身玉立、瘦削羸弱，站在月下仿似随时都会消散一般，可不正是容棠？
　　宿怀璟一下愣住，快几步走过去，下意识地用手给他扇起了风：“你怎么来了？”
　　容棠转过头，自然地回：“等你啊，他没难为你吧？”
　　宿怀璟心下一暖，摇了摇头。
　　容棠松下口气，瞬间原形毕露，眉毛都皱了起来：“那快回去，我要被蚊子吃了！”
　　宿怀璟：“……？”
　　大反派无奈极了。
　　好在夏夜蚊虫本就多，宿怀璟外出都会带上特制的药膏，生怕自家小祖宗被叮了包痒极了上手去抓，最后又破皮难受。
　　所以他只是稍稍愣了一下，想也没想，径直蹲在了地上，衣袍擦过卵石，却温柔地撩起容棠衣摆。
　　打开药膏的一瞬，一阵青草的香味散在空气里，宿怀璟一边为容棠按揉着那些红肿的包，一边不轻不重地假装训诫：“又热又闷，你出来做什么，弄了这一身包，不痒吗？”
　　容棠避重就轻：“痒。”
　　宿怀璟等他下文，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没好气地笑了，抬眼自下而上瞪了容棠一眼：“听你诚实地说一句喜欢我，怕不是要等我死了才行。”
　　行风如果在这，眼珠子估计都要掉下来。
　　这十来年间，便是主子才八岁的时候，又有谁听过他这样说话？
　　又赌气又憋闷，又开心又委屈……
　　矛盾死了。
　　容棠摸摸鼻子，移开视线。
　　宿怀璟替他擦好药，又顺带在手腕裸露在外的肌肤上抹了一层，然后才放下手，牵着容棠一起往院子走。
　　月色如水，暴雨一直未落，风声却渐起，吹过草叶，翻来厚重的泥土味。
　　容棠问：“他找你聊了什么？”
　　“朝堂上的一些琐事，还有我们在外过得怎么样？”宿怀璟说。
　　不得不说容明玉其实算是个聪明人，他想知道御史台的动向，却从头到尾只言片语也不往上拐，只在某些地方偶尔提上一两句，诱宿怀璟不经意间将信息透露给他。
　　宿怀璟听明白了，却也乐意跟他玩这种把戏，告诉容明玉的没有一句假话。
　　他笑了笑，说：“宁宣王还说，王妃想你了，过几日可能会搬去永安巷跟我们一起小住一段时间。”
　　容棠嗤笑了一声：“话都让他说干净了。”
　　若是真的想他，要求长子搬回府中，可比妻子外出简单又尊敬得多。
　　他闷着头往前走，想起晚膳时王秀玉的那一眼，有些不太明白：“为什么娘一副早就猜到了的样子？”
　　宿怀璟：“她是猜到了自己的丈夫不可靠罢了。”
　　在正事面前，妻子永远是容明玉可以舍弃的那一位，可悲的是王秀玉早就知道这一点，却仍是偶尔会对他心存幻想。
　　容棠心里有些闷，但话又不能说重，王秀玉毕竟是自己娘亲。
　　他酝酿了一会儿，盯着宿怀璟的眼睛，郑重道：“但我很可靠。”
　　宿怀璟怔了一秒，反应过来容棠说的是双重含义，为人子、为人夫。
　　可他就是一个没忍住，视线往下轻飘飘一落，嘴欠道：“嗯，可靠得硬不起来。”
　　容棠：“？”
　　容棠：“！”
　　他面色遽变，红的白的不可置信的，最后愤愤咬牙：“你一天天都在想什么！？”
　　宿怀璟委屈得很：“棠棠也知道，我才十八岁。”
　　他问：“我血气方刚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
　　宿宿：家人们谁懂啊，老婆天天在我面前晃，我却艹不到。
　　嗯，男高中生的几把比钻石还硬（bushi）


第116章 
　　容棠也十八岁过,高考前那段日子，背书背得昏睡过去，第二天早上也会被生理反应唤醒。
　　这是很正常且不需要感到羞耻的现象,所以宿怀璟有这些动静确实理所当然,他完全不需要害臊。
　　可容棠不行,他穿越三辈子了，前两世偶尔还会清晨起点反应。但这一辈子跟宿怀璟成亲之后，他都不知道是佛经抄的还是不用帮盛承厉干事闲的，简直称得上一句清心寡欲。
　　原地剃度出家都不会有任何违和,大夫要是直白地跟他说：“你阳痿了”，容棠都能面色坦然地点头：“我是的”。
　　但这些话从宿怀璟口中说出来,他名义上的妻子每天一副欲求不满的样子,半真半假地贴着自己抱怨几句，眼神里流露出几丝哀怨，容棠就会极难得、极难得地思考：我为什么硬不起来。
　　他硬不起来,就没办法圆房。
　　——容小世子压根就没想着谈恋爱怎么就到一定要圆房那一步了，也没想过分明某人以不陪葬为前提哄得自己答应的谈恋爱，结果后面还能用这个威胁他。
　　宿怀璟恃宠而骄得厉害。
　　偏偏容棠还真惯着他。
　　第二天在王妃院子里用的早膳。
　　王秀玉看见容棠眼底一层浅淡的青色，心疼地问：“没睡好吗？”
　　容棠面不改色地撒谎：“太热了，没睡着。”
　　他断然不会承认自己昨晚躺在床上,脑子里把几辈子看过的小黄话本都翻出来过了一遍，还是没能硬起来。
　　好丢脸。
　　容小世子想着,默默地低下头喝一碗瑶柱汤。
　　宿怀璟昨晚被赶去自己的房间睡觉,是以也不知道容棠怎么了,一开始还有点担心,转眼看见棠棠脸上那种过分熟悉、闭着眼都能想起来欲盖弥彰的小表情,微微一怔,旋即笑开，没有再过分关注，任棠棠一个人缩在那长蘑菇。
　　钱氏“生产”在即，王秀玉离搬离王府只差临门一脚，宿怀璟特意告了一天假，等到容明玉跟王秀玉谈过之后，二人便乘着马车将长公主和王秀玉领去了郊外那座宅子。
　　长公主往门前一站，容明玉的人连外院都没进得去。
　　宿怀璟顿时笑开，冲长公主作了一个揖：“那孙儿就不进去了，望祖母和娘亲在这里过得舒心，院子已经安排妥当，府中留下的管家也都是信得过的人，您和母亲且安心住着。”
　　容棠抬眸一望，发现碧心正在门口指挥佣人卸行李。
　　王秀玉拉着他说了会儿话，见天色将暗，便放了他们离开。
　　上马车前容棠回头望了一眼，问宿怀璟：“为什么不送她们进去？”
　　宿怀璟说：“不能让祖母看见我。”
　　容棠：“为何？”
　　大反派言之凿凿：“殿下要是在宅子里看见我，就该想着怎么让我松口让宅子送给她了，我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容棠：“……？”
　　他顿了两秒钟，相当无语：“你没事吧？”
　　长公主虽不及柯家富贵，但她既有封地又有俸禄，哪里就犯得着非跟小辈抢一所宅子了？
　　可宿怀璟就是一副“她肯定会抢”的样子，容棠都快没眼看。
　　像一只花孔雀诶，骄傲死了。
　　他转过脑袋，掀开车帘吹了会郊外的晚风，进城的时候路过一间医馆，眼神稍稍一顿，盯着望了几秒钟，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宿怀璟彼时正在看书，没有注意到这点动静，等到回府之后照例处理手下人送来的密函，却见行风过来，脸色有些许难看。
　　他等了片刻，没等到行风出声，漫不经心地问：“何事？”
　　行风似乎有些犹豫，话卡在喉咙里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说。
　　宿怀璟向来不喜手下人吞吞吐吐，见状手上动作一停，抬眸望向行风，面色微冷。
　　行风立马道：“世子爷秘密领了个人回府。”
　　宿怀璟：“……？”
　　他愣了一下，面色缓和下来，却仍是不解：“是棠棠的朋友吗？我让你暗中保护他，不是监视他，这种事不必特意来汇报。”
　　行风就很冤枉，心说好像世子爷多看别人一眼就要吃醋的人不是你似的。
　　他沉默几秒钟，硬着头皮说：“是一个大夫。”
　　宿怀璟握笔的手僵在了空中，半晌才收了回去，轻轻捻了捻指尖，辨不出情绪地问：“大夫？治什么的？”
　　王府的大夫都没他厉害，棠棠要去外面找人？
　　他想了想前日探的脉，分明没有任何恶化的迹象。
　　宿怀璟心下浮上来一层浅显的不悦，稍有些坐不住，差点当即就想去棠棠房间听他到底背着自己在聊什么。
　　行风已经过了三十岁，却难得地在向主子汇报事情的时候有些脸红，他低下头，不敢看宿怀璟的表情，皱着眉头在脑海中搜索半天，总算找出一个不那么露骨的词语：“宗筋驰纵。”
　　宿怀璟愣了愣，反应了两秒，不自然地移开视线：“知道了，下去吧。”
　　宗筋驰纵、阴器不用，俗称……阳痿。
　　宿怀璟伸手抵住额头，沉默好久，闷声笑了出来。
　　怎么办，他偷偷加药不会被棠棠发现吧？
　　中医讲究精元和神，越是身子虚的人越不能泄太多精元，棠棠才二十岁，本是龙精虎勇的年纪，宿怀璟怕他自渎伤了身，特意在方子里加了抑制性-欲的药材。
　　林大夫以前的方子里其实也有，但效果大概没这么明显，以至于容棠在他三番两次刺激之下，开始偷偷就医了。
　　宿怀璟简直哭笑不得。
　　哪个大夫也治不好呀，他亲手配的药，除非棠棠身子有大幅好转，他轻易不会更改药方，别人再给容棠开什么药都白搭。
　　宿怀璟坐在书案后边，低下头反思好久，告诫自己还是要稍微收着点，不能仗着棠棠不跟自己生气就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负他。
　　这样一点也不好。
　　宿怀璟下定决心，安静了好几天，一边处理着御史台的政事，一边暗地里派人前去大绥，找到小太子，一路暗中护送。
　　等到时节转至六月，宫里的怡妃娘娘跟王府的侧妃先后诞下男丁，一场满月酒办过，京城开始入秋。
　　一日清晨，宿怀璟照例早起要去上朝，屋外鸟雀呼晴，天色蒙蒙亮，贪睡的人还沉浸梦乡。
　　大反派平躺在床上压了压心底的欲-望，偏过头望见容棠的侧脸，心下一悸，一个没忍住，还是转过去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离开的时候眸色微暗，忍了又忍，咬住容棠颊边酒窝位置轻叼了叼，用气声含糊不清地恨恨说：“给你换药得了。”
　　但到底只是想想，他做不出这么自私的事来。
　　宿怀璟松开嘴，叹了口气，伸手将容棠揽进怀中拥了拥，感受着那点让人觉得活着真好、人间值得的满足。
　　直到院外鸡叫过三遍，宿大人依依不舍地松开胳膊，动作很轻地掀开被子，刚想转身下床，容棠却闷哼了两声，睫羽轻轻颤了颤，不知道是被他作弄了太久吵到了，还是这点翻床的动静终于唤醒了他。
　　容棠睁开眼睛，略显懵懂茫然，眨了又眨，望见屋外雾蒙蒙还未大亮的天色，感受了一下腿上抵着的物事。
　　他愣了两秒，说不清到底醒了还是没醒，也不知道算不算有意识，宿怀璟翻身下床的动作僵到原地，心里估摸着棠棠估计马上还要睡，索性等他闭上眼睛再下床，免得吵醒人睡不安稳。
　　他将重心移回去，刚想出声哄容棠再度入眠，被子里却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一只绵软的手在被子里探了又探，碰到他腰腹，微滞了滞，又顺着裤缝钻了进去。
　　宿怀璟一僵，浑身肌肉绷紧，不可置信地看着容棠，音色都变得沙哑，试探着问：“棠棠？”
　　容棠分明还困倦，声音闷得像是裹在棉花里一样，没什么力气地威胁：“不准说话，好困。”
　　一边威胁人，一边半闭着眼睛在被子里摸了好久，总算捉住了天天早上都要抵他的那玩意儿。
　　某一瞬间，容棠想给它掰折了。
　　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烦它精力太旺盛，还是气自己的一点反应都没有。
　　但到底没这么做。
　　他闭着眼睛，有些生疏地、说不上究竟算奖励还是惩罚地，在宿怀璟近乎震惊的表情下，替他从天色昏蒙，一直弄到霞光照进窗棱。
　　容棠手都酸了，大反派一点动静都没有，最后他气不过，用力一掐，终于给他掐了出来，然后手往他身上胡乱地擦了擦，背过身蒙起被子睡大觉，嘟哝道：“男大生真烦人。”
　　“滚去上朝。”容棠没什么力气地抬脚，将还在茫然中的大反派一脚踹了下去，连一秒钟事后余韵的温存都不给人留。
　　宿怀璟：“？”
　　我怕不是做了个梦？
　　矜贵高傲的七殿下在床下坐了好久，反应过来后无声笑开，最后穿好衣服出门，拧干净一块温热的巾帕轻手轻脚地回来，从被窝里抓起容棠的手，低下头替他极尽温柔地擦拭。
　　果然，就算是自己的东西，弄脏棠棠好像也很刺眼呢。
　　他做完这一切，才终于去上那该死的朝。
　　——虽然一点都不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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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下朝——
　　阿雪：早呀，宿大人。
　　宿宿：你怎么知道棠棠奖励我了？
　　阿雪：……？？？


第117章 
　　御史台监察百官,自然也负责记录日日上朝前，丹陛下等候的文武官员一应言行，是以宿怀璟一向较其他人去的要早。
　　胡闹了一早上,出门时霞光开始散落,等到马车停下,步行至太和门前，司礼大监已经快要宣礼入朝。
　　宿怀璟快几步走到自己该站的位置，现任御史中丞周罡望了他一眼，带着笑地说：“今日睡懒觉了？”
　　宿怀璟低下头,一派晚辈该有的恭敬：“天冷惫懒，多睡了一会儿,中丞大人见谅。”
　　“我有什么不见谅的。”周罡笑道,“过了万寿节，年前我就该告老还乡了，到时候中丞之位空出来,还需要你顶上。”
　　宿怀璟微微一凝，正色拱手：“晚辈多谢大人栽培。”
　　周罡：“虚话就不用说了，我栽培你那点本事，还不及你自己带进来的十分之一。”
　　老大人望着太和殿的宫门，目光沉沉,没再出声。
　　宫门开，大监宣上朝,宿怀璟站在队伍里听了一个时辰的朝会,散朝时不着声色地放慢了脚步,被几人簇拥着的二皇子见状,自然而然地走了过来,大方打招呼：“宿大人早啊。”
　　宿怀璟微微一笑：“二殿下早。”
　　盛承鸣：“要去御史台吗？”
　　宿怀璟点头,盛承鸣便向身边几人致意，悄无声息地拉开了距离。
　　等到人群四散，盛承鸣脸色一变，有几分急躁，又有几分恳切：“先生——”
　　宿怀璟打断他，随口问：“殿下今年十九岁了？”
　　盛承鸣一愣，那点急切被宿怀璟一打岔，溜走了不少，回他：“是的。”
　　“可想过向陛下请一个王位？”
　　京城一旦入了秋，就要开始变得寒凉干燥，宿怀璟声音很轻，散在秋风里几乎让人以为他其实什么都没说。
　　盛承鸣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一时间连步子都没迈出去。
　　宿怀璟只得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他，出声提醒：“殿下？”
　　百官下了朝便该各自回衙门办值，此处人群虽已散开，但仍有人视线落在这，有意无意地看着，盛承鸣回过神来，步子重新抬了起来，走到宿怀璟身边，稳了稳心神，道：“先生今夜可否一聚？”
　　宿怀璟面色未改：“鎏金楼。”
　　“多谢先生。”盛承鸣点头道，转身从另一个方向离开。
　　宿怀璟突然觉得有些无聊，盛承鸣到底不够聪明，若是容棠柯鸿雪沐景序之中随便一个人站在方才那个位置，他那句话出口，他们便能明白自己是什么意思，怎至于再约一个时间细商？
　　但宿怀璟想到容棠，不自觉扬了下唇，心情又好了起来。
　　秋高气爽，白日晃晃，他却很难得地想要回府抱着棠棠睡一个回笼觉。
　　不得不上班的宿大人轻轻叹了口气，一边往宫外走，一边视线随便望了下，跟远处即将入国子监教学的某人对上。
　　柯鸿雪打了个哈欠，望见他，站在原地等他走近，笑着一扬手：“宿大人，早呀。”
　　宿怀璟唇畔勾出抹笑意，终于找到可以炫耀的对象：“你怎么知道棠棠早上奖励我了？”
　　柯鸿雪：“？”
　　柯少傅扬起的手缓缓僵在了空中，某一瞬间，特别想呼到这位宿姓男子的脸上。
　　真欠揍啊您。
　　-
　　换季的时候容棠总是嗜睡，等到他从困倦中起来，坐在床上定了定神，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霎时间整个人都僵在了床上，耳廓后知后觉地泛起了红。
　　容小世子沉默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下意识想捂住脸，千钧一发之际却又想起这双手早上握过哪里，憋了半天，最终缓缓开口：“……草。”
　　【你醒啦？】系统冒了出来，带着一种已经看淡世事，统淡如菊的释然：【你还记得早上帮你媳妇干嘛了吗？】
　　它算是发现了，自家宿主就是一颗会长腿跑的大白菜，与其整天提心吊胆地盯着他受气，不如默默看戏，顺便还能嘲讽他。
　　摆正位置后，系统小朋友一下就快乐了。
　　它凉声道：【你可真有出息啊，自己看大夫没治好就算了，人大反派一句话还没说呢，你主动伸手了？】
　　【要不是合法夫妻，你这称得上性骚扰哦。】系统说。
　　“……”容棠：“你闭嘴吧。”
　　【呵，就知道对我凶。】系统怼他。
　　容棠选择沉默，起床洗漱之后，去书房抄了两卷佛经，压下心底那些时不时会冒出来的少儿不宜画面。
　　直到日头偏西，双寿回来报信说宿怀璟今晚有应酬，一时半会不能归家，容棠坐在院子里观星，有人笑着敲响了月门。
　　他疏懒回眸，柯鸿雪穿着一身风流浪荡的粉衣，手中一把折扇晃啊晃，脸上笑容既漂亮又招摇，透着几分不怀好意，问他：“世子爷，出去玩吗？”
　　容棠一怔，总感觉这画面在前几世出现过好多次，犹豫了一秒钟，问：“去哪儿？”
　　柯少傅弯起了一双桃花招子，慢悠悠地说：“风月楼。”
　　-
　　鎏金楼三楼雅间。
　　宿怀璟坐在窗边等人，多少有些百无聊赖的疲倦。
　　他入朝之后很少再与盛承鸣在此处见面，这次再来竟有点恍如隔世的错觉。
　　他等了一会儿，门终于被推开，盛承鸣道：“耽误了些时间，宿大人莫怪。”
　　宿怀璟听见他话里变了的称呼，意味不明地抬了下眸，起身行礼：“殿下万福。”
　　门被合上，外间有侍卫把守，盛承鸣深深地凝望了宿怀璟几瞬，才坐了下去。
　　宿怀璟为他倒了杯酒放在面前，温声道：“殿下在生气。”
　　“我没有。”盛承鸣下意识否认，可很快又挫败似的低下头颅，问：“我只是不解，公子为何劝我请封王位？”
　　储君未立的情况下，过早封王看似是恩荣，实则间接也退出了储君的争夺，大虞历来没有哪一位皇子会在二十岁不到的年纪，请旨封王远离京城权力中心。
　　天下万万人想也不敢想的位置，于他们却只差临门一脚，谁都不甘心不去争一争。
　　宿怀璟将酒杯放在盛承鸣面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并不酌饮，而是不慌不忙地问：“殿下近来可好？”
　　盛承鸣不解，但在宿怀璟面前，他总习惯性哪怕不悦也会忍着。
　　是以他沉默了一会儿，抬手端起酒杯，一口饮尽，像是吞下了那些郁结的烦躁。
　　“母妃生了八弟，我原本该很高兴的，可是……”
　　盛承鸣顿了顿，宿怀璟接上：“可是阁老经常推脱，对殿下的要求也一再延迟，逼急了还会跟你念原来的江南巡抚吕大人？”
　　盛承鸣：“公子一向洞察。”
　　宿怀璟轻笑：“非我洞察，不过是殿下对我不曾设防。”
　　他说：“陛下正值壮年，京中局势不稳，三殿下入朝这半年来，也并非什么都没做。”宿怀璟停了一瞬，“至少夏元帅在，不至于任三皇子党一直被您打压。”
　　盛承鸣眸色暗了暗，被他不修饰的话语戳中。
　　宿怀璟：“夏元帅手握兵权，一家独大，隐隐有功高盖主之嫌；蕙贵妃在后宫又向来跋扈，连皇后都要卖她三分面子，更别提她育有三殿下与六殿下两位皇子。”
　　“夏氏觊觎储君之心，朝野上下无人不知，不过是私下里暗潮涌动，陛下不在明面上说，不代表他不介意这般行径。”
　　宿怀璟为盛承鸣倒酒，语调疏朗温雅，一点一点为他剖析：“三殿下在朝堂之上屡屡被殿下您盖住风头，夏氏一族本就不悦，但好在六皇子身负天命，他们还有个倚仗。如今怡妃娘娘诞下八皇子，陛下对其极尽宠爱，更是爱屋及乌，难保夏元帅与蕙贵妃不会背地里做些什么。”
　　盛承鸣微惊，急躁了些：“既然如此，我怎能在这时候离开京城？”
　　宿怀璟摇头：“并非要您立刻就离开，万寿节将近，又逢皇子诞生，陛下此时心情正好。殿下您若是这时候向陛下请旨，表明无心觊觎皇位，只愿远赴封地为当地百姓做一番实事，想来陛下也会感念您心地纯善，几番思量之后就允了。”
　　换言之，盛承鸣这时候请封王位，宿怀璟有七成把握促成这件事。
　　但他没有明说，盛承鸣自己琢磨了片刻，问：“为何？公子为何一定要我出京？”
　　宿怀璟：“非是出京，而是韬光养晦。”
　　楼外月色迷蒙，风声萧萧，一条街之隔的风月楼上脂粉又换了香味，招着来往公子王孙的心魂。
　　宿怀璟直视盛承鸣，轻声道：“殿下分明也看得清，一定要下官说个清楚吗？”
　　张阁老辅佐盛承鸣的心不诚，怡妃偏爱幼子，二皇子长到这般年纪，江南水患立了大功，又在京城历练良久，俨然成了百姓眼中爱民如子的储君人选。
　　但仁寿帝而今正值不惑之年，帝位坐了十年，还想坐未来十年二十年，断然不可能有放权出去的念头。
　　党派相争，朝堂动荡，但于龙椅之上的天子来说，却是巩固权势的好时机。
　　他大可以看着张阁老和夏经义斗得个你死我活，最后收回各自手里的权势。
　　而盛承鸣和盛承星，便会成为这场斗争中的直接受害人。
　　更何况，武康伯心存不轨，据宿怀璟得到的消息来看，起事就在这个秋天。
　　多方盯着，他不可能得逞，与他交好、并被秦鹏煊着手陷害的盛承鸣，便会成为这场事故中的一枚弃子。
　　如今看似风平浪静，可对盛承鸣来说，却是生死存亡的关键时机。
　　他就算看不透，也不可能看不见外祖和母妃的态度。
　　宿怀璟说：“为人母亲者，难免有所偏待，偏小偏弱偏幼，殿下心里有所不平乃是人之常情，可若为这点不平，断送了自己的前程，实非明君做法。”
　　盛承鸣呆在原地，良久才苦涩一笑：“离开京城，我哪有什么前程，又怎么能做明君？”
　　宿怀璟：“陛下当年便是先做的王爷。”
　　点到为止，他不再多说，盛承鸣张了张嘴巴，面色闪过一瞬骇然。
　　宿怀璟仍旧一派坦然，清风明月之姿，却又隐含威压：“殿下是忘了您在江南那废寝忘食的两个月，还是忘了那场大雨？”
　　“您亲口说要庇护百姓，如今变了吗？”
　　若不是盛承鸣当时一点心诚，容棠一些同情，宿怀璟大可不必为他指这一条路。
　　等到武康伯事毕，牵扯出桩桩件件，他为他谋一个不死的前路，就已经算是报了那点满是算计的知遇之恩。
　　宿怀璟第一次在盛承鸣面前表露出凌厉，后者懵了一懵，怔在原地缓了很久，起身拜礼：“盛二多谢公子，是我狭隘了。”
　　并非不能争，而是一定会两败俱伤。
　　他说：“过两日我进宫探望母妃，便向母妃表明心意，然后向父皇请旨离京。”
　　宿怀璟觉得他至少不算太没救，回了一礼，指出：“江南富庶，但陛下自南方而来，恐有芥蒂，殿下可以考虑陇西、巴蜀……虽偏远一些，但地幅辽阔，殿下过去了大有可为。”
　　满桌菜肴几乎未动，二人聊过一会儿，宿怀璟告辞，盛承鸣突然唤住他，眉宇间聚着几分疑惑与茫然，似乎连出声问话都有些拿不定主意。
　　可最终他还是张了口，带着这十几年都没出现几次的敏锐：“京城要变天了吗？”
　　宿怀璟浅浅一笑：“殿下多虑，陛下千秋鼎盛，大虞定然福祚连绵。”
　　盛承鸣呆呆的，一口饭没吃，几杯酒下肚，坐在原地思量这一番对话。
　　宿怀璟再次拱手出门，下了楼直奔街角的马车，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家。
　　却一转眼瞥见拴马桩旁边停着另一辆一模一样的马车，双福双寿缩在一起说话，不知道为什么没敢抬头看人，像两只小乌龟。
　　宿怀璟心下微讶，旋即惊喜，跟盛承鸣聊了许久的阴郁全都散开，满心以为棠棠又来接自己回家，开心得不知怎么才好。
　　他快几步走过去，语调莫名带上几分得意，炫耀又关切：“怎么都等在这，棠棠一个人在车内不无聊吗？”
　　双福抬起头，视线躲闪：“郎君……”
　　宿怀璟懵了一下，步子慢下来，眼神微暗，掀开车帘，里面空无一人。
　　水棱街上依旧繁华热闹，鎏金楼和蜀道阁的美酒佳肴，金粉河中河灯闪烁，风月楼上脂粉和巧笑……
　　丝竹管弦之声不时飘出，仿似人间极乐之地。
　　宿怀璟垂眸，望向两个聚在一起不敢看他的小厮，语调温和却带着极致危险：“棠棠去哪儿了？”


第118章 
　　虞京风月楼,是整座京城最纸醉金迷的所在。
　　风月之事，人间极乐，但其实楼内也不全是做那档子事的地方。
　　甚至因为来往多是王孙公子、朝廷命官,暧昧温情之外,装饰上还透着几丝风雅,遥遥回望，更诞生过许多传唱的诗篇。
　　有红倌，自也有清倌，卖艺不卖身,陪酒唱曲儿，当一个聋子,赚该得的赏钱。
　　容棠被柯鸿雪诓来过几次,一开始是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地方，后来发现柯少傅嘴上说的风流，实则守身如玉得厉害。
　　也曾三巡酒过,笑着问红颜要不要跟他走，真心假意或调笑，拒绝或答应，看似风月无比。可柯府后院没有一个女眷是事实，柯鸿雪没有一个外室也是真实。
　　三两次之后,容棠便知道了。
　　柯鸿雪说来玩儿，纯粹就是真的玩儿。
　　听一听曲儿,喝一喝酒,再在外界做出一副风流浪荡的纨绔模样。
　　——他在帝王面前都说自己纨绔一个,若不坐实了,又有谁能信？
　　况且风月楼这种地方,几杯酒下肚,脂粉香入了鼻，骨头都酥了，戒备自然也浅，柯少傅几句交谈间，不知打听到多少私密事情，日后皆可被利用。
　　柯鸿雪不是个正经人，但到底也不算真的不正经。
　　是以他说出风月楼，容棠只不过稍稍犹豫了一瞬，便换了衣服随他出门。
　　马车上柯鸿雪讶异地问：“世子爷不怕被我带坏吗？”
　　容棠彼时心里有点闷，暮色沉沉，他斜睨过去一眼，反问：“你不怕大理寺来查吗？”
　　大理寺有谁，二人心知肚明。
　　柯鸿雪张了张口，放肆笑开，掀开车帘任初秋的晚风吹进车厢，市井烟火气溜了进来，他看了片刻，才回过头顺口一提：“大理寺可懒得管这些，只有御史台那些老家伙们才会有事没事去捉一波。”
　　容棠：“……”
　　御史台、老家伙……
　　他抬眸，幽幽地望向柯鸿雪，柯少傅一点不怯场，跟他对视，唇角勾着浅淡的笑意，像是在说：我就是故意的哦。
　　容棠看了两秒钟，移开视线。
　　总不至于这么巧，宿怀璟说了晚上有应酬，天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再者说了，御史台就算真的去风月楼捉人，也会提前给风声，向来是不搞突然袭击那一套的。
　　甚至再退一万步，查朝廷命官，关他宁宣王世子什么事？
　　容棠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总算在风月楼生意最红火的时候，踏进了这座销金窟的大门。
　　柯鸿雪点上两壶酒，再唤来几个清倌，恰好遇见几位同僚，便顺势结伴坐到了一起。
　　容棠混在其中，面上坦然，心中惴惴，眼皮微微跳，小口小口地抿着桃花酿。
　　柯鸿雪跟人聊过几句，状似不经意地回过头，问他：“世子爷有心事？”
　　容棠摇头：“没有。”
　　“哦——”柯少傅点点头，笑得意味深长。
　　众人席地而坐，他稍稍一倾，差不多半边身子就转了过来，附在容棠耳边，用气声道：“我还以为……您是来取经的。”
　　容棠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抖，几滴酒便洒落在地毯上，柯鸿雪见状挑了下眉，笑意悠长。
　　容棠心下愕然，面上却强装镇定：“你在说什么？”
　　柯鸿雪：“也没什么，不过是宿大人清早下了朝与我聊天，面色昳丽异常，好似春风得意，又似洞房花烛，像只开了屏的孔雀，与我炫耀着说——”
　　容棠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周遭众人在聊什么，清倌在唱什么，他是一句也听不进去，耳根子通红，死死地盯着柯鸿雪，不自觉做出吞咽的动作，缓解心下紧张：“说什么？”
　　柯鸿雪却轻声问：“你真的要听？”
　　一瞬间像是火山爆发，轰上了脑袋，容棠果断别过头，抬起手腕一杯酒直接下肚，辣了半根舌头。
　　柯大人笑得像个得逞的狐狸，从桌上取过来酒壶，又为他倒了满上，慢悠悠地道：“也没说什么，只是我寻思着，清早那么点功夫，你们若是做全乎了，宿大人怕是赶不及上朝，而你……”
　　他顿了顿，发出一声笑：“这经不得风吹雨打的身子，今晚哪儿还能跟我一起出门呢？”
　　“……”
　　容棠心里把这人摁在地上揍了八百遍，倔强道：“为何不是他不能去上朝？”
　　“是吗？”柯鸿雪抿了口酒液：“在下失敬，倒是没想到世子爷有这样远大的抱负，竟想把咱们宿大人榨干净，佩服佩服。”
　　容棠：“？”
　　不是……？
　　柯鸿雪：“可宿大人毕竟年少，再老成稳重，床笫之间怕也是莽撞冲动，世子爷便是真存了这念头，最好也别告诉他，否则最后受苦的可能还得是您。”
　　容棠：“？”
　　不是，你有病吧？
　　到底受什么刺激了，在这说这些胡话！？
　　容棠瞠目结舌，刚想出口反驳他的屁话，脑海中闪过一道电流声，系统出声道：【棠棠，嘴硬不是好文明。】
　　容棠：“……”
　　【你都硬不起来，你想怎么让大反派上不了朝啊？】
　　系统跟小时候巷尾坐在小马扎上吃冰棍儿的小屁孩似的，既欠打又莫名犀利：【柯鸿雪说的话又没错，他甚至在帮你想办法，你不感谢人家就算了，还想骂人。】
　　【啧啧，你们这小夫妻俩……】
　　【没有一个做人事。】
　　一个在他面前胡话攻击，一个在脑袋里实时吐槽，容棠卡了半天，失去了最好的反驳机会。
　　而柯少傅那边已经下了定论：“所以世子爷您是想学什么呢？床笫之间的秘术，使人欢愉的方法，还是想问问这青楼中的姑娘，都是怎么留住恩客的？”
　　容棠面红耳赤，憋了大半天，压着声音道：“闭嘴吧你！”
　　柯鸿雪才不会听他的，自顾自在那想了半天，突然之间恍然大悟，一副明了又同情的表情看向容棠，低声问：“莫不是想问问，若是勃-起不能，又该怎样圆房？”
　　系统：【哦豁~猜对了呢棠棠~~~】
　　容棠：“……”
　　真该死啊你们。
　　-
　　宿怀璟只来过一次风月楼，幼时也曾听说过这里，通常是三哥偷溜出宫，约上一群狐朋狗友，喝上一夜酒回来，第二天满身酒气，被父皇罚着默课文。
　　尚书房里三皇子跪得板正，一口一个之乎者也君子之道。
　　尚书房外四公主拿一颗蜜桃或酸枣，一边吃一边说：“三哥大声点儿！父皇说他听不见！”
　　七殿下四处望望，既没看见父皇，也没瞧见大哥，小声拆穿四姐：“你骗三哥。”
　　“他活该！”四公主给他递过来一块甜糕点收买人心，道：“谁让他去逛风月楼不带我。”
　　宿怀璟懵懵的，却听公主殿下小声道：“我也想看漂亮姐姐呀。”
　　于是风月楼在年幼的七殿下心里，便成了美酒和美人的代名词。
　　直到长大，一块下了药的荷花酥，一根细长的锁链，将幼时所有堪称美好的想象全都打破。
　　他原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来这地方。
　　宿怀璟在京中有多处产业，唯独未曾涉猎青楼。
　　他觉得不齿。
　　年轻俊美的大人站在楼外，仰头看向描金的牌匾，眼底晦暗不明，情绪深藏，像是子夜的潮水。
　　门口揽客的红倌却不管这许多，看见他的样貌与穿着，眸子便亮了起来，纷纷挤了过来想要换这少年公子一夜春宵。
　　可刚朝前走了几步，柔荑尚且未揽上他臂弯，宿怀璟垂眸望了一眼，几人霎时像被寒冬腊月的冰块冻住了一般，脚步全部停在原地，不敢再上前一步。
　　于是他迈脚，干干净净地走进这欢乐场。
　　暖帐红烛，四处皆是糜烂人间，宿怀璟却只觉一阵反胃，心下作呕。
　　来之前行风已经查过，告诉了他容棠在哪个房间，他目不斜视直接上去，站在楼梯上却停了脚步，低下头俯瞰，将一楼大厅里那些朝廷官员的脸一一记了个完全。
　　大虞律令，朝廷命官公然狎妓者，杖三十，罚俸半年。
　　宿怀璟想，柯鸿雪这是在给他送政绩。
　　他收回视线，继续上楼。
　　没来之前心急如焚，可等踏入这里之后，宿怀璟又不慌了，他慢悠悠地一个一个房间走过去，路过某一间房的时候，甚至停了下来，叫来龟公，为自己准备些东西，才再次向容棠所在的房间走去。
　　还没进门，就听见其中传来琵琶声响，有小倌清歌弹唱，有美人笑着劝酒，空气中都弥漫着腻人的甜香，快活极了。
　　宿怀璟点点头，轻声道：“怪不得不想回家。”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久到龟公将他要的东西送了过来之后，宿怀璟才敛眸，唇角扬起抹笑意，推开了房门。
　　众人原以为嬷嬷又送了人进来，被酒色财气熏得通红的脸往门口一转，瞧见有人站在背光处，形容昳丽、身形颀长，穿一身玉白长衣，宛如谪仙下凡。
　　刚不约而同地心下一动，又很快回过神来，有人立马推开了身上的美人，惊慌唤道：“宿大人？”
　　容棠彼时被柯鸿雪噎得进退维谷，酒杯握在手里正想仰头喝下，闻言愣了半秒，扭过头，看见大反派似笑非笑的容颜。
　　宿怀璟说：“我来此是为了找我家夫君，各位大人请继续。”
　　他笑着走到容棠面前，语调温柔极了：“棠棠，借一步说话？”
　　容棠莫名一慌，放了酒杯就要起来，宿怀璟却微弯了下腰，一手牵住他，一手捞过那杯酒，起身的瞬间扫了一下柯鸿雪，眼神要冻死人一般。
　　柯少傅不以为意地笑笑，冲他扬起酒杯，而后一口饮尽。
　　【不识好人心，柯鸿雪分明在帮他。】系统点评。
　　容棠没心思听它胡扯，宿怀璟出现的那一刹那，他心跳到了极致，几乎快要炸掉。
　　他张张口，莫名想要解释。
　　宿怀璟却已经带着他转身进了另一间空房。
　　房内未点灯，只桌上博山炉里燃着寥寥香烟。
　　门在身后合上，容棠找到气口，道：“怀璟……”
　　“棠棠。”大反派打断他，向前逼近一步，将人抵在门扉之上，背靠着死物，身前却是温热的胸膛。
　　宿怀璟抬起手，望着那只绘着鸳鸯交颈的酒杯，温声问：“是外面的酒比家里的好喝吗？”
　　“不——”
　　“又骗我。”宿怀璟笑了笑，俯身凑在他颈项轻嗅：“你身上都是酒味。”
　　他微往后退，一口饮尽杯中酒，而后低头，在黑暗中噙住容棠的唇，冰凉的酒液尽数滑入喉管，桃花香气交缠在二人唇舌之间，沉醉又惑人。
　　容棠快要喘不过气，耳边却突然响起一道金属碰撞之声。
　　“咔哒——”
　　冰凉的触感锁住手腕，大反派退开些许，微微笑开：“棠棠，你真的一点也不乖。”
　　容棠茫然低头，一段细长的锁链，一头锁住了宿怀璟，一头扣住了自己。
　　【哦豁——】系统说：【你完蛋了。】


第119章 
　　容棠一瞬间脑子里起码过了八百个见过的死法。
　　仁寿帝被做成人彘,李长甫推去刑场的路上被恶犬咬掉眼睛，秦鹏煊落入南风馆染上花柳病……
　　无论是之前哪一辈子，得罪宿怀璟、让大反派生气厌恶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
　　系统说完那句话之后没了声儿,不知道是陷入了休眠,还是找了个犄角旮旯开始看戏。
　　门外是风月楼多年如一的夜夜笙歌，楼下是金粉河粼粼的波光与水痕。
　　容棠被宿怀璟压制，背抵着门，头颅尽力抬起,颈项仰起一道绷直的曲线，被迫承受他的亲吻。
　　宿怀璟渡过去一口酒,犹觉不解气,一手扣住容棠被绑起来的手腕，另一只手已经顺上了他的腰线。
　　头颅微低，呼吸喷洒在颈侧，与跳动的脉搏相互呼应，此起彼伏着沸腾，说不清到底是谁在勾引谁。
　　香雾飘散在空中，似有催-情的功效，又或许只是风月楼里惯常助兴的工具。
　　宿怀璟低下头，探出舌尖，自颈侧筋脉处，一点点似舔似吻、似啮咬似吮吸，迷蒙间与腰侧游移的手掌相互勾缠神经和注意，直到唇舌移到耳垂，终于轻之又轻地咬了上去。
　　宿怀璟叼着那处软肉扯了扯，轻轻一呼吸间，容棠膝盖一软，几乎就要跪到在地，面前的人却瞬间找准空档，将腿弯挤了过来，挡在他双腿之间抵住门板。低沉的笑声贴着耳廓响起，似乎还带着湿漉漉的潮气，非常不讲道理地顺着耳膜往里钻，刺激那一处脆弱到可怜的感官神经。
　　良久，容棠终于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呜咽声。
　　为腰腹间游移的手，为动作间蹭到皮肤的锁链，为四处点火的吻，为腿间挤进来的另一个人的身体，为身前这个占有欲与压迫欲在一瞬间放到无限大的人。
　　也为空气里飘忽的香薰与桃花酿。
　　容棠气声求饶：“怀璟……"
　　“嗯。“宿怀璟轻轻应，身体却贴得更近，容棠避无可避地感受到某个正在苏醒，并且开始小幅度弹跳着撞上他腿根的物事。
　　“你说，我在听着。”宿怀璟往后退了一刹，松开口间叼着的耳垂，却又在说完话之后再一次袭了上去，像是丛林间捉住了猎物就不可能再放手，一定要极尽可能挑逗玩弄的猛兽。
　　锁链清脆的撞击声不时在身下响起，与门外某些称得上淫糜放纵的声音相和，如同共同谱了一曲和谐的乐歌。
　　容棠浑身都软，大脑不断充血，快要完全无法思索。
　　手掌早就挑开了腰封，如一条灵活的蛇一般钻进了隐秘之处，瘦削修长的指骨碰见被软肉包裹的腰腹，轻轻敲了敲，像是发出什么征询的信号，可动作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容棠想了千百个措辞，又被逼得无法思考，索性准备求饶认错。
　　可刚一张口，宿怀璟却放过了被他噬咬得几乎红肿的耳垂，动作间呼吸喷洒，唇瓣再一次噫住了容棠的唇。
　　“给过你机会了，棠棠。”
　　交握的手悄然松开，接吻纠缠间，身体似乎传来几处撞击，不疼，但却酥麻闷痒，还没等容棠感受清楚，手指又被人攥住，锁链交缠声中，腰腹上紧贴着的手开始游刃有余地往下钻。
　　容棠意识到宿怀璟的意图，一时间羞赧的情绪大于慌张，空着的一只手立时就着急地往下，按住宿怀璟手臂，摇了摇头，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哀求，试图阻止他的动作。
　　可几乎是一瞬间的，浑身上下似有电流往下涌动，容棠微微一怔，旋即便被人握在手心，滚烫而灼人。
　　宿怀璟轻轻一笑，往外退了些，额头相抵，做出愉悦又残忍的判决：“棠棠，你硬了呢。”
　　-
　　风月楼三楼,西角一处包间,舞乐声暂停,被美酒熏软的骨头不自觉坐直,晃了晃脑袋里的酒液,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最后实在是拿不定主意，有人将目光投到柯鸿雪身上。
　　风流多情的柯少傅正就着风月楼里不知道小红小绿、小莺小燕的手吃一串鲜红欲滴的樱桃，好不惬意自在。
　　柯鸿雪见状微微一顿，面不改色地吞进那颗果实，笑着问：“诸位大人都看着我做什么？”
　　有人犹豫着问道：“宿大人来此，可是有何公干？”
　　“公干？”柯鸿雪笑了一下。
　　干他相公还差不多，年轻气盛沉不住气的小屁孩。
　　他说：“陛下并未严令官员禁止出入风月场所，至于年年查到的那些受罚案例，往往都是数罪并罚，无需太过担心。”
　　柯鸿雪笑了一笑：“况且御史台如今还轮不到他宿怀璟一个御史隶做主，诸位大人慌什么？”
　　在场的官员官职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京官本就较地方官要高上一截，可柯鸿雪一个国子监少傅，在朝中左右逢源，明面上结交的却都是跟他一样，领了闲职不怎么干正事的官员。
　　因此，众人虽担心御史台这位后起之秀来风月楼秘密带了任务，到底还是被柯鸿雪三两句话说服，继续沉醉在温柔乡里。
　　柯少傅喝了杯酒，目光随意扫了一圈，状似不经意地在一人脸上停了几瞬，又笑着移开。
　　直到门扉被人敲了敲，龟公进来说有贵客请柯大人一叙，柯鸿雪才终于挑了下眉，露出今晚到现在唯一一个发自心底的笑意，起身拍了拍衣服，出门右转，进了另一间规模较小的包间。
　　香薰被灭，临河的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房间，冲散空气里萦绕不绝的甜腻，带来一点秋夜应有的沉静清淡。
　　有人临窗而立，眉眼如墨，神色冷清，与周遭所有似是而非的欲望纠缠全都格格不入。
　　柯鸿雪关上门，笑着望过去：“学兄——”
　　“跪下。”沐景序打断他，深冷的眸子隔空望过来，如同一尊不容人间玷然的高天神祇，偶然错留人间。
　　-
　　说不清到底是酒意醉人，还是身前所有景象都过于玄幻，以至于让人宛如置身梦中。
　　视线明暗交错，窗外的月光清凌凌照进屋内，见证着烟花之处，另一场算不上清白的纠缠。
　　容棠浑身都在颤抖，快要溺死，也快要喘不过气。
　　结束之后，他看着自己指缝间拽掉的几根明显不属于自己的头发，仍旧一片茫然。
　　月光散落屋内，他终于看清身处何地。
　　古朴精巧的木制床榻，几近透明的绡纱床幔……
　　无一不眼熟，无一不惊心。
　　屋内有一张圆桌，桌边有圆凳。
　　床榻到凳腿的距离，恰好是他跟宿怀璟手腕上，那根不时泠泠作响的细金锁链长度。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又熟悉，每一件陈设都可对上初见的影子。
　　当时暧昧却清白，如今清白喂了狗。
　　容小世子一时无言，背过身穿好衣服，在地上跪坐许久的人终于起身，鼻尖与衣领上全都沾了几分无法解释的白。
　　宿怀璟情绪得到安抚，不似兽不似蛇，也不是什么要毁天灭地的大反派，只是一只纯良又乖顺的宠物，乖巧地望着自己的饲主。
　　他伸出舌尖舔了舔唇角，似在感受事后余韵，笑着问容棠：“棠棠舒服吗？”
　　容棠沉默很久，低声开口，似怨似恼：“你很不讲理。”
　　宿怀璟挑眉：“棠棠才不讲理。”
　　……恶人！
　　倒打一耙！
　　容棠气结，刚想跟他争辩，宿怀璟却慢声道：“这是风月楼，棠棠连嫖资都没给我，我就帮你弄出来了，你倒反过来怪我？”
　　大反派这句话说得理所当然极了，以至于容棠有一瞬间的恍惚，几乎以为自己幻听。
　　他定下心沉思许久，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在说什么？！”
　　什么嫖资？你是小倌吗？！
　　还有什么就弄出来？要不是你瞎作弄，我能硬起来？！
　　想到这里，容棠找回几分理智，薄唇轻抿，眉眼间闪过一丝怀疑，有些没理清现状。
　　大夫分明说他这病与身体情况挂钩，弱症一日不痊愈，几乎就一日不能人道。
　　他怎么硬起来的？
　　容棠眉心越蹙越深，宿怀璟往前逼近一步，容棠大骇，立马后退，却再一次撞上房门，脊背闷疼。
　　小世子面上闪过一丝忍痛的表情，宿怀璟微微愣住，脚步停在原地，半晌，低低地笑了出来。
　　他退回安全距离外，一派悠然地问容棠：“棠棠想出去？”
　　容棠戒备地盯着他，宿怀璟勾了勾鼻子，若无其事地卷进唇舌之间，又给自己倒了杯冷茶，慢条斯理地漱起了口。
　　看得容棠面色绯红、耳廓滚烫。
　　宿怀璟说：“想出去可以，回去喝酒也无所谓，但要把我带着。”
　　容棠：“……？”
　　他晃了晃手上锁链，愤愤看向宿怀璟，一言不发，其中含义却不言而喻：我怎么把你甩掉？
　　宿怀璟微微一笑，散下凌乱的发冠重新整理，动作轻慢又优雅，金色的锁链在空中摇晃。
　　月色于他身后铺展，似是月下海妖，攀在岸边，懵懂纯欲地勾着旅人心魂。
　　他慵懒开口，天真又恶劣：“只是我现在浑身上下都是你的味道，你说我们出去之后，他们会不会好奇我们做了什么？棠棠，你弄脏我了。”
　　容棠：……
　　你是真的很不讲理！！！


第1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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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柯鸿雪活了二十七年,跪过父母君王，也拜过恩师祠堂。
　　但除此之外，他是柯家的独子,是大虞的探花郎,更是国子监的少傅。
　　权责之内,若是皇子不听教导、顶撞讲师，他甚至可以请那些天潢贵胄们去跪祖宗牌位。
　　除去皇帝，他鲜少再有跪什么人的时候了。
　　是以沐景序话音落地，柯鸿雪微微一笑,迎着散落的月光向他走近，轻声问：“学兄以什么身份让我下跪呢？”
　　他说：“是大理寺的少卿,还是前朝的三殿下？”
　　沐景序音色微冷：“你太没规矩。”
　　柯鸿雪不置可否,缓步向前走，又在即将碰到沐景序的地方停了下来。
　　前后三尺，是君子之交,也是主从规矩。
　　他刻意维持着这若有若无的距离，像是在无声抗议那句指责。
　　他是这天下顶有规矩的人了，否则又怎会任学兄这样站在自己面前，宛如高岭之花一般厉声训诫，而无丝毫被拽入红尘的泥污？
　　柯鸿雪说：“学兄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沐景序问：“若都不是,我便不可以让你跪下吗？”
　　柯鸿雪一下就笑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打破了那点无形的屏障和壁垒,一脚迈进沐景序身前三寸范围之内,微微垂首,眉眼如画,笑得儒雅又温和,所有的风流多情,在这一刹那全都变成了无尽的纵容与倾慕。
　　“也可以。”他说，“学兄像世子爷那般，将我娶回家，或者跟我回家，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满虞京城里，显贵者有之，博学者有之，貌美者有之，高官者有之……
　　可若将这所有筹码加诸在一个人身上，任谁脱口而出的名字都是柯家寒英。
　　柯鸿雪也曾少年过，也一直风流倜傥着。
　　从他的十七岁，到二十二岁，将自己活成了另一个人应有的样子。
　　又从二十二岁，到二十七岁，一直伴在那个人左右，等他偶尔歇一歇脚，回头看一看自己。
　　人这一生里，没有几个十年。
　　更不会一直是十七岁的少年郎
　　柯鸿雪低着头，望向他的殿下，笑意微扬，眼底却卷上几分凉薄的淡漠和悲伤。
　　“可你一个也不会答应。”
　　呼吸与月光一起散落，秋夜微凉，说话间似有薄雾凝结，碰一碰月下仙人颊边细小的绒毛。
　　柯鸿雪便望着那里，音量微浅：“学兄一个也不会答应，殿下一次也不曾承认，又究竟是在什么立场来说我没规矩，又以什么缘由要求我跪下？嗯？”
　　气音缓缓溢出，撞上密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柯鸿雪笑着凝望他。
　　沐景序长眉一蹙，却道：“大理寺职责所在。”
　　柯鸿雪笑意更深：“大理寺少卿秉公职守，漏夜前来风花雪月之地，抓公然狎妓的朝廷命官，下官无言以对，束手就擒，听候发落。”
　　他往后退了半步，微微扬起头颅，说着听候发落，却以一种桀骜不驯的姿态看向沐景序，语调里竟带上几分嘲讽：“只是这般铁面无私的少卿大人可否告诉下官，一屋子共犯，为何独独唤我一人出来；无审判无刑讯，也无衙役见证，又为何滥用私刑一见面就要我跪下？”
　　“你究竟是在公正办案，还是在泄私愤？”
　　柯鸿雪步步紧逼，几乎不给沐景序一个说话的气口，惑人的桃花招子里没了笑意，死死地盯着他，凌厉而露骨，是不该出现在他们之间的眼神。
　　沐景序动了怒：“柯寒英！”
　　“盛扶泽！”柯鸿雪压着声音吼，空气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很久，柯鸿雪冷声问他：“你究竟是怕我害了你的宝贝弟弟，还是因为我来青楼而感到不开心？”
　　沐景序沉默半晌，回他：“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秋月挂在树梢，楼下河灯飘荡，风月楼里燕语莺歌如十年前，也如十年后，是销魂冢，也是极乐殿。
　　柯鸿雪低下头轻轻笑了许久，很久很久没说话。
　　沐景序微微蹙起眉头，抿了抿唇，久违地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惊慌。
　　良久，柯鸿雪笑够了，抬起头弯起眼眸看向沐景序：“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可我知道。”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小范围的骚乱，不知是何缘由。
　　有女子惊吓尖叫的声音，也有脚步凌乱踏上地板的逃窜声响，门扉反复开启又阖上，一切都躁动不安。
　　柯鸿雪隔着三尺距离望向大理寺的少卿大人：“你来这里，非是为了我，也并非为了宿怀璟，你确实有公务在身。”
　　“万寿节将近，大绥使团前日入了京中，大理寺得到线报，翰林院中有一东山国的细作，欲伪装成大绥的探子，在京城引起骚乱，陷害大绥，引起两国纷争，借机使得皇帝扣下大绥太子，挑起战争，就像十年前那样。”
　　柯鸿雪说这些的时候冷漠又疏离，分明透着深深的不耐，却又比这世上大多数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望着沐景序略显错愕的眼睛，道：“万寿节期间，京中各处全都增强防护，金吾卫日夜巡视，想要达到目的，必须选择一直以来就繁华的所在。人多、流动性大，轻易多一个生人，或者与同僚浑水摸鱼进去不会被人察觉。”
　　“赌坊、酒楼、青楼……”柯鸿雪笑了笑，问：“学兄，你说这虞京城里，还有哪里比这风月楼更混乱，更适合惹出几桩人命的地方？这楼上的横梁砸下来，倒在木头底下的一半是世家权贵子弟，一半是身负皇恩的朝廷命官。酒盏里下几滴毒药，行走相错间捅几把匕首，便能杀人于无形；人群骚乱踩踏中，又有谁能查出来具体是什么人干的呢？”
　　他说得轻巧极了，不像是在谈论国家大事，也不是在说人命官司，只是跟自己的学兄一起，坐在学府长明的藏书阁顶，就着头顶的朗月清风，就着手边的美酒烧鸡，轻佻聊着圣贤书里那些不为人知的故事。
　　沐景序一瞬间觉出愤怒，沉声质问：“你既然都知道，为何还要带容棠来这里？”
　　柯鸿雪无所谓地笑了笑：“你放心，你家弟弟那宝贝相公送进口的每一滴酒、每一道菜，我都事先盯过尝过，我只要没死，他就不会死。”
　　沐景序霎时哑口，震惊地睁了睁眼睛。
　　他不是视其他人生命如草芥，他是连自己生命都不在乎。
　　这是一个清醒又博学的疯子，沐景序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般。
　　柯鸿雪玩味地看着他眼里神色，觉出几分欢愉，又有些恶作剧得逞的畅快。
　　门外是骚乱渐起又逐渐压平的声响，柯鸿雪看了沐景序片刻，笑着补充：“但我不会让自己死掉，我不可能让你在这世上多一份愧疚，我也不可能在目的没达成前离开。”
　　他说：“学兄，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沐景序心下震颤，胸膛里心脏无规律地跳动，撞得他开始疼，浑身错位又复原的骨头上下一起疼，清清楚楚地给他警醒。
　　他闭了闭眼睛，承认：“没有，我的确是来公办的，让开。”
　　他朝前走，柯鸿雪拦在路上，笑着问：“所以你承认自己滥用私刑徇私枉法了吗？”
　　咄咄逼人、依依不饶……
　　沐景序从没有想过柯鸿雪会将这手段用在自己身上。
　　他沉默片刻，冷声道：“我会去大理寺领罚。”
　　柯鸿雪气笑了：“宁愿领罚也不跟我说实话是吗？”
　　沐景序压了一晚上的脾气终于压不住，他站在原地，抬眸注视着柯鸿雪的眼睛，瞳孔里浮现出丝丝怒意，他问：“你想要什么实话？”
　　柯鸿雪：“很多。”
　　“我想要的实话很多。你是谁？为什么要去临渊学府？为什么与我交好？为什么步入朝堂？为什么永远不跟我坦诚？”柯鸿雪一句一句地问，最后走到他身前，低下头与他对视：“为什么当年不允我随军？”
　　“盛扶泽，你如果要骗我，从一开始就把戏码做足了再来。”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说不清是在嘲笑沐景序的天真，还是在说他局未做得完全，掩耳盗铃。
　　柯鸿雪低声提醒：“你别忘了，我柯家世代大儒，我也曾是学府的甲等，也是千万人里走出来的探花郎。”
　　公子如玉，举世无双，若非有沐景序，柯寒英本就该是这虞京城里打马游街、赏尽春花的状元郎。
　　他声音很轻，步步紧逼：“天下间那么多学府，那样多隐姓埋名的办法，为何偏偏去临渊学府？你分明知道我在那。”
　　“既然要利用我，又为何不表明身份？”他明明笑着，眼尾却已逐渐染上失控的红色：“你当我柯寒英便是那般蠢笨不值钱，任他随便来一个人当我学兄，我都这么倾尽全力地去保他护他，为他扫清一切障碍吗？”
　　“你嘴里什么时候有一句实话？”柯鸿雪哑声逼问，黑暗中唯有月色见证这一番交锋。
　　沐景序抿着唇良久，低声开口，吐出两个字：“放肆。”
　　是斥责是怪罪，是高位者对低位者天然的压制。
　　柯鸿雪却兀地笑了：“殿下，你终于承认了。”
　　“……柯寒英，你自找的。”
　　沐景序抬手，一把揪住柯鸿雪的衣领，将人扯到了自己面前，死死地瞪着他。
　　是你自找的，你自己要跟我一起在暗无天日的地狱中行走。
　　被胁迫的人却没有任何不满和窘迫，反倒笑得温吞，语调也从容：“嗯，我甘愿的。”
　　他说：“你可以利用我，直到我死去。如果尸骨可以铺成你的前路，我也甘愿被你踩在脚下。”
　　“但你不可以抛弃我。”柯鸿雪轻声道，“殿下，我们都没有很多个十年，我也等不起下一个十年。”
　　沐景序盯着他许久，久到眼睛都快酸涩的时候，终于手腕用力，将人扯了过来，抬起头颅，狠狠咬住了他的嘴唇。
　　像溺水的人终于敢抓住一根救命的浮木。
　　作者有话要说：
　　是的，球球杀疯了:)
　　重申：柯攻沐受


第1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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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月楼死了个嫖客,死在销魂冢里、美人帐上，倒也称得上一句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死因众说纷纭,大理寺的衙役连续七日,日日守在风月楼前,想要抓住凶手，最后秘密押回刑房一个翰林学士。
　　一场命案牵扯出许多风月楼里潇洒快活的官员，大理寺无权私下处置，禀报了皇帝,最后转去了御史台。
　　杖三十人都要废半条命，如今京中各国使团众多,不可能让官员日日拖着伤躯坏大虞脸面,是以二位中丞大人一合计，向仁寿帝提出个折中的建议，统一罚了一年俸禄。
　　这惩罚多少有些重,毕竟风月楼开了这么多年，声名在外，是虞京城里顶富庶的地界，甚至出了人命也不歇业，实则有一个百官之间心照不宣的原因：
　　天子会去那玩乐。
　　上不行正,下必步斜。这是最浅显的道理，只是谁也不敢说罢了。
　　仁寿帝脸色阴沉了好几天,更对将此事翻到明面上的少卿大人成见颇深。
　　凶手还未问罪,先责怪他办事不力,与狎妓的官员一起,罚俸一年,另鞭十棍。
　　容棠听到这消息的时候人都怔在了院子里,一句话说不出口，宿怀璟脸上久违地出现一种阴郁到想要杀人的表情。
　　大理寺的棍子，根根带刺，刺上泡盐水，十棍子下去，身体健全的人都要在床上躺半个月，沐景序却只得了三天的病假。
　　宿怀璟问：“棠棠觉得如今的大虞怎么样？”
　　“不怎么样。”容棠说，他顿了顿，又道：“很不好。”
　　古往今来，盛世转衰必有规律。
　　且看如今大虞地幅辽阔、民富力强，实则执政者封闭顽固、闭目塞听；为官者终日浑浑、中饱私囊；为兵者志气式微、贪生怕死……
　　而皇帝一座行宫造价便会花掉百万两白银，民脂民膏全都用做享乐贪图。
　　再这样下去，要不了十年，大虞必亡。
　　哪怕原故事线里没有宿怀璟，盛承厉也很难救回这一场如镜花水月般，繁华瑰丽的盛世。
　　宿怀璟开口：“父皇曾说，他只能做一个守成之君，不使国家在自己手里没落，便不算愧对列祖列宗，待长兄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明君之时，他便退位让贤。”
　　到那时候，文有盛扶泽，武有卫准，天子做明台，少年人思想新颖前进，大虞或许会有一个很好的未来。
　　而如今，先帝守了二十五年的国家，细细望去，根里已经开始腐烂。
　　宿怀璟垂着眸望向远方秋夜的星，很久没说话，也没告诉容棠自己有什么打算。
　　容棠不催促也不问询，跟不知道在院子哪个角落里待着的系统一起，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良久，宿怀璟笑了一下，眼底阴郁退散，轻声问：“去看兄长吗？”
　　容棠想也没想地点头：“好。”
　　-
　　沐景序在京中自己有一间宅子，坐落在城南，与永安巷离得不远，容棠和宿怀璟过去的时候，天边最后一朵紫红色的云霞隐到了夜幕下。
　　门口已经停了一辆马车，与宁宣王府的比起来，富贵程度不遑多让。
　　沐少卿的宅子冷清又简朴，不过小厮寥寥几人，容棠踏进宅子里，定睛一望，院子里来往的多半都是柯鸿雪带来的人，匆匆忙忙着。
　　他问宿怀璟：“他们住一起了？”
　　宿怀璟眼眉微抬，看不清究竟什么情绪，只是牵着容棠往院子里走。
　　屋内点着灯，陈设很是简单，却又透着低调的奢华，怎么看都是大理寺少卿的俸禄买不起的。
　　二人踏进门，撞见正好出来换水的柯鸿雪。
　　后者微微一顿，又很自然而然地笑了出来：“学兄刚睡着，早知道你们要来，我也该喊他再等一等。”
　　容棠垂眸望了一眼，不忍心地移开视线。
　　铜盆里的水被染成淡红色，泡着的毛巾上血迹斑驳，深浅不一，显示已经换过很多回。
　　宿怀璟几乎霎时间脸色就阴沉了下来，攥着容棠的手都不自觉加重力道。
　　松得很快，溢出的情绪却无法掩藏，他缓了缓，问：“府中可有空房，我跟棠棠今晚住这。”
　　“一间还是两间？”柯鸿雪压着声音问，害怕吵醒好不容易睡过去的某人。
　　宿怀璟：“两间。”
　　柯鸿雪跟容棠一时间都有些惊讶，各自望了他一眼，又收回了视线。
　　柯少傅吩咐人打扫房间，宿怀璟站在门口稍看了一会儿，便从沐景序门前离开。
　　容棠问他：“不进去看看吗？”
　　“容易吵醒。”宿怀璟声音很轻，沉稳之外透着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慌张害怕。
　　容棠捏了捏他的手，默不作声地陪着他。
　　说什么都苍白，说什么都有几分事不关己。
　　沐景序的身子，是受了冻会晕厥，地牢里沾了凉会疼痛，跟容棠一样，经不得一点雨打风吹的病躯。
　　更甚至前两世他死得比容棠都早。
　　而那时候并没有这场莫名被天子惩罚的无妄之灾。
　　因为见证过结局，容棠比宿怀璟还慌。
　　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披上衣服起来，看见宿怀璟房里漆黑一片，便没有打扰，缓慢地踱着步去了沐景序的门口。
　　却见柯鸿雪站在院子里，一身红衣依旧飒沓风流，衣襟处却有几分在夜幕下看不清晰的暗红。
　　容棠低下头，看见柯少傅垂在身侧的衣袖微不可查地颤动，手指握成拳，仍旧时不时会因为无法控制而往外钻出一点影子。
　　他立得如松柏，却惶恐害怕得像是风一吹就会倒掉。
　　容棠走到身前，柯鸿雪才回过神，眨了下干涩的眼睛，看清来人后习惯性勾出一个笑意：“你跟小宿真有意思，大半夜不睡觉，一个两个来做这夜袭的事，也不怕传出去名声坏了？”
　　容棠微愣，下意识回望，微弱的光从窗棱间透出，整间院子没有一点声响，甚至连秋夜该有的蝉鸣和虫叫也全都消失。
　　柯鸿雪看出他疑惑：“下了药赶走了，怕吵到学兄。”
　　他没说是谁下的药，容棠也没多问，柯鸿雪跟宿怀璟都有可能。
　　容棠轻声说：“回去睡一会吧。”
　　柯鸿雪摇了摇头：“不用，我告了假，未来几天都不用去讲学，倒是宿怀璟明日还要上朝，一会我换他出来。”
　　容棠：“你多久没睡了？”
　　柯鸿雪：“并不打紧。”
　　容棠：“我跟怀璟交替来守着就好。”
　　柯鸿雪一下就笑了：“你就算了吧世子爷，再多一个病人，你也不怕你家郎君明天上朝就想办法杀了皇帝？”
　　容棠皱起眉头，还想再劝，柯鸿雪却道：“回去吧，他特意要两间房就是怕你担心，夜深露重，小心着凉。”
　　容棠一瞬间感到一种不可言喻的深沉无力感。
　　非是沐府没有仆役，也并非请不到大夫和童子贴身照顾，只是对他们来说，外人总不及自己上心，必须得一眨不眨地盯着沐景序睁眼、喝药、再睡过去才安心。
　　在这间院子里，病人从来就不止一个。
　　容棠蹙了蹙眉，要走之前多问了一句：“风月楼的嫌犯怎么处理的？”
　　“东山的细作而已，皮扒了一半喂狗了。”柯鸿雪凉声道。
　　容棠微微一怔，有些诧异。
　　沐景序是上午挨的棍子，如今夜里那凶手就被惩罚，效率之快令人咂舌。
　　许是他脸上表情太过明显，柯鸿雪轻轻笑了一下，弯起眸子逗他：“世子爷以为我在朝中便只是一个两袖清风、不问政事的少傅吗？”
　　不过是顾忌着使团来京，不好直接定罪罢了，学兄那人守死规矩得厉害。
　　既要复仇，又担心两国交恶，边境百姓受苦，分明查出了凶手，却还非要等皇帝所谓金口玉言才敢动刑。
　　结果给自己等来了一场刑罚。
　　柯鸿雪敛眸，眉宇间浮上几丝阴沉狠厉：“扒了一半的皮，人还是能活着，囚服一穿，谁知道他有没有受刑，只是可惜……”
　　他说着停了下来，再次含笑请容棠回院，自己缓了一会儿，向屋内走去。
　　于是那点呓语般的言论没有一个人听见：“只是可惜，怎么不能也扒了盛绪炎的皮呢？”
　　天子名唤盛绪炎，此乃包藏祸心，大逆不道。
　　容棠回了房中，躺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困倦终于袭上大脑的瞬间，外面天色暗得像一滩浓墨，却有邻居家不知道谁的鸡长嘶了一声，快要破晓。
　　房门被推开，宿怀璟沾着一身露水进屋，轻手轻脚地脱了外袍躺到床上，抱住容棠补一个很快就要起来的觉。
　　手被人握住，指缝一点点挤开，另一个人的手指攀了进来。
　　容棠差点被冻得一个瑟缩。
　　这是第一次，他在宿怀璟身上感受到极冷的体温；也是第一次，宿怀璟爬上他的床，忘了让自己手脚全都暖和起来。
　　容棠闭着眼睛，心里闷疼，不动声色地往他怀里滚了滚，极难得极难得的，替大反派取起了暖。
　　他们在沐景序的家中住了三天。
　　第二天清晨，沐少卿就睁开了眼睛，面色苍白如纸，神态却坦然地好似从未受刑。
　　他拿着一卷案宗，跟宿怀璟随口聊些东西，柯鸿雪端着药进屋，太阳穴跳了跳，没好气地把他手上那卷纸扯了开来。
　　沐景序病假结束的那天，虞京城内满城喜庆，金粉河上飘着金箔做成的河灯，每一盏都在为帝王祈福。
　　城门大开，四方来贺，大虞天子为期三日的万寿节，终于拉开帷幕。
　　容棠从沐府离开，看着沐景序面无表情地穿着一袭白衣，被柯鸿雪抱上进宫的马车，衣袍背面渗出点点鲜血，脑子里一瞬间只闪过了一个念头：
　　狗皇帝过什么生日，死了算了。


第122章 
　　天子生辰,普天同庆。
　　又恰逢新朝国历整十年，仁寿帝对这次庆典的在乎程度相当之高，光看礼部一块砖——小卢大人这几个月来连轴转的程度,就可窥一二。
　　皇宫设了多处宴会场,主殿内坐的全都是皇亲国戚、一品大员,以及各国使团，容棠没有去凑热闹，沐景序和宿怀璟的官职也不够高，他们便在偏殿坐了下来,倒也算是清闲自在。
　　宴上一言一行皆有太监盯着，有人笑得真心,自也有戴着面具。
　　容棠看着沐景序下车前又换了一身的白衣,以及柯鸿雪随身带进宫内的披风，就觉得这饭是一口也吃不下去。
　　可还是要与群臣一起做出一副敬谢皇恩、感念盛世的样子来，多少有些烦躁。
　　赴会的人群分三六九等,容棠坐在席上，面前摆了一碗汤，佯装喝了两口又放下，视线在厅内随意扫视一圈，看见一道身影,稍顿了一下，向宿怀璟递去一个问询的眼色。
　　宿怀璟顺着望了一眼,瞧见秦鹏煊正起身,似要出恭离席。
　　他凝神注视几秒,移开视线,冲容棠点了点头。
　　盛承鸣王位请封旨意前两日就下了下来,等到万寿节后便要启程去封地。
　　听说为此,已经晋升的怡贵妃娘娘和张阁老，私底下还与盛承鸣爆发过剧烈的争吵。
　　但二皇子心意已决，决心不愿再留在京城掺和这一滩浑水，陛下感念他纯孝识大体，特赐封号为瑞，彰显天子器重。
　　容棠看着秦鹏煊从偏殿离开，这三辈子以来，第一次看这位草包世子也顺眼了起来。
　　原著中武康伯起事是在这个秋天，却并非万寿节庆典之上。
　　但这一世各方因素影响之下，宿怀璟前日得到信，说武康伯已经在宫中埋好了暗线，打算在宴会结束后刺杀盛绪炎。
　　事成不成两说，但他在这个时候动手，容棠其实很想上去补两刀。为宿怀璟也好，为沐景序也好，为自己一肚子憋的无处可泄的怨气也好。
　　哪怕为了前朝那些无辜惨死的、本该鲜活的人们……
　　宫宴从天亮持续到天黑，离宫前容棠往后望了一眼，瞧见一片琼楼玉宇不夜城。
　　皇子们从韶华殿步出，盛承鸣走在最前，脸上带着些许红晕，看起来被灌了不少酒。
　　太监宫女簇拥之下，有人在队伍最后缓慢行走，步伐微乱，很快就被兄弟们甩在了身后。
　　容棠冷漠地收回视线，跟宿怀璟并排，顺着出宫的人流往外，混在一片高冠朝服之间离开巍巍宫城，与大虞皇宫内的五皇子没有一丝一毫关系。
　　宿怀璟余光往那个方向瞥了一眼，握住容棠的手，轻轻捏了捏。
　　容棠会意，抬眸冲他绽开一个笑意。
　　武康伯事变是原著中相当重要的转折点，小说重心逐渐从前期宫斗，向后期权谋进行转移，于男主盛承厉来说，是一次天赐的良机。
　　但在这一世发生，于容棠来说，其实更像是看个乐子。
　　他挺乐意看见京城污浊成一滩浑水，也不需要如前两世那般从中斡旋，想方设法地为盛承厉谋一点福利。
　　武康伯注定要死，盛承厉在万寿节前从皇陵回来，定然也有他的打算和图谋。
　　但这一切与容棠或者宿怀璟关系其实都不大，他更想看见的其实是今夜之后，太医院院判下的诊疗书。
　　总不至于让盛绪炎毫发无伤地过完这个生日吧？
　　容棠这样想着，一路无言出了宫，皇城依旧热闹非凡，万寿节期间没有宵禁，处处都灯火鼎盛，烟花在城墙上点燃，夜空都被炸出点点繁星。
　　容棠坐在马车上，问宿怀璟：“你觉得消息什么时候会出来？”
　　宿怀璟说：“三日后吧，等万寿节结束，各国使团还未离京的时候。”
　　容棠随口问：“为何？”
　　宿怀璟摆出一盘蜜饯，让容棠填一填宴会上未进食的肚子，一边说：“天子生辰遇害，乃是不祥之兆，有暗示他得位不正之嫌，盛绪炎断然不可能在这么重要的日子上给自己留下把柄。”
　　容棠叼了一颗蜜饯：“那又为何要在各国使团还未离京的时候呢？”
　　宿怀璟：“天子生辰，大臣谋反叛逆，那是诛九族的重罪，还会引起国民非议。但如果陛下心怀仁善，广邀各国皇子公主与使臣来我大虞赴宴，却被心怀不轨之徒宴上行刺，则有破坏两国和平、挑起争端的嫌疑，届时可以扣下使团，向周边各国讨要一个说法。”
　　马车行驶速度突然慢了下来，宿怀璟说着顿了顿，道：“毕竟武康伯一个人，很难躲过宫内重重搜查，在宴会上对皇帝下手，有他人协助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容棠犹豫了一瞬，还是问道：“你有做什么吗？”
　　宿怀璟浅浅勾唇，终于露出这三日以来唯一一个姑且称得上真心的笑意，开门见山：“棠棠是想问我有没有帮武康伯吗？”
　　容棠点头。
　　宿怀璟说：“明面上做什么都很容易被查出来，我向来不会冒这个险。”
　　他最多只是命人给武康伯递过去一些半真半假的消息，让他误以为今天是个好时机，宫内来往人员众多，侍卫无法悉数盘查，适合他对仁寿帝下手。
　　其他的接触再也没有了。
　　容棠却觉得以宿怀璟的性子，不可能真能忍得住不往其间添一把火。
　　沐景序背上伤痕历历在目，染红的白袍一件一件洗净晾干挂在了院子里，容棠不止一次看见宿怀璟望着那些沾了血的白布发呆。
　　他怎么可能真的不下手？
　　看出他的顾虑，宿怀璟笑了笑，捏住容棠的手，语调温柔平和，情绪平稳又淡然，轻声道：“棠棠，你知道有些伤口，若是处理不当，一开始或许与寻常无异，很快就会愈合。可随着时间推移，内里一点点溃烂，直至伤入骨髓，某日一朝爆发，再也无法痊愈，几天之内就会死去吗？”
　　容棠微微一愣，差点就想脱口而出：破伤风。
　　宿怀璟：“武康伯谋反与我没有一点关系，陛下的伤势处理跟我也不存在一丝联系。今时今日，他年某日，陛下总该殡天的，但我总想着，若是让他轻飘飘又单一地被人谋逆篡位而死、被儿子夺位杀死、被妃嫔背叛害死……”
　　大反派浅浅笑开，表情透着几分单纯，轻声道：“我总觉得不够呢。”
　　非得一项项全都体验完全，让他从龙椅上狠狠摔下来，体验众叛亲离、体验枕边人背叛、体验亲子离心、体验臣子反心……然后再一点点将痛苦加诸肉-体。
　　鞭笞、钳指、贴面、挑筋、断肢、挖眼、削成人棍……
　　再放他与蛇虫鼠蚁一起，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在人来人往的菜市口、在旗帜高悬的城墙上，日复一日地，感受着绝望，能听见却看不见百姓的目光与议论，如最低等的牲畜一般，死在天光大亮之下。
　　否则该怎么报他父兄尽死的仇？否则该怎么还他三哥那一身的断骨重塑与满背交错的血痕？
　　宿怀璟笑得温柔又和煦，看不见一点阴沉的影子。
　　他只是要为家人讨一个公道罢了，他又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
　　这世上没有人能制裁得了盛绪炎，没有一条律令可以用在当朝天子身上，所以他自己来，这很合理，也很自然，没有人有资格置喙。
　　容棠看着他的眼睛，过了许久，低声补充：“还要把他做过的事公之于众。”
　　宿怀璟微微一怔，有些讶异地看向他，容棠说：“要将被误解伪造的历史扶正。”
　　世子爷羸弱又苍白，养了两年气色较寻常人还要差上一大截，可这样人来人往、沸腾鼎盛的夜里，长街行走的车马上，容棠眸子中清亮到惑人的地步。
　　宿怀璟心下一动，微一低头就想吻上去，原就行驶缓慢的马车突然一个急停，驽马长嘶，双福拉着缰绳长长地“吁——”了一声，人群中一阵骚动，容棠坐在马车里，因为惯性一个没控制住，直直向前栽去，撞进宿怀璟胸膛才堪堪停下来。
　　不疼，但那一瞬间，大反派提及杀父仇人都没有变化的情绪突然沉了沉，面色相当冷峻。
　　车帘被从外掀开，有人不守规矩地轻轻一跃，跳进车厢内，立马就可怜兮兮地说：“小哥帮帮忙，快点驾远一些，我家里那几个黑心的叔叔要我十岁就去成亲给家族换利益，求求你了，带我走吧，不然我就要被卖给六十岁的大姐姐做小相公了呜呜呜。”
　　驾着车的双福一愣，旋即反应过来，立马调转马头，迅速驶离了这条街。
　　宿怀璟那点冷峻的表情一下变得更冷了。
　　容棠脑袋埋在他怀里，一时间不好意思爬起来。
　　宿怀璟说：“双寿都不会被骗。”
　　容棠：“……”
　　宿怀璟：“双寿还是弟弟。”
　　容棠小小声阻止：“……别说了。”
　　忠仆随主，大反派这是在说他是笨蛋。
　　好过分……
　　容棠缓了好一会儿，揉了揉被撞疼的脑袋，直起身来，坐在车厢里看着突然跳上他车的某人。
　　十来岁的小男孩，瞧着身形瘦弱，面相倒是白净漂亮，眼睛是很标准漂亮的凤眸，如今还未长开，已经隐隐有一副颠倒众生的妖孽相了，等长大了估计也是个祸害。
　　穿的是一套很普通寻常的大虞民间服装，只是好像是第一次穿一般，右襟掖到了左边，左袖又短了一截，绞进了里衣里。头上还一点配饰没有，一头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一时之间带着些男女莫辨的美感。
　　滴溜溜一双眼眸泫然欲泣，怯生生的模样望着车内的人，乖得要命地盘腿坐在车厢地板上，双手搭在膝盖，仰着脑袋望着人，怎么看怎么可怜，怎么看怎么眼熟。
　　——分明全身上下除了眼睛，没有一处像宿怀璟的地方。
　　可容棠愣愣地望了他一会，偏过头，幽幽然重复：“黑心的叔叔……？”
　　宿怀璟：“……”


第123章 
　　宿怀璟无言半晌,低下头跟坐在木板上碰瓷的小孩对视，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就在容棠以为他可能要把人赶出去的时候，宿怀璟低声开口,莫名威压：“衣服从哪扒下来的？”
　　容棠：“？”
　　小孩：“？”
　　小孩微微一愣,眼睛眨了眨,漆黑的珠子就蒙起一层水雾，像是随时就要哭出来一般，有意无意地将视线转向容棠。
　　被看的人微微愣了几秒，心下微颤,不忍心地移开视线。
　　身侧却传来一声嗤笑，宿怀璟抬起脚,鞋尖挑起那小孩衣角,冷声道：“没用，衣服哪儿扒下来的？大虞律令，凡偷窃者,杖一百。”
　　容棠：“……”
　　系统冷讽：【你家小郎君这是要坐实黑心的叔叔是吧？】
　　谁家法律规定偷一件衣服要打掉三条命啊？
　　盛绪炎像那种会严格定法的统治者吗？
　　容棠心下不忍，默默叹了口气。
　　地上那小孩衣服被带着往上，本就穿的奇奇怪怪的衣领勒住脖子，不受控制地扬起脖子，一脸见了活阎王的表情看着宿怀璟,小脸煞白。
　　“我……我没有偷衣服呜呜呜。”小孩一开始声音很小，紧接着就哭了出来,哇哇大哭地那种：“叔叔冤枉人,我没有偷衣服,不…不要被打棍棍呜呜呜哇！”
　　宿怀璟一僵,小孩哭得特别真情实感,泪珠真的滚了下来。
　　容棠看不过去,弯腰拍了下宿怀璟的腿，抓住那小孩胳膊，拉到自己跟前，替他擦了擦快要糊住脸的眼泪，又帮他重新整了一下穿得歪七扭八的衣服。
　　很神奇，宿怀璟只说过大绥小太子跟他是亲人，具体什么关系并没有告知，容棠也没有见过他一面，甚至现在这个身形灵活得跟猴子一样跳上他车碰瓷的小屁孩，跟宿怀璟站在一起对比简直两模两样，可容棠就是确定他是大绥的太子，也是宿怀璟的小侄子。
　　“挺不科学的。”他顺口跟系统吐槽。
　　系统呵了一声：【哪里不科学？这俩站一起都能泡一锅西湖龙井，你告诉我哪里不科学？】
　　“……”容棠没了声儿。
　　确实，真挺茶的，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下一秒容棠替他理好了衣服，小孩哭声停了下来，只剩小声小声地抽噎，望向容棠的眼睛里都冒着光，开口就脆生生地说：“谢谢哥哥。”
　　刚被他说是冤枉人坏叔叔的宿怀璟：“……？”
　　小孩坐在容棠边上，捏住他衣袖，小小声问：“哥哥真好，哥哥家里缺书童吗，哥哥能不能带我回家？”
　　系统蓦地一下乐了：【哦豁！撬墙角来了！】
　　容棠稍显无奈，身边那人脸色黑得能涮锅，他几乎能听见宿怀璟手指关节“咔哒咔哒”的响声。
　　他转过头，向宿怀璟递过去一个眼神，后者微微收敛，深呼吸了一口气，将人拉到了自己边上，压着脾气继续问他：“衣服哪里扒的，给人家还回去，谁教的你这么小年纪偷人衣服？”
　　小孩嘴一瘪，又要哭。
　　宿怀璟凶他：“不准哭。”
　　【哦呦呦~加了辈的人底气就是足哦，大反派什么时候敢这么硬气跟你说话呀？】系统看戏看得超级无敌快乐。
　　容棠沉默，容棠失语，容棠隔空伸了伸手，很想掺和。
　　【别动。】系统制止他：【教育孩子呢，总打岔怎么教育得好？】
　　容棠：“……”
　　他撇过头，说服自己不要做孩子成长道路上的绊脚石，也不要打扰他们叔侄相遇的温情时刻。
　　一转耳却听见小朋友再一次哇哇大哭，哭得快要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哭一边委屈控诉：“说了不是偷的不是偷的！！！我拿金子跟人家换的，你怎么一直冤枉人哇呜呜呜哇哇哇哇！”
　　宿怀璟一愣，手下意识松开，没抓住人，小孩往旁边一窜，抱住容棠的腰，头埋在他肚子上就开始哭，可怜得好像受了全天下最大的委屈。
　　就连系统都看沉默了一瞬，默默来了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但紧接着它又反应过来：【这也不对啊，这小太子又没跟大反派一起生活过，怎么把他那一套学了个十成十？基因里带的？】
　　容棠不知道，容棠给他哭得心都快化了，看宿怀璟一眼，素日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反派这时候像个做错事的小孩，手指悬在空中，想要碰碰小朋友，又怕引起他逆反，纠结好半天，收了回去，嘴唇微抿了抿，紧张的情绪溢于言表。
　　容棠：“……”
　　他拍了拍小朋友的背，再一次把人哄得不哭了，然后将小脸蛋掰过来，对着宿怀璟，睨他一眼：“道歉。”
　　宿怀璟这辈子除了容棠，大概就没跟谁服过软。
　　可小孩眼泪兮兮地看着自己，穿着一身大虞民间小朋友打着补丁的衣服，脸蛋上红彤彤灰扑扑一块一块，可怜得要命……
　　大反派喉头一软，轻声道歉：“对不起。”
　　“哼！”小孩一扭头，又转向了容棠，紧紧扒着他衣服，看也不看宿怀璟一眼。
　　宿怀璟：“……”
　　该怎么说？
　　光他来路不明满嘴谎言，身手不凡跳上马车，就全都是令人忧虑的疑点，可大反派一下都凶不下去。
　　也不是先入为主冤枉人，只是害怕自己家的小朋友在外面待了十来年，没有人好好教，学坏了而已。
　　但是一见面就惹人哭得停不下来……
　　他好像真的是黑心的叔叔。
　　宿怀璟垂着脑袋，莫名有些蔫儿……
　　容棠看得好玩，忍着笑意从小桌板上拿下两颗蜜饯，一颗塞给了小朋友，一个偷偷喂给了大朋友。
　　还趁小孩不注意的时候，摸了下宿怀璟的脑袋略作安抚。
　　等到车内几个人情绪都稳定下来，容棠问小朋友：“叫什么名字？”
　　“沅沅，沅有芷兮澧有兰的沅沅，娘亲说我是个小香宝宝。”
　　容棠微微一怔，旋即笑开，愈发觉得有些东西是基因里带着的，没什么道理可讲。
　　他瞥了宿怀璟一眼，又问：“家里的叔叔要把你送去谁家呀？”
　　不怪他有此一问。
　　万寿节宴会刚结束，方才那一整条街上都是从宫宴中回来的贵客，沅沅作为大绥太子，定然是跟帝后一起在韶华殿内用的膳，那所谓的送给六十岁大姐姐做小相公的言论，如果不是谣传，便是在那里听到的。
　　可整个大虞，有资格在万寿节坐进韶华殿主殿，并且年逾六十无配偶的女性……
　　只有他祖母啊。
　　沅沅视线微微躲闪，似乎不太想回答，但容棠一直看着他，没办法，他干脆耍赖，一抬胳膊又埋进了容棠肚子上，抱住他腰轻轻蹭。
　　容棠给他撞得微微一痛，似乎听见宿怀璟在旁边咬牙的声音。
　　小家伙瓮声道：“沅沅不知道哦，只听说叫端端，是个好厉害好厉害、好凶好凶的大姐姐。沅沅要是给她做小相公的话，她一定天天拿小鞭子赶我去给她端洗脚水的呜呜呜，还不给我吃饭呜呜呜，漂亮哥哥带我走好不好，我给你做小相公好不好？我超级乖的，一餐只吃两个馒头就够了！”
　　容棠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隐约听见身边咬牙的声音变成了磨牙。
　　【看来那点愧疚不足以支撑大反派不打这小屁孩啊~】系统快乐点评，这一世好像就没这么快乐过。
　　容棠有些犹豫一会万一宿怀璟打小朋友，他到底该帮谁。
　　犹豫了两秒，马车一个急停，前面拦了群金吾卫巡查。
　　沅沅瞬间埋在容棠肚子里一动也不动了。
　　宿怀璟低头看了一眼，大概有思考要不要把他丢出去，但很快便起身，掀开车帘挡住门口问：“何事？”
　　小队长道：“大人见谅，丹坪街上刚刚有一伙贼人在万寿节上偷窃，引起了骚乱，上头吩咐我们一一盘查来往人员和车辆。”
　　容棠肚子上长出来的小人儿一僵，浑身好像被冰冻住了似的。
　　系统：【哦——豁——】
　　容棠：“……”完犊子。
　　马车外短暂地寂静了两秒，宿怀璟轻轻笑了一声，温声问：“你觉得是我会偷窃，还是宁宣王世子犯得着去大街上偷些小玩意儿？”
　　小队长一慌，连忙低头：“宿大人莫怪，下官也只是奉命行事。”
　　宿怀璟点点头：“懂了，觉得我们藏匿歹徒？”
　　“下官绝无此意！”
　　“有也无碍。”宿怀璟说，转身上了车。
　　容棠瞥见沅沅在他怀里抬起头，视线极迅速地在两边窗户上扫了一眼，似在打量自己跳车逃走的可能性有多大。
　　但还没等他找到，宿怀璟已经跳了上来，视线冷岑岑地望了小孩一眼，抓起毯子往容棠身上盖住，然后掀开车帘：“查吧，不过还请快些，世子爷身子不好，受不得凉风。”
　　小贼怎么会跟宁宣王府这样尊贵的马车扯上关系，是以那小队长只是随便看了一眼，感激地对他们说：“多谢二位配合。”随即便放了行。
　　沅沅僵硬的身躯软了下来，抬起眼懵懵懂懂地望了一眼正冷着脸的宿怀璟，眨眨眼睛，话风立马变了，甜滋滋地笑：“谢谢好心叔——”
　　宿怀璟捏住他嘴巴：“别叫。”
　　然后单手一件一件，拎着他转了个圈，就把人衣服全扒了下来。
　　往车上一扔，叮铃铃作响。
　　小孩玩的草蚂蚱、拨浪鼓、小弹珠，吃的糖人、饴糖、蜜饯果子，甚至还有不知道哪个小摊上顺过来的发簪和一盒胭脂……
　　容棠看愣在当场，宿怀璟低头跟那一堆小玩意注视良久，撩开车帘哑声吩咐：“转道，去沐府。”
　　容棠懵了懵，轻声劝：“哥哥还病着，不好吧？”
　　“不打扰兄长。”宿怀璟说，手有些痒，压了又压，重重地捏了几下关节：“有人巴不得当他叔。”
　　管什么管？
　　偷东西、撒谎、装可怜、还惦记他媳妇？
　　破小孩，要不是他有个好爹……
　　宿怀璟低头跟沅沅对视，一眼撞进那双漂亮又可怜的凤眸里，小男孩全身上下扒的就剩一件里衣，抱着双腿在地板上瑟缩着，身子一抖一抖。
　　宿怀璟：“……”
　　大反派抬手，从暗格里拽出自己的毛毯，一把扔过去盖在了他头上。
　　眼不见为净，真想揍死啊。
　　宿怀璟打开车窗，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第124章 
　　容棠二人是跟柯鸿雪一起出的宫,但半道因为沅沅跳上马车改道耽误了时间，等他们转路到沐府的时候，沐景序已经擦拭过身子,正躺在床上上药。
　　听见人来,沐少卿稍稍一怔,披了一件外袍拢好衣领便坐了起来。
　　白晃晃的皮肤从衣领露出来，脸色苍白下带着几分不容亵渎的高贵与傲然，沅沅看到他，眼睛一亮,小声喃喃：“又一个漂亮哥哥……”
　　宿怀璟本来就看这小屁孩不顺眼，闻言气不打一处来,弯下腰扳过人肩膀就问：“六十岁叫大姐姐,二十岁叫哥哥，快三十岁也叫哥哥，为什么独独叫我叔叔？”
　　沅沅往容棠身后一躲,小声犟道：“因为你凶。”
　　宿怀璟一瞬间特别想打这小屁孩，但沐景序见状，眉心微蹙，出声打断他们，问道：“怎么了,这小孩是谁？”
　　宿怀璟偏过头，没好气地道：“小毛贼一个。”
　　“才不是！”沅沅从容棠身后探出一个脑袋,大声嚷嚷。
　　宿怀璟瞪向他,气不打一处来,憋得要死,声音冷下去：“你再撒谎？”
　　大反派脾气外露的时候,沅沅敢跟他犟、跟他闹；但等宿怀璟这般沉着声,脸上除了冷静和威严，看不见一点怒容的时候，小孩那点犟气又蔫了回去，低下头小小声为自己辩解，一边说一边酝酿眼泪：“我都给了钱的……”
　　“钱是哪儿来的？”宿怀璟又问。
　　沅沅不说话了。
　　宿怀璟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移开视线，屋子里气氛一时间变得很压抑。
　　沐景序蹙眉左右望望，低低地呼了一声痛。
　　宿怀璟立马警觉，快步走到床边，弯腰按住他肩膀就要查看伤口，沐景序却瞬时抬眸，跟他对视，无言地向他询问，而不让他看背后伤势。
　　宿怀璟与他僵持片刻，最终败下阵来，低声道：“大绥的太子。”
　　沅沅一瞬间像是被扔进了冰窟，不可置信地望向宿怀璟。
　　容棠揽过他肩膀，慢慢地安抚。
　　在旁边看了许久一直没说话的柯少傅突然笑了一下，打破这片死寂，走到沅沅面前，蹲下身笑道：“不就是一点银子，有什么大不了？在哪拿的、拿的谁的，跟叔叔说，我去帮你还。”
　　【……溺爱！】系统愤愤吐槽。
　　沅沅眼睛都快哭肿了，缓了好久好久，意识到自己这点伪装在这些人面前一开始就没成功，才小声道：“五皇子……”
　　柯鸿雪一愣：“啊？”
　　沅沅：“就那个跛腿的皇子……就他一个人带了钱袋子，别人都不带的。”
　　他说完顿了顿，没忍住小声点评：“好小家子气……”
　　系统立马卡壳，容棠稍懵了一下，默默离远了几步，偏过头无声地笑了出来。
　　宿怀璟原本还低着头站在沐景序床前，一副“大哥的儿子怎么这么小就长成混混样子”的难受和挫败感，闻言微怔了一下，脸上一瞬出现了匪夷所思的表情，讶异地看向沅沅。
　　小孩被他吓了一晚上，当即就抽了口气，又拽着柯鸿雪的衣服躲到了他身后，不敢看宿怀璟，好像被欺负惨了似的。
　　柯少傅反应过来之后笑了大半天没歇下来。
　　这要是自己家小孩，他高低得夸一句有眼光，年纪轻轻就会劫富济贫了；但这是学兄家的独苗苗，一个没说好，就有带坏小朋友的嫌疑，柯少傅决定缄口不言，只是在一边笑眯眯地看着小沅沅，眼睛里却全都是赞赏。
　　于是一屋子里，蹲着的叔叔是好人，站着的哥哥是好人，靠在床上的漂亮哥哥是好人，只有站在床头的叔叔好凶。
　　超级凶。
　　特别特别凶。
　　凶小孩算什么有礼貌的大人。
　　沅沅愤愤不平，看宿怀璟的眼神又委屈又冤枉又怨怼。
　　沐景序听完全程，终于理清现状，一时间连背上的伤都顾不得了，眉头一皱，欲言又止地看向宿怀璟。
　　宿怀璟憋闷，道：“兄长有话直说。”
　　沐景序沉默了片刻，含蓄道：“你小时候偷你四姐的糕点我也没凶过你。”
　　“……”
　　言外之意就是说宿怀璟对小孩太凶了，大反派一瞬间委屈得要死，但这是自己亲哥，那又是自己亲侄子，既不能打、又不能怼，只能闭起嘴巴默默消化。
　　容棠收了笑意，走到他跟前，握住人手腕，轻声道：“倒也不是怀璟太凶，孩子不从小教的话，以后长大了扳不过来才麻烦。”
　　沐景序点头：“是这个理。”
　　但一转眼瞧见那小团子似的小家伙站在自己房间，哭得鼻涕泡泡都往外冒，脸皱了皱，又改了口风：“但也不能…太凶了。”
　　宿怀璟：“……”
　　宿小七转脸就想回永安巷！
　　容棠安抚完小的，又来安抚大的，捏着宿怀璟的手腕，示意柯鸿雪将沅沅带出去，温声跟沐景序道：“沅沅跳到了我们车上，说的话有些真假难辨，但多留一个心眼总没什么错，我跟怀璟想将他在身边多留两天。”
　　沐景序微微蹙眉，点了下头：“挺好。”
　　容棠：“但是他跟怀璟不太对付，我们也不好常住兄长你这，而你如今又是个病人，柯少傅照顾你一个就已经劳心劳力了，若是再多一个沅沅，怕是不太方便。”
　　沐景序犹豫，其实他若是在家会好很多，如今他已经能下床，除了换药略疼些，别的都能忍着。可一旦出府去大理寺上值，劳累之下，难免伤势复发。
　　容棠看出他心思，心下松了口气，乘胜追击劝道：“如今万寿节，百官皆有三日假期，但等这时间一过，兄长还是要去上朝。我是想着，您能不能去告个假，多歇个十天半个月的？”
　　容棠说：“若是忧虑有顶撞陛下之嫌，大可不必过于忧心，兄长今晚出席万寿宴，是百官有目共睹的事，而您在宴上伤口出血染了白袍，就算没人明说，宫内太监也肯定有人撞见，之后会上报给陛下。”
　　“陛下此人，最忌讳也最信仰预示征兆之说，生辰日见血光，恐有不祥之兆，况且——”容棠顿了顿，望了宿怀璟一眼，得到默许的眼神，还是说道：“况且今晚陛下或许也受了惊。”
　　他点到即止，沐景序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武康伯？”
　　宿怀璟点了下头。
　　容棠说：“之后让怀璟下点功夫，从中斡旋，让陛下觉得兄长您实则是他的贵人，已在宴席结束之前以己身提醒过他，但是未得到重视，之后才有歹人行刺一事的发生。这样一来，就算陛下不全信，多少也会对您有所忌惮，巴不得您在家里好好将养身体。”
　　宿怀璟沉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始终一言不发。
　　此事相当冒险，但事成之后获得的收益却是长远的，沐景序心知如此，意动的同时又有些担忧，犹豫地看着宿怀璟。
　　后者终于开了口，却道：“小孩说他家叔叔要送他给端懿长公主和亲。”
　　沐景序一下怔住，眼眸瞪大，匪夷所思地看向宿怀璟，像是在说这怎么可能。
　　宿怀璟：“或许不是和亲，可能有别的安排，他没听完全，但今天晚上的的确确是他自己溜了出来跳上我们马车，求着我们带他离开的。”
　　沅沅在大绥过的并不好，甚至这个太子之位可能也另有玄机。
　　没有一个国家君王会在中宫仅有一子的情况下，放任太子在出使他国的路上薨逝的。
　　也不可能让一个年仅十岁的小孩跟丧了偶的长公主殿下和亲。
　　这小屁孩身上一堆谜团，宿怀璟不可能不管他。
　　同理，沐景序也不可能不管。
　　闻言，沐景序凝眉问：“你有把握吗？”
　　他是在问容棠说的那个安排，将他的身体情况，与帝王运势挂上钩。
　　宿怀璟点头：“六成。”
　　“够了。”沐景序道，“不要留明面上的把柄，万寿节过后我自会去告假。”
　　六成，意味着风险巨大，但沐景序相信宿怀璟。而就算这般相信着，也会叮嘱他不要留下证据，想着万一事发，将罪责全揽到自己身上。
　　宿怀璟并不赞成，但还是点了下头。
　　他坚持要看沐景序伤势，容棠便未在屋内停留，转身走了出去。
　　柯鸿雪坐在檐前阶上，手里拿着一只空碗，哭了一晚上早就累了的小孩趴在他膝头睡着了。
　　见人出来，柯鸿雪食指竖到嘴边，比了个“嘘”，担心吵醒沅沅。
　　容棠挑眉，难得有些不理解。
　　这小孩知道跑出来还换一套大虞的衣服，也知道隐藏身份，按理说警觉性和戒备心都相当强烈，怎么在这里还能趴在柯鸿雪身上睡着了？
　　柯少傅有什么神奇的哄小孩技巧吗？
　　要不要让大反派也学一学？
　　容棠这样想着，过了一会儿宿怀璟从里间走出，手指洗过，被水泡白了些许，大约是替沐景序又上过一次药。
　　瞧见台阶上坐着的两个人，他眸光微动，撇过头冷冷地哼了一声。
　　容棠差点被他可爱死，走过去牵住他的手，笑得眉眼都弯起来：“回家？”
　　宿怀璟点头：“好。”
　　容棠揉了揉肚子：“有点饿，一会去街上吃碗馄饨好不好？”
　　宿怀璟接着点头：“好。”
　　二人沿着院道往外走，快离开月门的时候，容棠瞥见宿怀璟不着声色地回了下头，而身后“吱呀”一声，有人披着月白长袍步了出来。
　　一里一外，视线全都落在了阶前熟睡的小孩身上，眸光比月色更加温柔，满是动容与怀念。
　　容棠心里软软，默默摇头，愈发觉得大反派才是口是心非。
　　可一转身，宿怀璟特别认真地看向他，道：“棠棠，我们不要要孩子，太糟心了。”
　　容棠：“……？”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第125章 
　　因为宿怀璟一句话,容棠担心了好几天，害怕大反派是因为青春期没人教，所以生理知识其实欠缺到让他以为男人也能生孩子。
　　系统对此嗤之以鼻：【他是觉得你能生。】
　　容棠：“……”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这点担忧反应在脸上,就变成了容棠日日看宿怀璟的眼神里都透着一点欲言又止,既操心，又不敢明说。
　　像极了青春期孩子的家长。
　　宿怀璟等了几日，容棠这点情绪不仅没有消失，反倒一天天加剧,偶尔还能看见他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一张白纸,手里拿着毛笔,一脸纠结。
　　可是笔尖悬在纸上，半天也没有落下一笔，最后只有一滴浓墨滴落到宣纸上,染成一滩墨团。
　　宿怀璟看得无奈，又觉得好笑，走过去站到他身后，弯腰握住他手掌，维持着相贴的姿势,就着容棠滴落的那团墨，画了一张花团锦簇的秋菊图。
　　宿怀璟：“棠棠,宣纸价贵,浪费不是好习惯。”
　　容棠沉默几瞬,低下头,望着那一纸面形态各异的菊花,目光忍不住躲闪,脸颊逐渐染上一层绯红。
　　直到头脑升温，快要烧坏的时候，容棠终于拱了拱，从宿怀璟身下逃了出来。
　　大反派疑惑地望向他，容棠落荒而逃：“出去透口气。”
　　系统“啧”了一声：【就你这脸皮，还想给大反派做性教育？上哪儿借来的胆子啊？】
　　它丝毫不怀疑自家宿主傻乎乎地凑上去跟宿怀璟说：男人是不能生孩子的哦。
　　宿怀璟反手就是一个狗狗眼上目线，可怜兮兮地望向容棠，既真诚又好学：“我不信，除非棠棠跟我试试。”
　　系统对宿主和宿主他媳妇简直了如指掌，完全有能力编出不崩人设的剧情，统子相当骄傲！
　　容棠用手给脸降温：“……闭嘴吧你。”
　　系统：【嘁——】
　　京中热闹了三天，各商户赚的盆满钵满，各大梨园戏馆日日人满为患，为天子生辰，也为这难得一遇的庆典。
　　直到七月廿七，万寿节过去的第一天，一大清早京中就开始全城戒严，金吾卫巡查数量较往日增多，皇城四座城门全部站满了官兵，逐一排查来往人员。
　　百官上朝，在太和门前等了两个时辰，最后大监传话说陛下身体抱恙，早朝取消。
　　各自回府衙或者家中的路上，经过武康伯府，瞧见门前乌压压地围了一圈人，大理寺的马车停在阶前，有白衣官员身形瘦削羸弱，一步一咳地自马车上下来，名满虞京的柯少傅候在车下接住他。
　　天色阴沉，太阳始终没钻出云层，只有一点微弱的光线透着密重的乌云散落，照在那些食着朝廷俸禄的朝官身上。
　　御史台的马车左右并行，中丞大人看了一眼，又偏过头，隔着车马对宿怀璟说：“为官者为民为国，为苍生大计奔波，你可知晓？”
　　宿怀璟不着声色地看了一眼沐景序的背影，而后点头：“周大人教诲，晚辈定当铭记。”
　　第二日，御史中丞上奏乞骸骨，言明已年老体衰，家中年迈的母亲在远方盼着自己回家，恐这一生再无侍奉母亲的机会，还请陛下准许辞官。
　　一来二去，三请三辞，直到庆正十年的除夕前夜，仁寿帝才终于批了周罡请辞的折子。
　　而在这期间，京中又发生了几桩大事。
　　一件跟着一件，彼时看不出什么联系，可等年轮划过，回过头望，桩桩件件都是棋盘上交织的黑白双子，每一次交缠争斗，实则都在互相蚕食吞没。
　　武康伯的倒台迅速又隐秘，军队甚至还未打进皇城，就在京郊密林被悉数拿下。
　　宁宣王容明玉秘密奉旨，领了虎符出京，剿灭叛军。
　　武康伯的书房里查出几封密信，其一是与张阁□□商“大事”，其二是与大绥某一位亲王私下来信。
　　每一份都有数十张。
　　大绥使团还在虞京，这样一来，使团无法离京。
　　容棠原本还好奇，沅沅在沐景序家中，大绥使团该如何跟仁寿帝交差。
　　结果转天就听说大虞有人心怀不轨，闯进使馆点了把火，小太子命送火海。
　　宿怀璟听完这个，沉默了几秒钟，蓦地一下笑了，转身去了沐府，将被柯鸿雪养得隐隐要成一个缩小版纨绔风流子弟的沅沅，从沐景序的房间里拉了出来，问他：“为什么跳上我们的马车？”
　　小孩视线躲闪，不太想面对这个凶叔叔，四下看着周围，很想找另外三个人中随便哪一个带自己走。
　　哪一个都比凶叔叔好！
　　可紧接着宿怀璟却说：“大绥太子已经死了。”
　　沅沅宛如被雷击了一般，小孩子脸上藏不住事，当下怔在原地，抬起头，懵懵然看着宿怀璟，好像随时就要哭。
　　宿怀璟到底不忍心，给他倒了杯水，又将来的路上吩咐双寿买的糖葫芦拿了出来，递给他，让他一边吃一边说。
　　小家伙沉默了好久，却问：“端端在哪？”
　　宿怀璟眼睛微眯，问：“端懿长公主？”
　　沅沅点头：“嗯，我要找她。”
　　“你不是说因为要卖给她做小相公才跑出来的吗，为什么又要去寻长公主殿下？”宿怀璟问。
　　“不是的。”沅沅摇头，声音好小，说一段听一会，一串糖葫芦吃完一颗糖衣就去舔下一颗糖衣，酸涩的山楂一口也没入嘴。
　　宿怀璟脑仁子都有点疼。
　　沅沅说：“我是要跟她回家，你们马车上挂着宁宣王府的牌子。”
　　宿怀璟微微一愣，稍显诧异，理了理他的意思，问：“你是要找端懿长公主，但是找不到她，所以才跳上的我们马车，并且特意在上车时说了一句六十岁大姐姐？”
　　沅沅头低得很低，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宿怀璟一时间无言，竟不知该说什么。
　　原以为这只是个皮孩子，但好像……还算聪明？
　　他又问：“你找长公主做什么？”
　　沅沅这下却闭着嘴不吭声了，宿怀璟换了个问题：“谁让你找她的？”
　　小孩犹豫两秒，眉心小大人似的皱了皱，瓮声道：“娘亲。”
　　宿怀璟又问：“皇后娘娘？”
　　此言一出，沅沅那双清亮单纯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厌恶和惧怕，握着糖葫芦棍的手指捏紧了紧，重重地摇了下头。
　　宿怀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很久，不问了。
　　他起身，从衣袖里又掏出来一包饴糖，丢到桌面上，临走前还是没忍住，掐了一下小孩的脸：“吃完糖去漱口，蛀牙了疼死你。”
　　沅沅当他面没敢顶嘴，可等人从门口转身，立马小声不服气地嘟囔：“就知道吓小孩算什么本事，这么凶，讨不到老婆！”
　　宿怀璟耳力好，听了个一清二楚，方才那点不想戳小孩悲惨过往的仁慈刹那间消散，脚步顿在原地，克制着全身的力气才没有转回去揍人。
　　不能揍，棠棠不赞成，三哥会揍他。
　　可是……
　　真的好欠打啊！
　　宿大人胸膛起伏着，顺了好一会儿的气，最终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大绥国姓为姜，太子名讳为姜承恩。
　　没有哪一个字跟沅有关，可小屁孩被问及姓名，却说的是娘亲给的名字。
　　娘亲说，沅有芷兮澧有兰，说他是个小香宝宝。
　　娘亲让他来大虞找的端懿长公主。
　　宿怀璟笑了笑，他这位长嫂，藏在柔韧外表下的，怕也是一颗令人敬佩的、璀璨又坚定的心。
　　可紧接着他又怅然。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宿怀璟抬头，看了看北方的天空，眉眼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武康伯府上下一百二十八口人全部入狱，大虞罢朝三天，众人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武康伯与大绥勾结，欲在万寿节期间，皇恩浩荡之时起事谋逆，刺杀天子。所幸上天眷顾，天家父子和睦，奸人刺杀之时，五皇子殿下恰好落单路过羲和殿，瞧见异样，飞扑上前替父皇挡下了歹徒袭击。
　　天子毫发无伤，五殿下却性命垂危，仁寿帝震怒，罢朝三日彻查与武康伯素日交好的官员，并将大绥使团悉数扣押使馆，待使臣前往大绥报信之后再行处置。
　　第二日，大绥方面说使馆失火，太子死在大虞国界之上，要求仁寿帝给个交代。
　　第三天，大理寺卿亲自查案，断定火灾原因是由于武康伯人心不足，想要过河拆桥，这才命人在起事后放了火。
　　大绥使臣自然不信，但大虞铁了心不给任何交代，使臣上书回国，国君始终未曾回复一言。
　　抄家、斩首、示众……
　　对于叛军的处置，哪朝哪代都是一贯的雷厉风行。
　　从秋风起，到冬风过，武康伯事毕，天下间风云聚变。
　　说不清有谁是赢家。
　　盛承厉凭借拼死救父，重伤之后再痊愈，自然而然地得了帝王宠爱。
　　钦天监在某个深夜入羲和殿，同内务府太监一起，将万寿宴上看见的情形与天上星象相连，沐景序转天就得了皇宫赏赐与一长段假期，御医隔三差五来府上问诊，一时间风头无俩，令人欣羡。
　　盛承鸣被外祖牵连，好在封王的旨意万寿节前便已下发，二殿下又在羲和殿前跪了一天一夜。
　　仁寿帝大手一挥，命他速速前往封地，没再另行惩罚，怡贵妃却被降位处分，八皇子过到皇后膝下教导。
　　宁宣王再一次救国，天子执掌长叹，称其为定国之王。
　　这一切于容棠的关系，大约就是他在跟沐景序一起养孩子之余，又开始看起了脑海里那两团互相争夺的云雾。
　　庆正十年冬，五殿下盛承厉迟了一年的府邸落成那日，京中开始下雪，容棠生了场重病，云游许久的高僧慧缅终于回了陀兰寺。
　　而容棠，生了场重病。


第126章 
　　容棠二十岁穿越,前后三世，三年，四年,又二年,一共九年的时间里,大大小小的病生过不下百场。
　　轻一点的风寒感冒、头晕无力，重一点的昏迷不醒、身不由己，他早就习以为常。
　　系统跟他说，这是这具壳子本身自带的弱症。
　　说他好好做任务的话,获得系统币，兑换药品,可以缓解疼痛,减轻病情。
　　两辈子下来，容棠对此深信不疑。
　　以至于这场重病来的前夜，他体会着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疼意,还能浅笑着跟系统说：“看来今年要下一场大雪。”
　　身体与四时挂钩，气温骤低，暴雪临城，容棠会生病，许多身体不好的老人家也会生病,这很正常，并不值得过分忧虑。
　　无非是万一疼狠了,他得提前告诉宿怀璟,免得他担心忧虑而已。
　　可第二天,容棠照常起床,照常用过早饭,宿怀璟上朝不在家,他乘马车去找沐景序。
　　沅沅在书房里习字念书，容棠与沐景序坐在堂屋，烘着火闲聊，看门外天色阴沉、冬雪将至。
　　然后容棠起身，脑袋突然极其剧烈地疼了一瞬，像是被一根带刺的针戳进肉里生搅着一般，他一个不稳，险些栽倒。
　　容棠连忙稳住身形，在沐景序惊异担忧的视线里笑着说：“坐久了，头晕。”
　　而后若无其事地聊了半晌，转身告别，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一路上行人行色匆匆，天色暗沉，容棠心里莫名一阵空茫的紧张，情绪落不到地上。
　　直到北方传来一道破空的巨响，似要将厚重的云层都炸开一般，连绵刺耳的鞭炮声响彻十里虞京。
　　拉车的马受了惊，容棠微微一愣，说不上什么缘由的，蓦地定了神。
　　他缓了缓，轻声问系统：“盛承厉的府邸落成了是吗？”
　　系统一圈光团急得在容棠身周团团转，闻言将声音放轻，既怕吵到宿主，又怕他头疼到听不清，小声地说，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是的，棠棠。】
　　容棠闭上眼睛，点了下头：“知道了。”
　　该怎么说这些事呢？容棠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琢磨与推测。
　　脑海中那两团云雾一天一个样，变化细微却真实存在。
　　灰雾一天天清晰，几乎可以看清云雾之下藏匿的系统空间；黑雾也一天天削弱，像是被灰色侵蚀又稀释，直到浓黑转成灰色，灰色再变透明。
　　容棠抱着这点希望等它彻底变成透明的那一天。
　　但从武康伯谋逆之后，一边的灰雾确实愈发透明，可另一边的黑，却又再次浓稠凝聚了起来，仿佛得了什么助力。
　　直到他刚刚进去一看，大片大片的黑雾开始向另一侧伸出爪牙。
　　那是盛承厉，容棠几乎可以确定。
　　武康伯事变后，仁寿帝对五皇子愈加爱拂，哪怕迟了一年，男主依旧可以走上天道希望他走的路。
　　二皇子离京，三皇子势大，四皇子薨逝，六皇子身负天命，七、八两位皇子又过于弱小，暂且无法争夺皇位。
　　为救驾也好，为平衡朝堂也好，盛绪炎需要盛承厉这样一位皇子的出现，做他的靶子。
　　黑雾势弱，是因为盛承厉离京；黑雾卷土重来，是因为盛承厉又一次走到了帝王面前，成为他宠爱的皇子。
　　容棠不自觉地想，那他算什么？
　　那他这些疼痛，究竟算什么呢？
　　系统焦急地转，容棠闭上眼睛，开始如过往每一次那般，默然忍受疼痛。
　　窗外开始下雪，马蹄踩雪声簌簌沙沙，好听极了。
　　隔了半座京城的地方，一座恢弘大气的宅邸落成，标示着京中又多了一位切切实实的新贵。
　　-
　　周罡辞官，御史中丞的职位空缺了出来，宿怀璟顶上几乎是朝野上下全都默认的事实。
　　御史台内，几名资历较老的御史隶整理着文案，互相笑着说：“五殿下新宅落成，诸位准备了什么贺礼？”
　　“御史台最要公正不阿，大人您还是不要与皇子走得过近才好。”
　　“不过是送礼而已。”最开始说话的人不以为然，“并非巴结、也非结营，新宅落成，恭贺皇子出宫成人，这是陛下也默许的事，怎么到你嘴里说的这般严重了？”
　　他说着偏过头，问从始至终未曾参与谈话的一人：“宿大人您说呢？”
　　宿怀璟面不改色，放下毛笔，抬眸笑着说：“陛下仁慈，且重天伦，确实无需将此事上升到结党营私的地步，若是传出去恐被人说御史台死板迂腐、不知变通。”
　　于是一开始说话的那人顿时嘴角都要翘到天上去了，找到了支持者，笑眯眯地问：“既然如此，宿大人今天下了值不如与我一起去五殿下府上，恭贺乔迁，顺便讨一杯水酒喝？”
　　“不了。”宿怀璟拒绝得很干脆，眉眼微弯：“今日要下雪，迟了车马不好行走，我一会儿要回家。”
　　“宿大人为何日日下值都这般急着回府？既不与我们应酬，也不肯在衙门内多坐一会儿？”有人纳闷问。
　　宿怀璟坦荡从容：“我家夫君每日戌时四刻必要上床睡觉，御史台申时二刻下值，回府的车程要耗去两刻钟，晚膳又要用掉二刻。我与夫君满打满算，终日不过就一个时辰又六刻的相处时间，连两个时辰都没有，我又怎么敢轻易浪费？”
　　此言一出，满屋寂静，有那今年科举之后拨过来的官员，甚至控制不住地张了张嘴巴，显然吃惊极了。
　　宿怀璟却轻轻笑，继续道：“诸位大人下值后还是早些回府得好，夫人在府中等了一日，不过就那一点点的厮守时间，若连这点功夫都不能全心陪伴家人，当时结发为夫妻，喝下合卺酒又是为了什么呢？”
　　下值的钟声敲响，宿怀璟起身，收拾东西，微微弯腰一点头，就要离开。
　　出门前却说不清有意还是无意，对最开始那位官员出言提醒：“虽说陛下可能不会在意，但君心难测不可妄测，为官者更知上意不可揣测。只不过……”
　　他顿了顿，笑着说：“五殿下府邸落成，倒不知三殿下与夏元帅会不会也去观礼呢？”
　　宿怀璟说完这句，再一颔首，终于出了衙门。
　　而屋子里那些原想着今晚要不就去五皇子府上的御史隶懵了两秒，悚然一惊，对视一眼，俱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后怕。
　　帝心难测，因此切不可以帝王一时喜好倾向来推断想法，仁寿帝近来是对五皇子宠爱有加，但哪怕是这样宠爱的亲儿子，之前也住过十几年冷宫，也守过半年皇陵。
　　谁敢说这滔天的富贵宠爱，有朝一日会不会收回去？
　　至于三殿下……
　　蕙贵妃与夏元帅一日不倒，三殿下和六殿下永远都是储君的最佳人选，他们今日若是结伴去祝贺五皇子，三皇子会怎么想？
　　几人打了个寒颤，有人率先反应过来，起身收拾了公文，忙笑着道：“我家夫人出门前说今晚炖了汤，嘱咐我早点回去，各位大人明天再见。”
　　一人打头，紧跟着便是第二人、第三人……
　　“我家那皮小子这几天念书忒不上心，惹得他娘生气好多次，我今天得好好去管管。”
　　“我家娘子说想去看戏想了好久了，今日好容易下值早，我还是带她去看吧。”
　　“我家夫人……”
　　“我娘……”
　　“我家闺女……”
　　一时间衙门里人四散归府，当日盛承厉的新宅酒宴上，御史台无一人参宴。
　　宿怀璟坐在回永安巷的马车上，看着窗外飘飘下落的大雪，心里一阵焦急。
　　棠棠昨天身上就有些疼了，药膳里多加了一味止疼的药材，但今天这场雪下得势大，他担心那点药效不足以让容棠熬过去。
　　家中炭火倒是入冬前就全都备好了，但整日待在不透气的屋子里，是个人都会憋闷。
　　容棠这些时日习惯去找兄长玩，偶尔还会结伴偷偷摸摸带着乔装打扮的沅沅上街，给他买吃的买玩的，带他看戏听书，过得比这京城里那些自幼锦衣玉食的纨绔子弟还要自在三分。
　　宿怀璟不开心，但又不能拦着棠棠出门。
　　可今天下雪……
　　他想着想着，眉心还是浅浅蹙起了一道峰，推开合上的车门，低声道：“驾快一些。”
　　棠棠万一疼了，他得立马替他艾灸上药。
　　马车还未停稳，宿怀璟就急躁地跳了下来，一秒钟也等不得。
　　阶前的落雪覆在鞋面一层，很快就洇湿了一大块。
　　他心下不悦，直奔卧房，却没看见容棠，书房也没有人。
　　正当宿怀璟以为容棠今天可能在沐景序家中用完膳的时候，双福从门前路过，疑惑地唤了一声：“郎君？”
　　宿怀璟回头：“棠棠呢？”
　　“厨房啊。”双福道，“少爷说他今天想喝鹅汤，正跟厨娘商量怎么做呢。”
　　宿怀璟那点紧张立马消散了下去，轻轻呼出一口气，往厨房步去。
　　容棠正从灶膛后探出头来，脸蛋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像一颗鲜艳欲滴的美味苹果。
　　宿怀璟心下一动，站在门前低声唤：“棠棠。”
　　容棠微滞了滞，然后偏过头，看见来人后轻轻笑开：“你回来啦？”
　　宿怀璟点头，伸手：“过来。”
　　容棠立马就放了手上刚想往灶膛里塞的木头，拍拍衣服小跑着跳过去。
　　宿怀璟看得好笑，等人走近了拉住他手腕，脸色微微一变，旋即又恢复正常，笑着替他拈掉发上沾到的草屑，将人拉到自己身边：“怎么不在房中等我？”
　　容棠随口解释：“我突然馋了。”
　　宿怀璟看见他脸上的故作轻松，却也不戳穿，而是小声道：“可是棠棠偷走了我半刻钟。”
　　容棠一下怔住，不太理解地看向宿怀璟。
　　后者牵着他的手，往堂屋走去，转过一个拐角，檐前灯笼红红，光后大雪纷纷。
　　宿怀璟手上一用力，二人身位调转，容棠被他抵在墙上，灯笼摇摇晃，阴影不时散落脸庞。
　　宿怀璟靠近，低头垂眸，望向他眸光，笑得温柔，握得用力。
　　鼻息相错间，容棠听见他低声说：“棠棠要还我。”
　　亲吻落在唇畔，大雪降在庭院。
　　一为遮掩慌张，一为掩藏秘密，各自无声盛烈。


第127章 
　　当晚容棠就陷入了梦魇。
　　梦境光怪陆离,许多都是容棠无法理解的东西。
　　有清晰一些的校园，自幼生长的城市，日日穿行的马路,与道路两旁一年一年,随着季节结果或落叶的银杏树。
　　也有模糊一些的前世,折花会上的争执与对话，漫天的云霞和芍药，鎏金楼上的月光与灯影，庆正十一年的冬雪,沐景序的葬礼与出殡。
　　久远与现下交织，快要辨不清究竟什么是梦。
　　更多时候处于一片混沌,看不清、听不清,风声自耳边过，云层在身下聚散，视线时而清明、时而恍惚。
　　迷蒙中,容棠感觉自己看见了大虞皇宫。
　　——那个所有人都活着、所有人都肆意张扬着的皇城模样。
　　熹微的光线从东边亮起，宫门开了第一道锁，年轻气盛的三殿下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身穿一袭绯红的衣袍，飒爽英姿奔袭而来,夜玩的浪子归了家，宫城的日轮换月光。
　　年幼的七皇子被他从床上拖醒,嘀嘀咕咕小声密谋。
　　东宫的太子很早起了床,在万籁俱静的清晨去到厨房,做一碗洒了甜酒的元宵,折一朵带着朝露的芙蓉花,然后去到卧房,温声唤妻子起床。
　　四公主梳起漂亮又复杂的发髻，一大早便偷溜出厨房，顺走一盒母妃昨夜做的枣泥糕，蹦蹦跳跳地去投喂最最最可爱的七弟。
　　凤栖宫里皇帝起床理衣冠，天子即将早朝，皇后懒懒翻身，卷进被窝睡一个香甜的回笼觉。
　　容棠在梦中看见这些景象，某一瞬间会觉得这不是他想象出来的，而是真实见过。
　　迷梦冗长又奇幻，光亮与黑暗交织，想起现代的生活，下一瞬便是破庙中的背叛。
　　望见折花会的交谈，而后就是宿怀璟让大虞覆灭。
　　看见鎏金楼的灯光，紧接着眼前却是沐少卿的葬礼，白幡替换明月，高山寒雪飘落人间，再消散入尘土。
　　希望和绝望交替到来，这般不讲道理，不给人缓冲，以至于容棠看见那样美好明亮的宫城，便开始思索，下一秒又会看见什么？
　　是第一世的死亡，还是这一世即将到来的命运？
　　可他等了又等，什么都没有。
　　眼前是要溺死人的黑暗。
　　如同身处大海归墟之中，看不见听不见，眼睛被蒙上，耳朵被封起，梦中无嗅觉，他看不见梦魇中的梦魇，孤身一人沉溺无止尽的黑暗。
　　久远到几乎令人以为天地间只有他一个人，只有他一个活着的生物。
　　他是这世间不该存在的存在，却也是这世间唯一存在的真实。
　　容棠被魇在其中，快要溺死沉沦。
　　头顶是流动的黑雾，日光不见，月轮掩映。
　　他顺势沉沦，渐渐迷茫，手脚开始冰冷。
　　恍惚中有一个声音告诉他，本该如此。
　　他本该与黑暗为伍。
　　他本该融入黑暗，然后见证黑暗诞生光明。
　　可黑雾一瞬凝滞，有暗流撕开豁口，晃眼的光线穿透浓黑的云雾，一双手死死地抓住了他。
　　“棠棠……容棠！”有人焦急地唤。
　　四肢被云雾缠绕，眼唇俱被遮掩，目不能视、口不能言，他想看是谁在拽他向上，是谁在唤他清醒。
　　“棠棠，醒醒、醒醒！”
　　“——容棠！”
　　容棠瞬间睁开双眼，四周一片空茫，仿佛仍置身无边的黑暗，他张开口呵气，肺部仍旧剧烈颤动。
　　“没事了、没事了。”有人抱着他哄，手伸到背后，温柔地顺气，声音分明落在耳边，却又像离了很远很远的距离。
　　跟他说没事，却又声线颤抖，忍不住地害怕。
　　身上不时有细小的痛感传来，容棠懵懵然转移视线，可仍旧什么都看不清。
　　“没……点灯吗？”他气声问道。
　　宿怀璟拔针的手一顿，心脏像被人揪住了一样，快要呼吸不上来。
　　他死死地跟容棠对视，撞进那双漆黑的双瞳，明亮又干净，如传世的工匠烧制的琉璃，通体无一丝杂质，漂亮得堪比群星。
　　宿怀璟手指微抖，往后退了退，抬手在他眼前晃：“棠棠？”
　　容棠生理性眨眨眼，仍旧没有任何反应：“嗯？”
　　宿怀璟顿时慌了神，针头一转，就要继续替他扎穴位，可医者自己开始害怕，手指止不住地抖，针尖刺入指腹，落下一滴刺眼的红。
　　宿怀璟没管，顺手将针拔了出来放到一边，低下头便开始挑选粗细合适的银针。
　　可不知道是银光反射刺到了眼睛，还是那滴鲜红的血过于扎眼，容棠终于从那种目不能视的空茫中回过神来，眼前逐渐聚焦。
　　木质的床板和亮堂的房间，蜡烛点了许多盏，炭火在通风处燃烧。
　　这几乎是一个白昼，而他刚刚竟然什么都看不见。
　　容棠微微蹙起双眉，视线定格在宿怀璟被利器划破的指尖。
　　他愣了一瞬，然后想也没想，抓过他手指，便将伤口含进了口中吮吸。
　　血腥味在口腔迷茫，容棠含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舌尖舔不出血珠了，才张开嘴，想要低声斥责：“你怎么这么不小——”
　　话音被堵在喉腔，眼前再一次黑暗，却不是完全的目不能视。
　　容棠愣愣地睁开眼睛，看见宿怀璟如沙漠中的旅人遇见水源一般渴饮他的唇舌，紧闭的双眸却一直颤抖，睫羽如蝴蝶展翅般轻颤，颊侧道道干涸的泪痕。
　　要出口的斥责与训诫瞬间便吞回了腹间，容棠张开口，任他掠夺、任他索取。
　　任他如将死之人一样，亲吻他的爱人。
　　可要死的人分明是容棠自己。
　　良久，容棠已经分不清被渡了几口气，也分不清回应了多少次宿怀璟呓语般的“棠棠”后，他终于被放开，真正意义上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容棠睁开眼睛，扫视床头。
　　放着一只医者针灸用的布包，银针散乱着，并未按规格放回原位，其中一根针尖上还凝着血珠。
　　宿怀璟会医术，容棠多少知道点。
　　久病成医，就连他自己，偶尔也能探一探脉象，判一下良恶。
　　宿怀璟照顾他两年，能看懂药材，学会艾灸，实在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至少他时不时往药汤里加黄连百合，容棠也没死。
　　但他甚至学会了针灸，容棠就觉得大反派不愧是大反派。
　　而现在大反派眼睛红彤彤的，气息不稳，容棠就本能地想要夸他。
　　他轻轻笑了一声，从床上探出半个身子，用指腹顺着宿怀璟眼角的泪痕轻轻划拉了一下，开玩笑说：“怀璟好厉害啊，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容棠本意只是想要哄一下宿怀璟，想要他别这么难过，谁知话音刚落，手腕便被人攥在了掌心，宿怀璟几乎是跪坐在床下，直起身躯恶狠狠地盯着他，哑声道：“你也知道你差点要死了？”
　　容棠霎时明了，这样的玩笑开不得一点。
　　宿怀璟在害怕，他怕极了，以至于根本听不得一丝一毫跟“死”有关的字眼。
　　容棠心里又一阵不受控的闷痛。
　　他张了张口，不知道该怎么哄人了，脑袋往下垂了垂，轻声道：“对不起……”
　　屋内一阵寂静，宿怀璟沉默着收好了针灸包，灭了桌上蜡烛，再次爬上了床，将容棠拥进怀中。
　　方才一片混乱，容棠到这时候才发现宿怀璟甚至没穿一件防寒的外袍。
　　自己梦魇了多久，他大概就衣衫单薄地在床边守了自己多久。
　　容棠心里难受，轻声唤：“怀璟……”
　　宿怀璟打断他：“睡觉。”
　　容棠：“……”
　　他沉默片刻，噤声不言。
　　冬夜静谧，时辰或许还未走到丑时，容棠在黑暗里睁开双眼，一点点描摹宿怀璟夜幕下的容颜。
　　然后身边传来一声叹息，大反派睁开眼，望向他，轻声问：“棠棠不想睡吗？”
　　容棠摇头，也小声地回：“你是不是吓坏了？”
　　宿怀璟无言，盯着他许久：“棠棠也知道。”
　　容棠一瞬间愧疚得无以复加：“对不起。”
　　“不关棠棠的事。”宿怀璟说，“是我太没用了。”
　　明明探出容棠脉象有异，也改了方子，却还是让容棠生死大劫前走了一遭。
　　宿怀璟甚至不敢想，他哪怕晚一刻发现睡梦中的容棠被魇住，快要呼吸不过来怎么办？
　　他走了这么长的路才碰见容棠，他死在自己身边怎么办？
　　黑夜适合隐藏，可也足够将所有情绪放大。
　　几乎是宿怀璟陷入沉思的一瞬间，容棠一秒钟思索也没有地趴上去，在他唇上厮磨。
　　学着宿怀璟吻他的样子，一点点轻啄、舔舐，直到将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容棠双手撑在宿怀璟胸前，小声说：“怀璟，告诉你一个秘密。”
　　宿怀璟心下一紧，下意识扭过头：“不想听。”
　　容棠松开手，趴在他身上，掰过人脸颊，在他逃避似的眼睛上又亲了一下：“宿小七是胆小鬼！”
　　宿怀璟：“嗯，我是。”
　　容棠微微一滞，鼻尖酸涩，偏过头吸了吸鼻子，还是觉得堵堵的，索性凑过去蹭宿怀璟的鼻尖，直到将他也蹭出鼻音之后，才平衡了一些，故作神秘地说：“我只说一次哦，你要认真听。”
　　宿怀璟不吭声。
　　容棠骄傲道：“我是天上的神仙！”
　　宿怀璟望着他。
　　容棠眨眨眼睛：“你不惊讶吗？”
　　宿怀璟摇头：“不惊讶。”
　　容棠突然挫败：“为什么？”
　　宿怀璟：“棠棠是天上的神仙，下凡来渡我的是吗？”
　　容棠一怔，莫名心虚，不知道能不能点头。
　　可宿怀璟又问：“如今棠棠觉得我变好了，要回天上去了吗？”
　　他很理智冷静地问：“什么样算变好？什么样算需要被神佛相渡？”
　　“我要多坏棠棠才会一直留在我身边？”
　　“杀人？放火？弑君？灭国？”
　　容棠听傻了，直起身子匪夷所思地盯着他。
　　宿怀璟与他注视很久，轻轻一笑，将人重新揽进怀中：“我开玩笑的。”
　　他说：“棠棠走这一遭，拘于红尘，羁绊缠身，只是想看我变好罢了，如果我反过头来做这些事，棠棠多委屈啊。”
　　宿怀璟轻轻地说，辨不出情绪，也不知道真假。
　　他只轻轻问：“所以棠棠，你是来渡我的吗？”
　　心跳声被放大，容棠几乎快要喘不过来气。
　　他沉默很久，点头：“我是。”
　　“这就够了。”宿怀璟轻叹：“那棠棠想告诉我什么呢？为了让我不要陪葬，打算告诉我说以后该怎么去找你了吗？”
　　容棠再一次觉得太聪明真的不好。
　　一点都不好。
　　宿怀璟聪明到让他觉得自己的谎言全都拙劣，大反派分明知晓全部，却陪他在玩游戏，纵容地看着他一次又一次撒谎。
　　可容棠还是要撒谎。
　　他说：“怀璟，等我死了，你不要殉葬。天上一天，人间一年，我回去交完差就会来找你的。”
　　宿怀璟点头：“好。”
　　他连期限都不问。
　　他甚至不要容棠给他划一个虚假又残忍的死期。
　　他只是又点了下头，亲吻落在容棠眉心，轻声道：“好，我知道了，棠棠晚安。”
　　第二天，容棠没能下得来床，宿怀璟请了一天假期。
　　第三天，容棠昏昏沉沉半梦半醒了一整天，每次睁开眼睛，宿怀璟都在他床边。
　　……
　　第七天，京中大雪止息，阳光明媚。
　　仁寿帝破例让盛承厉提前入朝听政，宫中传来消息，说帝王网罗天下名医，要替爱子治疗伤腿。
　　容棠傍晚醒来的时候跟宿怀璟说想喝甲鱼汤，大反派望了他两眼，转身去吩咐厨房。
　　脚步声消失在转角，容棠偏过头，咳出了一滩乌黑浓稠的血。
　　他躺到床上，用帕子擦了擦嘴，唤道：“系统。”
　　【棠棠，我在。】
　　容棠轻声问：“我与盛承厉，究竟是互相绑定相辅相成，还是相生相克不死不休？”


第128章 
　　并不是第一次有此一问,只是曾经没有必要细想，如今不得不思索。
　　穿越一事本就荒诞不经，在荒诞的真实之上,添上多少匪夷所思的前提,都显得并不要紧,很好接受。
　　而主脑在某种程度上，又确实对容棠有控制作用，任务失败后，他也会不同程度地受到反馈于病体的惩罚。
　　前世穿越小说看过很多,脑子里又切实存在一个系统，所以容棠从来没怀疑过系统和任务的真实性。
　　可如今想来,真的是真实吗？
　　系统显然也不知道答案,它甚至连肯定前者的果断都做不到，只轻声道：【棠棠，我不知道。】
　　它是一个笨蛋系统,既不能让宿主恢复健康，也无法联系主脑，而今就连关于穿越的本源真实都无法得知。
　　这世上再没有比它更没用的系统了。
　　系统垂头丧气，容棠闭上眼睛缓了很久，唇角扯出一个微弱的笑意：“没关系。”
　　他躺在床上,默默思索。
　　大雪降温会生病，天灾会生病,可哪怕江南那七日大雨,容棠也未曾病得这么严重过。
　　地上那滩浓黑的血是佐证,清清楚楚地告诉容棠他已近乎膏肓。
　　容棠以前怀疑过很多,他甚至因为迟迟未受主脑惩罚,而怀疑过沐景序和柯鸿雪的真实站位。
　　但如果从一开始设定的前提就错了呢？
　　并不是男主受挫他会受到惩罚呢？
　　盛承厉出冷宫时,容棠仍处于大病初愈的状态下，无法准确判断病情有无恶化。
　　淞园那道剧烈的疼痛，如果不是因为盛承厉身边死了个人，究竟又该作何解释？
　　月容对盛承厉来说，本就是迟早会死的存在。
　　她的死，会给男主带来数不尽的好处，所以当时容棠才会产生剧烈得、仿佛被撕扯开的疼痛。
　　基于这个可能……
　　他们破坏盛承厉的计谋，容棠并未被罚；
　　他带宿怀璟抢走苏莲儿，容棠并未被罚；
　　劝导柯沐倒戈转向，容棠并未被罚；
　　盛承厉断腿、显国公府被烧、盛承厉出京守皇陵……
　　这桩桩件件，本身都是于男主无利的事，容棠一次也未被惩罚。
　　他原以为主脑的判定在于盛承厉去皇陵，会学到功夫治好伤腿，才并未惩罚自己，可好像不是。
　　只是单纯的，于男主无益。
　　而今盛承厉回到京城，受到帝王赏识，重新走回他既定的路线，得到一座更加豪华、彰显无上宠爱的府邸，容棠病情毫无预兆地恶化了。
　　来势汹汹、摧枯拉朽，似要将他拖入无底深渊。
　　那这究竟算什么呢？
　　容棠开始回忆。
　　前两世每次帮盛承厉取得一个阶段性的成功之后，病情都会有大幅好转，几乎与常人无异。
　　一而再、再而三，他习以为常，确信这是系统关于他完成任务的奖励。
　　可他却忘了，那些好转之后，长则半月，短则三五天，他必然会出现各种意外，导致病情加剧。
　　只不过通常那时候由于刚获得系统币，有足够的资金去兑换药品缓解疼痛与病势，他下意识就忽略了这些疼痛。
　　因为太过寻常，又很好解决。
　　福兮祸之所伏，这是可以接受的代价，并不致命，因此也不值得过分关注。
　　但如果那三五天的好转才是假象呢？
　　他尽心尽力、在系统和主脑的要求下辅佐了两世的天道男主，究竟是什么？
　　相辅相成？还是相生相克？
　　于盛承厉有害的，于容棠有利；
　　于盛承厉有益的，于容棠有害。
　　那他本身，又算什么？
　　还有……
　　容棠睁开眼睛，眼前有一瞬的空茫无法对焦，他看着头顶雕花的床板，陷入良久的沉思。
　　宿怀璟又算什么呢？
　　他与盛承厉相生相克，那这故事里的大反派本身，究竟该充当什么角色？
　　有人去而复返，门口传来脚步声，木门“吱呀”开合，宿怀璟人站在屏风外，轻声唤了一句：“棠棠？”
　　没有直接走进，容棠回过神来，望了眼床头地板上那摊血迹，毫无预兆地落了两滴泪。
　　宿怀璟隔着屏风问他：“我能进来吗？”
　　容棠其实并不悲伤，他只是……有点发蒙。
　　为过去的两辈子，为这具沉疴难医的身体，为宿怀璟的过分聪慧和体贴。
　　他沉默片刻，开口：“我刚刚咯血了。”
　　空气一瞬凝滞，宿怀璟说：“今天的夕阳很好看。”
　　容棠笑了一下，问：“你背得动我吗？”
　　“棠棠很轻。”大反派终于从屏风后走出，一眼也没有往地上那滩污血的位置看，将容棠从床上扶起，一件又一件穿好外衣，而后笑着在他唇角落下一个略带涩意的吻：“棠棠好多了。”
　　他意味不明地说，容棠并未反驳，顺从地张开双臂，想要趴到他背上，宿怀璟却一伸手一弯腰，径直将他从床上抱了起来。
　　容棠微微一怔，宿怀璟低头，在他瘦削得几乎快要看出骨头轮廓的鼻翼上轻蹭了蹭，温声道：“棠棠抱紧我。”
　　雪后艳阳天，云霞散落明灭，冬日晴好的天空边缘，一层层翻涌交叠的云雾。
　　——像极了他脑海里那团灰色雾气的边缘。
　　容棠想着，靠在宿怀璟肩头，声音轻得像是耳语，情人之间最亲密的厮磨：“怀璟。”
　　“我在。”
　　容棠：“我没那么容易死的。”
　　宿怀璟不应声。
　　容棠轻声笑：“你太紧张了。”
　　风声从院中吹过，梨树上掉下来一丛丛洁白的雪花。
　　他们赏了很久的雪景，久到容棠以为宿怀璟其实是在默然反驳自己的断言的时候，他敛了眸，低声问容棠，也在问自己：“我如何能不紧张呢？”
　　气血一日日虚弱、一日日枯竭，脉象一天天紊乱、一天天棘手。
　　再名贵珍稀的药材喂下去，也不过虚不受补，药效十之一二，填进了看不见底的窟窿之中。
　　他亲眼见到容棠变得虚弱，亲手感知好容易养出来的肉一天天瘦削，他要怎么不紧张啊？
　　宿怀璟说：“棠棠这样聪明，不如告诉我要怎么才能不紧张好不好？”
　　他害怕得快死掉了。
　　八岁丧亲，尚且年幼，不知生死究竟意味着什么。
　　十八岁的年纪，他该怎么蒙蔽自己呢？
　　宿怀璟在某一瞬间，突然就理解了沐景序为何宁愿抵死不认，也不给柯鸿雪一点点希望。
　　会死的。
　　是这世上永远都不会再看见、再碰见、再听见的消亡。
　　是死生不复相见，一年一年春风吹过坟头的杂草，一日一日钻进棺材啃噬腐肉的昆虫。
　　棠棠那么怕痛，那么能忍痛，被咬狠了都不给他托梦怎么办？
　　他该把棠棠藏到哪里，才不会被侵染被腐蚀，被成群的食尸虫觊觎躯体？
　　宿怀璟快要疑惑死了。
　　云流聚散，院中飞进来几只麻雀，墙头跳到树梢，树梢飞往厨房，想要偷尝一尝碗沿漏下的稻米。
　　容棠偏过头，看见身边人的神色，一时间只觉得生病的是自己，被魇住的却是宿怀璟。
　　他心疼得无以复加，强自撑起笑颜，凑过去一点点啄吻大反派姣好精致的容颜。
　　——他这些日子主动亲宿怀璟的次数，比这两年加起来还要多。
　　陷入迷茫和沮丧的小孩，真是不想哄都不行。
　　容棠捧着宿怀璟的脸，喉腔里还有一阵一阵似要往外涌的铁锈味，他艰难吞了下去，慢慢亲吻自己的恋人。
　　声音落在耳畔，是情人间呢喃，也是神明偏爱下的馈赠。
　　“等我好了，我们就圆房吧。”容棠笑着说：“人生苦短，春宵一刻，哪有这样一天天数着日子算死期的过法呢？”


第129章 
　　容棠病了多久,宿怀璟就请了多久的假。
　　直到辞官只缺最后一步的周罡和柯鸿雪先后来了永安巷，问宿怀璟究竟在做什么打算，他才重新回了御史台,并恢复了日日的上朝。
　　碧心从京郊调了回来,白日里负责着容棠的起居与诊脉。宿怀璟过了午时便回府,在容棠半梦半醒的睡眠时间里，处理一些御史台的公务和私下的谋事。
　　容棠偶尔睁开眼，看见屋内昏暗的灯光，光下宿怀璟日渐憔悴的脸庞,总忍不住操心他会不会先一步熬垮了身子，看坏了眼睛。
　　可让他多点几盏蜡烛,让室内亮堂一些,宿怀璟又不愿意。
　　他害怕打扰到容棠本就不安稳的睡眠。
　　这一日早朝结束，宿怀璟沿着太和殿前的台阶一阶阶向前，前面有人身穿一品大员的仙鹤朝服,被众人簇拥，余光瞥见他的身影，挥手示意他人屏退，站在原地多等了一会。
　　宿怀璟上前，恭敬行礼：“王爷。”
　　“嗯。”宁宣王淡淡点头,与他一起往宫门外行走，状似不经意般随口问：“容棠生病了？”
　　宿怀璟觉得讽刺。
　　容棠生病持续了十多日,连皇后都差人问过,容明玉这个亲生父亲,竟然直到在朝会上看见他,才借机问一问儿子的情况。
　　宿怀璟低下头：“回王爷的话,是的。”
　　容明玉望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问：“情况怎么样？”
　　宿怀璟一时有些恍惚，竟然不知道大虞这位一人之下的宁宣王，就他唯一一位嫡子的病情，想听到怎么样的回答。
　　他沉默片刻，道：“大夫说需要好好休养。”
　　容明玉沉稳的步伐慢了半拍，偏过头审视宿怀璟，锐利的眸光于他身上逡巡，拽出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无可奉告的意思。
　　是好是坏，能活能死，他这位儿媳，一点也没告诉他。
　　容明玉审视他几瞬，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沉声道：“既要好好休养，请大夫日日照顾便是，起居煎药一应有小厮丫鬟伺候。你身为朝廷命官、御史台重臣，岂有反弃职务于不顾，日日磋磨光阴服侍夫君的道理？”
　　宿怀璟低着头，看着宫道两旁积雪上映出的红光，轻轻笑了一声，站定拱手，恭敬又温谦地向他这位公爹告罪：“王爷教训得是，怀璟铭记。”
　　当天夜里，宁宣王府西院幼儿的啼哭声惊醒了整座宅门，宁宣王侧妃与幼子双双高烧不退，性命垂危。
　　第二日，从不缺席早朝的宁宣王极难得地告了假。
　　宿怀璟站在队伍里，敛着眸，唇角微扬，露出一个玩味的笑意。
　　原来不是国事为重，而是在王爷心中，棠棠不够有分量呢。
　　宿怀璟心情变好了许多，像是一根弹簧，被压到最底了，猛地一下反弹回去的那种畅快。所有抑郁在胸不可示人无处宣泄的坏情绪，一瞬间找到了发泄的口子，开始不讲道理地肆虐。
　　幼子烧退的那一天，宁宣王三子容远开始发烧；容远烧退的那天，二房长子容柘开始风寒；容柘病好的那天，侧妃钱氏于睡梦中死去，身上长出大片的暗疮。
　　报丧的信传到了王秀玉处，主母需回府处理丧仪，消息最后又传到了容棠的耳朵里。
　　他半夜醒过来，身上有些热，被人抱在怀里，宿怀璟闭着眼睛，似在做甜梦，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向上的弧度。
　　容棠看了一会儿，弧度未退反升，宿怀璟慵慵懒懒地说：“棠棠想亲就亲。”
　　容棠沉默两秒，不知该怎么评价他这份自信，可到底还是仰头，印上了宿怀璟的唇瓣。
　　主动权很快被交替，容棠被他压在床上亲有些缓不过来神，过了很久，他开始闷声咳嗽，宿怀璟终于放过他。
　　容棠张口呼吸了很久，水雾迷蒙的眼望向大反派。
　　宿怀璟抬手温柔地替他擦了擦眼角，笑着说：“棠棠想问我什么？”
　　容棠迟疑一瞬，还是问道：“钱氏？”
　　宿怀璟大方承认：“是我做的。”
　　容棠立时有些紧张，可又不知道该怎么明说，犹豫片刻，宿怀璟主动开口安抚：“孩子没事。”
　　容小世子眼睛立马亮了起来，在病容上晶莹得宛如天上辰星，宿怀璟没忍住，低下头又轻轻地吻了一下。
　　“稚子无辜，况且那也不是容明玉的孩子，发烧是因为钱氏未好好照顾，害他着了凉，与我无关。”
　　若真的说什么关系，大概是行风下药的时候发现小孩生了病，担心二者一联系，宿怀璟被容棠误会，特意回来询问该怎么办，宿怀璟让碧心潜进王府治好了他而已。
　　但这没必要跟容棠说，他本身也不是什么好人。
　　他只是告诉容棠：“去年秋天，钱氏给母亲下药，被我发现了。”
　　容棠瞳孔微缩，瞬间紧张，宿怀璟揉了揉他手背，低声安抚：“拦住了，棠棠放心，母亲没事。”
　　他说：“我不是什么好人，可却相信报应循环、因果不爽，或早或晚罢了，我心情好便留她多活几日，我心情不好，便让她早早为自己的恶行付出代价。那本就是她自己准备的药，我还给了她而已，棠棠不必过分忧心。”
　　容棠一时间不确定他说的这个忧心，究竟是指王秀玉险些被钱氏毒害，还是宿怀璟自己算不算造下杀孽。
　　容棠只是抬眼望着他，低声问：“为什么心情不好？”
　　月光穿透窗棱，光线微暗，枕边厮磨，温柔又深情。
　　宿怀璟轻笑了笑，半真半假地叹：“棠棠许了我那样甜的一颗糖，却迟迟拖着不肯痊愈兑现，还问我为什么心情不好，怎么这么欺负人啊？”
　　“……”
　　容棠瞬间哑口，在床上滚了滚，翻过身背对着宿怀璟，将头埋在被窝里，直到呼吸将耳垂都晕红。
　　宿怀璟任他鸵鸟了几秒钟，侧过身抱住他，下巴在容棠发旋轻轻蹭了蹭，用气流声轻轻地说：“棠棠晚安。”
　　冬天都过了一半了，你什么时候才能好过来呢？
　　最该报复的容明玉，你总该亲眼看一看他的结局的，对吗？
　　-
　　腊月初一，百官休沐。
　　天气晴好，容棠气色也好上许多，穿好衣服下了床。
　　双福双寿早已收拾完行李，二人上了出城的马车。
　　宿怀璟有些不开心，但到底还是顺着容棠，并未多说什么，只是眉梢蹙起的频率略高了些。
　　那日梦魇施针被容棠发现，宿怀璟便没有再瞒，时不时抓过容棠手腕探脉，半分不遮掩。
　　反倒让病人自己开始紧张。
　　宿怀璟问他在紧张什么，容棠笑着说：“医人者自苦，我怕你难过。”
　　宿怀璟便什么也没法说了。
　　容棠哪里像一个性命垂危的病人呢？他甚至有闲心担心大夫的心理健康。
　　宿怀璟简直不知说什么才好，说什么都有些无力。
　　腊月天寒，容棠坚持要去拜佛，宿怀璟万般不情愿，还是让马车走走停停，晌午过才进了陀兰寺的山门。
　　佛家净地，香雾寥寥，数不清的达官贵人、苦命百姓俗世求神佛庇佑，更有无数人前往禅院，想见一见名满天下的高僧慧缅。
　　容棠与宿怀璟进了山门，还未说明来意，已有小沙弥上前，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施主请随我来。”
　　容棠微讶，并未多言，宿怀璟凝了眸，沉声道：“敢问小师傅要带我们去哪？”
　　小沙弥却说：“施主误会了，师叔只请了容施主一人，还请您在外等候。”
　　话音落地，宿怀璟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向前一步挡在容棠面前：“你师叔又是何人，缘何得知我们要来？”
　　“师叔说天色晴好，白雪澄澈，故人该回了。”
　　寺内终年的梵音与佛偈，一声声传入耳膜，涤荡心灵。
　　宿怀璟半分不让，不愿让容棠离开自己的视线，僵持片刻之后，容棠轻轻拍了拍他胳膊。
　　宿怀璟偏过头，容棠说：“是慧缅大师。”
　　宿怀璟微微一怔，眸光微动，坚持有了一瞬松动，想来也听过慧缅的法号。
　　容棠说：“我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得大师赠了宝，今天是来还宝的。”
　　双福跟在身后，手里捧着一只锦盒，锦盒内装的正是那日容棠从陀兰寺带走的佛像。
　　来此并未事先告知任何人，甚至被沙弥堵下之前，容棠也不确定此行是否可以见到慧缅。
　　可那句“故人”一出口，他便清楚自己要见的是谁。
　　容棠让宿怀璟在寺院厢房等一等自己，孤身一人跟着沙弥往禅院去。
　　诵经阁里僧人与香客并排跪坐蒲团之上，低声诵经，为赎罪、为祈祷，为这世间千万俗欲。
　　慈悲佛像悲悯眼神下落，无欲无求，无憎无慕。
　　容棠穿过小道，被沙弥领进一间院子，院内种着梅树，屋门正对庭院，有一僧人灰袍白发，跪坐蒲团之上，燃一炉香，温一壶茶，抬眸一望，邀容棠进屋落座。
　　茶叶清香与寺庙檀香相错，容棠目光落在慧缅那头如雪般的长发之上，僧人却看着他的眼睛，蓦地笑开。
　　温润嗓音如古佛谶语，笑着下定言：“施主眼中，如今有欲望了。”


第130章 
　　类似的话容棠听见过,当时被任务裹挟，被愧疚笼罩，被颓唐击溃,他也想过没有欲望的眼睛究竟是什么样。
　　可如今听见慧缅这样说,容棠只是微微一怔,旋即坦诚道：“我毕竟也是个俗人。”
　　俗世红尘，人活着就有欲念，容棠毕竟也只是恒河沙数中一粒细小的尘沙，并非高台上无悲无喜的古佛。
　　慧缅轻轻一笑,不置可否，弯腰替他斟了一杯茶水,问：“施主来此,所为何事？”
　　容棠：“还画。”
　　僧袍青年视线往锦盒上落了一眼，却问：“施主打开过吗？”
　　容棠点头：“看过。”
　　“可见异样？”
　　“佛法慈悲，只觉沧桑,并无异样。”容棠回道。
　　慧缅打开锦盒，佛像于手中展开，经年累月的香烛熏染，早就在画纸上留下了印记。古佛阖上双瞳，似不忍见人间疾苦,身后是大片含苞的莲台。
　　高僧看了一眼，再次合上,放回盒中,从容推至容棠面前：“这是施主的缘分,贫僧不过一守画人,而非拥有者。”
　　容棠追问：“怎样的缘分？”
　　慧缅：“施主心中有何疑惑？”
　　容棠心想,他的疑惑可太多了。
　　自己为什么会来此方世界,他和盛承厉是什么关系，盛承厉和宿怀璟究竟谁才是主角，如此偏爱的天道确定是正统吗？
　　可所有的疑虑在脑海中冲撞，容棠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启唇抿进杯中清茶，抬眸却问：“我有没有见过你？”
　　慧缅笑答：“去年三月初，施主与贫僧曾一起念过两夜经书。”
　　容棠：“除此之外呢？”
　　山门清雪，禅院静谧，火炉在身前慢腾腾地燃烧。
　　慧缅轻声说：“探花郎院子里那场雪，好看得很。”
　　容棠瞳孔缩了缩，随即释然。
　　庆正十一年的那场葬礼，柯鸿雪曾请过无数僧人回家，为他的学兄诵经祈福，求一个往生极乐。
　　当时青葱一瞥，所有人样貌都记不清楚，如今听慧缅一说，模糊的记忆竟也开始清晰，人群中确有一剃了度的僧人与他一模一样。
　　前世戒疤剃度，去年黑发僧袍，今日再见，却变成了满头华发。
　　这样一位僧人身上，发生什么变化似乎都不稀奇。
　　于是容棠问：“大师与我是何缘分？”
　　慧缅与他对视良久，微微一笑，念了声佛号，反问：“施主与这天下又是何缘分呢？”
　　系统不知道去了哪儿，容棠一直没有听见它的声音，这一方庭院屋檐，只有一只火炉，一壶清茶，满院积雪的树枝，和炉前对坐的两人。
　　容棠想了又想，诚实说：“我不知道。”
　　他本以为自己是这个小世界的救世主，可这三世走下来，他连自己都没有救到。
　　他好像……
　　从头到尾都置身一个骗局之中，谈何救世？
　　他与这天下，似乎没有一点缘分，不过过路走一遭，恰好停在了这里而已。
　　天寒地冻，屋内微暖，佛堂下有微弱的响声，容棠回过头望。
　　白色的蛹不合时宜地出现，一点点破裂的缝隙于蛹壳浮现。
　　与季节不符，与天气相悖。
　　慧缅问他：“施主想家吗？”
　　容棠稍愣了一下，注意力被唤回来，细细思索一番，摇头：“不记得了。”
　　异世九载，现代那二十年的生活更像一场镜花水月，很多都记不清了。
　　日日穿行的马路、路边的树木偶尔还会入一入梦，现代的家人却连相貌也想不起来。
　　慧缅说：“施主何时来的此地？”
　　容棠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却面不改色地答道：“今日午时。”
　　慧缅稍稍一怔，笑了。
　　他起身离开蒲团，将堂下那颗蚕蛹拈了过来，放在炉边。
　　“施主与这天下的缘分，与那二人的缘分，等你想起来贫僧方才这个问题的时候，自会知晓。”慧缅也不强求，温温润润地解释：“至于你此行来的目的，也很快就会解决。”
　　他说：“茶才上了半盏，戏刚演过一半，你若不自行离开，不必担忧会提前下场。”
　　容棠睁了睁眼，不可否认地松了半口气。
　　他来陀兰寺，明面上是为了还画，实则却是为了与慧缅相谈。
　　关于这个世界背后真相的问题，他不认为慧缅悉数知晓，或者说就算他知道，恐也不能全盘托出。
　　——就连容棠自己，都不能跟宿怀璟聊到《帝王征途》这本小说。
　　世界意识有所限制，这是定然，所以他想求的，只是一个心安。
　　他究竟，还能陪宿怀璟多久？
　　是会如前几世一般，理应走到天下既定的时刻，还是半路上就会被病体拖垮？
　　慧缅将问题的答案告诉了他：哪怕病症缠身，哪怕咯血昏迷，他轻易不会死去。
　　这就够了。
　　这已解决了容棠最迫切的疑问。
　　他拱手低头：“多谢大师。”
　　“施主客气。”慧缅轻声道，目光落在那颗蚕蛹上。
　　缝隙一点点扩大，蝶翅振动声传出，容棠疑惑低头，望见一只浅蓝色的蝴蝶于冰天雪地中破茧，羸弱地振着翅羽，在火炉边低空飞行。
　　鬼使神差地，容棠伸手，接住了那只蝴蝶。
　　弱小的生灵栖息在指尖，浅蓝与白皙相交，宛如这世间最温柔的画卷。
　　蝴蝶合翼，慧缅说：“施主仁善，江南那数百万灾民也该感念施主仁心。”
　　容棠看了片刻那只蝴蝶，抬眼望向僧人，眸光再一次定格在他背后的白发之上，问：“大师这三千华发，从何而来？”
　　慧缅笑道：“是我的因缘。”
　　“与我无关？”
　　慧缅并不正面回答：“这世间每一个人都息息相关。”
　　几瞬呼吸间，早出的蝴蝶片刻休憩后，振起翅膀起身，绕着容棠的指尖飞了两圈，而后转向，义无反顾地飞进了炉火之内，化作灰烬。
　　慧缅：“阿弥陀佛。”
　　临走之前慧缅唤容棠留步，递给他五枚崭新的平安符。
　　“快到除夕，施主年初求的那枚平安符想来已经陈旧，带回去换了吧。”
　　容棠微愣了愣，他与宿怀璟成亲前替他求过一枚平安符，承诺了大反派年年为他求一只，过去了两年，家里也确实有两只平安符。
　　而今一下多出五枚……
　　他略迟疑了一下，接过符包轻捻，毫不例外地在其中摸出了香灰与纸张摩挲的痕迹，显是每一只平安符内都放了写着生辰八字的纸条，各有其主。
　　容棠原没有多少好奇心，可不知道是那头白发太过扎眼，还是这五枚符包简直是某种明说的信号，他稍顿了两秒，还是问道：“大师所说的因缘，可是亲缘？”
　　高僧慧缅名满天下，有人说他是七旬老者，半步成圣；有人说他是活佛在世，百相千面。连当朝天子都难见他一面，可容棠与他两次相见，却次次轻易又随性，屡得高僧赠物。
　　若再算上前世……
　　大理寺少卿卒逝，怎就至于慧缅亲自念诵三日往生经？
　　他又想起来那场烧净了陀兰寺的大火，心下几乎断定。
　　慧缅：“既入佛门，理应斩断红尘。”
　　容棠不想被他这样糊弄过去，反问：“既入佛门，大师为何迟迟不剃度？”
　　慧缅轻轻笑了一声：“我剃了的。”
　　容棠一下顿住，慧缅说：“施主亲眼见过，不是吗？”
　　他剃了度的。
　　庆正十一年的冬天，沐景序的葬礼。
　　彼时大绥太子已死在前往万寿节的路上，沐景序死在心力交瘁之下，宿怀璟活着，却已然被仇恨侵蚀。
　　慧缅当时是剃了度的。
　　长发是他的因缘，也是他的亲缘。
　　而今这五枚平安符，却是他的俗世万千。
　　容棠嗓音有点涩，他问：“为何不说？”
　　若是当时站出来，宿怀璟或许不至于走到最后一步。
　　慧缅双手合十，慢念佛号，道：“观棋者不语，审天者无言，贫僧窥过星辰流转，变数并不在我。”
　　换言之，天机不可泄露，他不能说；
　　变数不在己身，他无需说。
　　容棠懂了：“变数是我？”
　　慧缅：“施主从何而来，为何而来，何时而来，又要去往何处。待你想起这些，自然知道何为变数。”
　　容棠默默与他对视，心里激荡不已。
　　分明什么都没说，但却好像什么都说了。
　　一只蝴蝶投入火海，一捧白雪落下树梢，三两檀香悠悠，踏出院门，容棠才骤然发现此处热闹非凡。
　　名门古寺，日日香客鼎盛，哪儿来的那样静谧从容？
　　有人候在转角，古寺深红的墙砖映在他身后，如经年累月虔诚的信徒等候神明。
　　容棠眼角没来由地一热，捏了捏手中平安符，快步向他走去，呼吸间顺畅许多，是这么多天以来没感受过的轻盈。
　　宿怀璟瞧见他出来，眼睛一亮，连忙迎了上来，伸手握住他手腕，挡着来往的风，小声道：“慢一点，病本来就没好，又吹了风——”
　　话音未落，宿怀璟不可置信地睁了睁眼睛，有些失态地将容棠手腕提起，仔仔细细探起了脉。
　　容棠心里有猜测，见到他这幅模样却还是下意识紧张，颤声问：“我是不是好了？”
　　宿怀璟点了下头，旋即又摇了摇头。
　　算不上好，但至少不坏。
　　恢复到这场病症前的脉象，仍需调理，却再也不是气若游丝，仿佛随时都会闭上眼再也醒不过来。
　　这将近一个月的绝症之脉像是幻觉，从来没出现在容棠身上，令他日夜担忧一般。
　　宿怀璟探了又探，生怕只不过是自己臆想下的错觉。
　　积雪落于屋檐，香灰飘满古寺，容棠任他探了将近半刻钟，才小声道：“冷……”
　　宿怀璟骤然回过神来，来不及多想，牵着容棠的手就要往寺外走。
　　转身前却犹豫一瞬，他孤身走到慧缅那间小院前，恭恭敬敬、认认真真地弯腰鞠了个躬，低声道：“大师慈善，盛扶涯感激不尽，若有任何代价，请由我一人承担。”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牵起容棠的手，向山门外走去：“我们回家。”
　　“能吃好吃的了吗？”容棠悄么声问。
　　宿怀璟笑道：“吃火锅吗？”
　　“好耶！”容棠雀跃道，停了半秒，提议：“带上哥哥一起。”
　　“好。”
　　腊月初一，天气晴好，故人应归。
　　宿怀璟终于露出这一个月以来，最真心的一个笑容。


第131章 
　　冬日冷清,路上行人都少，蜀道阁内却红火又热闹。
　　柯鸿雪被小厮领进包厢门，抬眼望见正在喝一碗热气腾腾羊肉汤的容棠,稍怔了怔,兀地一下笑了：“可算好了。”
　　容棠抬眼轻飘飘地睨了他一眼,没吭声，沐景序带着沅沅坐到他身边。
　　小孩一天一个样，但沅沅身份毕竟不一般，为了不让他被抓走,每次出门必包得严严实实，碧心甚至还专门为他做了几张人皮-面具。
　　好在现在冬天,穿厚一点就很容易伪装,不需要那么复杂。
　　沅沅脱下帽子围脖，眼睛晶亮，看见容棠就甜滋滋地喊：“棠棠哥哥！棠棠哥哥身体好了吗？”
　　宿怀璟正在往锅里涮羊肉,闻言眉梢挑了挑，捏着筷子的手微顿，超级想揍小孩。
　　柯鸿雪笑眯眯地叫：“你该叫叔叔。”
　　“我不。”沅沅相当倔强，挨圈指着唤：“棠棠哥哥，沐沐哥哥,好叔叔，坏叔叔……”
　　叫到宿怀璟的时候语调又快又轻,说完看也不看人,就往两个哥哥怀里钻。
　　柯鸿雪给他逗笑了,看了一眼宿怀璟的神色,问沅沅：“既然这么害怕,为什么还要招他。”
　　沅沅小声嘟囔：“他又不打我。”
　　容棠问：“不打你为什么还是坏叔叔？”
　　沅沅：“因为他好凶哦。”
　　小孩眼睛骨碌碌转,灵光一闪，拽着容棠的衣袖出声怂恿：“棠棠哥哥你要不要跟我们走呀，他真的好凶，你不要跟他在一起。”
　　“不行哦。”容棠温声拒绝。
　　“为什么？”沅沅问。
　　容棠笑了笑，宿怀璟从头到尾都在一边安安静静地烫着火锅，沅沅一直在告他刁状，宿小七连个眼神都没给小屁孩。
　　容棠说：“因为我和叔叔拜了堂，是夫妻。”
　　沅沅张大嘴巴“啊——”了一声，显然是有些不理解宿怀璟那么凶的人，为什么会有人跟他做夫妻。
　　他小脸皱了皱，看看容棠又看看宿怀璟，后者特别欠地跟他做了个鬼脸。
　　沅沅还了个鬼脸回去，容棠无奈地看了眼宿怀璟。
　　沅沅做完鬼脸惆怅了半天，几块牛肉下肚，喝了半碗热羊奶，灵机一动，给容棠提建议：“棠棠跟他和离！然后等我到十五岁，我们成亲！”
　　“咳咳咳——！”
　　容棠直接呛住，一丁点儿辣子进了喉腔都足够他咳嗽半天。
　　宿怀璟压着脾气，给他拍了很久的背，又倒了杯解腻的清茶放到容棠面前，等他缓解完那阵咳嗽之后，才抬眼望向柯鸿雪，兴师问罪：“你就把小孩带成了这样？”
　　柯少傅一点也不慌，懒散散地反问：“没缺胳膊没少腿，看上喜欢的人既没有强娶也没有豪夺，我带的不好吗？”
　　宿怀璟一句“误人子弟”堵在了喉咙里没说出来，容棠拍拍他手以作安抚，弯下腰温声问沅沅：“沅沅为什么想娶我？”
　　“因为我喜欢你，我要跟你做夫妻。”小孩回得理所当然，纯粹又赤诚。
　　像宿怀璟，又在某些程度上与大反派完全不一样。
　　——至少十岁的宿怀璟绝对不会这样单纯。
　　容棠微微皱眉，露出几分苦恼为难的神色：“可是怎么办呢，我喜欢宿宿。”
　　“啊……？”沅沅张大了嘴巴，越发不理解了。
　　容棠低下头与他对视，神情认真地不似在跟一个十来岁的小孩说话，而是将对方放在了同龄人的位置，以一种平等的姿态与他对话：“我喜欢宿怀璟，他也喜欢我，所以我们成为夫妻是非常开心且满足的一件事。我很开心沅沅说喜欢我，可是我们不能成亲。”
　　沅沅小脑袋瓜消化了一下，脸皱了皱，又问：“可棠棠哥哥不是世子爷吗，大虞不允许三妻四妾吗，我可以做你的小相公，我肯定比他对你好。”
　　此言一出，容棠瞪了瞪眸子，方才还扬言自己没有教坏小孩的柯少傅愣了一下，偏过头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宿怀璟冷哼着看了他一眼，视线转向沐景序，淡声道：“稚子不教，无以成器。”
　　言外之意是：我真的不能打他吗？
　　沐景序尴尬地移开视线，开始反思自己这段时间是不是过于溺爱小孩了。
　　容棠缓过来后略懵了一下，继续笑着摇头，很坚定地说：“不可以哦。”
　　“三妻四妾是陋习，只不过千年沿袭，所以大家都习以为常罢了，实则一点也不好。既不平等也不负责，时间久了定有人生出不满，年少再互相喜欢彼此倾心，日后也会变成怨偶。”
　　封建背景下，确实有如王秀玉王皇后那般身为正妻，却“大度”、“得体”，包容着丈夫所有花心的“贤妻良母”，但这说到底不过是观念陈旧，压迫太久，所以嫁娶制度下，嫁人的一方无法反抗罢了。
　　当下环境里，要改变现状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容棠有现代人的眼光，却不能以现代人的行为准则去要求古人，但他至少可以要求自己。
　　他笑着说：“我喜欢怀璟，这辈子就会只跟他一个人成亲，与他一个人结为夫妻，其他人再好也与我无关。”
　　沅沅皱起小脸，若有所思，半天没吱声，似乎很是纳闷。
　　宿怀璟闻言却愣了一愣，手伸到桌下，抓住容棠的手掌轻捏了捏。
　　容棠偏过头，冲他勾了一个笑意。
　　宴席过半，沅沅终于反应过来了，有点挫败、又有点不甘心，手指勾了勾容棠的衣袖，小小声说：“那好吧，那等你不喜欢他了，一定要踹了他娶我回家哦，我比他年轻比他可爱，还比他听话。”
　　“……”
　　容棠沉默了两秒，心说这小孩看着也不单纯啊，鬼精鬼精的。
　　而且要论听话……大概没人比得过宿怀璟吧？
　　他不置可否，并没有应声，大反派却终于忍不下去，拍手唤了行风进来。
　　行风会意，当即就说楼下来了变戏法的班子，问小主子要不要去看。
　　小孩子心性最爱玩闹，一点也闲不住，闻言眼睛一亮，也不惦记着要不要做人家小相公了，跳下椅子蹦蹦跳跳牵着行风的手就往外走。
　　屋内顿时安静了许多，柯鸿雪望着门口，咂舌，偏过头问沐景序：“学兄，咱大哥小时候也这样吗？”
　　他简直找不到一个贴切的词来形容沅沅。
　　沐景序思索了两秒，摇头。
　　先太子是这天下最温润如玉的人，恭谨、稳重、柔和、坚毅……
　　这世上每一个用来描绘君子品行的词汇，都可以用在先太子身上，决计与如今的沅沅无一相像。
　　但沐景序看了眼宿怀璟，却又说：“或许他在长嫂面前，与我们见到的不一样。”
　　容棠突然想起那天梦魇见过的画面，在心里默默点了个头。
　　提及兄长，他将白日慧缅送的那五只平安符一一送了出去，沅沅那只交给了沐景序，由他代为转交。
　　柯鸿雪显然很是讶异，一边说着“我也有？”一边拆开了符包，取出其中的字条，好巧不巧真的是他的生辰八字。
　　柯少傅一下就乐了：“赶明儿我得去陀兰寺捐两万两香火钱，这大师太对我脾气了。”
　　人家一家四口，把他添了进来，不可谓不是情深义重。
　　宿怀璟瞥了他一眼，眉心微微凝起。
　　沐景序注意到他神色，看了看容棠，确定他面色红润，不似之前那般苍白才稍微定了定心。
　　容棠没刻意分发，也不知道他们几人生辰，可偏偏这平安符里每一人都对应了起来，很难不令人生疑。
　　况且他这病症来得蹊跷，走得更蹊跷，宿怀璟有疑虑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沐景序按下心中疑惑，没有打破这份其乐融融的和谐。
　　直到柯鸿雪突然问了一句：“西南军饷那件案子，是交到你手上了吗？”
　　宿怀璟：“是。”
　　容棠微怔，下意识就问：“张保山的案子？”
　　几人早就习惯容小世子分明不掺和一点朝堂政事，偏偏对所有要事都了然于胸的样子，见状应了下来：“没错。”
　　容棠皱了皱眉。
　　西南总督张保山贪污军饷，在原著中是削弱三皇子的重要契机。
　　武康伯对应上张阁老与二皇子，张保山对应的便是夏元帅和三皇子。
　　去年水灾之时，张阁老门下有人提前弹劾张保山，却被定为诬告同僚发配边疆，可今年冬天，西南边陲屡被骚扰，朝廷派钦差南下，牵出了这一案件。
　　蝴蝶到底振起了翅膀。
　　容棠问：“你要南下吗？”
　　宿怀璟摇头：“钦差另有其人，我请了命留守京中。”
　　容棠微微一愣，心里清楚他是为何才要留在虞京，问道：“是谁？”
　　宿怀璟：“沈飞翼。”
　　沐景序一愣，诧异地看向他和容棠。
　　容棠显然也被宿怀璟的坦诚吓了一跳，毕竟任谁都知道，沈飞翼化名陈飞，今年春天刚升为金吾卫右骁卫将军，可宿怀璟就是直截了当地告诉他真实姓名，在场众人全都心照不宣。
　　容棠微顿，没有开口说话。
　　柯鸿雪笑了笑，问：“你安排的？”
　　宿怀璟说：“他也需要一项政绩升职。”
　　“挺好。”柯少傅点头，却道：“你知道钦差是谁吗？”
　　宿怀璟抬眸望他，柯鸿雪轻笑了一声：“盛承厉。”
　　他说：“咱们这位皇帝，想捧五殿下的心也太明显了一些。”
　　张保山是夏经义的女婿，去年张阁老的门生又因为弹劾他被贬。
　　盛承厉此番出任钦差，不但直接与三皇子叫板，或许还能吸收一波二皇子党的残余势力。
　　“别人夺嫡，要死要活。放在咱们大虞，一个两个都是陛下亲自往上捧，谁敢说他不会当皇帝呢？”柯鸿雪讥笑着点评。
　　二皇子做出政绩，便送三皇子折花会出格的彩头；
　　三皇子势大，便让五皇子亲自去扳倒他的势力。
　　到头来权利还是会集中归于帝王座下，削弱了大臣，也消磨了皇子。
　　容棠眉心浅浅蹙起，宿怀璟握住他的手，问：“棠棠在想什么？”
　　系统还是不知所踪，容棠犹豫几秒钟，到底还是出了声：“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宿怀璟：“棠棠直说。”
　　容棠：“给盛承厉使点绊子，不伤及性命，但能切实受挫的那种。”
　　他需要验证自己的猜测。
　　成功的话或许能找到一丝生机，失败的话……
　　容棠看了看宿怀璟，不自然地垂下视线。
　　至少不会死。
　　哪怕真的和盛承厉绑定，他至少也能依着自己内心想法，陪宿怀璟直到故事结局。
　　手掌被人握在手心，轻轻捏了捏，宿怀璟点头，似安抚似劝哄：“我都听棠棠的。”
　　他确实是这世上最听话的小朋友，从蜀道阁出来前，容棠这样想着。
　　作者有话要说：
　　出了蜀道阁——
　　宿宿：棠棠还记得答应过我，病好了就圆房吗？（抬起狗狗眼）（开始动手）（扒老婆衣服）（老婆真香）（亲老婆一口）（老婆……真嫩）（诶嘿！）


第132章 
　　整整一个冬月,容棠几乎都缠绵病榻，清醒的时间也少，只偶尔天气晴好,宿怀璟会抱他出门,看一看日升月落,观一观冬日晚星。
　　因为知道病症棘手，所以彼此都不言语。
　　因为知道时间珍贵，所以互相珍视陪伴。
　　可等蜀道阁一场火锅吃过回家，泡了个热水澡消解这一个月病体上的疲惫倦懒,水波慢慢悠悠地荡，容棠饱暖之后,懈怠的神经突然紧了紧。
　　宿怀璟在屋外敲门,又提了一桶热水进来，温声道：“泡好了就起来，小心着凉。”
　　一边说又一边替他换水,确保一丝一毫冬夜的寒凉都无法侵染到容棠，可木桶里泡着的人却突然不敢抬眼望他。
　　宿怀璟愣了一下，微微挑起眉梢：“棠棠？”
　　水清得厉害，站在外面俯视，桶内风光几乎一览无余,容棠迟来的羞赧钻了上来，一点点敲击他的脑袋。
　　小世子往桶沿挪了挪,身子近乎全部贴了上去,滑溜溜的。
　　他抬头,鼓起勇气问：“双福睡了吗？”
　　宿怀璟摇头：“还在烧水。”
　　容棠：“那你能不能喊他进来？”
　　大反派有些惊讶：“现在？”
　　容棠挣扎半秒,点头：“现在。”
　　宿怀璟低头望他,容棠抬眼跟他对视,心跳如擂鼓，视线却一躲不躲。
　　反派先生略微皱了一下眉，幽幽地问：“棠棠要我喊别人进来看你光着身子洗澡？”
　　“……？”
　　容棠晃了一下神，差点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待到反应过来之后瞬间就想食言而肥。
　　鼓起来的勇气立时后退，容棠屈膝坐在浴桶里，抬眸跟宿怀璟对视，眼神里一瞬间闪过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情绪。
　　宿怀璟很莫名，眨了眨眼。
　　容棠伸手，恨恨地道：“拿条浴巾给我。”
　　宿怀璟没懂他要做什么，却还是本能地替他拿了过去，于是容棠当着他的面将自己下半身围了起来，重复：“让双福进来，我有事找他。”
　　宿怀璟蹙了蹙眉，还是有些不太开心。
　　容棠表情却很坚决：“快点。”
　　大反派沉默了两秒，似有些委屈，不太甘愿，但又很乖，小声嘟囔了一句：“棠棠好凶。”
　　然后幽幽地望了他一眼，才转身出门，看得容棠一瞬间怀疑自己其实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刚刚不是在让宿怀璟帮他喊人，而是在逼良为娼。
　　容棠匪夷所思地睁了睁眼睛，抬手，气呼呼地拍了下水面。
　　双福进来之前，容棠悬崖勒马，迅速在脑海里唤了一声：“系统？”
　　【……】
　　无应答。
　　容棠一颗心放了一半，还是不放心，又唤了一句：“统啊？”
　　【……】一阵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出的电流声划过，系统没好气地说：【知道了知道了大白菜！谁想看你啊！】
　　统子气呼呼骂了一句，下线休眠之前还是不放心，又叮嘱：【纵欲伤身！你别死在床上了！】
　　然后才彻底离开，留容棠一个人面红耳赤泡在水里，快要被煮沸了。
　　该说不说，这么多年相依为命下来，系统真的很了解他……
　　双福推开门进来，疑惑着道：“少爷？”
　　容棠声音卡住，清了下嗓子，强自镇定又若无其事地问：“有没有脂膏？”
　　双福：“？”
　　-
　　宿怀璟被双福通知少爷让他回自己房间洗澡的时候还愣了一瞬，有些不可置信，甚至还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不悦和委屈。但转念一想，忆起来当时病重，棠棠半哄半骗地答应过自己什么，大反派瞬间就释然了。
　　他本来也没想着要棠棠实现诺言。
　　病来得蹊跷，好得也奇异，宿怀璟尚且还没琢磨出其中的病源，自然不敢让容棠冒险。
　　况且，世子爷本就脸皮薄，真对他做点什么，哪怕只是逞口舌之快，也难保等棠棠回过神之后，会不会恼羞成怒三天都不准他进房门。
　　那才叫得不偿失。
　　宿怀璟到底没那么急色，这两年都忍过来了，实在没必要争分夺秒在乎这一天两天。
　　可是棠棠避他如蛇蝎，甚至要把他赶回自己房间睡觉的举动，多多少少还是伤了宿小七的心，他有点冤枉。
　　大反派沉默片刻，淡淡点头：“知道了。”然后转身进了自己房间。
　　大不了夜袭。
　　成了亲的人哪有分房睡的道理，明明棠棠今天晚上还跟沅沅说他喜欢自己。哪有人前脚说喜欢，后脚就让人大冬天衾寒冷被一个人睡的道理？
　　真过分。
　　宿怀璟闷闷不乐地想着，打定夜袭的主意回房洗漱之后，点了一支蜡烛，静下心来处理政事。
　　这两年他在京中埋了多处暗桩，以柯文瑞和周罡做突破口，再加上原本站在盛承鸣身后的那些党羽，他手中可用的人其实很多。
　　未到起事的时候，他尚且没取得仁寿帝完完全全的信任，但有这些人在手，给一个初入朝堂的皇子使些不痛不痒的绊子，却也不算难事。
　　唯一需要思考的不过就是棠棠口中那句“不伤及性命”，究竟允许他做到哪一步。
　　冬夜萧瑟，万物都静谧，宿怀璟回了几封密信，出声唤：“流云。”
　　屋后有一点动静，有人翻窗进来，站在烛光照不到的阴影处，低低叫了句“主子”后再无其他声响。
　　宿怀璟低着头，手上拿着细小的狼毫，沾着名贵的烟墨，一边写信一边漫不经心地问：“大虞关于皇位继承人，可有什么相貌上的要求？”
　　身残者、五官不端者，除非皇家再无其他直系子嗣，否则会被排除在继位人选之中。
　　宿怀璟比流云更清楚这些规矩，所以只是信口一问，流云是他影子，自也没有应答。
　　他又低声问，是疑惑、更是衡量：“断一条腿是不是太轻了一点？”
　　流云没说话，桌上烛火晃动之间，宿怀璟终于问了个流云知道答案的问题：“皇帝请的大夫入宫了吗？”
　　他回道：“入宫二十人，留下三人。”
　　宿怀璟轻笑了一声，合上信封缓慢烧着火漆：“找一个大夫，随身照顾着，替他将腿治好。”
　　流云不解，但他向来不会质疑宿怀璟的命令：“是。”
　　火漆无声融化，宿怀璟低头，将其印在信封之上，而后开口，冷心冷性、玩世不恭，性命于他不过是棋盘上的黑白子，随手就可以抛掷销毁。
　　他说：“然后挖一只眼球带回来给我。”
　　流云微微一滞，恭敬低头：“是。”
　　话音落地，他还想多等一等主子接下来的吩咐，耳畔却敏锐地捕捉到一道很轻的脚步声。
　　流云微一皱眉，正以为是刺客隐匿身形刺杀，宿怀璟却猛地一下吹灭了桌上蜡烛，将密信全都收了起来，而后三下五除二地脱了衣服躺到床上。速度之快令人咂舌，以至于流云一瞬间找不到任何恰如其分的词语可以形容当下的情况。
　　他还愣愣地站在墙角，宿怀璟盖上被子又坐了起来，凝眉望向他，声音低沉急促，催命似的赶人：“走！”
　　流云一怔，来不及思考，身体先本能地执行命令跳出了窗外。
　　窗棱合上的同时，门扉被人从外打开，流云抬眼望去，看见容棠悄悄摸摸的身影。
　　暗卫消失在后院，月影挂在云端，方才想不出来的形容一下子有了答案。
　　很像是……新婚的妻子密会情郎，被相公逮个正着的样子。
　　话本里都是这样演的——行风没空的时候，主子会让他去给世子爷买话本，里面墙头马上、牡丹亭中，都是这样演的。
　　流云呆呆地想着，丝毫没意识到将自家主子想象成新婚娇羞的妻子有什么不对。
　　他在原地站了站，纵身消失在庭院。
　　屋内光下昏暗，连炭都没点上，容棠踏进来的瞬间，不自觉瑟缩了一下。
　　他拢了拢身上衣袍，走到炭盆的位置，废了很大功夫点上炭火，屋内才渐渐暖和了起来。
　　昏黄的光线映在墙壁上，四处皆是暖融融的。
　　宿怀璟在床上躺着，左等右等没等到棠棠来自己身边，像个毛头小子似的，急躁地想睁开眼睛去望，身侧却突然凹陷了下去。
　　他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棉被已经被人掀开，一只脚便钻了进来。
　　被褥稍稍拱起，身边人有一个脱衣服的动作，厚重的大氅落到地上，与床边踏步相碰，传来闷闷的敲击声。
　　心上人半夜爬床，自己脱了衣服钻进被窝，谁能忍着不动作，都该去看大夫。
　　何况宿怀璟本身就是大夫。
　　他索性不忍，伸手假装睡意朦胧，想要揽住容棠，肌肤相触的一瞬间，大反派却再也镇定不下去，整个人僵在了床上。
　　容棠感受到他动作，没再刻意放轻声音，一股脑钻了进去，整个人顺势贴在了宿怀璟身上，低下头蹭蹭他鼻子，轻声耳语：“别装睡。”
　　宿怀璟喉结不自觉吞咽，睫羽轻颤了一下，缓缓睁开双眼。
　　炭炉微弱的火光映照在屋内，四周昏暗又暧昧，沐浴后的皂荚清香散落在鼻尖床畔，比风月楼的脂粉香暧昧千万倍，轻易撩动人心。
　　身上人的眼睛像是一汪剔透的水，又像星星，耳根红红，小声抱怨着：“怎么不去我房间？”
　　宿怀璟不解，手不知道该往哪放，放哪里都很孟浪，视线甚至还想往床下瞟。
　　他觉得惊讶，完全不敢相信容棠竟只披了一件大氅就走出了房门，而今大氅落了地上，他身上这个人浑身上下不着寸缕，温温软软的脚尖不时蹭过宿怀璟亵裤包住的腿。
　　说是挑逗，却又纯情；说他单纯，又确实……算不上清白。
　　宿怀璟声音微哑，脑袋快要不能思考，只能诚实回答：“棠棠说让我回自己房间的。”
　　“……”
　　容棠万万没想到这人这样死板，之前不能做什么的时候荤话张口就来，如今自己投怀送抱了，他却跟块木头似的。
　　容小世子撇了撇嘴，手腕向下，抓住宿怀璟的手指，轻捏了捏，然后带着他往身后放：“我只是让你回房间洗澡，又没有让你走了就别回来。”
　　他小声嘟囔着：“我等了你好久，都不知道干了没有，你帮我弄，我不想再碰了。”
　　宿怀璟：“碰……什么？”
　　下一秒容棠的手指就给了他答案。容棠有些难耐地闷哼了一声，到底还是不适应：“我用过脂膏，也自己扩张过了，但可能还是不太够，你如果想舒服的话，自己专心弄，否则没下次。”
　　说话声微喘，几乎凑不成一个完整的调子，容棠说完就将脑袋趴在了他颈窝，打死不愿抬头看人了。
　　宿怀璟还处在震惊之中，嗓音微沉，小腹发紧，手指停滞着，进出不得，温润湿滑的触感清清楚楚地告诉着他，容棠等他之前都做了些什么。
　　宿怀璟找了很久，终于拽回快要飘到天上的理智，闷声问：“棠棠在做什么？”
　　异物停亘，不上不下不动弹的感觉太过难受，容棠皱了皱眉，轻扭了一下腰，抬起头，望向宿怀璟，比他更讶异：“你在犹豫什么？”
　　宿怀璟：“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容棠说得坦然而大方，“我在实现承诺，也在享受人生。”
　　他低头蹭了下宿怀璟的鼻子，像极了志怪话本描绘蛊惑人心的精怪：“春宵苦短，哪有这么浪费的道理啊？”
　　宿怀璟与他对视，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向他确认：“棠棠确定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容棠点头，亲了一下他的嘴唇，笑道：“我知道。”
　　说完他顿了一秒，宿怀璟几乎立刻就要抽出手指下床，容棠却皱了皱眉，有些不太好意思：“不过我阳痿一时半会治不好，你帮帮忙，替我找一下后面的点，我刚刚没摸到——”
　　“嘣——”地一声，宿怀璟脑袋里那根弦断了。
　　他死死盯着容棠的眼睛，翻身将其压在了身下。
　　容棠稍慌张了一下，随即笑开，包容到了极点：“辛苦你了，怀璟。”
　　他家小孩这么听话，给一点甜头是应该的。
　　……
　　一个时辰后，容棠害怕得往床头钻：“够了够了，呜——”
　　两个时辰后，容棠眼睛都睁不开，恨不得直接晕过去，眼泪糊了满脸：“我错了，怀璟，停下——！”
　　三个时辰后，天色微明，晨风吹过虞京，容棠浑身上下提不起一点力气。
　　宿怀璟端过来一杯热茶，温温柔柔地哄他喝下。
　　容棠痴痴地喝了半杯茶，回过头望见一塌糊涂、潮湿得不能睡人的床榻，懵了几秒，抬脚踹宿怀璟，声音又哑又涩：
　　“畜生啊你……”


第133章 
　　【这不科学。】系统上下左右绕着容棠转了好几个圈,疑惑极了：【你身上为什么没有青？】
　　这跟它看过的小说和话本都不一样，故事里那些主角睡过一觉起来，身上多少都要挂点彩。受方腰间锁骨腿根多出些掐出来的指痕或吮吸后的印子,攻方后背一道接着一道的指甲抓痕。
　　它休眠前已经做好准备第二天起来看见一个破布娃娃一样的宿主了,可容棠除了睡到日头偏西才悠悠转醒之外,身上连一点青紫的痕迹都没有。
　　系统困惑了好久，问：【大反派是不是不行？】
　　“……”
　　容棠恨得牙都痒，咬着牙道：“他行得很。”
　　三个时辰，六个小时,放在哪都很炸裂。
　　宿怀璟那架势一度让容棠觉得这人是奔着吃断头餐去的，干完这顿没有下一顿了,离谱得要命。
　　【那你为什么身上没青？】系统很是执着：【你是不是压根就没有爽到？】
　　前一句还是正常疑惑语气,后一句已经暗暗变成了挤兑嫌弃说坏话的语气，就差怂恿容棠把大反派甩了，重新找一个能让他爽的小媳妇。
　　容小世子脸一红,脑海中浮现出一些少儿不宜的画面，视线落在院外雪地之上，转了又转，最后低下头轻轻咳了两声缓解尴尬。
　　【宿主？】系统唤他。
　　“……”
　　【棠棠？】
　　“……”
　　【大反派来啦！】
　　“在哪？”容棠瞬间警觉，系统气得直跺脚,跑到自家白菜头顶反反复复地跳：【你没救了！！！】
　　容棠心虚两秒，小小声道歉：“对不起。”
　　【哼！！！】系统大大声回复,背过身不理他,转过去之后又意识到容棠看不见自己,大声宣告：【不想看到你！】
　　“……”
　　比沅沅还小屁孩,容棠心说。
　　小屁孩系统明显一副生了气的样子,弄不明白之前的答案誓死不理宿主,容棠没办法，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解释：“因为他会给人按摩。”
　　系统：【？】
　　容棠脸红得要煮鸡蛋：“就是中场休息的时候，我趴着，他给我按。”
　　背、胳膊、腰、腿、甚至脚……出了力的地方宿怀璟都会给他按，不会让他疲劳。以至于到最后，容棠都不知道身上那些酸痛，到底是宿怀璟撞出来的，还是他按出来的了。
　　【不会按睡着吗？】系统很不理解。
　　容棠沉默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低声道：“快睡着他就进来了。”
　　【进哪？】系统纯洁地问。
　　“……你闭嘴。”容棠不纯洁地回。
　　整整三个时辰，宿怀璟跟个永动机似的。
　　说他孟浪轻浮，他还知道控制力道不在容棠身上留下印子；说他理智稳重，又确实没头没脑地做了一整个晚上，似乎完全不知道疲倦。
　　容棠一度以为自己要死掉了，脱水也好、疲劳也好，大概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会溺死在床上。
　　可等他真的在自己房间醒过来，望着窗外天色，从被窝里坐起来，细细感受了一会儿全身的感官，发现除了胯部与使用过度的某处，肌肉还是有些酸痛之外，再没有其他地方叫嚣着自己的不痛快了。
　　他像是睡了一个很好很好的觉。
　　过度疲劳，反倒睡得更香，一整个睡眠周期里，都没有做梦。
　　身体隐秘处提醒着他昨晚发生了什么，可大脑却又清楚地告诉他：这一点也不难受。
　　相反，会很舒服。
　　素了两年的大反派，背地里大抵学了很多好东西，全都用在他身上了。
　　累是累的，但他好像……比宿怀璟还要舒服一些。
　　——至少他不需要跪在床上替人按摩。
　　容棠强迫自己从回忆里剥离，烘着火看向院外，瞧见月门处跨进来一个人影，想也没想一抬脚，就把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宿怀璟那刚扬起来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脚步微微停顿一瞬。
　　系统再一次懵掉，反应过来后大声嚷嚷：【你就是骗我的对吧！一点也不舒服，所以你才连大反派的面都不想见了。】
　　系统逼逼赖赖：【换掉换掉！换一个媳妇！！！】
　　容棠老脸一红：“闭嘴啊你。”
　　再舒服也不能这样没节制啊！他还是个病患！不能射不代表就可以无所顾忌！
　　容棠快要气死，一边为自家的狼崽子，一边为脑海里的笨系统。
　　他关上门，在火炉边烘着，睡了一整个白天，现在非常清醒，那点愤怒之后，突然就饿了。
　　火炉上热着一壶茶，旁边还摆着只托盘，以及一些可以随时烤着吃的小玩意。
　　容棠看了几秒，移开视线，专心等晚饭。
　　不怪他分神，实在是生物钟已经形成，每天宿怀璟下值回家，过一会儿就会有香喷喷的饭菜端上桌。而且容棠病了一个月，天天吃些清汤寡水，喝点腥苦中药，如今好容易能吃正经饭菜了，格外馋。
　　于是关门关得多豪气冲天，馋得就有多心痒难耐。
　　容棠坐在小榻上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宿怀璟进来，正疑惑间，往炉子里添了几块炭，耐不住性子想要出去看一看，房门被人在外敲了敲，某种香甜的味道热腾腾地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宿怀璟在外面说：“棠棠还在生气吗？”
　　容棠不吭声。
　　宿怀璟：“晚上下值，周大人邀我走了另一条道，耽误了一点时间。路上遇见一家烤鸭店，门前排满了食客，我觉得味道很香，就带了一只刚出炉的回来，一直捂在衣服里的，现在还热着，棠棠想吃吗？”
　　“……”容棠没出息地闪了闪眸光。
　　宿怀璟不急不恼，站在屋外等着，声音清润有礼，活脱脱一副君子模样：“蜀道阁隔壁要开一家烤肉店，牛羊全都是在北疆大草原上放养长大，等到两岁半往京城运，口感正丰富的时候上桌，配以蘸料细品，滋味非常好，棠棠想要它什么时候营业？”
　　容棠本来就饿了，闻言顿觉大反派用心险恶。
　　宿怀璟又说：“还有城南那几条街，我也盘了几间铺子，打算开几家食馆，湘菜、川菜、赣菜……棠棠想先尝尝哪个？”
　　容棠肚子都要咕咕叫，气得要命，拉开门质问宿怀璟：“你说的这些，我哪一个能吃？”
　　宿怀璟眼睛一亮，分明才过了一天，偏偏想棠棠想得厉害，还是这样一个人站在自己面前，他却只觉得容棠周身上下气质都变了许多，一举一动、哪怕生气瞪着人的表情，都像是有一把小钩子伸了过来，慢慢悠悠地勾着他似的。
　　宿怀璟心下软软，向前走了一步，趁容棠抬眼瞪他的时候，一个不备低下头，在他唇上偷了一个吻。
　　“都可以的。”宿怀璟笑着哄，“除了今天，之后什么时候都能吃。”
　　他贴着容棠，右手上拿着一只油纸包，正往外散发着烤鸭的香味，宿怀璟说：“我错了，棠棠要生我气也先填饱肚子好不好？”
　　容棠给他亲得一口气堵在胸膛里，都不知道是咽下去得好，还是吐出来得好。
　　宿怀璟垂着眸，将姿态放得很低，又说：“厨房今天炖了鸡汤，又蒸了条鲈鱼，我刚刚路过，味道很好，棠棠不想吃吗？”
　　“咕——”容棠肚子没出息地叫了一声。
　　宿怀璟视线下落，望着他被衣服遮住的身躯，眼神微暗，不由地想起昨晚棠棠肚肚鼓鼓失神躺在床上的样子……
　　“你又在搞黄色！！！”容棠几乎一瞬间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气得半死，出声打断他的思路。
　　宿怀璟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疑惑问道：“什么叫搞黄色？”
　　容棠：“……”
　　他咬了咬牙：“就是说你是畜生！”
　　宿怀璟眸光闪了闪，笑着点头：“嗯，我是，棠棠要怎么罚我？”
　　小厮端着菜往餐厅走，宿怀璟下意识就要来牵容棠的手，结果棠棠胳膊往后一甩，躲过了他，雄赳赳气昂昂地自己迈步去餐厅了。
　　宿怀璟先是在背后看了眼他走路的姿态，确认没什么太明显的不适之后才快步跟了上去。
　　两大碗饭进了肚子，鸡汤鲈鱼和烤鸭，容棠满足得不得了，馋虫终于压了下去，他分出心神来，思考方才宿怀璟的问题。
　　容小世子眯着眼睛凝视他，宿怀璟微笑了一笑，立马乖乖得捧过来一杯热茶，轻声道：“棠棠漱口。”
　　知道的说他是前朝皇室、当今朝廷命官，不知道的人都要以为他是容棠养在永安巷的外室，费尽心机讨好家主。
　　容棠望他半天，冷声道：“你这个冬天不准进我房间。”
　　宿怀璟闻言，有些惆怅地说：“可是我床上还湿着，现在冬天，又晒不干。”
　　容棠老脸一红：“家里还有干净被子，那几床不准用了！”
　　“别的上面又没有棠棠味道。”宿怀璟小声嘀咕：“不准我跟你睡，连被子都要没收吗？”
　　“……对！”容棠梗着脖子答。
　　“好过分哦……”宿怀璟声音轻轻，“明明都是棠棠的水，反过来还要没收我被子，算什么道理。”
　　容棠：“……”你没有流汗吗！哪有这样冤枉人的！？
　　宿怀璟却越说越上头：“而且是棠棠自己半夜爬的床，那谁能忍得住嘛，我又不是出了家的和尚……就算和尚也能还俗。”
　　容棠给他念得耳根子都疼，差点失守，定了下心神，面色超级冷硬，态度相当强硬，凶凶地问：“你到底要不要我罚你？”
　　宿怀璟立马就道：“要，但是不能一个冬天不进你房间，除非棠棠每天都把贴身衣服给我抱着睡觉。”
　　容棠：“……”
　　不要脸！
　　他咬了咬牙：“那你睡小榻上，不准进里屋。”
　　“好哦。”宿怀璟弯起眼眸笑，“谢谢夫君高抬贵手。”
　　容棠给他气得想揍人，转身气呼呼地离开了餐桌。
　　结果当天晚上夜里睡得半梦半醒，容小世子听见身边一阵轻微的响声。
　　他愣了一会儿，挣扎着睁开眼睛，有人带着被子爬上了自己的床。
　　容棠：“？”
　　宿怀璟见吵醒了他，轻拍着哄了哄，将脚塞进他被窝，碰了碰容棠的脚：“榻上好冷，棠棠可怜可怜我。”
　　睡梦中的人脑袋多半不清醒，容棠闻言想也没想就往里间拱了拱，给宿怀璟腾出来一个位置。
　　大反派闷闷地笑，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在容棠额头上亲了一下：“谢谢棠棠。”
　　这个动作却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一样，容棠恍惚两秒，瞬间清醒，身体先大脑一步做出反应，一脚将宿怀璟连人带被子踹下了床。
　　他坐起身，披着被子包裹住全身，分明困得要死，却还是恶狠狠地开口，打断宿怀璟的声音：“点灯，自己去柜子里抱被子出来，要么铺榻子上，要么打地铺，再往我床上钻，我就……”
　　容棠迟疑两秒，似乎在思考威胁的筹码，最终提高音量，清亮的眸子盯着某个不做人的大反派：“我就搬去跟娘和祖母一起住！”
　　作者有话要说：
　　棠棠的威胁：再上我床我就回娘家，要你没老婆！（超凶.jpg）（实则小猫挠人.jpg）（肉垫粉粉开花的那种.jpg）


第134章 
　　卧房内多了一张巨大的屏风,横亘在屋子中间，内室和外室分割，里间的床和外面的美人榻之间隔出一个楚河汉界,神圣不可侵犯。
　　小榻并不算太长,容棠躺上去都将将好才能伸展开全身,宿怀璟的身量，往上一卧，憋屈又可怜。
　　但容棠权当自己看不见。
　　反正早上起来宿某人已经去上朝了，晚上这人也一定是要等他上了床才会出去睡觉的。
　　容棠坚决不看宿怀璟可怜巴巴躺在小榻上过冬的模样,杜绝一切会让他心疼、使人趁虚而入的可能性。
　　系统在屋子里这边转转那边悠悠，像是好容易等到父母吵架,能跟爹爹睡一张床的小朋友,日日给容棠吹耳旁风，撺掇他把大反派休了。
　　吹着吹着，一日清晨,容棠迷蒙中半梦半醒，听见屋子里传来几道闷闷的咳嗽声。
　　不甚清晰，压得很明显，几乎声音出来的瞬间，就有人下了榻,开门出去，屋内重归静谧。
　　天色还未完全亮起,容棠被困倦裹挟,一时半会爬不起来,等到睡饱了醒转,用过早膳在火炉旁看话本的时候,脑海中突然想起这点似梦境一般的记忆,心神蓦然就开始漂移。
　　他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听见宿怀璟在咳嗽，也不知道大反派是不是真的生病了，心里悬着个问号，有些心不在焉地等了一天，傍晚宿怀璟回家，刚跨进院门就偏过头打了个阿嚏。
　　然后抬眸，看见容棠正站在房门口盯着自己。
　　大反派微怔，下意识笑开，快几步就要来找容棠，世子爷却往后退了一大步，皱眉盯着他。
　　宿怀璟眨了眨眼：“棠棠？”
　　容棠沉默片刻，低声道：“你感染风寒了。”
　　肯定的语气，比宿怀璟这个大夫还要更大夫。
　　他稍懵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不在乎地说：“很快就会好了，棠棠不必担心。”
　　容棠心里纠结得要死，跟他对视好久，转过身去吃晚膳，吃完饭打定了主意，容小世子冷酷又无情地说：“你生病了，不要传染我，回你自己房间去睡。”
　　【干得好啊！宿主！】系统激动得快要放礼炮，就差宣告全世界自家长了腿的大白菜又跑回地里了！
　　宿怀璟差点以为自己幻听：“棠棠？”
　　容棠板着张漂亮又干净的脸，开始给自己的话渲染，增加细节，使其更加可信：“被子早都洗好晒干净了，前几日庄子那边还另送过来几床鹅绒被，冻不着你。我身体不好，风寒侵体可能这个冬天就挺不过去了，你回自己房间睡觉，不准传染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超级认真地强调：“不然你就要守寡了。”
　　宿怀璟：“……？”
　　大反派反应了半天，才终于弄明白自家小菩萨这么凶巴巴地宣告这些，是为了什么，稍懵了一下，就忍不住笑意，闷声咳了咳，虚弱地问：“守寡的话，我是不是会被人欺负啊？”
　　是的是的！
　　容棠点头，眼神坚毅：“嗯。”
　　“我传染棠棠，害棠棠生病走了的话，棠棠会不会就不来人间看我了？”宿怀璟又问。
　　是的是的！
　　容棠：“对。”
　　“啊……”宿怀璟长叹一声，“那好吓人啊。”
　　容棠心里疯狂点头，大反派说：“那我还是搬回自己房间吧。”
　　容小世子表情放松了一点儿，宿怀璟憋着笑，却说：“那好了之后我能搬回去跟棠棠睡吗？”
　　容棠刚想拒绝，一眼看见宿怀璟那副虚弱可怜、像是随时都会晕倒过去的样子，顿了一秒，道：“此事再议。”
　　说完就起身走人，多一眼都不看大反派，留宿怀璟一个人在原地闷闷地笑了好久。
　　半夜，容棠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身边没人挨着自己睡觉，外间也没有平稳的呼吸声，他望着床板犹豫了两秒钟，确定系统在休眠不会突然跳出来谴责自己，起身披了外袍出门，轻手轻脚地溜进了宿怀璟的房间。
　　那晚之后，他在家里都会下意识躲着这间房，这还是第一次主动踏进来。
　　天色昏暗，屋内除了角落取暖的炭火，再没有其他光源，容棠眨了眨眼睛适应黑暗，接着才抬脚往里屋走去。
　　被子都是今年新做的，灌满了鹅毛，丝绸做被套，盖在身上很难不舒服。
　　容棠走到床边，低下头伸手，动作轻柔地探了下宿怀璟的额温。
　　略停留了几秒钟，容棠撤开手，跟自己的做了个对比，确认宿怀璟没发烧之后，又替他倒了一杯茶放在床头小几上，才有悄悄摸摸地离开了房间回去睡觉。
　　心稍微定了定，容棠睡得很是安稳，徒留宿怀璟在房门合上之后，睁开眼看着床头那盏还冒着热气的茶水闷笑。
　　不是怕传染吗，小骗子。
　　宿怀璟拿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素日喝惯的茶水却品出了一股清香，他放下茶盏，转过身安寝。
　　宿怀璟“病”了五天，容棠愁得想替他请大夫，大反派却一直自己煎药。
　　容棠看着那一碗碗黑乎乎不知疗效的药汤，一句“庸医”卡在喉咙里，话音出口说的却是：“要你不知节制，年纪轻轻，生病了吧。”
　　宿怀璟闻言愣了好一会儿，讶异地看向容棠，这人却一派正气凛然，说得认真又严肃：“你以前从来没生过病。”
　　不论是没日没夜地处理政事、安置灾民，还是贴身照顾容棠一宿又一宿，宿怀璟身体素质相当好，不知道疲倦和饥寒一般。
　　如今刚做完就病了，容棠不得不怀疑这就是纵欲过度伤了身。
　　他还有证据！
　　——虽然都被清理出去了，但也曾经存在过，还撑得很！
　　容小世子丝毫不提自己让大反派睡了好些天小榻的行径，谴责得有理有据，宿怀璟懵了半天，气笑了。
　　装什么病，这下好了，棠棠以为他不行。
　　宿怀璟喝下半碗药，漫不经心地问：“棠棠这些天睡得好吗？”
　　容棠反问：“我有什么睡得不好的？”
　　“是吗？”宿怀璟闲适悠然，“那日日夜间溜进我房中摸我脸亲我嘴巴的是谁？”
　　容棠瞪大眼睛，不可置信：“我什么时候有亲你！？”
　　“那棠棠就是承认摸我了？”宿怀璟反问。
　　容棠瞬间噤声，耳根缓缓开始升温。
　　宿怀璟：“我还以为棠棠是关心我，才要日日探我体温，看我什么时候可以痊愈。却原来是食髓知味、欲求不满，嫌我久久不能恢复，无法让夫君舒服了？”
　　容棠嘴巴张了张，整张脸上写满了匪夷所思。
　　还没等他出声指责宿怀璟颠倒黑白，这人已经轻轻一低头，告歉道：“是我的错，我这就早点好起来，争取让相公舒服快活。”
　　容棠耳根子上那点红迅速泛滥，几乎要冲上整张脸庞。
　　他发现大反派这种面不改色搞黄色的本领特别耍流氓，分明讲的话没有一个字在调上，可偏偏就让人没办法反驳他。
　　这根本就不是应该正经拿出来讨论的问题啊！
　　容棠气结，闷了大半天，愤愤甩袖离开。
　　可是当天晚上，不知道是宿怀璟傍晚说的那些话进了脑袋，还是那天确实做得很舒服，容棠睡着睡着，做起了春梦……
　　他懵懵然起身，屋子里还是燃着熏香和炭炉，冬夜虫鸟在窗外轻轻地唤，门外檐下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提着灯笼走来，推开房门，绕过屏风，恰好与他对视。
　　身下有一点潮湿，容小世子生起了闷气。
　　宿怀璟站在他床边，瞧见人醒着，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还想着半夜来爬床，棠棠这是不睡觉在逮我吗？”
　　容棠没好气道：“把你逮了送去大理寺。”
　　“以什么罪名呢？”宿怀璟坐了下来，替他端来一杯水缓解清醒后的干渴。
　　容棠抿了半口茶，闷闷道：“耍流氓犯不犯法？”
　　“犯的。”宿怀璟失笑，“庶民犯法杖二十，服刑两年；官僚犯法杖三十，服刑三年。”
　　容棠闻言皱了下眉，小声道：“这么严啊……”
　　“是的呢。”宿怀璟轻声道。
　　眼睛适应了黑暗，容棠轻缓了缓，说不清自己到底清不清醒，但有些感知和欲望清晰明了，他又信奉人生苦短、知足常乐，沉默片刻，问：“那包庇流氓犯法吗？”
　　宿怀璟一下就笑了：“棠棠要包庇我吗？”
　　容棠：“你风寒好了吗？”
　　宿怀璟点头：“早就好了，装得可怜些，想让棠棠心疼我罢了。”
　　“……好过分。”容棠小声嘀咕。
　　他望了望窗外天色，问：“几时起来上朝？”
　　宿怀璟：“寅时中起床，卯时末上朝。”
　　“好早。”容棠皱了皱眉，犹豫着问：“半个时辰你能结束吗？”
　　宿怀璟微微一怔，意识到他在问什么，诚实摇头：“有点难。”
　　容棠立马就打退堂鼓：“那算了，你回房间——”
　　宿怀璟手已经伸到了被子里，轻声诱哄：“一个时辰好不好？”
　　容棠呼吸微滞，手抓了抓被子：“伤身……”
　　“不舒服吗？”宿怀璟低声问，凤眸漂亮极了，含着盈盈笑意，像是天上星辰，又似林间精怪。
　　容棠心跳一乱，挣扎好久，最终还是认了命，手伸进被窝抓住宿怀璟那只已经开始作乱的爪子，恶狠狠地威胁：“再乱来真的没下次了！”
　　“上次是我没经验，太过孟浪，这次一定不会了。”宿怀璟低声保证。
　　容棠跟他对视片刻，松开手，往下一躺：“你快点，我还要睡觉，好困。”
　　宿怀璟被他弄得简直哭笑不得，脱了外袍上床，轻轻吻了一下容棠的唇瓣，低声笑着：“好哦，多谢相公。”
　　容棠：“……”
　　好烦人！
　　还是送去大理寺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沐沐：我也是你们play的一环吗？


第135章 
　　一整个腊月,容棠跟宿怀璟都黏黏糊糊、胡作非为、为所欲为……
　　容小世子跟被宿怀璟腌入味了似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神色却一天比一天慵懒,日日起了床就躺在美人榻上看话本。
　　然后等宿怀璟回家,吃过饭散过步,书房或卧房、床榻或小榻，哪儿都可能，容棠一勾手，大反派就开始尽心尽力地伺候他。
　　系统不小心撞见过几次,恨不得自戳双目，到后来只要宿怀璟一出现,它就自动休眠,生怕看到什么少儿不宜的场景。
　　直到腊月二十六那天，容棠白日起了床，乘马车出门去沐景序的府中带沅沅逛街,在路上跟一群采备年货的人相撞，头突然痛了一下。
　　很熟悉的感觉，容棠几乎瞬时就冒起了冷汗，手脚冰凉。
　　但痛感很快消散，像是没有来过一般,更像是游戏里运行出错产生的bug，不小心产生了一瞬的数据乱流,又很快被修复正常。
　　容棠心下惴惴,没有心思再带沅沅逛街,将人送回沐府之后,坐马车回永安巷。
　　路上看见来往的行人,跟各家各户清扫干净的大门,心念微微一转，排队买了一包刚出炉的枣泥糕，转道去了御史台。
　　接近年关，除了需要操办一应祭典和宴席的礼部，百官都松懈了下来。
　　容棠到御史台门口的时候刚到申时，车外天气正好，虞京冬日不化的积雪堆出了一座百年静谧皇城，他下了车，安安静静地仰头看着御史台外威严肃穆的狴犴石像。
　　下值的钟声敲过，容棠回过神，转身望向门口。
　　宿怀璟从门内出来，身穿一身青灰色御史隶的大虞朝服，再过半个月，他的朝服就该换成御史中丞该穿的鸳鸯纹靛青色。
　　容棠站在阶下看着他朝自己走来，虞京的晚风吹落，仿似走过了三世的光影。
　　宿怀璟眸光微亮，欣喜不加掩藏，快步朝他奔来，下意识就将容棠的手攥到自己手中，替他搓了搓驱走寒气：“怎么来了？”
　　容棠：“白天去找沅沅，回来的路上看见留芳斋新出炉的枣泥糕，想着你爱吃，就给你送来了。”
　　于是宿怀璟那点本就因为看见容棠变得很好的心情，一下更加雀跃了起来，要是柯鸿雪在这，他高低得去找柯少傅炫耀一下。
　　但柯鸿雪不在，外面又冷，宿怀璟不想容棠受了凉，牵着人上了马车。
　　枣泥糕热气腾腾，香味弥漫在车厢里，几乎盖住了檀香的气味，暖融绵软，特别适合年关的氛围。
　　宿怀璟吃了一个，去亲容棠，于是棠棠嘴巴里也是甜点的香味。
　　当天晚上容棠要的特别狠，一个时辰到了，宿怀璟正想下床拎热水进来替容棠擦拭，后者却用脚勾住他，声音虚弱沙哑，却莫名带着丝狠劲儿：“再来一次。”
　　宿怀璟终于从糖点心和美人帐的诱惑中清醒，意识到被他忽略的细节。
　　那天晚上容棠是直接晕着睡过去的，宿怀璟替他擦干净身子，披上外袍穿了衣服出门回自己房间。
　　暗格里每天都会有信，他拆开一看，发现流云说大夫已经替盛承厉将那条跛腿治好了，问主子什么时候要他的眼珠。
　　宿怀璟眯了眯眼，陷入了一段时间的思索。
　　他不知道盛承厉这条腿跟容棠有什么关系，他甚至不确定棠棠今天的反差跟盛承厉是否有关，但眼下最有可能的可能摆在这，容不得他不多想。
　　他坐在原地半天，提笔写信，重新派了任务。
　　第二天，仁寿帝取消了上朝，百官开始半休假，日日只需去衙门点个卯就可以回家。
　　宿怀璟带着容棠去找沐景序，一家五口热热闹闹地玩了一天。
　　回家的时候宿怀璟牵着容棠，看他的侧脸与神情，心里的猜测似乎有要成真的影子，他低头，压下眼底那层快要杀人的暴戾。
　　第三天，容棠又开始跟厨娘商量过年期间该做哪些菜，还让双福打扫出一间院子，说想要接祖母和娘亲年后来住几天。
　　宿怀璟翘了一天班，陪着他闹腾，晚膳前回了一趟房间，看见案头放着的木盒，突然笑了出来，眼底却聚着寒冰。
　　容棠来敲他的门，说自己快饿死了，要吃饭。
　　到了夜里，却一边哭一边说吃不下了。
　　娇气死了，宿怀璟心想。
　　他俯下身，容棠颤栗着想躲，他却凑到他耳边咬了下他耳垂，轻声道：“棠棠，我送你一件礼物。”
　　容棠这时候哪有心情管什么礼物，思绪都是涣散的，宿怀璟说什么就是什么，只求他早点结束。
　　可等睡了一觉起来，吃过早饭宿怀璟送给了他一只锦盒。
　　容棠疑惑着打开，看见一只通红的眼珠，裹着粘膜，血管清晰，孤零零地放在绒布之上。
　　他愣了半秒，险些没反应过来。
　　一辈子没再做过阴谋算计，容棠都快忘了这些东西剥离人体之后，究竟长什么样子。
　　许是他的反应太过淡然，取悦了宿怀璟，大反派轻轻笑了一声，道：“棠棠猜一下，这是谁的招子？”
　　答案已经浮了出来，容棠不受控制地紧张，头皮微微发麻，莫名有一种在被判决生死的既视感。
　　他不答反问：“哪天挖的？”
　　宿怀璟眸光微闪，替他倒了一杯茶，盖上盖子，走过来低头望着容棠，温声道：“一件一件跟棠棠说吧。”
　　“我帮他做了一件好事，顺手取回了这个报酬。”
　　容棠微怔，抬起头迷茫地看向大反派。
　　宿怀璟慢条斯理地解释，手指没有闲着，撩起容棠一缕头发慢慢地绕：“腊月二十六，我让人治好了盛承厉那条跛了的腿。”
　　容棠懵了一秒，瞬间清醒，睁大眼睛，宛如濒死的人找到了救命良药，死死地盯着宿怀璟。
　　宿怀璟心脏不可抑制地疼，却还是笑着慢悠悠地说：“腊月二十七，我让人偷袭，在盛承厉腹部划伤了一道口子。”
　　容棠瞳孔微缩，不为盛承厉，而是为了宿怀璟吩咐出去完成任务的人。
　　这时候的男主多半已经习得了武功，府中也有侍卫守护，想要从他身上讨到好来，一点都不容易。
　　细微的表情被宿怀璟捕捉，原本就算不上好的心情瞬间变得更糟糕。
　　宿怀璟压抑着心底的暴虐因子，手指上移，轻轻握住容棠的下颌。
　　他弯下腰，俯视他的神灵，无限与容棠接近，额头相抵，语调温吞，却裹着难言的危险：“不要露出这种表情，我会不开心。”
　　宿怀璟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情绪，容棠愣了一秒，反应过来，稍微迟疑一瞬，仰头不顾一切地吻上他的唇。
　　轻碰了碰再放开，安抚意味十足，容棠说：“我没有为他难过或心疼，我是在担心你会不会陷入危险。”
　　宿怀璟怔住，那点糟糕到恨不得杀人的情绪迅速被抚慰，他愣了一下，手指力道松开，额头轻蹭了蹭容棠，像是受了委屈在撒娇的宠物。
　　他贴了贴棠棠，接着说：“然后腊月二十八——昨天，我让人取了报酬回来。”
　　报酬，即木盒里装的那颗眼珠。
　　容棠心知肚明，却问：“二十七号那道划伤是为什么？”
　　宿怀璟反问：“二十六那天的枣泥糕又是为什么？”
　　于是各自无言，各自心照不宣。
　　宿怀璟这般关注容棠一举一动的人，或许一时的温香软帐会使人放松警觉，可等到一点苗头漏了出来，剥丝抽茧他也会想方设法弄清背后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因为想让盛承厉喜悦后再感受绝望，所以送他的那份大礼，误打误撞凑成了这个闭环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腊月二十六，盛承厉伤腿痊愈，容棠出现异样，眼神里透着几丝快要压不住的疯狂和隐隐的绝望，不重欲的人疯了一般索取，恨不得溺死在床笫之间。
　　腊月二十七，流云划伤盛承厉，容棠没有一丝一毫的察觉。
　　所以宿怀璟才敢让流云去给盛承厉下药，然后挖掉他一颗眼珠。
　　宿怀璟垂眸，望着容棠的眼睛，哑声问：“棠棠，你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他疑惑极了，也迷茫极了。
　　梦境是真实，当下也是真实。
　　容棠救盛承厉出冷宫，教他谋略，为他殚精竭虑，最终却被背叛。
　　宿怀璟原以为，盛承厉应该是很特殊的那一个存在。
　　他嫉妒得快要发疯，可又无法入梦中，经历棠棠曾经历的一切。
　　所以他强迫自己不去在意，不去细思。
　　棠棠不喜欢盛承厉、厌恶盛承厉；棠棠喜欢自己、与自己做夫妻……
　　这就够了，大虞皇宫内的五皇子殿下，是人是鬼，于他们没有丝毫关系。
　　可宿怀璟突然发现，容棠会因为盛承厉一时的得势慌张害怕，分明不曾见面，却能感知到他的状态。
　　宿怀璟疑惑极了。
　　这份特殊究竟算什么？
　　是救命之恩？教养之情？陪伴之谊？
　　还是各自为政，互相掠夺，彼此相克？
　　他低下头，重复：“棠棠，你告诉我，他究竟是你什么人呢？”
　　宿怀璟眼中渐渐聚起一层浓雾，藏着深不见底的杀机。
　　容棠喉结轻滚，伸手捧住宿怀璟的脸颊，轻声而坚定地说：“什么人也不是。”
　　互相克制，虽然他现在也不清楚原因，但硬要说的话，大概是仇人。
　　盛承厉的成功，背后必然会附赠容棠的死亡，似乎是天道送男主的小礼物。
　　他在这一瞬间，心里的讽刺到了极点，桌上木盒里那只不见天日的眼球变得格外令人憎恶。
　　宿怀璟问：“那我现在可以杀他了吗？”
　　容棠迟疑了一瞬，摇头，却又点头：“除了杀死，其他什么都可以，随你心意。”
　　他到底做不到拿一个世界的存在，去赌一个不知结果的可能。
　　可是……
　　容棠抬眸，与宿怀璟对视两秒，蓦然狠狠地吻了上去，直到口腔里弥漫开不知是谁的血液。
　　他突然好恨啊。
　　两辈子，七年，他都做了什么？
　　一步一步送自己去死吗？


第136章 
　　庆正十年的腊月没有三十号,二十九就是除夕夜。
　　容棠懒得去宫宴，告了病在家休养。
　　索性容明玉也不在乎他，转而带了容峥入宫。
　　宿怀璟自然要跟着棠棠,年前柯学博从江南回了京城,柯鸿雪无需再替父赴宴,几人一合计，连带着沐景序一起，称旧伤未愈，不宜出门,全都翘了仁寿帝的宴席。
　　柯鸿雪带着沐景序和沅沅来到棠璟宅，容棠刚松开宿怀璟的唇瓣,眼角溢出几滴不受控制的泪珠,眼眶通红。
　　柯少傅一脚跨进门槛，稍愣了一下，旋即故作轻松地笑开：“这是怎么了,宿大人又在欺负咱们世子爷？”
　　他揶揄道：“知道你年轻，知道你刚开荤，也不能这般不知节制白天黑夜的胡来啊，看我跟你兄长多有分寸，你学着点儿。”
　　沐景序视线从容棠脸上偏移,冷冷地凝视了柯鸿雪一瞬，眼神若是能冻死人,柯少傅如今大抵已经可以去院子里做一尊冒着新鲜寒气的冰雕了。
　　沅沅很喜欢这个叔叔,但是更喜欢沐沐,见状皱起个小脸蛋犹豫半天,还是决定为沐沐发声：“可是昨晚你都把沐沐欺负哭了。”
　　沐景序微顿,眼眸不受控制地瞪大,望向柯鸿雪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极冷。
　　柯少傅浑身一僵，心知这下算是引火上身，彻底惹恼了学兄，当即蹲下身告诉沅沅：“不要瞎说，分明是你沐沐哥哥身上伤还没好，我在帮他上药。”
　　“真的？”沅沅反正不信。
　　柯鸿雪坚定点头：“真的，沐沐背后的伤你不是看到过吗，很吓人的，特别特别疼。”
　　沅沅蹙起了眉头，一张精致的小脸蛋上写满了担忧。
　　柯鸿雪牵着人往外，小声叮嘱：“沐沐超级害羞的，哭哭被人听见了会很难过，沅沅下次别说出来了哦。”
　　十岁的小朋友将信将疑，总觉得柯叔叔在骗自己，可他回过头，余光瞥见沐景序嘴唇微抿，秀眉轻蹙，视线望着地上某一个定点，手指在衣袖里轻轻攥成拳的样子，到底还是信了柯鸿雪的鬼话。
　　他点点头：“那下次上药我也去，我帮沐沐吹吹。”
　　柯鸿雪哭笑不得，不知道该不该应下，费尽功夫才将人带了出去，又找了双福陪他一起在雪地上捉麻雀。
　　等再回来的时候，屋内几人情绪都稳定了下来，桌子上有一只木盒，柯鸿雪瞟了一眼，微微一顿，旋即心领神会，问宿怀璟：“你干的？”
　　宿怀璟不置可否，收了那只盒子，随手放到了置物架上。
　　沐景序疑惑着回头望，柯鸿雪摇了摇头：“没事，大过年的，不说晦气话。”
　　他转而问容棠：“厨房煮好米浆了吗，我去帮你贴春联。”
　　一年一年，去年也是他们在这里帮忙贴的春联。
　　容棠点头：“都准备好了，鞭炮和花灯也买了许多，今天能让沅沅玩个痛快。”
　　“那感情好。”柯鸿雪笑说，又问：“家里有麻将吗？”
　　容棠露出一点疑惑的表情，柯鸿雪道：“我们今晚打算住这儿，守岁不能干熬吧，世子爷会不会打麻将？”
　　容棠反应过来，点头：“会。”
　　柯鸿雪一拍手掌：“得了，今天一起守岁。”
　　屋内炭火融融，过了腊月就该迎来新春，今年下了几场大雪，来年一定会丰收。
　　柯鸿雪和沐景序出去找沅沅，容棠起身，打算跟着一起过去，宿怀璟牵住他胳膊，低下头，又在他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如果说方才由容棠主导的那个吻是侵略、是发泄、是所有无处可诉的委屈与愤怒一瞬间找到的倾泻口，现在由宿怀璟挑起的这个吻就是完全的安抚与轻哄，连动作都温柔，一点点厮磨，一寸寸安心。
　　一吻既毕，宿怀璟拥住容棠，任他急促的呼吸散落在自己颈项。
　　“棠棠，除夕快乐。”千言万语最终凝结为六个字，容棠闭上眼睛，缓了很长一段时间，轻声道：“除夕快乐。”
　　“你又长大一岁了，怀璟。”
　　“那也是棠棠哥哥的小郎君。”宿怀璟笑着说。
　　容棠脸微微一红，半晌没能说出来话。
　　外面已经有邻居开始放鞭炮，容棠从宿怀璟怀里出来，要去院中找沅沅，快要经过转角的时候，宿怀璟拉着他的手腕停在原地，侧耳稍微辨认了一下，唇角勾起抹笑意，牵着容棠的手走了另一道门。
　　容棠纳闷地看向他，宿怀璟压低声音解释：“兄长和柯少傅在做坏事。”
　　耳语亲密又隐蔽，容小世子愣了一秒，立马反应过来，半边身子都稍稍僵住，板板正正地朝前走着，却在又一次经过转角时没忍住，回过头偷偷瞄了一眼。
　　宿怀璟被他这些小动作可爱到，心情无限变好。
　　容棠却冷不丁地问：“兄长是下面那一个吗？”
　　宿怀璟表情微僵，第一次发现棠棠好奇心能有这么重。
　　他抿了下唇，背后说人小话毕竟不好，况且其中一个还是自己亲哥，但大反派一垂眸，瞧见容棠那双闪着问号的眼睛，到底还是点了下头。
　　容棠刚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宿怀璟却又摇了摇头，犹豫着说：“也不一定。”
　　容棠那点没站反的了然和庆幸霎时被打击到，震惊地抬起眼眸，望向说话的人。
　　宿怀璟含蓄地说：“三哥的背……”
　　秋初挨的鞭刑，宿怀璟亲手为他调配的药膏，好是好了，但愈合期间定然不能横躺在床上受力。
　　而宿怀璟不觉得他们俩能忍得住三个月不做什么。
　　他说的委婉而含蓄，容棠略一思索，瞬间秒懂，眼神开始飘忽，耳根子变红，一眨眼的功夫，就在宿怀璟面前从一个好奇宝宝变成了煮熟的白鸡蛋。
　　于是宿小七那点偷偷说兄长秘密的不好意思立刻就消散了，他甚至饶有兴致地欣赏了一下容棠的表情变化，小指勾了勾他手掌，轻笑着问：“棠棠要不要也试试？”
　　容棠从白鸡蛋变成了红鸡蛋。
　　宿怀璟笑着诱惑：“很舒服的，能进的很深。”
　　容棠牙齿都快给自己咬烂，回过头恶狠狠地瞪他：“你是嫌平时进的不深，还是嫌我命大？”
　　“才没有。”宿怀璟轻松道：“我只是想让棠棠更舒服一点。”
　　容棠：“……”呸！
　　他跟宿怀璟对视几秒，脸皮到底没有他那么厚，甩了胳膊转身就朝前走。偏偏某个不做人的大反派还在他身后追着问：“好不好嘛，棠棠哥哥？”
　　“夫君？相公？”说着说着他顿了一下，虽然不太懂什么含义，但还是试探着唤了一声：“老公？”
　　“！”
　　容棠一脚踩空，差点摔倒，宿怀璟眼疾手快，立马在身后拉住他。
　　容小世子站稳后再度甩开宿怀璟，大步向前，气急败坏地丢下一句：“此事再议！”
　　宿怀璟愣了一瞬，再一次怀疑这到底什么叫法，徒留红鸡蛋本人后悔不已地向前走着。
　　该死！
　　哪有人把床上学到的称呼用在外面的啊！
　　哪有在上面的人，穿着衣服在外面好端端地叫人老公的啊！
　　容棠一度想穿越回去，打死那个一失神就开始口不择言乱求饶的自己，顺带打死罪魁祸首本人。
　　他气得要死，寒冬腊月，脸颊温度却一度升高，以至于几人汇合的时候，柯鸿雪看看他的样子，再看看旁边面不改色、比冰雪还要冷静的学兄，头一次在宿怀璟面前感受到了挫败。
　　——这小子下了朝找他炫耀的时候，柯少傅都没这么挫败过。
　　几人心思各异，陪沅沅玩了一整天，放了烟花吃了团圆饭，打着麻将守着岁，沅沅躺在一边小榻上睡着了，身上盖着小被被，屋子里炭火融融，火光暖暖。
　　容棠打了个哈欠，突然想起什么，稍稍出神了一会儿，脸色微变。
　　宿怀璟替他又剥了一碟干果，轻声问：“怎么了？”
　　“没事，”容棠下意识掩饰，顿了一下，却又说：“兄长给的压岁钱你收起来了吗？”
　　“收起来了。”宿怀璟回。
　　容棠点了点头，自然而然地带过这一段插曲。
　　宿怀璟不着声色地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接着问。
　　鞭炮声响彻虞京夜空，一年走到了尾，新年已至，四时的春即将再一次回到这片故土。
　　年节时，卢嘉熙躲着家里姐姐妹妹，来这边拜年，顺便透了两天气，端懿和王秀玉也到永安巷住了几天。
　　沅沅很喜欢长公主，端懿也特别喜欢这孩子，两人一老一少，相处得特别和谐。
　　容棠原担心王秀玉会被容明玉再骗回王府，谁成想过了年，处理完一应场面上的应酬，她便跟长公主再次回了京郊的宅子。
　　以侍候婆母的名义，容明玉就算不愿意，也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来。
　　宿怀璟升了官，正式接任御史中丞的职位，沐景序也回了朝廷，不同的是仁寿帝这次再也不敢随意对其进行责罚。
　　西南都督张保山贪污军饷一事落下帷幕，盛承厉作为钦差，本该风光无限，但由于不可告人的原因，五皇子殿下连皇家的除夕宴都没参加，只说又大病了一场，宫里已经从医者寻到了游方术士。
　　只有极少数几个人知道他为何不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内情。
　　沈飞翼查案有功，升金吾卫右骁卫将军，管半座皇城的守卫。左骁卫将军是丁威山，因独子当年被卢嘉熙检举揭发处死，侍主之心已然不诚，等他落马，整座皇城的守卫就会全部落入宿怀璟的手中。
　　所有的走向都在变好，宿怀璟离他的目标越来越近，可他却发现容棠出神的次数越来越多。
　　开始还很隐蔽，情绪也不会有大变化，视线落在空中某一个定点，稍稍走神一两秒，又回过神来，继续做先前在做的事，仿佛只是累了偷片刻清闲懒散。
　　可随着时间推移，频率越来越高，容棠的眉头也开始渐渐皱起，眼中聚起一丝浅浅的忧愁，像是出现了什么他控制不了、却又极度担心的事。
　　又一天入睡前，宿怀璟问：“棠棠最近真的没事吗？”
　　容棠微怔，下意识摇头：“无事。”
　　宿怀璟在黑夜中望了他片刻，最终还是闭上了眼睛，轻拍了拍容棠的脊背：“棠棠晚安。”
　　“晚安。”容棠回道。
　　可等闭上双眼后，他再一次轻轻唤：“系统？”
　　【……】
　　回应容棠的只是一片长久的寂静，连微弱的电流声都不复存在。
　　脑海中那两片云雾状的色块依旧在博弈，可他家那只会蹦蹦跳跳生闷气的笨蛋系统不见了。
　　他过了个团圆年，独独没跟系统说新年快乐。


第137章 
　　系统会离开这件事,容棠并非完全没有预料。
　　或许完成任务之后去辅助下一个宿主，或许因为不做任务被主脑召回。
　　什么都有可能，系统一天比一天虚弱、休眠时间一日比一日长就是最有力的证明,可是容棠的确没想过会正好在除夕夜,盛承厉眼珠被挖出来的第二天。
　　他察觉不对劲的时候,是宿怀璟肆无忌惮跟他开黄腔的时候。
　　当时情绪激动没有察觉，可等反应过来，系统迟迟没有跳出来吐槽，容棠便起了疑。
　　从盛承厉的眼珠在木盒里被打开开始,系统就没了声音，他不知道是为什么。
　　他家小笨蛋连主脑都联系不上,容棠真的不知道它消失之后能去哪。哪怕侥幸回到了主系统空间,它这种连让宿主好好做任务都做不到的系统，天知道会不会被惩罚。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冬装换了春衫,虞京城的柳絮又在皇城上空飘荡，盛承星开始准备新一届的折花会。
　　容棠偶尔坐在院子里看话本，会望着天上飘忽不定的云彩发呆。
　　光线透过树梢和云端，散落至这方世界，他时不时唤一唤系统,一个人进入那片看不清面貌的系统空间发呆。
　　然后等到宿怀璟回家，用过晚膳,沿着京城的大街小巷散步,看柳树一天天长出新芽,院子里梨花开落满园。
　　张保山的案子不可避免地影响了盛承星,夏经义痛失左膀右臂,盛承厉理所当然地成了整个三皇子党的眼中钉肉中刺。
　　但由于他始终不露面,自然也没人能伤害到他。
　　至于宿怀璟究竟怎么划伤了盛承厉，并且挖走了一颗眼珠，他始终没说，容棠也没有多问。
　　惊蛰那天，容棠和宿怀璟去京郊找长公主和王秀玉一起用膳。
　　长公主的习惯有了些改变，晚间也开始用餐，别院依旧没有题名，宿怀璟半开玩笑地说宣武大道上的长公主府已然修缮完成，问端懿打算什么时候搬回去。
　　长公主不冷不淡地瞥了他一眼，放下筷子，叠起巾帕擦了擦嘴，淡声问：“御兽园里的白虎已经成年，何时准备放虎归山？”
　　宿怀璟轻笑了笑，没有再提多余的话，任端懿和王秀玉在别院住了下去。
　　用过晚膳，宿怀璟和端懿去书房，王秀玉和容棠在一起说话。王秀玉气色比在宁宣王府时好了许多，别院的中馈仍然是由她管着，但少了丈夫给的委屈、姨娘添的气，她跟长公主的相处倒也算得上和谐。
　　王秀玉表情似乎有些犹豫，像是做了什么准备，却又迟迟无法下决定，始终过不去最后一关一般。
　　容棠替她倒了一杯茶，温声问：“娘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吗？”
　　王秀玉迟疑片刻，试探着问：“如若我与王爷分居，可会对你和怀璟造成什么影响？”
　　容棠微微一怔，反应过来后心下止不住地柔软。
　　王秀玉心疼儿子，他一贯是知道的，但是他没想过她这份身为人母的爱屋及乌，能让她在为自己争取自由的时候，还能顺带考虑宿怀璟。
　　于容棠不会有任何影响，且不论他的名声本就一般，‘傻子世子’的名头挂在身上这么多年也没伤着他，王秀玉就算容明玉和离，也改变不了容棠是宁宣王嫡子、王皇后外甥的事实。
　　他的位置做得很稳——没人会在乎一个病秧子的父母是否和睦。
　　王秀玉有此一问，更多的是因为宿怀璟如今在朝为官，与容明玉抬头不见低头见，官阶又比宁宣王低，若是她得罪了容明玉，不知道会不会牵连宿怀璟。
　　容棠没有立即应答，却问：“母亲可是想好了？”
　　王秀玉有些话不方便跟容棠直说，但稍稍一想，大概也知道容明玉因为幼子出生而将正妻请出府中的举动，深深地伤害了王秀玉的心。
　　她挣扎一瞬，道：“王府关系繁杂，事务颇多，娘在别院过惯了清闲日子，春节回王府待了一月，甚觉疲劳。”
　　容棠笑了笑，问：“既然如此，为何不和离？”
　　王秀玉显然没做好准备，闻言眼睛都睁了睁，难以置信地望向容棠：“和离？”
　　容棠轻声道：“母亲与父亲二十多年夫妻，一向言规行矩、进退有度，能让您生出离开父亲身边的心思，想来已经是忍受到了极点，又何必再维系最后一点脸面情意？不如直接和离来得痛快。”
　　王秀玉略微有些震惊，看容棠的眼神里都透露出几分惊诧。
　　她沉默了很久，问：“你都不问我是何事，就劝我与你父亲和离？”
　　容棠反问：“母亲不是觉得疲累吗？”
　　王秀玉点头，容棠道：“这样就够了。”
　　他说：“娘想做什么就去做，不用顾忌我与怀璟，我们早就搬出了王府，娘又何必过分担忧？”
　　王秀玉愣了原地，喃喃道：“原来竟是为此？”
　　“也不全是。”容棠说。
　　王秀玉看向他，表情带着些许疑惑，容棠低声道：“我总疑心父亲有一天会做出些不可挽回的事，到时候我若不在了，牵连了母亲，棠儿便是在九泉之下也不安心，由此才会想着劝一劝娘亲。”
　　王秀玉心里一震，连忙拉住他的手不许他再说，缓了很久，艰难道：“我再想想。”
　　容棠也不催她，但他却发现了一件事，眸光微闪。
　　——王秀玉并没有反驳他。
　　他说的算不上太含蓄，王秀玉又是个聪明人，一转念便该清楚，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爷来说，所谓的不可挽回，桩桩件件都写在了大理寺律法的最前面。
　　那是想一想都会杀头的大罪，但容棠说了出来，王秀玉并没有反驳，之所以阻拦，也不过是阻止他再说自己要死的话。
　　而今是庆正十一年，故人旧交大多死于这一年。
　　王秀玉、沐景序、李长甫……
　　他原以为王秀玉的死是钱氏所致，但如今想来，容明玉也不是没有可能，王秀玉几乎对他从来不设防。
　　容棠想到这个可能性，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寒凉，许久未算计的脑袋开始运转，思索容明玉有什么把柄，可以一击致命，却又不伤及无辜。
　　母子两相无言，半晌，王秀玉拉了拉他的手，岔开话题：“你与怀璟相处得可好？”
　　容棠稍愣了一下，从那些阴谋阳谋中剥离开来，实话实说：“很好。”
　　王秀玉看着他，欲言又止。
　　容棠疑惑：“娘想说什么？”
　　王秀玉：“怀璟可说过想要子嗣？”
　　容棠怔了两秒，旋即笑开，轻轻摇头：“未曾。”
　　王秀玉却还是有些担心，低声道：“怀璟嫁给你本身就是因为在姨父家过得不好，想求一个庇护而已。如今他已入朝为官，娘也听人说过，讲御史中丞宿大人如日中天，逐渐有成为陛下身边红人的趋势……”
　　她说着顿了顿，容棠耐心地看着她，等她后言。
　　王秀玉：“他毕竟身体健康，又正当青年，若是想要子嗣——”
　　容棠听着觉得趋势不太对，打断她：“娘想说情有可原？”
　　他有点害怕王秀玉真的被这个时代灌输的固有观念同化了，觉得男子要有子嗣、三心二意是正常的事。
　　容棠眉心轻轻蹙起，王秀玉一怔，断然反驳：“怎么会？娘是想说，你当时说他是你心上人，年少倾心，钦慕多年，这才不顾一切想求娶他回府。这本是少年慕艾之情，但若他真的想要子嗣，心念转变，你千万不要委屈自己。”
　　容棠懵了懵：“娘想要我怎么做？”
　　王秀玉：“与他和离。”
　　容小世子一下就乐了，笑着点头：“儿子受教。”
　　王秀玉松下一口气，容棠转口却说：“但他不会。”
　　“在怀璟心里，我永远是第一位，断然不可能出现他因为想要子嗣，而与我离心的事情。”
　　沅沅偶尔跟容棠凑在一起看话本玩玩具，宿怀璟都会吃醋得派人去寻柯鸿雪，问他怎么还不把自己侄子带回去，天天在棠璟宅缠着他夫君算怎么回事。
　　只字不提若论亲缘，这小孩分明与他最为亲密。
　　难怪沅沅与他七叔不亲近。
　　说着要为容棠陪葬的人，哪有为了子嗣背叛他的可能呢？
　　哪些是嘴上说说，哪些是真心实意，容棠以前被骗了那么多次，如今看也能看出来了。
　　可王秀玉却还是不放心，不知道是自己经历过，还是清楚人心最易变，再一次叮嘱：“多一些防备总归不是坏事。”
　　容棠不跟她犟，开玩笑道：“我知道的，但如果怀璟有朝一日真的想要娶妻生子，我也不会与他和离。”
　　王秀玉秀眉一蹙，真心实意地担心儿子要跟心上人成为怨偶。
　　容棠却说：“我会休了他。”
　　“……！”
　　容棠面不改色：“让他把宅子马车全都还给我，再请最好的讼师与他打官司，让他一分钱都带不走，我拿着那些资产安安心心地给娘养老。”
　　小世子笑得酒窝都出了来，王秀玉从一开始的震惊情绪中转变过来，嗔了他一眼：“这么大人了，说话没个正经。”
　　“谁说的，我是这世上最正经的人了，想给娘养老有什么不对？”容棠甜滋滋地反驳。
　　王秀玉给他哄得皱纹都笑了出来，又聊了几句，等天色将黑，便赶人回城内，以免被宵禁的金吾卫拦住。
　　容棠与人告别，在门口上了马车，刚一坐稳，宿怀璟就压了上来，单手解他腰带，唇瓣贴着脸颊，暧昧地问：“棠棠对我年少倾心，钦慕多年？”
　　容棠还在分神去抓他开始作乱的手，闻言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骗王秀玉的时候他理直气壮，当这些话被正主听见了，是个人都会羞赧。
　　他咽了咽口水，假装斥责：“你偷听？”
　　“我光明正大地听的，棠棠没发现我而已。”宿怀璟狡辩。
　　容棠有些气恼，问：“你听了多少？”
　　“都听见了。”宿怀璟蹭着他，手已经伸进了衣衫内，郊外路段颠簸，马车不时碰撞，容棠被他撞得有些疼。
　　于是身后垫了只软枕，宿怀璟的吻落到他耳边，低声道：“听到棠棠说要休弃我。”
　　声音放得轻慢而柔软，仿似柔弱的菟丝花，却又一点点蚕食着寄主的躯干与神经，恨不得连血肉都吞噬干净。
　　容棠被逼得后退，直到脊背顶住车板。
　　车门拉了下来，一点点月光偶尔透过木头缝隙钻进车厢，香炉里檀香依旧虔诚而圣洁。
　　宿怀璟慢条斯理地吻着他，伸手解开容棠的发带，手指点过几个穴道，便将其绑在了别的地方，轻声笑问：“你怎么敢的啊，嗯？”
　　“棠棠说错话了，总该有些惩罚。”宿怀璟低声道，眉眼间净是愉悦。


第138章 
　　说是惩罚,但最后罚了谁却有待商榷。
　　别院到棠璟宅的车程有一个多时辰，京郊路段稍颠簸一些，等马车驶进虞京,大路平坦,容棠累到极致,自己和宿怀璟的衣服全都一塌糊涂。另一股味道萦绕在车厢内，盖住了檀木的清香，月光洒进马车，星星点点全都是纵情的见证。
　　控是控制了,但终究没舍得真把人憋坏。
　　宿怀璟大发善心解开发带没多久，容小世子从那一阵极致的紧绷中松懈下来,双眼一闭,直接窝在车座里睡了过去，双脚还搭在人腿上，一点不管大反派的死活。
　　宿怀璟眼神变了又变,最后无奈，化作一声叹息，默默地打开窗户，任初春的夜风钻进来，散一散车内的气味,也静一静他的脑子。
　　他刻意不去管生理反应，替容棠盖好毯子,然后靠在车板上思索。
　　要考虑的事有很多,朝堂的、后宫的、民间的……
　　但桩桩件件从脑海中划过,宿怀璟第一个想到的却是容棠这些天的异常。
　　棠棠跟他说没事,但棠棠口中实话一向少得可怜,需要人一再地去磨去套,才能哄出来一点点似是而非的句子。
　　他有自己的苦衷与掂量，宿怀璟不会真的与他计较，可当这些事影响到了容棠的时候，他不得不去想。
　　宿怀璟很早之前就认为容棠有不为人知的渠道，能与另一个世界——他理解中的天上沟通。
　　那些空气中偶尔的停滞、气流瞬间的紊乱，似乎从侧面印证了这一猜测。
　　但这跟盛承厉那件事不一样，盛承厉至少是真实存在、有血有肉的一个人，宿怀璟根据容棠对他的反应，以及一些半真半假的话，能推测出来在他所不知道的地方，或许发生过怎样的过往。
　　但这个“沟通”，完完全全、从头到尾都是他的猜测，容棠连一点信息都不曾透露，哪怕是宿怀璟，也不敢笃定这个猜测是否立得住脚。
　　可是除此之外，好像也没有别的更加接近的可能了。
　　宿怀璟想，如果真的是这样，意味着什么呢？
　　一是对方可能派了些什么任务，所以交流的频率越来越高，需要一再确认细节。
　　但这样一来，棠棠那些所谓“交流”后的怅然若失又该怎么解释呢？
　　是任务不合理，还是违背他意愿？
　　如果都不是的话，宿怀璟是否可以有第二个猜测？
　　棠棠跟对方失了联。
　　因为联系不到，所以多次尝试，又在失败后表现那样茫然的情绪。
　　宿怀璟私以为，这个猜测更有可能一些。
　　但如果这样的话，原先能联系的人或某种东西，突然联系不上了，意味着什么？
　　他眼神微凝，视线望向窗外，看着长街上渐散的人群和偶尔行过的金吾卫，内心泛起一阵隐隐的担忧。
　　好像……不是什么好事呢。
　　单方面取消联系，要么这一方被抛弃，要么另一方出了事故。
　　从容棠持续这么久都不放弃来看，另一方的存在对他来说应该也足够特殊，他绝对不愿意看见对方出现意外。
　　宿怀璟微微阖眸，手指无规律地轻轻敲着空气。
　　大脑已经彻底冷静了下来，但他却久违地感受到一种束手无力的挫败感。
　　盛承厉也好，盛绪炎也好，有一个明确的对象在那，他总能找到最适合的应对之法。
　　可这种虚无缥缈未见实体的东西，连猜测是否准确都不知晓，他该怎么做才能消解棠棠的烦恼？
　　宿怀璟望向窗外，这一年的惊蛰恰好是二月十五，天边一顶圆月，月华悠悠倾泻，他看着那轮月亮，莫名问了一句：“愿意联系我吗？”
　　没有主语，不知道在询问谁，他鬼使神差地顺口一提，并未指望会有回音，眼眸微阖打算浅眠，日后再想别的方法解容棠的忧愁。
　　可莫名其妙的，耳边的风似乎静止了一瞬。
　　宿怀璟微愣，抬眼望去，马车内凭空出现了一小团云团似的光，白色的，比拳头大上一点，若是停亘在双手中间，大约正好是可以双手抛掷着玩的大小。
　　边缘很柔软，像猫毛一般，在空中飘浮着，手感应该很不错。
　　宿怀璟看着它，没吱声，眉心却微微凝了起来，不着声色地往容棠方向挪了挪，用毯子再一次将他盖得严实，只留半张脸在外呼吸。
　　动作惊醒了那团光，宿怀璟看见它边缘僵硬了一瞬，似乎转了个身，又似乎完全没动。分明前后左右哪里都是一团白色的光，可莫名就是让人觉得，它刚刚在看容棠，而今在看宿怀璟。
　　若要说差距，大概情绪有所变化。
　　前者莫名悲伤，后者警觉又惊讶。
　　无言对峙许久，那团光率先出了声，犹豫着问：“你……能看见我？”
　　若是容棠此时醒来，大约会惊讶异常。
　　系统声音会模拟人类情绪，却不会模拟音色，所以他听见的永远都是一道机械音，鄙夷、冷漠、争吵、跳脚、讽刺、生闷气，再不成熟的表现，在那些死板的音调后，都会被迫变得平稳许多。
　　可如今车厢内响起的这道声音却是稚童音色。
　　人类小孩三四岁的年纪，软糯又可爱，尾音还拖着点像是刚学会说话后的习惯，勾了一把小刷子一样，连戒备的问话，都变得可爱无比。
　　宿怀璟听愣了愣。
　　他接触到最小的小孩也就是沅沅了，可沅沅又实在皮得不像个孩子，还与他格外不对付，大反派心安理得地当甩手掌柜，将小孩丢给柯鸿雪和沐景序带。
　　可这团他原以为一定需要戒备、随时有可能带走棠棠的光，发出这么糯叽叽的声音，他霎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了。
　　系统显然等得不耐烦——它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系统，见宿怀璟久久不应声，又把光脑袋转了回去，开始看它家大白菜。
　　于是宿怀璟便确认它的确有前后之分，虽然他看不见它的眼睛，但现在它视线一定不在自己身上。
　　宿怀璟想了想，说：“我能看见你。”
　　“哼！我猜到了！”系统没好气地道，身子快速地偏了一下，似乎睨了宿怀璟一眼，又转了回去。
　　正当宿怀璟想问他些什么的时候，便听见它堵着气地说：“你真不是人！”
　　宿怀璟：“……？”
　　系统：“哪有你这样欺负棠棠的？开心了也要上床，不开心也要上床，吃醋了要睡觉，难过了还要睡觉。怎么着，你没断奶啊，不跟棠棠睡觉你睡不着是吗？”
　　宿怀璟：“…………？”
　　大反派长这么大没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过，而且还是个三岁小孩的声音，他有些无语凝噎。
　　可系统还是不解气：“棠棠对你那么好，你怎么成天欺负他？他身体弱你又不是不知道，第一次就做三个时辰，虽然有按摩也不能掩盖你就是个畜生的事实。”
　　宿怀璟：“……”
　　很好，被棠棠以外的人骂畜生了，而且这个人还知道他们怎么做的，甚至这个人看起来就是个小孩。
　　多离谱啊。
　　系统：“还有，你偷听就算了，怎么还理直气壮的啊？就知道棠棠不舍得骂你是吧？他不舍得骂你你就舍得给他绑起来了？发带为什么叫发带你不知道吗，应该绑在哪你不知道吗，我给你绑起来你舒不舒服？”
　　连珠炮似的，宿怀璟竟然没找到插话的气口。
　　又好像找哪个气口都不太对，他跟沅沅吵架心安理得且没羞没臊，跟这团脸都看不清、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而且张口闭口都是棠棠、一副娘家人形状的光，他一时之间真的不太敢随便出声。
　　他沉默很久，嘴巴一张，正要说话，对方却又道：“你对棠棠好一点，棠棠过得很苦的。”
　　声音一下沉下去，心情都变得很差一般。
　　宿怀璟眼睁睁看着空中那团光往下飘，贴近棠棠脸颊，停在外面一指长的距离，似乎想要靠近，却又顾忌着什么不敢靠近一般，就定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看着容棠。
　　马车略震动了一下，毯子重心偏移，容棠不知道是被压得难受，还是若有所感，手从里面伸了出来。
　　光团迟疑两秒，义无反顾地飘了过去，将自己塞进容棠手心中，轻蹭了蹭，依赖到了极点，又好像这样的动作早就做过千万遍，彼此熟记于心。
　　睡梦中的人手指无知觉轻动，像是在抚摸它身上那些柔软的边缘。
　　宿怀璟意识到自己此时不该说话，这不明生物也不会伤害棠棠，索性就坐在一边，默默地看着他们。
　　直到光团温存够了，从容棠手心里钻出来，再度飘在空中，转向宿怀璟，重新出声，开口几个字却带了浓重的鼻音。
　　“很多事情棠棠不能说，你也不要一直问，你只要信他就好，按他说的去做。”系统顿了顿，情绪恢复了一点：“棠棠喜欢吃辣，不喜欢吃甜，是你喜欢他才吃的；他原本应该活在一个超级超级好的世界，身体也健健康康，亲人朋友都很好，不需要费力气就能很快乐地活下去。他不抱怨是因为他知道抱怨没有用，也认为你是好人才对你信赖，所以你不准欺负他。”
　　“棠棠娘亲说的子嗣问题，你要是敢想一想，我就敢半夜飘到你床上把你命根子剁了，也省得你天天欺负棠棠。”系统恶狠狠地说。
　　说完却又喋喋不休地叮嘱：“棠棠看的话本你不要偷看，偷看不是好文明，而且棠棠脸皮薄，你不要总是逗他，充血也不是好文明；棠棠想喝酒你就让他喝，娶你回来又不是为了被你管的，哪有辣不准吃，酒不准喝，戏也不准听的道理，你是暴君吗？”
　　月下云层漂移，光团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好多话，压根不管宿怀璟有没有听进去，反正一股脑地交代完了，然后犹豫了一小会，底气不太足地说：“棠棠如果还想见我的话，你让他下个月十五别太早睡觉，等我；如果不想见我的话……”
　　它沉默了超级久，闷声开口，又一次带上了隐秘的哭腔，别别扭扭地说：“那我就不出来了。”
　　宿怀璟：“……”
　　好委屈啊小朋友。
　　他问：“你是谁呢？我该怎么跟棠棠说你？”
　　系统：“……统统。”
　　“统治的统？”
　　“嗯。”系统回答。
　　宿怀璟点了点头，马车快要驶进永安巷，天上飘来一大块云，遮住满月，车厢里那一小团光逐渐变得模糊快要看不清。
　　在它又一次想往容棠脸边贴贴的时候，宿怀璟终于没忍住，伸出手：“打扰一下——”
　　他问：“你是棠棠的儿子吗？”
　　作者有话要说：
　　让它贴——让它贴贴！！！你憋说话！！！（声嘶力竭！）


第139章 
　　这很合理。
　　仙人下凡前曾有仙缘子嗣,再正常不过的事。
　　况且棠棠、统统，连读音都很接近，很难不令人起疑。
　　宿怀璟一瞬间甚至在想,这团光如果真的是棠棠儿子的话,他到底能不能嫉妒,该怎么帮棠棠一起奶孩子。
　　许是他思索的表情有些外露，系统一句“我是他爹”卡住了没蹦出来。
　　虽然它很想说：“我是他爹，也是你爹，你个臭傻逼！”
　　但是它沉默了两秒,声线软糯地说：“对哦，我是,被你发现了呀。”
　　车厢内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寂,系统盯着宿怀璟，宿怀璟默然注视着它，容棠安安稳稳地睡着觉。
　　良久,光团彻底变暗之前，系统没沉住气，难掩期待地问：“所以呢，你要跟棠棠和离吗？你也不想被人说小三对吧？”
　　宿怀璟不知道小三是什么意思，但是他不太信统统说的话,微微静止了几秒钟，唇角溢出一个儒雅的笑意,轻摇了摇头：“不要哦。”
　　他说：“我是你后爹,来,叫爹。”
　　系统气了个半死,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统,那么喜欢棠棠,它还天天跟棠棠吵架。对拱了自家大白菜的臭反派，它才不会给一点好脸色，闻言直接回怼：“我是你爹！”
　　宿怀璟轻飘飘地回：“我爹死了。”
　　系统：“我是你娘！”
　　宿怀璟：“我娘也死了。”
　　“我是你岳爹！”
　　宿怀璟：“我打算杀了容明玉。”
　　“……我是你岳母！”
　　大反派终于点了点头，笑道：“好哦，王妃。”
　　系统：“……”好像赢了，又好像没赢。
　　它有点憋屈，又很生气，不想花时间跟臭傻逼反派逼逼赖赖，直接调转了方向，凑到容棠脸边上贴了个痛快。
　　光团越来越暗，像是快要消失，宿怀璟默默看了一会儿，温声道：“照顾好自己，棠棠很担心你。”
　　系统动作一僵，闷声道：“好哦。”
　　气氛略显尴尬，它似乎做了好久心理准备，虽然心有不甘，却还是说：“你也好好的哦，棠棠很喜欢你。”
　　宿怀璟微怔，旋即笑开：“好的，谢谢你。”
　　“才不要你谢。”系统小声嘟囔：“臭傻逼。”
　　宿怀璟：“？”
　　他一时有些哭笑不得，低声道：“你骂得好脏，棠棠没教过你讲礼貌吗？”
　　“你抢了我家棠棠还要我跟你讲礼貌？”系统匪夷所思，如果有眼睛，估计已经瞪出来了。
　　宿怀璟难得有些理亏，悻悻地摸了摸鼻子，没吭声。
　　结果系统消失前特别“大度”地丢下了一句话：“没关系，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你幼稚我又不幼稚。”
　　宿怀璟：“……”
　　怎么办，好想生气。
　　又实在生不起来气。
　　车厢里那团光消散，只有炭炉里泛出点红光，马车停在棠璟宅门口，容棠神奇地醒了过来，一睁眼看见宿怀璟，条件反射地刚想踹他，却又瞥见他脸上一种吃了哑巴亏的憋屈表情，略懵了一懵：“你怎么了？”
　　宿怀璟哀哀怨怨地看着他，小声告状：“被人骂了。”
　　“？”容棠很惊讶，这世上竟然还有人能把大反派骂成这样，声音哽了哽，默默坐起身，整理好衣物，赞同地点点头，一边往车门挪一边轻声道：“骂得好。”
　　接着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蹿出了车外，连片衣角都没让宿怀璟抓到。
　　大反派：“……”
　　很好，这如出一辙的做派，很难不相信有血缘关系呢。
　　宿怀璟幽幽地勾出抹笑意，决定暂时不告诉棠棠他错过了什么。
　　好气。
　　既没能真的欺负到棠棠，又连续被人骂。
　　大反派接连几天气压都有点低，神色哀怨异常，看得容棠莫名有些心惊胆战，去问沐景序，却也没听说朝堂之上有什么过于烦心的事。
　　他实在不知道宿怀璟这是怎么了，没办法，只能用自己的法子去哄。
　　一日用过晚膳，容棠问他：“紫玉班上了新戏，要去看吗？”
　　宿怀璟阴阳怪气地问：“是少爷小姐和离后，带着三岁孩子找后爹后娘的戏吗？”
　　容棠：“？”
　　他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默默注视宿怀璟半晌，然后出去找双福：“明天去别院请碧心回来，怀璟脑子好像坏了。”
　　宿怀璟：“……”
　　大反派折断了手里一根上好的沧州毛笔，出去打断他们：“没坏，好得很。”
　　然后牵着容棠的手就往院外走：“不是要去看戏吗，我又不敢拦你，你娶我回来又不是为了管你的。”
　　容棠脑仁子都疼，压着太阳穴两边直跳的青筋，冲双福摇了摇头，跟宿怀璟一起走了出去。
　　马车很快驶到了紫玉班门口，容棠要了一间雅间，门上落锁，墙上开小窗，台下风光一览无余，门内光景如梦似幻。
　　戏台上唱到露骨温情处，宿怀璟觉得无聊，移开了视线，容棠却默默蹲了下去，抬眼望了他一眼，几分警告几分羞涩，又十二分紧张。
　　他低声道：“再乱生闷气就不管你了。”
　　宿怀璟一愣，讶异异常，下一秒就看见容棠掀开了他的衣摆。
　　尊贵的世子爷坐在地上，白净漂亮的手往上移，脑袋往里蹭……
　　宿怀璟心下一慌，立马推盏关上了窗，整个雅间彻底密闭，变成一个私密的空间。
　　宿怀璟止住他：“脏——”
　　“就这一次。”容棠轻飘飘地吐出这四个字，言外之意是拒绝了就不会再有了。
　　宿怀璟挣扎两秒，垂眸跟他对视，终究败给了人类的劣根性。
　　……
　　台上戏目酣畅，台下气氛暧昧。
　　时间溜走许久，曲目告了终场，各个雅间门打开，清白者少、纵情者多，宿怀璟总算明白容棠特意带自己来这的目的，一面通体畅快，一面恨得牙痒。
　　世子爷身上多了一件披风，嘴巴红红，低着头往外走，一路不敢抬头看人。
　　宿怀璟眸光转了又转，第二天柯鸿雪来棠璟宅想要邀请容棠出去玩，还没进门就被门房礼貌又恭敬地“请”了出去。
　　柯少傅一脸迷茫，回去说给学兄听，沐景序睨他一眼，冷声道：“谁让你带坏容棠？”
　　“我哪有带坏他？”柯鸿雪冤枉极了，“很多地方他比我都熟好吗？”
　　沐景序才不信他的鬼话，冷冷地望了他两眼，低下头照常处理带回来的公务。
　　柯鸿雪没劲得厉害，索性缠着人，贴在沐景序身上蛊惑：“学兄要不要跟我出去玩儿，春夜温柔，花灯掩映，就连夜景也要好看上许多。”
　　沐景序面不改色地批着公文，淡声道：“不去。”
　　柯鸿雪：“风月楼新来了一批西域来的舞娘，学兄真的不去观一观？”
　　笔尖停在了文书之上，沐景序视线未离，唇舌轻启，轻声唤：“柯寒英。”
　　“我在。”柯鸿雪笑吟吟地说，手指已经攀上了沐少卿的衣领，若有若无地勾着领结，只差一步就会被拆下来。
　　沐景序说：“你欠教训。”
　　柯鸿雪声音很低，附在耳边，散在空气里：“戒尺、竹鞭、藤条……学兄想用什么教训我，我去给你取来。”
　　公文呈在眼前，一个字也看不下去。
　　沐景序垂眸，望着满桌子的圣人诗书，温雅地将毛笔放回了笔架上，起身，推着柯鸿雪往床榻行，低声问：“你怎么会觉得，我需要你来教我怎样教训人？”
　　柯鸿雪轻轻溢出一声笑，食指勾掉了沐景序的领结，圣人被他拉下红尘，眸中沾染欲念。
　　柯鸿雪说：“是呢，下官失言，还请殿下责罚。”
　　沐景序眸光微暗，顺手拿过桌上照明用的蜡。
　　柯鸿雪牙缝一凉，视线闪了闪。
　　嘶——
　　看来还得再准备些低温的蜡烛回来，学兄这癖好……
　　风流多情的探花郎笑了笑。
　　很对他胃口啊。
　　春光正好，水波荡漾，南迁的候鸟回了京，枝头愉悦吟唱，窗棱投下片片荡漾的树影。
　　交缠覆盖，错相叠映，至死方休……
　　-
　　那天之后，宿怀璟不再阴阳怪气，容棠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他始终没说究竟是为什么那样，容棠问过几次，宿怀璟只说被人骂了，但容棠一点也不信。
　　大反派就不是能吃闷亏自己憋气的主，他被人骂了，当场不砍掉那人手臂就算慈悲。
　　——当然，此条例不适用容棠。
　　而容棠也不记得自己骂过他，床笫之间那些骂语都能当做情-趣，宿怀璟不可能真的跟他生气。
　　一来二去的，容棠索性不问了。
　　直到三月十四那天，宿怀璟突然问他：“你认识统统吗？”
　　容棠微怔，“不认识”三个字脱口而出，又迅速反应过来，惊讶地睁了睁眼睛：“哪个统？”
　　“统治的统，长一片光团模样。”宿怀璟开门见山。
　　容棠愣在当场，心念电转，沉默两秒，瞬间反应过来：“它骂的你？”
　　宿怀璟点头：“嗯。”
　　“……”
　　容棠战术性抿了口茶，然后开口，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窃喜和放松，轻声道：“它好棒啊。”
　　不愧是他一手教出来的系统！
　　容棠有点高兴，积压三个月的担心落了许多，轻松地问宿怀璟：“它跟你说什么了？”
　　大反派陷入了长长久久的沉默，望着容棠好久好久，缓缓勾起抹笑意，不怀好意地说：“它说它不会再来见你了。”
　　容棠神色一僵，茶盏掉落在地，变成片片碎瓷，失态到了极点。
　　“……”
　　宿怀璟那点恶作剧的心情一下没了，低下头拾碎瓷，一边小心检查有没有砸到容棠一边闷声道：“它说要认我当后爹，明天过来给我敬茶跪拜，棠棠你把杯子打碎了，我少一个儿子怎么办？”
　　“你赔我吗？”宿怀璟抬眸，凤眸委屈死了，幽幽地看着容棠，不依不饶地要他赔自己一个儿子。
　　容棠：“……？”
　　你好离谱哦，系统巴不得当我爹，怎么可能认你当后爹？
　　作者有话要说：
　　统统：这是诽谤！！！大反派臭傻逼！！！
　　·
　　这是什么？这是限时返场的阳间球，在此希望阳间球能常驻，谢谢！（别管我，已经精神失常了呜呜呜）


第140章 
　　宿怀璟之所以直到三月十四才告诉容棠关于统统的事,就是担心他提前知道之后，会一直期盼着，以至于坐立难安。
　　可到了第二天,他发现自己好像还是说早了。
　　一贯不睡到日上三竿不起床的世子爷,鸡叫过两遍,日晷刚走到寅时初就睁开了眼睛，迷迷糊糊地眨了眨，下意识望着空中某个定点发起了长远的呆。
　　还未到宿怀璟起床的时间，他愣了两秒,下意识贴过去，抱住容棠就往怀里塞。
　　棠棠乖乖的,任他作弄,然后气氛越来越旖旎，他突然问了一句：“统统说了它几时回来吗，为什么我还没看见它？”
　　“……”
　　宿怀璟那点不言而喻的心思瞬间就消了大半,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生气，他沉默半天，如实道：“应该要到晚上，上个月是吃过晚膳才出现的。”
　　“哦。”容棠打了个哈欠，在被窝里蹭了蹭,说不上敷衍，但又绝对不暧昧地往宿怀璟脸颊上亲了一下：“那我继续睡哦,你一会上朝路上记得补眠。”
　　“……”
　　大反派沉默半天,苦笑不得,最后只能安慰自己,棠棠至少还记着亲他一下哄哄他,不让他心里过于不平衡以至嫉妒。
　　容棠等了一天,做什么都静不下心，等到天色将暗，月上枝头，他散过步之后将自己关在了房间，宿怀璟识趣地去了书房处理事务。
　　于是容小世子就拿着卷话本，泡了壶清茶，一边看书，一边系统出现。
　　最后一点余晖从天边散开的瞬间，桌上蜡烛火光有一瞬静止，容棠略怔了一秒，心终于放了下来。
　　等待了一整天，到这时候却不慌不忙。
　　他放下话本，抿了一口热茶，轻声道：“出来。”
　　语调微冷，不似世子爷平常跟任何一个人讲话的语气。
　　然后话音落地之后，他等了半天也没等到系统出声，容棠轻轻叹了口气，无奈问：“是要跟我解绑，然后找别人去帮你家男主了吗？”
　　“才没有！”一道稚嫩童声在眼前响起，容棠稍愣了两秒，看见一团光凭空出现，恰好就在他面前，几乎快要贴到鼻尖。
　　光团无五官，气呼呼地跳动着，一边跳旁边一边掉下来小光粒子：“我才不去帮傻逼男主！”
　　容棠看着那些掉到他桌面上的小光粒，再看着面前这一团气鼓鼓快要膨胀的光团，稍迟疑了两秒，一个按捺不住，上手抓住系统，rua棉花团一样rua了个痛快。
　　系统声音都变了：“棠——棠——你——在——干——嘛！！！”
　　生气，但可爱。
　　容棠越揉眉眼越舒展，系统短暂挣扎了一会儿，决定放弃，任宿主rua自己。
　　直到容棠玩够了，给它捧在了手上，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边缘的毛毛，问：“这段时间去哪儿了？”
　　系统沉默两秒：“秘密。”
　　容棠眼睛一眯，手指微动，没有追问，而是漫不经心地道：“为什么今天来找我？”
　　“……因为只有今天能来。”系统小小声道。
　　机械音的时候这样小声，只会让容棠觉得它底气不足，但当音色变成小孩，外形也变成毛茸茸的光团之后，就连底气不足也变得超可爱。
　　容棠怀疑自己可能是滤镜太重了，但他就是忍不住想要rua系统，就连一开始想着要兴师问罪准备好的台词，都快维持不下去。
　　他咳了两声，板着脸问：“每月十五能出现？”
　　“嗯。”系统在他手里晃了晃，点头变成了弹跳，全身都在用力：“满月的时候可以溜过来。”
　　容棠：“……”
　　怎么办，凶不下去。。。
　　他克制着想要揉小团子的冲动，问：“正月十五为什么不来？”
　　上下跳着的光团子一下蔫了，整个统瘫在容棠手上，变成一张失去梦想的流体光饼，声音又小又委屈，带着点哭腔：“我以为你不想见我。”
　　容棠：“……”
　　他问：“你没有听见我喊你？”
　　“没有。”系统委屈地说：“除夕那天我就被挤出来了。”
　　正好看见盛承厉的眼珠，正好震颤迷茫，正好想跟棠棠说对不起，然后就发现自己被挤出了那片系统空间。
　　容棠有些诧异，倒是没想过这个可能性，犹豫了一小会，问：“还是不告诉我去哪了吗？”
　　系统：“……”
　　屋内陷入一阵沉默，容棠等了一会儿，低声道：“算了，没事。”
　　他捏着系统转了两个圈，问：“有没有受欺负？”
　　系统憋了一下，彻底憋不住，豆豆大小的光粒簌簌往下掉，哭得话都讲不清：“没、没有……我找人打架去了呜——”
　　容棠叹了口气，一手捧住它，一手伸在下面接住那些微光粒子，直到手上又多了一团有系统一半大小的光。
　　他等了一会儿，没见到那丛光粒消失或变暗，挑了挑眉，去衣橱找了一件纱衣出来，将它们装了进去。
　　系统哭累了，打着嗝儿问：“棠棠，你在干嘛？”
　　容棠将被装起来的光粒给它看，笑道：“看，电灯！”
　　系统：“……”
　　容棠说：“走之前多掉点给我哦，节约能源少用蜡烛。”
　　系统：“……你怎么这样。”
　　它转过去，委屈又气恼，容棠揉了揉它的脸，笑着问：“还想哭吗？”
　　系统：“才不要给你省蜡烛钱，穷死你好了，省得养臭男人，还惦记着给他留遗产！”
　　容棠哭笑不得，道：“给你也留点，我们统子委屈死了。”
　　“是统爹。”系统纠正，顶着三岁小奶音，容棠没办法，惯着它：“好哦，统爹。”
　　“哼哼~”系统开心一点了，情绪略微稳定，容棠等它主动开口，没一会儿就听见它说：“回不去之后，我就想找主系统算账了，它是大傻逼，骗我又骗你。”
　　容棠：“押上韵了，统爹真棒！”
　　系统声音一顿，白光团子上部多了两点粉红的光，于是容棠终于确定它的脸究竟在什么位置。
　　系统哼哼唧唧了两下，容棠问：“找到了吗？”
　　“没有。”系统闷声道：“压根找不到。”
　　以前在容棠脑袋里，主脑下发任务与惩罚，系统再转述给容棠，沟通大多单向，三维地图里某天会从天而降一道光，便是对方来联系自己。
　　但反向连接的通道却只有固定的一条，地点在盛承厉以前的居所——冷宫。
　　回不去系统空间，它便想着去现实空间找。
　　它在大虞冷宫转了三天，没找着通道，又过着年，到处都热热闹闹的，委屈得不行，飞回棠璟宅，在容棠身边转悠，小小声唤棠棠，棠棠一句也听不见。
　　它待了一晚上，又跑回冷宫，这次总算被它发现点端倪。
　　它说到这里的时候骄傲极了，丝毫不提中间溜回来过，神气扬扬地道：“冷宫里有一棵梨树，沿着那棵梨树往天上飞，从每个月初三能看见月亮开始，一直飞，然后能碰到一块屏障，我怀疑穿过去就能找到主脑！”
　　系统开开心心地说着，容棠却看着它半天没吭声，过了好久才问：“要飞几天啊？”
　　系统一愣，没说话。
　　容棠又问：“几天，一来一回？”
　　系统耷下了脑袋：“我又不会累。”
　　它不知道为什么每个月的十五可以显形，可能跟满月多少有点联系，但只有这一天有可能见到宿主，它总要飞下来看看的……
　　他们俩分明都没有明说，可就是都懂彼此的意思。
　　良久，容棠叹了口气，轻轻敲了一下系统的脑袋：“你好笨哦。”
　　“你才笨。”系统不服气地反驳，“你被骗了两辈子。”
　　“你也是。”容棠说。
　　系统：“……”
　　它说：“那我们都笨。”
　　容棠笑了：“笨蛋宿主跟笨蛋系统，绝配。”
　　系统在他手里蹭了蹭，最后飞到了他颈窝，说：“棠棠你等等我，等我找到傻逼主脑，我就问它到底是什么居心，为什么欺负你，再想办法帮你换具健康的身体来。”
　　容棠其实不在乎那些，就算真的想要弄清、想要争取，也是他自己应该干的事，而不是让一个小可怜系统没日没夜地往天上蹿，摸索着一块屏障内有没有连接外部的通道，再赶在每月十五之前蹿下来，过了这一天再上去。
　　很累啊……
　　他光是想想都好累。
　　但系统冲劲十足，容棠不可能拦它，不然小笨蛋就真的连自己还能做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只是问：“那你下个月十五还来看我吗？”
　　系统无言两秒，小声又拿乔地说：“你要是想我，我就大发慈悲地下来看看你。”
　　容棠倏地笑开，坦诚极了：“我当然想你。”
　　系统“哼哼”两下，在他颈窝来回蹭：“那我就来哦~”
　　“谢谢统宝。”容棠说。
　　“是爹——”系统纠正，“算了，宝也行。棠棠你出去吧，大反派应该要找你了，等下再进来。”
　　容棠笑意微凝，看见它身上光芒开始变暗，又偏过头看了眼夜色，发现有乌云快要蔽月，他不动，系统催他：“一会儿再来啦！”
　　容棠犹豫了两秒，又在系统身上揉了两把，然后才出了门。
　　却也没去找宿怀璟，只是站在屋檐下看着头顶月亮。
　　春光满月，光阴温柔。
　　宿怀璟从月门走来，眼中闪过一抹疑惑，容棠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摇了摇头。
　　于是宿怀璟便只走过来陪他一起安安静静地站着，赏月色和夜景，等云层彻底遮住月光。
　　容棠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身回房，却刚踏进去一只脚就定在了原地。
　　照明用的蜡烛全都被吹灭，架上挂的灯笼里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柔光。
　　屋角四盏灯笼，每一盏都亮堂堂的。
　　桌上放着茶壶，与他刚刚为转移系统注意，随手拿出来揪成一团的纱衣。
　　纱衣里一团光，旁边散着四团分得好好的、大小相近但亮度不同的光。
　　容棠从震颤中回过神，走到桌边，轻轻碰了碰桌上那些微光粒子。
　　系统已经看不见了，他感受了一会浮光在手指间流动的触感，低声呢喃道：“这是哭了多少啊……”
　　“真是小笨蛋了。”


第141章 
　　三月末,盛承星的折花会又一次开场。
　　二皇子封王去封地，四皇子薨逝，五皇子闭门不见客,六皇子是盛承星的亲弟弟,七、八两位皇子年岁又小。
　　今年才走过一小半,盛承星在京中的势力却又一次，从去年张保山落马后的萧条中培植了起来，因此这一场折花会也格外热闹。
　　宿怀璟和沐景序都去，容棠跟柯鸿雪自然而然地也去淞园蹭了个热闹。
　　依旧住在那间有着漆红阁楼的小院,几人心境却和第一次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入住的第一晚，几人就在楼上搭起宴席,远眺园内繁花与夕阳,各自谈笑着饮下几壶酒。
　　第二天醒来，容棠没看到宿怀璟，出门望见柯鸿雪在阁楼上下着残棋。见到他来,柯少傅微微一笑便晃了晃手：“世子爷早啊。”
　　于是容棠顺势上去，坐在了他的对面。
　　棋局纠缠着，看似胜负已定，实则四处都是杀机与生门，各自拼搏求生。
　　他懒得下棋,感受了一会儿暮春的晨风，问：“沐大人与怀璟呢？”
　　柯鸿雪落下一颗黑子,道：“去园子外面接人了。”
　　容棠皱了下眉,心底涌上来一股奇异的预感：“接谁？”
　　柯鸿雪轻飘飘地望他一眼,道：“五殿下。”
　　容棠怔住不过一瞬,旋即放松下来,并无多余情绪。
　　柯鸿雪觉得新奇,问他：“世子爷不觉得惊讶吗？”
　　“不觉。”容棠摇头，视线聚焦在那张棋盘之上，低声道：“他本就该是这样的人。”
　　断了腿会想办法远离京城，挖了眼销声匿迹三个月已经是极限，盛承厉怎么会让自己远离权力中心这么长时间？
　　哪怕祖制不允许身有残缺的皇子继位，但……只要没有其他皇子不就行了？
　　总有办法的，盛承厉只要活着，就有办法让自己成为仁寿帝几个儿子里最有可能当上皇帝的那一个。
　　但因为天道限制，容棠又不可能这么早就杀了他。
　　所以盛承厉有任何行动，在容棠的视角里都正常极了，无需过于担心，也不必慌张害怕。
　　比起这位男主，他更在乎的是那所谓正统的天道和主脑。它们才有可能为了推盛承厉上位，从而做出什么超出认知范围的事。
　　柯鸿雪注视他几瞬，蓦地一下笑了，随意往棋盘上落下一子，轻声道：“我有时候总感觉，我们应该有很深的缘分。”
　　方才提及盛承厉都没有半分动容的容棠，在这一瞬却不可避免地怔了怔，低眸敛下心虚，问：“比如呢？”
　　柯鸿雪：“比如前世见过，比如缘定三生？”
　　他说话一向这样，半正经半不正经，如此言语，外人听见会觉轻佻，以为只是玩笑。哪怕是宿怀璟和沐景序听见了，多半也不会有什么不悦的情绪。
　　容棠喉结却滚了滚，望着眼前纵横交错的黑白棋子，低声回：“或许呢，谁知道。”
　　柯鸿雪定定地凝望他，眸光无法对视，便望向他乌黑的发。
　　良久，柯鸿雪轻轻笑了一声，意味不明地道：“我近来偶尔会做一场梦，梦里是泼天的大雪，又是满地的金箔纸钱，我抬着一具棺材，一步一步从柯府的大门，走到郊外祖坟。”
　　他问：“世子爷，你知道那是谁吗？”
　　容棠沉默很久，抬眼望远处晨光和暮春朝阳，低声反问：“你说兄长究竟是冷清的雪花，还是热烈的朝阳？”
　　风过流云，阁楼上进行不该存在于这个时代的对话，柯鸿雪无言半晌，轻轻笑了一下，放下棋子起身，整理好袖袍与衣摆，向容棠行了个大礼。
　　彼此无需言语，全都明白这含义究竟为何。
　　因此容棠也没拦他，只将棋子一颗颗回收，然后与柯鸿雪重新下了一局棋。
　　等宿怀璟和沐景序回来的时候，棋局正下到一半，各自分不出胜负。
　　双寿布好早膳，四人落座用膳，容棠瞥见沐景序微微蹙起的眉，结合宿怀璟明显低沉的情绪，心下了然，明白大概是出了些不受控制的事。
　　他吃进去一口生煎，开玩笑地问：“是怎么了，盛承厉眼睛又好了吗？”
　　宿怀璟抿唇不语，沐景序望向他，眸中闪过一抹奇异的色彩。
　　容棠微怔，轻声道：“果然啊……”
　　宿怀璟问：“棠棠早知道会这样？”
　　容棠：“随口一猜，运气好猜中了而已。”
　　这可不是什么运气好坏的问题，盛承厉的眼珠是流云亲手挖下来盛在盒中送到宿怀璟手里的，莫说盛承厉没可能将自己的眼球取回去重新装上，便是装上去了，也只会是个死物，没有任何使用功能。
　　可赴会的各位官僚，今早在淞园门口看见的却是完完整整的五皇子殿下。
　　腿是好的、眼睛是完整的，消失的三个月仿佛只是随性而为，从来就不存在什么挫折与疾苦，甚至因为他即兴赴会，陛下特意命太监传话，令百官迎接。
　　这算什么呢？
　　宿怀璟情绪差到了极点，不自觉捏着容棠的手，心底那些若有似无的慌张快要藏不住。
　　容棠却反过来安慰他：“挺好的。”
　　宿怀璟疑惑，眉宇中锁着一层浅淡的忧虑。
　　容棠说：“总比他一直不出面好得多。”
　　天道对他的男主偏爱到了极点，谁都无法保证在盛承厉屡次失利的情况下，会不会有什么更为逆天的机缘出现在他身上，与其想着这种虚无缥缈的可能性终日惶惶，不如像现在这样，光明正大地彼此交锋。
　　延续之前每一世应走的道路，去玩弄人心、计算阴谋阳谋。
　　况且……
　　容棠眼神微眯了眯，轻轻拍了下宿怀璟的手：“于我而言，这是好事。”
　　宿怀璟不解地望向他，但到底一句话没说，只是点了下头。
　　四人心思各异，柯鸿雪望着沐景序，脑海中不断闪过容棠之前问自己的那句话。
　　而容棠，顺势进了一趟系统空间，看着里面两团云雾，低低地溢出一声笑。
　　出来之后，他抬眸望向头顶的天空，说不上什么情绪地，唇角勾出一抹略显讽刺的笑意。
　　……
　　折花会上与盛承厉有所照面是最寻常不过的事。
　　庆正九年那场宴会，男主在装病，又在背后布局，不适宜抛头露面。
　　而到了庆正十一年，前有西南都督张保山贪污军饷案，后有当朝天子的偏待，整场折花会上，除了宴席的主人，当属盛承厉风头最盛。
　　宿怀璟自然也没有收敛，无论哪一世的他，这时候都已经快要融入权力中心，御史大夫年迈，御史台快要变成他的一言堂，仁寿帝对其也颇为信赖，他离复仇只差最后一步，不可能不在此多做努力。
　　所有人都在这一年登上历史舞台，而这一场折花会便成了很多权力纠葛的开端。
　　揽月阁上依旧戏曲咿呀，宿怀璟和沐景序有政客需结交，容棠便跟柯鸿雪一起听戏。
　　等到月色洒满湖面，戏目散场，众人离去，容棠弯腰登上回去的船，甫一落座，船尾又被人轻轻压了一下。有人身穿杏黄华服，躬身望向乌篷船内，眉眼如画，似勾似缠，像是天生的尤物，眼角一颗泪痣惑人又精致，缀在两颗清亮的眸子下，任谁看见都会说造物主对其偏爱到了极点。
　　盛承厉问：“可否让我搭一程便船？”
　　柯鸿雪不动声色地婉拒：“船内空间狭小，殿下千金之躯，恐不适宜。”
　　盛承厉温声笑了笑：“是吗？可岸边船只都满了，若再等下去，恐怕只能等回程空船再坐，但这样一来，既耽误时间，又劳累船夫。”
　　他说着露出一点为难的神色，转头望向容棠，又问了一遍：“表兄，可以让我搭一程便船吗？”
　　柯鸿雪眉心微蹙，正想继续拒绝，容棠却做了个手势，抬眸与盛承厉对视，几息过后，他说：“淞园本就是皇家行宫，殿下才是主人，哪有这般请求客人的道理？”
　　容棠淡声道：“请。”
　　盛承厉微微笑开，跨步便进了船舱。
　　柯鸿雪并不想他上来，但容棠既已同意，他也不可能再赶人下去，而是动作自然地调转了方向，跟容棠坐到了一排，笑道：“殿下与臣等共乘一船，已是纡尊降贵，臣实在不敢再与殿下您平起平坐。”
　　盛承厉原要坐在容棠身边的动作微微一滞，略笑了一下，也不在意，便坐在了柯鸿雪先前的方向。
　　船夫划桨，水波悠悠推着船只前行，盛承厉有一搭没一搭地挑起话题，柯鸿雪滴水不露地回复着。
　　月色悠然，整座湖面上都是公子小姐的欢声笑语。
　　容棠想跟柯鸿雪说无需这么提防，但他又确实不太愿意跟盛承厉对话，索性一言不发，靠着船舱，透过小窗看向外面的湖面。
　　直到外面不知怎地，有惊呼声响起，柯鸿雪探身往外搂了一眼，瞧见不知谁家公子喝多了酒，正玩兴大发，换下了船夫，一边划着桨一边对月吟诗。
　　奈何划船技术实则太臭，歪歪扭扭一路撞到了不知多少船只，眼看着就要往他们这个方向划来。
　　柯鸿雪轻“啧”了一声：“丢人现眼。”
　　容棠看了看位置，发现他们恰好处在半边湖心，湖水深处。
　　用不着多想，他抬眸望向盛承厉，问：“你干的？”
　　盛承厉勾出一个愉悦的笑意：“表兄终于愿跟我说话了？”
　　柯鸿雪微微一怔，立即戒备起来，拉着容棠起身，想就近跳到别的船只上。
　　盛承厉岿然不动，眼珠漂亮得像是一双琉璃。
　　混乱的船流四下冲动，终于袭上这一处水流，却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就离开，丝毫没有预想中的天罗地网，宛如一场乌龙。
　　像是一个无伤大雅的惩罚。
　　盛承厉看着面前紧张过了头的两个人，笑着问：“我只是好奇，表兄你如何会来参会，是忘了那一杯茶了吗？”
　　刹那间，容棠浑身如坠冰窖。
　　没掉进湖里，他却听懂盛承厉的言外之意。
　　第一世，庆正十一年四月，容棠因为折花会上一杯下了毒的茶水，任务失败死亡。
　　盛承厉轻声问，非常不解：“你怎么会这么相信他呢？”


第142章 
　　容棠与盛承厉对视,湖面微风阵阵，游人兴尽而归，在船上放肆吟唱。方才被打乱的船队又恢复秩序,那一段事故不过是回程途中一点小小的插曲,没有人会在意。
　　除了这艘船上的三个人。
　　容棠站在船篷外,须臾后又坐回了原位。
　　柯鸿雪递过来一个不太赞同的眼神，容棠却示意他也坐下。
　　船只规模有大有小，精致的画舫，潦草的乌蓬,再随意轻率一点的，便连船顶都没有,屈膝一躺便能仰卧在湖面上看天上星星,纵身星梦之中。
　　船头放了木几，泡着清茶，容棠落座后游刃有余地给自己斟了一杯茶,然后轻声问：“殿下在说什么，茶水有何不妥？”
　　盛承厉看着他，瞳孔中流露出一点戏谑，对视几瞬后却又笑着接过容棠刚放回去的茶壶，也为自己斟了一杯,轻抿了一口，道：“三哥颇受父皇恩宠,贵妃娘娘母家又优渥,整座淞园中用的都是上好的雨前龙井,能有什么不妥呢？”
　　容棠握着茶盏在鼻翼之下轻嗅,并未入口,慢声道：“那我就不知道殿下说的是什么茶了,更不明白为何我会不敢来折花会，又究竟不该相信谁？”
　　木浆划过湖面，传来阵阵清澈的响声，盛承厉低头望着茶盏，状似不在意的模样，过了很久才轻声道：“表兄这样说，承厉才是不知该说什么了。”
　　八面玲珑的柯少傅适时出声打破僵局，笑道：“殿下在府中休养三月，这次怎么想起来出府赴宴了？听闻殿下年前前去西南，受了瘴毒，如今可是都痊愈了？”
　　盛承厉放下茶盏，回他：“三哥的折花会办的这般热闹，父皇让我来替三哥分忧。至于瘴毒——”
　　他顿了顿，抬眸重新看向容棠，一双漂亮干净的眼眸里看不见一丝杂质，也找不到一点嫁接的痕迹，整张脸都优越极了。
　　盛承厉轻轻笑：“好多了，之前毒气熏了眼睛，看不清东西，如今再看，才发现自己以前一直活在雾里。”
　　容棠皱了皱眉，明确听出来他这话意有所指，神色稍显不虞。
　　他坐在船舱里，并不吭声，柯鸿雪便在一边随意聊着，既不让气氛变得过分尴尬，又不着声色地套着信息。
　　直到乌篷船靠岸，几人在岸边分离，盛承厉突然唤了一声，低声问：“老师，我们之间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容棠脚步微顿，跟柯鸿雪一起停了下来，却并未回头。
　　柯少傅表情疑惑，滴水不漏地回答：“殿下千金之躯，微臣蝼蚁之姿，合该与殿下保持君臣之别，还请殿下切莫再说这话，恐招人弹劾。”
　　盛承厉瞥了他一眼，道：“是我忘了，宿大人如今是御史中丞，手握弹劾百官之权，学生日后定当谨言慎行。”
　　他主动提及宿怀璟，柯鸿雪便笑着提醒：“夜深露重，殿下还是早些回房休息得好，也省得夜色深重，目不能视，不小心踩了哪处坑洼跌到了就不好了。”
　　两年前，月容跌进淞园池塘丧命，紧接着盛承厉在御花园中“意外”失足，跌落池塘摔断了一条腿。
　　盛承厉脸色微微一变，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八面玲珑的探花郎脸上笑意终于维持不下去。
　　他跟容棠一起向前走了一阵，人群四散开之后，低低地嗤笑了一声，说不上是在讽刺谁，却说：“我原以为学兄的眼光已经差到了极点，却不想原来世子爷您才是青出于蓝？”
　　容棠扬了扬唇，并没有反驳他这句调侃，也没有直接应下，专心向前走着，眼睛里已经沾上几分困倦。
　　柯鸿雪细想了片刻，问：“需要瞒着宿怀璟吗？”
　　容棠微微一怔，有一秒钟的心动，却说：“瞒不住的。”
　　柯鸿雪：“……也是。”
　　从他们同意盛承厉上船开始，就不可能瞒得住宿怀璟，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柯鸿雪有此一问，大抵也是清楚若被宿怀璟知道，容棠多半不会“好过”。
　　容棠却只是笑了笑，借着夜色掩下眉宇中几分戾气与忧愁，与柯鸿雪一起往回走。
　　然而快踏进院门的一刹那，柯鸿雪却低声开口，像是呢喃，也像是询问，随口道：“你有没有觉得，盛承厉似乎长变了几分？”
　　一整晚都强自镇定、不将情绪外泄的人，心脏猛地一坠。
　　容棠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唇，轻声道：“十七八岁的年纪，长得快是常事。”
　　柯鸿雪垂眸，望向容棠发旋，意识到他不愿意多言，却已心知肚明，随口应了一句“确实”，将人送回自己的屋子，便回了小院另一边。
　　容棠洗漱过躺上床，迟迟未能入睡。
　　房门从外打开，有人带着深夜的露气进来，停在床边。
　　床头挂了一盏莹莹的微光粒子——系统走之前哭出来的。
　　容棠坐起身，借着那些微光看向宿怀璟，轻声问：“在生气？”
　　宿怀璟不由分说地盖了下来，噙住他的唇细细啄吻，算不上发泄，但总归心情不好。
　　容棠予取予求，任他从唇瓣吻到眼眸，又从耳垂啄到颈窝，乖得像个人偶娃娃。
　　宿怀璟闷在他颈项边上，低声道：“我没有生你的气。”
　　“我知道。”容棠说。
　　宿怀璟沉默了很久，没有进行下一步，而是抱着他问：“是什么茶？”
　　容棠稍稍一顿，低声问：“柯鸿雪告诉你的？”
　　宿怀璟不太喜欢问题得不到回答，反而换回来另一个问题的谈话方式，但对方是容棠，他只能实话实说：“是。”
　　容棠想了一下，旋即笑着抱怨：“他怎么这样，还真一点都不带瞒的。”
　　宿怀璟：“他觉得那和我有关，不想我们之间有误会。”
　　“……”
　　容棠沉默两秒，发自肺腑地感慨：“他好聪明啊。”
　　身上压着的人眸光一暗，低下头就在他颈窝上来了一口。
　　容棠吃痛，轻轻“嘶”了一声，宿怀璟抬起头，注视着他的眼睛：“棠棠不要在床上夸别人。”
　　“……小醋坛子。”容棠小声嘀咕，又赶在宿怀璟再次开口之前打断他，伸手自下而上抱住他，低声诱哄着：“先做吧。”
　　宿怀璟有些惊讶，半天没有动作，生理反应却已很诚实地暴露了欲望。
　　容棠笑开，抬头蹭了蹭他鼻子，小声道：“先做吧，我现在脑子里好多事，睡不着，你把我做晕过去让我好好睡一觉，好不好？”
　　这简直说不上究竟是蛊惑还是共同犯罪，容棠似乎摸准了宿怀璟不会过多逼迫自己，有恃无恐地做着邀请。
　　宿怀璟看他半晌，终究选择了共沉沦。
　　兴致正酣，各自大汗淋漓时，容棠贴着宿怀璟的耳朵，重重咬了一口他的耳廓，令人清醒又疼痛，然后用几乎快没有力气的声音虚弱道：“怀璟，我跟你之间没有任何误会。”
　　无论是那杯茶，还是曾经针锋相对的两辈子，我们始终坦荡。
　　宿怀璟没有吭声，只是在床头那些微光粒子的见证下，眼神一下比一下深，眸底翻滚着快要化不开的浓烈欲望。
　　想把人藏起来，想将他吃进肚子里。
　　又想他平安健康，想他一生无忧。
　　……
　　折花会后来的几天，宿怀璟没有再离开容棠身边一步。
　　容棠无奈失笑，一边觉得他警惕过了头，一边又清楚宿怀璟很难放下心来。
　　索性就随他去，容棠在园子里待到最后一天，然后回京。
　　回去的途中改道去了一趟陀兰寺。
　　宿怀璟不明白他具体是意欲何为，但还是一如既往地纵着他。
　　棠棠想做什么，他总没有不答应的。
　　陀兰寺日日香火鼎盛，上次见到的小沙弥依旧候在山门处，见到人来先念了一声佛号，道：“施主请随我来。”
　　容棠点头致意：“多谢小师傅。”
　　宿怀璟最近好像患上了分离焦虑症，见状轻蹙了蹙眉，问：“我不能一起去吗？”
　　没等容棠出声，小沙弥说：“师叔交代，若宿施主执意想去，可带至外院等候。”
　　宿怀璟道了声谢，便跟二人一起往里走，容棠心下微讶，随即摇头轻笑了笑。
　　什么出家人红尘断尽？这亲缘分明是一点也未断得干净。
　　小院中的梨树，白雪换成绿叶，慧缅跪坐蒲团之上低声诵经，容棠进去也未打扰，同样跪坐一旁，对着古佛与檀香慢声念着经。
　　直到经书念到最后一字，身侧传来清茶的香味，容棠睁开眼，看见白发僧人早已离开蒲团，此时正低头烹茶，姿态从容平和。
　　慧缅说：“施主来的比我预想中的早，之前那四个问题有答案了吗？”
　　从何而来，为何而来，何时来此，要往何去。
　　容棠起身，诚实摇头：“没有。”
　　慧缅也不惊讶，沉着地给他斟了一杯茶，然后摊手请他落座：“那施主此次来访，是为何事？”
　　“大师不知？”容棠看着他的眼睛问道。
　　慧缅轻轻笑开：“贫僧不过一俗世修行者，怎能窥探天机？”
　　容棠眸色一沉，手指在身侧缓缓攥成拳。
　　茶叶清香与檀香交织，院子里梨树结起微小的果。
　　容棠问：“天道有缺对吗？”
　　顿了一顿，他换了个问法：“或者说，不在其位的究竟是谁？”


第143章 
　　从一开始,就没有人给过容棠任何提示。
　　宿怀璟能猜到前世今生，是因为容棠跟他说过‘梦境’。
　　柯鸿雪能有所预料，是因为他做过似是而非的梦,又与容棠过分熟稔,仿佛早就相识。
　　唯有容棠,从头到尾都好像被蒙在了一张大鼓里。
　　不见天日，不知因果，所有的信息都由系统告知。而如今就连系统，却也是被诓骗的一员。
　　以前的所有真实一瞬间似乎都被颠覆了,他不得不去猜测最离谱的可能。
　　慧缅看着他，温声发问：“施主的想法是什么呢？”
　　容棠直视他的眼睛,看见一潭古井无波的深水,看不见底，也摸不到边缘，可如今好像除了他,容棠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说自己的猜想。
　　——宿怀璟也不行，那无疑是让他过多担心。
　　容棠噤声片刻，院子里风声吹过树梢，四时快要入夏。
　　他低声说：“我在想，我究竟是谁？”
　　是一个在现实世界中摔下楼梯死亡,而后异世穿行三生的任务者，还是这个世界本就存在的痴傻世子？
　　又或者,这两个都是,又都不全是？
　　容棠说：“世界应该有它的规则,但如今好像全都乱套了。”
　　先是秦鹏煊凭借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境找到宿怀璟,然后是柯鸿雪问他梦中的那一场大雪。
　　容棠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做过这些光怪陆离的梦,但这原本一个也不该发生。
　　遑论盛承厉身上发生的那些……
　　柯鸿雪的疑惑并非空穴来风,盛承厉确实长变了许多。
　　容棠与他相处过两辈子，除非自己不愿意回忆，否则就算闭上眼也能描摹出他的长相。
　　乌篷船内一小段的水程，他与盛承厉对视许久，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出许多不为人知的东西。
　　那不是庆正十一年四月的男主。
　　如果真的要说，那是十一年末、十二年初的模样。
　　少年人生长迅速，但如果一夜的功夫，面相骤然飞逝一年，任谁都会觉得有妖孽，这才是盛承厉整整三月闭门不出的原因。
　　他不是因为独眼不敢面对众人，他只是需要一个过渡的时间，好让天下——最重要的是皇帝，自然而然接受他有所成长，面相变得更加成熟这一个事实。
　　那颗挖下来的眼球从一开始就变成了死物，盛承厉之所以如今看上去没有半分损伤，是因为这具躯体本身……就不该是这个时代的他应有的。
　　若想要验证这一点也很简单，只需再找一个刺客挑开他衣襟，看年前曾划破的那道伤口如今是否还在他身上即可。
　　但结论多半如此，容棠不愿意让宿怀璟的人一再冒险。
　　至于他想知道的问题：那究竟是第一世的盛承厉还是第二世的？
　　这世上除了盛承厉本人，再没有其他人能告诉容棠答案。
　　故事的一开始，系统跟容棠说，‘天道之子’不在其位，秩序亟待修正，这才拉他进来保护男主。
　　然而这秩序只是需要“修正”，不是“建立”。
　　那这几乎快要全面崩盘又莫名融合的世界算什么？
　　世界本身应该有的秩序呢？不同时间流速中各不相干的世界怎么会有多处重合？
　　慧缅问他的那四个问题，如果要找一个概括的话，最后都会变成：容棠是谁？
　　他是谁，为什么是他进来做任务？
　　在容棠认定所谓的‘天道’过分偏爱，所谓的‘男主’德不配位，他与盛承厉之间彼此相克情况下，容棠究竟是谁？
　　若是再往前细想，为什么每次他死亡之后，都会进入一片全面黑暗的空间，世界线流速被加快，由主脑告知他所谓结局；而非它一个异世魂灵适应这个世界的流速，慢慢见证真正的结局？
　　为什么是世界迁就他，而不是他顺应世界？
　　甚至一旦开始起疑，有了猜测的方向，好多东西便能套进这个猜测模块内了。
　　锚点穿越和上帝视角，应该是一个穿越进宫廷成长文中的任务者应有的金手指吗？
　　而它们甚至没有次数限制。
　　容棠在现代看过不少小说，哪怕是修仙文里，这种世界内的穿越，也该有符咒阵法作为媒介。
　　一本权谋成长文里，怎么会将这些作为金手指给到任务者？完全背离了世界观的设定。
　　但如果……那是他本来就拥有的呢？
　　容棠思绪混乱极了，一面觉得这些猜测个个都是无稽之谈，一面又觉得，若要符合逻辑，好像只能作此解释。
　　——除非这个世界真的从头到尾毫无逻辑可言。
　　碧绿的茶叶在杯盏中沉浮，波纹不止，茶香满屋。
　　他看着慧缅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他：“我是容棠吗？”
　　慧缅轻笑着回答：“施主自然是施主。”
　　容棠又问：“那我是天道吗？”
　　慧缅这次没说话了，他只是重新洗了遍茶，然后反抛出一个问题：“施主觉得，入世和出世，应该怎样去选？”
　　“大师想要入世？”容棠问他。
　　慧缅：“身在红尘，不得不入。”
　　“为救人？”
　　慧缅轻笑了笑：“若能救人，自然更好。”
　　容棠一时无言，望着茶盏中那根漂浮的茶叶许久，道：“大师比我通透，想来心中早有计较。”
　　慧缅便说：“施主眼明心清，看不清前路的时候，不妨信一信自己的心。”
　　容棠没再多说，二人品过一杯茶，容棠起身告辞，跨出屋门的瞬间，转身回问：“兄长这几辈子，究竟是作为什么身份看这一场场闹剧的呢？”
　　他直接点明-慧缅身份与来历，后者却也不反驳，安安稳稳坐在蒲团之上，温声念了句佛号：“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贫僧当然也是万千俗人中的一员。”
　　慧缅抬眸看了眼天色，笑着说：“天色渐晚，施主走小路下山吧，脚程稍快上一些，或许能在天黑前走上官道。”
　　容棠看他一眼，点头道了声谢。
　　宿怀璟在院外等他，容棠走过去，牵住他手紧紧地握了握，然后一齐向外走去。
　　宿怀璟原本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他，最后话语在脑海中过了一圈，全都吞了回去，乖乖地陪着容棠下山。
　　马车驶上官道，天色恰好完全黑下来，另一边已有车马入了山门。
　　容棠撩开车窗，看着远处山顶上冒出的一点零星火光，画面却和庆正十二年的那场大火重合。
　　他闭了闭眼睛，放下车窗，靠在车厢内假寐。
　　宿怀璟握着他的手，忍了很久，还是没忍住，轻声道：“那团光告诉我，很多事你不能说，让我只需要相信你就好。”
　　容棠睁开眼睛，疑惑地看向他。
　　宿怀璟问：“棠棠，你至少能告诉我，你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对吗？”
　　容棠愣住，半天没有应声。
　　宿怀璟眸中闪过一丝请求，语调却依旧清浅：“至少别让我每天都担惊受怕，好吗？”
　　不是撒娇的语气，也没有耍任何心眼手段。
　　他只是很平常地向容棠提出一个请求，很平常地说出他在害怕的事实。
　　容棠心下微恸，他沉默了片刻，凑过去与他亲吻。
　　宿怀璟第一次躲开。
　　他头往后偏，眼睛里渐渐浮上难压的偏执。
　　“不要哄我。”宿怀璟说，“棠棠，你每次哄我都是想骗我，你跟我说实话就好，你会离开我吗？”
　　容棠心里难受得简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他定定地注视着宿怀璟的眼睛，低声许诺：“我要看到你坐上龙椅。”
　　“之后呢？”宿怀璟罕见地不依不饶，他问容棠：“之后呢？”
　　容棠被他问到了，一时之间竟然想不出最合适的答案。
　　宿怀璟盯着他，眼尾逐渐染红，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容棠刹那间手足无措，他不明白原著中毁天灭地的大反派如今到底为什么，不是个小醋坛子，就是个小哭包。
　　他都记不清自己看见宿怀璟哭过多少次了。
　　偏偏宿怀璟这次还一边哭一边控诉：“棠棠，你除了哄我，就是骗我。日日让我担惊受怕不算，如今竟然连一个承诺也不愿给我了吗？”
　　容棠心说，你有点混淆概念。
　　他连自己能不能活到宿怀璟登基后都不知道，该怎么给他承诺。
　　可看着大反派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容棠沉默了两秒，又一次凑上去，动作轻柔地吻他的眼睛，低声道：“我不走。”
　　“你不赶我走，我就会一直陪着你。”容棠轻声许诺，没看见宿怀璟闭眼瞬间，所有的仓皇害怕，被另一种宛如浓夜中厮杀出来的晦暗情绪取代。
　　……
　　折花会后发生了一件大事，五皇子为替陛下祈福，亲自前往陀兰寺，因佛缘深厚，恰好遇见名满天下的慧缅大师，彼此有了交谈。
　　高僧被其孝心打动，愿出佛门入皇城，为皇家诵经祈福。
　　仁寿帝龙颜大悦，不仅多次嘉奖五皇子，更是拨款为陀兰寺重新修建了前些日子不小心走水的大雄宝殿。
　　两辈子都未请动的高僧这一世“请”到了，皇帝原想将其奉为国师，慧缅再三推辞，才打消了仁寿帝的念头，但最后还是领了个“护国高僧”的头衔，享正二品俸禄，一脚从山门踏入仕途，平步青云。
　　容棠去了趟沐府，与沐景序闲聊间，状似不经意地随口一问：“在苏州府的时候，怀璟曾说二哥自幼养在府外，兄长与他年岁相仿，可知是什么缘由，又养在了何处？”
　　沐景序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个，但因为宿怀璟的原因，一向对其知无不言，闻言略思索了一会儿便回道：“宫里老人说，二哥生下来那天，半边天空飘来祥云，一朵朵全是佛祖座下金莲的形状。宫外有僧人云游经过，说他与佛法有缘，如果养在宫中，定然活不过三岁，唯有寄养在佛祖座下，方可一世平安。父皇一开始不信，可二哥的确自幼多病，夜夜高烧，好几次都险些撑不过去，唯有在佛堂内能有所好转。”
　　“最后没办法，在那僧人又一次进宫的时候，给对方带走了，具体去了何处，除了父皇、母后、以及二哥母妃，没有旁人知晓。”
　　“内廷册子上是怎么记载的？”容棠问。
　　沐景序稍显惊讶，为他的心思缜密，坦然道：“皇二子，三岁而夭。”
　　容棠了然，点了下头：“多谢兄长。”
　　他不知道慧缅是否有像宿怀璟与沐景序一般改头换面，但一个世人眼中三岁就夭折的孩子，二十多年后再出现，又是不问世事的佛家弟子形象，想来应该也不会有太大危险。
　　容棠悬着的心稍稍放了一半，看见院子里盛放到快要凋零的山茶，起身告辞，打算回去替宿怀璟折一支季末的山茶放在案头，用清水养着。
　　他问慧缅自己是不是天道，但其实一开始对方就给了他答案。
　　-“施主此次来访，是为何事？”
　　-“大师不知？”
　　-“贫僧不过一俗世修行者，怎能窥探天机？”
　　他还是没想起慧缅那四个问题的答案，但是窥探天机四个字，一切尽在不言中。
　　从始至终，不在其位的是他。


第144章 
　　四月十五,小笨蛋系统又一次飞下来跟宿主贴贴。
　　容棠算了一下，它能显形的时间大约只有两刻钟，也就是半个小时。
　　他其实很想问系统为了这半个小时,来回折腾累不累,但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问它有没有抓到主脑为自己出气。
　　系统小奶音霸气极了：“快了！我已经摸完了整座虞京，感觉越往边缘屏障越薄，等我找到缺口，爹就把傻逼主脑抓过来给你打一顿！”
　　容棠哭笑不得,哄着它：“哇！统爹好棒，谢谢统爹！”
　　“嘿嘿。”系统脸红红地笑开,视线在屋子里巡视领地般看了一圈,问：“爹赏你的那些电灯呢？”
　　容棠：“……”只字不提都是你哭出来的是吧？
　　但是怎么办，自己家的小笨蛋，再虚张声势、指鹿为马他也只能宠着。
　　容棠一边拍它脑壳一边说：“太珍贵了,我都收起来了，只留了两盏平时用。”
　　系统傲娇着，蚊子哼哼道：“那有什么，不亮了爹再送你几盏就是。”
　　容棠不拆穿它，只温温柔柔地笑着应声：“谢谢统宝哦。”
　　系统飞到他颈后,一个劲地贴贴，等到光芒逐渐黯淡,屋内只剩下容棠一人,桌上一壶温凉的茶水,院外满月当空。
　　人走茶凉,人去楼空,某一个瞬间,他发现自己和慧缅好像有些相似。
　　一次又一次看人群聚散，一次又一次见阴晴圆缺。
　　木门被人敲响，宿怀璟站在屋外，出声问他：“棠棠，要不要吃夜宵？”
　　霎时间初夏的风声卷进小院，引浮云停驻，容棠起身，笑着开门：“好。”
　　庆正十一年的动荡容棠经历过两世，如今已没有再去应付的心思。
　　他一动脑子，想的都是那些荒诞不经又错综复杂的故事，最后只能重新抄起佛经平复心绪。
　　盛承厉三次主动寻他，两次折花会，一次棠璟宅内。
　　除去第一次容棠直接气急攻心昏了过去，后面两次盛承厉反复暗示强调，容棠全都装作不知道堵了回去。
　　他不确定盛承厉清不清楚他能重生，过往两世的相处之中有系统限制，容棠从来没有透露过自己是穿越者的信息，所以与盛承厉那些兵不血刃的交锋，严格说起来彼此都是试探。
　　各自有想要的答案，才有试探的价值。
　　容棠想，如果灵魂与身体时间维度契合，那么这个时候的盛承厉，不论是第一世还是第二世的存在，都不知道宿怀璟的真实身份是先皇子嗣。
　　十二年秋，陀兰寺那一场大火之后，大虞朝堂才迎来大清洗，并在短短两月之间改朝换代。
　　直到那时，朝堂众人才知日日与他们同进退的御史中丞大人，实则是先帝七皇子。
　　而如今，大虞表面上还是风平浪静，容棠甚至在端阳节的当天，跟祖母一起进宫赴了一场‘家宴’。
　　百官在御湖上赛龙舟，夫人子女们便在后宫面见皇后。
　　端懿去拜见太后，容棠便跟王秀玉到了凤栖宫。
　　素日冷清肃穆的宫殿多了几分温度，宫殿里木质桌角全都用厚实的布条包了起来，内殿里添置了许多小孩玩的玩具。
　　王皇后对八皇子上心程度可见一斑。
　　八殿下如今还不到周岁，正是咿呀学语小巧可爱的年纪，日日在宫殿里爬着玩儿。
　　容棠未跟女眷们同处一室，而是坐在偏殿喝茶打发时间。
　　奶娘抱着八皇子从门口经过，他懒洋洋地睨过去一眼，瞥见一双不谙世事的纯粹眼眸。
　　入口的茶水微苦，容棠皱了皱眉，放下茶盏，顺手把玩着一串手持，视线落在一颗颗莹白圆润的菩提子上。
　　宫宴偏晚一些时候开席，百官与众皇子在韶华殿，面见圣上；女眷则在毓秀殿，由皇后主持。
　　容棠的身份有些尴尬，虽有世子头衔，但到底不是入了籍的官员。
　　他理应去韶华殿，却又不太想见到盛承厉或者盛绪炎，便钻了个空子，一路都陪着自己的娘亲。
　　王皇后多次看向妹妹，露出欣慰的笑容，称赞她教出了一个好儿子。
　　许是膝下也有了子嗣，她如今面相上看去除了母仪天下的威严端庄，竟也多了几分为人母的柔婉和善。
　　容棠看着她，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可又不知该作何提醒。
　　宴席过半，有宫女匆匆而来，附在王皇后耳边低声禀报了句什么，一向沉稳镇定的女人手中杯盏溅出来几滴酒，略定了下神，然后起身离席，众人恭送。
　　王秀玉眉心微蹙，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场端阳宴会结束得比容棠预料的时间早，毓秀殿里皇后离场，韶华殿内皇帝不悦。众人走出宫门的那一刻，仍不敢大声呼吸，身后像是有吃人的野兽在追逐。
　　容棠等了会儿，宿怀璟上了马车，吩咐双福驾车，神色有些阴郁。
　　容棠疑惑地看他，宿怀璟与他对视两秒，吻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
　　就在事态即将发展得不可收拾，容棠又一次认真考虑究竟要不要在车上也备些脂膏的时候，马车行过两条街，停了下来。
　　有人在窗外轻声问：“方便吗？”
　　那是沐景序的声音，容棠一瞬间被唤回神智，重重地咬了一口身上的人，推开宿怀璟，忙不迭地起身整理衣物。
　　但车内早就乱了。
　　宿怀璟随便收拾了一下，顶着还在流血的唇拉开了车门。
　　沐景序脚步一顿，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这个车还能不能上，还是紧跟其后的柯鸿雪看了一眼，出声打破僵局：“一会要宵禁了。”
　　沐景序这才回神，收拾好表情上了车厢内。
　　容棠面色有些红，说不上是羞的还是恼的，坐在边上看都不看宿怀璟一眼。
　　直到柯鸿雪似笑非笑地揶揄道：“知道你有气，找世子爷撒算怎么回事？”
　　容棠这才愣了一下，迷茫地转过头看向三人。
　　宿怀璟有没有找自己撒气他能分得清，但这气从何而来才是怪事。
　　他视线在几人神色各异的脸上扫视了一圈，慢慢冷静了下来，沉声问：“盛承厉做什么了？”
　　不说话还好，一开口车厢内气氛又一次降到冰点。
　　柯少傅说不上是同情还是怜悯地看了他一眼，摇摇头道：“难怪我们宿大人这么生气。”
　　他问：“你怎么一下就确定是盛承厉呢？”
　　“……”
　　容棠默默转向宿怀璟，轻声开口：“你怎么这么别扭？”
　　大反派亲人的时候有多凶，这时候就有多安静。
　　容棠轻轻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颗蜜饯，送到宿怀璟嘴边：“啊——”
　　宿怀璟跟他对视几秒，到底乖乖地张开口含住了那颗冒着丝丝甜意的蜜饯果子。
　　柯鸿雪“啧”了一声，移开视线，觉得自己简直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才要掺和这对小夫妻的家事。
　　容棠安抚好宿怀璟，又一次问：“所以是怎么了？”
　　柯鸿雪回问：“皇后娘娘今晚有什么异常吗？”
　　容棠懵了一瞬，骤然想起什么，心里咯噔一下，试探着道：“可是与淑妃娘娘有关？”
　　几人一愣，宿怀璟嚼蜜饯嚼得跟骨头一样，“咯吱咯吱”响。
　　沐景序望了他们一眼，最终还是噤了声。
　　唯有不怕死的探花郎，若有所思地盯着容棠看了几秒，笑着说：“世子爷你究竟是在宫内也有暗线，还是纯粹料事如神到了这种地步？”
　　容棠没吭声，柯鸿雪道：“盛承星宴上喝醉了酒，口无遮拦大放厥词，扬言满殿舞者，无一人堪比扬州婴娘的身姿歌喉。”
　　扬州有一名坊，坊内花魁称号代代承袭，唤为婴娘。
　　而二十年前，与盛绪炎春风一度的花魁、盛承厉生母，便是当时的婴娘。
　　这本是一件风流韵事，便是拿在宴席上谈论也没什么不妥。
　　可一旦身份变成天子与罪妃，罪妃之子如今又颇得圣宠的时候，任何一点似是而非的影射都有可能引起轩然大波。
　　盛承星此言一出，满殿寂静了下去，盛承厉仍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之上，好像没有听见一般。
　　不过须臾，就连殿内吟唱的乐工也察觉出不妥，纷纷跪地，身子止不住地颤。
　　仁寿帝眸光扫了一眼夏元帅，然后凝向盛承星，沉声道：“朕看你是被酒色财气泡坏了脑袋！”
　　然后拂袖离去，满座俱惊。
　　柯鸿雪说：“盛承星日日混迹文人才子之中，酒量是出了名的好，谁知道他今晚这一席话是遭人算计，还是有意为之呢。”
　　容棠眉心微敛，摇了摇头，笃定道：“被人算计了。”
　　柯鸿雪一下笑开：“五殿下？”
　　容棠犹豫着没点下去头。
　　宿怀璟没有再跟咬人头骨一样去折腾那颗蜜饯，将容棠的手握在手里捏，问：“为何一提皇后，棠棠就想起了淑妃娘娘？”
　　容棠低声回：“因为月容。”
　　或者说，因为她沉湖后打捞上来的那枚香囊。
　　原著故事线里，月容死在庆正十年的除夕夜，因为她的死，后期才引出淑妃平反的案子。
　　但那是庆正十年的秋天，武康伯事变之后，怡妃先因二皇子‘勾结’叛军被贬，后又因为被查出淑妃和大皇子的死都有她的手笔，才被仁寿帝赐死。
　　而如今怡妃还活着，淑妃也未平反，盛承厉耽误了三个月，怎么可能再耽误下去？
　　在这一桩陈年冤屈的翻案中，先是皇后、后是蕙贵妃，最后到怡妃，每一个人都或多或少受到了牵连。
　　除了在宫中一直以来无依无靠的盛承厉，每位皇子都连带着被帝王厌屋及乌。
　　淑妃是盛承厉保命的牌，更是他一举赢得帝心的牌，他打得越激进，效益越高。
　　盛承厉这个时候用无可厚非，虽不是最合适的时机，但却可以帮他一个大忙。
　　比如正式培植势力，比如仁寿帝亲授帝王之术……
　　什么都有可能，盛承厉这是在拉快进程、做一家独大的局，野心昭昭，容棠一眼就看透。
　　他将这些利弊拆出来与三人细说，隐去一些被限制不能言说的部分，囫囵讲了个完全。
　　柯鸿雪看他半天，蓦地一下笑了，转眼问宿怀璟：“家里有这样一个军师，为何一直藏在帐中，不放他出来？”
　　“……”
　　这人说话就很暧昧，行军帐还是红绡帐，不说个清楚，净让人猜。
　　马车行过下一个街角，柯少傅就被“请”了下去。
　　柯府的马车一直不远不近地缀着，见状迎上了主子，柯鸿雪死皮赖脸地扒着车门问：“学兄，你要让我独守空房吗？”
　　沐景序白了他一眼，不是很想搭理他，但奈何人家一直喋喋不休地叫唤着。
　　沐景序冷声道：“聒噪。”
　　柯鸿雪瞬间噤声，眼巴巴地看着沐景序，一双桃花招子眨了又眨。
　　沐景序没办法，到底下了车。
　　车厢内剩下两人，宿怀璟口中的蜜饯只剩最后一个核，他给吐了出来，一言不发地坐在角落，像个阴暗的小蘑菇。
　　容棠叹了口气，抬腕将窗上插销合起，又探出头叮嘱双福从水棱街过一趟，买些零嘴再回府。
　　一来一去最少需要半个时辰，恰能赶在宵禁前回府。
　　宿怀璟冷眼看他做完这些举动，又将车门锁了起来。
　　“棠棠这是何意？”
　　容棠问他：“你在生什么气呢？”
　　宿怀璟矢口否认：“我没有生气。”
　　容棠挑了下眉，于是宿怀璟否认自己的否认：“严格来说，我在吃醋。”
　　他说：“我总会想，你们曾经究竟多么亲密过，才能这般了如指掌心知肚明？”
　　容棠无奈地笑：“你是觉得我对你不够了解？”
　　孰料宿怀璟闻言坦然反问，神色里透着几分疑惑：“棠棠了解我不是理所应当吗，我与你是夫妻。”
　　容棠：“……”
　　怎么连阴暗小蘑菇版的大反派也说不过啊？
　　他哭笑不得，直接跨坐在宿怀璟身上，顶着他错愕迷茫的视线轻轻舔了一下他唇角的伤口，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哄人格外走心，筹码又足够诱人。
　　“我并不曾跟他亲密过，我了解的全都令人厌烦不悦，而你令我快乐。”
　　宿怀璟眸中还裹着几分不解，更深的却已经被不可置信所取代。
　　容棠笑了一声，再次舔破他唇角伤口，逼其渗出血珠，然后又卷进自己唇舌。
　　仙人坐在他的信徒身上，吃进他的血液，如同完成献祭，然后给予奖励。
　　“不是说想试试这个姿势吗，你还有半个时辰。”
　　“做完就不准乱吃醋了。”
　　“你真的是小醋坛子吧？”容棠笑着问他，以最纯净的表情，做这世上最蛊惑人心的行为。
　　……
　　“我喜欢你的，怀璟。”容棠蹭了蹭他鼻子，小小声说：“我只喜欢你的。”


第145章 
　　容棠觉得自己有点不长教训,如果系统还住在他脑袋里，估计一天能把他骂十遍。
　　但是统统不在，统统看不见,于是棠棠就开始反复作死。
　　第二天醒来,容棠看着院外的阳光,开始沉思自己究竟是怎么一步一步将底线一退再退，以至于让他差点死在马车上的？
　　室外、上位、主动……每一个点都吓人得厉害，宿怀璟也凶得离谱。
　　容棠心说，自己好像没有饿过他,怎么能凶成这个样子？
　　他早上穿衣服的时候甚至看见自己腰上有几个重叠的指痕。
　　——大反派好像忘了理智是什么，反反复复地索取,半个时辰被他延迟,容棠觉得他们差点要死在逐渐寂静的虞京长街上，被巡逻的金吾卫押回官府。
　　容小世子站檐廊下，吹着初夏的风,恍惚中有些后悔，开始做深刻反省。
　　做完反省他回书房，身子有点酸，心情也算不上太差，没打算抄默经书,只是在书架上扫视了一圈，准备挑一本新买的话本看。
　　然后转身,恰巧瞥见多宝阁上放着一只锦盒,里面盛着慧缅之前送他的画。
　　容棠想了想,放下书籍打开了盒子。
　　初夏的阳光散落进木质窗棱,蝉在树下鸣叫,时光悠然静谧,四下俱是惬意。
　　身形单薄的青年站在多宝阁前，展开画卷，光线投射至古朴佛像之上，容棠看见水墨画像后，莲台绽出的一点花蕊。
　　他望着那片莲台，很长时间都没有动作。
　　他很确信，最开始这只是一片含苞的模样，从不曾在尖儿上冒出任何嫩绿或粉色的颜色。
　　而今这点颜色凭空出现，点缀了一整张水墨画卷。
　　容棠看了一会儿，再次将佛像收回了盒中。
　　屋外夏日渐长，爬山虎爬满了院墙。
　　-
　　端阳节后，盛承星为他的口无遮拦买了单。
　　先是蕙贵妃在宫内因为跋扈善妒被仁寿帝斥责，后是夏元帅亲孙、盛承星表兄被弹劾贬斥，三皇子党的势力遭到削弱。
　　但好在他还有一个“身负天命”的弟弟，六皇子入朝听政后，某种程度上来说，既是盛承星的对手，也是他的助力，因此三皇子短期内倒也能维系。
　　容棠在棠璟宅和沐府两边转悠，偶尔也会去京郊看望祖母和王秀玉，日子一日日地过。
　　柯鸿雪有事没事就想榨他话，商人思维始终觉得他既然这么“料事如神”，干脆就多利用一些。
　　虽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但往往套出来没多久，必然会遭到宿怀璟的打击报复。
　　但柯鸿雪还敢。
　　柯少傅站在京城的夏日晴空下，看着沅沅在院子里捉蛐蛐玩儿，问容棠：“世子爷觉得盛承星这次会吃什么苦头？”
　　容棠瞥他一眼，视线又落到书房窗后正处理公务的沐景序身上。
　　柯鸿雪瞬间就笑：“你看学兄做什么？”
　　容棠摇头，淡声道：“我只是突然意识到，你好像从来没有完完整整地称呼过盛承星为三殿下。”
　　柯鸿雪微怔了怔，还没等他出声，容棠回了他前面那个问题：“盛承星到底是皇子，素来风流是全皇城的人都知道的事，这次事故往小了说，无人引申弹劾，大家也不会真的往淑妃身上提去。于他而言的损失，不过是短时间内的帝心不悦。”
　　“你觉得会无人引申吗？”柯鸿雪问他。
　　容棠摇头：“既然做了局，自然要用到极致。”
　　他说：“皇后宴上离席，是因为八皇子突发高热，之所以要将年幼的皇子也算计到这一环来，一是为了借皇后的手引出当年毒物，二来大抵也存了想要戕害幼弟的心思。”
　　“三皇子席上失言，已惹得皇帝动怒，牵连蕙贵妃。以贵妃娘娘那骄纵的性子，断然不会吃下这个亏，必定会闹得整座宫闱不得安宁，言语间恐有失格。这个时候抛出淑妃和大皇子当年的死亡另有隐情，陛下厌烦、皇后心力不济，怡妃——怡答应极有可能反扑，打蕙贵妃一个措手不及。”
　　柯鸿雪挑了挑眉，接道：“幕后黑手原就是怡妃，所以她更清楚该怎么去栽赃陷害。此举一来可以打压素日压自己一头的蕙贵妃，二来于其自身有望复宠，三则若是八殿下在此次事故中有所闪失，她或许能设法将亲子接回自己膝下抚养。”
　　容棠点点头，抿下一口清茶。
　　柯鸿雪笑说：“这桩桩件件全都需要缜密的部署，一次御前失言不至于引发这么多事故，但若是好好谋划，三位娘娘及他们膝下三位皇子，全都会被算计。先借蕙贵妃的口将事情闹大，然后从皇后宫中传出毒草的信息，引起皇帝怀疑，使帝后离心；再将矛头指向蕙贵妃，使其竭尽全力自证清白，查出真凶。”
　　“不费吹灰之力为母妃平了冤，又可以打压其他皇子，更能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小可怜形象，不得不说，咱们这位五殿下心思之深，令人害怕。”
　　柯鸿雪低低地笑，似乎已经默认了盛承厉完全有能力做成以上那几件事。
　　但他还是问了一句：“世子爷打算插手吗？”
　　沅沅捉到一只蛐蛐，正兴奋地放到竹筒里就要往外跑，找他前些天结识的邻居小弟弟斗蛐蛐玩儿。
　　容棠叮嘱了一句小心点，然后摇头：“不打算。”
　　柯鸿雪有些诧异：“为何？”
　　既然已经猜到了他之后每一步的行动，为何不设计阻拦，使其竹篮打水一场空？
　　容棠随口道：“陛下也会在这一连串的阴谋阳谋之中受害，心力交瘁。”
　　他记得很清楚，前两世淑妃案子平反之后，仁寿帝全都生了一场重病。
　　虽然当时是秋冬之交，人本来就比夏天更容易生病，但容棠认为，有盛承厉这个“气运之子”在，这辈子还是会触发这个剧情，来让他在皇帝生病期间进一步获得帝王的信任。
　　他说的真实又从容，柯鸿雪望他几眼，没有再劝。
　　夏日的风吹过檐廊，有公子坐在窗边纸笔，姿态优雅。
　　柯鸿雪敛了笑意，轻声说：“因为见过最恣意盛放的花，任何一点妄图与他靠近的泥都显得格外可笑。”
　　他只是觉得，盛承星不配。
　　容棠闻言轻笑了笑，又在院中坐了一会，估摸着天色，回了永安巷。
　　他与柯鸿雪说的话句句属实，只不过隐藏了些更深层的真实意图而已。
　　容棠坐在车内，听着长街上的熙攘，看脑海中博弈的两边云团，眉宇间渐渐浮上几分戾气。
　　像素小人几乎全身都被灰雾“抢”了回去，黑色的部分留下一块缺口，他看见另一边雾蒙蒙下渐次浮现并滑动的虞京模糊轮廓。
　　容棠想，他为什么要阻止盛承厉？
　　宿怀璟要阻止他，那是故事里大反派和男主的互相敌对，是剧情需要，是男主成长过程中应经受的“磨砺”。
　　他为什么要阻止？
　　他不仅不想阻拦，他甚至迫不及待地想看到盛承厉一步步按着剧情线走下去，直到羽翼渐丰的那天。若是可以，容棠甚至愿意给他助力。
　　他想亲眼看见前两世都不曾看见的结局，也想看明白这错误且混乱的世界，究竟要怎样修正它的“秩序”。
　　哪有什么秩序可言，全是一池搅动的浑水，早就从上到下糟糕透了。
　　他很想看看，这离奇世界中更加离奇的“天道之子”，再一次被宿怀璟彻底打败的样子。
　　容棠睁开眼，坐在车厢内，无人窥见他眼中冷漠与肃杀，更无人看见他身后仿佛开出了一朵朵被血浸染过的莲花。
　　-
　　五月下旬的一天，有马车停在永安巷，搬下了一筐荔枝进棠璟宅。
　　盛承鸣没去陇西或者蜀地，更没有去江南，最后的封地是在岭南，与京城相距千里的贫瘠之地，瓜果却足够富饶。
　　荔枝正成熟，盛承鸣差人来京上贡，特意叮嘱留了一筐送到容棠府上。
　　虽比不上贡品的品相，却也极为珍贵。
　　容棠躺在院中小榻上乘凉，宿怀璟坐在一边替他剥荔枝，一颗颗剥了壳剃了核，放在一只干净清透的碧玉碗里，任容棠挑着吃。
　　容棠问：“瑞王是得到什么消息了吗？”
　　五月初五到五月下旬，二十多天的时间里，足够盛承厉谋划完一整个局，怡妃离事发被处死，估计也就三两天的事，他担心盛承鸣是想求宿怀璟救下他母妃。
　　谁知宿怀璟却摇了摇头，低声道：“他只是想求我替怡妃娘娘保一个全尸，体面点下葬。”
　　容棠诧异：“你手伸到宫里去了？”
　　宿怀璟反问：“不然棠棠以为，当年我是怎么让盛承鸣短短几天之内，就领旨下了江南？”
　　容棠一愣，再一次认识到身边这个人的可怕。
　　彼时他甚至还没有踏入朝堂，竟已经能左右帝王心思了。
　　容棠咬了一颗荔枝，看着树叶间斑驳的光影，低声呢喃：“都两年了啊。”
　　宿怀璟瞬间警觉，抓住容棠的手，语调微沉：“棠棠。”
　　容棠回过神，兀地一下笑开，轻快地道：“放心，我没想跟你念时间，我嫌你折腾得厉害。”
　　说错一句话说不定还没等到结局，自己就先被他艹死在床上了，他才不犯那个傻。
　　宿怀璟脸色更差了：“棠棠这就嫌弃我了吗？”
　　容棠睨他一眼：“别撒娇，不吃你这套。”
　　宿怀璟：“……”
　　嘴上说着不吃，到了晚上还是被人磨得没办法，累得半死不活还要出声哄他：“没嫌弃你——”
　　容棠看着宿怀璟眼底的欲望，咽下了后半句话：但你真的很能折腾啊。


第146章 
　　怡妃死的第二天,有小厮来永安巷报信，说王妃请少爷回宁宣王府用膳。
　　容棠先是愣了一秒，旋即反应过来,懂了王秀玉背后的意思。
　　鸿门宴很多场,有容明玉请容棠的,自然也有回请宁宣王爷的。
　　容棠许久不曾归府，这次回来，夏日生机勃勃，掩映了许多不为人知的萧条。
　　府内一如既往的繁华,可总让人感觉是一棵内里中干的大树，根系早被蚂蚁啃噬烂了。
　　从惊蛰到大暑,王秀玉考虑了四个月,足够她做出最理智的决定。
　　容棠不准备干涉，但必要时他总会无条件站在她身后。
　　他回来得早，王妃在厨房,烟火气卷上了珠钗，素日雍容华贵的妇人到这时候，褪去了这些年时光历练出来的强烈，剩下的全是温婉与坚毅。
　　见到他来，王秀玉笑了一笑,温声道：“油烟重，怎么进来了？”
　　容棠看见她在做一道松鼠鳜鱼,油点在锅沿边缘溅开,眉心下意识就微微蹙起：“娘都多久没做过饭了,溅到身上怎么办？”
　　王秀玉微微一顿,说：“王爷喜欢吃。”
　　容棠懵了一秒,有些诧异,一瞬间以为自己会错了意，下一秒却听见王秀玉接着道：“二十多年夫妻情分，最后为他做一顿饭也算善始善终。”
　　盛夏蝉鸣聒噪，厨房温度极高，他看见印象里端庄精致的妇人额头边泌出来一颗颗汗珠，坠进琐事家常，神色却无比平和。
　　然后容棠多问了一句：“娘决定了吗？”
　　王秀玉沉默片刻，点头，声音很轻：“决定了。”
　　轻飘飘的三个字落地，于是容棠没有再多说一句，只站在旁边陪着她做完一道江南名菜，然后各自回房洗漱更衣。
　　日色浓长，晚膳上桌，院外半边天空被夕阳映成紫红与橘黄，离夜色铺满天际还早。
　　宁宣王落座，看见容棠的第一眼，问了句：“怀璟怎么没来？”
　　容棠答：“近日御史台事务繁忙，他一向都天黑了才回家。”
　　容明玉深深地凝视他几眼，似在判断容棠话里的真实性，最后状似不经意地顺口提了一句：“外面住不惯可以搬回家里来，这样偶尔有些官场上的应酬我也方便带上怀璟。”
　　容棠心里冷笑，面上不置可否。
　　究竟是带上宿怀璟，还是希望借他御史中丞的身份，再为自己铺一些前路？
　　他懒得拆穿，本身这顿饭的重点就不在这。
　　一家三口坐在饭桌上，容明玉问完容棠，然后转向王秀玉，先问她和端懿在别院住得可还习惯，又说长公主府已经修葺完成，母亲若是不想搬回旧居，也该搬到王府来颐养天年，让王妃帮他劝劝端懿。
　　王秀玉并未答应，却不咸不淡地说：“四哥儿身子康健了？”
　　当时她搬出王府，就是因为容莹捏造了一支卦象，说府中主母与新生儿相冲，容明玉才“请”王秀玉暂离王府，如今他想接母亲回来，却似乎完全忘了最该请回来的人其实是他的正妻。
　　容明玉愣了一瞬，仿佛这么多年从来不曾被王秀玉这样暗刀子捅过，面子上有些挂不去。
　　他伸筷子夹了一筷松鼠鳜鱼，吃了一口便吐在一旁巾帕上，冷声道：“厨娘手艺太差，换了。”
　　容棠脸色瞬间冷了下去。
　　王秀玉还未出声，他已抬头看向宁宣王，问：“父亲是觉得哪里不合口味？”
　　容明玉有些莫名地看了他一眼。
　　在他眼里，正妻生下来的这个世子爷，不过是他用来彰显夫妻和睦的一个工具。
　　有容棠这么一个病弱的世子在，一来可向皇后示好，二来可向皇帝表示他的忠诚——毕竟宁宣王府一旦传入容棠手中，必然是无后而终的结局。
　　容棠于他，的的确确就是一个透明人，是宿怀璟与他成亲，并逐渐在朝中崭露头角之后，容明玉才想起来自己这位嫡子，虽然既愚笨又体虚，但至少还给王府娶回来一个不错的助力。
　　容棠与他接触甚少，是以他几乎从没有看见过容棠这般冷漠有气势的样子。
　　某一瞬间，容明玉恍惚中以为与自己对话的人不是他亲生儿子，而是宫里的某位主子，那种骨子里矜贵慵懒、却又带着浑然天成气场的样子是装不出来，也难以学到的。
　　他本能不喜被人这样质问。
　　容明玉横眉一竖，将筷子拍到桌子上，沉沉地望向容棠，冷声道：“站起来。”
　　容棠与他对视，不卑不亢地说：“饭前不训子，父亲是想要违背古训，做不知教养不懂礼数的人吗？”
　　这话说得相当重，更不该出现在父子之间。容棠此言一出，厅堂内伺候的几位婢女小厮纷纷面露惊骇，双福甚至上前一步走到容棠身后，打算一旦王爷责罚少爷，他就替下来。
　　可也许正是因为过于反常与出格，容明玉反而没有动怒，而是拧着眉望着容棠许久，然后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那道松鼠鳜鱼，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转向王秀玉，问：“是你做的？”
　　王秀玉抬手，让丫鬟将菜收了下去，淡声道：“是谁做的都不打紧，王爷不喜欢吃，换了便是，何至于对棠儿动怒？”
　　容明玉想要阻止菜肴被撤的手瞬间僵在了原处，被王秀玉这句话堵了回去。
　　他缓了缓表情，音量放轻，说不上哄，更像是被打了脸的家长挽尊，言语行为间处处透着一种高高在上的“纵容大度”感。
　　容明玉道：“夫人不擅厨艺，且府中养着厨娘，本就不该你操劳，何苦将自己弄得蓬头垢面？是我错了，夫人莫怪。”
　　容棠发自心底产生了一种荒唐反胃感。
　　夫妻做到他们这份上，很难说前面二十多年究竟是怎么维系下去的。
　　王秀玉随口应了一声，算是给了他一个台阶下，容明玉面色稍霁，夹了一块鸡肉到王秀玉的碗里，算是哄她。
　　容棠无声地嗤笑了一下，移开视线，开始计算多久能跟娘亲一起回去。
　　那块鸡肉直到晚餐结束，王秀玉也一口没动，最后被人跟剩菜一起撤了下去。
　　容明玉眉头一皱，似乎想要发作，到底忍了下来，王秀玉却说：“四哥儿体弱，去年年底还发了场高烧，如今他生母也去了，正是可怜的时候，估计三五年内都不能好转。我就不回府了，省得真的冲撞了什么，叫亡人寒心，我这个当嫡母的心里也愧疚。”
　　容明玉闻言微讶，道：“夫人思虑深远，得体大度，为夫深感欣慰。”他顿了顿，又说：“只是这样，难免委屈了夫人。”
　　容棠好多次想骂他，硬生生憋了回去，一个劲地喝茶，填一填自己几乎一口饭没吃的空肚子。
　　王秀玉和气说：“谈不上委屈，为王爷分忧，本就是我分内的事。”
　　容明玉面色彻底和缓了下去，只当方才被他们母子二人的顶撞，都是稚子妇人不懂规矩犯的错误，并非不能原谅。
　　他执住王秀玉的双手，轻拍了拍，聊表宽慰，后者却话锋一转，道：“只是我与母亲如今都在府外，一应衣食住行全由棠儿承担；怀璟还有些场面上的应酬，时常要宴请朝中各位大人；棠儿又一年四季离不得药，一应开销实在……”
　　在场两人全都愣了一下，容棠面色不改，心里却掀起巨浪。
　　他看向王秀玉，好像直到现在才看明白他娘这顿鸿门宴真正是为了什么而设。
　　容明玉毕竟是官场上泡出来的人精，闻言只是稍怔了一怔，明白王秀玉话中未竟之意，佯装自责道：“是我考虑不周，明儿我就差人送银子去。”
　　王秀玉先说：“多谢王爷。”接着又道：“妾身原还有些嫁妆，这点金银上的小事本不该麻烦王爷，自己变卖点嫁妆就可以了。但一来嫁妆都锁在王府内，我如今住在外面，实在不好频繁回府搬东西，恐让府内上下人心惶惶；二来嫁妆首饰上都刻着王家的印记，流通出去也可能引人非议，败坏王爷名声。”
　　容明玉蹙了蹙眉，似乎在思考利弊得失。
　　毕竟王氏二女当年出嫁哪一个不是十里红妆全城轰动？
　　但……他看了看容棠，又看向王秀玉，权衡一番之后道：“夫人说的是，为夫公务繁忙，忘了家中琐事，这些年有夫人看顾着才未出大乱子，你不提醒我还真没想起来。”
　　他说：“如今你在郊外照顾母亲，棠儿又住在府外，王府内没有你母家的人，嫁妆本就该归还，也省得账务杂糅，日后生出嫌隙。夫人若是愿意，在府中暂留一日，明天和弟妹一起过一下账单，便将嫁妆带去别院，等以后回府之后再带过来可好？”
　　王秀玉蹙了蹙眉，似有些为难：“这岂不是太麻烦王爷？”
　　宁宣王：“你我夫妻一体，谈何麻烦？”
　　王秀玉生的好看，原主样貌遗传了她许多，低头温婉一笑，颊边生起酒窝，冲淡了威严，留下来的竟都是小女儿的娇俏。
　　她盈盈笑着福礼：“多谢王爷体恤。”
　　宁宣王心下一动，刚要起身扶她，却听王秀玉再一次开了口，状似得体温柔：“王爷体恤爱怜，妾身感激不尽。既如此，那些银子也不用送去府中了，我嫁妆里几间铺子全年的收入，倒也能撑得住我们几人半年的开支，我将那些转给棠儿就好，剩下的便从他自己手中那些庄子铺子里出，便当孝敬祖母。”
　　容明玉闻言，脸色一沉：“哪有让夫人和孩子出钱的道理？夫人是不是觉得送银子不保险，担心用完了为夫会忘？”
　　王秀玉抿着唇，脸上微红，透出一种被看穿了的羞怯。
　　容明玉见状立马唤来管家，取了几张地契，一齐递给容棠：“这些庄子和店铺日后年年的收入便由你去收，务必照顾好你母亲和祖母。”
　　容棠：“……？”
　　他还没出声，王秀玉便道：“多谢王爷，妾身感动不已，本该好好服侍王爷。只是我从京郊回来有些乏了，想先回院中休息，王爷也早些休息，莫要劳累坏了身体。”
　　容明玉手上一空，装着地契的盒子被容棠接过，王秀玉的手自己抽了回去，二人从餐厅离开，他瞬间有一丝茫然。
　　容棠走在院外石子路上，看着王秀玉拿沾了水的巾帕反反复复擦拭自己的手腕，面色肃清冷静得仿佛刚杀了一个人般无情。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手中那个盒子，蓦地一下笑了。
　　王秀玉睨他：“笑什么？”
　　容棠真心夸她：“母亲好厉害的手段。”
　　王秀玉：“我好歹姓王。”
　　她姐姐是当朝皇后，她又怎会是软柿子？
　　和离自然是要和离的，但那之前，至少要替自己争得足够多的利益。
　　容棠一刹那间对娘亲欣赏佩服无比，脸上笑意格外真诚。
　　可是笑着笑着，在路口分别的瞬间，他表情僵住，脊背有点发凉。
　　就是说……
　　这么聪明的一位女性，当时究竟是怎么被他三言两语，诓骗得去李府提了亲？
　　作者有话要说：
　　棠棠，自以为是狐狸，其实是只被所有人宠着的小白兔，啧啧啧~~~


第147章 
　　因为王秀玉需要留在宁宣王府核对账目以及搬走嫁妆,容棠稍稍思索了一番，还是决定在府内住一晚，明天帮她一起。
　　他差人回去报信,洗漱过上床,却辗转反侧始终睡不着。
　　太久没回来是一个原因,晚上几乎一口饭没吃是另一个原因。
　　他饿得厉害。
　　正当容棠纠结究竟是直接饿过去，还是下床吃点夜宵裹了腹再睡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香气。
　　容小世子微微一怔，听见木门从外轻敲了几下然后推开的声音。
　　他转头望过去,屋内点着几盏蜡烛，不过分刺眼,却也足以视物。
　　宿怀璟身上的朝服还没有换,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躬身放在了桌上，转头问他：“棠棠,吃夜宵吗？”
　　容棠肚子很没出息地咕咕叫了一声。
　　于是选项一直接作废，他有点惊喜地掀开被子下床小跑到桌边，坐了下去仰着头看宿怀璟：“你怎么来了？”
　　迟夏炎热，睡衣也单薄，但还是顶不住空气里源源不断的热气往人身上扑,宿怀璟顺手拿了一把蒲扇，坐在旁边一边慢悠悠地替容棠扇着风,一边回答他的问题：“想棠棠了。”
　　容棠懵了一瞬,旋即耳根微红,小声嘀咕：“你说点真的吧。”
　　不过一晚上不在一起,有什么可想的。
　　宿怀璟却道：“我又不是棠棠,那么喜欢骗人。”
　　容棠：“……”
　　他沉默下来,眼神不善地看向宿怀璟。
　　后者略顿了一下，立马笑着卖乖：“真的是想棠棠了，一个人在家我睡不着。况且你跟母亲两个人在王府，我也不太放心。”
　　最主要的是他跟回永安巷报信的小厮多聊了几句，听说容棠晚膳几乎一口没动。
　　以宿怀璟对容棠的了解，他向来不喜欢麻烦别人，又实在不拿身体当回事习惯了，比起饿了下床找厨娘帮他弄点吃的，他大概宁愿空着肚子睡过去。
　　可恶的很。
　　但是宿怀璟又不舍得凶他。
　　桌上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醪糟汤圆，份量不多，这个时辰吃下去不至于积食，也能多少填一下五脏庙。
　　容棠拿着小勺子，一边搅动汤水给它降温，一边下意识问：“你做的？”
　　宿怀璟点头：“大家都睡了，总不好去麻烦别人。”
　　他身上还穿着上朝时穿的衣服。御史台和大理寺，是全天下顶顶公正威严的地方，这一身朝服不仅是官位，更是身份象征。
　　可他就任这上面沾染上烟火气息。
　　容棠本能想起被王秀玉亲口命人端下去的那一碟松鼠鳜鱼。
　　至亲至疏夫妻，他跟宿怀璟，大概跟这个时代每一对夫妻都不一样。
　　容棠心下微软，轻声问他：“你吃过了吗？”
　　宿怀璟回道：“衙门里准备了餐食，稍稍应付了一下，不饿。”
　　容棠下一秒就说：“那你再去拿一只勺子过来，我们一起吃。”
　　宿怀璟挑眉，笑道：“我说我吃过了，不饿，棠棠是不是听岔了？”
　　容棠理直气壮地反驳：“你都说了只是应付，能好吃到哪里去？快点拿勺子，不然我一个人吃完这么多等下还要消食，到什么时候才能睡觉？”
　　小世子这幅故意装出来的不耐烦和颐指气使模样特别可爱，宿怀璟与他对视两秒，低下头轻轻地笑了出来，起身道：“那我只能听夫君的了。”然后转身又去厨房拿了一只勺子回来。
　　两人分食完一碗汤圆，在院子里散了会步再躺到床上，肚子满足得很。
　　夏日炎炎，容棠体虚，榻上不能铺凉席，他总担心宿怀璟会热死，一再欲言又止、旁敲侧击地问他要不要去别的房间睡觉。
　　宿怀璟回他心静自然凉，容棠暗戳戳翻了个白眼，心道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心静。
　　但到底没有戳穿他，夏夜微风顺着纱窗吹进来，伴着点点虫鸣，也算是和谐惬意。
　　困倦一点点往脑袋上冲，容棠闭着眼睛，语调轻慢地跟宿怀璟说起今晚餐桌上王秀玉那一番话，由衷赞佩她的理性与心计。
　　最后他跟宿怀璟说起自己的疑问，大反派先是愣了一下，旋即笑开，温声回道：“母亲对你又怎么会有一点算计之心呢？”
　　因为没有算计的心思，自然也不会猜疑与忌惮。
　　她并非被容棠诓骗到，她只是从头到尾就没想过容棠会骗自己。
　　退一步来说，哪怕是欺骗，最终目的也不过是他想娶回一位男妻，能让他费那样多口舌和心思想得到的一个人，王秀玉又怎么会不想方设法替他求回来？
　　母子亲情，本来就不能以常理一概而论。
　　甚至于容明玉，过去的二十年里也不能说他演的多好，骗过了王妃，不过是王秀玉不想跟他计较清算，所以才一直纵容溺爱着他。
　　如今她不愿意再爱了，自然而然就会先从自己和容棠的角度出发，为他们从这座王府里谋得足够多的利益。
　　容棠想到这里，眼睛微眯了眯。
　　宿怀璟问他：“棠棠在想什么？”
　　容棠：“母亲为何突然愿意和离了？”
　　二十多年都过过来了，这时候为什么突然愿意了，是出现了什么变故，还是她发现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
　　宿怀璟听明白他的意思，沉默一瞬，轻声道：“年初母亲在府里住了段时间，许是那时候听到了什么，或者受了委屈都有可能。”
　　怕容棠继续想下去这一晚不得安枕，宿怀轻拍了拍他，温声宽慰：“也可能是因为母亲前二十年本就是放心不下你，才一直容忍退让。如今我们住在府外，远离内宅阴私，母亲心里松下了一块大石头，才会愿意和离也不是没有可能，棠棠不必过度忧心。”
　　容棠没全信，但从他的视角来看，多少也有这方面的原因，所以他没有反驳，只是脑袋在枕头上轻蹭了蹭，小声又沮丧地说：“娘对我这么好，我怎么能现在才发现呢？”
　　他快要缩成一只小鹌鹑，宿怀璟失笑哄他：“换一个角度想，你之所以现在才发现，说明母亲一直以来都没有给过你压力。”
　　王秀玉对儿子的爱是无声给予的，从来不大肆宣扬，也不要求回报。容棠需要什么的时候，或许他自己还没察觉到，王秀玉就已经差人办妥了。
　　因为太不显眼，又实在如春水无痕般融入进了日常生活中，母子又不住在一个院落，本来见面的机会也不算特别多，是以不会第一时间察觉实在是最正常不过的事。
　　容棠前两世忙着做任务和辅佐盛承厉，本就不会过多关注府内一应琐事，而王妃本身又是一个极度聪明内心强大的人，除了容明玉，几乎没人见过她柔软脆弱的一面，母子俩表面一直礼数有加，慈爱孝顺，但的的确确从来不曾像这世上最亲密的人那般交过心。
　　而今相处时间多了，容棠又渐渐“懂事”了，王秀玉才逐渐在他面前表露出自己身为人母的温柔与弱小。
　　强大的是她，弱小的也是她。
　　容棠吸了吸鼻子，没吭声。
　　宿怀璟慢慢地拍着他背，若有若无地哄了许久，才终于将人哄睡着。
　　第二天照例是个大晴天，时节走到六月，池塘里荷花开得正好，容棠用过早膳去找王秀玉，二人一起到库房前清点。
　　如今王府后院管家的是二房容明礼的夫人，纵使看着大批大批的财物搬出府内心痛不已，但一来这是宁宣王亲口答应的事，二来王府主母始终是王秀玉，她本就没有资格置喙王妃做出的事。
　　倒是动静太大，惊动了府内几位早起的少爷小姐。
　　容峥和容柠一脸诧异地跑过来，望见王秀玉先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问了句母亲好，接着又向容棠见过礼，才小声问：“长兄，这是怎么了？”
　　容棠在外一切全按王秀玉的说辞，将容明玉捧到了天上：“父亲担心祖母与母亲住在府外，手中细软不够，节衣缩食委屈了自己；又敬爱母亲，忧心天长日久的，府内人多事杂，库房人手不够，恐遭老鼠吞咬，遗漏了什么宝物，索性让母亲自己将嫁妆带去别院保管，既能安心，也不至于囊中羞涩，怠慢了祖母。”
　　王秀玉眉眼疏懒，站在一边看小厮们搬东西，听见容棠这话，眸中闪过一丝笑意，莫名让人觉得她骄傲得厉害。
　　早晨气候爽朗，连带着人心情都好，以至于王秀玉看容峥和容柠都眉清目秀了起来。
　　她走到核对过账目的一只箱子边，差人打开，打眼一望，顺手挑出来两样东西，便笑着唤人：“峥儿、柠儿。”
　　二人一愣，心里莫名有些惴惴不安，各自对视一眼，又偷偷瞄了一眼容棠。
　　后者早看清王秀玉的动作，见状只笑了一下，点点头：“母亲喊你们呢。”
　　于是二人才敢走上前去。
　　王秀玉往他们手上一人放了一件东西：“这对东珠耳环是皇后娘娘赏我的，柠儿如今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便留给你做嫁妆了。若是不想嫁人，就当自己多一件首饰，出去与贵女们聚会时戴起来也好看。”
　　容柠简直受宠若惊，愣了好半天，赶紧道谢，嘴甜得不行。
　　反观容峥，傻乎乎的，王秀玉送给他一方上等羊脂白玉做的印章料，说是当年容明玉封王时，皇帝赏过来的宝物，送给他日后入朝为官或者成家立业，总该有一方拿的出手的印章。
　　容峥连连往后退，面上惶恐，推辞道：“太贵重了，这本该是长兄的东西，我怎敢僭越？”
　　容棠三两步走上前，径直从王秀玉手中拿过那方印章料递给容峥：“长者赠不可辞，你这样以后得吃多少亏？”
　　“这……”容峥还在犹豫。
　　容棠已经甜甜地冲王秀玉一笑，撒娇道：“母亲手里这么多好东西，总有留给我的吧？”
　　王秀玉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小财奴。”
　　“我要养家糊口，很辛苦，娘疼疼我。”容棠持续撒娇。
　　王秀玉拿他没办法，最后搬出府的十车陪嫁里，有一车径自驶去了永安巷。
　　车上挂红绸，喜庆富贵。
　　以至于宿怀璟当天下了值回家，在巷口听见邻居聊闲天：“听说了吗？巷子里那家纳了小妾哩！嫁妆都整箱整箱地往车下搬，那场面，嚯——！”
　　宿怀璟：“……？”
　　作者有话要说：
　　危·棠棠·危！！！


第148章 
　　王氏在江南发家,是当地最大的氏族之一，两位嫡女出嫁的时候，仅仅是为了护送嫁妆,就请了数百镖师,可见其数量之庞大、价值之珍惜。
　　王秀玉随手指给容棠的一车嫁妆,翻开箱子一看，件件价值连城，珍宝稀世。容小世子回永安巷后，第一件事就是将那些宝贝全部搬了下来一一查看。
　　瓶瓶罐罐及丝绸布匹收进库房,古书字画一件件在院子里搭了晒架，铺在六月初的烈阳下,晒起了多年不见天日的蠹虫。
　　不得不说,容棠确实是个小财迷，从头到尾劲头十足，甚至还会主动搭一把手,看得双福非常担心自家少爷哪里碰了撞了腰折了。
　　但是容棠一点不适都没有，相反，他脸上一直勾着笑意。
　　宿怀璟回来的时候，他正拿着把扇子，一边掐着腰一边扇着风,快快乐乐地巡视起了自己的家产，那些素日萦在身上的矜贵疏离一瞬间烟消云散,看起来就只是一个小富翁的形状。
　　大反派脚步一顿,方才在巷口听见那些谣言的诧异与不悦一时间降下去大半。
　　容棠踱着步,看见宿怀璟,眼睛一亮,扇子就在空气里晃了晃,招他过来：“怀璟怀璟，你快过来看！”
　　院子里铺陈开的古书字画，每一件都是稀世难寻的珍品，又保存完好字迹清晰。若是开一个展广邀天下读书人来品鉴，怕是会踏平棠璟宅的门槛。
　　宿怀璟走过去，顺手就接过了容棠手里的扇子，慢悠悠地替他扇起了风。
　　晚间气候舒爽，夕阳挂在天边，半天绯红云霞。
　　宿怀璟垂眸看了看容棠侧脸被夕阳添上的色彩，眸色略暗了一瞬，没有第一时间找他的麻烦。
　　他问：“这些是母亲给棠棠的吗？”
　　“我哄来的！”容棠特别骄傲，没有一点这么大人了还找妈妈哄东西的不好意思。
　　宿怀璟顿了一下，不可抑制地笑开：“娘真宠你。”
　　容棠鼻子里“哼哼”了两声，更骄傲了：“那是！”
　　宿怀璟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而是问：“这么多书，棠棠打算怎么处理？”
　　容棠闻言眼睛一亮，转过头兴奋地看向宿怀璟：“捐给临渊学府如何？”
　　宿怀璟微愣，敏锐地察觉出其中大抵有什么猫腻：“捐？”
　　容棠立马就笑，狡黠地补充：“名义上是捐赠。”
　　宿怀璟听出他言外之意，好笑地摇了摇头，牵着人往屋内走，听他侃侃而谈。
　　容棠道：“临渊学府在大虞就是一块活招牌，但毕竟受地域限制，并非每位读书人都有机会来考学。学府掌院和柯家关系紧密私交甚多，我想将这些书以母亲的名义捐过去，另外再出资为他们修几间屋舍和学堂。”
　　宿怀璟问：“棠棠想要什么呢？”
　　容棠直言：“母亲有大才，又具仁爱之心，幽居在内宅实在委屈。日后若是和离，她要么在京中由我们赡养，要么回到故土江南。但——”
　　他顿了顿，眉梢轻蹙：“但时代毕竟如此，女子从夫家返回娘家，不论原因为何，总少不了闲言碎语。”
　　王秀玉虽然是个内心很强大的人，一句两句或许不会往心里去，但时间久了，难免会有所介怀，久而久之必然心生郁郁，磋磨己身。
　　“棠棠想给母亲找点事做？”宿怀璟问他。
　　容棠点头：“江南富庶，显贵人家也重视子女，我想着将这些书籍古卷捐到临渊学府，换他们允母亲去江南开座分院的资格，专门招收女学生，先从家境富裕的人家开始，再给贫苦人家免费入学甚至补贴的资格，潜移默化尽可能让一方女性都有可能开蒙。”
　　开蒙学智不过两三年的功夫，在这个时代，虽然女子目前仍不可能入朝为官，但两三年的启蒙，也能使她们日后生活不至于完全浑浑噩噩，备受欺凌。
　　这个想法实施起来很困难，不说大环境有限制，便是招收那样多的女孩子出府外上学，也难免民间闲言碎语颇多。
　　但容棠总是觉得，哪怕是理想主义，也不是空想就能构建一座乌托邦的。总要先有所行动，就算变化再微小，只有有所转变，久而久之，滴水总能穿石。
　　况且……
　　他转过头，看向宿怀璟。
　　他总能想起来贡院门前宿怀璟跟他说过的那句话，总有一天，要那门前看榜的人不止是青衫，还会有罗裙。
　　容棠知道历史的轨迹，倘若这一世走向正轨，宿怀璟登上金銮，成为皇帝，他必然会制定出一系列的政策加以辅助，让希望的种子有土地生根发芽，最终长出花朵。
　　就算一年两年，十年百年，都难以改变历史的大环境，但千年万年，谁又能说这是完全无用的呢？
　　而倘若这一世他仍然无法改变结局，世界线依然会走向坍塌……
　　他努力过，也算问心无愧了。
　　容棠眼睛里发着光，映着盛夏晚间绯红的云霞，一丛丛在眸中点亮，宛如夏日萤火，望着便令人心生动容。
　　宿怀璟心脏剧烈地震颤，几乎快要跳出胸膛，好捧出来给容棠看，他究竟是怎样欣赏和爱慕眼前这个人。
　　容棠与他对视，然后转过头，略显踌躇地皱了皱眉头：“只是母亲也不一定愿意采用我这个建议，学府的分院资格也不是很容易就能取到，柯鸿雪更不一定会帮我们——”
　　“会的。”宿怀璟握着容棠的手，轻声而坚定地说：“柯寒英那边我去说，他会同意的，兄长当年也有过这种愿望，他必然会想方设法促成这桩事。”
　　便是不说这些，教子无类，柯家世代大儒，他自己骨子里就流着桃李满天下的血。若不是为了陪沐景序，他大概更愿意找一座小村庄，开一间私塾，白日教书，晚上与学兄一起在田野上散步。
　　脱离风流浪子的壳子，柯鸿雪比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活得自在又从容。
　　“若是母亲不愿意，”宿怀璟笑了一笑，宽容棠的心，“棠棠别忘了，堂姊如今正在临渊学府做夫子，便是母亲不想劳顿辛苦，我们就去找莹莹姐，她总是愿意的，日后我们安心为母亲养老就好。”
　　他在容棠面前，说话一向温和有力，好像不论多大的困难，于他而言都能迎刃而解一般。不过是拂面的微风，轻轻吹过，留下一点痕迹，并不值得担忧。
　　而他回答完容棠的疑虑之后，又唤了一声：“棠棠。”
　　“嗯？”
　　宿怀璟说：“棠棠是善心人，想的也都是为国为民的好事，不论多困难多复杂，你只管想出来告诉我就好，不需要担心犹豫，也不用害怕紧张。”
　　“我会竭尽所能帮你实现。”他轻轻地说。
　　统统告诉过他，容棠原本生活在一个很好很好的世界，不需要挣扎就可以活下去。
　　宿怀璟不知道那是怎样一个世界，也不愿放他回去，那总该努力，让现在这个地方，尽可能接近容棠的故土，才不枉他这一路相伴，尽力渡他，解他苦厄。
　　宿怀璟笑着，声线温柔和煦：“交给我就好。”
　　容棠心下一颤，久久没有应声，傍晚的火烧云在他们身后铺成浓烈绚烂的幕布，纸墨清香在院中散开，每走过去一步，全都不算没有意义，都写在名为‘历史’的书上。
　　良久，容棠点了点头，轻声回答：“谢谢你，怀璟。”
　　……
　　当天晚上，宿怀璟到底没有就巷口那些八卦折腾容棠。
　　他想，自己的夫君是天下间顶顶心善的菩萨，他因为一时的嫉妒吃味，为明显谣言的话语满足自己的私欲，未免也太不是人了。
　　但是第二天，从来不早退的御史中丞大人翘了班，穿着一身威严的朝服，满含笑意地敲开了邻居家的门，一家一家地散着红鸡蛋，温声道：“昨日动静大了些，惊动各位婶子了。实在是婆母心疼我和夫君，担心我们在外吃穿不足，才命人送了一车珍宝过来，供我们日常开销，给各位婶子添麻烦了，还请莫怪。”
　　邻居们看着那些塞到手里，通常只有家中夫人生产后才会派发的红鸡蛋，脸色一瞬间比鸡蛋还要红，连连道谢着说一些祝福的话，然后才局促地收下了鸡蛋。
　　等到后面，宿怀璟再下值回家，听见巷口闲言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嚯，巷子里那户人家小夫夫可真是郎才郎貌啊，那副脸蛋、那身朝服……啧啧啧，俊朗得嘞！我若是年轻十岁，也想找这么一个小郎君在家陪我，看着都赏心悦目！”
　　“得了吧你，你知道人家是谁吗，一个朝廷命官，一个王府世子，你算哪根葱啊你横插一脚，要我看他们简直天造地设，缘定三生！”
　　“……”
　　宿大人坐在马车里，眼睛闭着假寐，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扬，只剩驾车的双寿一个人承受了所有的流言蜚语，耳根子红得不行。
　　天知道他从厨房偷偷摸摸煮那一筐红鸡蛋出来的时候，碧心姐姐看他的眼神是什么样的……
　　郎君怎么这么幼稚啊……
　　时年十八的双寿小朋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可能比宿怀璟要成熟好多好多倍。
　　作者有话要说：
　　【大写！加粗！！！】
　　棠棠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是理想主义者，他因为见过现代，所以想法会脱离古代实际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关于女子入学这一块，在当时本身就是一个美好的祝愿，要克服的困难很多很多，但主线不是这个，所以我不会着重写这一块。点出这些只是想说，他们有改变这个世界的愿望，并且愿意为之努力，哪怕脱离了现实，但肯定还是有一定成果的，不是空想家而不行动。
　　之所以说先让富庶人家的女孩入学，可以理解成先富带动后富，生产力低下的情况下，贫苦人家肯定也不会想到让女孩子上学，得社会层面先有变化才更可能带动他们，没有歧视的意思。
　　总之，千万不要上纲上线，没有想写什么政治，宝贝们千万不要上纲上线。如有任何不喜的部分，请告诉自己这是架空架空架空！就当我在写童话，不要上纲上线，拜托拜托！
　　祝大家天天开心。


第149章 
　　王秀玉很快就同意了容棠的建议,柯鸿雪听说之后，稍稍思考了片刻，溢出一声笑意,拱手向容棠抱了个拳,坦荡又赤诚道：“寒英替天下读书人谢过世子爷。”
　　他说的是‘天下读书人’,从头到尾未言及性别。
　　他是国子监里最不务正业的少傅，却也是月月去临渊学府讲学的先生。
　　容棠懂他话里意思，并未多言，只由他去跟学府掌院交涉。
　　端懿长公主闻听他们的打算,古朴深浊的眸子望着这个时代的后来者许久，送出了两张地契,以及长公主府上珍藏的古籍书本,更另外捐了几箱笔墨纸砚去到临渊学府。
　　说不清这究竟该定性成什么样的一种行为，但容棠只觉得，至少从头到尾,并不是他一个人空想，一个人顶着世人不理解的目光，去做一些也许时代也不认可的事。
　　他身边有许许多多志同道合的人，有许许多多跟他一起共进退，愿意做一场大梦的同伴。
　　容棠无比庆幸这一世的选择。
　　而就在这样忙忙碌碌的生活中,夏天走到尾声。初秋过，盛承鸣又从封地送来两筐青柿子,用清水泡过,柄把插上稻草杆,等果蒂完全脱落的时候,柿子正甜脆爽口。
　　容棠坐在院子摇椅上,一边吃着柿子,一边看天上飘忽不定的云彩，轻闭上眼睛慢悠悠地晃，感受四时的风从脸上拂过。
　　晃着晃着，眼前的光线暗了下来，容棠刚有些疑惑，想睁开眼睛，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就落在额间，宿怀璟笑着看他，语调温柔：“棠棠是在等我吻醒吗？”
　　容棠愣了半秒钟，脸颊不受控制地升温，脑海里下意识想起曾看过的那个童话故事。
　　宿怀璟笑意惑人，从身后拎出一包刚出炉的麻辣兔头：“吃零嘴吗？”
　　那点被人当成睡美人的羞赧一瞬间就在美食面前消散了，容棠眼睛一亮，倏地一下坐起来：“吃！”
　　宿怀璟被他吓了一跳，回过神来之后无奈地笑：“慢点，没人跟你抢。”
　　抢的人也不在这，沅沅都快被柯鸿雪养成小富翁了，也不至于跟容棠抢这一包兔头。
　　宿怀璟拉着容棠往餐厅走去，四时又走过一季，年轮溜走大半。
　　-
　　中元节那天，几人聚在棠璟宅为故去的人烧了纸，吃了顿团圆饭。
　　沅沅有些懵，不知道为什么叔叔哥哥们磕头的时候也要拉着他磕，宿怀璟垂眸望他好久，没跟他说实情，而是半真不假地道：“养育之恩大过天，你沐沐哥哥养你你一年了，他是你爹。”
　　沐景序一怔，当即皱着眉头轻声训斥：“胡闹。”
　　宿怀璟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转过身去看厨房有没有做好饭菜。
　　容棠在烟火缭绕的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跟了过去，看见宿怀璟略有些红的眼光，轻声笑道：“早知道我再迟点来好了，小哭包。”
　　宿怀璟不悦地瞥了他一眼：“才不是。”
　　“好哦。”容棠低声哄，在旁边安安静静地陪了他好久，直到大反派完全平复心情。
　　宿怀璟出声解释：“我没有不想认他。”
　　“我知道。”容棠点头，“哥哥也很需要沅沅。”
　　他没有说沐景序比宿怀璟更需要亲人，他们俩都是亲情零落飘散的人，没有谁比谁更可怜脆弱一说。
　　只是幼子和少年，在同一时间面对同一件事的感悟总是不同。
　　宿怀璟当时或许还有懵懂的可能，年纪太小，不可能知道事情全貌；沐景序却是一贯的聪慧敏捷，一桩桩背叛和生离死别在眼前浮现，他受到的打击某种程度上来说比宿怀璟要深许多。
　　但是……
　　容棠低声道：“兄长也需要你啊。”
　　宿怀璟低着头，许久没有吭声。
　　容棠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等到吃过晚膳回房，照例等他家的小笨蛋，宿怀璟他们则在书房议事。
　　系统这次较平常要迟，还没等容棠打趣让它不要再来回奔波了，那一团光就已经钻到了他的颈窝，一言不发地缩着，像是受到了巨大打击委屈回家的自闭儿童。
　　容棠微怔，很快有了猜测。
　　窗外圆月落进窗棱，系统哭出来的那些光团在屋子里莹莹地发着微光。
　　容棠抬手，将系统捏了下来捧在手心，一下一下慢悠悠地替它顺着毛。
　　直到时间过去很久，系统才开了口：‘棠棠……’
　　“嗯，在呢。”
　　“对不起。”系统说。
　　容棠笑着问它：“是没找到出口，还是出去了没找到主脑？”
　　系统沉默了好久，闷声回道：“外面是空的……”
　　一整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没有它想象中可以连接主脑空间的通道，也没有任何其他系统的踪迹。
　　天道有缺，所以它可以从天上的破空钻出去，可出去之后，什么也找不到，他们是独立的一个世界。
　　容棠闭了闭眼睛，低声说：“我猜到了。”
　　系统一愣，怔怔地抬头看他。
　　容棠说：“还记得你是怎么被挤出去的吗？”
　　系统：“男主的眼球？”
　　容棠点头：“说来好笑，这半年来，不论盛承厉是升是贬，是赏是罚，我从来没有一点疼痛加剧或者缓解的变化。”
　　轻飘飘的一句话，系统懵了大半天，反应过来之后不可置信地一下从容棠手心飘了起来，定在半空中，激动地浑身毛毛都在颤动：“你是说，你跟盛承厉解绑了？！”
　　容棠看它那副欣喜期待的模样，没舍得给否定的答案，而是轻轻一笑，模棱两可道：“或许吧，谁知道呢？”
　　系统却不是那么好糊弄，问：“什么叫或许？”
　　容棠：“给你打个比方，如果你面前有一只瓶子，里面盛满了水——或者说能源。它们不会凭空消失或增长，而你需要利用这些水，做成一个课题。课题分为许多个部分，每一部分前都放有容器，你需要往里倒水，才能使相应部分正常运转。”
　　系统：“这跟盛承厉有什么关系？”
　　“如果主脑不存在，天道不是天道呢？”容棠轻声说。
　　系统懵了半天。
　　容棠：“如果从一开始，所谓的任务就是在骗我们，那是不是可以理解成，这些都是假的，需要有人耗费巨大的精力，构建一个可以运转、逻辑自洽的世界，用来蒙蔽我们的眼睛？而这种‘精力’就是我说的瓶中水。”
　　“它们分成了许多部分，有的用来调动气运给到主角，有的用来维持系统存在，有的则是作为奖励演化……当精力不够时，必然会有所牺牲，放弃其中某一项用途，能源挪用，转而聚焦其他可能更重要的，以达到表面看上去依旧稳定的样子。”
　　系统沉默好久，四下寂静，容棠等了一会儿，听见它沮丧地说：“棠棠，我听不懂……”
　　容棠笑了一声，再次给它顺起了毛：“没事，有我呢。”
　　他说：“你不需要理解那么多，只要知道，如果假设成立的话，盛承厉眼球被挖的那一天，主脑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为他复原——或者置换身体，从而无力再维持你跟我的交流就可以了。”
　　也可能不是无力维系，而是意识到他们俩再在一起，或许很快就能推出幕后的真相是什么，所以在避重就轻的选择中，第一时间将系统从容棠的意识空间里挤了出去。
　　系统还是懵懂，它从容棠脑袋里出来之后似乎又变笨了许多，一整只光团摊在宿主手心，问它最关心、也是最开始的问题：“既然已经跟盛承厉解绑了，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
　　青年眼中划过一抹沉沉的暗色，容棠回道：“只是我的猜测罢了，或许没解绑。”
　　“况且……”他顿了顿，轻声问系统：“万一我的推论是错误的呢，万一盛承厉真的是天道之子，整个世界都系在他一个人身上呢？”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能拿这个去冒险。
　　系统安静半晌，闷声回他，不知道算是茫然还是生气：“说不定他们就是抓住了你这个心理在赌。”
　　容棠不置可否：“那他们赌对了。”
　　系统生起了闷气：“你真的是圣父！贬义的那种！”
　　容棠轻轻一笑，将许多年前争吵的原话还给它：“不是圣父谁替你救这个世界？”
　　系统一下卡了壳，半天才瓮声回：“才不是替我。”
　　分明就是棠棠自己放心不下。
　　它陪了容棠很久很久，直到光团熄灭前，容棠轻声道：“别去乱飞了，在我身边待着吧。”
　　系统没直接答应，而是说：“我还未成年。”
　　容棠一怔，那种游刃有余云淡风轻的气势瞬间消失，他安静了一秒钟，回：“晚上睡觉别来我房间。”
　　“呵。”系统不屑道，“你们是只有晚上才睡觉吗？”
　　容棠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最后恼羞成怒：“你滚吧。”
　　系统；“tui！谁想看呐。”
　　直到最后消失之前，统子才说：“我替你去看看这个世界好了，我飞很快的。”
　　这是容棠一开始的梦想，可至今也没有实现。
　　他顿了一瞬，点了点头应下，而后乌云蔽月，光芒消失。
　　容棠出门去到书房，看见沐景序从里面出来，屋内地面上散落着几本书，像是发生过争吵。
　　又过了半月，八月初，宫中传来旨意，命五皇子常驻大理寺，辅佐大理寺卿学习刑讼相关事宜。
　　容棠闻言，久久没能回过来神。
　　他仰头望向天色，京中一旦入秋就很快进冬，空气里已有萧瑟的冷风，像是随时会下起一场大雪。
　　无论是原著还是上一世，盛承厉从来没走过这一条路。
　　与其说他是为了学习刑讼，倒不如说，他是为了某一个人才专门去的大理寺。
　　容棠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恐慌。


第150章 
　　恐惧一闪而过,容棠突然想起一件他本该引起重视，却被忽略的事实。
　　折花会上游船之上，见到盛承厉的第一眼,他就认定那是不属于这个时间段的主角,时间细分,那在庆正十一年的末、十二年初。
　　容棠抿起唇瓣，脸庞在晚霞的余晖中忽明忽暗，他终于意识到这个猜测背后意味着什么。
　　庆正十一年末，沐景序已经死了。
　　——在原著既定的命运,和上一世他经历的过往中。
　　十一年末的大雪带走了沐少卿，而如今的盛承厉,是那时的模样。
　　恐慌一时间被放得巨大,容棠敛了眸子，没有一秒钟耽搁，就要往院外行去。
　　却在月门撞见宿怀璟,后者略怔了一秒，下意识想笑，又在看见容棠表情的瞬间认真了起来，牵住他的手，温声问：“怎么了？”
　　容棠看向宿怀璟,脸上神色是难得一见的慌了神，伸手死死地抓住他胳膊,快声问道：“盛承厉去大理寺了？什么时候,为了什么,兄长还在那吗？”
　　一连串的发问,宿怀璟想不怀疑都难。
　　他脸色变了变,眸光变得有些锋利,不自觉带上一点审视，观察容棠的情绪，却还是在下一秒收敛了锋芒，反手握住他，牵着人往府外走，温声问：“棠棠想说什么？”
　　没看见人之前，容棠焦躁得厉害，现在却略微稳定了下来。
　　在他原本得知的信息里，沐景序全都是因为身负旧疾、且操劳过度，才没挺过去这个冬天。
　　这很正常，毕竟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如此低下，沐景序又确实一向身体不好。
　　但因为有盛承厉这个变数在，容棠如今不得不怀疑，沐景序的死，或许和盛承厉有关联。
　　可哪怕系统已经不住在他脑海里了，他还是无法完完全全不受控制地跟宿怀璟说出前两世的见闻或者原著中的剧情，这种限制或许并不全是系统或者主脑的限定，而是这个世界本身就有的规则。
　　容棠尝试了一下，最终只能旁敲侧击的暗示：“兄长以前是帮盛承厉的，后来突然弃子，与我们站在了一起。盛承厉如今毫无征兆地去了大理寺，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不是想报复他？”
　　说话间走到大门口，宿怀璟拉着人上了马车，命双寿将车驶去沐府，脸色微沉。
　　容棠想到什么，眉头轻轻蹙起，不确定地问：“中元节那天，你跟沐大人是不是发生了争吵？为的什么事？”
　　宿怀璟一愣，有些讶异地看了容棠一眼，最后又无奈地摇了摇头，疑惑道：“棠棠，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容棠并没有听他这句夸赞，而是直勾勾地看着宿怀璟，非要他给自己一个解释。
　　后者与他对视半天，马车滚滚向前。
　　良久，大反派轻声道：“你直接去问哥哥吧。”
　　一路上他没有就这个问题再过多纠缠，而是问了容棠一些看似无关痛痒的细节。
　　比如接下来京中可能会发生什么案子，哪些会分到大理寺，哪些则是由御史台承办。这些案件后面，又会牵扯出哪些势力，会对京中局势产生什么变化。
　　这都算猜测的内容，又能巧妙地避开关键人物的直接信息。
　　容棠听明白他背后的含义，便也用模棱两可不会被禁言的方式回答他的问题，彼此都心知肚明问这些是为了什么。
　　沐景序若不是操劳过度死亡，那必然是有利益仇恨的纠葛。
　　要么是与盛承厉产生了矛盾冲突，要么便是他大理寺少卿的身份带给他的隐患。
　　大理寺年年审理的案件众多，很难说不会有那么一两件无意识间踩了雷区。
　　容棠与宿怀璟说了一路，却在快到沐府前迟疑了一瞬。
　　宿怀璟看出他的犹豫，抬了抬眉，问：“棠棠有何不方便说的？”
　　容棠很少主动问宿怀官场上的事，可是如今已经过了立秋，有一个人却还活着。
　　他问：“李长甫还在天牢吗？”
　　宿怀璟愣了一下，眉梢微微蹙起，回他：“快死了。”
　　容棠一向信他，却唯独在这件事上有所怀疑。
　　李长甫身为兵部侍郎，与兵部尚书自然来往密切，更别提朝中武将武康伯。
　　去年秋天，武康伯府灭门，兵部上下人人自危。
　　谋反事大，仁寿帝下旨对兵部上下彻查，御史台主办，大理寺协办。
　　不多久，就查出李长甫贪污受贿等一系列犯罪事实，但他到底为官多年，周旋良久，在今年春末才入了大牢。
　　因为兵部背后是国之利器，去年又前后出了武康伯和张保山的案子，仁寿帝闻言震怒，下令严查李长甫，最后查出了十余条罪状，判定秋后问斩。
　　这是原著和上一世都发生过的事，宿怀璟在其中出力颇多。容棠甚至还亲眼见证过李长甫推往刑场问斩的现场，因为野狗蹿出咬烂李长甫半张脸的画面太过血腥可怖，容棠回去之后甚至发了烧。
　　这种注定要死的小炮灰掀不起多大的风浪，但不知道是因为宿怀璟这一世没有彻底被他送进秦鹏煊的后院，还是别的什么不为人知的原因，宿怀璟似乎没有更加带着仇恨地要促成他死亡这一个结局。
　　仁寿帝分明下了秋后问斩的折子，却又在这一年的万寿节前下令大赦减刑，其中就有李长甫，从秋后问斩，变成了终身囚禁。
　　若只有这一件事，或许还不算什么，但如今盛承厉毫无预兆地进了大理寺，容棠不得不怀疑这其中有什么关联。
　　宿怀璟皱了皱眉，见他犹豫担心的样子，出言宽慰：“我有别的办法让他死，棠棠不必担心。”
　　容棠看了他一眼，情感上想相信他，但直觉上总感觉有什么巨大的陷阱在等着他们跳。
　　最终容棠只是点了下头，一如既往地对宿怀璟交托信任。
　　到沐府的时候，几人正在用晚膳。
　　沅沅看见容棠来非常开心，扔了碗筷就跑到他跟前，比划了一下头顶，兴奋地告诉他自己又长高了。
　　宿怀璟睨他一眼，冷漠地拆穿：“鞋子里垫了三层鞋垫。”
　　“你怎么知道！”沅沅相当惊讶，嘴巴张得能吞下一颗鸡蛋。
　　宿怀璟不屑地“呵”了一声，并未回答，柯鸿雪却拉回自家傻孩子，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解释道：“几天前刚见过，你又不是小树苗，一晚上就能蹿老高。”
　　沅沅有些挫败，肩膀松了下去，却还是说：“他都不看我，他怎么会知道我前几天有多高，还能准确报出垫了几层鞋垫啊？”
　　沐景序闻言，眸光扫向宿怀璟一瞬，带着点明显的劝告，似乎在说他到底都做了些什么，让孩子觉得他一点都不关心自己。
　　宿怀璟反正没什么所谓，拉着容棠已经自然而然地坐了下去，小厮上了两幅碗筷，他就顺势往容棠碗里夹排骨。
　　容棠非常无奈，招呼沅沅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饴糖：“宿叔叔来的路上给你买的。”
　　“干嘛给他。”宿怀璟不悦，“反正我在他眼里就是坏叔叔。”
　　容棠：“……”
　　沐景序：“……”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无语的情绪。
　　柯少傅已经开起了嘲讽：“哦呦呦，这么大人了，跟一个小孩子计较，丢不丢脸哦？”
　　说完他一把拎起抱着饴糖正要啃的沅沅，边往外走边说：“咱不跟他玩，省得被传染成幼稚鬼。”
　　宿怀璟连一个眼神都没分过去，一门心思给容棠夹菜，看着他吃进肚子里，自己才也开始吃晚饭，看的沐景序一脸懵，不太理解这两人家中是没粮油了还是没柴火了，要大老远跑过来蹭他们一顿饭吃。
　　但人都来了，他不可能离席，便又舀了一碗汤，一边慢悠悠地喝着，一边陪二人。
　　直到后来的客人都吃了七分饱了，沐景序才笑着问：“怎么不打一声招呼就来了？”
　　宿怀璟好像打定了主意要幼稚到头，闻言不悦地瞅了自己兄长一眼：“你不知道吗？”
　　沐景序微怔，笑意顿了顿，纳闷地看向他，最后又望向容棠。
　　容棠摇了摇头，开门见山直接问他：“五殿下为什么会去大理寺，兄长清楚内情吗？”
　　沐景序张了张嘴，神情出现一瞬迟疑，没有立即回答容棠。
　　宿怀璟却没好气地说：“他邀请的。”
　　容棠一下愣住，想起中元节那日书房散落的纸张。
　　宿怀璟从来都是个理智过了头的人，他在自己身上永远不吝啬牺牲与算计，哪怕断一条胳膊换别人死亡，估计也会答应。
　　但一旦在亲人爱人面前，大反派就是个不成熟的小孩了。
　　明知盛承厉是一条毒蛇，随时可能反咬一口，沐景序还要邀他共事，宿怀璟闻言自然是万般不悦，以至于发生争吵。
　　沐景序有些无奈，但又纵容着幼弟，看了宿怀璟一眼，温声解释：“不是大理寺就是御史台，又或者是六部中其他任意一个。与其将危险放在看不见的地方，任其发展，不如放到我眼下。”
　　容棠也不赞成：“可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沐景序微怔，似乎印象里从来没听过容棠这么评价别人，反应过来后笑了一笑，道：“至少我能制衡他。”
　　容棠懵了一下，心里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怎么制衡？”
　　沐景序望了望宿怀璟，最后没选择隐瞒，坦白道：“我给他下了药，必须每月服下解药，否则随时可能毙命。”
　　容棠瞳孔一瞬间放大，惊讶写在了脸上，声音都有些颤抖：“什么时候的事？”
　　沐景序没明白他突如其来的情绪变化为何，却还是说：“两年前的春节。”
　　容棠：“……”
　　庆正九年，从一开始沐景序就没有心向着盛承厉。
　　这种情况下，盛承厉真的能忍三四年不对他下手？
　　他连知恩图报都学不会，背信弃义、有仇必报，于他来说，才是这场一开始就未交付真心的权谋游戏中的最优解。
　　怎么会是制衡？这分明是引狼入室，养虎为患。
　　作者有话要说：
　　沐沐，你要听棠棠的，在这方面他是前辈（bushi）


第151章 
　　屋子内静默许久,容棠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了沐景序一会儿，然后艰难而坚定地开了口：“辞官吧。”
　　沐景序微怔，眉心轻轻蹙起。
　　他望了望两人,起身道：“去书房吧。”
　　容棠知道自己的提议多少有些失礼。沐景序并非冲动莽撞之人,他行事一贯谨慎。
　　他既然能做出主动邀请盛承厉去大理寺的行为,想来一定经过深思熟虑，权衡过利弊得失，但……
　　容棠跟在他身后，望着他挺拔而清瘦的背影,心下一阵发紧。
　　没用啊……
　　他的深思熟虑也好，制衡之术也好,对应的全都不是如今这个盛承厉。
　　若容棠的推测没有出错,时间线的确按他所想的那个样子，男主现在这幅壳子的主人，已经是前一世沐景序死亡之后的存在。
　　他既然有底气放任沐景序死亡,并且没有在他死后一个月内去世，想来已经解了毒，更甚至可能一开始就没有中毒。
　　这样的话，沐景序对他的那些毒药牵制有什么用呢？
　　从沐景序的视角看过去，盛承厉如今因为药物缘故,在他面前处于弱势；但从盛承厉的视角来看，分明就是利用了一个绝妙的信息差,让沐景序以为他对自己还有牵制的可能,从而肆无忌惮地使其放松警惕。
　　容棠嘴唇有点干涩,到书房之后沐景序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茶,坐在书桌后看着容棠,目光温和,瞧不出一点攻击性。
　　沐景序问：“是有什么理由，还是有什么我没有意识到的危险吗？”
　　容棠轻轻点了下头。
　　沐景序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略有些紧绷的神经在这一瞬间松懈了下来，他温声问：“是什么呢？”
　　容棠无法直接言说盛承厉换了个人，但几辈子的相处经验告诉他，如果自己给出的信息足够多或者足够有指向性，他们猜到这一点只是时间问题。
　　稍一思索，容棠隐晦道：“便是华佗再世，如果想将人丢失的眼珠重新装回去，恐怕也不能完完全全天-衣无缝，看不出一点破绽吧？”
　　沐景序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显然是认可容棠的话。
　　容棠便又说：“倘若不是医术，年初皇宫曾广招天下术士，如果当时采用了什么邪门歪道的法子治好了盛承厉也未可知。但是既然能将活人身上的眼睛都重新装回去，兄长又岂能保证盛承厉中的毒如今仍旧原原本本的留在他身上？”
　　沐景序皱了下眉头，容棠便趁势问道：“他这段时间可还继续在找你要解药？”
　　沐景序回他：“与往常别无二致。”
　　容棠眸中闪过一抹厉色，乘胜追击道：“盛承厉此人，城府深沉、心机颇重，若他现在身上已没了毒，却还月复一月地与你联系，找你要解药，如今又去到大理寺跟兄长你共事，你又怎敢确定他没有别的谋划算计？”
　　说到这里，容棠音色已经完全冷了下去，还带着点平常见不到的急切，身子稍往前倾，以一种攻略性的姿态跟沐景序对话：“月容是他害的、怡妃的死由他一手促成，端阳节至今，盛承星从原本的如日中天变成门庭寥落……这桩桩件件，哪件没有他的手笔？兄长怎敢轻易信他？！”
　　秋风吹动落叶，屋外已经完全天黑了，院子里虫鸟走过一季，将要南迁的候鸟在瓦片上暂时休憩过夜。
　　沐景序眸光微闪，说不清什么情绪地，定定地注视了容棠片刻，兀地一下低头笑了。
　　容棠瞬间愣住，沐景序自然而然地将他面前茶盏拿走，姿态潇洒从容地往旁边一洒，重新给他添了一杯：“茶凉了，喝冷的不好。”
　　容棠：“……？”
　　他眨了眨眼，沐景序看着他，唇角扬起一个好看漂亮的弧度，落在那张格外冷清的面庞之上，透露出一点平时难得一见的纵容。
　　容棠莫名红了红脸，眼神躲闪开来，捧起茶盏微微抿了一口。
　　沐景序说：“棠棠是在关心我？”
　　宿怀璟在一边坐了半天，闻言不悦道：“兄长怎么也学我的称呼？”
　　沐景序瞥他一眼：“世子能学你的称呼唤我，我便不能学你的？”
　　大反派理亏，没继续反驳。
　　一瞬间屋内气氛从之前的紧张刺激变成了平和悠然，沐景序轻声道，似乎有些困扰：“可是怎么办呢，圣令已经下了，五殿下明日就会来大理寺报道。”
　　容棠先是下意识紧张了一下，旋即听出他的弦外之意，微愣了一愣，立马反应过来，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问道：“兄长同意我的提议了？”
　　沐景序微微笑开，没说同意也没说反对，只道：“诚然我到现在仍觉得事态还在自己掌控之中，但当一件事除了我之外，所有人都反对，我便觉得，或许我的确可以做出些改变，也省得你们为我担心。”
　　宿怀璟挑了下眉，掏出随身带着的腰牌，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牌下络子，克制自己想要怼他亲哥的冲动。
　　怎么着，他说不管用，柯鸿雪说也不管用，非得再来一个人凑个完完整整大团圆他才听是吧？
　　宿怀璟没吭声，一言不发地当他角落里阴暗的小蘑菇，大逆不道地在心里吐槽他三哥。
　　沐景序望了他一眼，转向容棠，道：“只是辞官必定要三请三辞，一来二去时间拖长，怕是没个一年半载走不掉。”
　　“太长了。”容棠皱眉。
　　一年半载，剧情线都该走到尾声，宿怀璟当上皇帝了，天知道这期间盛承厉会不会对沐景序下手。
　　沐景序也点了点头，书房内一时陷入沉默。
　　片刻，沐少卿视线移到宿怀璟身上，笑意清浅，温声问：“小七有什么看法？”
　　宿怀璟手上动作一顿，没好气地瞥他：“兄长现在愿意听我的了？”
　　沐景序抬了抬眉，笑道：“也不一定会听。”
　　宿怀璟瞬间坐直了身子，神色不悦地盯向他。
　　容棠懵了一秒，意识到这完全就是哥哥逗弟弟，干脆也不掺和，由他们俩去。
　　二人对视良久，宿怀璟先败下阵来，颓唐地往后一靠，语调恹恹：“没必要辞官。”
　　沐景序：“哦？那该如何？”
　　“装病就行了。”宿怀璟说，“老皇帝自知道淑妃当年死因之后郁郁寡欢，身子每况愈下，兄长还记得去年秋初，我们曾做过一场戏吗？”
　　沐景序：“钦天监言说我与陛下命格有互补之处？”
　　宿怀璟点头：“既然如此，盛绪炎生病，你不大病一场，想来也不合适，索性装病告假，休三五个月，就当辞了官。”
　　沐景序一愣，他原以为宿怀璟会说出“装个十天半个月”，岂料一开口就是三五个月，难说这背后有没有什么私心。
　　但他也不拆穿，而是纵着幼弟，笑着问：“什么时候合适？”
　　宿怀璟深深地看他一眼：“明天照常去大理寺上值，与盛承厉接触，后天就开始咳嗽装体力不支，第三天可以直接在朝堂之上晕过去。”
　　沐景序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问：“嫌疑推给盛承厉？”
　　宿怀璟点头，沐景序思索片刻，皱了皱眉，轻轻摇头：“并不保险，金銮殿上昏迷，陛下定会招太医诊断，届时岂不是一把脉就能看出来我在装病？”
　　宿怀璟却云淡风轻地说：“我自然有不让御医查出来的办法。”
　　沐景序微怔，有瞬间的茫然，却又很快反应了过来，看了看容棠，到底没有再问，而是点头应下：“好。”
　　反观容棠，从头到尾都有些懵，直到沐景序点头，他还有些迷茫。
　　不为别的，单纯就是……
　　这份信任让他感觉不太真实，总有一种“背后不会有什么诈等着自己吧”的既视感。
　　他开始回忆自己跟沐景序说了什么，却发现对方其实只得到了一个信息：盛承厉此行有异，自己担心他会遇害。
　　他没给出任何一个带有直接或间接证据的物件，沐景序却毫无防备地相信了他。三言两语之间，几人就在这间书房里定下了后招，没有一点……他曾习以为常的勾心斗角和互相猜疑。
　　直到他们从书房离开，容棠沿着石子路往院外走，望着头顶月亮，还有点虚幻的感觉。
　　宿怀璟半路想起什么，让他站在原地等自己一会儿，转身折返回了书房。
　　容棠抬头看着月色，良久，轻轻笑出了声。
　　被人背叛惯了，骤然被人这么信任，他竟开始怀疑真实性，这算不算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无聊死了。
　　他摇了摇头，一边心内吐槽，一边却忍不住扬起唇角。身后传来脚步声，宿怀璟已追了过来。
　　容棠随意打量了他一眼，并不言语，自然而然地继续向外走去。
　　途中遇到玩累了的沅沅和柯鸿雪，后者见到他二人从书房方向出来，面色从容，稍想了一下，轻声问：“说动你哥了？”
　　宿怀璟点头，柯鸿雪笑开，视线转向容棠：“果然世子爷的面子比我和小宿加起来都大啊。”
　　容棠听出他在打趣，没有反驳，带着沅沅去边上玩。
　　宿怀璟道：“之后兄长大约要休息几个月，你怎么打算？”
　　柯鸿雪不假思索：“自然是陪着他。”
　　宿怀璟：“不如去江南好了。”
　　柯鸿雪：“？”
　　宿怀璟：“江南山清水秀，适合养病，你祖宅也在南方，回去理所当然，离京城远一点并非坏事。”
　　柯鸿雪眉心微凝，有一瞬的迟疑和担忧，旋即故作轻松地放松下来，晃了晃折扇，笑着问：“是想要我做什么吗？”
　　宿怀璟坦然道：“母亲要去江南开办学府，她孤身一人，我不放心。”
　　柯鸿雪乐了：“行，我去帮王夫人打点奔波，给你婆母做免费保镖。”
　　宿怀璟强调：“还有我哥。”
　　柯鸿雪扬眉：“用得着你提醒？”
　　宿怀璟：“谢了。”
　　“客气。”柯鸿雪说，擦肩而过的瞬间，却又认真叮嘱了一句：“注意安全。”
　　宿怀璟脚步微顿，动作极浅地点了下头：“会的。”
　　而后各自错身离开，容棠向柯鸿雪道过别，跟宿怀璟一起上了回永安巷的马车。
　　空间一瞬密闭，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开口：
　　“你给兄长下了毒吗？”
　　“盛承厉换壳子了吗？”
　　话音落地，二人俱是一愣。宿怀璟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抱过容棠，说不上赌气还是气馁，轻轻叹道：“棠棠笨一点就好了，怎么什么都瞒不过你？”
　　容棠反驳：“这话应该还给你。”
　　与其将不确定因素交给沐景序的演技，或者宫中太医的医术，不如直接给沐景序下药或扎针，使其能确实显现出这些病症表象，方可万无一失。
　　而盛承厉的壳子……
　　容棠摇了摇头，怎么这么聪明啊。
　　宿怀璟抱了他一会儿，然后问：“棠棠想不想跟兄长一起去江南？柯鸿雪家大业大，柯家在南方权势颇深，你过去了正好可以猫冬。”
　　容棠沉默片刻，点头：“可以。”
　　腰间抱着的手瞬间紧了紧，又很快松开，宿怀璟故作轻松地开口：“那回去就让双福他们帮你收拾行李——”
　　容棠打断他：“但我们得先和离。”
　　宿怀璟声音瞬间卡在了喉腔里，匪夷所思地看向容棠。
　　容棠犹豫了一秒，皱了下眉，似乎在思考什么：“或者我给你写封休书也行，我去江南潇洒，顺带还能帮帮娘亲。”
　　宿怀璟怔了半晌，终于意识到他在开玩笑，咬牙切齿连名带姓地唤道：“容、棠。”
　　容棠一点也不怵，白他一眼，神色淡定地回道：“你思想有问题，今晚睡书房自己反省。”
　　先支走兄长，又让柯鸿雪去南方帮忙照顾王秀玉，现在还来问容棠要不要走。
　　这不是思想有问题是什么？容棠都懒得拆穿他。
　　宿怀璟恨得牙痒痒，却又实在理亏，直到双寿眼带怜悯地帮他在书房铺好铺盖，他都没能再近容棠身边三尺。
　　第二天，沐景序开始装病。
　　一切依计划行事，沐少卿在金銮殿上晕倒的瞬间，龙椅上的帝王几乎同时、吐出了一口血。
　　朝堂之上瞬间变得乱糟糟一团宛如菜市口。
　　宿怀璟站在原地，察觉到一道视线，抬眼望去，年轻的皇子身穿华服，远远地注视着他。
　　隔着描金漆红的圆柱，盛承厉与他对视。
　　不知过了多久，也可能不过一瞬视线交错，清晨的阳光落进整座皇城最威严庄重的场所，宿怀璟浅浅弯腰，抬手遥向盛承厉行礼，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是臣子与皇子对视时应有的臣服，更是古往今来，双方交战前的——
　　君子之礼。
　　虽然盛承厉其实不太配。


第152章 
　　容棠想了很久宿怀璟会以什么样的方式达到他的目的。
　　原著从男主的视角展开,读者只知道故事到了最后，剧情一路崩盘，脱离作者设定的大纲与走向,本该被打败的反派稳稳地坐上了皇位。
　　第一世时容棠早死,没有亲眼见证,第二世却是一日日切身体验、亲眼看见过宿怀璟是如何步步为营、蚕食大半朝堂势力，最后逼宫使得仁寿帝亲自在传位诏书上盖下传国玉玺的。
　　可当时到底分属两个阵营，容棠并不能准确的知道他每一步的计划与行动。大体方向上有所推测，但也忍不住好奇,很想从第一视角看一看宿怀璟这一路走来的盘算究竟如何开展。
　　但真的到了大反派跟他坦诚相对、毫无保留的时候了，容棠又宁愿自己去猜,从来不曾主动走到宿怀璟身后,看一看他那些压根没打算隐藏的密函、听一听他和属下还未实施的部署。
　　宿怀璟很是无奈，问他：“棠棠既然好奇，为什么不直接来看？”
　　容棠却摇头,坦然道：“费脑子。”
　　两个人之间就算再是知己，灵魂再互相契合，也不可能永远都可以达成统一，在每一件事都不会出现分歧。
　　与其看过宿怀璟的计划，容棠下意识思索和判断,然后与他产生不同意见，倒不如完全不管。
　　这样与宿怀璟下一局盲棋,那么对方走出的每一步意想不到的棋路都有可能令他惊艳,每一步无比贴合的路径又足够让人惊喜。
　　至于那些宿怀璟可能拿不定主意要做取舍的方案……
　　反正他有困扰的话会主动来跟容棠交流,容小世子没必要费心主动寻他,让自己担忧,他觉得自己现在佛系得很。
　　沐景序的假期很顺利地批了下来,仁寿帝甚至命内务府亲自送了许多珍奇珠宝与名贵药材到他府上，叮嘱他千万养好身体。
　　与大理寺一位素来勤勉敬业的少卿在朝堂之上晕倒相比，更令朝中众人惊惶的是仁寿帝在龙椅上吐出来的那一口血。
　　朝野上下人心惶惶，家中有子女在宫中为嫔为妃的大臣，更是想方设法地送信进皇宫，想要得到一个相对确定的答案，以安他们浮动不定的心。
　　帝权制度下，皇帝的身体健康程度，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一个国家的走向，他们没办法置之事外。
　　容棠听说沐景序成功告了假，心放下大半，转而思索这件事，问宿怀璟：“这也是你干的？”
　　宿怀璟彼时正在给他剥柚子，笑着问：“棠棠在说什么？”
　　柚子自然也是盛承鸣从封地送到京城来的，既大又甜，比其他水果储存时间还长，又比京城的好吃。
　　容棠看着一小碗剥的干净、连筋理都看不见一丝一条的柚子肉，再瞥向宿怀璟那双素净白皙应该执笔执剑、或掌控他人生死的手，稍微思考了一瞬，决定大度原谅他的明知故问，回道：“仁寿帝上朝时吐的那口血。”
　　宿怀璟轻笑了一声，一边将最后一块柚子肉剥下来放到碗里，一边慢条斯理地洗着手，道：“心中郁郁之人，终日不得安寝，倘若骤然受到刺激，气急攻心之下，吐血反倒是一种自救。”
　　容棠皱了下眉头，不知怎地，总觉得他话里有话，狐疑地看向他，便见宿怀璟已经洗净了手，正用干净的帕子擦着，凤眸轻落，含笑睨过来一眼，淡声道：“就如棠棠哥哥你当年折花会上吐出的那口血。”
　　容棠：“……”
　　他果断认怂，理亏得要死，往嘴里送柚子肉的手空中调转了一个方向，面无表情地说：“啊——”
　　宿怀璟乐了：“棠棠你这算什么？借花献佛，还是理亏哄我？”
　　容棠直接眼疾手快地给他塞进了嘴巴里，没好气道：“闭嘴吧你。”
　　清甜果香在口腔之中蔓延，宿怀璟低眸浅笑，没再逗弄容棠。
　　秋高气爽，天际浮云飘散。
　　沐景序几人决定过了八月半再南下，柯鸿雪辞去了国子监的教职，打算过了中秋便带着自家学兄与祖父一起去江南。
　　王秀玉将嫁妆和资产全都从宁宣王府转移走之后，挑了一个日子回去与容明玉说和离。
　　宁宣王震怒，不仅不同意，还想命人将王妃送回自己的小院闭门反省。长公主适时出现，庄严地往主位一坐，屏退所有下人，关上门来让他们俩当着自己的面谈。
　　那一夜，宁宣王府没有一个人睡得安心，第二天王秀玉拿着和离书去官府做了公证。
　　大虞民风开放，寻常百姓之间夫妻不和、好聚好散是常有的事，但王孙公侯之间，历朝历代便是相见生厌、彼此嫌隙，也很少有和离散场的。
　　背后涉及了太多利益纠葛与权力关系，谁也不敢轻易割席离开。
　　是以一时间京中流言四起，皇帝皇后甚至还分别召了二人进宫面谈，询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流言传的沸沸扬扬时，容棠在永安巷那间小院子里抄佛经看话本，见佛像之上那片金莲一日日绽放。
　　府中伺候的下人大气不敢出，见到他总低垂着眉眼，生怕做错了什么引得这位如今正处在话题中心的世子爷不悦。
　　孰料容棠看他们这幅谨慎小心的模样，一下就乐了，好笑问道：“我爹娘和离，与我有何关系，与你们又有何关系，怎至于如此担忧？”
　　双福表情纠结：“少爷……”
　　容棠温声道：“好了，我没事，与其日日担心，不如想一想若是王府不让我进门，留在府内的那些宝贝怎么运出来。”
　　双福双寿闻言，一下从紧张变得谨慎，二话不说直奔宁宣王府，等天色已黑，驾着几辆板车一路奔永安巷而来。
　　巷口吃过晚饭正在闲聊的婶子们看见，瞪大双眼惊掉了手中捧着的瓜子。
　　双寿见状，不由自主地滚了滚喉结，恍惚中总感觉自己又提起了一筐又一筐的红鸡蛋。
　　等到一切尘埃落地，宁宣王夫妇正式和离，但容棠的世子头衔仍有保留，除去王秀玉提前搬走的嫁妆外，仁寿帝还责令容明玉月月去银庄为王秀玉存银，供她余生开销。
　　容棠听见这话，忍不住挑了挑眉，道：“他还挺厚道。”
　　宿怀璟笑道：“娘亲母家是王氏，当朝国丈，便是皇后娘娘的庶妹遇人不淑受了委屈求到他跟前，他也得格外宽待一些，更何况母亲与皇后是一母同胞的亲姊妹？”
　　容棠撇了撇嘴，不太想听到盛绪炎的事，懒洋洋地应了一声，窝在书房美人榻上就开始睡觉。
　　宿怀璟笑了笑，拿他是一点办法也没有，自然而然地放慢了手上动作，在窗外的雀鸟叫声与容棠浅眠的呼吸声里安心做事。
　　今冬估计会来得早，可能是个冷冬，炭火夏天就开始采买了，差不多九月就得用上，不然容棠身体大约扛不住。
　　宿怀璟处理完公务，分心想着，屋外天色逐渐暗沉，桌上烛豆燃香，他放下毛笔，抬眼望着侧躺在榻上睡觉的容棠。
　　某一瞬间，宿怀璟心里生出几分希望时间可以定格下来的妄念。
　　过了中秋，又快一年冬，他明天下朝之后，先去蜀道阁，命行风将今年送过来的牛羊，各处理半扇送到永安巷好了，给棠棠补补身子。
　　……
　　仁寿帝吐血之后，停了三天朝，之后一切如常，百官日日上朝下朝，谈论国事。
　　只有最得帝王亲信的那些官员才看得出来，皇帝实则一日日蹉跎了下去，气色一天比一天差。
　　宿怀璟与容棠照常过他们的日子，因着王秀玉去了江南，他们连宁宣王府都懒得回，只时不时去京郊别院看望祖母，日子过得很是舒心。
　　这日下朝，宿怀璟沿着太和殿前的台阶下行，往御史台去，身后传来一道脚步声，轻盈而干净，几乎听不见厚重的浊气。
　　他不着声色地皱了皱眉，没有出声也不曾回头，直到那人走到他跟前，出声唤了一句：“宿大人留步。”宿怀璟才停了下来，佯装刚看见来人一般，得体道：“五殿下安。”
　　盛承厉看他微微躬下的身子，和状似谦卑低垂的头颅，眼中不知道在想什么，定了半瞬，回礼：“宿大人不必拘礼。”
　　宿怀璟起身，道：“殿下步履轻盈，臣竟一路都不曾听见动静，若不是确有太医诊断过，谁敢信您曾经瘸过呢？”
　　“是我运气好，遇到了好的大夫。”盛承厉忽略他话里的嘲讽，轻飘飘说道，展臂一指，示意边走边聊。
　　宫墙上天色才明没多久，北风快要卷上京城，盛承厉不轻不重地随口问：“沐大人南下一事，可有宿大人您的手笔？”
　　宿怀璟反问：“殿下是觉得沐少卿南下一事有蹊跷？”
　　盛承厉轻轻笑开：“倒也算不上蹊跷，只是沐大人算是我的老师，刚邀我进大理寺共事，转而就病重，又引得父皇对我怀疑，实在太过巧合，我想问一问内情而已。”
　　宿怀璟：“臣与沐少卿不过同僚之情，便是殿下真以为有何内情，也是问错了人。况且——”
　　他话音一转，笑道：“既是老师，便有教导之情。老师病重，殿下不先想着病情严重与否，反而忧心此事是否别有隐情，可是忽略了为人学生者的本分？”
　　他抬眸看向盛承厉，一双凤眸干净又清澈，仿似从头到尾没有任何算计或针对，只是平静地说出刺心的话。
　　盛承厉与他对视良久，低下头轻轻笑了：“学生想以师礼待恩师，可老师却不肯倾囊相授以子之情待之，我又当如何呢？”
　　宿怀璟轻声重复：“以子之情？”
　　他笑了一声，意味不明地看向盛承厉：“殿下身为皇嗣，而今俨然一步皇储之位，以子之情待您，您以父之情回报，才算合理。只是不知，您这待父之情，究竟是想要侍父，还是弑父呢？”
　　作者有话要说：
　　冷知识，盛五有两个真正的老师，一个是三哥，一个是棠棠:)


第153章 
　　盛承厉与他对视而望,片刻之后，仰头看向宫墙之外新升的太阳，沉声道：“父皇于我,是日月山川,恩重如山不可逆也,宿大人慎言。”
　　他们走的慢，盛承厉又跟了宿怀璟一路，如今此处除了他们二人，再没有其他官员宫人,盛承厉这句话说不上是警示，也绝对不可能是什么善意的提醒。
　　宿怀璟望了他一眼,又淡淡地移开视线,颇觉没劲。
　　既想来套自己的话，又不坦诚，妄图揪住他话语里的“漏洞”来威胁……
　　该怎么说呢？宿怀璟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朽木不可雕也。
　　三哥和棠棠两个人,竟都没教会他如何审时度势、因人制宜。
　　宿怀璟从容不迫地回道：“古语有言，一字之差，千差万别。侍与事者，同音同义，若在孝顺父母之时,确可通用；只是臣乃言官，有进言记录之责,殿下纯善,孝感动天,但此番言论只你我二人知晓未免可惜,臣原想着回御史台后着墨记录,以呈陛下,彰显殿下侍父之诚心，尊师之礼数，当为百官之表率。可殿下想到了哪里，竟开口劝臣慎言？”
　　盛承厉脸色微变，看宿怀璟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阴沉。
　　宿怀璟与他对视，不卑不亢不闪躲，甚至浑身上下还透了几分游刃有余的闲适自然，似是纯粹好奇，在等他的回答。
　　良久，盛承厉低低地笑了一声，叹道：“早就听闻宿大人聪慧过人，行事说话滴水不漏，有舌战群儒之能，今日一见，名不虚传，在下佩服。”
　　“殿下言重。”宿怀璟望了他一眼，礼数周到地抱了个拳，继续往前走去，谈话的兴致本就不多，如今更是锐减。
　　盛承厉却不紧不慢地跟着他，状似亲近般拉起了家常：“表兄身子骨弱，年年秋末冬初最易生病，还劳中丞大人费心照顾。”
　　宿怀璟眉心瞬敛，旋即又慢慢松开，冷声道：“棠棠是我的夫君，我照顾他是分内之事，殿下莫不是近来无琐事烦心，竟有闲情开始关心起他人家事了？”
　　盛承厉说：“表兄又如何能算他人？”
　　宿怀璟微顿，转过头目光沉沉地望向盛承厉，后者与他对视，眉目间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配在那张愈发长开的脸上，相当引人注意。
　　宿怀璟望了他几瞬，眸光一动，眼中威压与凌厉转换成某种不宜言说的情绪。
　　他温声道：“殿下这双眼睛生的真好，想来淑妃娘娘当年扬州第一美人的美誉不假。”
　　盛承厉微皱了一下眉，敛眸望向宿怀璟腰间挂着的腰牌，说：“母妃自幼离我而去，眼睛生的像她是我的幸运，只是可惜，年初双目染过疾，我总担心日后会留下病症，坏了母妃留给我的这双招子。”
　　宿怀璟重复：“双目？”
　　盛承厉点头：“确是双目，中丞大人有何疑惑？”
　　宿怀璟笑了一下，摇头：“殿下吉人自有天相，福星高照，又有陛下庇护，病症不侵也是应该。”
　　盛承厉却道：“我活了十七年，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夸我福星高照，多谢中丞大人。”
　　宿怀璟：“殿下不必自谦。”
　　朝臣除帝王召见去勤政殿议事外，平常不能在宫内逗留太久，是以宿怀璟说完这句话便不疾不徐地向前走去，盛承厉跟在他身边，慢腾腾地道：“非是我自谦，而是自我出生起，就被一纸箴言定了命格，引父皇嫌恶；后又遭后宫争斗陷害，幼年凄惨；好容易长到十五岁，又频遭事故，引父皇不悦发配皇陵。”
　　他顿了顿，自嘲般笑道：“我这一生，可能注定亲缘淡薄，遭人陷害罢了。”
　　宿怀璟不着声色地皱了皱眉，下意识已经不想再跟他说话了，可盛承厉这一路跟着，显然有所意图。
　　可他沉默两秒，还是说：“殿下方才让我慎言，此时便说自己亲缘淡薄了吗？”
　　这是欺君罔上品行怨妒的句子，身为皇子，抱怨自己亲缘淡薄，岂非是说帝王不公，薄待了他？
　　盛承厉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却反问宿怀璟：“宿大人要去父皇面前参我一本吗？”
　　“素纸价贵，非是民生天下的大事，不必上奏。”
　　换言之，你不配。
　　盛承厉被这般折辱，却也不恼，反是笑了笑，道：“如此更好，父皇如今日日皆与慧缅大师对坐，谈佛论经、交谈丹药，想来也不愿看到琐事折子，扰他清净。”
　　宿怀璟脚步微顿，偏过头瞥了盛承厉一眼，久久未曾说话。
　　直到快出宫门，宿怀璟与盛承厉分离，才又拱手行了个臣礼，道：“谢殿下提醒，还请殿下日后谨言慎行。”
　　盛承厉还礼道：“中丞大人教诲，学生不敢不不听。也请大人照顾好表兄，莫使他操心忧虑。”
　　宿怀璟没再出声，走到宫门口上了马车，敛眸假寐，手上却一刻不停地摩挲着容棠给他的腰牌。
　　烦。
　　很烦。他不太能理解盛承厉究竟是怎么做到，明知棠棠不待见他，还要三不五时地来他们面前刷存在感蹦跶？
　　话里话外全是自以为是的所谓关心和亲昵，脾气再好的人听见也不会多开心，况且宿怀璟本身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主。
　　他在车厢里靠坐了一会儿，轻轻呼出一口气，拿出纸张写信，琢磨盛承厉方才那些话的意思。
　　不难理解。
　　其一，坦言自己对沐景序有了怀疑；其二，表明自己非常关心容棠；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告诉宿怀璟仁寿帝在炼丹。
　　古往今来，许多帝王执政到了最后，都难逃昏聩迷信，极易被游方术士或假僧人诓骗，寻求长生不老之术，以期永生。
　　盛绪炎本就是个迷信到了极点的点，他会走上这一条路并不稀奇，唯一奇怪的是引导他开始炼丹的对象。
　　慧缅，大虞有口皆碑的高僧，还是治好容棠病症的僧人。
　　宿怀璟低下眼睛，眸中暗光流动，说不清在想什么，只是下意识觉得，盛承厉来这一趟，好像…带着点示好的意图。
　　-
　　“阶段性目的一样罢了。”
　　容棠躺在小榻上，身前搭了一只炭炉，炉上煨着药，咕噜咕噜地冒着泡。
　　厨房今晚在炉灶里塞了几颗山芋，宿怀璟在一边替他剥着焦黑的皮，手上沾了许多黑乎乎的污渍，剥出来的山芋心却又白又软糯。
　　他边洗手边问：“为什么这样说？”
　　刚从炉灶里拿出来的，还带着灼人的烫意，容棠拿了只银勺一勺一勺地挖着吃，含糊不清地道：“因为他也想皇帝死。”
　　前朝后宫息息相关，盛承厉既能设法一举扳倒怡妃，蕙贵妃死在他手上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夏元帅的兵权本就已成帝王心头之患，等蕙贵妃再失去权势，三皇子六皇子都会遭仁寿帝嫌弃，届时诱哄也好、伪造也好，盛承厉想获得一张印着传国玉玺的诏书，并非什么难以实现的事。
　　因此，某种程度上来说，宿怀璟跟盛承厉此时共同的敌人的确是仁寿帝没错。
　　盛承厉特意来找宿怀璟，看似满是防备，实则处处漏洞，有些是无心之过，有些却是有意之失，为的就是主动将把柄递到宿怀璟手中，向他发出示好的信号，只是可惜……
　　容棠抿了一口山芋，甜糯的味道在唇齿间化开，满足得很。
　　他眯了眯眼睛，斜睇向宿怀璟：“可你不想盛绪炎死吧？”
　　宿怀璟微微一顿，旋即温润笑开，如世间翩翩公子，话语间却是不加掩饰的恶念：“棠棠好了解我。”
　　容棠哼了一声，又挖了一勺吃食。
　　“让他死掉未免太过仁慈，我并非良善之辈，自然也做不出这样大度的事。”宿怀璟轻轻道。
　　杀人是大度和良善，容棠心说这人总算有了点大反派的样子。他随口应了一声，并不过多点评，宿怀璟却凑过来，脸贴着脸，笑着望他，撒娇一般问：“棠棠会觉得我歹毒吗？”
　　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似梅竹又似墨香，还可能是日日书房马车上熏着的檀香，每一个都是君子之香，有宁神静心之功效。可容棠嗅着这股若有若无的淡香，再看这人几乎快要扑闪到自己脸上的眼睫，心下一动，不受控制地伸手，臂弯勾过宿怀璟的颈项，强势地将他拉到自己跟前，仰头就送上去一个吻。
　　风声吹过庭院，秋叶阵阵卷散，呼吸在鼻间交错，容棠吻了他许久，炭炉上的药盅咕嘟嘟地快要掀开盖子。
　　气温一再攀升，快要力竭之前，容棠放开他，声线微喘，虚弱却又认真：“为父母报仇是为人子女者的本分，怎可以歹毒论之？”
　　宿怀璟眸光微闪，心下情动，就要接着吻下去，却见身下人笑了一笑，颊边酒窝微凹，语调纵容又温吞：“而且，就算歹毒也无妨，一个家里有一个好人就够了。”
　　他说：“我替你赎罪，我担你罪孽。”
　　容棠用世上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蛊惑人心的情话，宿怀璟自上而下怔怔地俯视他许久，半晌才找回神智。
　　身体一瞬被灵魂掌管，便不受控制地想要依凭本能行事，宿怀璟再一次凑了过来，容棠手臂搭在他最脆弱的颈项之上，实则毫无任何威慑掌握的作用。
　　他只要躺在那，宿怀璟便甘愿飞蛾扑火。
　　北风渐起，天色昏暗，书房里灯火幽微，炭炉上药香阵阵，宿怀璟吻得情动，手掌钻进容棠衣摆，想起什么，动作略顿了一顿，想向后退，让棠棠喝过药再继续。
　　容棠却眨了下眼睛，胳膊用力，勾住了他，轻声道：“不喝药好不好？”
　　宿怀璟几乎立时就皱了皱眉头，别的他都能答应棠棠，唯独他不爱惜自己身体这一项，宿怀璟见多少次都不能无动于衷。
　　“棠棠……”
　　“可我也想舒服。”容棠声线微软，娇得厉害，又诱得没边：“怀璟，容我放纵一回，可好？”
　　秋月高悬于天，圣人堕入凡尘，邀他沉沦。


第154章 
　　容棠放纵过了头,第二天入口的药苦得他差点哭出来。
　　但没办法，毕竟自己理亏，他没好意思再去找宿怀璟撒娇。
　　可是过了段日子,他发现自己身体有了些变化。
　　往日就算在床上也很难动情的身子,竟也如寻常男子般,偶尔会在清晨起反应。
　　一次两次他还觉得可能是巧合，时间一长，结合明显变了味道的药汤，容棠很难不怀疑到那上面去。
　　而等他彻底反应过来之后,容小世子直接气笑了。
　　这天宿怀璟下了朝回家，便被下人领去了餐厅,他疑惑地问棠棠去哪了,小厮却回道：“世子爷早早用过晚膳歇下了。”
　　宿怀璟当下就有些紧张，担心棠棠是身体不舒服才早早上床，不想他担心才让人这样传话。可他急匆匆地赶去东院,就见双福拦在月门处，神情有些怯怯，不太敢看自家郎君，但更不敢忤逆少爷的意思，尽职守责地将宿怀璟拦在了外面,小声道：“少爷吩咐了，不准郎君您进他的院子。”
　　宿怀璟：“？”
　　他愣了一下,一路提着的心这时候放了一半,脚步顿住,垂眸看向双福：“为何？”
　　双福低着头,不敢看他,说出口的话却莫名硬气：“少爷说‘你做了什么自己知道’……”
　　他说着顿了顿,嘴巴闭起来，做了一番酝酿，从鼻子里重重地发出一声：“哼！”
　　宿怀璟瞬间就笑了，神色彻底轻松了下来，愉悦道：“忠仆肖主，你学的挺像，去库房领赏吧。”
　　分明是好事，双福闻言却立马苦哈哈了一张脸，抬起头看宿怀璟，眼神还不时往身后的厢房瞟，语气哀怨：“郎君……”
　　宿怀璟转身便走：“棠棠既不想见我，我迟点再来好了。”
　　“……”
　　双福哭都哭不出来了，他跟双寿对视一眼，全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句话。
　　-“这都什么事啊。”
　　两个幼稚鬼。
　　而众人口中早就歇下的人，到了半夜还在床上翻滚，迟迟没有入睡。
　　门口传来一道脚步声，刻意未做收敛，好叫屋内的人发现他的到来。
　　容棠平稳躺着，床头挂了一盏系统留给他的小灯，幽幽地发着微光，容小世子轻轻地“呵”了一声，眉宇间浮上一层讽刺的情绪。
　　房门被人敷衍地轻轻敲了两下，也不等屋主邀请，来人只是站在外面稍等了一会儿，让屋子里的人做好心理准备，然后便自顾自地推开了门，缓步向里走来。
　　容棠提着被子坐起身，靠在床头脸色不悦地看向宿怀璟。
　　后者一点被人抓包夜袭的慌张羞耻都没有，脸上甚至还挂着漂亮的笑意，将灯笼放到桌上，从身后取出一只冒着腾腾热气、用油纸包着的烧鸡，和一小壶白瓷瓶装着的桃花酿，在夜色里小声问：“棠棠，喝酒吗？”
　　容棠：“……”
　　他能说什么？他家大反派真的很会戳人。
　　容棠靠着不动，维持着冷酷盯了宿怀璟半晌，最后手一伸，矜贵道：“拿来。”
　　宿怀璟便笑着问：“要在床上吃吗？”
　　容棠白他一眼：“给我拿衣服，冷。”
　　“好哦。”大反派软乎乎地应。
　　烧鸡是街上铺子里刚出炉的，酒也是刚打回来的佳酿，用热水温过，而今正是一口饮的温度。
　　容棠吃了个痛快，喝的也舒坦，懒洋洋地靠在椅背里，不太想动弹。
　　宿怀璟便一边温柔地给他擦着手，一边问：“棠棠还生气吗？”
　　容棠睨他：“我气什么？”
　　“不知道呀。”宿怀璟软乎乎地说着气人的话，却不等容棠瞪他，又说：“许是棠棠聪慧，发现我在药里做了手脚？”
　　容棠闻言气不打一处来，可到底刚刚吃过夜宵，那点子气也顺着血管钻进了胃里，没冲到脑袋。
　　他斜睨宿怀璟，冷声道：“呵。”
　　大反派唇角微妙地勾了一下，想笑，又怕引得容棠更加生气，硬生生憋了下去，温声道：“我错了，棠棠给我一个辩解的机会好不好？”
　　容棠：“既然都是狡辩了，为什么还要给你机会？”
　　“因为棠棠疼我。”宿怀璟恬不知耻地说着，唇角绽开一抹笑意，眉目温顺地看向容棠，身子微低，替他擦着手，一副温润如水的做派，不像什么运筹帷幄的大反派，更像是闺阁里娇养出来的小公子。
　　因为受宠，所以格外矜贵，又分外娇气，嘴甜貌美，特别会哄人。
　　容棠心跳乱了一拍，暗道自己实在太没出息，可宿怀璟漫不经心地捏了捏他手，一阵酥麻的电流感便自指尖传到了手臂。
　　他猛地抽回手，瞪了宿怀璟一眼，没好气地指使：“说。”
　　宿怀璟便道：“棠棠身体不好，我又年轻气盛，太没分寸，总担心伤到你，要你跟我一起日日夜夜做混账事，泄了元气，反倒伤身，这才自作主张，加了几味药材，我再也不敢了。”
　　容棠愣了一下，狐疑地看向宿怀璟，戒备一点不减，甚至愈演愈烈。
　　这人姿态放得太低，反倒更令人怀疑。
　　宿怀璟紧跟着却又说：“后来我见棠棠身子好些了，那日书房里你那般跟我说，我便反思了好久，是不是做的太过分了一些，忽略了你的感受，所以才又改了方子，棠棠这些天……是不是会有些不一样的反应？”
　　容棠耳廓一红，那点盛气凌人的气场瞬间弱了下去，咬了咬牙，骂他：“畜生……”
　　“嗯，我是畜生。”宿怀璟乖乖地给容棠又倒了一杯酒，说：“棠棠哥哥就当自己养了一条狗吧，偶尔做出些混账事，也情有可原。”
　　“对吧？”宿怀璟将酒捧到他面前，抬起上目线望向容棠，眸光流转间，眉目间俱是归顺的温和。
　　容棠却还停留在他上一句话，气更大了。
　　倒不是因为他给自己加药，还好意思说他‘身子弱，难以动情’；而是这种分明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他好，却又因为不想他生气，从而无限降低身份，快要将自己贬进尘埃里的姿态，容棠有一瞬间，心下涌上来一股名为“恨铁不成钢”的情绪。
　　他没接那杯酒，而是自上而下的凝视宿怀璟，冷声道：“谁教的你这么说自己？”
　　宿怀璟眨了眨眼睛，反问：“这样不对吗？”
　　容棠眯起眼眸，表情严肃：“你是先帝七子，日后更会成为大虞的皇帝，张口就说自己是一条狗，尊严不要了吗？”
　　他骂得好凶，宿怀璟撇了撇嘴，道：“可我愿意啊。”
　　容棠一瞬间卡了壳。
　　宿怀璟又接着说：“而且棠棠明明知道，我自幼就家破人亡颠沛流离，本也没人教我尊严是什么。在姨父家的时候，想吃口饭都要哄得表兄弟们开心了才能动筷子，尊严有什么用呢？”
　　容棠：“……”
　　夜色深沉，容棠分明清楚，宿怀璟每一句话都有所预料和图谋，全是刻意装出来的委屈和弱小，可还是情不自禁地甘愿被他算计进去。
　　他沉默片刻，不太开心地小声道：“你好烦。”
　　宿怀璟眨巴眨巴眼睛，索性连话也不说了。
　　容棠无奈，叹了口气，泄气道：“以后不准这样了！”
　　宿怀璟瞬间就笑，乖巧点头：“好的！”
　　容棠：“……”
　　容小世子瞪了他几秒，心下火起，总该发泄，酒意又慢腾腾地撞着脑袋，胆一肥，想也没想地就起身往床榻走去：“过来。”
　　宿怀璟状似迷茫地跟着他步伐，却问：“棠棠要干嘛？”
　　容棠脱了外套，重新坐回床上，回过头瞥他一眼：“伺候我。”
　　宿怀璟愣了一下，实在没忍住，低下头低低地笑了出声：“好哦。”
　　……
　　情到浓时，事态正酣，容棠沉浸在叫嚣的感官中无法自拔，宿怀璟却不知想到什么，凑到他耳边哑声唤了句：“棠棠。”
　　“嗯？”容棠眯眼看他，纯洁被欲望遮掩，风情万种。
　　宿怀璟心下一悸，情不自禁地俯身吻他。
　　一吻既毕，呼吸沉重交缠，宿怀璟问容棠：“棠棠觉得慧缅大师是好人吗？”
　　容棠不解，既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在床上跟自己说别人，也不清楚这人究竟怎么回事，要在这世上最原始纯欲的冲动下，跟他提佛门弟子。
　　但大脑实在昏沉，很难在这种时候还保持理性而有逻辑的思考，他稍顿了一下，依循本能回答：“大师心怀天下，普度众生，自是善者。”
　　宿怀璟眸光闪了闪，轻轻点了下头：“我知道了。”
　　晚秋萧瑟，一墙之隔的床榻之上，春色爬满了丝绸，开出点点不合时宜的梨花。
　　宿怀璟笑声低哑，发自心底地轻叹：“好喜欢棠棠……”
　　-
　　李长甫早在月前便被诛杀。
　　哪怕有大赦在前，人心于他向来是最好掌控的东西，让仁寿帝推翻自己之前的赦令，将一个本就判了死刑的罪犯重新送上刑场，并非什么难事。
　　斩首那天宿怀璟下朝去御史台，半路不知怎地，鬼使神差地命双寿将车驾到市口，他下了车，跟着人群走了一段。
　　宿怀璟换了朝服，轻装简行，隐在人群中，只是一个芝兰玉树的公子，而非什么一言断人生死的中丞大人。
　　人群熙攘，百姓有着淳朴的情感，不论囚车上押的是谁，只要戴上枷锁、上了囚车，被青天大老爷甚至皇帝陛下下令斩首，那便是个十恶不赦的大恶人。
　　或贪官污吏，或刁民蛮匪，往往刑场开放的日子，虞京城里的平民百姓，全都很容易被调动情绪，慷慨又激奋，一路从街头跟到街尾，用上平时所学最恶毒的话语，咒囚车上的犯人，咒他们死后下十八层地狱，咒他们妻女一生凄苦被人欺压。时不时扔上烂菜叶，佐以抒发愤怒的情感，整条街都闹哄哄的，像一场狂欢，也是一场不知所起的盛宴。
　　宿怀璟随着人群行走或驻足，望着囚车里推着的人，心下生出一阵又一阵空茫的情绪。
　　他看着周围群情激奋的人们，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盛绪炎即位后，发下诏书，命令半年之内传遍全国，务必教化到每一户人家。诏书列举先帝数十种过错，说他任用贪官、沉迷美色、□□苛捐、勾结外敌，放任国内民不聊生、战火侵袭。
　　甚至有地方为表对新皇的忠心，定期组织官民宣讲，或捏造或润色，信口雌黄讲述着他们一辈子都没见过一面的先帝污名，再辅以小计，减轻点赋税，施点小恩小惠，让田间地头的百姓自己说先帝当政时他们过得多难，再说新皇即位后乡里乡亲能吃上饱饭。
　　真的假的谁又说得清？
　　先帝死无对证，前朝的忠臣全部被杀死，活下来的不是盛绪炎的走狗，就是时事所迫、无法说真相的大臣。
　　京城百姓离皇权最近，或许还有一点判断是非对错的能力。远在大虞其他版图的国民，一辈子见到最大的官员可能就是地方县令乡长。
　　他们这一生听到的从来都是经过多重筛选与主观判断之后的信息，他们自小知道的生活方式便是民不与官斗，官员说什么，他们信什么。
　　不敢不信，不信的会被列作异端，会被判刑，会被处死，会被拉上菜市口，遭过往乡邻横眉冷对，或许谩骂，或许也如今日一般扔菜叶泔水，会咒他死有余辜。
　　宿怀璟听过那些所谓宣讲，听见过自己父皇被人一再贬低，更有人口出狂言说就该去把那狗皇帝的尸首挖出来喂野狗，来祭奠边疆阵亡将士，以洗大虞冤屈。
　　他曾将恶意无差别释放，他曾平等憎恶这世间每一个人。
　　他分明看过书读过史，知道道理可以明辨是非，可当痛楚发生在己身，他还是不由自主地被情绪牵引，诞生许许多多不理智的想法。
　　而今秋末冬初，虞京上空层云笼罩，宿怀璟随波逐流，望着身边这群民众，心下竟有了另一个念头。
　　容棠说的从来都没有错。
　　百姓之所以被称作愚民，实则是因为不受教化。
　　既没有教化，皇权与民众之间既然有不可跨越的鸿沟，他又如何能要求这世上每一个田间地头山沟沟里的百姓，都有如他一般的视角，都清楚知道先帝是被诬陷，仁寿帝才是那个窃国者呢？
　　民众的恶意并不单单对先帝或者他们一家，而是如过去的宿怀璟一般，只是平等无差别地对待公权力下，每一个被刑法律令判处死刑的“犯人”罢了。
　　八岁的宿怀璟可以恨、可以讨厌。
　　而如今十九岁的宿怀璟却不可以。
　　他想要复仇，他想创造一个更好的世界，他想的便不能仅仅只是那些家破人亡的一家仇恨之事。
　　王秀玉已在江南选址，或许明年大虞第一座正式的女子学堂就会建起。
　　但这其实不够，不单单女子要入学，而是这天下间大多数人，至少都该有基础的启蒙，有一定的认知能力，才不至于人云亦云、三人成虎。
　　但这其实比单建起一座女子学堂难太多了。
　　知道的越多，想要的就越多，百姓越聪慧，皇权越不稳固，或许这才是千百年来，从没有帝王主动提出全民开智政策的原因。
　　宿怀璟敛眸沉思利弊，却发现自己一时间也不知道这到底该怎么办。
　　既不能操之过急造成反噬，大虞周边无数小国盯着，更有大绥那样不相上下的强国，一旦国内频发内乱，便是外敌入侵之时。
　　但也不可能在有这个念头的想法之下，仍旧无动于衷。
　　他第一次感觉到了束手无策。
　　人群中突然传出来一阵惊呼声，间或杂着几声狗叫，紧接着就是拍手叫好的欢呼。
　　宿怀璟凝眸看去，望见囚车前蹿了一条野狗，已被押解的官兵制服在棍下，而囚车内的李长甫正抱着头滚来滚去，痛不欲生，鲜红的血液顺着手指流了出来，糊了满座囚车，像是随时就会暴毙身亡。
　　被拽出来的眼球滚落到地上，沾上一层厚厚的灰尘，被野狗咬破，绽出许多血浆。
　　离的最近的人脸上闪过一瞬惊恐，随即竟被更大的兴奋取代，振臂高呼，仿佛这是上天的预兆一般：“多行不义必自毙！”
　　宿怀璟视线在几处定点之间转，李长甫、野狗、爆浆的眼球、激动的人群……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慢慢来吧，总不能真的不管不问，任由百姓一日日被压榨思想，真的成了“愚民”。
　　难度很大，但总不能什么都不做，脚步放慢一点好了，总有法子的。
　　就像江南水灾，他告诉容棠的那样，只要能救下一个，便不算没有意义。
　　不能完全等同，但总归……不是什么会遗臭万年的坏事。
　　宿怀璟从人群中步出，走到那群有些手足无措的官兵面前，囚车内的李长甫气息已逐渐虚弱，快要听不见声音。
　　为首的官员认识宿怀璟，立马下马行礼：“宿大人。”
　　宿怀璟点点头：“怎么了？”
　　那官员有些为难，道：“大人您看，他这好像快死了……”
　　宿怀璟冷漠地看了一眼李长甫，眼中不带任何怨毒恶念，甚至没有一点大仇得报的快感。
　　他只是平淡地说：“继续行路，圣旨上写的斩首，在押解途中死了，算你们失职，按律当罚。”
　　那名官员一愣，脸色瞬间有点慌张，匆匆告别就要上马，赶赴刑场。
　　宿怀璟却又叫住了他，不轻不重地道：“回去之后把囚车加固一下，犯人有律法处置，没道理死前还被这样对待。”
　　囚车里的人听出他声音，怔怔地留着一只眼珠看向车外，被血糊满的脸上露出几分不可置信的错愕，想要看清说话的人是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宿怀璟却已经转身走了。
　　只有那些律法处置不了的人，才该恶毒一些，至于其他的……
　　宿怀璟实在觉得没什么必要，跟李长甫是谁、养了他多少年没有任何关系。
　　他设计使其入狱判刑的那一刻，他们的恩怨就算结了。
　　作者有话要说：
　　【再次高亮！！！】
　　没有要写政治，不谈任何封建时代普及教育的可行性，本文也不会详细写。文中主角思想不代表作者思想，文中主角行为只针对于本文【架空世界朝代】，与其他无任何关系，无任何影射指代。如有不喜，请当童话看，鞠躬！！！感谢！！！
　　祝大家天天开心~~~么么么！！！


第155章 
　　离开之后,宿怀璟并没有立刻回御史台，而是绕道去了一趟问天塔。
　　问天塔是仁寿帝在皇宫外，特意建造的一座七层浮屠塔,慧缅来了之后一直住在里面诵经祈福,偶尔得宫内宣召进宫讲经。
　　马车停在塔外,宿怀璟下了车，塔前有沙弥守门，见来人回塔内通报，而后领着宿怀璟一层层拾阶而上。
　　塔内金碧辉煌,天下间最具盛名的佛寺也难以与其一较高下。
　　三层佛祖金身，三层佛家经书,最顶上一层锁着,寻常不让人进入。
　　慧缅正坐在五层抄经，沙弥将宿怀璟领到门口，恭谨地敲了敲门：“师叔,宿大人来了。”
　　在陀兰寺时芸芸众生统称施主，问天塔内来往俱是王侯将相、高官厚禄。
　　里面传来一道清朗声音，沙弥推开门，请宿怀璟步入。
　　室内檀香袅袅，经书绘卷堆满了高阁,慧缅坐在一张桌案后，坐姿端正矜贵,手中执笔,一笔一划风骨尽显,不似什么得了道的高僧,反倒更像谁家温润如玉的公子。
　　宿怀璟是第一次正式见他,目光在其满头华发上停留了一瞬,又从容不迫地移开，步至书桌对面，坐在了蒲团之上。
　　手边已经提前倒了一杯清茶，白雾顺着杯沿向上飘散。
　　慧缅说：“贫僧正在抄录经书为陛下祈福，未得有空亲迎大人，还望恕罪。”
　　宿怀璟：“下官冒失前来，未曾递上拜帖，本就是我的不是，大师莫要怪罪才是。”
　　慧缅笑了笑，没有多加推辞，伸手指了下那盏清茶，宿怀璟便默不作声地品了起来。
　　京中到处都是喧闹的，宫里也花团锦簇争奇斗艳吵的厉害，衙门里更是来来往往匆忙不止，一日日不止息的官司和算计。宿怀璟刚从市口过来，坐在高塔之上，看着秋末的阳光透过塔边雕花的窗棱，灰尘在空气里慢悠悠地旋转，除去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响声，四下寂静极了，宛如是一处与这俗世人间格格不入的佛家圣地。
　　宿怀璟喝了半杯茶，慧缅经书抄完一卷，放下纸笔洗净了手，再过来时望向宿怀璟，温声问：“施主为何事而来？”
　　宿怀璟听出他称呼的变化，稍顿了一下，放下茶杯起身拱手行礼：“多谢大师相救之情。”
　　慧缅却道：“容施主是善心之士，那是他的福报，而非我的功劳，施主言重了。”
　　宿怀璟重新坐回蒲团之上，问：“依大师所言，报应天命，皆有定数？”
　　慧缅不答反问：“施主不信天命？”
　　宿怀璟诚实地摇了摇头：“若是世间万物皆有天命，又何来人定胜天一说？”
　　慧缅轻轻笑开：“施主心智毅力异于常人，不被天命约束也是正常。”
　　宿怀璟皱了下眉头，一时间不太明白他话里是什么意思，但看这白发僧人的模样，也是不愿再多说的意思，他便不纠结这一项。
　　索性他来此，本也不全是为了与其争论天命定数。
　　他问：“大师既有救济天下之心，也有为百姓奔波之力，本该云游四方救济布施，为何会来这皇城宫门，日日囿于这佛塔高楼之内？”
　　慧缅道：“皇城岂不也在天下之间？”
　　宿怀璟与他对视，看不见他眸中一点多余的情绪，只是一双古井无波的瞳仁，噙着平和的笑意，望向每一个因困扰而向他求助的人。
　　宿怀璟：“所以大师掺和进这权力中心，的确是为了救这天下众生？”
　　“非也。”慧缅摇头：“天下众生之多，仅贫僧一人可救不出来。”
　　他说：“我来此地，只是随心而至。”
　　宿怀璟蹙起眉头，锋利追问：“教唆陛下炼丹，也是随心而为？”
　　慧缅轻轻笑开：“施主是以何身份问我的呢？你未穿朝服，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你如今不是在以御史中丞的身份来质问我？”
　　“有何区别？”宿怀璟道。
　　慧缅：“若是朝廷命官来此询问，贫僧便会说此乃陛下心诚，感天而为；若施主你只是恰巧路过此地，想向我讨一杯清茶引下闲聊，我便会告诉你，天下万道，佛修自有其道，以杀止恶，未尝不是佛心仁慈。”
　　宿怀璟眉头紧锁：“那你可知，古往今来，多少怂恿帝王炼丹求长生的僧道，最后都会被打上歪门邪道的名头，千百年后史书上都会说你是妖僧？”
　　慧缅笑得从容清浅，慢声道：“我修此世心，而非来世名，何苦求那三言两语后世评价？”
　　宿怀璟盯着他，久久不曾出声。
　　良久，慧缅指了指茶杯，轻声道：“茶凉了。”
　　宿怀璟回过神来，起身再次行了个礼：“大师高上，在下佩服。”
　　慧缅抬眸轻笑，就要说出慢走的话，宿怀璟话锋一转，却道：“只不过若为了不值当的人，搭进去自己一条命，委实冤屈，便是证道飞升，想来佛祖也不会认可。”
　　慧缅稍愣了一下，那副恍如一切都料事如神的表情总算有了一丝松动，他略有些诧异，又有点了然，问：“是容施主要你来劝诫我的？”
　　宿怀璟摇头：“棠棠并不知晓大师如今在做什么。”
　　慧缅那点了然这下才算全部不见了，他凝眸细细端详宿怀璟许久，然后突然低下头轻轻笑开。
　　僧人从桌案后起身，双手合十向他行了个佛礼，又念了句佛号，意味不明地说：“施主如今变了许多。”
　　宿怀璟不应，也不清楚他这个比较是从何而来，但他心里有计较，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慧缅道：“施主既这般说了，贫僧自会周全己身。”
　　宿怀璟这才放了心，转身就要离去，并不打算多言。
　　走到门口的时候，却听慧缅在他身后轻轻叹了一句：“那你要努力快些啊。”
　　宿怀璟微顿，回过头，见白发僧人站在窗边，仰头看向秋日的太阳，那句话好似呓语，又好像从来没说出口，不过是他幻听。
　　宿怀璟凝神转身，步出佛塔。
　　长街一日一日的喧嚷，独那佛塔之上远眺皇城和虞京，日日寂寥平和。
　　-
　　入了冬，容棠身体渐懒，但将养了这么些年，终究没有太坏。
　　系统月月奔他而来，没了刚发现自己找不到世界之外的世界时的沮丧颓唐，每一次来都叽叽喳喳的像个小喇叭，跟容棠一聊聊许久沿途的风土人情。
　　每一件都值得它欣喜。
　　容棠发现它能显形的时间长了许多，从一开始的两刻钟，到冬月之后已经变成一个时辰了。
　　宿怀璟有次按以往的时间推开房门，却见本该消失的光团正趴在容棠颈窝，贴着他耳朵喋喋不休，一边说一边蹭蹭，棠棠还时不时地揉揉它，宾主尽欢，肉眼可见的开心。
　　只有大反派一个人霎时冷下了脸，轻咬了咬牙。
　　紧接着统统也发现了他，连跟容棠聊天的注意都被转移了，开始对着宿怀璟就是一通言语输出，一连串像是吐钢炮一样，语速又快又让人招架不住，把大反派骂了个痛快，还没等他出言反驳，自己已经潇潇洒洒地不见了，徒留屋子里两人大眼对小眼，一个尴尬，一个幽怨。
　　冤家。容棠想，还是两个。
　　分明是系统惹了他，到头来还要他去哄，他都不知道自家系统到底是小笨蛋还是聪明蛋了。
　　反正大反派肯定是个阴暗的蘑菇。
　　还挺大的那种。
　　日子往后一日日地过，宿怀璟一天比一天忙，有时候容棠半夜醒来，身边没有人。
　　另一个院子里住进来一些脸生的下人，院中书房时常灯火长明到天亮。
　　而他住的地方明显增加了守卫，容棠偶尔夜里推开门，运气好的话能瞥见一段碧绿色的衣角消失在树梢屋檐。
　　宿怀璟不在的话，一定会让流云过来守着，哪怕没有明面上打过照面，但这么些年下来，容棠早就习惯了身边暗处有那么三两个暗卫。
　　他没打扰宿怀璟，看过月色再回房睡觉，后半夜有时会有人钻进被窝，有时没有，容棠也不多问，只默默算着日子。
　　天气冷的厉害，虞京城里到处都是银白的积雪，容棠身体渐好，宫里那位却三天两头地罢朝。
　　据说冬天刚开始的时候，宁宣王还帮皇帝在民间招了一群秀女进宫，个个姿容秣丽，漂亮得很。
　　宿怀璟进宫赴过宴，遥遥见过一眼，回来似笑非笑地跟容棠说：“那些新入宫的贵人，跟五殿下长得多少都有几分相像。”
　　容棠霎时间便清楚像的人究竟是谁。
　　人活着，把她磋磨死了；人死了，又要比着她的容貌去找新人。
　　真的恶心又讽刺，容棠闻言冷呵了一声，不置可否。
　　庆正十一年到十二年过得好像格外快，一转眼到了腊月，棠璟宅置办年货的时候，容棠让人多买了些，双福很是不解，宿怀璟看着粮仓地窖里那些几乎可以吃上半年的食物，面上闪过一丝了然。
　　腊月里的一天，宫里突然传来消息，说陛下误食炼丹的金属，昏迷不醒。
　　一时间京中人心惶惶，生怕年都过不安稳。
　　可大概怕什么来什么，腊月二十八，一年中最松懈懒怠的日子，三皇子盛承星以侍疾为由进了宫，紧接着夏经义元帅又以看望女儿为由入了宫，二人迟迟没有出来。
　　大军在城外驻扎，不知内情的百姓都觉得今日街上气氛不对，天没黑就早早回了家锁好了门窗。
　　夜里，一支信号烟火自宫墙上点燃，铁骑踏进了皇城。
　　静谧的夜空一瞬间被战马的嘶鸣声笼罩，一如当年烽火狼烟、叛军北上的景象。
　　作者有话要说：
　　宿宿没有直接借这次叛变夺位，还有反转。


第156章 
　　腊月二十八,叛军入城，虞京城内人人自危，长街上除了战马铁蹄踏地和士兵前进的声音,几乎再没有其他声响。
　　而等到了腊月二十九,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云层散落进这座百年都城之时,街上只剩下干净的白雪静默堆积，丝毫没有任何兵戈相向的血光剑影，昨晚听见的一切仿佛只是大家一起做了场骇人听闻的噩梦。
　　宫门落了锁，太和门前浩浩荡荡聚了一批官员,站在冬日清晨雾蒙蒙的阳光之下，各自寂静无声、心怀鬼胎地等着。
　　宿怀璟低着头,望着脚下踩的汉白玉地砖,地砖上映出自己的影子。
　　过了一会儿，身侧多了另一道影子。
　　盛承厉走到他身边，不似上次那般始终勾着令人不适的笑意,眉头紧锁，似讽似嘲，更像是怪罪与发难，冷不丁地道：“宿大人的手段，当真令人敬佩。”
　　宿怀璟往后退了半步,先是挑不出错地向他见了个礼，才道：“殿下何出此言？”
　　盛承厉阴沉沉地望着他：“宿大人不知？”
　　宿怀璟：“还请殿下明示。”
　　周遭人多眼杂,众人本就各自心照不宣着,在等宫内最后的结果,这时候若是宫门口再上演一场戏码,那才叫一个精彩,足以引得这天下间最尊贵的人物驻足观看,只可惜他们俩谁都不可能做那供人观赏的猴。
　　盛承厉盯向宿怀璟良久，重重地“哼”了一声，拂袖离去，宿怀璟瞥了眼他的背影，又收回视线，从始至终，连表情都未变化分毫，一派从容自得。
　　直到天色大亮，宫门大开，司礼大监阴柔地宣百官上朝，一双浑浊的眼睛一一从众人身上划过，心怀鬼胎的人们才从太和门入宫。
　　与外面的一片祥和不同，宫门内触目所及皆是一片血海。
　　猩红色的血液从白玉地砖上流淌而下，顺过巍峨丹陛，一道道淌入最下方，汇聚成一条河流的形状。
　　有些胆子较小的官员当场就吓软了腿，宿怀璟皱了皱眉，本能厌恶这样腥臭浓厚的场景，微微抿着唇，跟着人流向上去。
　　太和殿前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了许多具尸体，全都穿着叛军的玄黑服装，死状凄惨。
　　众人心下直打颤，惊疑不定地走进了殿内，一眼便看见跪在大殿中央的几人。
　　三皇子盛承星，六皇子盛承运，以及显赫了一辈子的兵马大元帅夏经义，一个个形容狼狈，脸色惨白。
　　称病多日的帝王穿着一身明黄冕袍，坐在龙椅之上，目光沉沉地审视堂下众人。
　　于是大家不敢再耽搁，纷纷找准位置之后就跪了下去。
　　有那眼尖一些的却发现，帝王身侧侍卫统领换了副面孔。
　　宿怀璟只刚进殿的时候看了那人一眼，又不着声色地收回视线，行规步矩，没有一丝逾越，看上去恭敬极了。
　　大殿内也有干涸或新鲜的血液，分不清究竟是来不及清理，还是帝王刻意留着用来警示来人。
　　仁寿帝沉沉开口：“众爱卿。”
　　百官立刻齐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仁寿帝闻言，冷冷地哼笑了一声，意味不明地道：“万岁？你们中有些人，怕是巴不得朕现在就驾崩吧！”
　　天子一怒，流血漂橹，众人惶恐不已。
　　仁寿帝走下龙椅，缓慢地踱着步，在朝堂之上众人之间行着，满面怒容，音调低沉：“堂上这三人你们可认识？”
　　百官摸不准帝王心思，秉持着少说少错的原则，一概跪在地上低着头，未敢应声。
　　仁寿帝道：“一个是朕的皇子，一个是朕的岳丈，还有一个，是朕那自出生起就身负天命、万般荣宠的儿子。”
　　大殿空旷，素日上朝都安静的地方而今更加静谧。
　　分明临近春节，空气里却处处透着一股死寂，威严踱步的帝王仿佛瞬息间就会夺去殿内众人的性命。
　　“都是皇亲国戚，都是国家栋梁，都是我大虞的肱股之臣，未来的帝王将相……”仁寿帝沉沉地道，脚步停在了盛承星身前，一言不发地注视他许久，才缓慢而威压地道：“怎么，现在就等不及朕驾崩了，迫不及待要反要闹，要逼朕退位让贤了？！”
　　仁寿帝说着猛地一抬脚，狠狠将盛承星踹翻在地。
　　殿内众朝臣忙俯头叩地，一跌声地劝着：“陛下息怒，保重龙体——”
　　仁寿帝视线转了过来：“还有你们——”
　　“当朕是瞎子吗？这些年来一个个结党营私，暗中图谋，辅佐这个辅佐那个，为的不就是朕座下那张龙椅？”
　　盛绪炎气笑了，厉声诘问：“怎么，朕如今走下来了，你们谁有胆，当着朕的面坐上去，也省得扶植他人费心费力，啊？”
　　声音在殿内回荡，无人敢应声。
　　盛绪炎在殿内走了几圈，随心情揣倒了几个大臣撒了气，最后才坐回龙椅，太监宣读圣旨。
　　夏经义图谋不轨，包藏反心，诛九族。
　　三皇子盛承星，身为皇家子嗣，蒙受天恩，却不懂知恩图报，反倒暴戾恣睢，意图谋反，不孝父皇，不敬先祖，按律当诛；然子不孝，父不可不仁，着免除死罪，打入天牢，终身囚禁，非死不得出。
　　六皇子盛承运，虽未直接参与此次谋反叛乱之行，但未尽到敦促提醒的职责，也不曾规劝兄长行善，终至酿成此种后果，罚俸一年，禁足半年，为皇陵守墓半年，静思己过。
　　……
　　宣旨太监合上圣旨，殿上众人大气不敢出。
　　一夕之间，大虞国内地位最尊崇的几人，瞬间树到猢狲散，昨日还是高楼宴饮清宵客，今天就成了堂前阶下死囚犯。
　　谁敢多说一句，谁不怕引火烧身？
　　而等皇帝下了死刑之后，他起身，站在金銮殿上，巍峨得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山动人行，帝王厚重的衣袍扫过汉白玉的地砖，转身欲走，阶下跪着的人却突然抬起了头，讽刺地冲皇帝露出一个笑意。
　　盛承星说：“皇家子嗣，蒙受天恩？暴戾恣睢，意图谋反？不孝父皇，不敬先祖，按律当诛？”
　　他刚经过人生中最混乱的一夜，又被仁寿帝一脚踹吐了血，踉跄着站起来，仰头直视千万人之上的君主，讽刺又凉薄地问他：“父皇，您是皇位坐太久了，歌功颂德、满纸虚假的骈文看多了，忘了自己是怎么取得这个位置的了吗？”
　　他说：“论起暴戾恣睢，不敬先祖，包藏祸心，这满朝文武，宗室族亲，哪一个比得过您？”
　　“你可别忘了！”盛承星眼睛通红，裹挟着滔天的恨意，要拉人与自己一道下地狱：“当年伯父在世时，大虞可不是如今这幅模样，你看看这满朝文武，真正服你的又有几人？拥你万世为王的又有几个？！”
　　“至少当时，可只有您和您的走狗们才想着推翻先帝，才图谋不轨、勾结外邦，引起边境战乱，还害死了先太子、卫小将军，以及那千千万万的边疆战士和子民！”
　　“比起你，儿臣至少没亲自打开城门邀请外族入侵我朝疆——”
　　“噗——”的一声，盛承星的话彻底卡在了喉腔里，队伍最前列的几人头上溅上了几滴温热的血液。
　　“庶子无状，满嘴疯癫胡话，当杀之。”
　　帝王沉怒威严的声音再一次在头顶响起，有人壮着胆子抬起头，却见一把长剑，剑刃刺进盛承星胸膛，剑柄握在帝王手中，新来的御前侍卫腰间挂着一把空空荡荡的剑鞘。
　　一切不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盛绪炎扔了剑，冷漠而阴森地扫视过众人头顶，不发怒、不解释、不失态，而只是淡之又淡地说：“回家过年去吧。”
　　好像刚刚并不是他恨不得要杀了这满殿大臣，不是他在金銮殿上亲手了结了自己的儿子。
　　他只是平平淡淡地说了一句话，然后留下了五皇子、六皇子，便遣散了众朝官，连夏经义也已经被内廷侍卫带了下去。
　　宿怀璟离开的最后一眼，望见金銮殿内沈飞翼将兵刃从盛承星胸膛拔了出来，大量鲜血喷涌而出。他擦拭干净剑上血迹，又重新将其挂回了自己腰间，而后站在仁寿帝身后，不言不语像一尊石像。
　　太阳已经全部出来了，光线散射到两旁积雪之上，白的晃眼，又金灿灿的刺眼睛。
　　往日叽叽喳喳三两成群的京官这时候全都不敢说话了，一门心思闷头向宫外小步疾走，生怕慢了一点就要永远留在这座吃人的宫闱之中。
　　宿怀璟抬眼看到一个失魂落魄的身影，眸光轻动了一下，主动走过去打招呼：“小卢大人。”
　　卢嘉熙脸色惨白，怔怔地转过头，看了宿怀璟半天，才终于回过神来，小声唤了一句：“宿大人。”
　　宿怀璟点点头，问：“要去我家吃饭吗，棠棠前两天还说好久没见过你了。”
　　柯鸿雪和沐景序去了江南，京中不安稳，宿怀璟又忙，容棠平日甚少出门，自然也是许久没见过卢嘉熙了。
　　后者闻言微顿，稍稍想了想，点头：“叨扰世子爷世子妃了，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借我一套便服，家中姊妹众多，这样回去恐吓着她们。”
　　他鞋上头上衣摆上，到处都是血迹，有些暗沉，有些新鲜，有些是大殿和丹陛上残留的血迹，有些则是盛承星身体里刚溢出来的血。
　　他们上了马车，宿怀璟给卢嘉熙斟了一杯茶。
　　小卢大人捧着茶盏，半天都未饮下一口。
　　宿怀璟问他：“在想什么？”
　　卢嘉熙抬头，懵懵地看着他，一时没有应声。
　　在想什么？
　　许多许多，皇家恩怨动辄诛九族的酷厉；先生口中顺应天道的登基到了盛承星嘴巴里，却是谋朝篡位；前脚刚说父不可不仁，后脚就当堂杀了亲生骨肉的帝王……
　　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只是过了很久，才像是终于找回了声音一般，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呢喃：“以后没有折花会了呀……”


第157章 
　　仁寿帝这一生,育有八子。
　　嫡长子死在即位之初，二皇子封王远赴岭南，三皇子被其当庭刺杀,四皇子薨于暑热,六皇子罚跪皇陵,七皇子怯懦无用，八皇子稚嫩天真。
　　看起来光鲜亮丽、万人景仰的一生，实则骨肉离心、臣子谋叛。到头来转过身一看，偌大皇宫之中,竟只有自幼被他放置在冷宫的盛承厉还勉强可用。
　　盛绪炎这一辈子，幼年荣宠,青年肆意,壮年弑兄夺位，而今到了中年，终于开始茫然四顾,分不清这一辈子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屋内檀香袅袅，僧人念经声清澈低沉，如远古梵音，一字一句都足够震慑人心。
　　良久，帝王起身,慢声道：“大师辛苦。”
　　他离开问天塔，再度走向宫门,身侧前呼后拥聚集了无数宦官侍从,却又只是一个孤家寡人而已。
　　慧缅念完那段经文,才从蒲团上起身,站到窗边望了一会巍巍皇城,抬目看了看远处的天色：“要下雪了。”
　　云层翻涌堆积,似有瑞雪将兆丰年。
　　-
　　因为盛承星和夏经义谋反一案，今年除夕的气氛与往年相去甚远。
　　宫里取消了历来的宫宴，高门大户之间免了走动，就连寻常百姓家，再迟钝也能察觉出虞京城内空气中的躁动因子，一不小心似乎就会被点燃，最终炸出一朵绚烂辉煌的烟花出来。
　　王秀玉离了京城，容棠在宁宣王府的身份就很尴尬。
　　他若是愿意，自是可以毫无顾忌地回去用一场年夜饭，但那比起膈应容明玉外，更膈应的是容棠自己。
　　索性依旧不去，容棠和宿怀璟二人去了京郊，跟长公主一起吃了顿团圆饭，夜里宿在别院，看远处庄子上远离京城的地主们家里放出烟火，不问世事地过了个安稳年。
　　然后回到京城，再一次踏入权力漩涡的最中心。
　　盛承星叛变，带来最直接的变化就是朝堂之上能用的皇子只剩下盛承厉一个。
　　这或许是盛承厉想看到的画面，但路径与他期望的大概不太一样，因此才会在腊月二十九那天找到宿怀璟，向他质问。
　　他没有盼着盛承星谋反成功，但至少也该鏖战一段时间，他再出面救父，从而获得最大的利益。
　　可如今几乎是夏经义亲兵入京的一瞬间，就已经踏入了层层包围之中。
　　沈飞翼早就在宿怀璟的指示下，调配好了全京城的金吾卫，又秘密入宫汇报自己这段时日巡查京郊发现的异样，最后寸步不离地守在帝王身边。
　　所谓炼丹中毒，不过是盛绪炎刻意放出来的幌子，为的就是看看到底有谁坐不住，迫不及待地要坐上他的位置。
　　试验的结果不出所料，很轻易地就试出了盛承星和夏经义两匹狐狸。
　　蕙贵妃想为父兄求情，却被帝王打入冷宫。
　　六皇子身负的天命本就是出生时被游方术士篡改所致，若按原著剧情，最后会由盛承厉捅出，告诉仁寿帝他这些年究竟是被怎样一纸荒唐伪造的命格诓骗的。
　　这是原著里的一个爽点，而等到了现在，盛承星既死，夏元帅满门抄斩，蕙贵妃荣宠不在，六皇子盛承运那纸紫气东来的命格自是比草还不值钱。
　　盛绪炎也问过慧缅，问他怎么看稚子身负紫气。
　　慧缅轻声而从容地说：“普天之下，若非朝代更替、新旧交叠，又怎会二者同时身具帝王命格？”
　　仁寿帝坐在原地思索了许久，终于明白那纸箴言从来就不是什么助他起事的祥瑞之兆。
　　紫气是他儿子的，那他这些年来打下的江山又算什么，为儿子做的嫁衣吗？
　　所以连带着看盛承运也烦得不行，过了年没两月，皇陵守孝半年的旨意就变成了永驻皇陵。
　　这种情况下，盛承厉就算再蠢也不可能指出那本该是他的命格。
　　盛绪炎一夜间苍老了许多，对正值青年的五皇子、七皇子，都生起了浓厚的戒备之心。
　　可又莫名恋慕起了父子亲情，三月内竟执笔两次，书信至岭南，亲问瑞王盛承鸣封地政事，问他可想回京为母亲吊唁，也到了成婚年龄，京中适龄女儿无数，可有意中人……
　　殷殷切切、谆谆诱导，宛如这天下间每一个爱子为之计较的父亲。
　　盛承鸣却不知道是乏了天家争斗，还是事先得了谁的叮嘱。仁寿帝给他去信，他必三倍回之，先是感念父皇仁慈，再说封地政事繁杂，曾经活在父皇的荫蔽之下终日玩乐潇洒，未曾切实体验过日日处理政事、为民谋福祉的艰辛，而今虽在偏远地带，但也是大虞疆土，父皇稳坐京城，他便在岭南为父皇分忧，略进绵薄之力，望父亲千万保重身体。
　　又言及母妃本是戴罪之身，父皇仁善，才允了她全尸，但自己身为天家子嗣，亲自为罪母吊唁，委实不该；可就算母亲有罪，他毕竟为人子，不可不感念生养大恩，虽不便赴京吊唁，但仍依循祖制，为亡母守孝三年，不宜谈婚论嫁、妄论儿女私情。
　　许是儿子离得远了，几封信仁寿帝翻来覆去地看，只觉得以往觉得鲁莽不堪的二儿子，如今却也长成了成熟稳重的大人。
　　跟他比起来，意图不轨的盛承星、虎视眈眈的盛承厉、愚钝蠢笨的七子，一个个都显得面目可憎了起来。
　　朝堂之上他频频夸奖岭南又出实绩，多次命使臣送奖赏去到瑞王的封地上。
　　可盛承鸣到底不在京城，他便是再想见也不可能。
　　一面对远在外地在庶长子想念不已，一面又喜怒无常情绪万变。因着盛承星死前当朝说出的那番话，以至仁寿帝看朝堂之上的谁都觉得对方要妖言惑众，造谣他得位不正，其心可诛。
　　一时间朝堂之上人人自危，御史台和大理寺半年内抄的家比往常三年加起来都要多，百官敢怒不敢言，日日有新面孔站上朝堂。
　　帝王之心难测，心腹之臣几变，最后只剩下御史台的中丞大人，升任侍卫首领的前金吾卫右骁卫将军，以及当年水灾之后，又频频做出政绩的几位大人。
　　算起来那时年少恣意，敢与帝京争辉，一路随着他北上的手足们，张阁老告老还乡，夏经义被他亲手判处了死刑，故人寥落四散，大多成为一抔黄土，身边最后竟只剩下容明玉一人。
　　朝堂风云变化无常，容明玉依旧稳稳坐着他一人之下的异姓王，风光无限，令人钦慕。
　　直到有一天，仁寿帝想叙一叙天伦之乐，去凤栖宫里想见八皇子。听宫人说皇后娘娘带着八殿下去了太后宫中，也丝毫不见不悦，反倒饶有兴致地又摆驾寿康宫去见太后娘娘。
　　他并没有让宫人通报，而是径直往屋门走去，想要制造一个惊喜。
　　走到门口，听见里面一阵笑声，八皇子已经学会了跌跌撞撞地走路，也能说出一些连贯的句子来，逗得母后和祖母都很开心。
　　仁寿帝脸上也浮现出一抹笑意，朝堂上的疲惫这时候散了大半，正要推门进去，却听屋内的老嬷嬷说：“老人常道孩子跟谁住久了，面相就会长得像谁，八殿下如今越来越像皇后娘娘了呢。”
　　王皇后掩着唇笑，却还是嗔了一句：“嬷嬷在孩子面前说这些做什么？”
　　“是，老奴嘴欠。”嬷嬷笑着打起了哈哈，一屋子其乐融融，她漫不经心地说：“老奴只是觉得，八殿下这眉眼不太像二殿下，更像宁宣王世子爷小时候，左思右想也不明白怎么回事，到底觉得大约是因为娘娘您跟以前的王妃是姊妹，八殿下又原该是托生到您肚子里的，这才这般相像。”
　　太后闻言蹙了蹙眉，慈爱的目光变了一瞬，若有所思地望了望八皇子。
　　仁寿帝推门而入的动作停在了原地，院中伺候的众人半晌不敢出声。
　　良久，他放下了手，神色不明地离开了寿康宫。
　　当天稍晚些，一道圣旨秘密出宫，将宿怀璟带进了宫中。
　　此时已春末夏初，盛承星去世，折花会没了着落，但虞京都城上依旧热闹熙攘。
　　容棠坐在院子里，看遥远天空上一层又一层飘过来的云层，一道道纯白一道道缥缈，像是棉絮，在一块又一块地塞着四处破落的窟窿。
　　他望着天空许久，书房佛像之上莲台已经绽了十之八-九，快要盛放；脑海中的系统空间半边全部露了出来，他望见无数栩栩如生的生灵。
　　大虞依旧繁华，隐蔽处有蠹虫，表面上百姓却仍旧安居乐业。
　　朝堂在帝王的□□之下，血洗了一波又一波，却有敏锐之士发现，换上来的那些竟都是真的有大才学的栋梁之臣。
　　尸位素餐的大臣下位之后，顶替他们位置的全都是新鲜血液，满腔抱负。
　　大虞动荡不安，大虞欣欣向荣。
　　黎明前最黑最深的夜，藏在云絮之后。
　　容棠低低地笑了一下，轻声呢喃：“你什么时候来找我呢?”
　　而今这幅局面，若是不来找他，天道、抑或是主脑，又要给它的男主怎么样的逆天机遇，才能走到他们所认为的“正统”之上呢？
　　容棠很是好奇。


第158章 
　　怡妃死无对证,仁寿帝便是心里有猜疑，也没办法得到准确答案。
　　他本就觉得自己如今越发像孤家寡人一个，儿子个个都谋划着将他拉下皇位取而代之。只有远在岭南的二皇子和牙牙学语的八皇子,一个因为不争不抢,一个因为稚嫩懵懂,格外让他舒心，有了几分难得的天家亲情，也觉得自己像这世间寻常父慈子孝的大家庭家长一般，感到短暂欣慰。
　　但二、八两位皇子的母妃都是已故怡妃,若是八皇子盛承锡并非天家血脉，那他这一点欣慰便全成了笑话反刺己身。
　　盛绪炎坐在桌案之后,目光沉沉,脸色阴晴不定，像是随时都会被引爆的炸弹一般。
　　愤怒涌上胸腔，快要无法控制。
　　郁结于胸,半晌，他砸了杯盏，偏过头，重重地又吐出一口血。
　　身旁伺候的太监宫女吓坏了，一个个忙跪倒在地瑟瑟发抖,老太监去请太医，诊过脉后,宿怀璟奉旨进了宫。
　　二人一坐一跪,帝王于上首无言,臣子便只能叩头跪下,以示顺从尊敬。
　　良久,仁寿帝问他：“你曾跟人说你的公父、朕的宁宣王有反心,可有此事？”
　　宿怀璟面上一惊，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头颅俯得更低，轻声而惶恐地开口：“臣——”
　　然而一个字刚说出来，仁寿帝却又打断他，气息不稳，脸色不耐烦：“构陷皇亲国戚是死罪，欺君罔上是连坐的大罪，你想清楚再回朕。”
　　连坐，意为父母妻族皆会被他拖累。宿怀璟是男妻，他若是犯了欺君之罪，首当其冲被问责的便是容棠。
　　他额头碰到碎瓷，面上闪过一瞬冷厉的杀意，又不过转瞬之间消散不见。
　　宿怀璟叩头，沉声道：“为人子者，不可状告父母；为官者，却不可不为君父分忧。臣身为御史中丞，身具监察百官之职，失察实乃臣一人之过，与臣之夫君无关，还请陛下明察，所有责罚臣愿一人承担。”
　　“臣惶恐，酒后大意，说了心里猜疑，只是至今确仍未有切实证据，因此才一直未敢上报陛下，恐引陛下忧心，请陛下赐罪。”
　　说着他又冲下重重地叩了个头，额前蹭破了皮，流出几滴鲜红的血，映在汉白玉的地砖之上，格外刺眼醒目。
　　仁寿帝望着那几滴血半天，沉沉开口：“朕允你将功补过。”
　　宿怀璟似是一怔，极为难得地失了君臣礼仪，竟抬头怔怔地直视起了帝王。
　　仁寿帝说：“将宁宣王意图谋反的证据带给朕，朕便免了你的欺君之罪。”
　　盛绪炎眸光锐利，并未怪罪宿怀璟抬头视君的罪过，而是与他对视，像是要透过他的眼睛，看清他内心真正所想。
　　半晌，宿怀璟低头，艰涩开口：“臣……领旨。”
　　碎瓷坚硬，额上全是细密的口子，宿怀璟上了马车，摸索着取出两块大的，剩下些小的实在难以取出，打算回府之后让行风来替他弄。
　　可回了永安巷，马车还未驶进巷内，双寿就先惊讶地“咦”了一声：“少爷？”
　　车内的宿怀愣了一下，挑开车帘望去，便见容棠正坐在巷口，跟邻居婶子们一边嗑瓜子一边听八卦，时不时应和一两句，视线却有意无意地盯着长街入巷的方向，黄昏在他身后铺陈，青瓦屋檐洒下凉爽的荫蔽。
　　宿怀璟顿了顿，烦躁的心绪瞬间得到安抚。
　　他这幅样子不好下车见人，便只让双寿停在了那，低声唤了句：“棠棠。”
　　容棠听见声音，将瓜子放回碗碟里，拍了拍手，笑着跟邻居告别：“我明儿再来。”
　　“哎哎哎好。”几人一边应着，一边止不住好奇心地伸长了脖子往车里看。
　　却只看见容棠上了车，手还没碰到门框，车厢内便已伸出来一只瘦韧有力的胳膊，一把抓过了他手腕，便将人拽进了车内。
　　环境瞬间变暗，还没等容棠适应车厢内的光线，已被人捞进了怀里索吻。
　　他怔了一瞬，接着放松下来，任宿怀璟按着自己亲，甚至还有闲心在他怀里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不让自己受一点委屈。
　　宿怀璟察觉到他的小动作，没忍住，闷闷地笑了出来，鼻尖蹭着他，好心情一览无余。
　　容棠惯他惯出了习惯，任他作弄，等到唇瓣分开、马车停下，他喘了喘气，下意识想问宿怀璟进宫所为何事的时候，一抬眸，瞥见他额头细密伤口和已经凝结的血迹之时，脸色瞬间冷了下去。
　　宿怀璟喜欢棠棠这样情绪随着自己转变的样子，但却不想让容棠不开心。
　　他牵着人下车，一边往府内走一边温声问：“好饿，家里做饭了吗？”
　　容棠满肚子疑问，见他这幅样子虽说心里有气，但还是稍忍了一下，没好气地回：“做了。”
　　宿怀璟便笑：“那棠棠帮我先处理伤口，然后我们一边吃一边说好不好？”
　　容棠沉默了两秒，没吭声，可等到了餐厅，还是先打了一盆清水，一言不发地替宿怀璟挑起了刺，一点一点耐心细致地替他擦拭完伤口又上了药。
　　大反派全程不声不响，只仰着头颅，乖乖地看他，眼睛里噙着水润润的笑意。水珠滚落到睫毛，他便扑闪着眨一下，像一只漂亮的蜻蜓振翅划出涟漪。
　　容棠便是有气，气的也是盛绪炎不是宿怀璟，如今见他这幅模样，哪儿还能狠下心对他冷脸？
　　处理完伤口之后他叹了口气，揪起宿怀璟的脸颊就掐了一下，狠声威胁道：“下次再这样，我就跟你一起进宫！”
　　那是一念生死，吃人的地方，宿怀璟怎么可能让他进？但是棠棠这样说，他便也就乖顺地应下：“好哦，谨遵夫君教诲。”
　　容棠都没心思再去纠结他的称呼，瞪了他一眼，坐回餐桌上，一边大口吃着饭，一边听宿怀璟说话。
　　等他说到仁寿帝命他秘密调查容明玉意图谋反叛变的事实之时，容棠微愣了一下，抬眸看向宿怀璟。
　　宿怀璟道：“棠棠不必担心，我有办法保全大家。”
　　大家，指的是除宁宣王本人外，所有命不该绝不该被他拖累的人。
　　但容棠的重点却不在此，他敛下眸中情绪，轻点了下头：“我自然知道你有办法。”
　　他只是想起来，容明玉意图谋反这件事在原文中几乎没有一点提及。
　　这时候回看，他不知道这究竟是书中的bug，还是宁宣王这老狐狸确实一直以来都装的十分到位，以至于竟无一人察觉出他的野心。
　　但若按原文故事线走，这其实是一个致命的隐患。
　　宁宣王在朝多年，不明着参与党派斗争，只为帝王做事，但其实朝中各大势力都与他有所勾连。
　　便是盛承厉作为男主，真的打败了宿怀璟登上皇位，面对这样一个老谋深算的王爷，他又该怎么坐稳自己的皇位？
　　《帝王征途》这本书中，以盛承厉为男主展开的一切构想，如今看来仿佛都是一座乌托邦式的幻想。
　　身边谋士除了容棠无一人忠心，朝中大臣各个另有谋划；登基前有宿怀璟这样的大反派处处敌对，登基后有容明玉这样的笑面虎隐藏蛰伏。
　　“天道”推选这样一个男主登上王位，又是为了什么？
　　换言之，它能获得什么利益？
　　多大的利益，才能使其对盛承厉一再宽容优待，不惜代价也要推他上位？
　　容棠稍有些出神，宿怀璟察觉出异样，不着声色地为他夹了一块鲈鱼：“棠棠吃饭。”
　　容棠看了他一眼，眸中神色不定，宿怀璟与他对视，罕见地没猜出来容棠心里在想什么。
　　他下意识不喜，轻蹙了蹙眉头，容棠却说：“吃过饭上街逛逛吗？我们好久没出去玩了。”
　　好久没见小卢大人，好久没见兄长和柯鸿雪，好久没见娘亲，好久没约会。
　　容棠睁着一双清亮的眸子看向宿怀璟，毫不掩饰自己的意思。
　　宿怀璟懵了一会儿，反应过来，没忍住笑了一下，心下几分无奈：“好。”
　　没办法，他家棠棠真的很会哄人。
　　-
　　虞京繁华热闹，朝堂波涛汹涌。
　　盛绪炎对他的儿子们的猜疑再一次达到了顶峰，盛承厉预想中的帝王愧疚与疼宠，全都化作烟云消散。
　　宿怀璟跟容棠聊了他特意找自己，说及慧缅教唆仁寿帝炼丹一事。
　　容棠甫一听见，脸色就变得不好，于是宿怀璟确认慧缅此人确实可交。
　　容棠说：“大师是他请下山引进宫的，他因此得了赏赐，而今又想让皇帝对僧人起疑厌恶，从而只信他一人吗？”
　　“天下间的便宜全让他占去了，哪有这样的道理？”
　　盛承厉请慧缅下山，又想借刀杀人，将其推入火坑，不料反被将了一军，连带着他原打算用做后手的命格之说都被推翻。
　　容棠冷笑：“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说的就是他。”
　　宿怀璟安安静静地听，看容棠脸色变化，又补了一句：“善恶终有报，他活该的。”
　　容棠默默点头，无比认同宿怀璟这句话。
　　从初夏到仲夏，容明玉在朝多年，牵扯甚广，想要揪出他的把柄，要费的功夫比之常人，艰难万分。
　　宿怀璟历时两月，某一天黄昏，乘马车进了宫。
　　盛绪炎看着面前满满当当一箱子的罪证，很久没说话。
　　宿怀璟跪在殿内，比上一次叩首的时间还要长。
　　证据显示，从一开始，容明玉想帮的就不是盛绪炎。
　　推翻先帝，再反过头以勤王为名杀了盛绪炎，从先帝的子嗣中选出一年幼者推上皇位继承大统，容明玉便可高枕无忧地做他的摄政王。
　　至于日后，幼子无状，无力治理国家，退位让贤，让容明玉随长公主改姓盛，入皇家族谱，名正言顺地禅位于他。
　　这才是他随盛绪炎一起造反的真正目的，计策失败之后，容明玉才变了方向，佯装忠诚地当起了一条狗，实则伺机反噬其主。
　　良久，盛绪炎拿着那本奏折，手指深陷，素纸上掐出印记。
　　帝王怒极反笑：“……好啊、好啊！”
　　宿怀璟跪在地上，姿态恭敬，心下颇觉讽刺。
　　先帝幼子，谁还能比他合适呢？
　　那年皇宫大火，殿中救火敛财者甚多，谁是为了救他逃出生天，谁又是想留他一条性命捏在手中？
　　当时看不清不明白的局势，如今回望，隔着经年岁月与恩怨，反倒分外清晰了起来。
　　宁宣王从一开始，想的竟然是将他推上傀儡皇位。
　　端懿长公主没料到亲子包藏祸心，宁宣王也没想到母亲敢冒杀身之祸保下皇嗣。
　　这何尝不算另一种方式的心有灵犀？
　　长公主这一生，吃斋念佛行善积德，赎的从来不是自己的罪。
　　可让她赎罪的那人，又怎么配啊……？


第159章 
　　宁宣王的罪证,查起来容易，然而定罪问刑一事，除了仁寿帝外没有任何人有权置喙。
　　而无论是盛绪炎最开始让宿怀璟查案,还是那一箱罪证呈到仁寿帝面前,朝堂后宫,没有一点风声传出来。
　　容明玉为官多载，或许中间有过怀疑，也曾借叙家常的名头邀容棠和宿怀璟回王府赴宴。
　　但王秀玉和离前摆了容明玉一道，父子情分本就生分,这时便更加疏离陌生，消息还没传到宿怀璟耳朵里,就已经被容棠一口拒绝。
　　宿怀璟后来听见,稍怔了一会儿，旋即就不可抑制地笑了出来。
　　不管他是不是御史中丞，也不论他能不能一言断人生死、一笔判官升降,在容棠面前，宿怀璟好像永远都是个小孩，永远需要被保护。
　　他望着容棠在身侧的睡颜，心下微动，将人揽进怀中,用气声几不可闻地轻轻道：“棠棠护我一辈子吧。”
　　他可以一直做个小孩，只要容棠在就好。
　　……
　　五月末的一天,天气炎热,仁寿帝在宫中设宴降暑,专邀容明玉,以叙旧情。
　　帝王邀请,无上恩荣。
　　哪怕这恩荣背后,处处透着令人胆寒的算计，明眼人哪怕不知内情，也能推测一二。
　　只可惜圣旨已下，容不得容明玉推辞。
　　没有人知道仁寿帝跟宁宣王说了什么，那只是一个寻常的夏夜，容明玉活人进宫赴宴，回王府的却是一具微微开始发硬的尸体。
　　外界却道容明玉颇受帝王器重，令其作为钦差，去大虞各州县暗访，做天子的鹰眼。
　　一时之间百官警觉，地方官更是各个做足了准备，尽力完善当地政事，防止被容王爷抓到什么把柄回禀京都。
　　宿怀璟说他有办法保全容棠等人，最后果然应了验。
　　大反派一边替容棠用蒲扇扇着风，一边笑着问：“棠棠知道为什么容明玉分明谋反证据确凿，皇帝却并不治罪吗？”
　　容棠不是很想动脑，但宿怀璟说他如果答出来了，晚上就带他出去吃烤肉。
　　容小世子一边对此嗤之以鼻，白了大反派一眼：“无聊。”
　　另一边歇了几秒，却还是开口，淡声问道：“朝中经得起几次动荡？”
　　武康伯谋反，二皇子牵扯其中；夏元帅谋反，三皇子当堂被仁寿帝用利剑刺杀。
　　两件事之间只隔了一年，而今离盛承星忌日不过半年，若是容明玉再因谋反被治罪，引出八皇子并非皇帝亲生骨肉，群臣和天下百姓该怎么看？
　　如果拉出时间轴，庆正九年沈飞翼带少数叛党聚集京畿，庆正十年武康伯反，十一年夏元帅反，十二年宁宣王再反……
　　“这得是多么昏庸无道的一个皇帝，才会短短四年之间四次叛乱，且次次牵扯甚广，多位位极人臣的王侯将相频生反心？”容棠散漫问他。
　　宿怀璟闻言，唇边笑意愈深，起身很有礼貌地问：“棠棠，我可不可以亲你？”
　　容棠微微怔住，眼睛瞪大几分，看宿怀璟的眼色里都写着不可置信，相当不理解这人流氓耍惯了，这时候装什么绅士。
　　可错愕也不过转瞬即逝，回过神之后容棠跟他谈起了条件：“加一份剁椒牛肉。”
　　于是怔愣的人变成了宿怀璟，大反派懵了一瞬，闷声笑开，凤眸凝情，望着容棠：“那亲两次。”
　　容棠思索两秒，骄矜地点头：“可以。”
　　-
　　短短几日之间，仁寿帝苍老了许多，发间掺杂白发，无一不昭示着其心内郁郁。
　　脾气反复无常，朝堂之上动辄贬官抄斩，后宫每日都有新死的尸体从宫门抬去乱葬岗。
　　偏他还日日诵经念佛，时不时去问天塔与慧缅交流佛法，好似这般就可以纾解他作为孤家寡人的寂寞。
　　但无论是大虞的天下，还是滚滚而前的时间洪流，全都不允许他这般蹉跎闭目塞听。
　　容棠在永安巷里数着日子，数着数着数到仁寿帝病重。
　　百官对此早有预料，任他身强力壮的年轻人，也经不住丹药入口加上荒淫纵乐。
　　后宫美人每天都有新死的，自然也每日都有新入宫的。
　　盛绪炎四十有余，本就不是多么硬朗的身子骨，还整天发脾气，见谁都像是眼中钉，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他这样折腾。
　　但常人尚且还有一个缓冲期，他的病症却来势汹汹，一夜之间就卧床不起开始无限期罢朝。
　　棠璟宅后院里有清淡的药香，自从容棠发现宿怀璟医术远比他想象的高之后，大反派索性就不瞒了。
　　容棠这日嗅见药庐里熬制草药的味道，鼻翼轻轻耸动了一下，本能不太喜欢踏足这样的地方，双脚却很有自主意识地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满架药柜，全都是经常使用的样子，抽屉里药材种类奇多，容棠望一眼就觉得眼睛生疼。
　　宿怀璟在药炉后炼药，伸手取药的时候连称都不需要用。
　　容棠见状挑了挑眉，再一次意识到自己对大反派的认知似乎还不够全面。
　　他走过去，拿过一个小马扎，跟宿怀璟隔着药炉对坐。
　　后者微愣，下意识看了一眼外面天色：“天这么热，来药庐做什么？”
　　容棠眼也不眨：“来看你。”
　　宿怀璟瞬间哑口，无奈地看了看容棠，出门吩咐下人取来两盆冰放在屋子里降温。
　　容棠望着坩埚里咕咕冒出的泡泡，漫不经心地问：“仁寿帝病重，有没有你的手笔？”
　　宿怀璟另取出几味药材，全部放到托盘上后才称重确认了一下最终用量，笑着反问：“棠棠觉得呢？”
　　容棠没有回答，而是问道：“动手的人可都信得过？”
　　宿怀璟望他许久，轻轻叹了口气：“若连知人善用都做不到，我早就死了。”
　　容棠原慢悠悠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药炉里的风，闻言动作一顿，心念一转，也学着宿怀璟这样若无其事的语气淡声道：“你说的对。”
　　他视线落到药炉之上，望着炉上冒出来的寥寥白烟，轻声说：“我可能过两月就——”
　　“棠棠。”宿怀璟打断他，语调微沉，眼睛眯了起来，看向容棠的脸色里带上几分危险，身前药桌上放着一味效用极好的黄连。
　　宿怀璟温声问：“棠棠是忘了那几颗药丸的滋味了吗？”
　　容棠闻言，身子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猛地一下抬眼怒视过去。
　　去年年末，有一段时间他身体不适，总有一种命不久矣的预感，防止自己某一天会毫无预兆地死掉，容棠斟酌许久，认真地宿怀璟告了个别。
　　他是好心，可素来乖顺的某人一下变成了条疯狗，把过他脉象之后冷冷地与其对视，一言不发。
　　风平浪静地过了几天，就当容棠以为这次宿怀璟其实没生气之后，某一天晚上，他日常的药汤就换成了三颗药丸，每一颗都有小孩拳头那般大小，看着就骇人。
　　容棠不想吃，示弱地看向宿怀璟，大反派不为所动，甚至还温声哄他：“三九天需要补一补身子，丸药效果比寻常药汤要好，棠棠不是说这些时日身子不爽吗？”
　　容棠撒娇卖乖讨好了半天，宿怀璟一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
　　没办法，他只能尝试往肚子里吞。
　　苦的要死、腥的要命，药汤有多难喝，丸药就是它的十倍都不止。
　　容棠根本咽不下那样大的一颗，咬一口吐两口，咕咕往喉咙里灌下两大盏清茶，那股子难闻的味道仍然在口腔里弥漫着，像是要把他难受死一般。
　　容棠忍着不适，茶水就药咬掉半颗，吞进去半颗的四分之一，实在是受不了了，被逼出泪水，抬眼泪汪汪地看着宿怀璟，委屈而哽咽地轻声道：“吃不下去。”
　　彼时冰天雪地，屋内炭火融融。北风蒙在虞京城的上空，雾蒙蒙的，屋内点着灯，宿怀璟垂眸，擦去他眼角泪珠，语调温柔又和煦：“那就先不吃了。”
　　容棠闻言松下一口气，感觉自己捡回了半条命。
　　可等晚上躺到床上，宿怀璟俯在他身上，一边温柔地轻吻，一边细致地逗弄。
　　容棠习惯了他的存在和入侵，享受地闭上眼睛，偶尔出言指挥。
　　却不妨某一个瞬间，伸进唇舌间的亲吻味道突然变得古怪又熟悉，容棠被苦得皱起眉头，睁眼看向宿怀璟，很是疑惑。
　　软帐红烛，大反派看他的眼神里染上丝丝偏执，药味在二人口腔里化开，大夫陪患者一起用着苦口的良药。
　　宿怀璟单手握住容棠双腕，将它们禁锢在头顶，腿则压住了他挣扎的力气。
　　药丸出现在床榻，宿怀璟咬一口渡一口，用以缓解的茶水都没有了，只有纠缠不休的吻化作药引，逼他跟自己一起吃下那些说不好疗效，却足以令人害怕惶恐、铭记一辈子的药。
　　容棠反抗得厉害，宿怀璟被他夹得生疼，都不曾退让半分，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一口一口偏执又耐心地喂。
　　而等三颗黑乎乎的药丸分不清剂量地滚进二人肚中，宿怀璟那点疯狗的执拗劲又不见了，像个反复无常的疯子，再次恢复温柔，进攻也温吞，一点点擦拭掉容棠脸上眼角的泪珠和汗水，一下一下啄吻他鼻尖耳垂，轻声说着可怖的话：“棠棠如果再吓我，我们一起下地狱好了。”
　　屋外北风吹过树梢，屋内烛泪落满铜台。
　　……
　　容棠瞪向宿怀璟，后者与他对视，视线不躲不闪，分毫未曾退让。
　　良久，容棠咬牙骂：“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宿怀璟微愣，终于反应过来容棠好端端地又要吓他是为了什么，神色瞬间软了下去，走到容棠跟前，想要握他的手。容棠却猛地一下甩开他，胸膛剧烈起伏，耳廓莫名开始泛红，气得不轻。
　　宿怀璟轻声道歉：“对不起。”
　　容棠理都不理他，抽回手大步昂扬地离开了后院，气势很足，却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
　　宿怀璟望着他背影，轻轻地叹了口气。
　　哄了两天还没哄好，大反派终于知道自己这次错得离谱，正想着该怎么哄的时候，突然在院子里听见了虞京上空传来的沉闷钟响。
　　他愣了片刻，有些没反应过来。
　　生了好几天闷气的人却从屋子里快步跑了出来，站在他身边，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问天塔最顶层，常年落锁，其上空空荡荡，只一座青铜梵钟，幽幽与日月相对。
　　梵钟若鸣，必有国丧。
　　而今大虞皇宫内，有资格敲响大梵钟的，唯有三人。
　　太后，皇后，仁寿帝。


第160章 
　　于公于私,容棠都不希望大梵钟是为仁寿帝而鸣。
　　于公，帝王崩世，大虞必会陷入一段时间的动乱,继位者从还在京城的两位皇子中选,八皇子年幼,且不确定有没有被捅出他并非盛绪炎的血脉，哪怕名义上是皇后嫡子，也不一定能争得过盛承厉。
　　于私……
　　容棠转过头，神色不明地看了眼宿怀璟。
　　系统嘲他是救世主,慧缅说他与佛祖有缘，宿怀璟则念他是天上的神仙,下凡来渡世人。
　　但他有私心,寻常的、卑劣的、狡诈的。
　　他想让宿怀璟快乐，想让他自由，想让他亲手报仇。
　　凌迟也好,车裂也好，做成人彘日日巡街——
　　什么都好，盛绪炎死一百次都不足惜。
　　为人弟者，不尊序齿，不敬兄长,当罚；
　　为王侯者，不护百姓,勾连外邦,当诛；
　　为国君者,昏庸度日,暴戾淫乐,当灭。
　　仁寿帝值得这世上最重的惩罚,如果说盛承厉是这部小说中的主角，所有的剧情都以他展开，那么盛绪炎就是一切的开端。
　　是他一步步，从十二年前埋下了一颗恶种，亲手耕耘出一块腐烂的土地任其生根发芽，直到十二年后，恶种开出腥臭的花，将整个大虞覆灭。
　　盛绪炎是一定要死的存在，但容棠有私心。
　　他想盛绪炎死在宿怀璟手中，他想看见宿怀璟亲手报仇，亲自拔除在心里扎根十多年的那根利刺。
　　仁寿帝不能、也不应该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一个夏日，死在没有真相大白、也没有权利争夺的皇宫之中。
　　否则怀璟多委屈？
　　许是容棠脸上的表情过于明显，宿怀璟从那片刻的怔愣中回过神来，偏头与他对视一眼。
　　不过一瞬，分明两人各自无言，但宿怀璟莫名就懂了棠棠心里在想什么。
　　他眨了下眼睛，稍微有些惊讶，却又藏不住内心快要溢出来的某种庆幸和满足，小声问他，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小心翼翼。
　　容棠不太理解为什么三四年了，他还能有这种莫名其妙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小心。
　　宿怀璟说：“棠棠是担心我会难过吗？”
　　他顿了一下，补充：“因为我不能亲手报仇？”
　　树梢晚霞艳丽，夏夜最后一段火烧云映射在天边，橘红逐渐被粉色的紫一点点取代，最终会融入漫天繁星的黑夜里去。
　　容棠没有什么道理撒谎，也没必要在这些事上面撒谎。
　　他不知道死的究竟是谁，因为在原著剧情里宫里没有哪位主子是在这时候崩逝或者薨逝的，但他能看明白宿怀璟的情绪。
　　那种一点点一丝丝的窃喜，不像是从泥潭里爬出来，拼尽全力谋划了十多年，最后骤然在大仇得报前夕，仇人无声无息自己死去时应有的情绪。
　　于是容棠压了压胸膛里那颗情不自禁就会随着宿怀璟颤动的心脏。
　　他走近一步，没了这几天那点微不足道的龃龉，主动牵过宿怀璟的手，坦然承认：“是的。”
　　“我以前跟你说过一句话。”
　　庆正九年那场折花会，曾有过无数阴谋算计、结识纠缠里最微不足道的一个插曲。
　　武康伯世子为难他们，容棠反要替李盼烟讨一个公道。
　　宿怀璟本能不喜，却还是随他一起走出了揽月阁，然后听见容棠说那是为了自己。
　　-“这世上该有报应的，否则为恶者高朋满座、为善者马革裹尸；正义者锒铛入狱、奸佞者稳坐明台……怀璟，你说哪有这个道理？”
　　而今站在虞京城黄昏的晚霞之下，皇城上空回响着不知为哪位贵人敲响的梵钟，容棠抬眸直视宿怀璟的眼睛，温声道：“我再加一句，为恶者当恶行昭昭、千人唾弃万人践踏，当罄竹难书、史书作传遗臭万年，当生前体会人间至苦、死后骂名永世。”
　　他用最温吞淡泊的声调说着这世上最恶毒骇人的句子：“奸佞者当以骨告万民、以血祭英灵。”
　　北疆死掉的从来就不止先太子和卫小将军。
　　皇家的恩怨争夺，与民何干，与兵又何干？
　　容棠仍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他或许是天道，或许不是。
　　但如果他是的话——
　　容棠抬眸，望了眼层云聚散、星月渐现的天空。
　　如果他真的是天道，那总该有言灵。
　　盛承厉都可以空珠复明，没道理他的诅咒无法应验。
　　盛承厉与他，盛绪炎和宿怀璟。
　　他如今不过是希望，盛绪炎可以以最不堪、最难捱、最令人唾弃的方式死在宿怀璟手里。
　　良善是对良善者的良善，悲悯是对悲悯者的悲悯。
　　至于狠毒和算计，与所有美好的品质，本来就不冲突，那是因人而异的自保。
　　容棠视线收了回来，重新凝望宿怀璟，想从他口中听到一个让自己满意的答案，却一眼撞进深不见底的漩涡。
　　最后一段夏日，天气遽变，分明刚刚还是晚霞与层云，转瞬来了雷霆和闪电。
　　无雨落下，只有风在院中堆积起落。
　　宿怀璟手指在身侧握了握拳，眸光闪动，终究没忍下去。
　　他低头，噙住容棠的唇，舌尖刮过他的贝齿。
　　半天云霞半天乌云，雷霆在南方响彻，大梵钟的撞击声经久不息，道道相连。
　　宿怀璟将容棠拥在怀中，偏执又难抑地吻他，直到重心不稳，容棠快要栽下去。
　　宿怀璟伸手接住他，缓了缓心绪，在容棠粗重的呼吸声中低声说：“不是他。”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用词，梵钟已不知敲了多少下，似要让整个大虞疆域内的国民共同奔丧。
　　宿怀璟却只是皱了下眉头，轻声补充：“是我的祖母。”
　　容棠嘴唇都红肿，有些诧异地抬头望他。
　　后者眉心舒展开，将人领进屋檐下，坐在美人靠上，看天边云卷云舒，在一声又一声的钟鸣中说：“是我祖父的继皇后。”
　　后来的恩怨是真的，盛绪炎能那样快速地攻进皇宫，若说没有太后的接应，宿怀璟半个字也不会相信。
　　可当年那些孺慕之情、天家天伦，也都是真的。
　　她是父皇的养母，是大虞的太后，却也会纡尊降贵，亲手为出嫁的孙女绣一张喜帕；会在皇帝责罚儿子的时候，不管身份尴尬和自身境地，出宫门去护下孙儿。
　　——哪怕他们这些人，本与她其实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就像盛绪炎，那些年年年春节回京，也会给侄子侄女们带来一大箱一大箱江南的时兴玩意儿。
　　天家是这样的，淡漠却也温情，冷酷但又羁绊颇深。
　　宿怀璟从始至终都清楚自己要报复哪些人，但唯独这位太后娘娘，被他刻意忽略了。
　　哪怕看见寿康宫里养着一只膘肥体壮的参商，他也没动过将其带回来的念头。
　　不知道该怎么报复，所以便让自己不去细想，但也不会动手阻拦一些自然而然发生的事。
　　他是知道太后被人下了药的。
　　但是……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他或许没直接动手，但太后某种程度上也算因他而死，这又能不能算一种报复呢？
　　宿怀璟不清楚，他只是许久没说话，靠在容棠肩上，看见悠远不息的钟声终于从天上拽下来一场雨。
　　院中芭蕉被打坠，宿怀璟望着一颗颗砸到地上的雨珠，许久没说话。
　　他没有难过，更不会后悔，没什么愧疚的情绪，也不至于被幼年时那点所谓温情裹挟不前。
　　他只是在想，张阁老、武康伯、夏经义、容明玉……
　　当年随盛绪炎一起起义谋反的那些人，一个一个全都或死或伤，成为黄土或老病归乡。
　　当日菱湖宴饮豪气冲天，而今四散凋零各个寥落。
　　狡兔死走狗烹，高位之上只剩下那一人。
　　他报了这么久的仇，绷了一路的神经，莫名就因为这一声声钟响、一道道夏雨，疲倦了下去。
　　宿怀璟将自己的重量放在容棠肩头，伸手环住他腰，眼皮自然而然地垂落，看着院中被雨点砸出的丛丛水花。
　　京中又要入秋了。
　　宿怀璟闭上眼睛，一只手在他身后轻轻地抚，雨水声落在耳畔，鬼使神差地，宿怀璟说了一句本该十年前就跟人说的话。
　　“棠棠，我疼。”
　　“骨头好疼。”
　　-
　　一场暴雨过，京中气温迅速转凉。
　　大虞最繁华的地界这些日子静悄悄的，便是最寻常的人家也察觉到京中的不寻常。
　　太后殡天，举国默哀守孝，白绫装饰了整座虞京。
　　陛下本就生了病，突逢病故，在灵堂前长跪不起直至昏厥，天下皆感帝王之纯孝。
　　太后棺椁入皇陵那天，天上阴云遍布，黄纸洒了满城，百姓跪立两旁，恭送太后娘娘。
　　可偏偏不知怎地，开道的马匹受惊失了方向，径直冲向人群，抬棺的宫人被骏马当胸一脚，重心不稳，直接倒在了地上。
　　棺椁落地砸出沉闷的声响，本该钉得好好的棺材却被撞开了盖。
　　百姓惊慌失措，躲避疯马的同时不经意一瞥，面色骇然，整个定在了原地。
　　大虞朝最最尊贵的太后娘娘，尸体青黑，嘴唇乌紫，眼球外凸，直直地望着头顶的天空。
　　——她连眼睛都没闭上。
　　……
　　太后娘娘死于非命。
　　这条消息尚且还没消化完，坊间又流传出了下一条捕风捉影的传闻。
　　传言说，太后是被皇帝陛下，亲自毒死的。


第161章 
　　因为宿怀璟一句骨头疼,容棠紧张了好多天。
　　他不知道大反派是不是真的疼，如果疼的话，又究竟是因为什么。
　　但不论是真是假,是病理性的疼痛还是精神上的难捱,在容棠的认知里,宿怀璟那样一个能忍痛的人，会靠在他身上，脆弱得像是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破的纸糊灯笼一般，轻声地念着自己的痛楚,那便一定是痛到极致了。
　　他觉得害怕，比自己身上那些时不时隐隐作痛的陈年旧疾还要让容棠害怕。
　　他请来大夫,想为宿怀璟诊脉,后者下值回家，瞧见堂屋里多出来的白胡子医者，愣了两秒,又在容棠毫不掩饰关心紧张的眼神里摊平了手腕。
　　而等反应过来这一场诊治是因何而起之后，宿怀璟压抑片刻，终究忍不住地笑了出来。
　　“我只是想让你疼疼我而已。”大反派没有一点心理负担地如是说着，牵起容棠的手，一点点地捏：“太喜欢棠棠了,所以想跟你撒娇罢了，不必过于紧张。”
　　他不打算告诉容棠自己为何会说那句骨头疼,确实疼过,一根根掰断自己的骨头,清楚感知着生命力在身体里一瞬接近枯竭,便是沙场上的战士也会觉得害怕,遑论一个八岁的小孩。
　　行风也好,碧心也罢。无论谁曾亲眼见过宿怀璟疼得在床上打滚却始终一言不发的样子，都能理解主子为何一日日冷漠冷情了下去，也能接受昔日宫中最可爱乖巧的小皇子练成地狱里爬出来的心性。
　　这是最无懈可击的惨痛经历，宿怀璟那样喜欢撒娇，时不时说一些可怜兮兮的话让容棠心疼自己，可偏偏这件事他一丝一毫都不想告诉棠棠。
　　没必要，也不愿看到他为自己心疼。
　　他说的不怎么着调，容棠却白了他一眼，手从宿怀璟手心中抽出来，拿过桌面上放着的一张药方，拍到宿怀璟眼前，冷声道：“以后跟我一起喝药。”
　　凶得要死。
　　宿怀璟眨了眨眼睛，低下头，瞥了眼药方。
　　他想说自己就是医者，清楚自己身上有哪些病症，完全没到需要日日喝药的程度。
　　可那纸上又的确是纾解心绪，治操劳过度、气血亏空的方子。
　　“……”
　　宿怀璟眨巴眨巴眼，试图跟容棠撒娇：“不能不喝吗？”
　　“不能！”容棠正色道，眼神锋利如刀：“也不准撒娇！”
　　什么人啊，明明就是个大夫，天天在他药里动手脚，床上都敢吃体弱之人才能吃的药丸，到头来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已经绷了这么多年，早就有所虚空了是吧？！
　　要不是那一声无所指的呢喃，容棠甚至都不知道宿怀璟身体的确给自己作弄到极限了。
　　他才二十岁！
　　他还日日纵欲！
　　容棠越想越气，眼睛里冒出小火苗，看宿怀璟的神色一秒赛一秒的冷厉凶残。
　　大反派不受控制地轻轻抖了一下，难得认怂地缩回手，掐了一下手指指尖，低声道：“好吧，都听棠棠的。”
　　容棠情绪好了一点点，宿怀璟又不死心地将手重新挪了过来，小小心地勾容棠指尖，声音微弱，带着几分示弱和央求：“棠棠不要生气，我知道错了。”
　　容棠：“……”
　　好烦，他拿大反派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容棠沉默几秒，只能又剜了宿怀璟一眼，眼中气势却锐减。
　　于是后者绽开一个甜蜜的笑，便再一次黏黏糊糊地蹭了过来：“我就知道棠棠疼我。”
　　没有什么经年不散的疼痛，时间会抚平伤口，伤疤刺眼却不疼，只不过是警醒作用。可有人出现在时间之外，小心翼翼地将手指贴上伤痕，轻轻抚摸，低声问他：“疼不疼啊？”
　　丑陋扭曲的伤口上霎时长出一朵小花，恰如虫蛹蜕变成蝴蝶。
　　-
　　天家的秘辛向来是无法在民间广泛流传的，太后出殡当天一时的插曲纵然沸沸扬扬，可三五天过去，便再也无人敢公开讨论。
　　太后娘娘入土为安，皇帝陛下称病卧床，平头百姓只是一日一日地过他们谨小慎微不敢妄言的日子，生怕哪一天会因为口舌之快，穿着盔甲的金吾卫执着长枪敲开院门，将他们全部抓进大牢。
　　那是有目共睹的诡异，更是无法言说的冤屈，可偏偏无人敢议，无人敢说。
　　宿怀璟坐在鎏金楼上，看虞京城内熙攘的人群，唇角勾出一个略显讽刺的笑意。
　　他在这是为了赴约，而邀约之人却迟迟未至。
　　他又等了几息，楼下二胡弹唱又换了一曲，雅间的门才被人推开。
　　宿怀璟眼色不变，依旧坐在窗边，漫不经心地看着金粉河上仿江南式样建造的游船。
　　“宿大人。”声音自门口响起，几分清脆悦耳，确是普罗大众心目中公子端方应有的音色。
　　宿怀璟终于收回视线，懒懒抬眸，说不上怜悯或是什么情绪地，望了来人一眼。
　　这世上有许多形容少年意气的词语，总逃不过光风霁月、剑眉星目。
　　忽略所有固有的成见与恩怨，宿怀璟以旁人视角来看，盛承厉的确长了一副很有优势的皮相。
　　他凝眸思索了一下，这人如今好像才十八岁。
　　自己十八岁那年……
　　不知想到什么，宿怀璟扬唇浅浅勾出一个笑意，真切许多：“殿下。”
　　他并不起身，也不行礼，并非朝堂之上，也非宫闱之内，彼此都知道各怀鬼胎，实在懒得再在私下做那些表面上的功夫。
　　盛承厉眉眼间闪过一丝讶异，却并未点明，而是迈步行进雅间之内，任身后房门合上。
　　桌上并未上菜，宿怀璟瞧着也完全没有想要跟他一起共用晚餐的念头，懒洋洋地靠着椅背，不像一个权臣，也不是什么满腹心思的奸佞。
　　他就只是这虞京城内日月金粉堆砌出来的风流公子，哪怕见到盛承厉，也能抬起头维持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他问：“殿下邀我前来赴宴，所为何事呢？”
　　盛承厉有些怔愣，心下戒备不但分毫未落，反倒因为宿怀璟的态度愈发紧绷，宛如一根拉到极致的弓弦。
　　他微微蹙起眉头，又很快松开，坐在宿怀璟对面，说不清究竟在想什么，替自己倒了一杯酒，换来片刻思索。
　　再抬头，盛承厉看向宿怀璟，凝视他片刻，问：“你想要什么？”
　　宿怀璟兀地一下笑了：“殿下邀我前来，却问我想要什么？”
　　脑子好像不太好的样子，宿怀璟想。
　　盛承厉却说：“我只是觉得，我们好像是宿敌。”
　　宿怀璟抬眉，不置可否，稍稍坐直身体为自己斟了杯酒，望着杯中清液颤动。
　　“我们是宿敌，”盛承厉重复，话语里带着几分不太好理解的含义：“但又好像不是。”
　　宿怀璟未置可否，并没有吭声。
　　盛承厉便道：“我以前总觉得，我跟你之间应当不死不休，直至一方彻底败下阵来，但好像并不是这么简单。”
　　“若不是你，二哥不会那样轻易离开京城，三哥也不会死的那般迅速，就连六弟，也不至于一朝荣宠加身，转眼苦守皇陵。但这些其实——”
　　盛承厉顿了顿：“全是我想达到的目的。”
　　宿怀璟终于抬眸，像是被他的话激起了一点兴趣。
　　盛承厉：“少卿大人教我不可对人尽信，少傅大人教我权势钱财足够买人性命。”
　　他开始说旁人听不懂的话，就算沐景序或者柯鸿雪在这里，也不一定能完全明白盛承厉话里的意思，因为那些他们实际未曾教过。
　　可他自顾自地往下说：“但老师……却也告诉我，我是这世上特别的存在，合该由我阻止一切的争端与矛盾，他要亲眼看着我登上那个位置。”
　　骨骼分明的手指握在酒杯之上，倏地一下缩紧，宿怀璟瞳孔一瞬紧锁，又很快放松，仿似刚刚那一刹那想要杀死面前之人的冲动不过是假象。
　　盛承厉浑然不觉一般，道：“他教了我很多，也告诉了我很多，我曾以为我跟他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人。”
　　他顿了顿，刻意留个气口给宿怀璟思考的余地。
　　“他跟我说，他是来救我的。”盛承厉抬头，与宿怀璟对视，望向他的眼睛，认真道：“你明白那种感受吗，在黑暗里踽踽独行多年，有人不顾一切地闯到你身边，自己都病症难捱，却还拼尽全力护你周全……”
　　“那是天上的神仙，只为救赎你一人而来，他做的所有行为都是为了达成最初的诺言，无论多少人聚散离去，他始终站在你身后，一回头就能望见的地方。”
　　宿怀璟放下了酒杯，手指垂下，在桌下慢条斯理地找着什么，面上却是一派平静如水的浅笑。
　　盛承厉皱着眉，似有些懊恼，看不出伪装，低声道：“这样一个人，我怎么会怀疑他的真心呢？”
　　“我以为我们是宿敌，我以为他与你结交就是背叛我，我以为终有一日他会在背后捅我一刀，所以我想要跟他分离，我想提前断绝被背叛的可能。”
　　“但好像不是，我们不是宿敌，你做的所有行为全都于我有利，我做的每一个谋划都可以为你铺平道路。”盛承厉抬起头，眼中似有晨星，造物主对他偏爱到了极致：“如果我们不是宿敌，我们才是天定的同伴，那么他走到谁身边，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帮你，也是在帮我；帮我，亦是在帮你。”
　　盛承厉说：“所以我想知道，你究竟想要什么，我去替你达成，我们本就该是一个阵营的。”
　　皇室长大的小孩，便是再不堪再被放弃，也脱不下那一身矜贵的傲骨与弄权的心术。
　　他与宿怀璟对视，清晰地向对方传递一个事实：容棠帮你，本质是在帮我，无论什么时间哪一辈子，他始终都站在我这一方。而你，也该帮我。
　　宿怀璟是一个善妒的人，他接受不了任何人对容棠的觊觎和掠夺，偏偏这时候，放在桌下的手指间已经夹住了见血封喉的毒药，他却放了回去，撩起眼皮，轻轻笑了一声，问：“说完了吗？”
　　盛承厉微怔，不自觉绷紧身躯，看向宿怀璟。
　　“你是因为什么这么紧张，才会慌不择路地跑来找我，想要离间我们的关系呢？”
　　宿怀璟浅浅笑开，稍微思索了一瞬，轻轻“啊”了一声：“莫不是发现了你父皇杀死祖母的事实？”
　　“哪怕八皇子不是他的亲生骨肉，哪怕发现这一秘密的是他的母亲，他也毫不犹豫地杀了对方，稳住了八皇子嫡皇子的身份？”
　　宿怀璟笑得温吞，却像地狱里爬出来的魔，声音又轻又浅：“是为什么呢？因为他想送八皇子上皇位，还是……因为他发现了你想杀他？”
　　盛承厉瞬间紧张，瞳孔不自觉地放大，看向宿怀璟的眼神里写满了戒备与惶恐。
　　对方却只是倒了桌上那一杯酒，语调和缓：“你发现你的计划并不像之前那般顺利了，也意识到身边没有谋士，变得寸步难行，所以你慌了，你想要我帮你？”
　　“我……”
　　“说实话就好。”宿怀璟打断他的声音，宛如一个纵容小孩犯错的家长。
　　他说：“你想要达成什么，在哪里出了纰漏，你告诉我，或许我会替你去完成。”
　　盛承厉瞬间懵了，他很清楚自己刚刚的话宿怀璟一个字也没信，但他的回答却又是一个不容置疑的承诺。
　　盛承厉睁了睁眼睛，眼眶涨得有些疼，他轻眨了一下，看向宿怀璟，问：“为什么？”
　　宿怀璟却只是反问：“他想看你登上那个位置不是吗？”
　　他说：“既然是他的愿望，我就替他实现。”
　　盛承厉眸中瞬间涌起跳动的火花，可就在他激动不已的时候，宿怀璟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眸中闪过的不是轻蔑也不是恨意，只是一种很平和的、看蝼蚁一般的神色。
　　“至于其他的，我一个字也不信，你也的确不是我的宿敌。”
　　那样一个无欲无求、快要成仙，望谁都带着一股天然悲悯的人，若是一上来就说来救人，想要挟恩图报，那才叫可笑。
　　宿怀璟或许将盛承厉视为眼中钉过，可刚刚那一瞬间，他突然就明白了。
　　没必要，这人连棠棠万分之一的真实都未曾触碰，又怎么有资格做他的敌人？
　　想去哪就去吧，如果那是容棠的愿望，不管是哪一世的，宿怀璟都会替他完成。
　　而那之后……
　　宿怀璟蓦然绽开一个比秋月还要耀眼的笑容，像是翻烂了一整个书库的藏书，终于找到标准答案的小孩。
　　在那之后，他就能毫无顾忌地杀死眼前这个人了，对吧？


第162章 
　　容棠觉得有哪里不太对,但他又说不上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宿怀璟依旧会每天跟他撒娇，喝完药一定要亲亲，不然就说嘴巴苦；亲到之后却又狡黠地笑开,像个顽童,让人恨得牙痒痒。
　　系统照旧每月十五会来见他一面,咋咋呼呼说上许多，思绪比它身上那些光点还要跳动。
　　江南的信每月一封，柯鸿雪提笔，絮絮叨叨说一些容棠在意的事,有王秀玉、沅沅、临渊学府的分院，自然也有他跟沐景序,信中描述的生活寻常又鲜活。
　　一切都很正常,但容棠就是觉得哪里不太对。
　　京中入秋很快就会转凉，因着太后的薨逝，仁寿帝这一年不过万寿节,四方使臣也不会入境。
　　亲友离京，外敌不侵。
　　祥和宁静过了头，某一日入睡前，容棠终于意识到了哪里不对劲。
　　太安静了，山雨欲来尚且风满楼,而今暗潮涌动不假，却不像曾经的任何一世,也不像原著中所描述的场景。
　　——那种每走一步,仿佛都是在尸山血海中艰难前行的场景。
　　他看不见宿怀璟夺权的打算。
　　容棠猛地一下睁开眼睛,伸手推宿怀璟,力道用大了几分,大反派闷哼了一声,抓住他手指，音色喑哑，沉声问：“睡不着？”
　　简简单单三个字，莫名含着几分危险，在幽深的夜里，不加掩饰侵略的欲望。
　　容棠这次却不打算惯他，直接问：“你最近在做什么？”
　　宿怀璟被他推醒，睡意逐渐退散，另一只手已经顺着开襟钻进了容棠里衣，温热的掌心贴着瘦韧的肌肤游走，宿怀璟眼睛微微眯起，脑袋动了动，脸就贴上了容棠的颈项。
　　呼吸喷洒在颈间，宿怀璟伸出舌尖，若有若无地游移，一寸寸挑逗起那些脆弱柔韧的软骨，以及骨骼肌理之上附着的神经：“在喜欢棠棠。”
　　“不止是最近。”他轻声补充，“每天都在喜欢棠棠，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喜欢。”
　　手掌已经完全侵入了腹地，宿怀璟翻身欺上，不等容棠继续提问，不轻不重地在他耳朵上咬了一口，哑声诱惑：“来做吧。”
　　肌肤触感与生理欲望麻痹了大脑，容棠差点忘记自己推醒宿怀璟的那个瞬间究竟想要问什么，灵魂沉沦欲望，肉-体忠诚野性，被心上人蛊惑是很稀松平常的一件事。
　　容棠抬眼，在一片雾蒙蒙的黑暗中，挣扎半瞬，还是吞下了疑问。
　　——宿怀璟不愿意告诉他。
　　彻底沉迷之前，容棠有了这个认知。
　　不愿意回答，又不想欺骗，索性用别的办法转移他的思想与注意。
　　容棠沉默片刻，随他一起沉浮，到底什么都没说。
　　……
　　秋风卷动院中树叶，容棠倚在美人靠上，手中卷着一本话本，心不在焉地翻着。
　　宿怀璟很少瞒他什么，又或者说容棠很难得会有什么强烈的探知欲，当他有好奇心的时候，大反派通常比他自己还要兴奋。
　　他会不遗余力地满足容棠所有好奇和探索，也会想方设法将他带进自己的世界里。
　　波云诡谲与容棠无关，但所有的坦诚相对，宿怀璟从来不瞒。
　　而今他藏的太过明显，容棠不得不怀疑他要做的事其实跟自己有关。
　　有所关联，又有会被伤害的可能，所以宿怀璟不愿意告诉他。
　　但……
　　容棠闭上眼睛，意识空间里那半边黑雾已经变成了灰黑色，被大片大片的灰色坚持不懈地同化和渲染，最终让本该处于色系终点的黑淡了浓度，转成灰色的主体。
　　与他有关、需要瞒着他的，在如今的京城，便只剩下一个盛承厉。
　　宿怀璟和盛承厉……
　　达成了某种协议吗？
　　为了什么？
　　容棠睁开眼，心下有些不安地思索着。
　　-
　　被官兵压下去的流言到底又一次卷土重来，且比上一次更甚。
　　京中有戏班名紫玉，情-色露骨、又大胆创新。
　　七月初，紫玉班上新戏，只演一场，只卖三十张座。
　　可就是这三十张座位，短短三天之内，便将皇室秘辛又一次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容棠第一次去紫玉班听戏，被宿怀璟发现他看小黄文的秘密；第二次去紫玉班，主动蹲在地上极尽所能地“哄”了一次宿怀璟。
　　于是之后不论大反派怎么诱哄，柯鸿雪怎么相邀，他都没松过一次口答应再去那地方听戏。
　　所以所有消息或传闻，都是双福口述转达。
　　分明显贵与平民，全都讳莫如深，却又偏偏几天之内，就传的满城皆知。
　　新戏是一出家长里短，一共分为三场，名为《食腐》。
　　第一场兄友弟恭，兄长家庭和睦，掌管家族兴衰荣辱。然幼弟不满自己独居一隅，所拥权柄财富不足兄长十分之一，与家族的敌对势力勾结，趁兄长不备，一举偷袭杀死了长兄，窃取家主之权。
　　第二场弟弟成为家主之后，端正古朴的宅院一日日奢靡荒唐，艳丽色彩堆满了昔日浑厚沉重的院子，家中女眷颇多，子嗣三人。然后某一天，弟弟发现自己极尽宠爱的幼子竟是他人子，愤怒顿时席卷了理智。
　　第三场弟弟设计，杀死了幼子亲父，却被老太太发现幼子身份，母子夜间谈心。老太太问他既然不是自己的孩子，为何还不赶出府中，弟弟却答：“非儿不愿遵母命，全因家中只三子，长子深沉，次子愚钝，幼子天真，三子制衡，互不干扰，若灭其一，另二者必蠢蠢欲动，欲夺我位！”
　　老太太大恸，怒骂其糊涂：“我儿今朝忧己位，竟愿为他人做嫁衣，可曾忘了当年，自己也曾弑兄夺位？”
　　已成为家主的弟弟面色大骇，回去之后夜夜梦魇，母亲怒骂之声言犹在耳，似要告诉全天下自己家主之位从何而来。梦中惊醒，一口暗血吐了出来，心中大恸不已，双瞳流出血泪，跪在地上冲虚空磕了三个响头，声泪俱下忏悔：“母亲，恕儿不孝！”
　　画面一转，不多时老太太就病了。
　　先是口不能言，再是目不能视，最后凄凄惨惨死在一个冬天，下葬那天黑色的乌鸦送了棺椁一路，又在棺材入土的瞬间成群冲下，掀开棺木，一口一口啃噬了老太太死不瞑目的尸体，腐肉落在白雪之上，又被黑色的喙瞬间叼食入腹。
　　乌鸦食逝者，生者弑前人，昔日雕梁画栋琳琅满目的宅门，一瞬之间宛如开到荼蘼的花卉，吸引无数食腐的乌鸦盘旋，似要将日月全部掩盖。
　　……
　　传统戏剧与皮影相结合，绘声绘色地演了一出宅门秘辛。
　　园子里看客寥寥，可等戏目落下，许久未有人敢动弹一步，往日往常荒唐热闹的地方静得一根针落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三十张戏票，有权势滔天者重金购得，有嗜赌成性者赌坊赢得，有人食坊偶得，有人文采斐然逢人赠得……
　　三十座封闭包厢，四方的小房子交错坐落，每一名看客进园都有专人引领，眼上蒙黑绳，落座方可摘。
　　谁都不知道跟自己坐在一间屋子里看戏的人是谁，谁都慌张不已噤若寒蝉。
　　可时间不过从指尖溜走三日，这一出大逆不道影射意味十足的戏就成了全京城百姓心照不宣的秘密。
　　谁都不敢说，偏偏谁都知道个中一二，最开始的三场食腐戏，演变到最后，绘声绘色添上骨血和筋肉，短短几幕戏剧中未体现的内情竟一场场被他人补齐。
　　等到官府察觉异样去紫玉班捉人的时候，京城里最繁华的戏班子早就人去楼空，徒留一座梨园，将要在岁月中破败。
　　至于那三十个看官，散入茫茫人烟，已经找不到谁是谁了。
　　那样恢弘富贵的一座大宅门，这样壮阔辽远的一片疆土。
　　谁会猜不出这出戏究竟讲的是什么呢？
　　盛承星金銮殿上，临死前的话，到了到了，还是传了出去。
　　仁寿帝经营一生，为自己编出那样多好名声，戴上那么些仁善慈悲的面具。
　　最后因为三场戏、三十个观众，被戳破了虚伪粉饰的泡沫，徒留一肚子烂心肠在白日腐败，引来乌鸦盘旋。
　　……
　　容棠听到这些，愣了许久。
　　这不是他故事里看见或者经历的任何一个开展，在系统告诉他的原文里，大反派登基之后，甚至没有为父母兄姊平反。
　　因为没必要，他不爱这个国家，不爱这个国家的子民，他觉得他们全都愚昧不堪、蠢顿异常、人云亦云，那又有什么必要获得他们的认可与更正呢？
　　故事里的宿怀璟做的所有，全都只是为报仇。
　　报仇的人，其实不需要告诉被复仇的人自己为何死亡，那是一种怜悯，大反派没有怜悯之心。
　　他只要仇人尽死、天下覆灭就可以了，至于这片土地，仍然会有繁衍，会有新来的旅人和旧日的魂灵并存，他们会沿着历史车轮向前，而大虞……
　　消失在他手中就可以了。
　　因此登基也很简单，当他拥有足够的权势与兵力，当他能轻而易举地拿到传国玉玺，当他可以好整以暇地看着盛绪炎亲手写下传位昭书……
　　所有的舆论也好、权势也好，不过锦上添花，并非必需。
　　而容棠亲眼看见的这一世，发展变了。
　　宿怀璟开始铺垫自己的正统、和盛绪炎的异端，一如仁寿帝当年兵变后、登基前，耗费心力编的那样多不实史书。
　　一出《食腐》，满城寒蝉。
　　秋叶落入宣武大道，火烧过的破败庭院里颤颤巍巍爬出了一株牵牛花。
　　百官总算等到称病的帝王上朝，却联手递上一份奏折。
　　“臣等恳请陛下，早日立储！”
　　宿怀璟站在人群里，不跪也不言，眼眸微抬，看向被群臣推选出来的那位皇子。
　　前尘往事皆作罢，到了现在，盛绪炎和盛承厉，便只是站在同一座擂台上，互吠的恶犬，仅此而已。
　　各自私心万万，终将两败俱伤、潦草死去。


第163章 
　　“戮帝在世的那些年,其实日子也没有很难过。”
　　“先太子也不算庸才吧，我爷爷前朝看宫门，他跟我说当时北境被攻,朝中无人敢上,先太子是主动赴的边关呢！”
　　“诶诶诶？你们去过京郊吗,那里有一座园子，好像叫淞园，那里面……啧啧啧，人间仙境也不足为过啊。”
　　“说起来,当年我家远房表亲其实跟宫里的四公主有过婚约，那位殿下啊,简直不像宫城里养出来的骄矜主子。”
　　“……”
　　容棠跟卢嘉熙出来吃饭,并未去雅间，只随便找了个角落，点上三两个菜,便坐了下来。
　　酒色财气最易使人放下防备，古往今来都是一样的道理，三杯酒入喉，几口肉下肚，什么话也能说出来。
　　容棠听着周边不止一桌的私语声,筷子迟迟未动。
　　卢嘉熙垂着脑袋，情绪有些低落,闷声问：“世子爷,你说这世上到底有什么能算是真实呢？”
　　彼时恨得恨不得将先帝一家从坟墓里挖出来曝晒,此时言语间却又诸多回护,为攀扯上一点关系沾沾自喜。
　　朝廷甚至都没做什么,不过是接二连三地死了几位大臣和皇子,不过太后出殡当天出了点骇人听闻的事故，然后民间一出《食腐》，流言自己便长了腿，飞进千家万户了。
　　容棠敛眸，略想了一想，回道：“自己。”
　　卢嘉熙没听懂，抬头望他，眼睛里尽是迷茫。
　　容棠夹了一块鲈鱼，放进口中抿化，轻轻皱了下眉头。
　　京中平原地区，河鲜到底没有江南鲜美。
　　他放下筷子，说：“永恒和真实本就是常人理解里的设定，没有被框定的道理，你的真实，未必不是别人的虚假，视角不同而已。”
　　卢嘉熙眨眨眼，容棠道：“所以维持你自己心里所想、你认定的真实就可以，不必为外界声音有所转移。”
　　大堂里小二忙忙碌碌，食客吃饭闲聊，皇家秘辛也不过寻常百姓茶余饭后几句闲谈，话题很快就又转去了其他地方。
　　容棠收回心绪，将就着吃下一顿便饭，见对面的人也吃饱了，他才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怀璟近来在忙什么呢？”
　　卢嘉熙微微愣了一下，缓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看容棠的视线有些闪躲，瓮声道：“大概就是御史台那些事吧，近来陛下心情不好，御史台忙得厉害。”
　　“是吗？”容棠随口应，笑了一笑：“那好吧。”
　　帝王不时称病，民间流言四起，群臣上谏劝皇帝立储。
　　放在历朝历代，这都是无可厚非的事，国不可一日无君，皇帝身体不好的情况下，定然要先立储君，以防某日事故陡生，无法应对，从而招致皇子夺嫡动荡不安的局面。
　　但如今龙椅上坐着的皇帝是盛绪炎。
　　他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权势牢牢握在手中的人，对每一位臣子或儿子都抱有疑心，这时候被大臣联合上奏请求立储，只怕是心里震怒不已，恨不得将上奏的那些人全都问斩才好。
　　是以御史台近来确实很忙，要堵群臣的口，要查百官的罪。
　　他们是帝王的鹰犬和口舌，所行所为必然悉数全凭皇帝意志。
　　卢嘉熙这个答案某种程度上也称得上坦诚，但绝对不是容棠想知道的准确答案。
　　可也正因为这份回避，容棠确信自己的猜测没有偏差。
　　宿怀璟和盛承厉达成了某种协议，如今虞京城内四起的流言，不仅对宿怀璟日后夺位造了势，也给了盛承厉某种便利。
　　容棠心下不安，又是一年七月十五，中元节，京城上空飘散着烟雾，香灰纸钱四散缭绕。在院中烧过纸，宿怀璟说他还有些事要处理，独自一人去了书房，容棠坐在屋子里等系统。
　　月色融融，凡间的烟快要覆盖天上的云，眼前有一团光源浮现。
　　容棠下意识勾出一个笑，却见素日上蹦下跳的系统这一次蔫蔫的，整只小光团子看起来特别丧。
　　容棠挑了下眉，伸出手rua它，轻声问：“怎么了？”
　　系统：“棠棠……”
　　“我在呢。”
　　系统小声道：“快结局了。”
　　容棠微怔了一下，意识到它在说什么，笑意淡了几分，语调却是一如既往的平和：“快结束了。”
　　三辈子纠缠回溯，终于要结束了。
　　系统闷闷不乐，容棠也不说话，只陪着它。良久，小光团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棠棠，你记得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了吗？”
　　容棠微怔，凝眸看去，下意识“十一年”三个字就要脱口而出，可话到了嘴边，脑袋里突兀地传来一声梵音钟响，不知从何处而起，也不知哪里敲出，他瞬间就晕了过去，视线捕捉到的最后一副画面是八仙桌上小光团子身边簌簌下落的粒子。
　　一颗颗泛着莹润的微光。
　　-
　　世界一片空茫，触目所及是大片大片飘忽不定的云层。
　　容棠愣了许久，恍惚意识到这个视角他曾有过。
　　他曾落入梦魇，见到大虞皇城，又被宿怀璟唤醒，短暂失明，一声声抱着轻哄，告诉他没事，此世安心。
　　如今他却有些分不清这究竟是不是梦中。
　　四野无人，视线高悬，天空无际，大地旷渺。
　　天下间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在异世死去，又转入此间。
　　他在云上飘了许久许久，日月星辰一天天轮换，大地上生灵繁衍生息，年轮一圈一圈地转，他在云层的最上方，随着过往的日月一起，等着既定剧情的发生。
　　说不上是从哪一天开始，无聊过了头，从身下飘过一朵云彩，他第一次试探着伸手，从那片庞大的云层上揪下来一小块。
　　云与风都静寂了一瞬，动手的人似乎也没料到竟然这般轻易，愣了一秒，揣着云团迅速逃窜，做了个小强盗！
　　来到这里后无悲无喜了许久许久，一日日只做云层之上的看客，见此间荣辱兴衰、朝代更迭，陡然间偷了人家大云层的小宝宝，心跳瞬间归了位，砰砰砰地剧烈跳动，容棠一路奔袭，溜到无云也无风的地方，摊开双手，看手心捧着的那一小团云絮。
　　他说：“好无聊呀，来玩角色扮演吧！你当系统好了！”
　　“我毕竟也是穿越嘛，就跟一般小说里写的那样好啦。”
　　“我是宿主，你是系统，我跟你说这里是哪里哦。”
　　“……”
　　云层上的神明偷来了自己的同伴，而后千年万年，翻来覆去地跟一团云雾说一本叫《帝王征途》的书，说他其实很喜欢书里的反派。
　　说他来这里，其实是为了阻止最开始发生的那场战乱与错误。
　　……
　　“嗬——！”
　　身体被人揽进怀中，曾发生过的场景再一次上演，宿怀璟将人抱在怀里，一下又一下轻轻拍着：“没事了棠棠，我在这，没事。”
　　容棠不自觉颤抖，眼睛睁着，极力视物，却什么都看不清楚。
　　黑暗中挂着几盏光团，泛着莹莹的光，一如他昏迷之前望见的画面。
　　心绪惊疑不定，但又本能在安抚中镇定下来。
　　容棠缓了许久，如失明许久的人一般，缓慢眨了眨眼睛，抬起头问宿怀璟，声音沙哑异常：“今天是哪天？”
　　-我昏了多久？
　　宿怀璟：“七月二十。”
　　容棠喉结轻滚，下意识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五天，他很久没有昏迷过，更没有一次性昏这样久，更遑论这次昏迷中的梦境那样怪异的场景……
　　宿怀璟情绪比他稳定许多，没有发疯，也没有过分紧张，而是轻声问，像是怕惊扰到什么：“棠棠，执念过深的人会梦见什么？”
　　某一瞬间，容棠几乎以为他在问自己梦见了什么，可又莫名清楚不是。
　　宿怀璟问他，然后回答自己：“我听说执念过深，会梦见前世，可为什么我一直没有见过呢？”
　　他稍显困惑：“我是没有执念吗？”
　　容棠愣了片刻，反应过来之后霎时间遍体生寒。
　　他知道的人里面，这一世和上一世有所关联的只有两人。
　　秦鹏煊，柯鸿雪。
　　前者下场凄惨，后者生死别离。
　　容棠原本以为秦鹏煊会梦到前世，是主脑给盛承厉开的捷径，但如果用“执念”一词来解释……
　　那就必然不止这两人。
　　他突然想起来这一世的王秀玉，那般轻易就策划了一场和离。
　　宿怀璟拥着他，声音很轻：“我一直想入棠棠的梦中，可我从来不曾入梦，是为什么？”
　　秋夜幽深，容棠心下隐隐有所猜疑，却只会因为答案愈加难过，无法直接言说。
　　-因为每一世的宿怀璟，执念都已经清了，哪怕全都变成了自己不认识的样子，他也确实尽数报仇，最后孤家寡人，再无俗世执念。
　　没有欲望，也没有希望。
　　所以不需要来世见证前生。
　　容棠声线喑哑，反问：“是发生了什么？”
　　他补充：“我昏迷的这些天。”
　　屋子里陷入了良久的沉默，过了很久，宿怀璟才轻之又轻地开口：“立储了。”
　　容棠悚然一惊，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试图在黑夜里看清宿怀璟的表情，也试图理解这个从来不曾发生的剧情。
　　宿怀璟淡声道：“立了八皇子为储君。”
　　最不可能成为太子的人，被盛绪炎推上了太子之位；最懵懂稚嫩，正遭全天下猜疑的皇子，成为一国储君。
　　这是完全不曾预料到的走向，宿怀璟却不急也不恼，只是轻飘飘地问容棠：“棠棠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啊？”
　　他低下头，轻之又轻地在容棠脸上蹭了蹭，柔软的发丝擦过皮肤，容棠许久没找到自己的声音，喉咙一下接着一下收紧，根本不敢回答。
　　-为了阻止最开始发生的那场战乱与错误。
　　阻止了吗？
　　没有。


第164章 
　　储君选择向来先嫡后长,盛承锡作为皇后养子、大虞名义上的嫡皇子，若无外界那些风言风语，仁寿帝立他为太子也无可厚非,只不过是小太子日后走的每一步都会无比艰辛而已。
　　可偏偏如今满城流言,群臣与百官就算嘴上不说,私下里也忍不住怀疑八殿下的血脉正统性。这种情况下，仁寿帝的立储诏书传出来，朝野上下俱惊。
　　他这是摆明了哪怕立一个外人为嗣，也不可能将皇位传给盛承厉。
　　可这是为什么？
　　五皇子自皇陵回来之后,分明一直颇受帝王优待，有什么理由将皇位拱手他人,而不给自己的儿子呢？
　　勤政殿内,满目奢华厚重，皇都几百年的沧桑历史聚焦在一殿之内，宿怀璟从地砖上起身,抬眼间不经意望了眼仁寿帝头顶的横梁。
　　几瞬之后，中丞大人意味不明地收回视线。
　　他爹娘死在这啊……
　　被宫人勒死，又假装自缢挂在了这根横梁上啊……
　　宿怀璟怀里揣着密信，恭敬往后退去，殿门合上的瞬间,屋子里那位千千万万人景仰的帝王沉闷而又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宿怀璟垂下过长浓密的眼睫，低着头一步一步向宫门外走去。
　　秋风吹过皇城,像是在奏挽歌。
　　宿怀璟向宫墙外行走,低头数着来时的路,身后景象虚幻成梦中的泡影。
　　但他其实很少做梦。
　　-
　　立储诏书颁下之后,流言四起,不止一位老臣言辞恳切请求皇帝收回成命,更有人仗着资历老，闯进宫门请求仁寿帝与八皇子滴血认亲，以堵天下悠悠众口。
　　盛绪炎怒不可遏，一方面为这自己也心知肚明的身世疑云，一方面则是因为费解，不明白天下之人为何如此愚昧，一出上不了台面的戏剧，竟然就让他们悉数倒戈，草民竟也敢妄议储君正统。
　　仁寿帝心绪难评，只每日慧缅进宫讲经的时候他才能有片刻安宁。
　　这日慧缅出了宫，盛绪炎跪坐在佛堂之内低声诵着经，感受许久不曾感受过的平静。
　　身后木门关上又开启，他面色不悦地皱了下眉头，沉声道：“大师可是忘了尊卑？”
　　亲口言说佛前无君臣的是他，而今因为有人进门不通报不悦的也是他。
　　矛盾、伪善、道貌岸然……这些词汇在盛绪炎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来人低低地笑了一声，道：“父皇，您在跟谁说尊卑呢？”
　　仁寿帝一愣，猛地一下睁开眼睛站起来，一眨不眨地瞪着正跨步进来的少年，一双眼眸里写满了愤怒。
　　若往那愤怒中细看，或许还能看见几丝微不可查的恐惧。
　　盛承厉来了兴趣，他挑了挑眉，随口道：“儿臣见过父皇，愿父皇龙体安康、长命百岁。”
　　这话说得轻佻又随意，换谁来听都要指着盛承厉的鼻子骂一句欺君罔上。
　　仁寿帝缓了又缓，胸膛剧烈起伏，佛珠往地上狠狠一掷，怒声道：“逆子！”
　　檀木珠子滚落满殿，盛承厉可惜地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轻声说：“可惜了这料子。”
　　对一串死物尚且怜惜得真诚，可当他视线重现转回仁寿帝脸上之后，眉眼却慢慢冷了下去。
　　他看起来很是好奇，并不剑拔弩张，也算不上图穷匕见，他只是疑惑极了，慢声问道：“为什么呢？”
　　“二哥封王，三哥四哥入土，六弟死守皇陵，七弟连四书都背不出来，八弟……”
　　他顿了一下，轻蔑笑道：“八弟是他人的种。”
　　“儿臣真的很是疑惑啊，父皇。”盛承厉问，“你为什么不立我为储君？”
　　佛堂静谧极了，威严佛像高台之上悲悯下望，盛承厉步步紧逼，殿外竟无一人冲入，盛绪炎胸膛起伏，没有一点昔日那些不知道是伪装还是怎么来的温情与愧疚，父子二人相对而视，盛承厉在他眼中瞧见的满满都是戒备和愤恨。
　　良久，少年人点了点头，轻轻笑了一声：“我明白了，父皇是梦见什么。”
　　仁寿帝身躯不自觉一颤，瞳孔微缩，侧面作证了盛承厉的猜测。
　　“梦见了什么？”盛承厉问：“是梦到我杀了三哥，派人在流放途中毒杀二哥，又故意设计使得四哥中暑热；还是看见我喂了七弟致人痴傻的毒药，亲手捂死了不过两岁的八弟？”
　　他说的轻慢又随意，一点也没有这些话随便哪一句传出去都足够他被砍头的觉悟。
　　盛绪炎瞳孔皱缩，面部肌肉紧绷，牙齿不受控制地颤抖，却不是吓的，而是全然被愤怒裹挟，怒不可遏。
　　反观盛承厉，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笑着望他：“父皇，你顶了我的命格，坐了这么多年皇位，儿臣并没有要跟你计较的意思，可如今都到这时候了，你究竟是怎么想的，能不能跟我说一说？”
　　“儿子是真的很好奇，为什么会是承锡，你又到底为什么，会这般厌恶我？”
　　盛绪炎牙齿颤动，手需要紧紧攥住佛台，才不至于跌坐下去。
　　他是天下的王，更是面前人的父，在这一刻两人却像是丛林间两只厮杀争夺将要进行权利更迭的野兽，没有伦理纲常，只剩纯粹兽性。
　　良久，盛绪炎终于出了声，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滔天的恨意：“你这个怪物！”
　　院外秋风霎起，盛承厉睁眸望他几瞬，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一般，低下头愉悦地笑了出来：“我怎么会是怪物，我是您的儿子啊。”
　　他迈开步子，一步步缓慢而从容地向仁寿帝逼近，面上神情是让人看不懂的舒畅愉悦，却又带着几分可惜：“他要留你的命啊，怎么办，我只能给他了。”
　　“爹。”盛承厉很是依赖温顺地唤了一声：“就当你窃了我的命格，害了我的母亲，又任我在冷宫自生自灭那么多年，给我的一点小补偿吧。”
　　秋风呼啸，仁寿帝怒目圆瞪，咬牙道：“怪物！当年要不是你……”
　　“要不是我什么？”盛承厉走到他面前，伸手掐住盛绪炎的脖子：“父皇是想说，要不是我出生带来了那命格，你也不会窃取大伯的皇位？”
　　“……”
　　“得了吧。”盛承厉笑开，愉悦地欣赏仁寿帝因呼吸不畅而涨红的脸：“你是个天生坏种，卑劣阴险的小人。有没有我或者师父的出现，你都是会谋反叛逆，勾结外敌侵犯大虞的，不要把责任推给别人。”
　　“说起来。”盛承厉松开他，高高在上的帝王瞬间失了力气，跌坐在佛台之下，面色惨白，“你这个皇帝当的，是一点也没有大伯好。”
　　盛绪炎瞬间气血上涌，偏过头呕出一口血，坚持了两秒，最终倒在地上，浑身抽搐。
　　盛承厉居高临下地欣赏了一会儿，才踏出殿门，急声道：“父皇中风了，快请太医！”
　　太监侍卫急急忙忙往佛堂奔去，盛承厉看了眼天色，转身去了后宫。
　　他‘八弟’还在母后那养着呢。
　　大虞的太子殿下，怎么能在皇帝病重的时候，抱着母亲要奶吃呢？
　　-
　　皇帝立储后中风，国不可一日无君，八皇子虽是储君，但毕竟年幼，朝堂又忌讳外戚掌权，不可能让皇后垂帘听政。
　　于是一来二去，盛承厉领了监国之权。
　　容棠闻听消息，略皱了皱眉，却又听说京中秘密来了一名术士。
　　他愣了片刻，从遥远的记忆里搜出与这名术士有关的消息。
　　那年江南王府，便是他测了盛承厉的命格，后又被蕙贵妃偷梁换柱安在了自己儿子身上。
　　容棠骤然想起来，上一世到最后那段时日，盛承厉府中供着一名贵客，他称对方为“师父”。
　　容棠原以为那是皇陵教他练武的太监，但如今巧合的事凑到了一起，他几乎瞬间就意识到自己猜错了方向。
　　《帝王征途》故事的最初，便是男主盛承厉被篡改了命格；而元兴二十五年那场叛变的开端，也有盛绪炎因紫气东来之说士气大振一举北上的因素。
　　冥冥之中容棠觉得，自己应该见那位术士一面。
　　可还没等到他将人找到，动荡的皇城内又传出一件耸人听闻的消息。
　　父子连心，父病或可转于子身。
　　大虞讲孝道，不知哪位太医提出来若用皇子心头血做药引，或可使陛下早日康复。
　　而这药引人选颇有讲究，非得是受帝王恩宠、又地位最高的皇子，孝感动天，这样方能换一丝转机。
　　迷信到了极点，也不知道是跟谁一脉相传下来的愚昧庸才。
　　可太后已死，皇帝中风，皇后娘娘纵使有心，也护不住年幼的小太子。
　　小太子被奶娘抱去养心殿取血，小半碗血放出来，两三岁的孩子小脸煞白早昏了过去。
　　太医火速将其熬进药中，喂帝王喝下。
　　谁知一碗心头血喂进腹中，仁寿帝不仅没醒，反而病情加剧险些一命呜呼。
　　阖宫上下震惊不已，太医院下跪了一批，言语间反复暗示，若是亲生父子，根本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侍疾的五殿下当机立断，割腕放血重新入药，这才堪堪将仁寿帝从鬼门关救了回来。
　　经此一遭，八皇子的身世就算有那一纸诏书，也不得不引人怀疑了。
　　有多嘴的宫女有意无意地提了一句，怡妃娘娘怀八殿下前的那段时间，宁宣王和王妃好像进宫拜望过皇后娘娘。
　　容棠在院子里听着京中局势一日三变，最后听到这里，愣了一愣，没忍住笑了。
　　兜兜转转，回旋镖用在了这儿。
　　他倒没有生气，只是突然很想问问宿怀璟，跟盛承厉结盟的那天，有没有料到这一幕？


第165章 
　　宁宣王容明玉表面上圣眷优容,替仁寿帝微服私访，实则早就埋在了不知哪块地底。
　　所以宫里的人找到棠璟宅，并要将容棠带走的时候,容小世子一点也不惊讶。
　　他甚至好整以暇地提前买回来一包蜜饯,放在他和宿怀璟的卧房里。
　　双福又懵又慌,紧张地唤：“少爷……”
　　“我一个人去就好。”容棠淡声说着，让双福替他准备了几天的药材用油纸包起来，便孤身一人上了进宫的马车。
　　双福一定要跟，容棠撩开窗帘,郑重道：“你会被我赶出府，并且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你。”
　　双福一愣,眼眶倏地就红了,呆呆地立在原地不敢再上前一步。
　　容棠这时候却又和缓了神情和语气，满不在乎地轻声说：“过两天就回来了，替我准备些好吃的。”
　　双福心下慌张,可见宫中车马要走，还是本能地跟了两步，然后急匆匆地说：“那我给你准备几只兔子，回来做麻辣兔头吃！”
　　容棠微顿，旋即又有些忍俊不禁。
　　好熟悉的画面哦,三哥走之前说要给宿小七捉兔子，他走的时候,双福说要给他做麻辣兔头。
　　某种意义上,倒也算得上一种宿命相交。
　　容棠笑着点了点头,放下车窗,安安静静地坐在了里面假寐。
　　穿越到大虞之后,他坐过无数次马车,更在车内睡过很多回觉。
　　可当那清淡的檀香味道和宿怀璟温热的怀抱都不在了，他发现自己并没有很想睡觉。
　　眼睛闭了许久，没酝酿得了一丝睡意，索性就不睡了。
　　容棠睁开眼，颇有些后悔地想刚刚那包蜜饯他应该抓一小把带着的，不该全留给宿怀璟。
　　说生气也真的没怎么生气，但若说完完全全不介意……容棠到底不是什么悲天悯人慈悲济世的大圣人。
　　盛承厉是一条毒蛇，随时就会扑上来反咬一口，不管装的多么蠢笨愚钝心机直白，以至于让人放松警惕，都改变不了他就是一个随时会过河拆桥的小人的事实。
　　容棠并不担心自己这趟去皇宫就出不来了，事情到底闹得大，群臣看着，盛承厉找不出来容明玉做对证，自然也不敢随随便便就将容棠杀了了事，他需要有这么一个人应对皇室宗亲的怒火和指责。
　　所以容棠得活着。
　　但没有生命威胁之后，他便开始觉得烦闷。
　　大反派自信过了头，什么都瞒着他，跟盛承厉那样的人做交易竟也半点不肯跟自己说。
　　容小世子甚至有些报复心地想，宿怀璟今天下朝发现他被盛承厉抓进宫里了，会不会后悔或者愤怒。
　　可那这点玩味的报复心，在他被宫人领进一座闲置的宫殿，随意望了眼留下伺候的太监之后，一下子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诧异过了头，再回过神甚至想冷笑的心情。
　　众人眼睁睁看着容棠瞬间冷了脸，尚且还没反应过来一位阶下囚怎么这般有气势，便已经下意识听他命令退了出去。
　　“你留下。”容棠声线微冷，听不出喜怒地说道。
　　几位胆大的小太监回头望，眼底莫名闪过一丝同情和恐惧相照应的情绪。
　　容棠是阶下囚，却绝对是待遇最好的阶下囚。
　　殿内陈设一应打扫干净，规格与宫里主子用的也不相上下，他人还没到，屋内方桌上便已上了一壶好茶。
　　今春的雨前龙井，滋味清甜悠长。
　　容棠给自己倒了一杯，指尖有些发白，说不上是不是气的。
　　他原本以为自己真的不气。
　　宿怀璟瞒他也无所谓，盛承厉抓他也可以。
　　宿怀璟有自己的安排，盛承厉本身就是会推翻协议的人，这全都是符合人物设定的选择，并不值得被牵连其中的人过于惊异或者愤懑。
　　但如果这些既定事实之前，有算计的因素，他就不开心。
　　很不开心。
　　不开心到明明明面上他跟眼前这个人只有那年京畿沈飞翼小院里匆匆一面，他还是出声唤人留了下来。
　　容棠短暂地陷入犹豫，是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还是直接挑明自己的不悦，要对方给他一个解释来的好。
　　又过了片刻，杯中茶水见了底，躬身垂首站在下手的“小太监”没有一点惶恐抑或紧张的情绪。
　　然后容棠选择了后者。
　　他放下茶盏，抬起一双向来含笑的眼眸，冷淡而又清浅地问：“是宿怀璟要你守在我身边一起进宫的，还是你本就在宫中为他做接应？”
　　他顿了顿，低声唤那人名字：“流云？”
　　他到底不想将疑惑压在肚子里，宿怀璟是他的枕边人，更是他的知己，容棠纵然有一瞬怀疑，也要问个明白，这样哪怕日后要算账，他也能让宿怀璟死个明白。
　　流云愣了一瞬，面上却是一贯的淡漠，径直跪在了地上，恭声唤：“主子。”
　　容棠：“……？”
　　容棠瞬间愣住。
　　-
　　仁寿帝中风，太子身世不明，盛承厉身为监国，却因放血体虚，整个朝堂乱得不像话。
　　宿怀璟都说不清他连续多少天在御史台处理公务错过了晚膳，这日回永安巷，他不免有点心虚。
　　棠棠吃饭的时候最积极，可近来因为他，常常要饿肚子等好久，才能等到宿怀璟回府，两人一起上饭桌。
　　宿怀璟难免愧疚。
　　他捏了捏鼻梁，心里盘算着这局棋还有几步要走，等尘埃落定之后要带棠棠去哪些地方好好玩一玩儿。
　　想着想着，情绪都高了许多，唇角无意识地勾了抹笑意，迈开步子便往府内走去，可刚进门，就看见双福坐在台阶上哭，眼睛肿成了一双核桃。
　　宿怀璟愣了一秒，立刻反应过来，从脚底钻上来一股寒意，快要将他整个人都笼罩。
　　宿怀璟快步走向双福，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紧张和急促，分明气势逼人，却让人觉得那是虚张出来的声势，为了不让他人发现他的害怕。
　　“棠棠呢？”
　　双福呆呆地反应了两秒钟，眨巴眨巴眼看宿怀璟，定了下神，终于反应过来，“哇”地一声哭更大声了：“郎、郎君，少爷被宫里的人带走了呜呜呜……”
　　宿怀璟眼前不受控制地黑了一瞬间，而紧跟着的，却是一种恨不得杀人剥皮的狠绝。
　　他装了这么久的正常人，却原来只要棠棠不在，他便会立刻变回那个地狱里爬上来的魔鬼。
　　宿怀璟喉结滚动，转身，重新上了马车。
　　双寿一边担心地看着自己兄长，一边又尽责职守地跟上了宿怀璟。
　　然后宿怀璟说：“进宫。”
　　棋局布的多一些密一些，不过是为了万无一失、利益最大。
　　可当另一方的执棋手不讲规矩，便是自损一翼加快进程，又有什么要紧？
　　盛承厉要当皇帝？
　　灵位称帝也并非不可以。
　　-
　　容棠与流云不过匆匆几面。
　　行风或许还会以各种各样的身份出现在他面前，但流云，向来都是暗夜里的影子。
　　容棠第一世与他相交，是因为他给自己下药。
　　第二世与宿怀璟偶尔交谈，却不见他的影卫。
　　这一世沈飞翼院子里那一面，他虽说感念救命之恩，日后定当报答，但流云从来没主动出现在他面前过，久而久之，这点彼此心照不宣的“救命之恩”，谁都没有过分在意。
　　以至于到了此时此刻，容棠直接点出流云和宿怀璟的关系，流云有片刻的疑惑；他直接跪在地上喊容棠主子，容棠却是彻底惊了。
　　容棠的认知里，这人死心眼得厉害，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以宿怀璟为准则。他的行为逻辑一股脑到头，就是很简单的一句话：不会伤害到宿怀璟，对宿怀璟有利。
　　他认定了宿怀璟是他的主子，他是宿怀璟的死士，所以为了他去死都可以。
　　而如今他跪在地上，唤容棠为“主子”。
　　那点微妙的怒意都被这种转变冲散了许多，容棠懵了一瞬，镇定下来，问：“为何这样叫我？”
　　“主子吩咐的。”
　　刚被他喊了主子的容棠：“……”
　　他顿了顿，决定不跟这个一心侍主的人纠结文字漏洞，而是微微冷下声调，问他：“所以呢？今天进宫也是你主子事先预料到的？”
　　流云跪在地上，表情都没有一丝变化，一点疑惑闪过，又被自己压了下去，诚实摇头：“主子只让我守在您身边，如出意外，便想方设法贴身保护。”
　　而容棠被召进皇宫，大概就属于意外。
　　容小世子面上有点臊，为自己刚刚主观误会宿怀璟的行为。
　　他轻咳了一声，道：“起来吧。”
　　流云一言不发地起身。
　　气氛瞬间有些尴尬，若是行风在此，容棠或许还能跟他聊两句，但流云……
　　他总不能好奇地问他：“你当时杀了我是为什么？”
　　容棠绞尽脑汁，想了一下，另起话头：“你怎么混进宫的？”
　　流云道：“沈飞翼，他如今掌管皇宫布防。”
　　这是仁寿帝病重前，宿怀璟安排的一步棋，而今显然已经有了成效。
　　容棠：“那你又如何判定我入宫会出意外？”
　　流云这才显露出几分诧异，道：“大虞太子是宁宣王的孩子，你是宁宣王世子，入宫怎么会不出意外？”
　　容棠沉默两秒：“你比宿怀璟要聪明。”
　　也不能说宿怀璟没想到这一层，只是大概谁也没想到，盛承厉竟然会直接派人将容棠接进宫里。
　　容棠顺口一说，流云闻言却沉默片刻，低声回：“我只是比主子更在乎他的生死而已。”
　　容棠抬头看他，流云眸中闪过一瞬复杂到形容不上来的情绪：“我是主子的暗卫，便是他的另一条命。”
　　“所以为了他为了我，有危险的我必须事先铲除，会令他难过的我也必须保护。”
　　容棠愣了半天，屋外传来太监的声音，说五殿下请世子爷谈话，他从座位上起来，又看了流云一眼。
　　后者穿着一身太监服，低着头微佝偻着身形，装的比谁都像。
　　房门被打开，老太监谄媚笑着迎他，容棠眨了眨眼，突然明白了流云刚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可莫名其妙的，去到勤政殿的路上，容棠刻意放慢了步子，用一种只有他们俩能听见的声音直接问：“是你杀了我吗？”


第166章 
　　流云并不会因为杀了容棠而感到愧疚,哪怕杀错了，以他当时的立场，容棠对宿怀璟有害,他就是得杀了他。
　　而今态度转变,是因为宿怀璟将容棠视作生命,所以他也才必须将容棠放在要保护的首位。
　　那么这也算不上道歉，充其量……大概算是一个告知，不论容棠有没有听懂，告诉他自己当时为什么要给他下毒。
　　但……
　　容棠沉默的那几分钟却在想,是为什么呢？
　　流云从何得知自己一定会威胁到宿怀璟？仅凭他们在折花会角落，对着一朵盛开的芍药,随口聊了两句似是而非的天吗？
　　彼时对宿怀璟有书中大反派人物这一设定的天然片面认知,他因为宿怀璟那几句话感到过无言的慌张与害怕。可如今趟过这几辈子，容棠并不认为他们那场谈话算得上不欢而散。
　　甚至于因为太过了解宿怀璟，他更确认当时的大反派姿态足够放松,连神情里都透着微妙的愉悦。
　　可这样的话，如果容棠都能看明白宿怀璟的心情，那么一直在暗处保护他的流云，又怎么会判断不出来宿怀璟当初和他在一起赏花，其实是开心的？
　　基于这个前提,流云对他动手就显得很不合逻辑。
　　容棠皱起眉头，认真地看向流云,等他给自己一个答案。
　　后者愣了一下,表情里的诧异来不及隐藏,却又很快垂下了眼眸,像是默认,也像是告歉,某种程度上，还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解脱。
　　流云点头：“是。”
　　容棠追问：“为什么？”
　　流云怔住，张了张嘴，一时没来得及应声。
　　为什么？
　　他自己也不清楚。
　　梦境混乱而无序，他只记得自己在容棠杯盏里下了药，以及容棠死讯传出后，主子那一瞬陷入恍然迷茫的神情。
　　鬼使神差的，他没有主动告诉宿怀璟，容棠是被他所杀。
　　这一世的流云能够理解宿怀璟为什么会那样，但梦境里的“自己”只比宿怀璟更加茫然。
　　死了一个人而已，甚至是敌人之子，也是敌对阵营的谋士。容棠死了，宿怀璟应该开心。
　　但实际情况却是，主子开始时不时发呆。
　　看一朵花会驻足，下一盘棋会停滞，偶尔在鎏金楼上赏月饮酒，望见楼下花灯，勾了勾唇下意识就偏过头笑着唤：“世子……”
　　——可身边并没有那样一个病得随时会死掉，却又坚韧地走过一年又一年冬天，每一次撑着病体出现都像是奇迹一般的世子爷。
　　于是唇角那抹笑意无声无息地就消了下去，杯沿放在唇边，仰头喝下一杯清淡的水酒，然后放下杯盏，继续走着自己应走的那一条路。
　　没什么特别的变化，梦中的流云也不明白那些过于微小的细枝末节里，偶尔透露出来的情绪究竟代表着什么。
　　他不会因为自己杀了一个人而产生纠缠几辈子的执念，他只会因为宿怀璟那些不曾言说的执念午夜梦回，重新遇见一点点那些风云流转下掩映的真实。
　　但哪怕如此，流云也并不能明白自己究竟是为什么做的那个梦，他的神经很难处理这些过于纤细敏感的情绪。
　　他只是下意识在听见容棠问话的时候想了一下，然后轻轻蹙起眉头，回忆着梦里那些几乎抓不住的画面低声回道：“有人给我传了一封信，说你拒绝了主子的招揽，要跟他站在对立面，生死为敌。”
　　‘生死为敌’这四个字算得上是一种威胁，可偏偏这种威胁对于一个以武力见长又头脑简单的死士来说，根本算不上威胁。
　　杀了就好。
　　杀人是最轻易的一件事。
　　他这么想着，自然而然就这么做了。跟着宿怀璟的那些亲信，每个人手上都有数不尽的毒药解药，想要一个人死，方法实在太多太多。
　　容棠听到这个答案，怔住一秒钟，随即张开口，轻轻地“啊”了一声：“谁给你送的信？”
　　流云摇头：“不知道。”
　　容棠低下头，不再多问。
　　良久，他意味不明地轻轻笑了一声，似是终于明白了困扰自己多年的一个问题。
　　-
　　前面已经到了勤政殿，秋日天凉，盛承厉刚从病中出来，穿一身厚重的棉衣，站在宫门处望着来路，看见容棠徒步走过来的瞬间就皱了眉头，冷声质问：“不知道世子爷身子弱吗，为什么不备轿辇？”
　　几名太监纷纷一滞，下意识惊讶地抬了下头，想看一眼五殿下，却又很快被一种常年在宫中讨生活的本能提醒，连忙跪下，叠声道：“奴才知错，请殿下恕罪！”
　　容棠看他们这样演戏，颇觉无聊，冷眼旁观片刻，并未出声。
　　盛承厉等了一会儿，道：“下去领罚。”
　　那几名太监立马期期艾艾地看向容棠，后者却没跟他们对上眼神，偏过头低低地咳了两声，问：“不是让我来说有事要问吗，站在风口问？”
　　盛承厉一怔，重新挂上了笑脸，侧过身子放轻了语调：“是承厉的疏忽，表哥莫怪。”
　　容棠瞥了他一眼，抬步便往殿内走去，进门前递给流云一个眼神，示意他在外面等自己。
　　至于那些被侍卫拖下去的太监……说实话，容棠懒得管。
　　他进到内殿，秋初还算不上太冷，屋内没有烧地龙，但一国之君处事的地方，环境足够明亮，室内也宛如白日之下。
　　皇帝平常坐的桌案下首重新放了一副，盛承厉坐在那，旁边另坐着一人，穿着官服，手中纸笔，像是宫里记事的官员。
　　盛承厉让容棠坐下后，笑着说：“表兄莫怪，宫里近来有些风言风语，涉及储君，宗亲震怒，难免要谨慎小心一些，这才邀您来宫里一叙。”
　　容棠掀起眼皮，淡声重复：“邀？”
　　盛承厉笑了一声，承认道：“确实有些唐突，表兄莫怪。”
　　容棠便又敛了眸，浑身上下释放出一种疏懒的气质，不太愿意看他。
　　盛承厉也不恼，吩咐人给他倒了一杯茶后屏退下人，偌大的殿中只留下三人。
　　容棠微微蹙了一下眉头，却又很快松开，视线又一次在那记事的官员身上停驻了相当短暂的一秒。
　　盛承厉冠冕堂皇道：“请表兄来宫里，想来表兄心里也有所预料，宁宣王离京这么久，可曾给家里写过信？”
　　容棠稍一愣神，反应过来当初为了不让国民以为大虞在短时间内频频有大臣皇子有反心，几乎没几个人知道容明玉其实已经被处死了。
　　他眸光微转，敛下情绪，沉稳地摇了下头：“不知。”
　　盛承厉怔住，容棠说：“我并不住在王府。”
　　言外之意是就算容明玉有信送回京，他也不会知晓。
　　可不知盛承厉理解成了什么，闻言眉眼添上几分阴鸷，那点假意装出来的兄友弟恭也不见了。他身子放松，稍稍抬起头，却用一种近乎睥睨的眼神自上而下望向容棠，慢声道，似是很困扰的样子：“那这可怎么办呢？皇室血统不容玷污，如今满天下都找不到宁宣王爷，表兄可否教教我，该如何证明我的八弟和王爷并无血缘关系？”
　　-表兄可否教教我……
　　-先生能不能教我……
　　死去的记忆强行往脑袋里撞了一下，容棠不太开心，抿了抿唇，望向盛承厉。
　　那人唇角含笑，眼底泪痣在身前烛光的映照下透出一种惊人的美感来。
　　但容棠只觉得恶心，他凉声问：“殿下想要我做什么？”
　　盛承厉：“我正是不知，才请的表兄入宫，表兄这么聪明，便教一教承厉吧，也免得母后日日烦心以泪洗面。”
　　容棠眼神瞬间凌厉，死死地盯着盛承厉，后者与他对望，眸光含笑，却不怀好意。
　　容棠沉默片刻，望向盛承厉手腕上绑起来的布条，心里一阵作呕。
　　他慢条斯理地说：“殿下放血救父，孝感动天。臣父承皇命巡视大虞，一时不知所踪，若想尽快排除太子殿下血统疑虑，想来……可以让臣与之滴血认亲。”
　　这是最没有科学道理的一个方法，偏偏古代信这个的人一大把，而之前正是因为放血做药引将八皇子身世扯了出来，盛承厉如今这般逼问，想要的自然就是这个答案。
　　果然，容棠话音刚落，盛承厉便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犹豫道：“可是表兄你一向身体不好，若是再放血……”
　　滴血，换成放血。
　　容棠唇角勾出一个讽刺的笑，说：“为了八殿下太子之位名正言顺，臣便是血干而死又有何妨？”
　　声音轻飘飘地落在大殿里，却又莫名带着山一般的重量。
　　盛承厉沉默了，嘴角缓缓压平，深深看向容棠，低声问：“表兄便是这般想我的吗？”
　　容棠反问：“原来殿下不想让我死？”
　　这般匪夷所思的对话，记事官竟没有一点惊奇，而是一丝不苟地继续在纸张上写着字。
　　容棠又瞥了他一眼，心脏一点点往下坠。
　　盛承厉偏在这时候问：“究竟是我想让你死，还是你想杀了我？”
　　话音之凄厉，言词之愤懑，好像容棠是全天下最负心的人，做了多少对不起他的事一般。
　　桌上茶水已经凉了，容棠向后靠了靠，抬眸正眼望向盛承厉。
　　却听他说：“容棠，你本来是该救我的，你从一开始，就该坚定不移的站在我身边，哪怕杀了宿怀璟也在所不惜。”
　　盛承厉似是很疑惑，又很是痛心，哑声问：“可如今怎么会变成这样？”
　　容棠听他说着这些话，脑子里却在想：他一定要记下来，回去原封不动地说给宿怀璟听，告诉他因为他的一时大意，自己听了多少恶心的话。
　　他压了压心里那阵不停往上涌的呕吐欲望，冷脸看他，不耐烦地问：“你到底、在狗叫什么？”
　　窃国、盗窃、撒谎、背叛……
　　天牢里死刑难逃的罪犯都没他这般恶心，盛承厉居然真的还有脸跑到他面前，睁眼说瞎话啊。
　　容棠也算是开了眼。


第167章 
　　容棠本就因流云当初那盏茶感到不解,今日听他一解释，不需要证据也可以凭本能断定那封信就是盛承厉的手笔。
　　那年盛承厉身边亲信有一个算一个，几乎都是容棠一个个挖出来再亲手送到他身边的。
　　可以说比起冷宫中才出来没多久的皇子,那些谋士们跟容棠的关系要近许多。
　　哪怕真的有后来者看不惯他,觉得容棠在盛承厉面前话语权太多,也断不会起想要杀了他的心思。
　　——他到底是宁宣王世子。
　　而宿怀璟那一头，大反派是绝对的领导者角色，他的手下从来就不会有不听命令自作主张的人。
　　流云是唯一一个特例，因为过于死脑筋,且只需要保证宿怀璟的安危而无需参与所有朝堂算计的勾心斗角中，所以从他下手,比别人要容易许多。
　　容棠并不清楚盛承厉是怎么知道有流云这么一号人物的存在,但将所有的可能性排掉之后，在那个节骨点会对容棠起杀心的便只有羽翼渐丰、意见频出分歧、刚跟容棠起过争执的盛承厉本人。
　　他想巩固自己的权力，那容棠自然该死去。
　　容棠不禁有些玩味地想,第一世借刀杀人，第二世亲手捅刀，盛承厉如今竟有脸问出“表兄便是这般想我的吗？”。
　　那不然呢？
　　不然容棠该怎么想他，认为盛承厉有苦衷，不得不这样做？
　　他又不是当初那个被小说剧情和系统任务反复框定的容棠,他为什么要给盛承厉十足的耐心以及机会。
　　他端端正正地坐在原位，没有起身,说完那句话之后,视线便转到了那名“记事官”身上,道：“这是你师父？”
　　盛承厉一怔,还没待应声,容棠却轻啧了一声,说：“你未免也太亏待人家，人在背后为你图谋这么久，竟只让他在宫里做一个记事官吗？慧缅大师都不是这待遇。”
　　慧缅也是盛承厉的一颗死棋，只不过从他将计就计下山开始，自己便将属于他的棋路盘活了，以至于最后到了盛承厉完全无法控制、恼羞成怒的局面。
　　盛承厉张了张嘴，想到了什么，面庞染上一层薄怒，道：“你一直都知道！”
　　他不止一次试探容棠有没有前世的记忆，每一次都被容棠糊弄了过去，而今他却不装了。
　　盛承厉压下心头怒气，强自镇定下来，面色阴沉道：“究竟是我想杀你，还是你想杀我，那只眼珠难道不是你叫人挖的？”
　　倒打一耙学的不错，容棠在心里默默点头，却已经对他一点耐心都没有了，转眼看向“记事官”，问：“先生怎么称呼？”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恼怒不堪，他很坦然淡定地问了一句，盛承厉瞬间噤了声，惊疑不定地看向他，一时没有说话。
　　而那桌案后坐着的人终于抬起了头，向容棠看来。
　　只一眼，容棠就愣在了原地。
　　那是一张……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脸。
　　书中说智者、画中描圣人，大抵都长成这样，周身上下自带一种平和古朴的气质，面色稳重老成，约莫五六十岁的样子，胡子微微发白，唇角不语含笑。
　　是一张看上十遍也没有记忆点的脸，可偏偏一见到他就会让人觉得心态平和镇静。
　　然而正因为这种镇定，容棠更加警觉，那是一种接近于非人感的可怖。
　　他不着声色地掐了下手指维持痛感，戒备地看向对方。
　　那人温声道：“在下无名无姓，小友若是看得起我，可唤我一声天道老儿。”
　　一瞬间，容棠像是掉进了冰窟。
　　-
　　京城外郊，一队车马经过，队列后方的货车上拉着几箱今秋刚成熟的瓜果，一个个硕大甜美，堆在一起，马蹄奔袭间也有香气飘散。
　　车队在虞京城门外停下，盛承鸣身子探出车外，抬头看了眼城墙的牌匾。
　　自庆正十年封王出京，他已两年未回京城。
　　当年兴盛游京，梦想至高皇位，可一天天走下来，一种无言的恐惧悬在心头，盛承鸣绝对不是仁寿帝那些儿子里最聪明的一个，但他很听话。
　　——听宿怀璟的话。
　　宿怀璟当时要他请封王位远离京城，他并非不曾怨过，可现在回过头看，父皇那些孩子里，除他以外，有哪个算是善终？
　　八弟血统遭疑，他远在岭南都不知收了多少封京里来的信，那些年出则前呼后拥的尊贵皇子们，一个个消散零落，放眼望去，只有盛承厉或许有资格荣登金銮宝座。
　　但……盛承鸣坐回车内，闭上眼睛，耳畔是虞京城外年年不散的风声，可在那遥遥风声之后，他听见了另一道更加金戈铁马的声音。
　　那是三十万军队从四面八方奔袭而来的战马脚步声。
　　盛承鸣抿了抿略显干涩的唇，不自觉攥紧拳头。他这些兄弟当中，没有赢家。
　　唯一的胜者，只能是那一个。
　　窗外侍卫恭声问：“王爷，现在进城吗？”
　　盛承鸣摇头：“不，原地休整。”
　　亲王无故带兵入京，一论按谋逆罪论处，最后都逃不过一死，况且他身后是三十万大军。
　　他得等，等京里那人放出信号，等到名正言顺。
　　至于他会不会反过来拿这兵符攻城，自立皇位……
　　盛承鸣这时候只觉得，他或许真的不是那块料子。
　　便是一时侥幸成了事，他又能撑多久？
　　宿怀璟做他谋士的时候，盛承鸣毫无保留地信任他；而今宿怀璟要他做自己的后盾，盛承鸣……
　　好像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毕竟这天下，本来就该是宿怀璟——又或者叫盛扶涯的。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略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天色将晚，城门即将落锁，京郊密林飞出几只寒鸦，天上层云间最后一抹霞光归了家。
　　-
　　勤政殿内，容棠不自觉咽了口口水，收回眼神里那瞬间一闪而过的震惊，重新恢复镇定。
　　他说：“我原以为你早该来找我。”
　　自称天道老儿的老者却说：“老朽也一直以为，待你任务完成后，我们能见上一面。”
　　祂略顿了一下，状似遗憾地轻声道：“只是可惜，你竟一次都没有完成。”
　　容棠看着祂，直白地问：“你是想暗示我能力不足任务失败，才导致的这一切吗？”
　　他冷漠地说：“这叫pua。”
　　二人全都愣了一下，若是系统还在，想来已经跟棠棠开始骂骂咧咧地吐槽了，这种一开口就站在高位，以一种云淡风轻的姿态说出责备话语的方式，完完全全就是一种负向的心理暗示。
　　但容棠……
　　佛了一辈子了，管他要不要给自己扔锅背呢？
　　他靠在椅子里，微微一笑：“现在想来，你那破任务幸好失败了。”
　　老者怔愣一瞬，也笑道：“小友说话还是那么有趣。”
　　“还是？”容棠问：“你见过我？”
　　‘天道’点头：“老朽为天，普天之下生灵尽入我眼。”
　　容棠点点头：“听起来挺博爱的。”
　　他说着话音一转，视线落到自两人交谈后便一直没吭声的盛承厉身上，戏谑问道：“这么博爱，为什么选了个这样的废物跟你一起来偷东西？”
　　盛承厉：“你——！”
　　‘天道’皱了眉头，那张平和过了头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不悦的神情，沉声严肃道：“小友慎言。”
　　容棠：“需要慎言什么呢？是说盛承厉没有偷宿怀璟的天下，还是说你没有偷我的职责？”
　　‘天道’微惊了一下，看向容棠的眸子里闪过一瞬异样的情绪，却又很快平复下来，问：“看来小友已经知道了一些事。”
　　祂顿了顿，直直地望进容棠眼底，暗示意味十足地道：“只是不清楚，你知道的可是事实的全部？”
　　屋内宫烛朗朗，晚霞将从天边散尽，容棠与‘天道’对视，眼前出现一瞬眩晕。
　　他皱起眉头，心道不好。
　　指甲掐进肉里，痛感唤人清醒，容棠抿起唇，口间久违地舔到一丝血腥味。
　　门外恰有宫人敲门，低声通报：“殿下，宿大人求见，是否让他进来？”
　　那一瞬间，容棠身上紧绷的力气骤然松下去一半，好像光是听见宿怀璟的名字就不需要一个人面对疾风骤雨一般。
　　他低下头，平复起了因刚刚对视那一眼而不稳的心绪。
　　盛承厉神情不悦，一个“不”字刚出口，就被‘天道’打断，温声道：“去见一面吧，我与这位小友还有话要聊。”
　　盛承厉收了声，略显犹豫，一时没有动作，直到‘天道’又一次重复“去见一面”，他才点头，规规矩矩地应了下来。
　　殿门开又合，大殿内只剩下两人。
　　容棠早觉得他们应该见一面，而今真见到了，私下相处的情况下，他却不知道这位自称‘天道’的老人会跟他说些什么。
　　盛承厉令人觉得恶心，是因为他分明心思阴沉、蛇蝎心肠，却反反复复装出一副无辜受害者的样子撒一些一眼就能看破的谎。
　　所以容棠不愿意跟他说话，见面都觉得恶心。
　　可面前这位老人，容棠不知道他支开盛承厉，要跟自己单独说什么。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对方出声，却见祂抬头，似有些怀念地看向头顶横梁。
　　容棠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拼了命地往上撞，他抬头，看向头顶经年的木梁。
　　那人说：“知道吗，先帝夫妇的尸体当时就挂在这，皇宫动荡了几天，他们就挂了几天。等盛绪炎进宫的时候，勤政殿里聚集了上百只苍蝇，蛆虫从死者眼眶鼻孔一只只往外钻，前来收尸的太监当场就被吓得失了禁。”
　　祂笑了一笑，无视容棠开始发白的脸色，只是惋惜地说：“有些可惜，我当时应该让他看到这一幕再离京的。”
　　“这样一来，他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被你救赎呢？”
　　自称‘天道’的人，说着这世上最令人胆寒恶心的话，祂眼睛里没一丝仁慈伪善，只有一眼可以望到底的欲望和憎恶。
　　祂恨着容棠，但又不能杀死容棠。
　　祂想让宿怀璟沉入黑暗，却又只能眼睁睁看着宿怀璟被容棠拉到太阳底下。


第168章 
　　‘天道’话音里的厌恶和憎烦没有一点隐藏,心思坦荡得好像祂足够清白。
　　容棠却面色发白，浑身僵冷，心底反复涌上来一种名叫愤怒的情绪,撞得他胸口闷疼。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才找到自己声音,却已经嘶哑地几乎听不清本音：“为什么？”
　　‘天道’轻轻笑了一下，重复：“为什么？”
　　祂说：“我倒也很想知道为什么，你好端端的，为什么要下来。”
　　老者坐在原位,脸上挂着一丝称得上和善的笑容，祂轻轻一抬手,周边场景变了变,容棠尚且还未反应过来，一眼瞥见祂身边上下漂浮着的东西。
　　瞳孔一瞬骤缩，容棠抓住扶手,身体下意识前倾。
　　——那是系统。
　　每月十五月圆时才有机会在他面前出现的系统，而今漂浮在‘天道’身边，不言不语，没一丝动静。
　　容棠哑声问：“你做了什么？”
　　“别紧张，”‘天道’说,“我不过让它回到了一开始的状态。”
　　容棠心脏往下沉。
　　一开始的状态，按照他梦里见到的那样,系统最开始不过是漫天层云中的一小团,由水汽组成,一场雨落下,就可以让它散入广袤泥土不见踪影。
　　‘天道’说：“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个世界吗？”
　　容棠没回答,而对方显然也没有一定要让他回答的意思,只是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不上好心还是恶意地主动为他解释：“一开始都是真的。”
　　“小说也好，男主和反派的设定也好，从一开始就都是真的。”祂轻声说，语调和缓，是历经世事的智者说话时惯常会带上的平稳与纵容。
　　偏偏这种沉稳，从本质上就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前提，是无形的傲慢。
　　“故事的确是你最开始看到的那样，主角历经千辛，将要成为帝王，却在最后关头被身为大反派的角色窃取了命格，改变了故事发展和结局。”
　　祂淡然地说着，容棠听不下去，出言讥讽：“你活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对方轻笑了一声，道：“这个世界的确是我的，你这样说也不算虚假。”
　　容棠彻底没了声，他只是视线时不时地飘到系统身上，心里盘算该怎么将小笨蛋带走。
　　至于‘天道’说的话，太扯了。
　　扯得他觉得离谱，多听一个字好像都会脏了耳朵。
　　可那人还要继续说：“你喜欢这本小说，意外死在了异世，又恰巧在这个世界被锁定、没有后续进展的时候，因缘际会穿了进来。你的职责本该是维护小世界的平稳运行，让作者构想的结局实现，但你为什么变了？”
　　祂似乎很不解：“主角取得成功，反派被正面人物杀死，难道不是你们那个世界的读者最希望看到的结果吗？你为什么要做出不符合逻辑的改变？”
　　祂好像是真的不理解容棠的所作所为，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那丝欲望消失了，剩下的全然是想得到解释的渴求，却又莫名有着一丝难解的癫狂。
　　祂是‘天道’，祂的角色定位就是维系盛承厉的主角品格，使其无论如何都能成为问鼎天下的那个人。
　　而现在因为容棠的介入，不仅盛承厉称帝的概率一再降低，就连原著里大反派造反成功，大虞付之一炬的结局也多半不可能实现。
　　容棠作为小说的读者，穿进这个世界，前后三辈子，在身为‘天道’的祂看来，没有做一件好事。
　　祂很难不讨厌这个人。
　　可容棠听见这话，却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心被掐出来的血痕。
　　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开口：“我觉得很有意思。”
　　‘天道’微怔，有些好奇地看向他，等他的后话，想要一个答案。
　　容棠：“我原本在想，我从来没教过盛承厉满嘴谎话、颠三倒四、搬弄是非、混淆黑白，沐大人和柯鸿雪也不会教他，他究竟是跟谁学的那一口话术，总是能站在一种自以为自己全世界最正确、全天下都欠他的立场，半分不觉得愧疚和羞耻地说出那些令人作呕的鬼话的。”
　　他慢腾腾地说着，姿态优雅得能被画师画进传世的画里。
　　“如今想来，多半得了你的真传。”容棠轻声开口，仪态从容，语调和煦，没有一个脏字，不见一点恼怒，眼眸轻抬间，是一种浑然天成的气势。
　　对面的‘天道’怔了两秒，皱眉不悦地看向他。
　　容棠却道：“你说的那些话我没有仔细听，也懒得一个个纠正你的错误，毕竟我不是你的老师，没义务一点点指正你，妄图你变得好一些。”
　　“但首先，这天下不是你的。”
　　在‘天道’面前说天下不是他的，无疑扔出了一个炸-弹。容棠话音刚落，便见那人神色几变，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上讽刺还是愤怒的表情上，冷声问他：“你想说是你的吗？”
　　容棠低声笑了笑，方觉自己之前的警惕多么没必要。
　　他摇头：“自然也不是我的，但是谢谢你，肯定了我的猜测。”
　　能让‘天道’直白说出‘这天下是你的’这句话，无论是反问还是疑问，都足以证实容棠最开始穿进这本书里，并不是作为宁宣王世子这个身份。
　　他说：“我刚刚想明白一些事，或许可以解答你的疑问。”
　　‘天道’说所有的一切都是真实，但是容棠想，如果全都是真的，那他是为什么，又是作为哪一方穿越进这个世界的呢？
　　他问：“你是什么时候诞生？”
　　‘天道’理所当然地回答：“自是世界之初。”
　　容棠点点头：“世界之初，那便是作者最开始有这个故事大纲构思的时候。”
　　“你想说什么？”莫名的，祂产生一点不太好的预感。
　　容棠：“现实世界中小说诞生，这个世界便产生了自我意识，听起来很合理。”
　　‘天道’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容棠却问：“可这样一来，我穿越进这个世界便显得过于不合逻辑。”
　　所有言灵俱有影踪，不存在平白无故生造出来的词语和意义。
　　这三世的穿越是一个骗局，但是如果回到第一世的开始，容棠得到的信息是这样的：【剧情线严重崩坏，帝王为天道不容，世界摇摇欲坠，亟需修正。然而小世界意识刚成形不久，没有能力直接扼灭反派，所以让他保护盛承厉，使其顺利登基。】
　　基于这个前提，才将容棠从异世拽了过来。
　　这看似没有任何问题，可容棠却问：“你知道什么叫修正吗？”
　　‘天道’没说话，似乎意识到他将要说出什么令人难以理解的的话。
　　容棠慢条斯理地说：“我这几次穿越很像在玩一个读档重来的游戏，我原本还在想是为什么会有这个机制，而现在总算想明白了。”
　　‘天道’眸光微动了动。
　　容棠：“在我来的那个时代，有一个东西叫计算机代码。”
　　“游戏也好，程序也好，本质上都是由代码编写。当代码出现问题的时候，在发现问题后，后续进行维护加固，使其不至于立刻崩溃，那叫打补丁；而修正却是反本溯源，回到最开始出现故障的那一行，删除代码重新编写。”
　　“这个工程量很大，但唯有这样，才不会出现补丁越打越多，修补了一项，随着时间的推移运行，又出现另一项错漏的情况。”
　　容棠似笑非笑道：“有没有觉得很熟悉？”
　　‘天道’沉声道：“别卖关子。”
　　容棠：“假设世界意识发现宿怀璟登基，世界毁灭，是代码错误导致的不可逆后果，那最优解应该是将任务者，也就是我，送到宿怀璟出生之前，直接从本源上使其消失，这才叫修正。”
　　“可一方面没有给我下达杀死宿怀璟的任务，一方面要我保护盛承厉，这怎么看，都是一种偷学不到位，自我理解又加工，最终导致画虎终类犬的滑稽行为过程。”
　　‘天道’像是瞬间被人打了一巴掌似的，脸上那种道貌岸然不见了，更明显的则是一种恼羞成怒的情绪。
　　容棠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继续说：“这样的话，我就不得不怀疑，给我下达任务的人，事先知道了别的任务及其模式，但因为能力有限，所学不到家，既想覆盖掉最开始的任务，又被原有前提所框定，最后才给了我一个‘保护男主不被反派杀死’的任务。”
　　“我这段时间总会做一个梦，梦里我依旧是穿越者，可我的穿越并非是具体某一个人，我的任务也从来不是保护盛承厉。相反，梦境里最清晰的声音是：阻止一切的发生。”
　　容棠笑了一下，殿内只有他们二人，他眼睛里不见笑意，只见一种难言的沧桑与讽刺交缠：“回到事情发生前阻止，这难道不才像‘修正’的本意吗？”
　　‘天道’面色发沉，沉声问：“你究竟想说什么？”
　　容棠捏了捏眉心：“你们总是不懂装懂、懂装不懂，弄得人很烦啊。”
　　他说：“你说一切都是真实，这或许可信。可你告诉我，一个完整封闭的世界，诞生了自己的意识，它不好好地维持这个世界的运转，尽它的本能，做什么要从别的世界抓一个人过来？”
　　容棠抬眼望祂：“抓进来的每一个人都不属于这个世界，都有可能导致事态崩溃，向不可收拾、不可预见的方向前进，它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天道’拧着眉，死死地看着容棠。
　　容棠与祂对视，眼神冷漠，一字一句地轻声道：“因为它在自救。”
　　“致使世界崩溃的从来就不是宿怀璟，而是你和你所谓的男主。”
　　刚诞生在世界上的任何人和物，最迫切最紧急的一定是求生本能。
　　‘世界意识’是这样，‘天道’也是这样。
　　‘世界意识’发现，若按原著的设定走下去，无论如何都会出现宿怀璟夺位成功，大虞混战、生灵涂炭的结果，它会走向消亡。
　　所以它要拉人进来，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而‘天道’却发现，若是被人成功阻止，那祂和祂的男主，从最初的诞生就没有意义，是需要被抹除修复的bug。
　　于是祂借用最开始的逻辑准则，加以修饰编造，将任务重新下发，欺骗和真实相互交织，编造一个看似合理的谎言，妄图使自己名正言顺，挤掉世界意识的权能。
　　“你撒谎了。”容棠轻声道，无悲无喜没有什么指责，却偏偏让听到的人不自觉打了个寒颤，从心底涌上来一丝恐惧。
　　“世界之初诞生的不是你，而是世界意识，你的诞生，应该是从盛绪炎想要谋反开始算起。”
　　盛绪炎想要谋反，开始筹谋，盛承厉诞生，有术士占卜命格，这是《帝王征途》所有故事的开端。
　　面前这个自称‘天道’的人，由此产生。
　　容棠叹了口气，像是失忆了很久很久，终于一瞬间想起所有真相的人：“我是要阻止你，才来的这里。”
　　这才是‘修正’的本意。


第169章 
　　书中最开始的设定就有所缺陷。
　　既要盛承厉即位,又将宿怀璟设置成反派；既想主角皇位名正言顺，又给仁寿帝那样一个不齿的夺位过程。
　　盛承厉若是个有能力胆识和品格的，也并不是没有一点登基的可能,然而最讽刺的是,他心机手腕品行,没有一个达标。
　　他不可能赢得过宿怀璟，文中人物产生意识，走向自己的结局，大多数情况下,‘创世’的作者无法全程干预。
　　所以《帝王征途》这本书，注定与作者一开始的想法背道而驰。
　　而如今在容棠面前坐着的,想找他要一个答案的‘天道’,充其量也不过是想要自身存活，而反复不顾世界意识和规则，制造一场又一场灾祸、产生一个又一个错误的bug而已。
　　容棠起身,走到祂跟前，伸手将系统那团实体化的云抓了回来，自上而下看着祂，很平淡地讲述一个事实，没有一点惋惜,却又实在在说一个错过：“你本有机会活着的。”
　　‘天道’一震，不可置信地看他。
　　容棠说：“我走之后,这世界总该有一个天道。”
　　‘世界意识’与‘天道’并不能划等号。
　　‘世界意识’是这个世界自身既定形成、不死不灭的存在,‘天道’大体可以相当于一个暂时的管理维系者。
　　二者相辅相成,相互制约。
　　容棠最开始,确实是这个世界的‘天道’。
　　‘世界意识’比他手里那团-系统还要笨一点,诞生得太早了一些,能力过分微弱，又跟‘创始者’思想不统一，能从异世抓进来一个本能觉得故事设定有问题的读者魂魄，已经用尽了全力，没什么力气再把他送到对应的时空。发现早了数不清多少年之后，只能怂兮兮地问他可不可以在这多待一段时间，等着剧情线的到来。
　　容棠有什么办法？他在现世摔死了，不答应就直接死掉。
　　于是他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独自飘荡了一年又一年，过去不知道几百个年头，终于开始烦躁，伸手偷了一小团云陪着自己。
　　皇宫里那个小皇子出生的时候，容棠兴冲冲地抓着系统去到凤栖宫，开开心心地给他制造了一场云霞。
　　他很喜欢这个小孩，他想看到他快快乐乐地生活，无忧无虑地长大。
　　不需要称帝称王，只要平安无忧就好。
　　可偏偏这点念想成了奢望。
　　理论上来说，‘天道’应该只是‘世界意识’的一双眼睛，无私而平和地看着世间万物生老病死、喜怒哀乐，只要没有大到会影响世界线走向的变故出现，祂都不该出手干预人间。
　　所以容棠哪怕是被‘世界意识’抓进来改变故事走向的，他也只能在盛绪炎动手谋反的那一刹那进行干预。
　　——思想决定行动，然而思想不能定罪。
　　盛绪炎只要不行动，容棠便被规则制约，无法自主下来做什么改变。
　　理所当然的，等他可以自由行动的时候，自诩‘天道’的这个人，已经成形游走世间许多年了。
　　于是被捕捉、被阻拦、被诓骗、被洗脑……
　　一切都很合乎常理，他唯一来得及做的，只是在落水前悄悄打开了长公主府靠近显国公府的一扇小门。
　　然后端懿看见了宿怀璟。
　　……
　　容棠低下头，意识终于从磅礴又悠长的记忆中回溯过来，垂眸冷冷清清地看向‘天道’：“只可惜你再也不可能是天道了。”
　　违背规则干预人间，反复给予不该出现的金手指。
　　面前这个人怎么配称‘天道’。
　　对方眼睛一瞪，似乎到这时候才终于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猛地一下站起来，宛如破釜沉舟一般，目眦欲裂，提笔就要杀了容棠。
　　容棠往后退了一步，殿门被人从外撞开，流云飞身挡在他面前，一把抓住了那老人伸过来的手。
　　手腕轻轻一折，本就苍老的面孔迅速衰败下去，似乎一瞬间失去了生机，连挣扎都没有的就往下倒去。
　　饶是流云都愣了一下，眼睁睁看着面前这具躯体瞬间瘫倒在地，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化作飞灰，只剩一件宫中记事官的朝服、以及笔管中掉落的尖刀显示他曾来过。
　　流云怔怔地回头，看向容棠。
　　容棠低眸看了那摊灰两秒，走到桌案前拿起‘天道’之前记录的纸。
　　上面记的从始至终就不是他跟盛承厉的对话，而是一句说不上是预言还是诅咒的句子：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流云皱了下眉，问：“这是什么意思？”
　　容棠沉默一瞬，抬手将那张纸放在蜡烛上烧了。
　　流云疑惑地看看他，又看向地上那摊灰。
　　容棠：“没死。”
　　流云瞬间瞪大眸子，陷入警戒状态。
　　容棠：“他有别的事要做。”
　　比起跟他这样一个已经算不上天道，也不可能再是天道的穿越者浪费时间，如果想换取一丝转机，自然是想办法阻止最重要的剧情发展才来的快一些。
　　容棠往殿外走去，皇宫四处点着灯火，城墙上烽火台里燃了烟。
　　他望了一眼，又收回视线，淡淡地询问流云：“宿怀璟准备了多少兵马？”
　　流云呆住，有些惊异地看向容棠，可由于他本身就很少有表情变化，就算是惊诧，也只不过很微妙的一丝变化。
　　而正是这一丝变化，莫名让容棠憋闷了一天的心绪舒展开来，他笑道：“真以为能瞒着我了是吧？”
　　宿怀璟不愿意说而已，他又不是真的一点都查不到。
　　城外来的兵马应该是盛承鸣率领，拿的是仁寿帝亲笔写的密信，信中多半会言及盛承厉图谋不轨，请瑞王沿途召集兵马，速速回京勤王。
　　此乃名正言顺、镇压逆贼之举，宿怀璟大概使了些手段让盛绪炎以为他的二儿子还是一心向着他的，但等这场“勤王”之战打完，天下就该物归原主。
　　流云听完容棠的话，嘴巴张了张，最后却又一言不发地默默低下了头：“三十万。”
　　容棠看得好笑，放了心，问：“能送我出去吗？”
　　流云先下意识点头，然后才问：“主子是要回永安巷吗？”
　　“你别这样喊我。”容棠道，“叫我世子或者少爷就行。”
　　他想了想，手里那团云还了无生息地摊着，容棠又瞥了一眼皇宫火光最亮的地方，道：“去问天塔。”
　　还是不给宿小七添乱好了，等事成之后再去找他算账。
　　流云不太理解他的决定，但本能服从，先安排人给宿怀璟送了口信，才带着他秘密出了宫。
　　容棠看着他一系列动作，再见他跟进自家后花园一样沿着宫内各个小道熟练地走，忍不住腹诽，宿怀璟没有哪天趁着半夜直接潜进宫中杀了盛绪炎，都算得上是真君子。
　　也太能忍了。
　　但腹诽归腹诽，该赶的路他一点没拖沓。
　　比起那年年关，盛承星和夏经义那次上不了台面的谋反，容棠这次一出宫就被漫天的火光晃了眼。
　　大军身穿盔甲，大大方方、光明正大地行走在虞京街道上，严阵以待，只等一声令下便会冲进皇宫‘勤王’。
　　容棠挑了下眉，坐上马车朝问天塔行去。
　　不同于宫里宫外的蓄势待发，这一座佛塔悠然地不像位于虞京，反倒像是在山顶伫立的陀兰寺。
　　最底层的门开着，两边点燃长明灯，小沙弥瞧见人来，迎上前微微含笑念了声佛号，便道：“师叔让我领施主上去。”
　　容棠再一次听到这话，只觉得慧缅大概是这世间一座真佛。
　　他笑了笑，轻声道谢，便跟着人踏上台阶。
　　一路向上，沙弥不曾有半分停歇，直到上了第六层，他才一拱手，指向通往顶层的楼梯，道：“师叔就在楼上，请施主抬步。”
　　容棠再度致谢，一步步向那扇常年落锁，非国丧不开门的楼层走去。
　　并没有世人猜测的诡谲神秘，不过一间空旷的阁楼，四周栏杆围起，中间一口青铜制的钟，悬于空中，古朴又肃穆，四周铺着可席地而坐的竹席以及几只蒲团。
　　楼阁有风，自四面袭来，抬目远眺，虞京景象尽览于眼下。
　　容棠刚走进去，栏杆边坐着的人便抬目望了过来。
　　只一眼，那人就笑了：“施主是记起自己从何而来，要往何去了？”
　　容棠抬手，指了一下天。
　　二者便都心知肚明，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往慧缅的方向走去，坐到他对面，自斟自饮倒了一杯茶水解渴，才道：“大师今夜不诵经？”
　　慧缅温声回：“这样的场景，不亲眼看看，可就没有下一次了。”
　　容棠望向他眼睛。
　　第一次见面，慧缅说他眼睛里没有欲望，而现在他看向这位高僧眼底，却不见出家人的慈悲。
　　高僧离开佛前，也不过是旁人的子嗣兄弟。
　　容棠抬目，望向他那一头如绸缎般的白发，问：“兄长还打算出家吗？”
　　慧缅微怔了一下，视线从阁楼外收回来，与他对视一瞬，玩味说道：“世子与我佛有缘，可要出家皈依佛祖？”
　　容棠闻言先是懵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没忍住眉梢轻挑，反问：“兄长是不打算兄弟相认了吗？”
　　慧缅瞬间哑口，半晌才摇头笑开，握起茶杯弯腰与容棠桌上杯盏轻轻碰了一下，小声道：“贫僧失言，施主切莫告我的状。”
　　高僧也入了凡尘，求一求寻常亲朋。
　　楼外城墙狼烟熊熊，宫门将要大开。
　　容棠饮下半盏茶，将一直收在袖中的光团掏了出来，放在小桌上，正色道：“我来此地，一是想求兄长庇护，二是想问问，你有没有办法让它恢复意识？”
　　沐景序曾说，二皇子出生当日，天空出现吉相。
　　彼时容棠还未曾来这人世，却不记得这吉相与自己有任何关联，而今想来，或许是另一层意义上的吉兆。
　　容棠想，他没办法将系统找回来，慧缅说不定可以。


第170章 
　　虞京乱成了一团糟,宿怀璟在宫里和盛承厉父子斗的时候，容棠在问天塔住了下来。
　　慧缅问他：“不去跟小七一起吗？”
　　容棠想了片刻，心下微动,最终却还是摇了摇头：“他会分心。”
　　宿怀璟成功过两次,哪怕身边没有任何一个人,他也会取得最后的胜利。
　　容棠很想去陪着他，但他好歹有自知之明。
　　一副病弱不堪的身子，落入那样的场景中，但凡被谁捉住用来威胁,宿怀璟心绪都会受到干扰。
　　他连沐景序都送去了江南，未必愿意让自己这时候陪在他身边。
　　更何况……
　　容棠弯腰,动作缓慢地泡了一壶茶,低声道：“他有不想让我看见的事。”
　　慧缅稍怔了一下，不知想到什么，视线垂落,轻声念了句佛号。
　　容棠没有再提，而是问他：“那团小东西还有救吗？”
　　慧缅点头又摇头：“看它造化。”
　　容棠抬眉，疑惑地望他，慧缅说：“耐心等一等。”
　　等京中局势安稳，等故事走到结局,便知其造化究竟为何。
　　容棠不知道宿怀璟究竟是怎么操作的，京中一连七日,平民百姓几乎家家户户闭门不出,只听报信官在街上喊。
　　先说太子殿下并非陛下血脉,已当堂伏诛斩首；又说皇帝病重,立下传位诏书,禅位给五皇子盛承厉。
　　就在大家以为时局要稳定下来的时候,金吾卫满城张贴告示，言明五殿下实则狼子野心，传位诏书乃是伪造，是他亲自下毒害得仁寿帝，而今瑞王正奉陛下旨意捉拿叛党，让百姓不要惊慌。
　　……很难不惊慌。
　　容棠坐在七层浮屠塔上，抬目远眺层山与风云，慧缅与他喝茶论经，到了第二天开始作画。
　　容棠有些好奇，见他在纸张上描摹出一间小院。
　　正当容棠等他下一落笔的时候，慧缅却已经放了羊毫，开始喝茶。
　　他一天画一部分，随性而起，随性而落，等到第三天，庭院描摹结束，他开始画人物。
　　于是容棠终于看明白他在画什么。
　　是一副秋日赏菊图，院中各色菊花绽放或含苞，朵朵姿态鲜妍。
　　不说画者是一位高僧的话，画作流入民间，百姓或许会说这是某位不出世的风流浪子所做。
　　几乎是画上第一个人物成形的时候，容棠便知道他在画谁。
　　——他的父母和血亲。
　　最先成形的是宿怀璟，光这一个人物，耗的功夫就有之前画景加起来的时间多。
　　容棠望着画作上栩栩如生的小殿下，眉目不自觉染上一层笑意，打趣道：“兄长有点偏心。”
　　慧缅不置可否，只说：“我毕竟是凡人。”
　　他画宿怀璟的时候，眼眸清澈明亮，又足够温柔多情，并没有高山之上的圣僧那般可望而不可即的神性，不过是寻常人家哥哥，偏宠着幺儿。
　　容棠笑了笑，没有多说，而到第四天，慧缅开始画沐景序，他才发现原来不是偏心。
　　画花尚且吝啬颜墨，画那少年皇子的时候，却没有丝毫收敛。
　　浓烈的红、耀眼的黄，世间最恣意瞩目的色彩，他几乎是不要钱一般往沐景序身上锦衣华服上堆，衣襟袖摆那些反复奢华的花纹，便用头发丝般粗细的毛笔，一点点细心地描绘，分毫不见马虎。
　　神情认真地不像是在画画，而是礼佛。
　　容棠驻足看了片刻，说不出一声“偏心”的玩笑。
　　这哪是偏心呢，这只是为人兄长的私心。
　　容棠原期待着后一日他会再用上哪些笔墨描绘人物，可等了又等，却只看见画上多出来的一只金簪、一身宫裙、一串手持碧玉珠、一对交颈鸳鸯灯……
　　每一样事物都有其主人，可那些人物，知道画作终了，慧缅也没有描摹出一个轮廓。
　　只有宿怀璟和沐景序，记忆里鲜活，画作上明艳。
　　画成的那天，容棠定睛注视了许久许久，莫名明白了慧缅未言说的意思。
　　他心底那层隐秘的期盼从不曾说出口，但慧缅却知悉。
　　这一副画作，既是他缅怀亲人，也在提醒容棠。
　　死去的人不该复生，既定的历史也没道理再做改变，否则这跟‘天道’又有什么区别？
　　容棠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会有些惋惜与后悔，会不由自主地设想，如果最开始拦了下来，这些年的恩怨是不是都可以一笔勾销。
　　但好像又不是这样。
　　他看着画作，过了很长时间，才侧过身端端正正地向慧缅请教：“我有一事不明。”
　　慧缅：“请说。”
　　容棠：“那样多人梦见前世，为何宿怀璟一直不曾？”
　　楼外兵戈声已止，慧缅洗净了手，轻声反问：“一场已做完的噩梦，有什么反复回想的必要？”
　　那是一场梦魇，无论现实还是梦里，都足以令人沉沦消散。
　　于旁人来说是未完成的执念，于宿怀璟，他要走的每一步都完美契合计划，他要施行的报复全都结束，他存活于世的意义，也早在一切尘埃落定的那天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走一次就够累了，想做的事已经做完，执念早已消散，亲友尽死，自然再没有回想的道理。
　　容棠沉默片刻，理解了慧缅话中的意思，心下涌上来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
　　楼下似有车马声接近，慧缅轻笑了一下，温声道：“世子爷去收拾行李吧，有人来接你回家了。”
　　容棠一怔，从栏杆望出去，看见皇城宫墙上熄灭了烟火。
　　他松了心，却又莫名有几分紧张。
　　算起来，也仅仅八天没看见宿怀璟，想念就已生长喧闹。
　　他起身，本能地就要下楼，慧缅却又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施主没什么想跟我说的了？”
　　容棠动作顿住，疑惑地看向他，思绪早就飘到了楼下，一时间竟没理解他这句话指代的是什么。
　　慧缅等了片刻，轻声笑道：“那便罢了，自有因果。”
　　他起身，点上三支檀香，坐在蒲团之上，面朝阁楼外广袤的天地：“施主下楼吧，宿大人身上血气重，不适合进佛塔，莫让他等急了。”
　　容棠微微蹙眉，不解地问：“你要做什么？”
　　“诵经。”慧缅说，“念往生咒，送一送故人。”
　　送一送十二年前的故人，送一送十二年间枉死的冤枉，也送十二年后，这场终于落下帷幕的争夺中，死去的那些人们。
　　容棠浑身一震，站在原地半晌终于回了神，弯下腰端端正正地鞠了个躬。
　　然后无声离开，沿着来时的台阶一步一步向下走去。
　　塔外车马声愈来愈近，容棠脚步不自觉加快，病了这几世，他很少有急速走路的时候，可这一层一层旋转着下楼，速度只比他来时不知快了几倍。
　　门外奔袭而来一匹白马，少年人意气风发，满身风尘，来往的风经过，吹动朝阳的光线，世间万千偏爱聚于一身。
　　容棠这几天里，想着见了面要怎么跟宿怀璟算账，也想过最好吓一吓他让他长记性，可真等这人迎着秋日晨辉朝阳向他奔来，身后是被拉开一大截的队伍，身前是一匹鬃毛染血的白马，他瞬间就忘了脑海中原构思过的那些想法。
　　行为全凭本能支配，不管不顾地朝他跑去。
　　塔前仍有台阶，容棠那六层台阶走完，早失了一层层下的耐心，最后几块砖，他几乎是跳下去的，差点没稳住重心摔倒在地。
　　宿怀璟一惊，尚来不及下马，心下一紧，立马便攥紧缰绳弯下了腰，单手抓住容棠胳膊，一把将其捞上了马抱住。
　　容棠踉踉跄跄地撞进他怀里，过往的微风里带着浓烈的血腥味，脊背贴上的却是温热而结实的胸膛。
　　宿怀璟没怪他的莽撞，也没念他的急躁，只是单手紧紧箍住容棠腰腹，低下头，像是紧绷了许久终于敢放松一般，将脑袋搭在了他肩膀上。
　　胸膛心脏剧烈跳动，穿过衣物和血肉骨骼的阻挡，直将两颗心都撞得同频。
　　捕猎的雄兽回了巢穴，急躁地嗅着伴侣的气味，用以纾解厮杀过后躁动不安的心脏。
　　宿怀璟开口，声音嘶哑地不像话：“我身上很脏很难闻。”
　　血迹反复溅染又凝固，辨不清哪一块是谁的，也不知道究竟沾上了多少块，气味冲鼻得厉害。
　　“但我很想你。”宿怀璟低声说，“我太想见你了……”
　　“我应该沐浴熏香换一身干净的衣服再来找你，可我忍不住，对不起。”
　　他在容棠颈窝蹭了蹭，将他也蹭上自己的味道，声音又低又哑，手腕分明不曾松开分毫，将怀里的人禁锢地半分也无法挪动，却偏偏说着撒娇请求的话：“棠棠不要嫌弃我，求你了。”
　　将盛绪炎的四肢砍断，耳朵割掉之后，想念一瞬间到达了顶峰。
　　他想见容棠，想要容棠，想把他箍在怀里，想咬下他的血肉，想把他藏进自己的身体里。
　　许许多多疯狂隐秘不可为人说的念头在脑海中嘶吼叫嚣，宿怀璟克制了许久，冷静地将盛绪炎从鬼门关救回来一条命用丹药吊着。
　　而当手上空下来的那一秒，欲念就汹涌着决了堤。
　　他要见到容棠，现在、马上！
　　容棠应该站在他身边，他应该牵着棠棠的手。
　　就像过去四年里，他们曾抵足而眠、交颈相缠的每一次。
　　容棠理应和他一起，见他大仇得报，和他同临帝位。
　　“我好想你啊，棠棠……”清晨过往的风里，宿怀璟附在容棠耳边，轻之又轻地低声呢喃。
　　满腔溢于言表的想念被风吹走，常人窥见不过十分之一，却已惊心动魄、铺天盖地，将人压得快喘不过气来。
　　作者有话要说：
　　宿小七，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啧啧啧……
　　这才七天呢~~~


第171章 
　　白日宣淫,昏天黑地，交缠相拥……容棠很少有这么荒淫度日的时候。
　　他知道宿怀璟大概累昏了头，原想着回家之后这人也许会好好睡一觉养精神。
　　可直到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屋子里窗户被纸糊住,微弱的光线透过窗棱,又被床幔阻拦，容棠不知时间地在床上吃过几餐饭，又浑浑噩噩地不知睡了多久，入眠几次,身侧身上或身后、躺着压着或抵着的人终于离开了房间，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身酸痛。
　　——大反派这次是真什么都忘了,只记得人活着大概要吃饭喝水,除此以外，那些往常的温柔体贴，全在厮磨间抛弃,只剩下汹涌骇人的欲望，彰显着他无处可泄的情绪。
　　一次又一次地索取，一次又一次地入侵，贴在容棠颈项间，在他身上或吻或啄抑或咬,留下一个又一个印记。
　　容棠在床上呆呆地坐了许久，肚子不觉得饿,眼睛却酸得厉害。
　　太多次哭着求饶了……
　　等他艰难地穿好衣服出门,看见秋日高悬的那一轮日光的瞬间,险些被刺出眼泪。
　　容棠半晌没回过神来,闭上眼睛适应周围环境,直到勉强可以视物的时候,他才又睁了开来。
　　周围是一间比棠璟宅大上许多倍的宅子，那日问天塔出来之后，宿怀璟便带着他一路来了京郊。
　　大概是宿小七自己添置的房产，之前没跟容棠说过，所以容棠自然也不知道这里还有一处温泉。
　　宿怀璟真的憋狠了，他连换下那一身衣服清洗的时候，都要将温泉池边干干净净的容棠拉下水来，随他一起在温热的池水中折腾，浑身上下精力没地方使一般。
　　容棠咬了咬牙，看着这院子每一处，都觉得自己身上被大反派掐出来的那些印子发着烫地疼。
　　双福怯生生地出现在院门处，望见容棠的一瞬间有些想哭，眼眶红通通的，哑声唤了句：“少爷……”
　　容棠视线转过去，方才心底涌上来的那些又羞又恼的情绪往下压了压。
　　他勾出一个笑意，轻松地说：“这不是活着回来了吗？”
　　不说还好，他这一说，双福泪珠倏地就掉了下来，滚在那张略显憨态的包子脸上，既可怜又好笑。
　　容棠失笑：“得，我说错话了。”他将话题扯开：“兔子呢，不是说回来要给我做麻辣兔头吃的吗？”
　　双福闻言怔了一下，终于敢走近，视线却不知道该往哪儿瞟。
　　他读书少，识字也不多，只在给容棠买话本的时候看过些时兴的爱情小说，彼时没觉得有多么令人着迷沉沦，也不理解书本上白底黑字的几行描写怎么就引得看客那般沉沦。
　　而今他望见自家少爷慵慵懒懒地从屋子里走出来，缓步行在日光的阴影下，秋衫凉薄，遮不住颈边红痕，手指起落轻抬间，腕间吻痕和指根咬痕清晰可见，几乎让人一看到就不自觉在脑海中勾勒出什么面红耳赤的画面。
　　软帐红烛，被翻红浪，宿怀璟那般冷静克制的人，竟也会不受控地在容棠指尖出咬下那样多齿痕。
　　那是一种……对自己心爱之物、心爱之人彻彻底底地标记和占有，直要让所有看见容棠的人都知道，棠棠是他的，他是棠棠的。
　　那是在黑暗中行走了十几年，陡然放下心口大石后，满腔冲撞情绪的具象叫嚣，蛮不讲理、又固执骄纵。
　　双福曾读过一句诗：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如今他才知道，于宿怀璟来说，容棠大概就是天上的彩虹，云边的月华。
　　而现在月华立在屋檐下，丝毫不知自己身上多出抹被什么东西浸染完全、熟透了的气质，眼尾微红，一颦一笑、一抬眸一回首间俱是流转的风情。
　　双福喉头微紧，第一次不敢看自家少爷。
　　他低着头，小声嘀咕了一句话。
　　容棠没听清：“什么？”
　　双福心一横，大声道：“郎君吩咐了，这段时间都不准给您吃辣，厨房炖了乳鸽燕窝粥，我去端来给少爷补身子！”
　　说完忙不迭转身就要跑，刚跑出两步想到什么，纠结半秒钟，猛地一转身冲进房里，风风火火地从衣柜中抓出来一件衣服“啪”地一下搭在容棠肩头，掩耳盗铃地说：“外面风大，少爷仔细吹了风，把衣服穿上吧！”
　　容棠略愣了一会儿，偏过头，看见自己肩颈处一片又一片新旧交叠的印记，终于明白过来双福方才那句这段时间不准吃辣是从何而来。
　　容棠：“……”
　　这个家没法待了。
　　-
　　古语常云，多事之秋。
　　皇宫的事告一段落，盛承厉以谋反罪押入天牢，盛绪炎明面上对外的说法是已经被盛承厉谋害致死，事实上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宿怀璟将他做成人彘，关在了先太后的寿康宫里。
　　容棠没打算去看，宿怀璟自然也不会让仁寿帝的丑态脏了棠棠的眼。
　　只是这样一来，皇帝已死，原本竞京城里唯二的继承人一个是逆贼，一个很大可能并非皇家血脉。
　　六皇子盛承运原安安静静地在京中守陵，可等京中事一了，又立刻被夏经义的旧党接回了京城，妄图让他继承大统。
　　但显而易见的，瑞王盛承鸣在此次勤王战役中立功颇多，不仅临危受命暂理国事，又被群臣以皇位当传贤传长为由，恳请盛承鸣继承大统。
　　还没等他做出回应，六皇子党却说瑞王生母怡妃与人不洁，与人私通，秽乱皇家血脉，盛承鸣身为怡妃长子，大虞的皇帝若有这样一个母亲，是乃耻辱，如何率领万民？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起这事，瑞王党便就有的聊了，当场就字字珠玑地反驳，先言盛承厉狼子野心，谋害君父的事都能做得出来，谁又知道八皇子一事并非由其污蔑？
　　再说若论出身，六皇子的兄长、母妃、外祖相互勾连谋反，若非陛下仁慈，连六皇子都该一并降罪，哪还有如今任由他们在这大殿之上争吵的机会！
　　况且当时宫中动乱，陛下既让御史中丞大人亲自将密信带出宫，送给瑞王，想来早已有让瑞王继承大统的意思，只是事出突然，才没得及立下诏书。
　　说到最后，那位老学究鼻子里重重呼出来一口气：“瑞王进宫护驾的时候，六殿下还在祖先灵位前跪着哭呢！”
　　言词之犀利轻蔑，殿上众人有耳皆闻。
　　谈论国家大事的地方，两个党派之间的争吵听起来像是小朋友扯头花。
　　最终瑞王这边，由于支持者多半都是当年跟张阁老一起在内阁练出来的嘴皮子，险胜六皇子党。
　　就在大家觉得皇位已定，可以准备登基大典的时候，一直没吭声的盛承鸣站了出来，轻飘飘地扔下一个炸弹：“我不配继承皇位。”
　　群臣震惊间，他又添了一句：“六弟也不配。”
　　一时间勤政殿内刚偃旗息鼓的众大臣愣了几瞬，不约而同地提起气势就要继续再吵，却听盛承鸣问：“在场的诸位大臣中，可有先帝时期的朝臣？”
　　顿了一顿，他补充：“先戮帝，我的伯父。”
　　百官气息几变，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之间竟都没有说话。
　　盛承鸣苍白地笑了一下：“诸位都是大虞的股肱之臣，在朝年数已久，就算不曾为先帝效力，想来也知道我父皇这皇位究竟是怎么得来的吧？”
　　有人脸色一沉，不知算不算得上威胁，沉声道：“瑞王殿下还请慎言。”
　　盛承鸣偏过头，让太监传下去一封带血的折子：“父皇临死前深感愧疚，特写了一封罪己书，上面不仅详细书写了当年得位的详情与过程，更提及了他在位这些年因为一己喜怒，斩杀过的忠臣、坑杀过的流民、做错的决策有多少，以及……”
　　他顿一顿，喉结滚动，似有不忍，手指紧紧攥成拳，哑声道：“毒害祖母的事实。”
　　此言一出，满堂俱静，先前争的吵的恨不得打起来的众位大臣全都失了声。
　　盛承鸣：“诸位都是我父皇的心腹之臣，想来他的字迹，你们应该是认识的？”
　　众人低下头，不知该用什么表情地看向那本折子，纵使在朝侵淫多年，心下早有预料，看到这几张薄薄纸片上写下的内容时，还是不免心惊。
　　盛绪炎字字恳切，像是写下罪责就能感动上天，求一个心安一样。
　　弑兄、弑母、杀子……
　　杀忠、害民、昏庸……
　　通敌、谋反、割地……
　　桩桩件件，都是天理不容的死罪，当它们全都发生在一个帝王身上的时候，很难不让人胆寒。
　　有那脾气爆的武将更是当场就气得怒目圆瞪，死死盯着纸上那一行与大绥勾结骚扰北疆的文字，胸膛剧烈起伏：“那是老子兄弟们用命守的边疆！”
　　到头来却只是盛绪炎谋位时一颗随手丢弃的棋子。
　　那年边疆战役失败后，大虞赔了大绥不知多少金银珠宝，更免除了对方三年的关税。
　　却原来这只是一场交易。
　　若说前面那些还可以归到家族皇位之争的勾心斗角，单通敌这一项，就够让盛绪炎受挫骨扬灰之刑。
　　盛承鸣脸色苍白，早就料到众人看到这封折子会是什么反应。
　　他略显无力地扯了下唇角，问：“诸位大臣还觉得，我有资格当这皇帝吗？”
　　他说：“父皇他，是大虞的罪人。”
　　他们是罪人的儿子，他们身上流淌着卖国者的血液，他们怎么配坐在皇位上，享万民供奉，受群臣爱戴呢？
　　殿中跟死了一般寂静，没有人敢回答盛承鸣这句话，过了很久很久，角落里才发出一道微弱的声响：“那还有谁合适呢？”
　　盛承鸣抬眼望去，瞧见那年折花会跟在他身后的小少年身穿官服，戴着乌纱帽，站在队伍的最末尾，脸上青涩尽消，眉头深深锁着，忧心异常。
　　看见故人的那一瞬，非常莫名的，萦绕在心里多日的忐忑与纠结散了许多，盛承鸣露出进殿之后第一个微弱的笑意，他说：“那年虞京事变，端懿姑奶奶救下了一个皇子。”
　　众人心头一震，连忙问：“是谁？可还活着？”
　　太子殿下死在边疆，三皇子被割下人头，他们已经不指望这二位惊才绝艳的少年郎还活着了，但有父兄珠玉在前，想来当年那些殿下公主们，也没有太差的。
　　若在争执前说出这事，他们可能没意识到二、六两位皇子其实都不太适合；若在罪己书传出来之前，他们估计仍固执地认为，就算不适合，天家皇位也不该外流。
　　可盛承鸣突然说出这句话，大家全都一瞬间被点燃了一般，目含期待地看向他。
　　盛承鸣轻声道：“七殿下，盛扶涯。”
　　他说着视线偏转，望向自进殿后始终一言不发，立在窗边看殿外一棵柿树的宿怀璟。于是群臣随着他一起看过去，心下不受控制地生起一个最不可能又最合理的猜测。
　　察觉到目光，宿怀璟回过神来，眼神波澜不惊地回望众人。
　　片刻，他轻轻笑了一下，慢声道：“啊……太久没听见本名，差点忘了，诸位见谅。”
　　霎那间迷雾拨散，水落石出，他们终于懂了这些年京中层层相扣，如云雷般一个接一个炸开的局势究竟因何而起。
　　又或者，为谁而起。
　　宿怀璟笑意清浅，不含压迫，随口聊着闲天一般打起了商量：“既然堂兄弟们都不合适，皇位给我好了，大家觉得呢？”
　　众人低头，望了望他腰间随意挂着的虎符，再看看他身后，统领全城金吾卫和皇宫守卫的大将军。
　　而回头望自己身边，如今朝中那些崭露头角、渐渐成为中流砥柱的官员们，几乎无一例外，都是这位中丞大人一手挖掘、提拔、栽培出来的。势力无声渗透，庞大到令人惊惧。
　　宿怀璟分明笑得温良，却只让人觉得，他其实没什么兴趣和必要得一个同意。
　　同意最好，兵不血刃，和气生财；不同意也没事，大不了夺位，改立国号也没什么要紧。
　　这天下，早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第172章 
　　宿怀璟要当皇帝,可以说基本上没有什么阻力。
　　皇宫是他“保”下来的，盛承鸣和端懿长公主前后站出来为他的身世做证，满朝文武有一半都是跟在他后面入的朝。这种情况下,唯一会让朝中那些老古董犹豫的不外乎只有一个原因：他的身份。
　　众所周知,宿怀璟以男妻入朝,与他成亲的还是宁宣王世子容棠，而前段时间京中闹得沸沸扬扬的八皇子身世之谜，怡妃的奸夫大家已经全都默认了是宁宣王容明玉。
　　当宿怀璟只是大虞朝堂上一个没什么高官职的御史中丞时，宁宣王世子妃是他的保障与后台；但当宿怀璟成为大虞皇朝下一个接班人盛扶涯时,这个身份便成了他履历上的一个污点。
　　更别提男妻除非和离，否则不可能如寻常男子一般娶妻生子,宿怀璟登基之后,后宫难不成就空着吗？子嗣怎么办？皇位留给谁？
　　这事最开始只有几位官员私下偷偷地说，并不像之前那般传的深远。
　　卢嘉熙极偶尔地听见过一次，莫名懂了些什么。
　　往常仁寿帝也好,几位皇子也好，一点八卦能传的满城皆知，而今宿怀璟都快正式登基了，这些议论竟也只敢在私下里进行，未曾流传出去一分一毫。
　　以前不知道,现在细细想来，怕是当初那些舆论,每一条都有宿怀璟的手笔。
　　正因如此,就算双福是个小灵通,容棠一时半会也不知道朝中多少对宿怀璟男妻身份有所非议。
　　他只是当天醒来之后就自己一个人回了棠璟宅,将宿小七的东西全从院子里扔了去,门口立了块牌子,言及宿怀璟与狗不得入内。
　　容棠最开始甚至想去问天塔，跟慧缅一起避世，也跟宿怀璟分居。
　　但双福一听他这么说，脸都涨成了猪肝色，迟疑了很久，还是没忍住，暗示性十足地道：“不好吧少爷，佛家清净地，你这样过去……？”
　　容棠愣住两秒，下意识伸出舌尖舔了舔唇瓣，却在嘴唇上舔到一个伤口，碰一下都疼。
　　“别舔了少爷，你嘴巴都肿了……”双福又说，虽然是心疼自家少爷，但莫名就让人听出来几分吐槽的意思来。
　　容棠憋了又憋，气得不行。
　　他打定了主意要跟宿怀璟分居，但大概是事情刚了，还有一堆后续要处理，宿怀璟一连几日都被拦住了脚步，在宫中住了下来。
　　容棠最开始两天还觉得轻松自在，身子也在慢慢恢复，可等天气渐冷，有时候半夜醒过来，下意识往后钻，却钻进一处更冷的被窝时，不免会生起几分失落郁闷。
　　然后就会清醒，盯着夜空中微弱到不可视物的光线发呆，直到再一次被困倦侵袭，沉沉睡去。
　　而当又一次这样醒来的时候，容小世子很难得地动了怒。
　　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穿好衣服出门，打算趁着宵禁前去街上吃点好吃的暖暖身子。
　　谁知刚推开门，就跟院子里站着的某人四目相对，二者皆有些吃惊，一时间谁都没开口说话。
　　在朝堂上游刃有余、闲庭信步，随口说一句话都足以令文武大臣满堂俱惊的某人，站在原地眨了眨眼，跟容棠隔空对视，下一秒大脑还没做出判断，神色已经不由自主地软乎了下去，透出一股服软和求饶的意思来，好不可怜。
　　宿怀璟走过来，手往前伸，似乎想要握住容棠的手指，可动作到一半又停了下来，手指无所适从地在空中动了几下，小声问：“怎么穿这么少就出来了，不冷吗？”
　　容棠冷眼望他，不吭声。
　　宿怀璟抿了抿唇，稍显局促，脑袋低着，小小声道：“对不起。”
　　容棠依旧不说话，宿怀璟瞧着难得有几分紧张急促的模样：“我错了棠棠，不要生气好不好？”
　　边说这话还边抬起上目线看他，眼睛在月光与夜色下，显得湿漉漉的，像是被赶出家门的小狗，卑微又乖巧地蹭在主人身边卖乖讨原谅。
　　容棠凝视他片刻，冷声问：“你错哪儿了？”
　　宿怀璟得到回应，哪怕回应的情绪仍不太对，但他已然松了口气，往前站了一步，贴上容棠。
　　但又不敢贴得太近，生怕被棠棠赶出去，一项项乖乖地细数自己的过错：“不该那么重欲，不该把棠棠拖下温泉跟我胡闹，不该在棠棠身上咬下那么多道印子，不该明明答应了最后一次，之后却一次又一次，把棠棠做晕过去，又把棠棠做醒过——”
　　声音戛然而止，容棠伸手“啪”地一下捂住了宿怀璟的嘴巴，眼睛瞪得巨大，眸子里冒着小火花，像是立刻就能把宿某人就地正法！
　　宿怀璟眨了眨眼睛，稍稍讶异了一瞬，眼神又软了下去，脊背都稍微弯了弯，可怜兮兮地看着棠棠，伸出舌尖轻之又轻地舔了一下他温凉的掌心。
　　容棠一瞬间鸡皮疙瘩就从胳膊上生了起来，他立刻就要撒开手，可动作刚进行一半，就被宿怀璟抓住了手腕，强硬又温柔地一根根将自己手指塞进他指缝，轻声求饶：“我知道错了，棠棠不生我气了好不好？”
　　容棠咬牙：“你知道个——”
　　他差点没忍住爆粗口，这人到底哪里有一点知道错的样子！
　　他这是来道歉的还是意犹未尽特意来帮容棠回忆的啊！？
　　荒淫无度！醉生梦死！！恬不知耻！！！
　　容棠气了个半死，耳根子通红，眼睛里都是蹭蹭蹭往上冒的小火苗。
　　还没等他发火，宿怀璟就拉着他的手往上抬，将容棠的手腕贴在自己额头旁边，很轻很轻地蹭了蹭：“我真的知道错了，棠棠罚我吧，别气坏了身子。”
　　“……”
　　容棠瞬间哑了口，面前这人是书里的大反派，是这个国家未来的皇帝，现在却站在他面前，没有一点包袱，也没有一点架子，只是乖乖地、超级听话地，如家中豢养的小兽一般，将脑袋拱到主人手底下，温顺又乖巧地蹭着，轻轻地说出告饶的话……
　　再多的怒火也发不出来了。
　　况且容棠也不是没爽到。
　　但……
　　容棠冷静的那几秒钟里在想，这么轻易就开口说原谅了他，岂不是太便宜宿小七了？他万一下一次再这样怎么办？
　　容棠不说话，但大概情绪已经泄了出来。
　　宿怀璟蹭了一会儿，稍微满足了心底那点多日未见的急躁和空虚，轻声推销着自己的成果：“棠棠要去看一眼盛承厉吗？”
　　容棠原本就在思考该怎么继续冷脸，闻言总算找到了机会，语气不好地说：“我看他做什么？”
　　宿怀璟：“我特意留他一条命等着你出气的呢，棠棠不去看看吗？”
　　其实他一点也不想容棠看见盛承厉，但当剑尖抵在那人心脏的时候，宿怀璟到底还是往下偏了几寸移开方向，不至于让他死掉。
　　他总归有些顾忌，害怕容棠因为盛承厉出现什么闪失。
　　容棠想了一下，骄矜地点头：“那好吧。”
　　宿怀璟失笑，并肩走到他身边，十指紧握着，如小朋友一般轻轻晃了晃，藏不住的好心情。
　　走出几步，他想到了什么，问：“棠棠这么晚出门，是饿了吗，要不要吃过东西再去天牢？”
　　容棠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大反派的敏锐程度。
　　他确实是想出去吃东西，但那个前提是因为半夜醒来没看见宿怀璟觉得心下烦躁，而今虽然依旧有些气恼，可心里那股烦躁异常的情绪早就不知道飘哪儿去了。
　　宿怀璟在他身边，他肚子好像就没那么饿了。
　　可又不能反驳得太轻易，不然显得他很没面子。
　　容棠沉思几瞬，故作高深地道：“天牢气味难闻，吃了东西容易反胃吐出来，回来再吃吧。”
　　回来应该也饿了，容小世子心里这么估算着。
　　宿怀璟几乎一眼看穿他心里真正想法，有些失笑，眉眼染上一层轻松愉悦，嘴上却道：“好哦，都听棠棠哥哥的。”
　　连声音里都透着丝甜滋滋的味儿来。
　　容棠喉结轻滚，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手指却已经下意识回握住宿怀璟，纵容得不行。
　　没办法，他真的吃这一套。
　　-
　　天牢又脏又暗，关的基本都是死囚。
　　因为容棠一句“脏”，宿怀璟便让行风提前来了这里，命人里里外外打扫清理了一遍，几桶水浇下去，干净了不少，空气里却还是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腥臊臭味。
　　宿怀璟面色微暗，情绪不太好，攥着容棠的手变得更紧，稍显低落地说：“对不起。”
　　他应该将这里打扫得更干净一点再让棠棠过来的。
　　容棠那只是随口一说的托词，更脏的牢狱他也不是没去过，闻言愣了一秒钟才反应过来宿怀璟是在为什么道歉，一时间竟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回应。
　　好在很快就到了盛承厉的监牢，容棠往旁边扫视了一圈，想要找人。
　　宿怀璟见状便问：“棠棠在找谁？”
　　容棠下意识摇头，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昏暗的监牢里，草席上坐着的人格外狼狈，惯用手的手筋被挑掉一根，软趴趴地耷拉着，头发乱糟糟成一蓬蓬，所谓天道之子这时候只是一个与蛇虫鼠蚁为伴的阶下囚。头发里爬出只虱子，落到地上，呆坐着的人这才有了反应，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将虱子按死在手下。
　　容棠瞬间皱了皱眉。
　　他说不上心里究竟是什么情绪，对面前这个人，回护之心曾有之，愤恨之心亦曾有之。
　　他曾想让他死在自己手下，可等真在天牢里看见盛承厉模样的时候，容棠只觉得讽刺。
　　加上原著，这已经是盛承厉输在宿怀璟手下的第四次了。
　　他永远是手下败将，也永远是阶下囚。
　　可这样狼狈的男主，容棠以前从没见过。
　　宿怀璟也曾狼狈过，也被人用细金的锁链锁在风月楼，摆弄成一朵任人采撷的花一般候着来人过，可容棠看见他，心绪震荡只觉得心疼愤怒。
　　如今隔着一座牢门望向盛承厉，心疼没有，愤怒没有，空余满腔无言的讽刺和漠然。
　　他只看了一眼，转身就想走，监牢里坐着的人却突然抬起了头，眼睛又被挖掉一颗，一颗浑浊染血，一颗空洞骇人，却在看清来人面孔的瞬间勾出一个笑意，甜腻又瘆人，轻声道：“先生来看我了呢。”
　　容棠不自觉轻颤了一下，脚步停住，与他对视。
　　盛承厉单手撑着地，似乎想站起来与他平视，可挣扎了一下没站得起来反倒渗出了一头的汗，索性坐在原地，微微抬起头看向容棠。
　　容棠纳闷，偏过头问宿怀璟：“他怎么了？”
　　宿怀璟：“身上打了几颗钉子，不打紧。”
　　容棠没了声儿，盛承厉喘过那口气之后，歪过头，疑惑得很，问他：“是先生让他留我一命的吗？”
　　容棠：“不是。”
　　盛承厉张开嘴无声地“啊”了一声，想明白什么一样轻声道：“那便是宿大人还有要我做的事情？”
　　宿怀璟冷眼望他，并没有在容棠面前说自己的打算，而容棠其实也没有要跟盛承厉叙旧的意思。
　　纯粹是宿怀璟给了他一个台阶，他顺势下着就过来了，就当见这个“天道之子”最后一面，更重要的是想看看那个“天道”在不在这里。
　　很可惜，没看见人，那留在这里其实也没什么意义。
　　盛承厉看看宿怀璟，再看容棠，一只眼球转了转，最后定格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他沉默两秒，似乎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想要挑眉，可脸部肌肉刚一动作就被扯着疼，到底什么多余的表情也没做出来，只是低下头闷闷地笑了许久，最后抬起眼的时候戏谑地看向容棠，轻声问：“表哥，师父走之前没跟你说什么话吗？”
　　容棠怔了一下，瞬间反应过来，眼神微动，戒备警惕地看向盛承厉。
　　盛承厉恶作剧得了逞，也不多说什么了，往后一躺睡了下去，口中念念有词：“先生既不是来看我的，那就回去吧；宿大人既然还有事要我做，便让我休息一下好了。”
　　容棠往前走了一步，面对牢门，冷声问：“你知道什么？”
　　“好严啊先生，你以前可从不对我这么严格。”盛承厉撒娇一般抱怨着，容棠听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宿怀璟却再也听不下去，冷眼看了两秒，唤来狱卒：“割了他舌头。”
　　盛承厉一惊，立马翻身坐起来，死死地瞪着宿怀璟，咬牙道：“你是真的毫无顾忌。”
　　宿怀璟却问：“不割了你舌头，你就会如实相告了吗？”
　　盛承厉瞬间哑口，恶狠狠地盯着宿怀璟，单瞳里全是未言说的怨恨愤懑。
　　宿怀璟等了几瞬，没等到回答，牵着容棠转身就要走，狱卒已经拿着火桶和剪刀往这边走来。
　　容棠不知道宿怀璟的决定算不算得上是最优解，他只知道盛承厉如果想借此威胁宿怀璟，那必定是打错了主意。
　　结果刚走出两步，就听见盛承厉在身后阴恻恻地念了一句：“参星出西方，商星出东方，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容棠霎时停下脚步，面上出现一瞬空茫，宿怀璟见状，叫停狱卒，低下头轻声问容棠：“怎么了？”
　　容棠下意识握了握拳，摇头：“没事。”
　　慧缅问他没有什么要问自己的了吗，盛承厉念出了“天道”当时写在纸上的那一句诗。
　　便是容棠再不往心里去，也该起疑。
　　这好像……是一个诅咒。
　　他抿了抿唇，抬起头看宿怀璟，状似不经意地岔开话题：“登基大典的日子选了吗？”
　　宿怀璟眸光微动，看出来他有隐瞒，却也纵着，牵着容棠的手往天牢外走，温声回复：“还没有，近期没有特别好的黄道吉日，而且也不能太仓促，可能要到下个月。”
　　那就是还有小半个月的时间，容棠点点头：“好。”
　　宿怀璟一开始还不知道他这声好应的是什么，可等二人在街上吃过夜宵，宿怀璟送他回永安巷，在院门口踌躇不前，正想死皮赖脸地求一求棠棠今晚能不能让他留宿的时候，容棠却打了个哈欠，懒声吩咐：“去打水，我要洗澡。”
　　宿怀璟懵了一秒：“？”
　　容棠面色不善地看他：“疑惑什么？你也要，身上很脏，不洗澡别上我床。”
　　宿怀璟：“？？？”
　　棠棠好像吃错了药！夜宵里下了药！！！
　　宿小七来不及思考，生怕容棠反悔，立马就答应下来掉头去烧水。
　　走进厨房的一瞬间他又想了想，不知道哪根筋抽了，唤来行风：“去街上找那卖元宵的老伯，把配方买回来。”
　　行风：“？？？”
　　您……脑子不太好吧？
　　作者有话要说：
　　棠棠：完蛋，好像有什么诅咒……唔，先多跟小七睡睡觉吧。
　　宿宿：好耶！棠棠被我（哔——）傻了！（bushi）
　　·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出自杜甫《赠卫八处士》


第173章 
　　宿怀璟的登基大典之前,礼部还另外秘密办了个极小型的登基仪式。
　　卢嘉熙接到命令的时候愣了很久都没回过来神，再三跟宫里宣旨的太监确认，结果得到的都是肯定的答案。
　　于是在内务府太监、礼部司仪、以及一干狱卒的见证下,大虞出现了历史上第一个最匪夷所思、令人不解的登基仪式。
　　帝王甚至没有一身像样的龙袍,仅仅是将先帝那些还没在宫变中损坏的衣服挑了几件出来,也不拘良辰吉时，不管地点人物，潦草至极地匆匆给盛承厉办了个登基。
　　连当事人本人都一脸迷茫惊恐，而等他反应过来之后,突然撕心裂肺地笑了出来，笑到最后开始咳嗽,几乎要将心脏都从嗓子眼里咳出来。
　　咳完又开始哭,大笑着地哭，血泪从眼眶往下流，一滴滴地砸到衣服上,将那件本就皱皱巴巴的龙袍洇得更加寒碜，简直不应该出现在一个“皇帝”身上。
　　盛承厉仅一只手能动，气得要将龙袍撕下来，可礼未成，狱卒甚至不准他动弹,一边一个将其架了起来，完完整整地听完礼部宣讲的一套帝王登基流程。
　　等盛承厉名义上真的成了大虞的皇帝之后,狱卒才从他身边撤开,盛承厉愤恨地撕下龙袍,往地上一扔。
　　宣旨的太监忙将衣服捡了起来,搭在臂弯,轻轻地拂了拂上面灰尘,阴柔地道：“陛下何必动这么大气，这不是正是您一直以来期盼的吗？”
　　他拍拍衣服，一弯腰：“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简直是讽刺，是将盛承厉的脸面剥下来放在地面上踩。
　　他终于没忍住，恨声道：“宿怀璟呢，让他出来！”
　　“哎哟哟，陛下这还不清楚局势呢？七殿下的名讳岂是您能叫的，也不怕真被割了舌头。”太监又说，语调轻蔑。
　　盛承厉死死地看着他，眼神里似有刀子，怨恨化作实质，像是随时就会扑上去咬断他脖子一般。
　　但那是宫里待了多年的老太监，人情世故练达得不行，岂会怕他这样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皇帝”？
　　只见他往后退了两步，挥挥手，狱卒便上前将盛承厉按在地上，一件一件，将刚压着他套上的衣服又扒了下来。
　　“殿下说了，这衣服都是好料子，可不能在这牢里被随便什么老鼠蛆虫啃噬了去。”
　　说什么老鼠蛆虫，说的分明就是盛承厉。
　　他被摁在地上动弹不得，目眦欲裂，空掉的那一边眼眶里流下来血泪，骇人可怖，宛如地狱中受刑的厉鬼。
　　卢嘉熙被那视线一扫，心下一颤，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退。
　　他有些……害怕。
　　但还没等他退出牢房，身后传来几道脚步声，他回过头，看见宿怀璟正带着一行人进了天牢。
　　瞧见盛承厉那狼狈模样，他甚至还皱了皱眉，沉声道：“怎么弄成这幅样子？”
　　方才对着盛承还言辞嘲讽挑衅的公公一瞬间软了腿，连忙跪下认错：“奴才知错，实是这死囚不听话……”
　　“什么死囚，”宿怀璟打断他，“这是陛下。”
　　场面一时陷入寂静，没有人敢轻易应他这一声，沈飞翼给他端来一把椅子，宿怀璟懒懒散散地坐了进去，随手一挥，天牢里人便全退了出去。
　　盛承厉维持着之前被人扒衣服的样子，趴在地上，恶狠狠地瞪着宿怀璟，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
　　宿怀璟靠在椅子里，颈边不知为何有一道鲜糜的红色咬痕，衬得他整个人都有一种糜烂的美，触目惊心，勾人心弦。
　　这样的美丽出现在旁人身上，或许会引来灾难，但当其拥有者是宿怀璟的时候，只会让人觉得害怕，会不自觉便将其想象成高山之上、云巅之中，一朵带毒的花，圣洁、珍稀、却极其致命。
　　宿怀璟凤眸未落，轻轻地笑了一声，漫不经心地问：“知道你父皇如今什么样子吗？”
　　盛承厉一怔，似是想到了什么可怖的事，浑身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了一下，一瞬间竟忘了维持那刻骨的怨恨眼神。
　　宿怀璟点点头：“看来你记得。”
　　“我将他吊在横梁上一天一夜，头发落了一地，又砍了四肢和阳-具，挖了一只眼睛，割了一边耳朵。”宿怀璟慢条斯理地数，丝毫不觉得自己对一个国家的皇帝使出这些酷刑有什么不对，他只是轻声反问：“跟他相比，你不觉得自己很幸运吗？”
　　既没有缺胳膊少腿，还让他当了一天皇帝，圆了这么些年的梦。
　　宿怀璟说：“你还有什么不满足？嗯？”
　　尾调带着几分近乎纵容的情绪，轻轻上扬，随口一问，就好像如果盛承厉说出来，他真的能替他实现、帮他满足一般。
　　盛承厉咬着牙，一张嘴却从口腔里吐出来一口血，心绪过于激荡，气血反涌上喉腔。
　　宿怀璟轻“啧”了一声，评价：“怎么这般不讲礼仪，冷宫长大便没有嬷嬷教你什么是君子之仪了吗？”
　　盛承厉气愤难耐，一字一句地问：“你跟一个死囚犯谈君子之仪？”
　　话音落地，空气里静谧几秒，片刻，宿怀璟低下头笑了出来，抬眼凝望地上的人，表情分明笑着，可那笑意一丝也未到眼底，更是一分不曾加热说出口话语的温度。
　　宿怀璟说：“好可笑，你的重点竟然在死囚上。”
　　盛承厉哑了哑声，没开口。
　　宿怀璟弯下腰，双手交握置于身前，轻声问：“你如何能算君子？”
　　他亲口诘问盛承厉是否没学过君子之仪，却也是他一字一句冷声道：你如何能算君子？
　　宿怀璟说：“我这段时间总忍不住会想，发生在我身上的那些苦难究竟是因谁而起。”
　　“我原本以为是盛绪炎，可当我砍了他的四肢，将其做成人彘之后，还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看似报了仇，实则依旧不满足，于是我在想，我是不是找错了对象。”
　　盛承厉心下一震，天牢里分明没有任何变化，可却无端多了些快要令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之感。
　　他咽了咽口水，单手撑着地，就要支着身子坐起来，宿怀璟却不耐烦地说了一句：“别动。”
　　清清浅浅的两个字，盛承厉霎时间就莫名停止了动作。
　　于是宿怀璟那点不耐烦又吞回了肚子里，他靠进椅背，身上显现出来的是一种会令人不自觉多看几眼的慵懒气质，像一只刚用完美食餍足的兽。
　　他从身侧取出一块檀木腰牌，这物件一开始到他手里的还是崭新干净的，可这些年经年累月的抚摸摩挲，腰牌棱角都变得圆滑，云纹也被盘出温润的光泽。
　　宿怀璟说：“后来我想，如果棠棠是下来救我的，那我经历的那些苦难应该是为了遇见他。”
　　盛承厉讽刺地哼笑了一声。
　　似是猜到他反应，宿怀璟道：“但他不是。”
　　于是那抹笑意便停滞在了脸上，宿怀璟慢声开口，没什么剧烈波动的情绪，只是平静地叙述一个事实：“他不是，他是来救你的，那这样一来，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我遭遇的那些过往，其实都是因你而起？”
　　盛承厉瞬间僵在了原地，不敢动弹，死死地盯着宿怀璟。
　　然而对方只是从容不迫地反复把玩着腰牌，慢慢地说：“可如果我因你变得悲惨，你分明是施暴者，容棠为什么要来救你？”
　　盛承厉咬着牙不敢吭声，心头却一阵一阵地发冷，被挑断手筋的那只右手不受控制地抖动，显示着主人的惊慌与害怕。
　　宿怀璟望了一眼，收回视线，话题跳跃，随口聊天似的，问：“棠棠很喜欢看话本，你知道吗？”
　　盛承厉：“我……”
　　“你不一定知道。”宿怀璟打断他，似乎本来就没什么一定要得到肯定答案的意思：“你这么蠢，容棠帮你对付我想来就已经耗费了全部的心力，多半没有精力再去看话本，偶尔或许会听几场戏——”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神思有一瞬游移，半晌，低下头轻轻笑了，笑意比之前的每一个都温柔许多，轻声呢喃了一句：“原来是这样相熟的啊……”
　　他原还好奇，柯鸿雪分明没有真的要帮盛承厉的心，这两人是怎么玩到一起的，原来在这。
　　宿怀璟摇了摇头，插曲转瞬而过，他看向盛承厉，继续说道：“话本、戏剧、评弹、天桥底下说书人口中的志怪奇异，本质上都是旁人写的故事。构思在脑中，写到纸上，然后再传唱出来，主角或是一个人，或是一群人。”
　　盛承厉越听越冷，看宿怀璟的眼神跟见鬼一样，努力了半天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哑声问：“你在胡扯什么！？”
　　宿怀璟却问：“知道那些故事的共性是什么吗？”
　　盛承厉不答，他便自己回答：“那就是主角不论做什么都是对的，哪怕曾经是错的，最后也一定是对的。而与主角相对，故事里定然有一个反派，不论他是好是坏，内心到底怎么想，有什么未被补全写出的过往，为了与正义、善良、勇猛、多才、俊秀的主角相对，反派一定是坏的、错的、令人作呕的。”
　　宿怀璟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表情甚至都没变分毫，带着丝淡淡的嘲弄，冷漠地看着地下趴着的人。
　　“想明白这点之后，我突然意识到，如果你是这个故事里的主角，我是跟你作对的反派，我的所有凄惨过往全都是为了丰富人物设定，用来作为我跟你为敌的天然理由。”宿怀璟顿了顿，笑着说：“我本该一再被你打败，只可惜你太废物了，输给了我，于是创造你的人，或者与你命运相绑定的存在，迫于无奈找了一个人——又或者是一个读者，来这里帮你打败我。”
　　他声音很轻，落在死寂的天牢里，却像是一颗火药炸在了旷野上，初时惊惧，紧接着便是无穷无尽的后怕和茫然。
　　宿怀璟低着头，并不像什么宿敌对视，只是波澜无惊的一眼，含着几分戏谑与嘲弄，他说：“这样一来，是不是一切都能解释得通了？”
　　盛承厉牙齿开始打颤，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宿怀璟欣赏了一会他的丑态，站起身，居高临下地赠下恩赐：“我暂时不会杀你，既然你需要当皇帝，我就让你当这一天的皇帝，我也不会砍掉你的手脚，你父皇那边还缺一个伺候的人，你便日日去照顾他吧。至于寻死的话，我劝你最好不要，我想你应该对我有些了解，我让一个人生不如死的手段可比杀人的手段多多了。”
　　宿怀璟微微一笑：“对了，你既然伺候盛绪炎，可别让他死了，否则我会把你做成人彘，顶上他的位置。说起来，你们父子二人不是本就这般一脉相承，互相觊觎着吗？”
　　盛承厉几乎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的牙齿了，他怨恨地攥起拳，指尖嵌进肉里也不觉得疼，这一下他似乎忘了害怕，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站稳，死死盯着宿怀璟：“为什么？为什么不杀了我？！”
　　天牢昏暗幽深，天穹的日光似乎永远照不进这里，宿怀璟将腰牌重新挂回去，抬手，状似不经意的轻碰了一下颈侧那道咬痕，神色柔和，低声道：“大概因为我发现你挺好用。”
　　他说：“你那句诅咒也很有意思，棠棠这些天对我很是纵容，我觉得开心，所以决定让你多活一段时间。”
　　盛承厉不可置信，近乎匪夷所思，他瞪着仅剩的一只眼睛看向宿怀璟：“你都…知道？”
　　宿怀璟好笑道：“那句诗很难理解吗？”
　　——参星出西方，商星出东方，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不外乎就是咒他跟棠棠这一生不复相见而已。
　　盛承厉颤着声问：“你不害怕？”
　　“怕？”宿怀璟重复，笑得很是讽刺：“你知道我最开始的想法是什么吗？”
　　“一开始我想着，这天下间都是蠢人，这世上没有良善，报完仇之后，我便一把火，把这世界全部点燃，烧他个干干净净一了百了。”
　　他说：“如果你是主角，有人为了救你送棠棠进来，我拿这天下付之一炬做威胁，你说我能不能把容棠绑在我身边？”
　　盛承厉拼命摇头：“不、你不会……”
　　“我会的。”宿怀璟点头，非常好心地给他解释：“若无鬼神之力，容棠不会从我身边离开；若有鬼神之说，那这世界都是纸片上短短的几行字，我又有什么顾虑不去毁了它？”
　　“反正……我只是个反派啊。”宿怀璟笑得随和：“你尽管诅咒，我总有办法使你诅咒落空。”
　　他说：“于我而言，你唯一的用处也就这点了。”
　　因为这点虚无缥缈的诅咒，容棠这些日子对他极尽纵容，宿怀璟便觉得，这也算不上太差。
　　他勾了勾唇，迈步走出天牢，这一场荒唐至极的登基大典至此，终于结束。
　　-
　　皇宫西面，问天塔上。
　　白发僧人浇着一只盆栽，似有所感，身子突然定了一定，水流快溢出来之前却又抬起手腕，壶中清水一滴也没掉落别处。
　　他摇了摇头，温温地笑着，算不上多么纵容，更多的是一种无奈。
　　盆栽里没有植物，只一朵白色的小云团。
　　慧缅伸手，轻抚了抚那云团，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谁对话：“你说容施主，到底知不知道我这七弟实际上是个白切黑的芝麻团子啊？”
　　容棠当日将这团-系统送来的时候，还是个不能言语不能动弹的死物，现在这团小东西却在慧缅手心底下剧烈颤动，整具团团身子都在抖，显是气得要命，就快要飘出盆子里冲到容棠耳边告状了。
　　慧缅松开手，状似惊讶道：“呀，你都觉得危险是吗？”
　　云团剧烈地上下抖动！非常危险！
　　慧缅凝眸沉思，片刻之后下定了决心：“那贫僧得走了啊，不然日后被小七发现我想拉他夫君入佛门……”
　　高僧想了想，有些牙疼，轻嘶了一声：“不好不好，还是早早云游去得好，咱家这小孩，生起气才不管你是不是他哥哥呢。”
　　“……毕竟我连兔子都没给他捉过一只。”
　　慧缅轻轻笑开，分明吐着槽，神色却格外和煦。
　　他转身，开始收拾出门要带的经书，阁楼之外，大虞正迎来勃勃生机，过路的云与风都温柔。
　　作者有话要说：
　　二哥跑二哥跑，二哥跑完棠棠跑！
　　棠棠跑棠棠跑，棠棠跑完被抓回来哔——！OvO


第174章 正文完结
　　因着那句参商不相见,容棠一度对宿怀璟纵到了极点。
　　他并非一点不怕，也不是觉得这诅咒不会应验，但大抵是因为知道自己是为何而来,也清楚系统和慧缅能做他最后一层保障,所以容棠其实没那么担心。
　　这具身体骨子里毕竟带着弱症,等宿怀璟登基一切事了之后，他说不定真的会得到另一具身体，也算不上多坏。
　　但这都是说不准的事，容棠自己也不确定如果真的有新身体,他是会立马就醒过来，还是会跟那些狗血小说里写的一样,昏迷失踪个三两年再清醒。
　　他对宿怀璟这些日子的纵容、任他索取,多半都是因为这一点不确定性。
　　可再宠着他、容着他，宿小七那索取程度也不是正常人能经受得住的。
　　在又一次昏昏沉沉睡到下午才转醒，身上酸疼得不像话,脚挨到地面腿就打颤之后，容棠觉得这样不行。
　　宿小七在得寸进尺，他过分得很，不讲道理、不守承诺、食言而肥！
　　容棠想了想，让双福驾着马车载自己去了问天塔。
　　本意是想问慧缅有没有什么提前预防的法子,可这一次却难得的，他到了塔前没有被迎进去,而是小沙弥自塔内出来,递给他一卷佛经和一只盆栽,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慢吞吞地说：“师叔出塔云游去了,临走前叮嘱,若施主来此，便将此物交还于你。”
　　容棠微微怔住，看见盆栽里那一小团云朵状的系统，正上上下下地颤动着，似乎是想跳出来贴贴他。
　　容棠面色一喜，立马便将小笨蛋接了过来。
　　他又问了沙弥几句，得出慧缅刚走没多久，不知目的地在何处之后，心下略一沉思，莫名定了心。
　　旁人遇到困难找不到人帮或许会惊慌失措，但这事落到容棠这，他反倒觉得是好的，正是因为这算不上多可怕的诅咒，所以慧缅才敢一走了之。
　　容棠道过谢，回到马车上，翻开慧缅留给他的经书：《静心咒》。
　　容棠：“……？”
　　他想了很久，也没明白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双福问他去哪儿，容棠想也没想就说回永安巷。
　　宿怀璟几乎是一天十二时辰都被箍在了皇宫里，大反派不止一次在床笫之间诱哄一般求容棠搬进宫中与他同住，容棠被他弄得傻得不行，几乎什么不堪入耳的话都能红着脸说出来，可唯独这一项，他一直没松口答应。
　　于是大反派便生闷气，越生气撞得越狠，把容棠撞得声音都破碎，颤着手抱住他哑声唤他，各种称呼都能出来：怀璟、小七、宿宿、郎君、老公、相公、夫人、扶涯……
　　乱成一团糟了，偏偏两个人还都沉溺得很，宿怀璟也吃他这一套，撞着撞着又缓了力道，低下头去吻他。
　　没办法，容棠一直不松口，他也不能真把人绑去宫里，只能隔三差五偷溜出宫，再翻进他的小院，偷偷摸摸钻进棠棠被窝寻贴贴。
　　……哪里有一个帝王的样子。
　　容棠忍不住地想，若是让朝中那些大臣看见宿怀璟跟他相处时的样子，他怕是一点皇帝的威严也没有了。
　　却不知大臣们也在想，容棠该是一个多么神奇的人，才能在宿怀璟身边待了四年都没有害怕得跑掉。
　　容棠没有打听盛承厉最后的结局，唯一值得他忧心的“天道”，也因为跟男主绑定，多半没什么好结果。宿怀璟说近期没有良辰吉日，登基要等一段时间。
　　于是他们便默默地等着，有一日容棠无聊极了上街，看见市口最繁华的地界张贴了几张纸，走近一看却发现密密麻麻的全是仁寿帝的罪己书。
　　翰林院的学士们这些时日挑灯夜战，将原稿誊抄了数千份，京中大街小巷全部张贴，再传到下面的州县，命知府县令贴在当地显眼的地方。
　　一时之间人心惶惶，大部分百姓怕是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能看见帝王亲自写下的罪状。
　　宿怀璟某天议政的时候随口闲聊，笑着问诸大臣：“先帝已去，棺椁也将入皇陵，这谥号选什么才好呢？”
　　谥号短短的几个字，评判了帝王一生的功过政绩，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皇帝在位时篡改史书、编纂功绩，只是为了自己百年之后，能留下一个好听的谥号，或许还能被后人称为一代明君，也不枉这几十年勤政。
　　可盛绪炎的情况实在突出，即位的又是先戮帝的子嗣，那仁寿帝这谥号想来是怎么也不能好了。
　　但难听的谥号其实也就那几个：戮、厉、桀、纣……
　　——总不能叫戮帝，众人心里不约而同闪过这一个念头。
　　可一向在朝堂上寡言少语的卢嘉熙立在原地沉思片刻，却道：“何不就叫戮帝？”
　　宿怀璟玩味地看向他：“何解？”
　　众大臣的视线都落到了他身上，卢嘉熙下意识慌了一下，又很快定下了神，道：“先帝既已写下罪己书，由此可见先戮帝那些传闻都是污蔑，殿下既要继承大统，又是先戮帝的子嗣，为人子者，为父平反乃是天经地义，这‘戮’之名号自然该摘掉。”
　　宿怀璟点点头，赞许地看向他，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卢嘉熙得了鼓励，道：“但年深日久，史学书册也好，民间话本也罢，‘戮帝’之称实则早已流传了下去，一时半刻、三年五载，想来都无法彻底根除普天之下的看法。臣以为，既无法根除，不若就不根除，本来流传的那些‘先戮帝’做的事，先帝几乎都做过，不若就让他顶了这谥号。”
　　此乃大逆不道谋反叛逆的论调，卢嘉熙越说殿内越安静，他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渐渐弱了下去，说到最后甚至不太自信、有些惴惴不安地看了宿怀璟一眼。
　　宿怀璟却只是笑，随手把玩着一串碧玉，低声问：“你这是受了何人指使，特意来说这些话哄我开心的？”
　　卢嘉熙一惊，差点直接跪下去，忙道：“臣不敢！”
　　“你当然不敢，”宿怀璟评价，“你胆子那么小。”
　　他目光巡视过殿内众人，不紧不慢地说：“小卢大人方才这话实有离经叛道之嫌，按理该罚。”
　　殿内寂静无比，卢嘉熙冷汗渗了出来，就当他以为自己命悬一线要死的时候，却听见宿怀璟心情似乎很好地笑了一声：“但我很喜欢。”
　　众人：“！？”
　　宿怀璟：“我原还想着究竟该起个什么谥号，才能准确概括我那叔父这一生倒行逆施、天理不容的过错，卢大人这个建议深得我心。”
　　他说：“既然叔父当年挖空心思为我父皇挑了这样一个谥号，我便物归原主还给他，你们说如何？”
　　众大臣哪儿还敢忤逆，连忙跪地应和，也不在乎这样一来，仁寿帝不仅担了自己罪己书上写下的那些过责，百年之后，他当初编出来的伪绩更是会一个不留的加诸其身。
　　实乃……自作自受。
　　宿怀璟：“如此，便该替我父皇重新拟一个谥号了。”他视线转到卢嘉熙身上，温煦道：“交给你办，办好了孤升你为礼部侍郎。”
　　小卢大人，年仅二十，官职跳跳跳，心脏砰砰砰！
　　他咽了咽口水，跪下磕头道谢，心说以前也没觉得世子妃这么阴晴不定啊……
　　吓死个人。
　　-
　　宿怀璟登基前的那几天，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一开始是容棠担心他会不会紧张，每天晚上都要温声安慰许久，安慰着安慰着，宿某人就顺杆爬，做出一副可怜兮兮委屈巴巴又难过得不行的样子，蹭到容棠颈窝，刻意放软了语调，慢慢地问：“棠棠，你说我是真的复仇成功了吗？”
　　“父皇母后，兄长姊妹，他们在九泉之下，能不能看见我？会不会开心？”
　　“棠棠，你知道的，我自幼就只是一个人，如今事情临了，我……有点怕。”
　　“……”
　　容棠简直没有一点办法，只能哄，哄着哄着就自己脱了里衣。
　　他其实一度很想问，宿小七害怕，与跟他做之间到底有什么必然联系，操得越深越不害怕吗？
　　但容棠每次这念头从脑中一闪而过，很快就又会被宿怀璟撞散了，以至于他压根一次也没问出来。
　　到后来甚至养成习惯了，容棠都没张口哄，宿怀璟眼睛一低，嘴巴刚要开，他就已经自觉地堵住了他嘴巴：“闭嘴，别卖惨，直接做。”
　　反正本来就奔着这个来的，宿小七这个人，心思坏得很！
　　宿怀璟先是稍稍怔住，反应一瞬之后就笑：“谢谢棠棠哥哥。”
　　你听听你听听！他要欺负人，他还说谢谢！
　　简直不讲一点道理！
　　容棠一连好多天没见过晨起的太阳之后，京中桂花香扑了满鼻，他觉得这样一点也不行。
　　还没等到那“天道老儿”的诅咒成真，他怕是就要死在宿怀璟床上。
　　他纠结了好几日，到了宿怀璟登基的日子。
　　那天容棠迷迷糊糊地半梦半醒，似乎听见一道久违的机械声，有什么提示一闪而过。
　　容棠困得不行，一开始没在意，等眼睁睁看着宿怀璟换上龙袍，三礼六节，钟鼓礼乐，一步步沿着丹陛走上那本就属于他的位置。
　　容棠不自觉眼眶一热，下意识想进系统空间想看一眼那张地图最后的样子，却僵在原地许久许久。
　　双福小声地唤：“少爷，怎么了？”
　　容棠回过神来，机械般地摇了摇头：“没事。”
　　他只是突然发现脑海中那张地图没了，没有什么系统空间，也没有一黑一灰两边对抗的云雾。
　　他……跟系统解绑了。
　　容棠终于想起来，早上半梦半醒听见的那句话是：【恭喜宿主，任务完成！奖励已暂存，随时可领取哦！】
　　他的奖励，应该是一具健康的身体。
　　不知怎地，容棠突然有些害怕。
　　这种害怕在当天晚上宿怀璟明显多喝了几杯酒，索取更加无度之后，达到了顶峰。
　　新身体！没被开发过的！怎么可能经受得住宿小七这种程度的纵欲！
　　他会死！他真的会死的！
　　可偏偏宿怀璟一无所觉，甚至还在顶点处附到容棠耳边小声问：“棠棠，做我的皇后好不好？”
　　“或者我当你的君后。”
　　刚办完登基仪式的帝王这样说着，没觉得一点不对，理所当然得不行。
　　容棠：“……”
　　很好，□□-死，或者被大臣攻讦死。
　　他这条小命算是彻底留不住了。
　　容棠咽了咽口水，自己都记不清到底怎么回的了，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宿怀璟已经不在床上。
　　容棠揉了揉酸痛难忍的腰，耳畔突然出现一道熟悉的声音：“棠棠棠棠！领奖励吗？”
　　容棠抬眼望去，看见一团漂浮在空中，上下浮动试图引起他注意的系统。
　　还没来得及惊喜，容棠愣了一秒，下意识捞起被子就要盖住自己。
　　系统“嘁”了一声，吐槽道：“现在知道羞了。”
　　容棠：“……”多日不见，统爹还是他统爹。
　　系统兴冲冲地又问：“棠棠棠棠，领奖励吗？”
　　容棠想了一下，点头：“领。”
　　系统：“好哦好哦！那你先下来。”
　　容棠：“？”
　　他迟疑了一秒，穿上一件外袍下了床，下一秒就看见系统“咻”一下钻进床帐里忙忙碌碌弄了好久。
　　“好了！”系统兴奋地说。
　　容棠：“？”
　　他回过头，看见床上躺了一个自己，跟他不仅长得一模一样，肌肤上那些印痕甚至都一比一还原了出来。
　　容棠耳根不自觉红了红，还没等他提问，小笨蛋系统又飞了过来，不知道干了什么，一道光闪过，容棠只觉得身体瞬间舒服了许多，是他这几辈子都没感受过的轻松舒畅。
　　他疑惑地看向系统，系统说：“原本要给你一具新身体的，但我觉得你这具身体已经用习惯啦，所以偷偷暗箱操作了一下，给你治好了身上的顽疾哦，棠棠肯定能长命百岁、健健康康！”
　　它说得轻松，但这“暗箱操作”估计难得很，容棠心下微暖，笑道：“谢谢你。”
　　“不客气！”系统大声说：“棠棠，我们跑吧！”
　　容棠：“……？”
　　系统：“你看，假身体我也给你准备了，你这几天不是想溜吗，我们跑吧！让大反派着急去，谁让他不做人！”
　　系统兴冲冲，容棠眨了眨眼，回过头，看向床上那具假身体：“这……”
　　“没关系！他不会醒也不会死的，等我们回来就给他回收了，大反派只会以为你昏迷了几个月。”系统说，“棠棠棠棠，走嘛走嘛，你以前不是跟我说任务完成了就去大虞开锚点吗，跟我去玩儿去玩儿。”
　　容棠从来没见系统娇成这样过，迟疑了片刻，严肃问：“你怎么了？”
　　系统一开始还想萌混过关，见状心知骗不下去，沉默了一小会儿，主动坦白：“我要当天道啦。”
　　天道无私，天道不能随意下凡，容棠和原本的“天道”一走，小笨蛋系统被世界意识抓了上去。
　　“只放我三个月的时间哦，过了除夕就要我上天啦，棠棠，今年我不会忘记跟你说新年快乐了！”系统贴到他身边，蹭啊蹭：“走嘛走嘛，你想啊，你现在身体变好了，大反派那个畜生玩意儿，还不得欺负死你？跟我走嘛~~~”
　　容棠：“……”
　　容棠沉默很久，可耻地心动了。
　　他想了想，收拾好行李就要往外溜，看见之前装系统的那只盆栽的时候，想起那本《静心咒》，一时间福灵心至，总算明白了慧缅这本经文是给谁留的。
　　他气得牙痒，二话不说把书丢进了房间，转身就跟系统上了出京的马车，为了防止他自己那辆马车太过显眼，系统建议他换一座。
　　但容棠上次骑过马，有点上瘾，迟疑了两秒，马车之后又另买了一头驴。
　　车里放着行李，离开人员密集的地方后，他就骑在小毛驴上慢慢悠悠地晃。
　　秋高气爽、天朗气清，系统一边絮絮叨叨一边跟他规划要去哪儿玩。先去江南，见一见母亲，再跟三哥他们吃个团圆饭。然后拐上沐景序和柯鸿雪，一起去岭南、塞北，去观大虞大好河山。
　　系统快快乐乐地畅享着，一人一统往前行，两旁是京城无数百姓稀松平常又惬意的一天。
　　直到车马快到城门，周遭一瞬寂静了下来，有战马奔袭声自后方追来，容棠怀里那团小笨蛋不知怎地，身上光团闪了闪，倏地一下消失不见了。
　　容棠正震惊间，头顶有一声清亮的鹰啸声，身侧传来几声压抑的狗吠。
　　一种不好的预感冲上心头，身下小毛驴颤得快要跪下去，容棠默然半晌，视死如归地回头望，看见大片大片穿着盔甲的宫城侍卫。
　　猎鹰盘旋空中，狼犬口流涎液，百官分跪两侧，朝服都没脱，像是早朝上到一半就急匆匆地赶了过来，不知道还以为皇帝跑了。
　　容棠闭了闭眼，往人群最后看去。
　　天子身穿明黄冕袍，一步一笑地走来，最后站在他面前，微仰起头，手边攥着一只瑟瑟发抖的小笨蛋系统。
　　宿怀璟望向他，语调温柔极了：“夫君，你要抛妻弃子始乱终弃？”
　　容棠：“……”
　　你能生吗你？真不要脸！
　　心里腹诽归腹诽，但容棠却抿了抿唇，不敢说话。
　　宿怀璟却还是笑，将系统扔给他，伸手：“跟我回去，这天下分你一半。”
　　两边文武百官瞬间连礼仪都忘了，震惊地抬起头，骇然地看着容棠。
　　容棠：“……”
　　很好，操-死之前要先被攻讦死。
　　他木着脸，一点多余的表情都不敢做：“不要。”
　　宿怀璟却也不恼，点了点头，顺手将一道圣旨丢给后方跟他一起过来的盛承鸣，而后跨上了容棠胯下那只小毛驴身上。
　　可怜见的，毛驴喷嚏都要打破胆了，压根就站不稳。
　　宿怀璟没忍住笑开，又抱着容棠下来，容棠心下一骇，面上臊红，直接将头埋进了宿怀璟怀里。
　　宿某人便俯在他耳边，小声说：“棠棠哥哥怎么连毛驴都买的跟自己一个样，又怂又胆大。”
　　容棠有点生气，但人多眼杂，没敢吭声。
　　直到宿怀璟抱着他上了马车，他才面色不悦地瞪向这人。
　　宿怀璟温声问：“真要走？”
　　容棠重重点头：“嗯！”
　　“走了还回来吗？”宿怀璟问。
　　容棠迟疑两秒，骄矜地说：“看情况吧。”
　　宿怀璟低下头，忍着笑，肩膀微微颤动，抬起头的时候却又可怜兮兮的，问他：“那能不能多带我一个呀？我吃很少的。”
　　容棠震惊异常，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先说他这演技都被识破了，还是该问他在说什么鬼话，他刚登基啊！
　　最后到底是大局观战胜了情感，他皱眉：“你在乱扯什么，还想来一场叛乱吗？”
　　“啊——”宿怀璟说，“原来棠棠哥哥还知道关心我呢。”
　　容棠：“……”
　　他低下头，试图找一找车厢里有没有煮茶，不然怎么会有这么浓的茶味。却听宿怀璟说：“我还以为棠棠一点也不在乎我，也不管我会不会发疯，才这么一走了之不想要我了呢。”
　　话里的自弃情真意切，谁来听见心里都忍不住颤一下，容棠下意识否认：“不是……”
　　宿怀璟拥着容棠，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狠狠瞪了一眼空中飘着的系统，再低头又是温柔小意了：“棠棠想去哪儿？”
　　“……江南。”容棠回。
　　江南之后可能就回来了，纯粹是系统快走了，宿怀璟这些时日也太过不像话，他才想着溜一段时间的，没想着一走三四个月不回来。
　　他好像……也不太舍得离开宿怀璟那么久。
　　“我留了信的。”容棠小声道。
　　“棠棠哥哥是指静心咒上，那一行让我清心寡欲做个人的叮嘱吗？”宿怀璟脸不红心不跳地复述。
　　容棠：“……”
　　宿怀璟见他耳朵都红透了，终于不再逗他，笑了一声，说：“那一起去江南好了，今年中秋都没吃过团圆饭，跟母亲和三哥他们聚一聚，可好？”
　　容棠本来就是这打算，可如今马车外还跪着那样多官员，他不敢随口答应。
　　宿怀璟知道他顾虑，慢声道：“盛承鸣这么些年跟在我后面学了那样多，暂时监国几月也没什么要紧，况且——”
　　他顿了顿，悄悄说小话：“棠棠跟我都不能生，我去江南是替大虞接储君回宫的，不算不务正业荒唐奢靡，那群老古董巴不得我给他们找一个小太子回来呢。”
　　容棠一下愣住，转过头吃惊地看他。
　　宿怀璟没忍住，凑上去咬了一口容棠微张的唇瓣：“我早就想着结束后跟你一起去玩，如果当了这个皇帝意味着一点跟你相处的时间都没有了，我不如立马把三哥绑回来即位，反正他比我聪明许多，肯定能管好大虞，也能教好沅沅。三哥疼我，我跟他撒撒娇再哭一哭，他不会不应的，正好柯家那么多家业也可以一并充了公，两全其美。”
　　容棠听他这般孩子气的话，辨不出真假，也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觉得这人……是越来越不要脸了。
　　宿怀璟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骗你的，我说了要让你看见一个更好的大虞。”
　　“圣人也需要放松，皇帝也要休息，我们偷几天懒，算不上过分。”宿怀璟贴在容棠耳边，极尽所能地蛊惑：“棠棠要我节制，我会努力的，我只是太喜欢你了，所以才管不住自己。我会想办法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喜欢你，棠棠不要嫌弃我，好不好？”
　　“你待在我身边，我就会很乖很乖。”宿怀璟轻声念，好像他这一生，只为了这一个人才学会的克制隐忍。
　　“但你如果要离开我，也不是不可以。”他轻声道，容棠心里瞬间缩紧，眼神里流露出几分微不可察的紧张。
　　宿怀璟笑开，吻了吻他的眼睛：“你尽管走，想去哪儿都可以，想要什么自由也可以，我永远都会追上去罢了。棠棠如果不想我追，我便在原地等你，哪天你累了想回来了，一转身就能看见我，我会一直一直、在你身后。”
　　宿怀璟跟容棠说过无数情话，每一句都真实，每一次都像要把心掏出来给他看一样。
　　相应的，每一次都会哄走一点容棠的真心。
　　话音落在马车里，容棠久久没有回神。
　　然后宿怀璟又张口，眼眸如星般璀璨漂亮：“所以棠棠，要不要带上我一起去游历，我很乖的，不会给你添乱。”
　　车外是刚刚平定的大虞都城，车内是走过三世，终于相拥在一起的反派和任务者。
　　容棠不自觉做了个吞咽的动作，情不自禁，扑上去吻住了宿怀璟的唇。
　　后者一愣，旋即更加热烈地回应，像是要将彼此的灵魂都抽出来融进自己的身体里，好这一辈子死死绑定，至死不渝。
　　系统无所适从，最后实在没办法，飘了出去。
　　良久，一吻既罢，容棠与宿怀璟分开，音色沙哑地威胁：“宿小七，你最好真的乖。”
　　宿怀璟闻言立马就笑了，牵过他的手，指缝与他交错：“我当然会乖。”
　　你是天上下来救我的小菩萨，我是你忠诚不二的信徒，我怎么会不乖？
　　秋风吹过虞京，金粉河上零乱飘散又一季落叶。河岸两畔，少年人风流肆意，大虞都城一如既往的繁华灿烂。
　　年年岁岁，朝朝暮暮，四季流转间，热烈张扬又鲜活。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我们聚在这里，是为了庆祝鱼西球球终于完结啦！撒花！鼓掌！（呱唧呱唧呱——）
　　谢谢大家的一路陪伴与支持，我知道我还有很多不足，非常感谢愿意包容我、陪我一路走来的你们，我爱你们！么么么！
　　下一本古耽是开《微臣诚惶诚恐》，时间还没定，但开文之前我会先写完这本的番外，还要填一下专栏里的坑，所以一时半会不会开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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