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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亮天梯》作者：蜜月
　　文案：
　　冰淇淋攻 *温柔酷哥受
　　月时宁（攻）*简翛
　　攻是美貌超模，蓝眼白皮，不是混血是白化病，视力低。受是低调富二代，喜欢机车冲浪飞伞。两人情绪稳定，不软不弱不发疯
　　———
　　“是脐钉吗？你有脐钉？”月时宁不禁对他刮目相看，男生连戴耳钉都不免被人评头论足。
　　简翛嗯一声，同时脚尖一挑，将车子换上更高的档位。
　　他们应声跑出了环路，车距变宽，背离城市，视野也渐渐随之开阔。
　　暮春的风无骨，丝丝灌入袖口，抚过藏在衣料下的皮肤，又不声不响从缝隙中逃逸。
　　“我们有多快？”他看不清仪表盘。
　　“40迈。”简翛说。
　　被护目镜滤色的空中，模糊的白云即将扑面，风阻直击周身，让他想起台风来临前紧贴海面奋力飞行的鸥鸟。
　　月时宁闭上眼，推开风镜，深嗅稀薄空气里阳光、尾气及简翛衣领上衣物柔顺剂的味道，隔着手套和掌心潮湿的汗水去感受另一个人的温度，旅程才开始，他竟在期待下一次，可他们之间会不会有“下一次”，尚无人知晓。
　　“能再快一点吗。”他问。
　　提速的音浪代替简翛回答，月时宁没有睁眼，看不到前路，只恍惚觉得他们要驶离地表。
　　他放开简翛，缓缓向两侧伸平双臂。
　　“好像在飞啊……”
　　简翛耐心等，而后抓他手按回腰间：“别飞了，抱紧。”


第1章 可达鸭
　　清晨六点十五分，月时宁被生物钟准时唤醒。
　　空气里一股湿漉漉的青草味，天空是饱和度很低的浅灰蓝，阳光穿不透厚实的云层。
　　他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按在窗子内侧，玻璃被斜落雨线击打出有规律的震动，极具治愈感。
　　屋内昏暗，可视线仿佛被一并洗过，前所未有的清晰。
　　月时宁最爱这样阴沉沉的雨天。
　　长达百天的连轴转，他在整颗地球上飞行辗转，几乎要修炼出不眠不休的特异功能，终于在二月末迎来了新年里的第一个休息日。
　　待天色稍稍变亮，他爬出被窝，摸到手机选择了SLO-MO摄影模式后支在窗边，为Vlog拍一些环境素材。
　　早春换季外加最近频繁上妆卸妆，照镜子的时候他发觉脸颊泛红有爆皮的趋势，赶忙翻出一张成分简单的医用冷敷面膜盖在脸上。
　　回到卧室，镜头里竟出现了意外的客串演员，一只体型圆润的麻雀落到了路灯上，外层羽毛上沾上了晶莹剔透的水滴，又被它狠狠抖落。
　　他正沉浸在今年的第一场春雨中，屏幕里忽然弹出了语音邀请提示，是他的助理戴欢欢。
　　他暂停视频录制，戴上耳机接通语音：“欢欢姐早。”
　　“就知道你起了。难得今天没通告……”戴欢欢打了个夸张的哈欠，嗓音还是刚醒转的嘶哑，“我本来想睡个懒觉的，结果习惯了，还是一早就自然醒。”
　　月时宁静静听她懒洋洋的抱怨，而对方也习惯他的沉默寡言。
　　打开水龙头冲洗干净咖啡机的小水箱后加入纯净水，取咖啡豆，倒入料斗按下电源键，轰隆声里，咖啡豆被研磨成细腻的粉末。
　　过去的整个冬天，戴欢欢陪着他满世界乱飞，先是四大时装周的几十场面试和走秀，再来是各大品牌新一季的广告和lookbook，中间还穿插着回学校参加期末考，再加上见缝插针的杂志拍摄，这期间所有衣食住行和联络工作全部都是戴欢欢独自替他安排打点，的确辛苦。
　　“下个周开学了吧？我记得你前几天说想回去看一眼外公外婆来着，就帮你定了明天早上回海汐的高铁票，大概九点半去接你可以吗？”女孩问道。
　　“不用接我，我可以自己走。”他取下过滤把手，用印章压实咖啡粉，卡到冲煮头上，几秒过后，浓醇的棕色液体开始缓缓注入咖啡杯，散发出厚实的香气。
　　“那行。下个月的通告安排已经按照你的新课表出了。下周四中午你下课之后自己从学校去高铁站吧，我在这边车站等你。”
　　“好。”他下意识点头。
　　“这两天你就好好休息调整一下……别的好像也没什么了吧，我想想啊……”女孩又打了个哈欠。
　　蒸汽管将奶缸里的豆奶打出绵密的奶泡，他脑中回忆着咖啡大师们的动作，右手倾斜咖啡杯，左手悬起奶缸，将丝滑的热豆奶打圈兑入浓缩咖啡底中，压出小小的波浪。抓准时机摆动手腕，用均匀的奶泡在流动的咖啡油脂层上倾倒，停顿，推送，一片完美的对流空心树叶缓缓成型。
　　“啊……”他不自觉感叹出声，这还是第一次拉出这么漂亮的叶子，很好的视频素材，可惜他没能未卜先知拍下来……
　　“怎么了？”
　　他险些忘记通话那头还有个戴欢欢：“没什么。”他放下杯子凑近看了看，没舍得喝，先拍了一张。天色阴沉很有氛围，他顺手打开社交媒体发布了原片，文案只配了一只雨伞的emoji。
　　“那就这样吧，我先睡个回笼……哎等下！差点忘了，你今天不出门吧？”戴欢欢问，“中午小荔枝要去你那里接可达鸭。”
　　“可达鸭？在我这里？”月时宁一愣。他昨天在摄影棚呆到十点，到家已近午夜。凭借强大的意志力认认真真把自己从头到脚洗干净，爬上床的时候几乎要人事不省，哪知道家里还有只鸭子。
　　“唉别提了，我也是半夜躺到床上才收到君君姐的微信。她说昨天小荔枝他爸去她家门口大吵大闹，非要把女儿抢走。孩子吓坏了，君君姐又在跟通告回不去，就让保姆阿姨趁那人去超市买烟的空挡，偷偷带着荔枝躲去你那里了。一直等到君君姐十点多下班之后才把她抱回家。你去看一眼吧，鸭子应该还拴在阳台。”
　　月时宁走到客厅，茶几上果真扔着一堆小黄鸭橡胶玩具，小鱼干面包虫混合果蔬干也散落在一旁。可拉开窗帘，阳台上却不见有鸭子，只一根空荡荡的牵引绳拴在围栏上证明可达鸭的确来过。
　　他赶忙拉开门，站在齐腰的金属围栏边向楼下看了一眼……葱绿的小灌木上挂着几片显眼的白色羽毛……
　　“时宁？你还在听吗？”
　　“……在……”月时宁弯腰解下牵引绳，绳子周边散落的羽毛还没被雨水淋透，看样子是才越狱没多久，他眯起眼睛向远处望去，“欢欢姐，你知道鸭子能飞多高吗？”
　　“啊？”
　　“它好像……飞走了……”
　　从三楼阳台飞走了。
　　可达鸭是一只刚满一岁的柯尔鸭，是小荔枝的宝贝。
　　小荔枝是月时宁经纪人颜君的独生女，刚满四岁。两年前，颜君婚离得惨烈，夫妻俩甚至闹到了在法院动手的地步，小荔枝在那段时间里受到不小的刺激，每晚发噩梦哭醒，不跟任何人交流也不爱出门，动不动就失控尖叫大哭，情况直到她三岁生日时收到了一枚鸭蛋才有所好转。保姆阿姨耐心地陪她亲手孵化出了可达鸭，小姑娘终于又重拾快乐，像照顾弟弟妹妹一样无微不至将可达鸭养大。
　　所以这只鸭子不仅不能丢，还要在荔枝发现之前找到，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丢了，也得搞一只长得一模一样的回来。
　　月时宁立刻联络了保姆阿姨说明情况，让她稳住小荔枝不要着急来接鸭子。阿姨告诉他可达鸭是认主人认家的，轻易不会乱跑，大概率就在附近，要么在草丛里找新鲜的虫子，要么就是下雨天过度兴奋，去有水的地方的撒欢了。
　　他随便套上一件防水冲锋衣，拎起牵引绳。
　　虽然月时宁跟可达鸭不熟，但小家伙常出没于颜君的朋友圈，还总被抱怨贪吃，所以出门前，他随手抓了袋面包虫塞进口袋。
　　这个小区地处黄金商圈边缘，楼间间隔充足，周匝绿树成荫设施齐全，有足够车位的停车场，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健身房和便利店，地铁站公交站和大型购物广场走路都不超过十分钟，深受成功人士的青睐。
　　月时宁也是来了大城市才知道，都市精英阶层最重要的标志就是自律，他们从不睡懒觉，更不会中年发福，才过七点，健身房落地窗前的椭圆机跑步机上就站无虚席。
　　他隔着围栏看了一眼室外恒温泳池，只有几个身材匀称的男男女女穿着竞速泳衣在水中穿梭，不见有鸭子的身影。
　　细雨如丝，他就这么转便了整个小区，每一棵树下，每一丛花坛都没有放过，不知不觉便沿路走出去，一路寻到购物中心前的广场。
　　周末的清晨，店铺都还未到营业时间，除了零星几家咖啡馆和通宵不打烊的麦当劳，偌大的前广场空无一人，冷冷清清。所以，一只带着绿色领巾大摇大摆闯入的白鸭子就显得格外突兀了。
　　月时宁眯着眼悄悄靠上去，毛线领正面用黑色绣了GUCCI的大logo，保姆阿姨的手艺以假乱真，是可达鸭没错了。
　　鸭子第一时间察觉身后的脚步声，转过头盯着他半晌，似乎认出了他手中那条属于自己的牵引绳，一摇一摆扑了过来。
　　月时宁头皮唰得一麻。
　　他有轻微的羽喙恐惧症，日常生活里看到禽类鸟类通常退避三舍，网上说这是基因决定的，跟恐高和晕血类似。
　　他本以为可达鸭是个例外，它不像那些尖嘴的鸡和鸟那么可怕，反而圆滚滚傻乎乎，憨态可掬。他们甚至在去年圣诞隔着车玻璃打了一次照面，小荔枝坐在后排的安全座椅中，一手将可达鸭抱在怀里，一手冲他挥手说再见。
　　如今事到临头，他终于明白恐惧症就是恐惧症，与勇气无甚关联。尤其是可达鸭张开羽翅拍打的一瞬间，鸡皮疙瘩不可抑制窜了一身，月时宁深深呼吸，在衣服表面蹭了蹭手心，冷汗雨水融成一片。
　　眼下的情形尴尬至极，鸭子靠近，他忍不住后退，鸭子转身走掉，他又不得不跟上去。
　　僵持了好一阵子，可达鸭失去耐心不再与他纠缠，自顾自拍着翅膀飞上喷泉池的边沿，试探着喝了一口掺了雨的池水，而后噗通跳进水中，惬意地游起来。
　　月时宁盯着它欢快地样子半晌，终于也被它快乐的模样感染，跟着放松下来：“原来你也喜欢雨啊。”
　　也许它并不想逃，只是想过个轻松的，无人看管的周末吧。生物都有亲近自然的本能，自己不也一样么。
　　于是他不再慌张，站在池边摘下了冲锋衣的帽子，干脆陪可达鸭一起，尽情享受了一会儿淋雨的快乐。
　　放空的功夫，打伞的行人渐渐多起来，雨线也愈发密集，月时宁回过神时，发觉一对情侣在他身边一米处支起了手机，男的在拍鸭子，女的遮遮掩掩，似乎是将镜头对准了他。
　　不能再拖延了……
　　他迅速打开了牵引绳的插扣，捏了几条面包虫放在旁边，又掏出一只橡胶小黄鸭捏出声响吸引可达鸭的注意。
　　鸭子歪歪头还在犹豫，他只好硬着头皮，扁着嗓子学小荔枝的口气叫了一句：“鸭鸭过来。”
　　不想鸭子没来，倒是听到身后噗嗤一声笑，有人在他头顶替他撑了把伞。
　　月时宁起身，对上一双几乎可以平视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一篇普通的小甜饼，日常，慢热，没什么要死要活的大波澜。两个人独立行走，没有谁依附谁，彼此欣赏，相互吸引，主动、真心且温柔。但人无完人，正常人有的缺点他们也会有。
　　冰淇淋就是看起来冰冰冷冷的但是被暖会化，还会甜腻一脸。
　　酷哥也没有酷到六亲不认，总体是个很温柔情绪很稳定的人。
　　大概就这样……想起什么之后再跟你们说，么~


第2章 冰川蓝
　　简翛讨厌下雨天，气压低，空气湿黏，人受困其中。
　　春节调休过后连续上了十几天的班，好不容才易迎来一个完整的双休日。
　　在办公室熬过通宵，他原本计划回家先舒舒服服补个觉，醒来后可以骑车去市郊的滑翔伞俱乐部，久违地过个无人打扰的周末，没成想计划赶不上变化，才出公司大楼就下起了雨。
　　极具压迫感的云层直漫延到天边去，这种天气别说飞伞了，一切户外运动的危险性都会成倍增加，只适合回家蒙头大睡。
　　可家里的冰箱已经空空如也，附近的超市八点钟才开始营业，他只好先走进一家熟悉的咖啡馆，选了窗边的位置，点了餐单上的厨师推荐。
　　等餐百无聊赖，他滑开手机，距离上一次飞行已经有小半年了，他几乎要忘记浮在半空是什么感觉。
　　“您的咖啡和火腿芝士可颂。”服务员有些羞涩，避开与他的对视，小心翼翼放下一杯馥芮白和一只温热的餐盘，走前不忘将咖啡杯柄转到他右手侧，“您的餐齐了情慢用。”
　　“谢谢。”
　　他囫囵几口将可颂吃光，捧起咖啡杯，失望地看着玻璃外潮湿冰冷的世界，强迫自己接受现实，接受一个糟糕透顶的周末，以及未来可以预见的，数不清的这样的日子。
　　大家把这种重复、枯燥、忍气吞声称之为“真正的成熟”，人会慢慢放下许多心中的坚持，会渐渐习惯自己不再热情，失去热爱的样子，心安理得混吃等死。
　　“哇！手机呢？手机给我！”
　　身后蓦地传来咖啡师的一声轻呼，简翛转头发现咖啡师和服务生同时走出吧台。他顺着女孩们的视线看去，门外居然出现了一只带着绿围脖的小白鸭。
　　柯尔鸭不过普通信鸽大小，一摇一摆憨萌可人，但她们镜头对准的却不是鸭子，而是落在鸭子身后两米处的年轻人。
　　那人身形异常高挑，步伐轻盈，穿着个性。防水卫衣是婴儿蓝底色撞芥末黄兜帽和口袋，背后带涂鸦logo，似乎是某个不知名潮牌。
　　“好帅啊！”女孩们瞬间挪到了侧门玻璃前，嘴角止不住上扬，满眼溢出发自内心的喜悦，他依稀记得两三年前陪表妹去看她偶像演唱会的时候，全场的小姑娘都是这样一副神情。
　　简翛的角度只能看到那人的侧面，十几米开外，一人一鸭紧张对峙，你进我退，你退我进，分不出是谁在遛谁，场面莫名滑稽。
　　僵持几分钟，鸭子忽然就抛下对手，转身飞进了还未开启的圆形喷泉池中。
　　年轻人在原地怔住许久，而后竟一把拽下了扣在脑袋上的兜帽。
　　一头柔顺的亚麻色及肩长发很快被沾湿，可那人似乎毫不在意，跟着柯尔鸭游弋的方向，优哉游哉地沿着喷泉池绕起圈来，而简翛也在看清他正脸的瞬间，不自觉屏住了一秒的呼吸。
　　一张过分吸睛的脸，是单纯的帅或美并不足形容的精致，西式的白皮蓝眼，轮廓流畅分明，却融合了东方人温和柔美的五官，浓淡相宜全无死角，完美到让人怀疑真实感。
　　混血他见太多了，可混得这样成功的实数罕见，大概率是中了基因彩票。
　　不过混血眼下应该是遇到了麻烦，他似乎很想搞定那只柯尔鸭，零食，玩具，变魔术似的不断往外掏，无所不用其极。可每当那只鸭子上钩，试图亲近他的时候，他又会慌慌张张躲开，眼见着越来越多路人在他身边停留拍照，他也愈发心急。
　　虽然不俗得长相气质让人有距离感，恰到好处的笨拙倒显得很亲和。
　　简翛看着他苦恼的样子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心中的沉闷竟一扫而空。
　　果然人类还是需要天真又美丽的事物来治愈心灵。
　　“好可爱啊……不过他这样淋着不冷么？”服务生感叹一句，忽然一哆嗦，低头看看手机，又瞥了一眼角落里的监控，拽上咖啡师小声道，“老板在看监控……”
　　咖啡师吐了吐舌头，颇不情愿却还是立刻离开门边，一步三回头地站回了吧台里。
　　简翛看着愈发密集的雨，点开手机的天气，室外的实时温度只有9℃。他略一沉吟，起身走到收银台前借了把伞。既然被治愈了，那帮个小忙也是应该的。
　　他推开门，撑伞走到那人背后，还没来得及开口打招呼，就听到一声略显做作的：“鸭鸭过来。”
　　虽然很不礼貌，可他还是不小心笑出了声。
　　对方闻声转过脸看他，简翛蓦地失神一瞬，那双眼中清澈的灰蓝色让他不自觉联想起日出前的海面，想起曾经徒步经过的冰川，静谧脱俗。
　　蓝眼睛站起身，五官轻动，对他微笑，颊侧酒窝若隐若现，看起来带几分纯真的学生气。
　　简翛净身高184，鲜少需要抬眼与人对视：“需要帮忙吗？”他也还回去一个微笑。
　　对方缓缓点头，提起手中的天使翅膀：“要给它戴上这个，但是我不大敢碰它……”
　　跟长相不同，他中文很溜，半点异域口音都不带，该是土生土长。
　　“这不是你的鸭子吗？”简翛接过牵引绳，大致扫了一眼，跟狗狗的胸背绳差不多，前后两个圈，小圈绑鸭脖，大圈绑在鸭胸上。
　　“是朋友临时寄放在我家的。”蓝眼睛想了想，划开手机屏幕，打开朋友圈递给他看，“不是我偷的，视频里这只就是它。”
　　简翛一惊，他没那个意思，不过随口客套罢了。
　　然而真正让他吃惊的却不是这个误会，眼前这部手机居然跟他外公的老人机一样，从锁屏的时钟到桌面图标，再到朋友圈的文字内容，通通都设置成了最大字号，恨不得一米开外也能看清。
　　可出于礼貌，他的震惊都放在了心里，表面上只是轻轻把那只冰凉的手推了回去：“不用，可绑好了你要怎么把它带回去？”
　　“只是牵着绳子，不碰到它的话还好。”蓝眼睛似乎完全没有在意这个小误会，拿起小黄鸭玩具捏了捏，吸引到柯尔鸭的注意，又从口袋里摸出什么塞给他，“喂它这个它就会过来。”
　　简翛垂眼，头皮倏忽一麻。
　　手心里被放进一把面包虫，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仿佛还在蠕动。
　　他忍着恶心，半秒都没多等迅速将虫子扔到了池边，等柯尔鸭上岸，趁它享用美食干脆利落将牵引绳扣好，鸭子很乖很配合，没有挣扎。
　　“好了。”他赶忙将这烫手的山芋物归原主，碰到对方手指的时候忍不住多了句嘴，“你手好凉，不要再淋雨了。”
　　他指指那人的背后的帽子，说完心里一激灵，不敢相信这种婆婆妈妈的劝告居然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又或许有些人天生就惹人怜爱吗。
　　“谢谢你。”蓝眼睛很听劝，扣上帽子后冲他点点头算告别，小心翼翼牵着鸭子离开。
　　简翛站在伞下目送一人一鸭离去，他们中间连着一根黄色的牵引绳，脚下始终保持着半米的距离。
　　动物天生敏感，轻易就能分辨哪些人需要躲着走，哪些人可以亲近，又有哪些人可以蹬鼻子上脸。
　　柯尔鸭趁人类不备，迅速接近，蓝眼睛没办法，只能加快步伐跟它拉重新开距离。
　　简翛向来对跟“可爱”和“漂亮”沾边的男生无感，他更喜欢知性的，聪明的，低调的周到的。
　　现在才发觉原来只是不足够漂亮么……又或许，是无意利用美貌这一点博人好感？
　　人影即将在视线的尽头消失，雨倏然停了，积雨云的夹缝里，阳光短暂地落下，亚麻色头发亮了亮。
　　月时宁没有把鸭子牵回住处，直接去了隔壁栋，他经纪人颜君的家。
　　小荔枝才吃完早餐，正坐在投影屏前看小猪佩奇，听到可达鸭的声音第一时间从小马摇摇椅上弹起来。
　　月时宁松手，可达鸭也拍打着翅膀，用尽力气奔向小主人，跳进了小女孩瘦弱的怀抱里嘎嘎叫起来，荔枝用力亲了亲它胖嘟嘟的脸颊。
　　月时宁忍俊不禁，才分开了一晚而已……至于么……
　　“哟，时宁啊，头发怎么湿了！快进来吹干！”保姆阿姨握住他的手将他拖进去，“哎呀这手怎么这么凉的！”
　　他低头搓了搓手，方才那个人也这样说。
　　在国内很少看到那样健康的肤色，淡淡的蜜色很均匀，不知是天生的还是不注意防晒，鼻梁正中和双眼下零星布着几颗细小雀斑，再搭配上匀称的身材和明亮的眼神，让人不自觉联想到假日，阳光和沙滩。
　　可他却穿着西装和皮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好看是好看却有股莫名的违和感，仿佛是那身衣服束缚住了他。
　　月时宁站到镜子前吹头发，职业病似的在脑袋里替那人换了一套简单的T恤加沙滩裤，手腕上不能太空，最好缠些皮绳，金属链之类的饰品……再加一串不规则的巴洛克白珍珠，最适合海滩。
　　啧，蜜色皮肤好健康好性感。好羡慕。
　　他看镜中苍白的自己，忍不住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嗯该怎么说呢，酷哥不是那种冰山型，也不爱装B，底色很包容很温柔。


第3章 Shining holiday
　　“阿姨我先走了。”月时宁将吹风机放回原处，蹲在地上随手捡起掉落的头发扔进垃圾箱。
　　“吃不吃饭啊？”阿姨正收拾厨房，探出头来，“锅里有皮蛋瘦肉粥。你要怕胖，我给你弄个鸡蛋皮卷饼，包点蔬菜和鸡胸肉丝进去。”
　　月时宁摇摇头：“我回去自己弄就行，东西都准备好了，要拍视频的。”
　　“哦哦，那好。”颜君早些年也是模特，阿姨照顾她很多年，熟知他们这一行的饮食习惯，减脂餐手到擒来，“肉多少吃一些啊，不会长胖的。你们这些小孩都太瘦了，感觉你比去年还瘦了一圈呢，看着怪可怜的。”
　　确实，他比去年年末瘦了六斤，187的身高只剩下65公斤。不过这都是工作需要，欧洲设计师和秀导就喜欢看上去弱不禁风的款。他取下冲锋衣穿好：“阿姨我明天下午回海汐，下周四晚上回来。”
　　“哦对你开学了吧。”阿姨追出来送他，“那周一我去整理整理那边的冰箱，给你把卫生打扫好。有什么要买的给阿姨发微信。”
　　“嗯，谢谢。”他跟阿姨道别，顺便对荔枝挥挥手。小姑娘不爱说话，和可达鸭挤在小马摇椅上吃切好的红心火龙果，鸭脖子被她蹭上了红色汁水，触目惊心。
　　他回去之后取出冰箱里准备好的食材，架好手机，录制了准备‘能量碗’的全过程，稍加剪辑丢上了各个社交媒体。接着又去公司健身房泡了一整个下午，傍晚回住处提前收拾好了回学校的行李，方便随时出发。
　　月时宁的家和学校都在两百多公里外的海滨城市海汐。他平时半数时间要待在学校上课，只在安排了通告的周末和假期飞过来，时间或长或短。考虑到租房实在不划算，经纪人颜君便决定把这处私人的两居以远低于市价的租金长期租给他。
　　当初答应的时候，他并不清楚这个区域的租金有多昂贵，事后了解了行情他试图搬走，可颜君愣是不答应：“公司需要你把多余在路上跑的那些时间精力都放在工作上，赚钱永远比省钱划算。”
　　月时宁觉得有道理，点头顺从，毕竟模特这一行最重要的素质就是“配合”。
　　配合公司安排，配合秀导，配合摄影师，配合设计师，还要摒弃所有自尊心，配合甲方们的各种挑挑拣拣和需求。你的适配度越高，得到的机会就越多。
　　他对“名”没有奢求，自然要从利益出发，怎么样能接到更多更高级的工作，为公司和自己赚更多的钱，他就怎么做，从来没有二话。公司让他注意护肤，他就早睡早起多喝水。公司要他减肥，他就节制饮食，不摄入过多糖分。公司要他必须有线条不能只是个干干瘪瘪的骨架，他就跟着教练推举深蹲硬拉。公司安排他用心经营社交媒体，他就雷打不动每周更新两三支短视频，努力去维护形象提高影响力。
　　虽然工作和学业兼顾是很辛苦的事，但他依旧觉得自己很幸运，职业模特的道路可以说是一马平川，不论是国内还是国外，他都以最快的速度跻身一线，受到大量设计师和秀导的偏爱，成为T台炙手可热的新面孔。
　　三月初已经有春天的样子了，六点多的自然光隔着玻璃晒在皮肤上温度刚刚好，月时宁睡前会拉开窗帘，这样不用闹钟也可以准时起床。
　　这个月的第一个行程就是重量级，为国内一线时尚杂志拍摄五月刊封面。近两年他上过不计其数的杂志内页，这还是头一次独自担任大刊的封面。
　　这个通告早在一月中旬就敲定了，得益于今年四大春夏时装周中他的傲人表现。他是国内，乃至全亚洲top show数量最多的男模，不到两年便集齐顶奢品牌大秀，并同时出演多个品牌的全球广告。这样的殊荣对于国内男模来说几十年不遇，何况他才二十岁。
　　戴欢欢一早来接他，从包里掏出一份品牌册：“这是这次的赞助商。拍摄间隙会有访谈，可能会问你一些关于品牌的问题，你不用看，听我说就行。”
　　品牌册封面干净简洁，一半是晴蓝的天空，一半是薄荷蓝海面，海天一线的正中是小小的手写英文单词“Jane”。
　　月时宁听说过这个公司，是个珠宝品牌，主营珍珠饰品，货真价实的海水珍珠。去年年末，经济公司的年会上，他们的主理人戴了一串Jane家的澳白珍珠手链，圆润无暇光彩照人，每一颗都有玻璃弹珠那么大，据说要大几十万一条，还等了大半年才拿到。
　　“Jane现在在澳洲有几十个珍珠农场，自己做品牌的同时还给很多顶奢珠宝供货。今年是他们在国内创立品牌的二十五周年，最近在到处投赞助和广告，造声势呢。之前电影节最出圈的那个女明星红毯造型记得吗，头上戴的那顶珍珠冠就是他们的高定款。”戴欢欢轰了一脚油门，见缝插针便到，穿梭在早高峰车流中，“大概三四年前吧，他们换了新的设计总监，开始拓宽年轻市场，试图慢慢改变大众对珍珠的认知，毕竟还有好多人认为珍珠是上年纪才会带的东西。所以他们的新设计更个性化了，很符合年轻人的审美。你可以看看新系列，五月进专柜。”
　　等红灯时，月时宁捧起品牌册翻开来，跳过基础款直接找到新品部分。系列主题是Shining Holiday，设计相当大胆，大范围采用奇形怪状的巴洛克珍珠。
　　自古珍珠就讲究个圆润，巴洛克这种不规则形状的放在过去那都是要被淘汰掉的，没想到近两年会迎来翻身之日。
　　“世界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两颗巴洛克”，设计师们抓住这个特点的同时，也抓住了年轻人们追求个性的心。
　　Jane的夏季新品，挑选了形状贴近爆米花的巴洛克珍珠，表皮的拌彩是淡淡的香槟黄，只看图片都好似能闻到电影院里徘徊的那股经典奶油香。
　　不只是爆米花，水滴形珍珠是气球，螺纹珍珠嵌入玫瑰金色锥形底座是甜筒冰淇淋，小尺寸圆珠与碎钻、海蓝宝结合镶嵌出了小朵浪花。
　　“确实挺假日的，而且不夸张，挺适合打工人的。”月时宁看了一眼售价，大几千或者小几万，“不过有点贵啊。买得起的人怕是已经没有Holiday了吧……”
　　“不一定。现在大城市的孩子都太有钱了，大牌包包，限量款潮牌买起来眼睛都不眨，跟排队买白菜似的。毕竟不赚钱不知柴米贵啊……”戴欢欢耸耸肩，看了一眼后视镜将车子拐进大楼停车场。
　　月时宁想了想自己学校的同学，的确，大家多多少少都有一些烧钱的爱好，摄影镜头，手办游戏，限量球鞋还动辄要加价找黄牛，跨城市甚至跨国追星的也比比皆是，哪个都不比这些首饰便宜。
　　“而且Jane家卖的好歹是货真价实的珍珠，你想想香奈儿或者迪奥，那些人造珠都卖那么贵，还不如买这个。我有一对他们家小尺寸的耳钉，大学毕业那年买的。那时候我第一次去他们家专柜，柜姐把耳钉放到我眼前的时候我愣了好几秒呢，那个皮光实在太漂亮了，它不是白的你知道吗！”女孩谈起珠宝异常兴奋，“有彩色的光泽在表面流动，那时候我才理解‘珠光宝气’到底是个什么感觉。并不是想象中那么俗那么富贵的。”
　　她语气过分夸张，不过是挺好看的。月时宁低头扫了眼册子。
　　车子停在大楼的地下停车场，他摘下帽子和墨镜，接过戴欢欢递来的吸管杯，轻车熟路上楼，推开摄影棚的门，比约定的时间早十分钟。
　　摄影师和妆造团队都在紧锣密鼓地做准备工作，除了发型师没见过，团队其他人多少都与他合作过，熟知他工作中不爱聊天的个性。
　　戴欢欢很不见外，凑到化妆师面前：“宝贝，给我提前看一眼今天要拍的珠宝呗，Jane家的收藏款珠串我还没见过实物呢……”
　　化妆师眉毛一挑：“你想什么呢，怎么可能在我这里，大几百万的收藏级珠宝能随便给我吗？等一会儿人家品牌方会有专人负责的。”
　　“哦……”戴欢欢环顾四周，“那你们早餐都吃了吗？我去给你们点奶茶。几个人头？”
　　“我看看啊……”化妆师掰指头数了数，“等会儿编辑要过来，保险起见你买个十五杯吧。半糖谢谢。”
　　月时宁将平板放在大腿上，打开课件，化妆间隙时不时低头瞄一眼，充耳不闻周遭的来往忙碌。
　　“哇，有帅哥哎，lucky！”化妆师忽然轻声对助理咬耳朵。
　　“姐，你平时看的帅哥还少吗？”助理笑嘻嘻冲她翻了个白眼。
　　“素人帅哥和明星感觉不一样啊，没那么高不可攀。而且你看那边那个，看起来很ABC。一般这种长相的性格都好，容易相处。”
　　化妆师拿着眉笔的手就那么停在他脸前，刀片明晃晃的。
　　月时宁好奇，抬眼一扫，从镜子里看到门口多了三个人。他轻轻眯起眼，左边那抹桃红色他很熟悉，是杂志资深编辑Hailey。那她身边的两个人八成就是品牌方的人，这个距离他看不清人的五官，只看出一高一矮，都西装革履。
　　“闭眼，抿嘴，喷定妆了。”化妆师伸手替他遮住刘海，而后转身去活动衣架找衣服。
　　Hailey见他完妆，带着两个人走近与他打招呼。
　　走到眼前，月时宁才忽然认出那个高挑些的年轻人。
　　世界真小，他居然又见到了帮他抓可达鸭的人，没想到他居然是这次拍摄的金主爸爸。
　　看上去的确挺ABC，只是今天他依旧是一身规规矩矩的西装，手里还拎着一只棕色牛皮箱。
　　对方显然也认出他，不料招呼还没来得及出口，一条胳膊猛地就肘撞在那人腹部。
　　肚脐上方是胃，看着都疼。
　　可那人仅是身形微微一顿，并未做声，只颇意外地瞄了自己的同事一眼，最终小事化无。
　　月时宁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看向他身旁的另一个男人。
　　稍有年纪，笑得圆滑，无事发生地对月时宁伸出了手。
　　月时宁不自觉皱了皱眉，原来是自己想多了，雀斑小哥并不是什么金主爸爸，受气打工人罢了，说不准还在承受着上司的职场霸凌……


第4章 目中无人
　　“Hello Shining，我是Jane媒体部的主管，你可以叫我Mason。之前我见过你们公司主理人的，可以的话加个wechat，我们方便之后联络？”
　　听着他不必要的中英混杂式自我介绍，月时宁扫一眼他的手，纹丝未动。
　　原来这人也只是个基层部门主管，看刚刚那一肘的力道，至少也该是个总监或者经理才对啊。
　　月时宁并没着急开口，而是等他殷勤地亮出了微信二维码才慢吞吞拒绝道：“抱歉，公司有规定，不允许模特私下加合作方的微信。”
　　他嘴上说着抱歉，可语气冷淡到一点歉意都没有。
　　Mason表情一僵：“哦sorry sorry，我忘记了，哈哈。哎呀Shining，你身上这件衬衫我过年的时候也买了一件，不过超模就是超模，人形衣架子穿什么都好看。”
　　“我不叫Shining。”月时宁静静看着他。
　　Mason愣住：“啊？可，可我看过你的模特卡来着，上面写着Shining Yue啊……”
　　“那不是英文，是我名字的拼音。”他无意给这人留面子，“这件衬衫是Marie下一季的新品，还没有发售。”
　　气氛急转直下，Mason的脸色难看到极点，编辑和化妆师也有点傻眼，毕竟他在工作中虽话不多，却一向随和。
　　正当众人不知该如何收场时，戴欢欢提着奶茶出现在门口，Hailey如见救星，急忙拖了两张椅子带Mason坐过去：“哦对了Mason，我们今天上午棚拍，下午外拍，中间做个采访。有关品牌的内容我们再核对一下，看看有没有疏漏……”
　　造型助理递来的粗花半袖夹克，月时宁伸手接时，忽然发觉女孩头压得很低，捏衣领的手也僵硬着。他知道自己臭脸的时候有点可怕，今天又是头一次跟人家合作，八成吓到她了。他赶忙低下头冲她笑笑，边穿衣服边认真问道：“姐姐你喝奶茶吗？我助理姐姐回来了。”
　　女孩一愣，脸唰就红了，左手狠狠捏住右手揉搓，许久才平静下来，凑近他悄声道：“你刚刚有点冲动呀，万一他回去添油加醋几句，又要被人觉得你耍大牌，多不值当……”
　　她说得很对，他应当假装没看到刚才发生的一切，毕竟是品牌方，不能得罪。但沉默即是对霸凌者无声的支持，唯独这事他做不到无动于衷。
　　月时宁套上衣服，回头瞄了一眼那个被上司刻意刁难的打工人。
　　倒也没见沮丧，那人正按部就班做事，解掉密码锁打开箱子，先拿出一双黑色丝绸手套带好，之后才小心翼翼取出了一串光芒四射的白珍珠。
　　“哇。”众人皆惊叹。
　　月时宁眼前也跟着一亮，顿时明白戴欢欢为何会提到“珠光宝气”这个词。他是男模，接触珍珠的机会并不算多，这种收藏级别的更是少见，每一颗圆润的珠子上都清晰地倒映着晃动的光影，洁白表皮上流转着丝缎般细腻温润的光泽。
　　“澳白的光真是太梦幻了。”编辑闻声也凑过来赞叹道，“这种青粉伴彩的现在在国内最受欢迎。这一串是维纳斯级别吧？”
　　“维纳斯还可能会有极微瑕。这串没有，完全无暇，是特选。而且点位够大，16到19mm的，一串至少要七位数。”Mason不自觉昂了昂下巴，仿佛这项链是他的所有物，还不放心地叮嘱道，“麻烦化妆老师仔细一点，千万别磨到或者划到，这么一串皮光完美的大珠子要好多年才能攒齐的，到现在还有VIP客户在排队等呢。”
　　妆师大惊，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手做投降状：“啊，那别给我，我手上又是粉又是水的，别弄坏了。帅哥你直接给他带上吧。”
　　闻言，“帅哥”转头跟他对视一眼，绕到了椅子背后，点头示意月时宁坐过去。
　　珍珠串绕上脖子，表皮微凉，扣上搭扣的时候珍珠手套轻柔地触在皮肤上，他后颈竟起了一小片鸡皮疙瘩。
　　想到这么贵重的东西还如此娇气，他莫名就有点紧张，万一磕了碰了该不会要让他赔偿吧……
　　不想他气还没叹出口，身后的人忽然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没关系，珍珠没那么娇贵，正常佩戴不会有任何问题，你大胆拍就好。”
　　月时宁一激灵。
　　他耳朵很敏感，且身高原因平时也没什么人能对他耳语，猛地扫过一缕轻飘飘的气息让他有点不适应。
　　“嗯。”忍住了揉耳朵的冲动，月时宁起身定定看了对方几秒，通常他闭口不言会被人当做高冷难相与，可这人居然觉察到他只是不安。
　　戴欢欢的奶茶恰巧分到这边。她看了看那人一尘不染的手套，将奶茶直接放在了化妆台远离珠宝箱的一角：“帅哥，忙完喝奶茶哈，半糖的。”
　　简翛道谢后，重新锁好珠宝箱提在手里，靠到墙边静静围观传说中的国际超模拍平面。
　　月时宁今天屡屡让他意外，他一时摸不透对方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先是进门时装作不认识他，无视了他礼貌的微笑，而后又忽然莫名其妙为他出头。对客户一张冷脸，对化妆师发型师却一口一个“姐姐”哄得女孩七荤八素。
　　先前在雨中的大男孩平易近人还有点天真，可在网络上搜索他的名字，却充斥着“目中无人”、“小明星耍大牌”之类的评价。广告部对他也是褒贬不一，还有人打听到小道消息，说他曾经因不满节目组待遇，出尔反尔放某综艺的鸽子，导致之后再没有综艺邀约他。更有甚者，比如Mason，昨天下班前还在跟经理的实习助理八卦月时宁整容的传闻。
　　“你看那张脸整得不男不女的一点阳刚之气都没有。网上都有人扒出医院来了，日本的，说他鼻子做的，眼睛做的，下巴做的，现在还要每个月定期去打美白针，什么天然奶油肌，月光肌的，也就你们这些小笨蛋相信。”
　　“可他那不是白化病么？”实习助理显然不信，“美白针也根本打不成那个样子吧？而且他眼睛是蓝色的啊……”
　　“我以前的邻居就是白化病。他们身体没有色素，比他白多了，头发是白的，眼睛应该是粉色的，而且因为畏光哪有那么大眼睛，基本都是眯缝眼，啥啥看不清出门都困难，还当模特……真是他敢说你们敢信。他那明显就是为了搞个噱头，眼睛就更好弄了，花多点钱给他定制个真一点的隐形不就行了。资本把他捧起来了，这点前期投入都是洒洒水。”
　　“是这样吗……”小助理赔笑，指了指文件催促他签字，“主管您网上的东西知道的还不少。”
　　Mason得意地翘起二郎腿，在A4文件角落里大笔一挥，却不肯松手放她走：“你们这些小姑娘懂什么，就知道看脸。我跟你说，这些明星啊，看看就得了没什么好真情实感的，尤其是模特圈子，乱得很。你知道资本为什么别人不捧就捧他？还不是因为……”他凑近小助理不知说了什么。
　　女孩脸色一白，手足无措地闪开。
　　简翛实在看不下去，干咳两声打断了他。
　　“干嘛？”Mason在年轻女孩面前显摆得正起劲，抬头看了他一眼，一脸不满。
　　“……主管，是您叫我过来的。”他给女孩使了个眼色让她赶紧离开去交差。
　　十五分钟前，Mason以交代工作之名把他叫到这里，却仿佛看不到他似的把他晾在一旁。
　　“啧，你看不见我一直在忙吗。你们这些刚进公司的根本不抗事。呵呵，专业也不对口。”Mason翻着白眼，“你抓紧时间去产品部拿一下明天拍杂志用的珠宝，他们都准备好了。明天早上你跟我跑一趟摄影棚。我下午要回来开会，你就在那等着，拍完之后把珠宝原封不动带回来，还回去。”
　　简翛一怔，投封面的事他略有耳闻，可那是一月初的事情，他才来广告部不到半个月，从未参与，且他还有别的工作：“可是之前宋经理交代我帮他写完报……”
　　“你别拿宋经理来压我，她既然把你送到广告一组实习，你就要服从部门的安排，我知道你们关系不一般，但他给你的额外工作与我无关。我这里，不欢迎搞特殊的人。”
　　简翛皱了皱眉，他和宋经理确实关系不一般，可却不如他想的那般龌龊。
　　宋经理是市场部的老大，又碰巧是他哥的老同学兼好友，看着他长大。他调来广告部第一天下班的时候，宋经理来关心他工作，Mason恰巧听到他那一句略显亲昵的“姐”，自然而然就想歪了。
　　简翛不想跟他争是非，只能赶紧联络产品部约时间取东西，又赶在下班前找到组里的同事，麻烦人家单独发了他一份先前会议的内容迅速恶补，结果PPT没翻几页就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白皮肤，蓝眼睛，和那个下雨天不同，眼神朦胧，少了些天真却多几分诱惑，很难相信简单的背心长裤居然也能让人性感到如此地步。
　　原来他真的是个模特，还是眼下炙手可热的国际超模。17岁入行，18岁就走上了国际时装周的T台，接到了不少一线品牌的广告，当得起一句出道即巅峰了。这两年走过的国际大秀和有名有姓的平面及TVC广告清单拉了足足四页PPT。
　　月时宁，月亮的月，不知道是不是艺名。
　　20岁，身高187.5公分，体重66千克，腰围才65？简翛伸手比划了比划自己没什么赘肉的腰，而后再往里缩小一整圈，他甚至怀疑这数据有错误。
　　那天偶遇，月时宁穿了宽松的防水衣看不出，今天穿上了拍摄用的时装，简翛才真真切切看到了纸片似的腰。
　　可一个人的气场却跟胖瘦没有一丝一毫关系。
　　灯光下，月时宁苍白清瘦却不限羸弱，面对镜头目光深邃而专注，时而禁欲高冷时而含情脉脉。他周身仿佛存在着看不见的力场，扩散到整个摄影棚的范围，举手投足牢牢锁住每个人的注意力，几乎令珍珠都黯然失光。
　　只是每每闪光灯熄灭的瞬间，他都会立即闭上双眼，停顿个十几二十秒。
　　“他好神啊！出片太快了，都不怎么需要调整。不过为什么总要停下来呢？”发型师问道。
　　“哦对你第一次跟他合作。”化妆师耸耸肩，语气颇有些遗憾，“他眼睛有问题。”


第5章 忘恩负义
　　“你没发现不止闪光灯用得少，连摄影灯亮度都比拍别人弱吗，好在他皮肤很白，出片没什么影响。”
　　“啊？对哦！他眼睛怎么了啊？看照片倒是完全看不出来啊！”发型师不由惋惜。
　　“具体我也解释不出来，他采访里说过的，总之你可以理解成戴上眼镜也不能完全矫正的近视眼吧，看不太清，而且畏光。听说白化症病人的眼睛好像都有问题，有好多都几乎是盲的，他算很不错的了。”
　　她话音刚落，就见月时宁从布景中起身。
　　“走，这套拍完了，换造型。”化妆师咕噜一声大力吸完最后一口奶茶，抄起粉扑就冲了过去，跟摄影师简单沟通了几句，叫化妆助理去拿了另外一身衣服。
　　迅速换装后，月时宁走到化妆台旁稍稍下蹲，化妆师在他脸上重新扫了几下高光粉，发型师替他捏整齐鬓边逃跑的几根头发丝。
　　只见他缓慢地眨了几下眼，忽然一愣，拿起桌上最后一杯没有开封的奶茶，开始四下环顾。
　　他的女助理提着保姆包站在他身边：“要喝水？水在我这里。还是饿了？吃块黑巧？”
　　月时宁摇头，眼神有些茫然。
　　“在找什么？丢东西了？”所有人都不明所以地跟着他到处乱看。
　　“找……”他纠结了半晌，终于艰难挤出两个字，“……帅哥……”
　　众人傻眼，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唯独化妆师一个人反应过来，回身指了指靠在墙边的简翛：“在那呢！要换首饰是不是？”
　　简翛一怔，他们相距不过七八米，月时宁一时间却没找到他。
　　他缓缓走过去：“我在。”
　　月时宁把奶茶递给他：“这是给你的，不喝吗？我助理姐姐很会选奶茶。”
　　“谢谢。”简翛赶忙接过，虽然他平时不喝这么甜的东西。
　　“好像要换一套首饰了。”月时宁指了指自己的脖子，“这个是不是要戴手套取？”
　　其实并不需要。
　　珍珠又不是肥皂泡，碰一碰就碎掉。
　　可简翛鬼使神差点点头，重新戴好手套。这次他没有费劲绕到背后，他们就这么面对面站着，简翛伸出手的动作就像要抱他。
　　摸到后颈，打开项链的锁扣，他微微抬眼皮，这个角度看月时宁的眼睛，睫毛卷翘，眼白干净湿润，没什么血丝。虹膜外也根本没有什么定制美瞳，蓝色清透如水，这么近的距离才能隐约看到虹膜边缘一层全透明的隐形眼镜。
　　所以，早上进门的时候他并不是故意无视自己。
　　那些网络上目中无人的传言，认不出资深粉丝，在机场见到前辈不打招呼，也都是因为这个吧？
　　没想到这么漂亮的眼睛，居然看不清。
　　月时宁眨眨眼，他们这个动作保持了很久，面前的人不知为何忽然就发起呆来，他伸手在对方眼前晃了晃：“帅哥？”
　　“……”帅哥回过神清了清嗓子，表情有些无奈，“简翛……”
　　“嗯?”
　　“我叫简翛……”
　　“……冲上云霄的霄？”
　　“不是，翛然尘外的翛。”他摘下一只手套，在手机里打下自己的名字塞给月时宁，又从珠宝箱中换出一只简约的白金choker替他戴上。
　　细圈当中是一颗巨大的水滴形珍珠，和方才青粉伴色的那条项链不同，这颗水滴珠表皮泛着银蓝色的光芒，更为罕见。
　　“手。”简翛对他摊开一只手掌。
　　月时宁看到他取出一只配套的水滴形戒指，于是将右手搭了上去。戒圈不大，是女士的无名指戒，他只能当做尾戒戴。简翛轻轻捏住他指节推戒圈的时候，戴欢欢猛地捏爆了一只还没喝完的奶茶杯。
　　月时宁一惊，看着少量奶茶顺着粗吸管喷到了戴欢欢下巴上。
　　“我没事。”戴欢欢淡定地转身，从包包里抽出纸巾按住了下半张脸，“你拍你的，不要管我……”
　　他莫名其妙走回了摄影灯下继续拍摄，半晌才反应过来她一定是想起什么小说情节了。戴欢欢闲暇时间很喜欢看那些，说是有一种逃离现实世界的快乐。
　　月时宁跟摄影师相熟已久，两人默契十足，没多久棚拍部分便提前完成。
　　趴在水池边搓头发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时间，距离下午的外拍时间还有两个半小时。采访满打满算不到一小时，他还有时间看完考试要点。
　　吹干头发，他才刚找到一个安静的角落掏出平板，就听到Mason趾高气昂的声音在摄影棚里回荡：“现在的新人跟我们那会儿不一样了。我进公司的时候，每天恨不能二十四小时不闲下来，哪还需要领导开口，自己就得有眼力见要做什么。”
　　“时代不同了不一样也正常的。其实早十多年的职场并没有现在规范，这样挺好的，工作就是工作。”Hailey打圆场，“负一层食堂新开了一个轻食档口，味道很不错，清淡不油腻，要不我下去帮您打包一份上来？”
　　“啧，这种小事哪能让Hailey您亲自跑。让简翛下去帮你买，反正他也要吃饭。我就不吃了，公司里还有个会我得回去，让他留在这，有什么尽管开口让他做，年轻人就是需要历练。”
　　“啊好，那麻烦你了。”Hailey客客气气跟简翛点点头，“你慢慢吃午餐不用着急，回来的时候顺便帮我带个紫薯酸奶燕麦杯就好。我早上吃的晚，现在一点都不饿。”
　　“好的，那我尽快回来。”简翛不生气也没刻意讨好，甚至看都没有看Mason一眼便转身走了。
　　轻食店的确火爆，队排的里三层外三层，简翛等了许久，侥幸买到了最后一只紫薯燕麦杯以及一只厨师推荐的招牌三明治。
　　下楼的时候还没感觉，回到电梯厅刚好是餐后用梯高峰，每扇门前都堆满了人。他站在队尾耐心等了十分钟，发觉周围的人不但不见少，反而有越来越多的趋势。这毕竟是栋六十层高的写字楼，一趟上下，电梯几乎要逐层停靠，相当浪费时间。
　　好在摄影棚就在十一层，简翛果断离开人群，一把拽开楼梯间的防火门，回归了清净。
　　好容易爬到十层和十一层转角，头顶猛然传来巨大的摔门声吓了简翛一跳，紧接着是月时宁一句冷冰冰的质问：“放手。大楼需要刷门禁卡，你怎么进来的？”
　　“混进来呗。怎么，混进来犯法么？要不是你公司的人拦着不让我见你，我用得着这样？”
　　楼梯间空旷安静，讪笑的回声不怀好意。
　　简翛一愣，停下脚步。
　　这个角度人被墙挡住，只看到一只手捏着顶棒球帽搭在楼梯扶手的转弯处，黑卫衣袖口粘了一层灰。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月时宁耐着性子问。方才他刚取出餐盒要吃饭，转头便看到邹一澔鬼鬼祟祟出现在摄影棚，怕引起骚动，他急忙拉着人躲到楼梯间来。
　　一年没见面，邹一澔瘦了很多，摘下棒球帽是一脑袋青茬板寸，配上恶狠狠的目光，显得流里流气：“我从昨天就一直跟着戴欢欢。傻妞，昨晚还以为遇到色狼了，头都不敢回就跑进楼下便利……”
　　“你跟踪她？”月时宁心里一股无名火起， 没等他说完便打断道，“你脑子有病还是心理变态？晚上去跟踪一个女孩子？”
　　“跟着罢了，我又没把她怎么样。”邹一澔竟还理直气壮，抬起下巴挑衅地看着他，进去一遭没被改造成功，反倒比过去更像个地痞流氓了，“怎么，大明星又要逼我去自首，把我再送进去一次？”
　　“你……”月时宁深深叹一口气，不打算跟他一般见识。何况自己还有工作，没时间浪费，“所以你想干嘛？”
　　“你说我想干嘛？明知故问啊，我现在身上一点钱都没有了，你假装不知道啊？我帮你出名，你送我进去，现在我出来了，想要回来替你卖命，你理都不理我，怎么有你这么忘恩负义的东西……”
　　“所以是我忘恩负义让你去诈骗的对么？”月时宁被他气笑了。
　　谁知这一笑仿佛戳到了对方的肺管子：“你他妈笑个屁！都他妈看不起老子！要不是因为你老子能蹲进去被人欺负吗！”
　　邹一澔气急败坏地扑上来攥住他的衣襟，咚的一声，用力将他推到了厚实的木质防火门上，月时宁的肩胛骨被磕的生疼，火气也随之高涨。谁知他刚要还手，邹一澔身后忽然出现一道人影，瞬间就将那只青筋暴起的手掰开来。
　　简翛钳住邹一澔一只胳膊，转头问月时宁：“没事吧？”
　　“草！你谁啊！”邹一澔回过神，伸脚就往后踹，趁简翛闪身，用尽全力甩开了简翛的手。
　　简翛人倒是还稳稳站着，可挂在手指间的塑料袋却应声摔在了身后楼梯上。
　　燕麦杯的盖子蹦飞，淡紫色的酸奶缓缓流了一地。


第6章 保密
　　邹一澔打小就易怒，他仰着脸贴近简翛，一边飙脏话，一边伸手要掐他脖子，恨不能当场干一架：“关你屁事！信不信我……嘶……”
　　可惜他手还没碰到简翛，啪的一声，猛地就被一巴掌拍开。
　　月时宁微微蹙眉，脸色冷到极致，一声不吭将他跟简隔开，垂眸盯着邹一澔不语，直到对方开始闪避他的目光。
　　“闹够了就走。我等一下给你转3000。”月时宁等他终于从无差别的攻击状态中冷静下来才开口。
　　不想邹一澔还不领情：“3000你打发要饭的吗？你拍一小时电商也不只这个钱吧？”
　　“你有手有脚，3000足够你买票回家，老老实实去找份工作。吃住在家也不花钱，好过你在这里无所事事。”月时宁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五分钟就这么白白浪费了。
　　“你！你明知道我刚出来！根本找不到好工作！月时宁你有没有良心！”
　　忘恩负义，没良心，白眼狼。
　　诸如此类论调他听够了，邹一澔刚关进去的前三个月，他就算再忙再累也会每个月挤出一个小时，大老远去探视一次。可每每见面，邹一澔都是这几句车轱辘话，怨他怪他，连同他的经纪人和公司一起骂，包括那个被诈骗的无辜粉丝都不能幸免，总之他犯罪坐牢全世界都有错，唯独他没错。
　　最后一次，月时宁带着连续工作了十六小时的疲惫，被骂到趴在探视窗口睡过去，被狱警叫醒后，他终于下定决心不再出现，给对方一些时间去接受现实。
　　没想到一年多过去，这个人居然还无反省，简直是无药可救。
　　“对，我就是没良心。”善意和耐心也不是无限的，他面不改色，“所以，要么现在你拿钱走人，要么我报警，让他们带你走。”
　　“呵，行啊，那咱就把事情闹大，反正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看看是大明星你吃亏还是我吃亏……哎你干嘛！”
　　大明星在他眼皮子底下，面无表情拨通110，打开了免提。
　　兴许真的是舍不得3000块，又或是他发觉月时宁已经软硬不吃，在电话接通的前一刻，邹一澔伸手按上了挂断扭。
　　月时宁没说什么，转而打开了微信，将他从黑名单拖出来转过去3000块，确认收款后，又立刻重新拉黑他。
　　在邹一澔愤愤不甘离开之后，月时宁下了几阶楼梯，从狼藉的午餐袋中捡起一块三明治。
　　三明治有独立塑封包装并没有被摔坏，但是燕麦酸奶就回天乏术了，等一下还要拜托大楼的清洁人员帮忙打扫。
　　“怎么不坐电梯……”他不擅闲聊，干巴巴地找了个话题，从口袋摸出纸巾擦干净标签沾到的紫色酸奶。
　　“午休人太多了，懒得等。”简翛的语气很随意，似乎并不觉得多尴尬。
　　“刚刚的事帮我保密行吗。”月时宁将三明治塞给他，“抱歉啊，酸奶是给Hailey带的吧？等一下我拜托助理姐姐下去重新买一个。”
　　“不用。”简翛检查了一下包装，确认没有问题，“那家轻食店挺火的，我买完的时候柜台就差不多卖空了，现在应该已经关了吧。”说着，他拉开防火门，示意月时宁先进去，“你忙你的，Hailey那里我解释一下就好。这里你也不用管，我去找保洁。”
　　“抱歉，麻烦你了。”月时宁再次郑重道歉，跟在他身后回到走廊里，想了想拐去洗了个手。
　　“你跑去哪里了！”一进摄影棚的门，戴欢欢眉毛被燎一样冲上来，“找了你半天！”
　　月时宁举手给她闻了一下香皂味：“洗手间。”他暂时不想告诉女孩邹一澔来过的事，免得她担惊受怕。
　　“刚刚Hailey找你来着，好像是想趁现在人少，先抽空把采访做了。”戴欢欢晃晃手里的保温铝箔袋，“你要不要赶快吃完？”
　　“……还是先访吧，访完再慢慢吃。”他不喜欢让别人等，主动去监视器前找到了正与摄影师讨论选片的Hailey。
　　“吃完了？”Hailey见他来了，放下手中咬了一口的鱼排三明治，“我们开始？”
　　月时宁一愣，她手里是简翛的那个三明治，标签还染上了一点紫色。
　　也许是不想透露楼梯间的意外，又懒得再编借口，那人干脆把自己的午餐让了出去。
　　他下意识转过头，这个时间大部分工作人员都去午休了，摄影棚里空荡荡，所以他一眼就找到了靠坐在墙边刷手机的简翛，另一只手还紧握着那只珠宝箱的提把。
　　简翛的年纪看起来是刚出社会不久，本本分分的打工人赚钱不易，十几二十块也是钱，刚刚明明该把午餐钱赔给他，自己却只顾着尴尬了……
　　“来吧？趁现在安静。”Hailey起身时从平板边摘了只触控笔下来，在屏幕上戳了几下，打开了文档。
　　“怎么样，才第三次去时装周就变成秀霸了，那么多设计师和秀导都对你另眼相看，还挤进了MDC的TOP50榜单，统共也没几个亚洲人。”
　　“还好吧，其实圈子里每年都有人被发现，只不过都是女模。而且人家16,7岁就上榜的数都数不过来，到我这个年纪都要升到ICON了。”月时宁笑笑，将目光收回，跟她面对面做取材，主题配合品牌方新系列“holiday”。
　　“上个假期怎么过的？”第一个问题很公式，对方明知道他并没有什么像样的假期。
　　“就是寒假……去时装周走秀了，回来之后拍了很多杂志和广告。”月时宁的回答也很公式。
　　Hailey噗嗤笑了一声：“间隙呢？或者结束之后有没有在欧洲那边多待几天，逛一逛？这是你第三次去四大时装周了吧？对那几个城市有没有更熟悉一些？”
　　月时宁想了想：“对面试流程和公共交通熟悉了一点点吧，还有各种口音的英语，至于秀场，其实各个国家的场地走起来感觉都差不多。公司安排的拍摄行程很满，而且外面气温低，正闹流感，其实不太方便，走完秀拍完该拍的东西就赶快回来了。”
　　说完见Hailey思索着迟迟没落笔，他又不慌不忙补充道：“下次是夏天过去，应该会好一些吧。回程前想空出一点时间，去米兰大教堂里面看一看，之前在外面街拍的时候就觉得很壮观很华丽，可惜拍完天都黑了，没能进去。”
　　“除了大教堂呢？”
　　“嗯……对那边的饮食也有点兴趣，据说是最科学健康的饮食结构，很适合保持身材。也有那边的模特朋友说要请我去地道的街边餐馆，尝尝正宗的海鲜烩饭和意式火腿，还有芝士，意面什么的。”
　　“不想去海边看看吗？我记得你是在海边长大的吧？”
　　月时宁立刻会意：“当然也想，去看看地中海和我们这边的海有什么不一样。”
　　“你觉得海给你的感觉是什么？”
　　“我觉得是包容和丰富吧。”他想了想，拼命把答案往对方想要的地方靠。
　　“怎么说？”
　　“包容是沿海地区会通常比较开放一些，因为有口岸。而且港口城市的气候也相对温和一些，虽然偶尔会有台风。丰富的话……我觉得海洋相对于我们是另一个世界。”月时宁松了一口气，“生物跟陆地上一样很多样，但是更神秘，在我想象中也很美丽。”
　　“比如呢？”
　　“比如漂亮的鱼类，珊瑚，贝壳类。不是有种说法，连美神维纳斯都是从贝壳里诞生的。像珍珠一样。”
　　话题终于落到了主题上，两人会心一笑。
　　整个采访大概半小时左右，Hailey心满意足收起平板的时候月时宁终于饿了，采访中他时不时瞄一眼简翛的方向，那个人一动不动坐着，没有离开半步。
　　“你把三明治给编辑了，不再去买点什么吗？”编辑离开去整理采访稿，月时宁走到简翛面前。
　　那人手指轻轻叩了叩珠宝箱：“不能总让编辑帮忙看着。我不饿，等一下出外景顺路买点就行。”
　　“那我把午饭钱转给你吧。”月时宁掏出手机，“微信还是支付宝？”
　　简翛摇头：“不用。”
　　月时宁等了一会儿，发现对方不是跟他客气，是铁了心不要这钱，所以他干脆也不再婆婆妈妈，转身跑到戴欢欢身边取出铝箔保温袋里的餐盒，回到简翛面前：“喜欢吃牛舌吗？”
　　作者有话说：
　　明天也有


第7章 味增牛舌饭团
　　在简翛的注视下，他打开餐盒密封盖，十颗椭圆形饭团整整齐齐躺在一起，像两排幼儿园里午睡的小朋友，紫菜包在当中，露出头和脚。
　　月时宁递给他一只一次性手套：“味增烤牛舌饭团，一起吃吧。”
　　对方稍作犹豫，接过了手套：“我吃一颗垫垫就行，真的不怎么饿。”说着，他拿起最角落的那一颗，一口就咬掉一半。
　　虽然只是第二次见面，但月时宁兀自将他归类为“极好相处的人”。
　　不是那种所谓“高情商”的面面俱到，而是好像什么事都很无所谓，俗话叫做“心很大”。他既不在意在别人面前丢脸，也不会为了撞破别人的难堪而忧心忡忡。跟这种人相处很舒服，不必随时保持社交敏感，生怕哪句话没说好就把人得罪了。
　　月时宁随手拖了张椅子坐在他身边，跟着抓了一颗饭团吃起来。
　　简翛嚼了几口忽然停下来，他意外地看了看手中的饭团，又转眼看向月时宁身边那个可可爱爱的铝箔袋，想找一找餐厅logo或是地址和送餐电话什么的，可袋子上除了一只懒洋洋的蛋黄哥，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月时宁唇上沾了薄薄的肉汁和油分，像涂了一层透明唇膏，亮晶晶的。
　　“这个是在附近买的吗？有没有外卖？”简翛很久没吃过这么让人惊喜的午餐了，表面平平无奇，味道却毫不敷衍，一颗饭团竟然舍得裹上四片牛舌。虽然是冷吃，可牛舌却香而不腻，软嫩入味，饭团也是粒粒分明的，干湿恰到好处。回国这半年，公司附近能吃的东西来来回回早已经腻了，每天一到中午就犯愁，时常随便拿个便利店的三明治糊弄过去算完。这里离他公司不算远，如果能买到外卖的话再好不过……
　　“没有哦，不送外卖。”月时宁狡黠一笑，酒窝出现，转瞬即逝。
　　简翛看着这赏心悦目的笑容，心里一阵遗憾。舍不得一下子吃完，他第二口下得克制了许多。
　　月时宁不知为何而开心，饶有兴致地看看他一口接一口：“喜欢的话，你多吃几个吧。”
　　简翛一番天人交战，终是控制不住拿了第二颗，赞叹道：“很好吃。我公司附近也有卖饭团的，差远了。”
　　“是吗，应该是成本问题吧，大部分餐厅舍不得这么下料。你如果喜欢可以自己试试啊，其实这个做起来很简单的。牛舌切薄片，白味增加清酒，蜂蜜，苹果汁，生抽调匀做成腌料，放到冰箱里把牛舌腌渍过夜，第二天早上用平底锅煎个九成熟，放凉后包在白饭外面，随便捏成什么形状就可以。哦对了，不怕胖的话，可以把锅里煎出的肉汁拌到蒸好的饭里，再撒一把熟芝麻，会更香。如果怕吃起来弄脏手不方便，就这样在最外层裹一张海苔……”
　　“等等……”简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是说，这个饭团，是你自己做的？”
　　“对啊，”月时宁点头，“今天早上刚捏的。”
　　简翛愣住，他实在想象不出国际超模下厨的样子，尤其是眼前这个人，仿佛生来就不带什么烟火气。
　　月时宁忽然眉眼一跳，试探着问道：“你，是不是不太会做饭啊？”
　　简翛回过神：“会的。简单的都会……只是……”他把那半句‘没想到你会’硬生生吞下去，“你刚刚说的太快了我没记住。”
　　“没关系啊，等一下我可以微信发给你傻瓜教程。”月时宁看了一眼手机时钟，又囫囵塞了一口。
　　简翛顿了顿：“不是说，模特不能加合作方微信么。”
　　月时宁缓慢地眨了一下眼，吞下嘴里的东西：“是……那，你可以关注一下我的微博账号，几乎每周都会挑一天发做菜的vlog，下面好像都有文字整理。”
　　“好像？”
　　“嗯，我不确定是不是每一条都有。微博账号基本是我的助理姐姐在帮忙管理，我自己不太登录。现在平台实在太多了，来不及一个一个弄……”月时宁迅速吃完第三颗，剩下的连同盒子一起塞给他，“你先慢慢吃，我得去看一会儿书。下周四要考试。”
　　简翛点点头，目送他回到那个特意为他准备的单人沙发里。午休的工作人员已经陆陆续续回来，月时宁抱起了平板电脑，目不斜视地静止在嘈杂来往中，其间他身边的助理小姑娘替他拦下了所有打扰，包括简翛去还餐盒也是她帮忙接收的。
　　下午天色突变，太阳还是一样大，可不知哪里来的阴风阵阵。反光板差点带着摄影助理一起飞走，一行人只得拍拍停停。
　　拍摄间隙，造型师需得不停替模特重整发型服装，月时宁的助理也会见缝插针替他撑起巨大的黑伞，让他趁机在阴影补防晒喷雾，每小时都要从头到脚喷一次，丝毫不马虎。
　　要说模特最辛苦的地方就是要反季拍摄，秋冬拍春夏，春夏拍秋冬。
　　所以为了配合杂志的发售日，月时宁身上是某潮牌的新款夏装，一件最单薄的T恤和一条复古印花运动裤。
　　与高大上的棚拍不同，外拍的气氛相对轻松，他戴的也不再是昂贵的收藏级珠宝，而是面向普罗大众的基本款，以及今夏上市的“holiday”系列。
　　月时宁不愧超模的名头，对各种风格的拿捏都游刃有余，转眼就从棚里那个冷淡又充满距离感的大明星切换成平易近人、气质干净的大男孩。
　　简翛默默看着他随性地行走，回眸，看着他不经意撩起头发，在风中对着镜头腼腆地笑。夕阳从楼宇间跃出，融融暮光落在亚麻色的发丝与睫毛上，星星点点，月时宁微微眯起那双蓝色眼睛，伸手去抓射向镜头那一束光，珍珠尾戒在光下熠熠闪亮，仿佛缀在他指尖的一滴水珠，倒映出华灯初上的都市。
　　嘈杂声消失了一瞬，人们的呼吸连同这画面静止了几秒，摄影师有些错愕地从取景框中抬起头，又立刻回过神继续拍摄。
　　那个瞬间，简翛有种回到了学生时代的错觉，被单纯，不知天高地厚，不为明天忧愁的幸福感充盈着。
　　这就是所谓超模的表现力吗？他忍不住心惊，怪不得同样优异的外形条件下，有的人只能勉强温饱，长期在等待中度日，而有的人却能得到各个设计师和摄影师的偏爱，忙到脚不沾地。
　　“换下一个套。”摄影师满意地挥了挥手。
　　造型师立即抓着一顶黑色报童帽咻得跑到简翛面前：“帅哥，帽子上要别那个海浪胸针。”
　　简翛点头，将珠宝箱平放在长椅上，迅速取出海浪胸针别在她比划的位置。
　　“斜着是不是更好看一点？”
　　简翛抬头，发觉月时宁已经换好了造型站在他面前了。白色贴身背心，外面是一条和帽子同色的单侧背带长裤，裤脚的法式刺绣中掺杂着珍珠元素，呼应主题。
　　太阳即将落山，温度下降得很快，他微翘的鼻尖被冻得泛红，不显得狼狈，倒多了一份楚楚动人。
　　简翛低头替他换爆米花手链的时候，难以避免地触到他的手指，冰块一样。
　　“……太冷了，不然你先披上外套吧……”他不自觉移到了上风方向。
　　“马上就要开拍了。”月时宁摇摇头，弯腰让造型师替他戴上了帽子，又带着满胳膊的鸡皮疙瘩跑回摄影师面前。
　　团队收工时，天色彻底暗下来，月时宁已经冻透了，倒春寒不容小觑。
　　他迅速去公共洗手间换回了自己的卫衣和长裤，揉着冰凉的耳朵找到简翛，伸手要将手链物归原主。
　　简翛顺势接住他的手，蓦地一股暖流注入掌心，月时宁一愣，拿起热乎乎的宝特瓶举到眼前，是一瓶乌龙茶。
　　“附近只有一家711，我就随便拿了一瓶。不喜欢喝就放在手上暖一暖。”
　　月时宁拧开了乌龙茶灌了几口，立时暖和了不少：“谢谢。”他冲简翛笑了笑。
　　对方却忽然低下了头，小心翼翼从他手腕上取下手链收好。
　　与摄影师和妆造团队一一告别后，他带简翛跟在大部队身后往停车场方向走：“今天辛苦了。很无聊吧。”
　　简翛摇摇头：“不无聊。坐在公司里比这无聊得多。”
　　“是吗。”月时宁没当真，“你怎么走？”
　　简翛掏出手机晃了晃：“叫车。”
　　月时宁一愣：“你拿着这么贵重的东西，公司没有配车吗？从棚里过来的时候，你也是叫车来的吗？”
　　“跟化妆师的车来的。”简翛无奈耸了耸肩，“其实公司配了车，但……被主管开回去了，给他发信息他也没回我。”
　　……
　　这绝对是故意整他的吧……月时宁蹙起眉：“那你跟我的车一起走吧，现在是高峰时段，叫车不知道要等多久。”
　　简翛垂眼看了看手里的珠宝箱，没跟他假模假样客气：“那谢谢你了。”
　　作者有话说：
　　下周末=-=


第8章 青春饭
　　银灰色SUV停在两人面前，座椅加热已经被戴欢欢提前打开了，月时宁上了交通工具习惯性犯困，没寒暄两句就窝在副驾里闭了眼，不知多久，又蓦地被关车门的声音惊醒，发现天色已经黑透。
　　他揉着眼角迷迷糊糊下了车，却倏然发觉周围有点陌生，车子只是临时停靠在某幢写字楼前的窄路上。
　　“这是在……”一阵劲风扑面而来，掀翻了他的棒球帽，他下意识闭上了嘴巴眯起眼。
　　身边的人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翻飞的帽子重新扣在他头顶，横跨一步站到他面前：“你怎么下车了，不用送我。”
　　月时宁重新睁大了眼睛，他们站的很近，狂风乖乖从简翛背后绕过。
　　“睡糊涂了，还以为到家了。”才刚醒过来，月时宁嗓音发黏，他拧开一直握在手中的乌龙茶喝了几口，不想肚子忽然咕噜了一声。
　　简翛忍不住笑了：“你中午把东西都给我吃了，现在饿了吧。”
　　一提起这个，月时宁就想起邹一澔。这一整天身边总有一群人逗留，都没能认真跟简翛道个歉：“那个，今天中午的事，对不起啊。”
　　“不用，不是已经请我吃过饭团了吗，真的很好吃。”那人忽而停顿了一下，思索了几秒才继续说下去，“……不过……如果真的有人为难你，还是报警比较好，勒索不算是小事，有一就有二的。”
　　倒也谈不上勒索，他和邹一澔的事三言两语说不清，但简翛毋庸置疑是好意，月时宁半开玩笑：“你才是，一份工作而已，不用一味忍耐，对那些喜欢霸凌下属的人，你越是忍气吞声他就越得寸进尺。”
　　简翛倒没遮遮掩掩，大大方方地点头：“嗯，知道。那我走了，你考试好运。”
　　月时宁站在车边目送他大步流星离开，又一次觉得他穿西装虽然好看，但就是有种莫名的违和感。
　　“上车啊！”戴欢欢降下车窗，晃了晃手里的保温杯，“傻站着干嘛呢？你不冷啊？”
　　戴欢欢向来周到，总会替他准备好暖宝宝和热茶。
　　他重新钻进副驾，把座椅放倒45度，隔着车玻璃望向写字楼一扇扇明亮的窗子，弹了一指那瓶半空的乌龙茶：“不冷。”
　　借简翛吉言，这次考试运气不错，题目都没有出范围，他答得很流畅。
　　但答得再完美，缓考封顶也只能得60分而已。上学期期末考试和时装周重叠得厉害，他实在做不到兼顾，不得已缺考了一科。
　　下午走出考场，月时宁直奔外婆家，进门的时候还早，外公正打鱼糜，身边的玻璃碗里是和好的面，浅浅的橘色，一看就是加了南瓜和胡萝卜泥。
　　“已经有春鲅鱼了吗？”月时宁放下背包去洗手，系上一条围裙，撸起衣袖站到外公身旁。
　　“还没有，鲅鱼得下个月，差不多清明节之后。”外公指了指一旁刚炸好的小黄花鱼，“想着你不能吃太多炸的，就留了一半把鱼肉剔下来给你包饺子了，你可以带两盒回去冻起来慢慢吃。”
　　外公熟练地用小木勺从料理机里舀出细腻的鱼糜，开始一次次加水搅拌，等到弹性十足之后加了一把小葱和马蹄碎搅拌均匀。
　　外婆从阳台端了个不锈钢深盆回来，嘴里呜咽几声，端起盆子给他看，半盆琵琶虾都还生龙活虎。
　　外公扭过头，代替外婆开口：“你昨天说要回来吃饭，我们今天早上去逛早市了。虾虎很新鲜，你想怎么吃？蒜蓉粉丝？”
　　“不用，清蒸就行。外婆你去休息会儿，这里有我帮忙。”月时宁接过不锈钢盆，开始料理今年春天第一批琵琶虾。
　　外婆本也不擅长下厨，没有推脱，却也没有离开厨房，只是站在他身后时不时帮把手擦擦灶台，冲洗干净用过的筷子和碗。
　　厨房里很安静，安静到筷子搅动饺子馅的湿粘声响都听得清，月时宁还是有些不适应。
　　二老退休前同是教师，外公课余时间是个安静的人，喜欢悠哉地看书读报做做家事，但外婆则正相反，班主任做惯了，操心的命，嘴巴不停。尤其他高中开始住校，一两周才回家一次，每每见面都是说不完的叮嘱和关照，外婆的声音就是这个家里恒定的背景音，让人厌烦又安心。
　　可惜，他曾经嫌烦的絮絮叨叨骤然截止于两年前的秋天，某次感冒，外婆觉得呼吸困难去就医，却被查出了咽喉癌中晚期。其实症状早已显现，例如喉咙痛，失声，咳嗽，甚至咯血。可他们都以为那是做老师的职业病，毕竟哪个班主任没有咽炎？每次都是泡点胖大海罗汉果，熬一熬就过去了，谁知这么反反复复一耽误，居然拖过了最佳治疗时机。在性命和声音中间，外婆只能选择前者。
　　万幸，手术很成功。病情大致缓解后，外婆开始学习用食道发声，想做到与家人简单交流。
　　外婆走上前，捏了捏他的胳膊，咕哝了几句，一半是气息，一半是低哑的声音。
　　月时宁盯着她开开合合的嘴唇，几乎一个字都没听明白，可外公连头都不用转就复述给他：“宁宁，你太瘦了。就算是做模特，这么瘦也不大好看啊。你别总节食什么的，钱这个东西是赚不完的，够用就行了，还是身体最重要。”
　　“没有，我没节食，吃得很科学，过完年还胖了两斤呢。”月时宁在围裙上擦了一把手，将外婆收回去的手掌重新按到自己胳膊上，猛一用力，肱二头肌微微隆起，“我只是体脂很低。一月底去检查眼睛的时候顺便体检了，什么毛病都没有。”
　　“你才几岁，没有毛病是最基础的。”外公亏了他一句。
　　月时宁吐吐舌头，帮忙盛菜盛饭。端上桌后，他随手拿起一旁的桌垫扇风，让热气腾腾的饭菜迅速降温，才拿了筷子摆到外婆面前。
　　吃完饭，祖孙三口窝在沙发里边看无聊地家庭伦理剧，月时宁昏昏欲睡，外婆趁机拍了外公的胳膊肘一巴掌，使了个眼色。
　　“哦对了，宁宁啊，最近邹一澔联系你了吗？”外公做代表开口问道。
　　月时宁睁开眼，想了想，没着急正面回答：“怎么了？”
　　外公咂咂嘴，有些无奈地看着他：“他出来这不也快三个月了吗，早前他妈妈提了点东西来看你外婆，跟我们说起那小子不想帮忙看店的事。后来找亲戚给他安排了超市理货的工作他也不做，嫌累又赚的少。她实在没辙，就托我们帮他介绍个稍微体面点的工作。也是巧，你外婆他们学校食堂正好在招工，在小学食堂工作说出去也好听，还稳定，谁想到他这做了一个多星期招呼都没打就跑了，闹得我们都没法跟食堂的人交代。你外婆在学校尽心尽力三十多年，好不容易留了个好名声，结果退休了倒惹出这么个麻烦。”
　　“……放心吧任老师。”月时宁往外婆身边又蹭了蹭，“学校里谁不知道你的为人，这事怪不到你，是他的问题。”他拍拍外婆的手，这双手瘦而有力的手握了三十多年的粉笔，孜孜不倦教出了数不清的学生，自己也是其中一个，当然，邹一澔也是，可人是会变的，小时候那个嫉恶如仇的邹一澔早就不见了，“他的事，我们都尽力帮忙了，也是老大不小一个人，自己不改，谁说也没用。”
　　“对对对，不说他了，说说我宝贝外孙。”外公点点头，“大三了课不多，你有什么安排啊？”
　　“安排……有时间就拍摄呗。不上课的时候都在到处跑。”月时宁随口回答完，外公却半天没吭声，与外婆对视了一眼，拿起遥控器调小电视的音量。
　　二老起身坐到桌边，指指对面的椅子示意他也坐过去：“这大三下学期也开学了，你同学都该忙着准备找大四实习了吧？多少人准备考研啊？时间过得很快的，毕业就是一转眼的功夫，所以你自己有什么想法没有？”
　　月时宁愣了愣，发觉他们并不时无目的闲聊。
　　“同学……好像考研的不太多。”他实话实说，毕竟也只是个普通的二本院校，大部分人在得过且过，“我觉得，现在的工作挺适合我的，赚的也多……”
　　“可是模特就是碗青春饭啊，赚的再多，三十多岁撑死了吧？”外公语重心长，“到时候，你的同龄人都处在事业上升期，你怎么办呢？我和你外婆都觉得，你还是该好好找个普通工作。”
　　长辈们的思想相对传统，会这么想不奇怪。
　　其实模特明明也是普通工作之一，到了年纪的模特也不是没有出路，比如转到幕后做秀导，做经纪人，他有语言优势，还可以对接海外工作，再不济还能做个模特培训老师，也足够温饱。月时宁还想等工作不那么紧凑的时候去学个营养师执照，日后留在公司指导新模特科学健康地减肥也不错。
　　“我们的建议是，你抓紧时间准备考教资，眼睛的事我们可以帮你想想办法，毕业之后我也可以托托人，让你进学校当个英语老师。小学老师虽然工资不算高，但稳定啊，还有假期，多舒服。”
　　二老期待地盯着他，可月时宁却没能回应他们的期望，他默默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他不喜欢小孩子，更不想进小学。
　　义务教育阶段，学生和家长没有经过任何筛选，素质还参差不齐，当年他还是学生的时候，就不断被其他人嘲笑，孤立，欺负，甚至还有家长对他指指点点，向老师提出要求，不想自己的孩子跟他做同桌。
　　所以他根本不敢想象愿意聘用他做老师的学校会受到多少非议，他站上讲台又会被多少孩子讥讽议论，被多少家长提出质疑，而且每换一个班，每换一届学生，他都要反复经历这些。
　　“我不想当老师。”
　　跟外人虚与委蛇是迫不得已，至少家人之间他想有话直说，何况外婆外公是这个世界上最希望他能得到稳定生活的人，“对不起。”
　　听到他道歉，外婆端着空碗的手一抖，眼圈唰得红了。外公也跟着一愣，赶忙笑道：“嗐，这就是提个建议。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你自己做主。来，给你买了蓝莓，多吃点，对眼睛好。”


第9章 亲生命假说
　　三月末好容易遇上一个空闲的周五。
　　月时宁习惯性早起，首要打一杯冰美式，边喝边醒神。
　　颜君家的阿姨昨晚才来填了冰箱，蔬菜占大半，他挑选一番，最终决定做个简单快捷的荞麦面沙拉。
　　一团淡绿色的抹茶荞麦面煮熟过冰水团在碗底，几颗樱桃番茄对半切，胡萝卜切丝，毛豆粒一把焯熟，随后用冷水解冻的金枪鱼赤身切小块，淋少许柠檬汁，麻油，酱油和味淋拌匀。
　　把所有的食材组装完毕，展示给镜头看了看，他关掉了录影，趁阳光还朦胧坐到窗边慢吞吞吃着，顺便查看下个月行程安排。
　　四月原本不需要出国，可半个月前的东京时装周上，受邀看秀的日本天后级女歌手一眼相中了他，当场就跟公司取得了联系，希望月时宁能出演自己的新歌MV。
　　吸血鬼题材的MV，据说她的团队甄选很久也没有挑到心仪的演员。
　　双方公司对接后，最终敲定在四月末拿出一周时间拍摄，戴欢欢提醒月时宁抓紧时间跟辅导员请假。
　　月时宁请起假来轻车熟路，他的辅导员和院里的老师从来对他关照有加，考虑到他的特殊情况，只要勉强达到出勤率和及格线，就不会有人为难他。尤其是辅导员，自大一开学就特别关注他的心理健康，三不五时跟他谈心。直到他从国外秀场蹿红回国内，频繁登上媒体和杂志后才彻底放下心来，谈心也自然而然变成了夸奖。辅导员甚至比外公外婆更支持他的模特事业，或许是因为旁观者清，她可以更客观地看待月时宁的困境，知道他时时刻刻受眼睛和身体原因的限制，很难与正常人平等竞争，能有这样一个做模特的机会其实难能可贵。
　　吃完早餐才刚过八点，他花了两个多小时从《经济学人》中选了一篇长度适中的文章做这周的外刊精读作业，写完后换好衣服，拿上一瓶电解质水下楼。工作时段健身房很空，器材区零星几个人，做什么都不用等，他塞上耳机热身过后坐到蝴蝶机前开始练肩。其实他更喜欢做有氧，尤其喜欢椭圆机，加上阻力，跑过四十分钟的时候很容易进入心流状态，内啡肽和多巴胺的作用让他恍惚觉得自己可以主宰世界。可惜因为体重变轻，他近期被教练明令禁止做有氧，直到恢复到70公斤。
　　想长肉就要摄入足够的营养，尤其是运动过后。
　　洗完澡，擦好防晒，扣上帽子，戴上能覆盖半脸的墨镜。他直奔超市想买一块牛排。穿过水果区时，巨峰葡萄八折特价的黄底手写广告牌异常显眼，连他都一眼注意到了。
　　他忙转身折回去，弯腰微微凑近一些，深紫色的葡萄颗颗饱满，覆盖着薄霜似的果粉，肉眼可见的新鲜，可以说是买到既赚到，所以保鲜柜里只剩最后一串。
　　月时宁心中直呼lucky，端起那只孤零零的泡沫盘，忽听到身旁传来一声细不可闻的“啊”，几乎同时一只手倏地缩回去，他没有看清那手腕上一闪而过的是什么，心里蓦地有点尴尬。
　　可他没争没抢，那人晚一步……就是跟葡萄没缘分吧？
　　他转头从偏光镜片下偷瞄了对方一眼，不想尴尬居然在对视的瞬间消失。
　　今天的简翛很不一样，头发没有刻意打理，干净蓬松，穿一身近黑色的丹宁，线条贴合不紧绷，大致勾勒出高挑劲瘦的身形。脚上是榛子色系带包踝靴，给人一种厚实的安全感，挽起的袖口下露出一截小臂，左手腕上带了类似檀香珠的手串，木质珠子中间众星捧月似的掺着一颗同样尺寸的白珍珠，对比下光泽格外耀眼。
　　蜜色皮肤果然很适合白珍珠，这身休闲的装扮也很适合简翛，比西装适配太多。
　　“好巧啊。”月时宁摘下墨镜对他一笑。快一个月没见，他没时间想起他，但现在见到了，又有种莫名奇妙地兴奋。
　　“嗯，好久不见，今天没有拍摄？”
　　“对。”月时宁点头，不停打量着一身休闲装的打工人，“你呢？怎么上班时间来逛超市？还是……已经辞职了？”
　　“没，上周末出差了，今天是补休。”简翛看了一眼他装满的购物篮，“买完了吗？去喝杯咖啡？”
　　十二点钟的太阳过分热情，今天是难得的好天气，可对他来说却不那么友好。月时宁挑了个离落地窗最远的桌子，背光落座。
　　“喝什么？”简翛问。
　　“冰美……嗯……”早上已经喝过一杯了，月时宁临时改变主意，“豆奶拿铁吧，低咖啡因，不要糖。”
　　“吃的呢？”
　　月时宁一怔，眯起眼睛用力看收银台上方的餐牌，手写体不那么容易辨认，看了半天还是模糊一片。他很少在外就餐，一是不好控制热量，二是怕被人认出来引起围观，再就是避免遇到那些好奇心爆棚的小朋友，他们很喜欢用磕磕巴巴的英语问他where r u come from，以此制造尴尬。
　　简翛见状什么都没问，只是举起手机拍了一张餐牌的照片塞到他手里：“这家的咖啡不错，餐点只能说是中规中矩吧。”他弯下腰，凑在月时宁身旁指了指照片的一角，“可颂烤的很好吃，这个榛子酱口味的好像还是本周限定厨师推荐，我没试过，你要试试吗？”
　　……可颂和榛子酱搭配，那就是糖油混合的高热量低营养碳水炸弹，这种组合月时宁自打入行就没怎么碰过。
　　他摇摇头，将手机还回去：“不了，我要鸡肉沙拉吧。”
　　简翛手上一顿：“不爱吃甜？”
　　“不是，怕胖。”他耸耸肩。
　　那人惊异地挑了挑眉，忍不住捏了捏他的手臂，好像他们并不只见过两面，而是相识已久的老朋友似的：“你都这么瘦了……”
　　他手劲不小，月时宁不由得低下头，盯着简翛腕间那串奇怪组合的珠子有些回不过神，平日里不论是工作人员还是老师同学，碰到他都小心翼翼的，像是怕一个不小心就弄坏一件易碎的艺术品。
　　所以他已经很久没有享受到这样普通又毫无顾忌的肢体接触了。
　　只可惜简翛的手一触即放，没给他时间品味，月时宁抬起头，他已经转身去收银台点餐了，屁股后的口袋里还塞着一双与季节不符的黑色手套。
　　沙拉端上来的时候果然如月时宁所料，酱料淋了好大坨，好在还没有拌开。
　　他随手拿勺子挖出一大半酱料放在盘边上，短暂地拍了个3秒钟的镜头才拿起餐叉。
　　“模特吃东西的时候都这么辛苦吗？”简翛塞了一口潜艇三明治。
　　“也不能说是辛苦吧。”月时宁想了想，“我们就是靠这个赚钱的，用圈外人的话来说，我们走两步路拍几张照片就能赚钱，那保持身材是不是基本的职业道德吗。”
　　“偶尔吃一口没关系吧……”
　　“嗯，我自己的习惯问题。而且吃甜食也不光是怕长胖，主要是容易冒痘痘，我明天还有拍摄。”月时宁看着他大快朵颐的样子心情很好，“要换好几套造型，如果皮肤状况不好，化妆师和后期老师工作量会变大，我自己也难受。”他看了一眼那副被扔在桌边的半指皮手套问道，“你这是要出门吗？”
　　“嗯。有个还不是特别火的露营地。听说现在是丰水期，能看到小瀑布，想骑车去看看。”简翛喝完咖啡，说话都带着浓厚的咖啡香气。
　　“去露营啊？”月时宁指了指他刚才从超市里买来的速食杯面和矿泉水，“就吃这个？”
　　“不是露营，不住在那儿，算……低配版野炊吧。”简翛抬头迎上阳光，深吸一口气又吐出去，眼角爬上慵懒的笑意，一对眼瞳被照得透亮，像两颗晶莹的琥珀，“天气这么好，去骑车兜兜风，天黑之前就回来。最近每天都被关在写字楼里，久了晒不到太阳，人都要生锈了。”
　　月时宁一愣，默默戳了一块烤过头的鸡肉塞进嘴里，脑子里忽然蹦出了“亲生命假说”。
　　科学家们调查研究表明，人类天性就向往自然，渴望与其他生命相接触。精神疲惫的时候，逃离现代科技，融入大自然就是最有效的舒缓方式。
　　他也是人类，自然不能免俗，只可惜，这样简单又廉价的幸福他从来无福消受。每每出门，他都要用阳伞，偏光镜，长袖长裤和一瓶又一瓶的防晒将自己跟UVA、UVB重重隔开。
　　对他来说，温暖好像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
　　见他不说话，简翛端着杯子，嘴边沾了半圈馥芮白的奶泡：“怎么了？”
　　月时宁带着点嫉妒的成分，没轻没重捏了张纸巾按到他嘴上去：“没怎么，就是忽然觉得泡面也不错。晒着太阳吹着风，听着小瀑布的声音，就算吃的是橡皮都会觉得很美味吧。”
　　简翛被他按愣了，任纸巾黏在嘴巴上半天没反应过来。
　　作者有话说：
　　周三~


第10章 wonderful time
　　慢吞吞喝完咖啡，他们在门口告别，转身往相反方向，一个去停车场，一个回家。
　　露天停车场角落里是一台哑光黑色机车，简翛打开后轮上方的边箱随手扔了咖喱泡面和矿泉水进去，抬腿跨到被太阳烤热的坐垫上，扣上纯黑头盔，再伸手往屁股后的口袋处一摸……空空如也。
　　又忘了，应该还在咖啡店。
　　他无奈摘下头盔，甩了甩被压在额前的头发，忽听到一声远远的：“简翛！”
　　循声回头，阴影里站了个人，标标准准九头身，巴掌大的脸被偏光墨镜盖住了一半，嘴角高高翘起，挤出一对幸灾乐祸的酒窝。
　　月时宁倚着透明的玻璃窗，冲他晃了晃手里的机车手套，没有要靠近的意思。
　　将头盔挂在车把上，他跑向他接过手套，以防夜长梦多当即戴上：“谢谢。”
　　月时宁没着急离开，低头从购物袋里翻出那串紫黑色的巨峰葡萄塞给他：“这个还是给你吧，虽然超市说这种分装水果是洗过才包的，但你吃之前记得再用矿泉水冲一冲。”说完，大明星干脆利落挥手道别，“路上小心，玩得开心啊。”
　　简翛一愣，心里莫名被这句叮咛拉扯了一下。
　　方才在咖啡店谈起野炊之后，月时宁话忽然变少，大部分时候都只是在倾听，眼中流露出向往的时候，会倏忽垂下眸，搅动咖啡或是塞一块什么到嘴里去，仿佛一并咽下了许多话。
　　他脑海中忽而掠过一个满足的笑脸，那个风很大的傍晚，月时宁在镜头前虚空一握，又再缓缓摊开手掌，看着静静躺在自己掌中的，一天里最薄弱的日光，笑得珍重又寂寞。那样的表情没有任何练习的痕迹，是有感而发。
　　当天回去后，简翛就忍不住查了资料。白化病患者是不能晒太阳的，看似普通的阳光轻易就可以将他们皮肤晒伤，而他们缺乏色素的眼睛在烈日下也几乎无法正常视物，反倒是拥有异于常人的夜视能力，所以，他们也被叫做“月亮孩子”。
　　月时宁，这个名字有种安静的孤独感，似乎不能更贴切。
　　简翛跨坐在机车上，看着那条挺拔出众的背影行走在宽阔的斑马线上，异常高挑的身型引得旁人频频侧目，可他却觉得光芒万丈的大明星此刻有些落寞，仿佛与世界格格不入，就好像……好像被谁丢下了似的……
　　他忽然心生一股冲动，旋即点火，脚一挑收起边撑，右手拧足马力起步，避开行人，疾驰穿过拥挤的停车场，穿过十字路口，冲向道路的对面。
　　轰鸣由远及近，一阵风席卷过来，蓦地那辆肌肉感十足的黑色摩托唰的停在月时宁前方的树荫下。
　　简翛单脚撑地，推起头盔的半透明风镜露出上半张脸等他靠近，声音闷在头盔里：“你今天还有别的安排吗？”
　　没头没尾的，月时宁怔怔看着他，不确定他究竟想问什么。
　　“如果没有的话，跟我一起去吧。”
　　“……啊？”
　　始料未及的邀请，他们并不熟悉彼此，今天也只是碰巧遇到罢了，这让平时规规矩矩按既定行程做事的月时宁很不习惯。
　　简翛点头：“带你去骑车兜风，然后听着瀑布的声音吃东西，虽说只是咖喱速食面，但肯定比橡皮好吃很多。想去吗？”
　　月时宁一愣，他当然想，做梦都想。
　　长这么大，除了摆拍平面广告，他连脚踏车都没骑过，书里看过的那种破开风的自由，极限速度带来的爽感，游走在危险边缘的紧张刺激，通通只存在于想象中。简翛要去的山谷里有瀑布，春季草长莺飞，水声风声虫鸣鸟叫和花草的气息会跟食物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被吞下肚子。
　　骑摩托去野炊，这份诱惑实在强烈。
　　可……明后天是高强度的拍摄，而且，今天的太阳实在好大。
　　他微微压低了帽檐，再次将外套的袖口拉长，遮住露出的半个手背，等心中的冲动平息下去，才万分艰难地开口拒绝：“还是算……”
　　“我们可以晚点出发。三点过后就不怎么晒了，骑摩托车穿的是长袖长裤，还要戴手套，全盔的挡风镜也有整片带偏光的。”简翛毅然打断他，“你如果怕不安全，我可以骑慢一点。差不多一个半小时就能到，逛一逛拍拍照吃吃东西送你回来，最晚也不会超过八点。”
　　好像读心术，简翛每一句话都戳中他。
　　月时宁沉默了好久，脑中代表理智的小人用尽力气按着那扇写着“致命诱惑”的门，最终他问了一句：“可你不是想去晒太阳么……”
　　他不喜欢被迁就，平日里已经给很多人添了很多麻烦了。
　　“夕阳不也是太阳么。”简翛不错眼地看着他，仿佛已经看穿他的口是心非，“我看过视频，山谷里的落日很美。”
　　理智的小人一瞬间被门板弹飞，无影无踪。月时宁当即败下阵来，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不那么激动：“那好吧，我跟你一起去……”
　　听上去甚至还有点不情不愿，这是他很糟糕的习惯，但根深蒂固，很难改，只能生硬地补救一下：“可是现在还早，去我家待一会儿吗？就在后面，给你打咖啡。”说完才想起他们刚刚已经喝过了。
　　“好啊。不过，等一会儿去。”简翛藏在碎发下的眼尾浅浅一弯像是笑了，冲他挑挑下巴，拍了拍屁股后半截空位，“上车。先去车行换一辆舒服的，顺便给你挑一顶头盔。”
　　月时宁抿抿嘴，腿一迈跨坐到简翛身后。
　　他很瘦，摩托车并不太拥挤，只是第一次被人载，他右手拎着购物袋，空闲的左手却不知道该往哪里搁。
　　“帽子墨镜摘一下，如果觉得晒，就闭上眼睛，租车行几分钟就到。”简翛没注意到他的局促，忽然转身下了车。
　　月时宁依言照做，摘掉墨镜的一刻，他自然而然眯起眼睛，阳光从枝叶的空隙落下，温度灼热，几乎要穿透他眼皮，紧接着，世界蓦地安静了许多。
　　摩托车头盔将他和周遭隔离开来，简翛在他眉毛处用双手搭了个遮阳棚：“尺寸可能不大合适，先凑合带着，等一下去店里再慢慢挑。”说完他啪地一声，替月时宁放下半透明挡风镜，还自作主张带上了月时宁的墨镜，转身坐回前座。
　　头盔内部有洗发的香气，淡淡的草本味很清爽，引擎发动的声音大半被挡在外面，没那么震耳欲聋。
　　虽然小时候就做过手术矫正，可在情绪波动过度时，他的眼球还是会发生短促的水平震颤。此刻他躲在风镜背后的蓝色虹膜正左右小幅度反复滑动，没人知道他的心跳跟着排气管的轰鸣一起加了速。
　　他们像水滴，在车流狭窄的空隙中穿行而过，超车时车身左右摇晃，他的膝盖几乎要蹭上旁边的私家车。这心情就像穿着布料很少的衣服走秀，每一步都紧张刺激，却要佯装淡定。他狠狠咽了咽口水，不得已捏住了对方的左肩保持平衡，简翛不知为何忽而扭过头，用眼角瞥着他。
　　月时宁大惊，在头盔里喊了一句：“看路啊！”
　　话音未落，他们便过了弯驶入一条笔直的道路，简翛听从他建议，重新目视正前方的同时猝然拧足油门。
　　向前窜出的那一瞬间，心脏几乎要蹦出胸口。
　　这感觉好奇妙，心情在后悔和畅快中反复横跳，以至于车子停在租车行门前时，他居然意犹未尽，楞在后座忘记下车。
　　简翛等了半晌，直接上手摘掉他的头盔，又将墨镜物归原主。
　　月时宁有些僵硬的四肢渐渐恢复了知觉，轻轻舒了口气。
　　“……你……”简翛像忽然意识到什么。
　　“嗯，第一次。”他下车，微微俯视着对方，“挺有意思的。”
　　简翛愕然，继而笑着摇摇头：“不早说。”
　　车行店面不大，被七八辆重型摩托挤满，红黑为主，都与简翛停在门口的那辆看起来大同小异。
　　“您好，租……”后门应声而开，进来个年轻人，戴斯斯文文的框镜，看起来是店主，见是简翛，直接改口问道，“怎么这么快回来了？车有问题？”
　　简翛摇头：“没，改主意了，要带人，想换辆巡航，顺便挑副头盔和护具。”
　　“行啊，进口的还是国产？半盔还是全盔？”
　　“全盔，质量好就行。”简翛站在车子之间狭小的空间里问月时宁，“这几辆都不错，喜欢哪个？”
　　月时宁环顾四周，无奈耸耸肩：“看不懂。”
　　“没骑过车？”店主若有所思，接着示意他们跟上，打开后门带他们到院子里，“男孩都喜欢哈雷，铃刚刚才检修完一辆，你看看有兴趣没。”
　　后院里，一个穿工装裤的女孩蹲在地上吃汉堡，衣服上污渍斑斑，周身散发出类似机油的味道。仰头看到月时宁的瞬间，女孩子咬着汉堡呆住了，皮肤极速蹿红。
　　她面前就是鼎鼎大名的哈雷，银色，车把过肩那么高。其实月时宁当年给潮牌拍平面的时候就见过一辆，停在画面里不会动的那种。拍摄间隙在场所有的人连同摄影师在内，都争先恐后围过去摆拍发朋友圈，仿佛只有他一个人品味不出这辆摩托的魅力。他一度认为自己是不会喜欢机车的，可似乎不是这样。
　　哈雷的后方停着另外一辆车子，和他见过的大多数重型机车不同，并没有强烈的粗狂感和机械感，反而既精致又优雅，是标标准准的美式复古。车身主配色是饱和度很低的薄荷绿搭配温暖的象牙白，前后两块并在一起的坐垫包覆着茶色皮革，后座居然还立着个小椅背，至少看起来比刚刚骑过的那辆舒服很多。后轮上方是两只边箱，与座椅同材质，像两只精致的小皮箱，底部带着巴掌长的皮革流苏。
　　见他发愣，简翛走近问道：“喜欢这个？”
　　月时宁点头：“这辆跟其他的都不一样。”
　　“对，外面那些大部分是仿赛，耍帅用的，很受欢迎。这辆是复古巡航车，风格不同，坐起来会比较舒服，但，看起来没那么有运动感。”
　　“它好漂亮。”月时宁忍不住掏出手机打开摄像头，“不像真车，像电影道具”
　　简翛伸手挡了挡他的镜头：“不着急，喜欢我们就骑走，去漂亮的地方慢慢拍。这里乱七八糟的。”
　　那个叫铃的女孩子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他们身边的，用带奇怪口音的中文抱怨一句：“哪里乱七八糟的……”
　　“回头请你吃铜锅涮羊肉。”简翛被她逗笑了，伸出手，“钥匙给我。”
　　铃一听涮羊肉，小兔子似的嗖一下子消失又出现，拿了平板让简翛看车况记录。
　　趁简翛浏览文件，女孩子郑重其事将车钥匙塞给月时宁，而后咧嘴一笑，露出微凸的前牙，憨得可爱：“Ha。ve a good trip！”
　　作者有话说：
　　明天。


第11章 贴纸
　　月时宁的住处是两室一厅，一眼就知道改过格局，客厅与厨房之间的墙壁被凿通，加装了台面和收纳，像个迷你吧台。
　　这个视角简翛很熟悉，他现在所坐的位置，恰好代替了镜头，月时宁的大部分美食Vlog都是在这里拍摄的，那些视频里出现过的五颜六色的锅碗瓢盆都原样摆在背后的柜子里。
　　离三点还有一个小时，月时宁递给他一杯冰柠檬苏打。
　　“这个小区这几年好像涨了很多。”
　　“嗯。不过这房子不是我的，是我经纪人的，不赚我钱，所以租金不算贵。”月时宁站在水池边撕开巨峰葡萄的包装，整串泡进水里后加了一勺淀粉搅匀浸泡，“你没有忌口吧？香料什么的。”
　　客厅里的遮光纱帘没有打开，屋子里没开灯略显昏暗，目光所及都是朦朦胧胧的线条，显得那人的双眼格外水亮。超模手脚纤长，轻易就从顶层收纳里拿到卡式炉和气罐下来，又开始处理食材。
　　简翛支着下巴欣赏着眼前忙忙碌碌的身影，看他白到发光的手捧起带着水珠的食材，像呵护花朵一样郑重地触摸它们：“嗯，没有忌口，杂食的。”
　　月时宁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愉悦，见他这么期待，简翛很庆幸自己今天一时冲动邀请了他，可转念又怕旅程太无聊让他失望，毕竟他不了解超模们的生活到底是不是传闻中那样灯红酒绿，但他印象中，月时宁所有的vlog和短视频里几乎从未出现烹饪美食、健身和工作之外的内容：“其实也不用这么麻烦，就是随便兜兜风而已……”
　　“不麻烦啊，难得去野炊，吃泡面也太煞风景了。”月时宁不以为然，“而且今天的晚餐本来也要拍视频剪Vlog的。还没在室外录过，给粉丝换换花样。”
　　简翛把喝空的的杯子用清水冲干净，忽然瞥见咖啡机一侧贴着一张蓝色月亮贴纸，表面带金银细闪，有点眼熟，却不记得在哪里见过。
　　“有充电器吗？”他问。
　　“有，沙发上。”月时宁没有抬头，面前摆开了一圈形态各异的蘑菇，“应该在充耳机，你拔下来用吧。”
　　简翛摸到沙发角落，耳机盒子掉到了扶手边的缝隙里，他随手掏出来放到茶几上，抬头便看到那只月时宁会随身携带的大号吸管杯。怪不得会觉得那贴纸耳熟，上次拍杂志的时候他看过这轮蓝色的月亮，小小一枚，贴在杯盖上。
　　仔细看看，立在餐桌上的Ipad保护套，置物架的墨镜盒上都能看到这枚贴纸。
　　“这是你的签名吗？”简翛好奇道。
　　月时宁想了想：“算是吧。我习惯随手画月亮，以前画在书上本子上什么的，粉丝在视频里看到过几次，吵着想要，去年年底寄抽奖礼物的时候就印了一批贴纸附赠给他们，还挺好看的，我就自己留了几张。”
　　“随手画月亮？为什么？”
　　“……”月时宁被他问得一愣，舔了舔嘴唇，“也没有为什么……”
　　总不能告诉简翛，因为他要想办法证明自己的东西是自己的吧。
　　小学二年级，他攒了零用钱去校门口小卖部买了冰淇淋形状的粉色橡皮。可没几天就被人诬陷偷窃，一群人围在他座位旁分析得头头是道，月时宁是唯一一个不用做课间操的同学，有充分的作案时间。有人橡皮丢了，恰好他手里握着一块一模一样的。所以他们不由分说，掰开他的手指抢走了橡皮。还好他当时的班主任就是自己的外婆，替他主持了公道，不然他不仅仅是别人嘴里的“怪物”，还要变成“小偷”。
　　那时候的他委屈，愤怒，又不敢表现得过分在意，他不愿家人总为他担惊受怕。气鼓鼓想了彻夜，他决定以后要给自己的东西做标记。起初是寻求心里的安全感，不想后来还真派上了用场。
　　初二体育课，班里调皮的男孩子磕破了校服外套，却趁他课间去厕所把他干净的外套换走了。他认得自己的衣服，也知道是谁做的，对质之初那人不肯承认，直到他一把拽住校服外套后领翻开，衣标上用蓝色水性笔画着一牙弯月亮，跟他画在每一册课本封皮上的一模一样。
　　“所以你是太崇拜我吗？”月时宁鄙夷地看着他。
　　“我就是穿错了。”对方恼羞成怒，当场脱下校服摔给他，“谁会偷你东西啊，我还怕传染上你的病毒呢！”说完不忘做个呕吐的动作。
　　初中生和小学生有所不同，他们开始学生物，有了理论基础，作恶也愈发堂而皇之。
　　讲到遗传病，那些个作业都完不成的捣乱分子甚至虚心好学地举起手提问：“老师，所以白化病是近亲结婚才会有的吗？那他会不会也有智力低下？”
　　几十双眼睛同时望着月时宁，生物老师恼火的解释被一阵阵哄笑声盖过去，这一刻好像在场所有人都忘记，所有科目，大大小小的考试，他从来都名列前茅。
　　“喂。”简翛轻轻拍他的手臂，越过流理台替他关掉水龙头，“发什么呆。”
　　月时宁回过神，冲他心不在焉地扯了扯嘴角。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些事，上高中之后，画月亮的习惯保存下来，却也没再派上用场。同学们对白化病的恶意少了很多。那时候他个子窜起来，不能像小时候一样坐在最前排看黑板，学委也不吝啬，会在课后借他笔记抄。他们照顾他，同情他，但没人愿意平等地了解他，而月时宁孤僻的性格早养成，不会主动结交谁，始终独来独往。
　　昏暗的环境里，月时宁矛盾地看着简翛。
　　他的交友之路自小就坎坷，小时候不提，同龄人不欺负他就已经算客气了。好容易有了个邹一澔，可后来也禁不住虚荣心和金钱的诱惑利用他，害他遭人非议。刚进公司没多久的时候，也有年纪相仿的男模与他走得很近，一起上形体课练台步，一起泡在公司的健身房，一起做爆红后一步千金的梦。月时宁从不介意介绍和分享拍摄机会给他们，可好景不长，公司年终party后一群人喝多了去KTV续摊，他们在社交媒体上发言时居然忘记切小号。
　　月时宁国际时装周走秀cut下，明晃晃飘着这几个人加v的大号，造谣他整容滥交睡高层。明明几秒钟之前大家还有说有笑地碰杯，他愣愣看着他们，在热烈的气氛里，浑身冷得像冰。
　　几个人见事情败露，也懒得再遮遮掩掩，借着酒劲同仇敌忾。
　　“哥几个谁不是要身高有身高，要长相有长相？凭什么我们每次都苦哈哈地去排队面试，跟牲口似的被挑拣，被羞辱，被拒绝，只有你，才刚进圈子就可以挑工作，公司拿你当宝贝，你吃剩下的才轮得到我们，到底他妈的凭什么呀？就凭你有病吗？”
　　自从被颜君发掘做了职业模特，他自信了很多，也慢慢试着敞开自己。每个设计师，每个合作过的甲方都对他赞许有嘉，他有了自己的粉丝，有了可以领跑同龄人的事业，他用第一个月的薪水给外公外婆的老房子重新翻修了洗手间，帮他们加装了心仪已久的浴霸和温控浴缸。
　　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孤独与挫败了，以至于他一度忘了自己是个异类。
　　“对，就凭我有病。”他淡定起身，留下冷冷一瞥，一颗心又坍缩回自己的世界，几乎再也没跟任何有竞争关系的同行有过交流，任人冷嘲热讽他目中无人。
　　毕竟，不寄予期望，就再不会失望。
　　“简翛。”他思考良久，却找不到任何简翛会对他不利的理由，也许从那瓶暖洋洋的乌龙茶开始，从这个人不动声色替他挡风开始，一切就不一样了。
　　“嗯？”简翛懒洋洋靠在吧台旁，似乎什么都不在意，不惧怕任何伤害。
　　“你今天为什么要带我去兜风？”他盯着简翛手腕珠串上唯一一颗珍珠问道。
　　简翛大大方方看着他的眼睛：“也没有什么为什么，就是觉得你想去。”
　　“那万一我没答应呢……”
　　“你没答应，我就自己去啊……”那人耸了耸眉毛，很是不解，似乎并没把什么“被拒绝”和“没面子”之类的问题放在心上。
　　就像他也没把什么职场霸凌放在心上。
　　坏心情说散就散，月时宁决定相信直觉，有些人注定会一见如故。
　　他转身回到卧室，从衣柜里翻出一件白色机车夹克拿给简翛看。
　　“这件是骑摩托穿的吗？”
　　行家摸了摸材质点点头：“是，这个材料防磨防撕裂，肩膀和肘部都有保护层。你怎么会有这个？”
　　“品牌方送的。早先走秀给的酬劳特别少，甚至不给钱，就拿衣服抵。这个不太日常我就一直没穿过。”月时宁剪掉衣服吊牌，披上衣服站在全身镜前转了半圈，拿起从车行带回来的白色复古头盔夹在胳膊肘下简单凹了几个造型。
　　“好看。就是这个尺寸，怎么这么瘦……普通人没法穿吧……”简翛讶异道。
　　“走秀的样衣本来就不是给普通人穿的。”月时宁不以为意，抽出满满一抽屉的太阳镜搭配挑选，“所以模特明明已经瘦得没法看了，一个个却都还在节食减肥，尤其是女模特，竞争尤其激烈。如果穿不上这种变态的样衣，品牌方嫌弃你是一方面，关键是之后会拿不到工作，恶性循环。总之，都是为了赚钱。”
　　月时宁的模式切换得很频繁，简翛有点摸不清他的脾气。
　　刚刚不知道为什么就而低落，转眼又异常兴奋，口中念念有词。
　　“卡式炉，气罐，铸铁饭釜，煎蛋锅。”
　　他没让简翛插手，亲自整理野炊背包，有条有理，还额外塞了两个保鲜冰袋。
　　简翛上手拎了拎那个牛皮双肩旅行包，少说也有六七公斤……他忍不住拉开拉链，指着姜黄色那口锅子：“这个锅要不要换一个？”
　　“铸铁锅都重，但蒸饭好吃。”月时宁指了指锅架，“而且这个是最小的。”
　　“行吧……那我们……”简翛妥协。可他话音未落，月时宁就从裤子巨大的侧兜里抽出个小罐子在他面前摇了摇。
　　“闭上眼睛，憋气五秒。”
　　紧接着，简翛听到“呲——”的声音，两根柔软的指腹在他颧骨上轻点，印象中，那是他雀斑的位置。
　　脸上有点黏腻，简翛睁开眼。
　　玄关很小，他们的距离很近，月时宁扣上了一副足矣遮住半脸的粉紫偏光镜，拼命抿着嘴，似乎想藏起什么。
　　作者有话说：
　　周末~


第12章 一期一会
　　简翛替他检查好护具，月时宁迫不及待跨上印第安酋长的后座。
　　椅背很低，堪堪撑住后腰，却足够提供安全感。
　　调试配对好两人的蓝牙耳机和麦克风，简翛将头盔递给他：“路上有点久，全盔会隔音，也不方便接电话，用这个可以直接跟我说话，按这里切换。”
　　“喂喂，听得到吗？”排气管开始轰鸣，月时宁趁机试了试设备。
　　“嗯。”车手瞄了一眼后视镜，言简意赅，“走了。”
　　几乎同时，摩托车便窜了出去，恶作剧般让唯一的乘客措手不及。
　　身体猛然后仰，他慌乱中将手机塞到口袋里，狠狠抓住了简翛的上臂，因为紧张而用力过猛：“喂！”
　　简翛似乎也不觉得疼，轻声笑道：“忘了你第一次，我慢点。”
　　手臂粗细适中，肌肉弹性十足，先前去车行的路上他就发现了，简翛的肩膀摸得出些许健身的痕迹，肌理的起伏恰到好处。
　　月时宁平日游走于世界各地的秀场与摄影棚。平面模特们勉强算正常，走秀模特的身材普遍瘦削过了头，尤其是欧洲秀场，白人原本骨骼轮廓就深邃，凹陷的面颊和一条条突出的肋骨总让人联想起瘾君子。很难相信和平年代会有这样一群人，想尽办法把自己搞成一副营养不良的鬼样子。
　　天知道他多久没见过这样匀称健康的男性身材了，月时宁半是欣赏半是羡慕，从两侧轻轻掐紧他的衣服。
　　从后背看过去轮廓线条很漂亮，肩宽腰细，即使裤腰束紧，两侧也没勒出赘肉。
　　他不禁犯起职业病，用星探一般挑剔的眼光评定着眼前的身材，走秀略有些勉强，身高差半口气，也不足够瘦，但做个平模绰绰有余了。平模主要看脸，简翛轮廓分明五官偏淡，有可塑性的同时还有几颗带来辨识度的雀斑，可以俏皮也可以不羁。此类长相爆红不太容易，但一定能得到很多甲方偏爱，比如某些休闲装和潮牌。如果有好看的胸肌腹肌就更加分了，这样少见的肤色，运动品牌也会爱他吧……看不到正面，他下意识从背后环住简翛，没在意怀里那莫名的僵硬感，掌心往他腹部压了压，触到骤然收紧的腹肌时，被什么细小的硬物硌到，尖端戳到他的指腹。
　　车头一摆，他的手腕被一把捏住。
　　简翛干咳一声，减慢了车速，许久才开口：“害怕的话，我再慢一点。”
　　月时宁一愣……这中间怕是有什么误会。
　　但被误会胆小好像比误会他是个变态更让人不爽：“没有，我不害怕，你还可以更快一点。”
　　简翛抓着他的腕僵了一会儿，而后下定什么决心似的，将他的手又按回到自己腰间：“怕就抱着吧，安全一点。”他的语气似乎笃定了某人在逞强，而某人恰好也懒得解释。
　　因为他指尖又碰到了那颗硬物，小小的，有棱角，隔着两层布料，摸不出具体的形状。
　　“是脐钉吗？你有脐钉？”月时宁不禁要对他刮目相看，男生带耳钉都要被一些人评头论足，遑论脐钉。
　　简翛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脚尖一挑，将车子换上更高的档位。
　　他们应声跑出了环路，车距变宽，背离城市，视野也渐渐随之开阔。
　　暮春的风尚无骨，婉婉灌进袖口，抚过藏在衣料下的皮肤，又不声不响从布料的孔洞缝隙中抽身离去。
　　月时宁不自觉闭上眼睛，满胳膊，甚至连后颈都诡异地炸起了鸡皮疙瘩，飞驰在公路上，他反而不像在繁忙的市中心那么紧张了。
　　“我们有多快？”他看不清仪表盘。
　　“40迈。”简翛说。
　　被护目镜滤色的空中，模糊的白云即将扑面，风阻直击周身，让他想起台风来临前紧贴海面奋力飞行的鸥鸟。
　　他自顾自哼起了歌，声音憋在头盔里，闷热潮湿。
　　“目指したのは　蒼い　蒼い　あの空……”
　　“……你喜欢火影忍者？”歌词和节奏简翛觉得很耳熟，到副歌部分才辨认出他唱的是《青鸟》。
　　“嗯。你也喜欢吗？”月时宁似乎很惊喜。
　　“谈不上，小时候太火了，大家都在看，这首歌最受欢迎吧。”很多情节简翛都记不得了，只隐隐记得两个男主角超越友情的羁绊，当初没发觉，可长大后回忆起来，说什么你死我也死，戴什么印着对方头像的项链，他并不觉得那是友情的样子。
　　“可惜，高开低走，烂尾啦！”月时宁叹了口气，“开头明明那么好看，第一部 我看了十几遍。” 
　　“这么喜欢？”
　　“对啊，那时候发疯一样地喜欢漩涡鸣人。”月时宁的语气有些感慨，“甚至还幻想过我身体里说不定也有什么了不得的力量，毕竟他跟我长得蛮像的。”
　　他轻描淡写，可简翛却是一怔，蓦地回忆起那个男主角儿时的遭遇，不可避免的，被冷落，被孤立，被嘲笑，没有人愿意接纳他，觉得他是怪物……
　　身后的人又继续哼起歌，他想回头看一眼，又觉没人喜欢被同情。
　　于是他也只是淡淡抱怨了一句：“你走调了。”
　　“嗯，五音不全，但是我自己听不出来。”月时宁心情正好，没计较他的挖苦，“你什么时候开始骑摩托车的？”
　　“大学。”简翛答道，“学校里停车位要靠抢的，早上七八点就满了。我总抢不到，房东就建议我试试骑摩托。”
　　“你不住校啊？还开车上学？”
　　“大学在悉尼读的，那边不会像国内这样建足够的宿舍，大多数人都不住校，要么住家里，要么租房子。”
　　“澳洲……”月时宁对那片大陆的印象只有考拉袋鼠以及高倍数防晒霜。看着简翛手套和袖口之间露出的一小截蜜色手腕，他略略明白了这人骨子里那种不拘小节的气质从何而来，“那边骑车应该更爽吧？地广人稀，空气也好。”
　　“对，偏一点的公路连车都很少，飙起来很爽。”
　　“所以，为什么骑摩托却不开车？车速更快，也更安全啊？”
　　月时宁等待许久，可没人作答，耳机里只有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像问错了话，他正想岔开话题补救一下，谁知笔直的道路上，简翛的双手忽然同时松开了车把，疾驰的车子脱离控制，短短十几秒，月时宁的大脑几乎一片空白，等他回过神来，一切都已经恢复正常，徒留肾上腺素过度分泌带来的心跳失速。
　　“简翛！我明天还有拍摄！”他惊魂未定，愤愤向前一撞，砰的一声，两只头盔碰在一起，简翛被他磕得一点头，笑到肩膀发抖。
　　他真的很想掀开那人的头盔，摸摸他的耳后是不是有一块特别突出的反骨。
　　“不单单是追求速度。我喜欢风。”笑完了，简翛缓缓说道，“你年纪小，还没有毕业，又是模特，可能体会不到那种……被禁锢在笼子里的感觉。普通人的工作和生活大多都很枯燥的，每天同一时间关掉闹钟，重复走昨天走过的路，走进地铁同一截车厢，到公司跟昨天见过同事打声招呼，低头，抬头，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几年如一日，你甚至不知道自己这样机械地吃饭睡觉是为了什么，日子久了很痛苦的。”说完，打工人长长一叹，像要将工作的疲惫吐出身体，“所以，这样吹一吹风会觉得清醒很多。你可以闻一闻，其实每一阵风都是不一样的味道。”
　　月时宁几乎被他一击而中，他太理解那种“被禁锢在笼子里”的感觉，不提小时候，哪怕是成为模特的现在。不管去到哪座城市，都几乎都只往返于秀场、住所与机场之间，T台上他踏过的每个点，每一次定格，每一个表情又何尝不是经过精心设计。一切结束后，他又将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婉拒所有放纵，匆匆投入到下一个行程里去。
　　模特的保鲜期很短，所以他要趁巅峰期多多积累财富，他根本没有时间真正看看那些城市真正的样子，疲于奔波中留在记忆中的只有一张张模糊的面孔，同行之间逢场作戏，设计师们喜新厌旧，他也早已失去了初入行时的新鲜感和成就感，渐渐对这一切感到麻木。
　　月时宁闭上眼睛，推开风镜，深嗅稀薄空气里阳光、尾气及简翛衣领上衣物柔顺剂的味道，隔着手套和掌心潮湿的汗水去感受另一个人的温度，旅程才开始，他竟在期待下一次，可他们之间会不会有“下一次”，尚无人知晓。
　　“能再快一点吗。”他问。
　　提速的音浪代替了简翛的回答，他不敢睁眼，看不到前路，只恍惚觉得他们要驶离地表。
　　他放开简翛，缓缓向两侧伸平双臂。
　　“好像在飞啊……”他悄声感叹。
　　简翛耐心等，隔了一会儿才抓他的手按回腰间：“别飞了，抱紧。”


第13章 秀色可餐
　　月时宁放下风镜，睁开眼搂住简翛的腰。
　　“你是去澳洲读大学的吗？”
　　“不是，高二去的。我父母当初觉得我成绩平平，在国内也根本考不上什么好大学，干脆出去历练历练。正好也有亲戚在那边，他们可以放心。”
　　“所以，你是在那边晒成这样的？”月时宁问，“据说澳洲紫外线特别强，我看你也没有防晒的习惯。”
　　“出去玩还是会擦的，但只能防晒伤，不能防晒黑。”简翛无奈，“那边的人没有在追求白这件事，不论是什么肤色，大家都很喜欢晒太阳。不知道为什么，国内的女孩美白美得疯魔了一样。”
　　“不怪她们，国内审美单一呗……”这点他身为模特简直是深有感触，“当所有人都告诉你一白遮百丑的时候，很难不被影响。”
　　一个多小时的路途，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很快便到达目的地。
　　车子停在一片绿意间，月时宁摘下头盔，欣赏美景前先找到一处树荫，用湿巾蘸干额头的汗，又拉着简翛一起仔仔细细补了一次防晒：“你不要不重视，还是应该养成习惯。闭眼。”
　　简翛乖乖闭上眼任他呲了几秒。而后用手背随意搓了搓嘴唇，抹掉多余的喷雾，开始翻摩托车边箱。
　　月时宁看他变魔术似，将两个水瓶大小的东西撑开成两张钓鱼椅，又支起一只小桌板，大小刚好放他带来的瓦斯炉。
　　虽说是露营地附近，但周末之前山谷暂时保持着空荡幽静，水流的声音很清晰，月时宁举着手机，从瀑布一路沿着小溪拍过去，路遇一群山雀喝水，他就蹲在附近，贴着地面取景。
　　“你怕鸭子……不怕鸟？”简翛不知什么时候跟上来的。
　　“其实没有那么怕，不要碰到就还好。尤其是鸟，它们胆子小，不会主动接近人的。”月时宁按下暂停键，抬头看他，单宁机车外套已经脱掉，只剩一件纯色短袖。太阳已经开始下沉，他背后就是那条小瀑布，水花四散，西斜的光刚好在他头顶比出一截淡淡的彩虹。
　　光线已经足够柔和，月时宁摘下太阳镜，揉了揉鼻梁上压出的鼻托印，跟简翛一前一后慢慢走回到摩托车旁的空地，他离开这段时间里，瓦斯气罐已经被安装妥当，桌旁的草地上铺开了一张野餐垫。
　　简翛见他费劲巴拉找地方固定手机，主动要做人形支架：“帮你拍？”
　　月时宁摇摇头：“做饭要拍挺久的，拿着太累了还容易晃。”他指了指摩托车问，“能把车子停近一点吗，用那个支架就好。”
　　简翛扭头看了一眼摩托，欣然答应，推着车子配合他调整角度。
　　月时宁用矿泉水冲掉手上的灰尘和汗水，撕开一包消毒湿巾将手指擦干净后才打开背包。
　　保温袋里的冰袋并没有融化，他从包里掏出食材和调味品罗列在野餐垫上。
　　架锅起火倒橄榄油，将几种切分好的菇类和蒜片一起炒香，加入泡在矿泉水瓶中的大米，再加一指水和一块鸡汤冻，以及一把敲碎的板栗仁。
　　他盖上锅盖，在等待的间隙中从口袋里摸出一只淡蓝色小玩具，放到了镜头前摆正。
　　抬头发觉简翛撑在摩托车坐另一边，一脸欲言又止。
　　“怎么了？”
　　那人指了指手机，小声问：“要暂停吗？”
　　他摇摇头：“没关系，暂停容易忘记重新开。说吧，回去剪掉就是了。”
　　简翛这才放下心，指一指他放在桌角的摆件问：“还有一只绿色的呢？”
　　“没带。随手抓了一只意思意思。”月时宁眯起眼，“你怎么知道还有一只？看过我的vlog了？
　　“嗯。看过了。”
　　“哪一支啊？”
　　“做牛舌饭团的。看到你在饭盒盖子上放了一对小怪兽，评论里说它们是是恐龙。”简翛捏起半截拇指大的小摆件，托在指腹上近距离观察。他当然没告诉月时宁自己是为了他才注册了各种社交账号，甚至早已从头到尾看完了他发布的所有内容。
　　“嗯，蓝色这只有背鳍的确实是恐龙。不过恐龙已经灭绝了，他害怕被抓去研究，就假装自己是一只蜥蜴。”月时宁打开水果盒子，揪了一颗葡萄撕开薄皮塞进嘴里，冰凉的果肉酸甜多汁，十足开胃，“好吃。你尝尝。”说着他拽了另一颗下来。
　　简翛摊开一只手，月时宁想起他挪过车子后根本没洗手，先抽了张湿巾替他擦干净才将葡萄剥好皮摆上去，继续科普：“绿的那只才是真正的蜥蜴，不过性子大大咧咧也不怎么聪明，一直都没看出自己的好朋友并不是同类。”
　　简翛吃掉葡萄，将小恐龙放回镜头前小声嘟囔了一句：“也不一定是不聪明吧……他们看起来明明一模一样……”
　　锅边开始冒出蒸汽，月时宁转动旋钮调成最小火，开始处理牛肉。
　　切成一厘米见方的牛肉块撒黑胡椒和海盐，芦笋削掉根部的皮切段。
　　一切准备妥当，他垫着衣袖迅速将铸铁锅从火上撤下来放到一旁，换上那只小巧的煎蛋锅。
　　筛子牛肉粒下锅滚动煎制，直到六面均匀沾上一层焦黄色，又丢一支小指长的迷迭香进去，香草包裹上橄榄油和牛肉煎出的天然油脂开始徐徐散发香气，简翛像只被气味吸引来的动物，一步一步靠近他，蹲到桌边。
　　“饿了？”月时宁问。
　　“还好，但看上去很好吃。”简翛舔了舔嘴唇。
　　“你一般牛排吃几分？”
　　“五到七吧，看肥瘦。油花多的就多煎一会儿。”
　　“那应该差不多了，替我尝一下。”月时宁用叉子扎起一块，简翛伸手就拿，他忙躲开，“哎等等，烫。”
　　“没事，我不怕烫。”对方满不在乎，扶住他的手腕，迫不及待就咬过来。
　　月时宁没说话，只灵活地一转叉子，躲开了简翛的嘴巴，默默盯到那人主动松手。
　　他不紧不慢取出一瓶柚子盐洒在牛肉粒表面，轻轻吹过后才送到那人唇边：“好了。”
　　简翛的手伸到一半又放下去，直接张嘴咬住牛肉。
　　他提醒道：“咬一半吧，我看看火候。”
　　肋眼部分的肉质细嫩，油花均匀，稍稍用力就可以从中间咬断。切面呈淡淡粉色，肉汁丰盈，一滴油顺着叉头，叉柄流下去。
　　简翛垂下目光，近距离盯着月时宁的手指，看那滴透明的油脂顺着食指指背缓缓滑落下去，越变越小，留黏腻的光路在奶油白色的皮肤上，晶莹诱人。
　　月时宁收回手去顺势舔掉那滴油，舌尖短暂地暴露又收回，简翛愣住半晌，看着他咂咂嘴认真品尝了味道，似乎一点也不嫌弃那滴油脂来自哪里，有没有沾上别人的口水……
　　月时宁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迅速将煎锅里的肉一块一块夹到盘中，再用带着肉类焦香的余油煎熟芦笋，一起装盘。
　　简翛默默拖过椅子坐到他身边，捧起了属于自己的那盘，刚要开动，猛瞥见月时宁又那样无奈地看着他，抿着嘴，亚麻色的眉毛微微蹙起。
　　他只好将盘子放回原处，悻悻问：“不用趁热吃吗？”
　　“趁热吃又不是趁烫吃。”月时宁揭开焖过十五分钟的铸铁饭釜，一股菌菇类的鲜香和高温蒸汽一起弥漫开，月时宁偏头躲闪。
　　“小心。”简翛替他吹开面前的热气，“其实我不怕烫的……”
　　“你不怕烫，那你怕不怕黏膜烫伤，溃疡，怕不怕食道癌啊？”月时宁转过头，超模认真起来的眼神难得锐利，“千万不要觉得我危言耸听，吃烫的习惯真的很不好。我外婆就是，她特别喜欢滚烫的东西，爱喝茶，饺子出锅吹都不吹就直接往嘴里丢。结果呢，咽喉癌加食道癌。医生说后者跟吃烫有直接关系。”
　　简翛一惊，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安慰。
　　“没，做了手术，人还好好的。”月时宁边说边盛了一勺焖饭到他盘子里，热气腾腾的饭粒间填满金褐色的碎栗仁，切成薄片的牛肝菌，蟹脚菇和鸡腿菇横杂其中，看似不起眼，香气却极具侵略性。先前简翛对于铸铁锅持观望态度，毕竟野炊讲究一个“轻便”。可不知是这口笨重又可爱的锅子真如传闻中那样神奇，又或者像月时宁说的那样，在这种环境里橡皮都会变美味，一口下去，饱满而颗粒分明的炊饭彻底征服了他。
　　他瞥了一眼身边劳苦功高的大厨，那人并没开动，只蜷坐在露营椅中撑着下巴看他吃，专心致志：“好吃吧。”
　　月时宁自信地用了陈述句，清澈的蓝色眼瞳里飘着盛大的夕阳，一如此时此刻头顶的天空，美得令人窒息，比任何一条视频里都震撼百倍。
　　一瞬间，简翛有点食不知味，直愣愣看着他。
　　“怎么了？”月时宁眨眼的频率很缓慢，眼中景色随之微微变化。
　　“……太好吃了。”简翛费力地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一边扒饭一边欲盖弥彰地感叹道，“你那么忙，要拍摄，要上学，要到处走秀拍广告，居然还能练出这么好的手艺吗。”
　　“童子功，从小练的。小时候为了保护眼睛，不能看电视，也几乎不出门，唯一的乐趣就是翻冰箱，做一桌子菜等外公外婆下班回家夸夸我。”月时宁尝了一块牛肉，猫一样舔了一圈嘴唇，“嗯。还不赖。”
　　“……评价这么低？明明已经很好吃了。”简翛摇摇头，半开玩笑地逗他，“这让我以后还怎么偷懒吃泡面……”
　　不想月时宁微微一怔，脸上的笑意也随之淡下去。他低下头塞了勺焖饭到嘴里，细嚼慢咽完，心情似乎也整理好了：“我可以教你，反正也不难。”
　　虽然不是百分之百，但简翛好像渐渐能摸索到他的想法了。
　　“算了吧，我怕麻烦。”他举起面前的乌龙茶，轻轻一碰月时宁手里的那一罐，“以后，还是你来做吧。”
　　果然，他话音刚落就再次看到那人的酒窝。
　　作者有话说：
　　还会有下一次的。


第14章 契约精神
　　回去的路上，月时宁侧头看着天边，深红色燃烧殆尽，夕阳一丝一丝被吞没，夜幕降临，他们的速度不算快，偶尔有车从身边飚过去，尾灯像彗星一样划过视线，落向灯火通明的城市里去。
　　晚风微凉，简翛从后视镜里看他，问他冷不冷，他不知为何不想说话，只摇头。
　　摩托车停在楼下的时候刚好八点整。
　　月时宁摘下头盔还给他，想了想，掏出手机打开自己的二维码。
　　“你们公司不是不允许模特私下加甲方的联络方式吗？”简翛边问边点开扫一扫。
　　月时宁原本还沉浸在失落的情绪中，瞬间被他逗乐了，有点口无遮拦：“还挺会给自己抬咖。甲方是指付我钱的人，可不是你这种总被上司欺负的打工人。”
　　说完才意识到这个玩笑过分，可打工人显然毫不在意，笑得比他还开心。
　　“公司不管我们交朋友的事……”月时宁通过了好友申请，好友列表里久违地增加了一个新头像，是只黑色拉布拉多，“而且你刚刚不是说，下次想吃铸铁锅烤鸡吗。不加微信，我们怎么约时间？”
　　简翛将手机夹回支架：“反正我已经知道你住在哪里了。”
　　道别这种事还是应该快刀斩乱麻，月时宁催促他道：“你快回去还车吧，路上小心。”
　　对方点点头，调转方向骑出了小区。
　　月时宁抿紧了嘴唇，目送他转眼消失在车水马龙中。
　　他低头点开简翛的头像，打下“辛苦了”三个字，可市内交通繁忙，他怕影响对方骑车，没点发送就删掉了。
　　掏钥匙开门的时候，他四下翻找了许久，确信蓝色小恐龙不见了。
　　夜里他盯着天花板直到十一点半，有些困倦却难以入眠，这份兴奋过后的怅然若失陌生又熟悉，像开学前最后的夜晚，像最喜欢的动画终于完结，像他从小吃到大的零食某一天停产，像回望一场大秀过后空荡荡的T台。
　　摩托车的轰鸣声久久回荡在脑中，他掀开被子，对着月光看自己的皮肤，似乎还能感受到像飞鸟一样穿越春风的战栗。
　　——恐龙不见了。
　　辗转反侧中，他摸到手机发了条微信给简翛。
　　——太晚了，明天我让铃帮忙翻一翻车里。
　　简翛很快就回复他，看样子还没睡。
　　——应该不在车上。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好像就没有看到它了。
　　月时宁眯着眼将屏幕调到最暗，他已经很久没在这个时间发过微信了。
　　——那……也许是被抓去做研究了......给你买个新的？
　　简翛说。
　　——不用。
　　月时宁半埋在枕头里笑了一声，困意忽然来袭，他迷迷糊糊问简翛在肚脐上打洞痛不痛，简翛说跟打耳洞差不多。
　　“拍一张看看呗。”
　　打完这行字，月时宁翻了个身，瞬间坠入梦乡。
　　第二天一早，他发现简翛在十二点半的时候对他说了一句晚安，后面跟着一张黑白照片，深色T恤被一只手推到最后一根肋骨高，露出的腹肌轮廓清晰可见，画面正当中是脐钉的特写，一头是一颗扁平的白色马贝珍珠，另一头是则是一条翘起的银色鱼尾。
　　月时宁擦了擦沾到牙膏泡沫的屏幕，默默关掉手机。
　　腹肌在放松状态不会这么明显吧……
　　他脑子里立刻蹦出两个大字：闷骚。
　　简翛送报告到宋经理办公室时，门虚掩着，听到Mason在里头义愤填膺，他立刻转身想要远离，却在听到熟悉的名字时停下脚步，折返回去。
　　“月时宁不行，人不红还没礼貌，网上风评也一般，说白了还有病，很多需要迁就他的地方。而且他不是还有前科吗，放了人家综艺的鸽子。这种没信誉的人怎么能做品牌代言人？”
　　“你先别激动。一切也都还在提议阶段，不一定就用他……”宋经理替他接了杯水，“原本确实是没有考虑他，但是上次我们跟他合作拍的杂志样刊出来了，Stella一眼就相中他了，指名要我们去接触。”
　　简翛一愣，Stella是他们的设计总监。
　　“那是你们都没跟他接触过。绝对不能用他。”Mason没好气，“我可不愿意受那个气。再说了，找个流量，再不济找个演员，不比他带货能力强多了么？”
　　“其实流量明星我们也有在考虑，但是我们请代言人的要务并不是卖货，是想建立复合产品调性的形象，你起手用了一个流量，今后想转变消费者印象就很难了。而且在预算上也很不友好……”
　　“形象不都是营销出来的么。我还是不同意用他，而且请代言人的最终目的不就是深入人群提高销量么，他根本不行。”
　　“嗯，你的意见我收到了，毕竟你跟他接触过，这点我会再跟公司以及设计师总监讨论一下。你也稍安勿躁，八字没一撇，最后定谁也得衡量各方面数据。”
　　听到Mason告别，简翛没离开，就等在门口。
　　宋经理开门见到他分外热情：“你来啦。”
　　他看到Mason不屑的目光，堂而皇之笑了笑：“姐，我报告写完了。”
　　“嗯，来，进来说。”
　　进了办公室，简翛先按下了报告的事，开门见山问：“公司是在物色代言人吗？”
　　“对。”宋经理点点头，“其实年初就在讨论了。Stella相中了月时宁，但是争议还是有的，毕竟模特的影响力还是不如演员和偶像高。而且……刚才Mason跟我说，月时宁本人不太好相处，没有契约精神，而且喜欢耍大……”
　　“没有。他很好相处，而且对合作的工作人员都很有礼貌。”简翛斩钉截铁地打断她，“上次拍摄我从早跟到晚，他配合度特别好，而且非常专业，效率很高。而且我有听到化妆师她们聊天的时候有提到说，圈子里的团队都特别喜欢跟月时宁合作。”
　　“啊？这样吗……”宋经理有些意外，“来，坐下说。”
　　简翛站着没动：“他本人我也有接触，非常敬业，自律。至少比我认识的所有年轻人都自律。”
　　“……好，我知道了……”宋经理并没有因为跟他关系较亲近就立刻相信他的说辞。
　　简翛也不指望空口白话就能改变高层们的想法，说白了，他们是商人，一切都会以利益优先。
　　放下报告回到工位，已经接近下班时间。
　　他收拾好东西，乘电梯，下楼，出门右转往地铁站走，路过超市买水，遇上一堆穿初中校服的女孩子挤在货柜前，正拼命往购物篮里塞某种苏打饼干，饼干包装上印着某个他不认识的明星，也许是演员歌手，也许是正当红的偶像。她们叽喳推搡堵住了狭窄的通路，引来周遭许多不满的目光也没发觉：“你再多买两包啊，早饭午饭都吃这个也一样能吃饱。”
　　大概这就是宋经理他们提到的“带货变现能力”。
　　月时宁的确是没有多少这样的粉丝，为了他的“数据”不顾一切。但他们售卖珠宝，月时宁有他自己的优势在。
　　——有空吗？问你个问题。
　　简翛站在超市门口等。
　　——嗯，你问。
　　水瓶空了一半才收到慢半拍的回复，月时宁似乎没有设防。
　　——差不多半年前，你接了一个真人秀综艺，要做两期飞行嘉宾对吧？
　　打完这行字，简翛犹豫再三，狠了狠心，点下发送键。他不知道这个问题会不会让对方尴尬，难堪，觉得被冒犯，自己会不会直接被对方拉黑。
　　可他不得不问，想要说服公司请月时宁做代言人，那这个问题是重中之重。
　　月时宁会为了不给造型师和修图师添麻烦而一口甜食都不碰。工作中他没有保姆车，更没有网传的保镖，身边只有一个年轻小姑娘，从不颐指气使，一口一个姐姐叫得对方心花怒放。拍摄现场，他虽然不会跟人打成一片，但全程服配合，没提过半句额外要求。外拍补妆时，他会因为化妆师个子不高，默默保持着费力的半蹲姿势。
　　他还会在打翻一个普通工作人员的午餐后，毫不吝啬跟对方分享自己的。
　　这样一个人，简翛绝不相信他像Mason说的那样，耍大牌，缺乏契约精神，只因为出场费谈不拢就私自放节目组鸽子，何况他翻遍了那次事件的有关讨论，节目组几乎没有发声，流言都出自那些无法考证的网友之口。
　　——对。你也看八卦啊？
　　这次月时宁回复地出乎意料的快，也丝毫没有黑脸的意思。
　　——能告诉我原因么。
　　简翛也没有把握能不能得到答案，三分钟里盯着对方ID后的“输入中”三个字有点紧张。
　　——因为场地临时出了问题，事先说好的室内游戏临时改成室外了，还是全天在水上录制那种。我经纪人跟节目组交涉，结果他们不允许我旁观，必须要参与，还要展现身材，在大太阳底下只穿泳裤那种。我经纪人跟他们解释我不能穿泳衣晒一整天，而且还要全程带墨镜，节目组不答应，他们PD态度很差，反问我除了身材和脸还有什么值得被注意，不露请我做什么。还问有什么资格跟他们讨价还价，他们节目是国民级综艺，多少艺人求着上，我一个小模特有什么资格讨价还价。我不可能为了一个综艺晒伤，耽误其他工作，最后谈崩了，他们发了别的艺人来补缺。
　　……果然，没有契约精神的并不是月时宁。
　　他放下心，岔开话题：
　　——样刊出了，你有看到吗？
　　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回复，他原路往公司返回，在大厦楼下的咖啡厅外带了一杯意式浓缩，等待的过程中，手机在掌心里震动起来。
　　——没，可能要回国才能看到。
　　简翛一愣。
　　——你出国了？工作？
　　——嗯，在东京。


第15章 那是亲亲不是接吻
　　月时宁卸掉特效妆被送回酒店房间时，已经是九点半。
　　说是吸血鬼的特效妆，其实只加装了一对尖锐的犬牙，以及侧腹部一处嵌入的银色子弹。
　　一整日的拍摄结束后，他婉拒了工作人员一起去居酒屋吃宵夜的邀请，从楼下便利店自选一碗热腾腾的关东煮拎回了酒店。
　　洗完澡，戴欢欢已经帮他将食物转移到了玻璃碗中，整碗只有白萝卜，海带和鸡蛋，看上去极其寡淡。
　　“早知道你要吃这个我就跟他们去居酒屋了。”戴欢欢抱怨道。
　　月时宁掰开一次性筷子，扎了一块煮软的白萝卜晃在空中等它降温：“这个时间被五六个男人带去酒居屋，万一喝醉了怎么办？”
　　“怎么会！我又不是酒鬼！我就是想去吃章鱼小丸子和炸猪排而已……再配一杯冰啤酒……”女孩闭上眼睛咂咂嘴，陶醉在想象中，“辛苦工作后的夜晚不就该这么度过吗！”
　　“你一个人去，万一被他们劝酒都没人拦。”月时宁笑着摇摇头，起身去小冰箱里拿出一罐生啤摆在她面前，瞄到她来日本前刚做好的指甲，他手指一勾替她打开了易拉环，伴随着啤酒呲呲的喷气声打趣道，“你不是也总说男人没几个好东西，更何况我们根本不认识他们。”
　　“不是还有翻译姐姐吗……”
　　“嗯，你们两个女孩，他们五个男人……”月时宁随手戳了几下手机，屏幕一片漆黑毫无反应。
　　摄影棚位置偏僻了些，回来的车上他一直睡着，并未注意手机电量已经耗空，难怪简翛这么久没动静。
　　他赶忙将连在床头的充电线接上，抱着碗等了半分钟才看到屏幕重新亮起。
　　戴欢欢捧着啤酒罐目瞪口呆：“你干嘛啊？”
　　“啊？没干嘛。没电了。”他注视着异常缓慢的开机流程，据说更新版本后机器会越来越慢也不知是不是谣言，此刻他终于觉得用到第三年的机器该换了。
　　“……我知道没电了，但是你着什么急？”戴欢欢不可思议地感叹道，“你平时不是不爱摆弄手机吗，最近怎么玩得这么频繁？”
　　“有吗？”月时宁随口答道。
　　他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才回复简翛一个半小时前留下的最后一条微信。
　　——拍MV本身挺有趣的，但是我日语不好，跟工作人员交流起来比较慢。
　　——你不是会日语吗？
　　简翛问。
　　——？我不会啊……
　　月时宁一头雾水。他的日语只限于你好再见谢谢你，好吃等等对不起，全是从动画里学来的。
　　——可你会唱日文歌啊，虽然跑调，但发音很像回事。
　　什么啊……月时宁忍不住笑了。
　　——你又听不懂……
　　“喂……”他刚点下发送键，发现戴欢欢已经不声不响站在身边。
　　月时宁一激灵，条件反射似的关掉了手机屏幕。
　　这一阵心虚感觉很像他小时候在家里偷看电视，不小心被提前到家的外公抓包。可他跟简翛明明就是在光明正大地闲聊罢了，他一时也没弄明白自己到底在紧张什么。
　　“月时宁……”戴欢欢抱起了手臂，意味深长地看了他半分钟，“你千万不要告诉我，你谈恋爱了。”
　　……
　　月时宁哑然，虽然这一系列行径的确像电视剧里未成年人早恋那一套……但这也太离谱了：“怎么可能。”
　　女孩将信将疑：“其实谈了没所谓的，但是你要跟公司报备，免得到时候被拍，那些营销号趁机乱做文章。”
　　月时宁叹了口气，平静地看着她：“如果我真的恋爱了，前两天拍摄的时候就不会那么尴尬了。”
　　“啊……也是哦……”
　　月时宁是专业模特，男女间暧昧的肢体接触在平时的广告拍摄中也体验过不少，可跟花间绘美的对手戏却不那么游刃有余。
　　“不对，这个吻感觉不对。”花间绘美喊了卡，她出道十年，经验丰富，要求自然也绝不含糊，“你不该闭眼的。”
　　月时宁一时有点混乱，参考去年拍过的牛仔裤广告，他跟女模特演情侣，手牵手逛街，他摘下墨镜，跟她在背离人群的街角接吻，当然，是接吻的前一刻，他们嘴唇之间最终保留了两厘米的空隙，镜头一晃而过。那时候，导演特意强调，要闭上眼睛。
　　“可是接吻不是一般都会把眼睛闭起来吗？而且我看到你刚刚也……”他问。
　　“对。我闭上眼睛是因为爱上你。”花间绘美指了指他腰间，剧情里他中弹的部位，“但你对我只是逢场作戏，想取我的血治疗这里而已。只有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接吻才会闭眼啊。”
　　月时宁没演过戏，自然也不会过多考虑前因后果。
　　再次开机前，他拼命给自己洗脑，这是一场有预谋的接近和利用，他花了很久的时间制造各种偶遇，想得到最甜美的血，现在目标就在眼前，他要麻痹她，欺骗她。
　　他低下头，顺着女孩的力气与她推推搡搡，将她抵到墙边。他们身高相差30厘米，想躬身将拥抱之类的亲密动作做得自然又有美感其实有些费力。
　　花间绘美悄悄用英语提醒他：“你可以摸摸我的头发，跟我说悄悄话。”
　　他低头将她的长发别到耳后，轻轻抚摸她露出的耳朵和脆弱的侧颈，目光不经意流连其间，既清醒又渴望，这目光足矣让女孩误会，误会他也沉沦于美好的爱情。
　　对视中，人类女孩仰起头，闭上眼，他俯身，贴上她，唇间沾到了一点黏腻的唇釉，而后他静止不动，直到女主角松开了勾在他后颈的手，他才直起腰来。
　　化妆师上前替他整理造型，包括翻译在内，所有的女孩子都红着脸不敢直视他，戴欢欢一手举着手机，似乎是在拍工作花絮，一边冲他比了个大拇指：“我的妈呀……你刚刚真的太！苏！了！！”
　　“啊？酥？什么酥？”他俯身，让化妆师替他擦掉嘴唇上的红色。
　　花间绘美第一时间冲到监视器前，让摄影回放了刚才的片段，而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若有所思地走回来：“很棒很棒，你还是很会演戏的嘛，这次很好。但是有一点不太对，就一点点。”
　　月时宁好奇，洗耳恭听。
　　“那个，Ning酱。”花间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道，“你是不是……还没交往过女朋友？”
　　月时宁一愣，迅速回忆了一下自己刚才的表现，在镜头前经年累月练出的调情手法似乎并没有什么破绽，相反的，曾经还有不少摄影师与对手戏女模特夸他一看就是老手。
　　“是……还不够热情吗？”他印象中，日剧里的感情戏大多很纯情，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认为MV的尺度也不该太大。
　　“NoNoNo。”花间摇着头，双手在胸前打了个叉，“你刚刚的最后几秒状态不对，你那个是亲亲，不是接吻。你不能亲到了之后就像木头人一样固定住了，观众一看就知道是假的。接吻的时候，头会像这样，这样稍微转动，变换方向和动作，这是个动态的过程……”说着，她就近捏住了翻译小姐姐的下巴靠过去，做了个漫长的示范动作。
　　看着翻译面红耳赤呆若木鸡的样子，月时宁恍然大悟：“我……试试看……”
　　吃午餐的时候，花间绘美主动去到他的休息间，说要多多跟他培养默契。她很健谈，且平易近人，月时宁很乐意听这个娱乐圈大前辈讲话。
　　“Ning酱你是很慢热的类型啊。”她歪歪头，“只有我一个人在滔滔不绝。”
　　“也，还好吧……”毕竟，他才见简翛第三面就可以坐上人家摩托车的后座，这算不得慢热吧？
　　“不过，你没交往过女朋友还真是让人很意外啊……”
　　翻译话音刚落，戴欢欢就忍不住接茬：“对吧！我当初也不信，刚接触他的时候我还有点怕他呢。”
　　“怕他？为什么？跟这么好看的孩子一起工作不是很享受吗？”听翻译说完，花间绘美不解。
　　“也不是，他长成这个样子，对我们这种普通人来说就很，很有距离感。而且我对他的第一印象就是那种……永远不会动真心的高冷渣男，觉得很危险，在我的设想中他勾勾手指就会有女孩神魂颠倒地扑上来，他腻了就拍拍屁股把对方甩掉，连理由都懒得找……没想到完全不是，他不高冷，脾气很好，也根本没有时间谈恋爱，他太忙了。”
　　“是吗？”花间绘美笑笑，“可能是我上年纪了吧，总觉得人不能一心扑在工作上，还是要有生活。Ning酱才二十岁，工作专注很好，但也要有一些自己喜欢的东西，可以放下工作享受快乐。有句话是懂休息的人才会工作。”
　　“有的。”月时宁想了想，“最近喜欢出去野炊。”
　　戴欢欢扭过头，眼眶瞪得溜圆，不可置信地张大嘴巴。
　　“是吗！那很棒啊！野炊，露营什么的，都很有趣！”唱了好久独角戏，花间终于找到了话题的切入点，“我偶尔也会有那么几天，去风景漂亮的地方静一静心，不想任何关于工作的事，也不看网络，关掉手机，只跟身边的人交流。你猜怎么样，我的大部分作品都是在这种情况下写出来的，这种平时接触不到的东西反而会激发灵感。”
　　“嗯，确实。”挺刺激的……
　　“去了什么样的地方？有住在野外吗？”花间仰着头，期待地看着他，似乎是真心想多了解他一些。
　　他想了想，掏出手机，给花间看那一趟准备仓促的野炊。
　　一张张照片翻过去，复古的机车，可爱的姜黄色铸铁锅，站在桌脚看风景的假蜥蜴，两只挂在一起的头盔，水边梳洗羽毛的不指名小鸟，那个午后跃然眼前，笑容也不自觉挂上他的嘴角。
　　“这个是你朋友？好帅啊，也是模特嘛？”花间问。
　　屏幕里是正在摘头盔的简翛，手指左滑，又换成头顶有一条彩虹的简翛，接着是跨坐在机车上看夕阳的简翛，以及大口扒饭的简翛。他手腕的珍珠被晚霞映出红光，像一轮落日。
　　“不是，他是朋……”
　　“哇！”花间惊叹一声。
　　……翻过了头，画面中出现了那只别致的脐钉，银色鱼尾浮出水面，月时宁听到戴欢欢夸张地抽气声。
　　“这个也是他吗！”花间好像并不觉得他手机里出现了另一个男性的腹肌照片有何不妥，感叹道，“穿着衣服的时候看着明明很瘦啊，没想到这么有料。他一定很受欢迎吧？女孩子都特别喜欢这种薄肌身材，瘦，但是有线条很漂亮，也有种力量感。太雄伟的那种看着会害怕，这样绝对是刚刚好！好性感啊……”
　　是，特别性感，这点月时宁也赞同。
　　但他还真不知道简翛受不受欢迎，毕竟这种事情不能只想当然。


第16章 我哪来的父母
　　送走了喝掉两罐啤酒的戴欢欢，月时宁靠在床头看东京繁华的夜景。
　　——前两天给花间桑看你的照片，她问我是不是有很多人追你。
　　——……为什么会给她看我的照片……
　　简翛问。
　　月时宁闭上眼睛轻轻按压眼角，一整天被摄影棚里各种灯光直射斜射，此刻眼睛已经很疲惫了。他不想继续盯着小小的手机屏，于是关掉房内一切光源，切换到语音输入：“一言难尽。她说我慢热，想尽快跟我熟悉起来，就有事没事找我聊天，无意中聊起你的。”
　　等了几秒，手机开始连续震动，月时宁睁开眼，黑色拉布拉多头像出现在屏幕正中，简翛发送了语音请求。
　　他摸到耳机塞进耳朵里：“喂？”
　　“你是不是眼睛不舒服？”
　　“啊？”月时宁吓了一跳，蓦地坐直，下意识环顾四周。
　　简翛主动解释道：“你鼻音有点重，又忽然转成语音，我想不出别的可能。”
　　“……猜错了。只是不想打字而已。”他无声地翘起了嘴角，又重新躺回枕头里，闭上了眼睛。
　　“累了？”简翛问。
　　“还好。”月时宁疲惫地翻了个身，将棉被卷成卷抱住。
　　这些天他真的很累，遇到了很多预想之外的困难，语言不通，光是跟工作人员沟通就要多花掉好多力气，而且对于演戏他几乎一窍不通，很多镜头都要反反复复尝试，效率很低。每天五点半起床做一小时运动尽力消除水肿，八点赶到摄影棚化一个多小时特效妆，十小时拍摄过后，还要再花一小时卸妆，回到酒店房间天早就黑了。
　　他懒洋洋地抱怨：“上次来东京时装周走秀，至少还去了一趟六本木街拍来着……这次就只能在酒店里看看东京塔而已。好想去吉卜力美术馆啊……还有迪士尼……”
　　“不然，拍完了在那边多玩两天再回国？反正马上就是五一黄金周了。”简翛的声音低沉且柔和，像早年电台的男主持，耳机里传来的笑声让人轻易就放松下来。
　　“模特是没有黄金周的。五月七号倒是给了我一天时间回海汐看外公外婆。”月时宁更沮丧了，“然后整个五月都排满了……”
　　“……你们公司怎么给你安排得这么紧张……当你是铁人吗？”
　　“要赚钱啊……时尚行业是最无情的，更新换代太快了。我们模特就相当于一种耗材，别看我现在这么忙，说不准哪天忽然就无人问津了。肯定要趁我现在还红的时候乘胜追击，多赚一点是一点……”
　　简翛不太理解他为什么这么拼。一个20岁的人，根本还没有接触社会，年轻人们大多争名，少有人逐利，更不会有这么大的经济压力，何况他身价摆在那，根本无需烦恼。
　　“你赚那么多钱要做什么？”他忍不住问。
　　“……嗯……算……未雨绸缪吧。谁也不确定我以后转行会不会顺利，做模特他们捧我在手心里，是因为我能替他们赚钱，以后做普通人，哪有什么竞争力。说句不好听的，我在大家眼里就相当于一个残疾人，眼睛不好，不能晒太阳，连驾照都考不到……”
　　月时宁的声音很轻，语调温和且平静，中途还夹杂几个哈欠，仿佛在与人聊最微不足道的家常，可他每说一句，简翛的心都不受控制地跟着蜷缩一下，这些好似伤口，他却不以为然。
　　“而且我还要给外公外婆养老啊……外婆外公年纪大了，癌症这个东西很容易复发的，医院跑几趟，请护工什么的，都是无底洞，我总要有点准备……”
　　“外公外婆总有些养老的积蓄吧，再不济还有你父母亲戚也可以帮忙啊，你才几岁，没必要给自己太大压力。”简翛捏着马克杯的杯柄悄悄深呼吸，试图平复心情。
　　“我哪里来的父母……”月时宁越说越慢，好像困极了，“我妈去世之前，外公外婆花了不少钱。前两年外婆手术，后续治疗又是一大笔钱，他们就是本本分分的老师而已，哪里还有多少积蓄……如果……我是@#……￥%*……”
　　最后他嘟嘟哝哝说了什么简翛没有听清，他等了一会儿才悄声问：“……睡着了？”
　　耳机里一片寂静。
　　简翛深深叹了口气，低头看看时间，十点整。
　　原本打算回家的，可眼下这个情形，即使回去了也一定静不下心来，更别想睡着。于是他撕开一只红茶包扔到杯子里，端回一杯热茶，继续翻看有关月时宁的一切。尤其是那句“我哪来的父母”，让他不得不在意。
　　“简翛？你昨天没回去啊？”午餐时间，宋经理的小助理经过他的工位摇醒了他。自从在Mason面前替她解围，她就常常送零食过来，兴许也担负着替宋经理盯梢的职责，看看他这个实习打工人有没有在偷懒。
　　“啊？”他用力搓了搓眼睛，“嗯，写报告。”
　　“报告？昨天不是写完了吗？”小姑娘放了两个桃子味的蒟蒻果冻在他桌上。
　　“新的。那个，你知道，代言人的事目前是谁在负责么？”简翛左右活动了一下趴僵的脖子，喝了口水。
　　“Mason吧，怎么？”
　　啧。简翛不禁皱起眉：“那，大概什么时候出结果？”
　　“他做初步评估，然后一层一层往上走需要挺久时间的，你如果有什么要反应的也得尽快吧。”
　　看样子这几天还要继续加班。
　　他起身往楼下健身房走，趁午休还没结束去冲个澡。
　　杀青那天，MV剧组要开个庆功宴，也算给远道而来的月时宁践行，东京时间八点半，浩浩荡荡几十个人将烤肉店塞得满满当当，据说店主是花间绘美的亲戚。
　　这个时间月时宁通常是不会吃东西的，但大家盛情难却，花间轻轻拍了拍他的小臂：“Ning你真的太瘦了！刚刚就只吃了生鱼片吧？这样可不行。”
　　他看着满桌高级和牛犹豫再三，既不想太放纵，也不想扫大家兴，于是指了指角落里那盘厚切牛舌：“我比较喜欢吃这个。”
　　众人立即将所有的牛舌推到他跟前。
　　“大家辛苦了。”席间，花间绘美起身举杯，周遭安静下来，“今年是我出道第十年，很想做出些改变，所幸，我们请到了月时宁，感谢这些天他克服很多不便，带来了最最精彩的出演。希望他未来被越来越多人看到，希望我们的专辑大卖，也希望我能再红十年！”
　　她率先喝下半杯啤酒，喧闹声中，月时宁也举起杯。
　　众人告别时已经是深夜十二点半，月时宁站在门口吹着风等司机来接他们时，一辆摩托停在他们面前。
　　花间对他友善地伸开双臂，他弯下腰，虚虚抱住女歌手小巧的身躯，听到她说：“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合作。”
　　说完，她跨上摩托车后座，披上一件机车外套，接过骑手递给她的头盔。
　　普鲁士蓝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厚重的金属色泽，像天然蓝砂石，银光流动，好似夜空。风镜卡扣处嵌了一颗切工了得的深绿色宝石，火彩明亮耀眼。
　　月时宁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住，不禁感叹：“好漂亮。”
　　花间闻言转头看他：“嗯？什么？”
　　他目不转睛盯着头盔：“这个，太美了。”
　　“是吗？”花间大方地将头盔递给他看，他接过时才发现内部也一样奢华，米色小羊皮内衬上居然绣着成片的古铜色蔷薇藤蔓，古铜蔷薇是花间绘美全球巡演标志性logo，陪伴她很多年。
　　“是定制啊……那，很贵吧？”他将手缩回袖子里，生怕在漆面上留下指纹。
　　“嗯，定制，我这顶的确很贵，因为有这颗三克拉的祖母绿，而且内衬是纯手工刺绣的。怎么，你喜欢？如果是基础一点的款式，大概三四十万就能买到。不过，他们是日本最好的手工盔工作室，排期很久，少说也要三四个月吧。”花间顿了顿，“Ning酱你如果想要的话，把数据留给我吧，我可以帮你定的。”
　　“……数据？”月时宁只知道简翛头偏小，上次租用的头盔是S号。
　　“就是头围之类……”看着他茫然地样子，花间敏锐地察觉到什么，“所以不是给自己的吗？是礼物？该不会是那个简翛吧？”
　　“花间桑还记得他的名字啊。”月时宁不住惊讶。
　　“因为，你这几天好像也没提过别的什么人。而且你不是给我看了他骑车的照片吗。”花间拍一拍自己的头盔，“哇，定制独一无二的礼物很有心啊，你们一定很要好。”
　　月时宁没有否认，既然每个人都会有要好的朋友，那他也该有一个，简翛就很合适。
　　“那这样吧，我先帮你联络工作室，我是VIP，应该可以替你排队占个位置。等你回去拿到他的数据，可以跟定制要求一起发邮件给我的助理，她会尽快帮你处理的。”
　　“嗯，谢谢。”


第17章 客人
　　“你跟简翛什么时候这么熟了啊，还偷偷跟他出去野炊……”回到酒店房间，戴欢欢忍不住问，“三四十万日币，再加上运费什么的，也有两万了吧，这么大方啊？”
　　月时宁一怔，她不提，他甚至没想到这一层，刚刚他只是单纯想起简翛的头盔是租的罢了。
　　可戴欢欢说得也有道理，他们毕竟才认识不久，对方会不会觉得礼物太贵重产生心理负担？会不会觉得他自作主张？
　　毕竟，从小到大他都不太会送礼物，好心也会被人曲解。
　　月时宁坐在窗台上抵着玻璃正纠结，床头柜突然响起嗡嗡声。
　　他爬过去摸到手机，果然，这个时间会给他发微信的只有一个人。
　　——结束了么？
　　——嗯。在酒店。
　　才按下发送，简翛的语音就打过来。
　　“恭喜杀青。”
　　“你怎么知道？”
　　“看到你的账号更新了收工大合照。”简翛说。
　　“嗯。你呢，后天开始放假了吧？”他羡慕地问，“你要去骑车吗？去哪里？”
　　“对，和铃还有陆西南。”
　　“陆西南？”
　　“就是上次车行那个车主，在追铃。他们说想找个有星星的地方露营过一夜。”
　　月时宁看看窗外，光污染严重的城市，夜空总是雾蒙蒙一片：“想看星星的话，要走很远吧……”
　　“也没有很远，往南骑一百多公里就有。有兴趣？”
　　“有啊。应该很美吧。不过没空，而且。”他笑笑，叹了口气，“就算去了我也看不清。到时候，你拍照片给我看吧。”
　　隔了好久也没有人回应。月时宁点了一下手机屏幕，确信通话还在继续：“喂？简翛？听得到我说话吗？”
　　“嗯我在。听到了……拍照给你。”
　　四月的最后一天，月时宁总算回到熟悉的城市。在飞机上的四个小时他几乎全程睡着，傍晚到家时一点都不困。
　　不需要开灯，柔和的暮光对他来说刚刚好，他随手拿了一叠A4打印纸坐到沙发上。
　　昨夜他想了很久，不过是送个礼物罢了，简翛不是邹一澔，更不是那些虚情假意接近他的同行，他直截了当，爽朗大度，没有莫名其妙的自卑和虚荣心，是个随性又浪漫的人。这样一个人一定不会恶意揣测别人的用心，收到礼物也一定会很珍惜。
　　从衣着和选车子的喜好来看，简翛偏爱深色。他们去车行，大部分摩托车的主色调也是重色，按道理来讲，黑色最百搭……可既然都要定制了，那单色是不是太无趣？
　　月时宁在纸上勾勾画画，不多久又一脸嫌弃地皱起了眉，果然，专业的事情还是应该交给专业的人，他显然没什么画画的天赋。不过，戴欢欢是服装设计专业的，请她帮忙是不是比较合适？
　　他掏出手机，正酝酿该怎么开口，简翛先一步发了微信过来。
　　——到家了？
　　——早就到了。
　　月时宁一边回复，一边取出耳机，提前塞到耳朵里。
　　自从简翛知道他不喜欢长时间看屏幕，他们之间的打字闲聊统统改成语音。
　　如他所料，几秒过后，手机开始震动。
　　耳机里的噪音听上去像室外。
　　“放假了？”月时宁问。
　　“嗯。刚下班。”
　　“怎么，家都没回就迫不及待跟我炫耀你的星空露营啊？”他舒服地躺倒在沙发里，毫不掩饰言语中的嫉妒。
　　“没炫耀……你在干嘛，有空吗？”简翛问。
　　“现在吗？有啊，不过我时薪可不低。”他瞥了一眼桌上被他画废的纸打趣道。
　　“知道，国内身价最高的模特之一。”噪音变小，对面的人轻轻舒了口气，“开门。”
　　“嗯？”
　　叮咚——
　　几乎是同时，玄关的可视门铃忽然响起，月时宁呆了几秒才从沙发上坐起身，弹射到门边。
　　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电子屏模糊的影像中，一身西装，梳得板正的头发。
　　“你……”他贴近屏幕，眯着眼找到对话按键，毕竟会来这里的人都有备用钥匙，他很久没操作过这个门铃，不免生疏，“你怎么来了？”
　　简翛倚着墙，笑容似乎有些疲惫：“所以，没跟你经纪人预约就不帮我开门吗。”
　　“……开……”他摸到开门按钮，按下去的那个瞬间，心里莫名有点紧张。
　　等待那人上楼的几十秒，月时宁下意识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没什么好收拾，他只将摊在卧室地上的行李箱合了起来，顺带将扔在枕头上的睡衣挂起来，挂完才觉得多此一举，哪有人做客会进卧室的……
　　简翛进门时，西装上散发着一股收敛的木质男香，两人擦身的瞬间他轻轻一嗅，觉得这股带着焚香气息的味道跟简翛并不搭，他忍不住问了一句：“今天用了香水吗？”
　　简翛一愣，侧头闻了闻自己肩膀：“没有。不是我的。”
　　“是上司吗？”
　　简翛稍稍犹豫：“算是。”
　　“……确实是成功人士的味道。”月时宁暗暗点头，“闻着也不大像你。”
　　那人诧异地回过头：“什么叫不像我？”
　　“太成熟了，还有点精明的感觉。”他解释完发觉这不像好话，仿佛在挖苦简翛，忙补充道，“这种禁欲系的木质焚香香调一般都是顶级商务精英在用，你的话……应该是皮革香调才对。”见对方仍旧一脸困惑，他简而言之，“就是更温暖，更奔放，更性感一点的香水。”
　　简翛愣愣看了他半晌，忽然低下头，而后主动脱掉西装外套，折起放在玄关置物的格子里，没把这股“成熟精明的味道”带进客厅。
　　月时宁走到吧台前，铲满满一杯淡绿色冰块再加满水：“什么事这么急，还要你亲自跑一趟？”
　　“来借锅子，顺便蹭饭。”那人接过玻璃杯迫不及待喝了几口，说话的气息带上了淡淡的薄荷味，“后天不是要跟他们去露营么，他们硬要我负责一餐，我想做你上次做过那个菌菇焖饭，简单又好吃。本来在亚马逊上定了一只铸铁饭釜的，但物流卡在海关，到今天早上也没什么动静。”
　　简翛用力地看着他，似乎在努力适应黑暗的环境。
　　月时宁一怔，白化病人的眼睛很脆弱，却具有超乎常人的夜视能力，所以在天黑透之前，他通常不开灯。
　　“看不清也不说。”他按下吧台照明，灯光昏暗，简翛撑着下巴，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眼都懒得眨。
　　“无所谓。”
　　“怎么忽然要你做饭？”月时宁问道。
　　简翛无奈：“吵了一架才决定，公平起见，一人负责一餐。我跟铃他们之前就是跑跑公路跑跑山什么的，当天去当天回，这还是头一次一起露营，做计划的时候才发现大家都不爱做饭，尤其是户外。”
　　“这种小事有什么好吵的……”月时宁低头擦了擦案板，脑中不自觉浮现出他们三个人蹲在摩托车旁争论不休的样子，顿时觉得好笑，可笑完了却又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邹一澔，他们上学的时候也吵，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屁事，比如放学后月时宁想直接回家，可邹一澔非拉他去漫画书店消磨时间。比如午休他们一个想随便在食堂吃点什么，另一个却要跑大老远去吃牛肉面，只为了看两眼那里漂亮的女店员。诸如此类没有意义的争吵每天都在进行，他不胜其烦。
　　如今没人跟他吵了，他才觉得幼稚也好，麻烦也罢，什么都好过孤独。
　　“又想什么呢……”简翛越过吧台，伸手替他拨开挡在眼前的头发，指腹若有似无蹭到他的皮肤。
　　“没。”他迅速转身，在冰箱里翻了翻，用手背蹭了蹭发痒的额头，“虽然看起来很简单，但其实铸铁锅的火候也需要熟练的，你确定你可以？”
　　“不然，晚餐我来？”
　　“才下班，你不累吗？”
　　“上班这事，本来消耗的就不是体力，是精神。”简翛起身，挽起袖子。
　　月时宁扫一眼他板正的白衬衫和西裤，摘下挂在壁橱上的围裙让他穿好，又绕到背后替他绑好系带：“家里没有那么多菇，做三文鱼炊饭吧，米我刚刚已经泡得差不多了，反正步骤大差不差。”
　　简翛的确没有吹牛，他是会做菜的，不需要提醒就知道切完生鱼之后要另外换一把刀再切蔬菜，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把中火调为文火，知道食材不同，加入的时机也不同。
　　月时宁甚至觉得自己在厨房有点多余，在叙述过步骤后，他只要偶尔回答简翛的疑问就可以，于是他走到客厅一角，将堆在四方餐桌上的书本、平板电脑以及几罐防晒霜挪到茶几上。
　　独自吃饭都是在吧台，这张桌子久也不见真容。他擦干净桌子，坐到桌边，看着简翛忙碌的身影有些不可思议，这间厨房对他来说几乎是私人领域，而现在，居然有一个人站在灶前，代替他准备晚餐。这种感觉很奇妙，让他想起海汐的外公外婆。
　　“好像好了。”简翛带着隔热手套揭开锅盖，蒸汽升腾中，他用勺子在平整的炊饭正中挖了个小洞，举到眼前吹了吹，转头问，“你来尝一下味道？”
　　月时宁看到他鼻尖沁出细细的汗珠，张嘴吃掉那勺饭的时候顺便抽了张纸巾替他擦了擦汗。
　　简翛右手毫无预兆一哆嗦，勺子狠狠磕到他的下排牙。
　　“唔！”他咕咚一下吞掉了饭，捂着嘴问，“怎么了？”
　　“抱歉……”那人拨开他的手，轻轻将他的下唇瓣压下去露出一点牙龈，发觉没事后又转过身若无其事问道，“味道还可以吗？”
　　“好吃……”他一头雾水，舔了舔自己被磕酸的牙龈。
　　作者有话说：
　　月时宁：我觉得是你们想多了。嗯。


第18章 虚惊
　　简翛的话不多，虽然他穿着西装的时候兴致总是不那么高，但今晚尤甚，不知道是不是熬出黑眼圈的缘故，他看起来有些沮丧。
　　餐桌上，他只问了一个问题，就是花间绘美的单曲什么时候发行，MV什么时候首播。
　　“专辑录制上个月就结束了，6月进入宣传期……可能在各种节目里会先用个20秒的片段配合宣传。完整版不清楚，应该也差不多吧。”
　　简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安静地吃饭。
　　月时宁这次的东京之行实在乏善可陈，没几句就聊无可聊，他便也没再刻意找什么话题。窗外时断时续的蝉鸣风声车声就是一顿晚餐最接地气的背景音乐，不远处的高层灯光愈发密集，忙碌过后，所有人都回到家。
　　他们吃过饭，一起站在水池前洗完了碗，将阵地转移至沙发。
　　简翛扫过他摊在茶几上惨不忍睹的画稿，眼中飘过一丝疑惑，月时宁心里一紧，赶忙将凌乱的纸张收好，夹进那一摞课堂讲义里，随手打开电视。
　　好在简翛也没在意，不声不响靠在沙发背上。
　　“想看什么？”
　　“都行。”
　　屏幕里在播综艺节目，简翛渐渐心不在焉，时不时刷一刷手机，多数时间在发呆。
　　“累了吧，最近一直加班。今晚不要熬夜了。”他起身去厨房，从储物柜翻出那口还没机会开封的圣诞限定饭釜，若无其事摆到简翛面前，“诺，露营玩得开心。”
　　简翛接过盒子，默不作声往玄关走去。
　　月时宁送他到门口，看着他换好鞋子，披上西装外套，拿上锅子，转身开门。
　　“等一下。这个很好用，不是特别香，很舒服。”他随手拿出一只小巧的蒸汽眼罩往简翛胸前的口袋里塞进去，轻轻捏了捏他的肩膀，“回去好好睡一觉，晚安。”
　　简翛身形一顿，半晌才有反应，他转回来，将装锅的盒子往鞋柜顶上一放问道：“你今晚还有别的安排吗？”
　　这句话很耳熟，月时宁定定看他，却觉得他问得不比上次那样随意和从容。
　　“如果没有的话，要不要跟我去看星星？”
　　见他不答，简翛忙解释道：“之前你不是让我拍照给你看吗？可是星空照片网上一搜一大把，没什么意思，我拍的也不会比那些更好了，不如直接去看看……”
　　月时宁下意识看了一眼窗外：“去哪里看？”
　　“南边，我之前说过的那个地方。我刚刚查了一下，今天明天都是晴天，月亮落得早，大概十一点就是最佳观星时间……”
　　“好。”
　　“开车不用两个小时就能到，困了的话，路上你可以睡觉。”简翛靠近他一步，“我尽量开快……”那人终于意识到自己有多急躁，“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好，我跟你去看星星。”月时宁不知道他今天经历了什么，只知道他很反常，好像很需要一个人陪在身边，甚至等不到后天的露营。
　　简翛愣了愣，而后如释重负的叹了口气，终于露出今晚第一个开怀的笑容：“你不是向来以工作为重……都不犹豫一下吗？”
　　月时宁摇摇头：“走吗？”
　　“不知道你家有没有车位，我停在那边购物中心顶楼了。”下楼的时候，简翛指指远处，也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月时宁紧跟在他身后，走出楼门的时候，他还下意识抬手想压一压帽檐，抓了个空。现在是夜里，他不必戴帽子和太阳镜，也不必涂防晒，他可以放心仰起头，晚风习习，惬意自在。上次这个时间出门不是为了工作，恐怕要追溯回高中时期了吧……
　　站在斑马线前等红灯的时候，旁边抱小孩的女生仰头盯着他的脸，犹豫半晌终于鼓起勇气叫了一声：“月时宁？”
　　假日临近，商场附近聚集了许多年轻人，周遭的人群一阵骚动，所有目光都投向他们，认出他的迅速靠拢过来，不认识他的也好奇万分地举起了手机。
　　月时宁一惊，回过神时已经被简翛拽着跑了起来。
　　两人气喘吁吁跑进商场电梯：“你真是太好认了……”简翛抱怨着带他穿过一排排车辆。
　　对于简翛这样才出社会不久的年轻人，月时宁理所当然地认为他的座驾八成是一辆物美价廉的日系车，卡罗拉或者高尔夫什么的。
　　所以当他们停在一辆黑色卡宴面前的时候，他愣了好久，尤其是看到logo后还飞着GTS三个飘逸的手写体字母。
　　隔着玻璃，他看着简翛开门坐进驾驶室，一气呵成地系安全带，打火，设置车载GPS，俨然一副这辆车他开了很久的样子。
　　月时宁猛然就想起简翛是去澳洲留了很多年学的。他之前先入为主地认为简翛是个被上司霸凌的打工人，还动不动就要加班，可他一直忽略了一个问题，没有家底的人是没机会送孩子出国读书的，难不成他就是个玩票的富二代？家里只是为了让他不要无所事事所以逼他出门去工作？
　　“怎么了？”简翛降下副驾车窗。
　　木质焚香扑面而来，月时宁顿时回过神，他恍然大悟：“这是你们公司领导的车吗……”
　　简翛眨眨眼，嗯一声，替他推开门：“你怎么知道。”
　　他长舒一口气，这才安心坐上副驾系上安全带：“车里的香水味跟你今天西装上蹭到的是同一款。吓死我了。”
　　“吓死？”
　　“刚刚看到这车，我还以为你是个富二代呢。”他摸到座位侧面，稍稍将座椅向后推了一截才伸得开腿，“我经纪人也开卡宴，基础配置也有小百万了吧……这辆是GTS，估计还要翻一倍。”
　　“你……怕富二代？”简翛意外地看着他。
　　“也不是怕，就是不想跟他们多接触，反正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没怎么跟他们打过交道的话，不理解也正常……最好永远都不要理解。”月时宁望向窗外，并不想就此多聊。
　　好在简翛只是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追根究底。
　　“你明天几点的通告？”简翛问。
　　“十点。”月时宁一边翻手机，一边将座椅靠背放倒至45度，“欢欢姐说八点四十会来接我。”
　　“摄影棚很远吗？”
　　“不算，但是怕堵车，不习惯迟到。”
　　“你的欢欢姐多大了？”
　　“前年大学毕业，跟你差不多吧应该。听说她原本想做服装设计师，可是一直都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她是我经纪人的远房亲戚，就一边在行业内打工一边找出路了。”月时宁打了个哈欠，又猛然回神，连忙把靠背调直。
　　众所周知，开夜车容易犯困，坐副驾的人有责任陪司机一起聊天，让他保持清醒。
　　“放下吧，困了就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简翛侧头瞥了他一眼。
　　“我不困。”月时宁嘴硬地摇摇头，绞尽脑汁找点话题可以消磨时间，“对了，公司的车你开那么远，还是为了私事，合适吗？”
　　“没关系，他不止一辆车，也不介意这个。只要帮他加满油，不要耽误他下次用就可以。”
　　“你怎么还要给上司开车啊？不是应该配个司机吗？而且这车不怎么商务啊……”月时宁环视一圈颇为奢华的内饰。
　　“有司机的。”简翛莫名干咳了一声，“这辆的确是他私人的车。我昨天帮他做车检来着，还没来得及给他送回去……”
　　“车检？不让司机去让你去吗？你最近不是很忙吗？该不会又是那个Mason在故意刁难你吧！”月时宁皱了皱眉。
　　“不是。跟他无关。”看着他一脸不满的样子，简翛忽然笑了，“你不用把他放在心上。”
　　刚刚过去的一个周，月时宁早出晚归，在陌生的城市，睡陌生的环境，吃陌生的食物，与语言不通的人交流，每天工作超过十二小时，身体早已超负荷。而简翛就像刻意拆他的台，居然在这种时候放起了轻柔的爵士乐，月时宁努力与困意缠斗了二十分钟，终于以失败告终，再抬不起沉重的眼皮。
　　惊醒时，车里只剩下他一人，躺在几乎被放平的座位中，安全带被解开，身上盖着简翛的西装外套。微凉的空气从一指宽的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湿润的山林的味道，他坐起身发现驾驶室那边的门是虚掩的，大概是怕关门声吵醒他吧。
　　简翛站在车前不远，来来回回缓慢地踱着步，甚至还透露出几分厌世的感觉。
　　山中风冷，可他却解开了袖口的扣子，有意让风灌进衣服。
　　月时宁轻轻推开门：“简……”
　　“嗯，我刚刚在开车，不方便接。”简翛忽然开口，“附近随便兜兜风。嗯…….回了，你不在办公室我就去你家了，刚巧碰到妈也在……嗯。对。没吵架，她不想搭理我，我也不想惹她生气，随便说了几句就走了。”
　　月时宁一怔，停在车门边。
　　“算了吧。我去了大家又要闹不愉快，没必要。”简翛对着麦克风发出了笑声，可脸上却没有一丝笑容，“你们好好玩，注意安全，她最近状态还不错，你最好多带她活动活动。嗯掰掰。”


第19章 流星
　　简翛摘下耳机的时候才注意到他下车了。
　　“睡醒了？”
　　“嗯，怎么不叫我……”月时宁走过去。
　　“看你睡得香。反正星星一时半会也不会走。”简翛指指头顶，“好看吗？”
　　他抬头仰望夜空，身处高地，天幕像伞将他们笼罩其中，飘洒在夜空中的光晕很美，却略显暗淡。对比他印象中银河的高清照片，差距很大，真相究竟是今天的星星不多，还是大部分不够明亮不够巨大的星他压根看不到，不得而知。
　　“……好看……”月时宁咪着眼睛，星空虽遥不可及，可山里松树和泥土的味道很清新，孱弱的虫鸣，偶尔飘过的山风，都让人豁然开朗。
　　简翛看了他一会儿：“你看不清，对么？”
　　月时宁一愣：“……原来你记得……”
　　“记得。只是……”简翛对着他的眼睛伸出了手，又立刻收了回去，“觉得这里星星这么多，一定有什么不一样，不死心，想试试……你……”他顿了顿，“为什么不拒绝我？”
　　“看不清而已，又不是看不到。没骗你，真的好看。”月时宁用力伸了个懒腰，贪婪地吸吮了一口清冽的空气，而后侧过头，认真的看着他，“而且，我觉得你好像很想我来。不是吗？”
　　简翛目光一滞，继而躲开了他的注视，抬眼望向天空。
　　月时宁惊异地发现，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的眼睛比星空更精彩。那些穿过几万光年来到地球的光芒安安稳稳落在他那双褐色的眸中，落在独一无二的虹膜纹路中，光点密密麻麻，因为湿润而更显明亮。
　　他不禁靠近一些想看个清楚，可简翛的睫毛却忽然垂下，阴影笼罩住满眼星光。
　　“别动。”月时宁指腹轻轻点他的下巴，“不要闭眼，看星星。”
　　他很用力地看着简翛的眼睛，那些朦朦胧胧的星光原来不尽相同，有的偏暖，有的偏冷，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简翛每眨一次眼睛，它们似乎也随之产生一些不明显的变化。
　　“这次看清了。”他满意地收回了手，“果然很好看。”
　　简翛失焦的眼神重新聚拢了起来，胸口明显地起伏几次，月时宁这才意识到刚刚他好像屏住了呼吸。
　　气氛一瞬间有些微妙，月时宁莫名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中间无声无息地扩散开，又试图包裹住他，像不小心撞上蜘蛛网，皮肤有点痒。他忍不住抓了抓自己暴露在空气里的手臂，想说点什么，一张嘴却打出个喷嚏来。
　　山里的深夜气温比他想象中低很多，他没经验，出门压根没想到要带外套，身上只一件短T，山风一过就吹透了。
　　简翛扫了一眼他布满鸡皮疙瘩的手臂，绕过他从车里拽出西装外套：“穿上吧。”
　　“你呢，不冷吗？”他揉了揉鼻子。
　　“我的衬衣好歹是长袖。”简翛直接替他将衣服披在肩头，嘴角勾了勾，“大明星生病了我可担待不起。”
　　月时宁觉得他打完那通电话之后，情绪好像又低落下去。联想方才听到那零星几句回答，他试探着问：“简翛，你今天为什么不开心？是，跟家人吵架了吗？”
　　简翛一愣，没有否认，后退靠到了车子沾了一层灰尘的引擎盖上。
　　月时宁跟过去站到他身边：“那个，我不太会跟别人聊心事，但听还是可以的。然后我们回去睡一觉，你说了什么我会忘掉，你自己也可以忘掉。”
　　简翛沉默了半晌才开口：“没吵架。只是，他们见了我总不那么开心。”
　　“他们是指……你的父母吗？见到你为什么不开心？”
　　“大概是因为我总不能让人满意吧。”
　　月时宁耸耸肩，此类论调太常见，他根本就没见过几个对小孩真正满意的父母：“正常。他们是不是还会把别人家的小孩挂在嘴上？”
　　简翛点点头：“对，但比较不幸的是，这个小孩不在别人家，就在我家。我哥哥，什么都好，就是身体不大好。不像我，除了身体倍棒，只会让人失望。”
　　月时宁皱皱眉：“所以，你做什么让他们失望了？”
　　“那就太多了。小时候，他们希望我有进取心，事事拔尖，我做不到。后来大学毕业了，他们希望我不要在澳洲待着，尽快回国，我拖拖拉拉了很久才动身。回来之后，他们又希望我工作能积极主动一点不要这么自由散漫，希望我不要交狐朋狗友，还希望我不要骑摩托车到处乱跑。他们觉得一个男人要有一番被众人认可的事业……”简翛叹了口气，“不论什么时候，我好像都只会让她不满，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每次见面都像是互相折磨。”
　　“那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这次啊……因为我不肯去跟她看中的女孩相亲。”
　　“哈？”月时宁瞠目结舌，不论怎么看简翛这个类型都不能更抢手才是，“你，你才24岁，为什么要相亲？他们怕你以后娶不到老婆？”
　　“一方面因为我妈觉得我不安分，她认为男人结了婚才会成长，会收心，我舅舅就是这样。另一方面，她希望我能早点生孩子，最好是一男一女。这大概就是长辈眼里最正确，也是最幸福美满的人生吧。”
　　“……既然她想要你幸福，为什么不能等一等，让你自由恋爱，然后找到那个喜欢的人再结婚？那才是真正的幸福吧？”
　　“……喜欢的人啊……”简翛有意无意瞥了他一眼，苦笑道，“希望，在我屈服之前，他能出现吧。”
　　他叹气的时候，眼中骤然划过一簇光亮。月时宁一惊，立刻看了看头顶，不十分确定：“刚刚是不是……有流星？”
　　“嗯？”简翛也跟他一起仰起头，“我没看到……”
　　“可能是我看错了吧……”他见简翛情绪好些了，乘胜追击，“不过，如果真的有流星，你抓紧时间许个愿，说不定就实现了呢。”
　　简翛嗤笑一声，像在笑他幼稚：“你信这个？”
　　“又不花钱。”月时宁不以为然，“我什么都信。”
　　简翛点点头：“也对，反正不花钱。那……如果是你，要许什么愿？”
　　“希望外公外婆身体健康。”月时宁不假思索。他每年生日吹蜡烛的时候，都会许一样的愿望，虽然外婆出了些状况，但好歹是有惊无险。
　　“不为自己许个愿吗？”简翛问。
　　“额……”月时宁被他问住了，毕竟除了健康，其他东西对他来说好像不那么重要，“其实，我觉得自己已经很幸运了。出道之后，一切都顺利到不可思议，走大秀，拍广告，你看我还主演了MV。大家吃的那些苦，我好像都没有吃到。换做五年前，就算你让我许愿，我都想象不出自己会有现在的生活……不过，反正许愿不花钱，那就希望我能早日接到代言吧！”
　　“你……想接代言？”
　　“当然，哪个模特不想接代言啊。钱多活少，提升形象。不过，基本不可能。”月时宁耸耸肩，“现在代言都找流量明星，没模特什么事……”
　　“也未必，毕竟流量又贵，风险也……”简翛话音未落，眼中倏忽一亮。
　　月时宁惊喜万分地打断他：“快，你喜欢的人来了，许愿。”
　　回去的路上已经超过十二点，尽管月时宁立下雄心壮志，可生物钟作祟，上车不过五分钟他就失去意识，直至被简翛拍醒：“你家有停车位吗？”
　　“B2-27。”他迷迷糊糊掏出钥匙和门禁卡递过去，强打起精神给简翛指路将车子停到地下车库。
　　车子熄火，简翛松一口气，向后仰靠在椅背上，蜷起食指压住眉心，闭着眼睛将钥匙还给他：“快回去睡吧，晚安。”
　　月时宁醒了醒神，看他这幅满身疲惫的样子忽然有点后怕，也不知道这一个多小时的夜车他开得该有多辛苦，仔细想想其实很危险：“你困成这样不能再开车了，三点多了，上去睡一觉再走吧。”
　　简翛满眼发红，双眼皮早已累出第三层，逞不了强，跟着他进了电梯。
　　洗漱的时候，月时宁在心中庆幸，还好随手收拾了一下卧室，人果然不能太懒。
　　“晚安。”他翻出另一条小毯子搭在人事不省的简翛身上，自己也一头栽进枕头里睡着。
　　作者有话说：
　　……单纯睡了个觉。


第20章 代言
　　虽然不算恶劣，但简翛有起床气。所以被不明震动惊醒时，他满心郁闷。
　　他烦躁地转过头，一抹光裸的后背映入眼帘，凌乱的发丝搭在肩上，反射着一层淡金色的柔和光芒，他心中那股无名火顿时烟消云散。
　　月时宁抱着柔软的奶油色绒毯坐在床边，手机按在耳朵旁，才起床的声音稍有些干涩：“欢欢姐……我刚起，还没看微信，你先别激动……嗯，你化妆吧，那见面再说。bye。”
　　月时宁一只手摸到床头柜打开抽屉，取出一副黑色细边眼镜戴在脸上，继续翻看手机。
　　清晨很安静，床品散发出淡淡的椰奶香味，简翛悄悄翻身，半边脸侧陷在蓬松的枕头里看着他的背影，他弓着腰捧着手机，手肘撑在膝盖上，正中一条脊椎微微凸起，延伸到腰部又陷进去，变成一截凹陷。
　　做梦一样，简翛不自觉翘起嘴角。
　　月时宁不知在看什么，冷不丁倒抽一口气，直起了腰板。
　　他一惊，赶忙坐起身问：“怎么了？”
　　被他吓了一跳，那人猛地转过身，看着他有些回不过神：“……早……早安……”
　　“早……”简翛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发生什么事了？”
　　月时宁像没睡醒，呆呆怔怔，眨眼的样子无辜又不知所措，仿佛受了什么巨大的刺激。
　　他们就这么对视了几秒，简翛眼前倏忽一阵天旋地转，清爽的椰香将他包裹起来，月时宁毫无预兆地扑上来：“简翛！”他的声音兴奋不已，脸埋在简翛耳畔堆积起的毯子里，闷笑道，“流星好灵啊！”
　　“……嗯？”冲击太大，简翛有些回不过神来，一条胳膊下意识环住他，触手之处光滑细腻。
　　“代言啊！”
　　月时宁开心之余，胳膊肘正好蹭歪他的脐钉，简翛小腹一麻，脑子都懵了，半天没回过神来。
　　还好隔着两层松软的毯子，还好他们的身体只有一侧肩膀和手臂交叠，他一路狂飙的心跳隐藏得天衣无缝，晨起的尴尬也没有被察觉。
　　简翛掀开脸上的毯子，僵硬地转过头，鼻尖几乎要蹭上月时宁的耳朵。他不自觉放轻呼吸，默默等待这一阵强烈的心悸平息：“什么代言？”
　　“MarieEve。”
　　“那个法国品牌？”简翛一惊，MarieEve算是奢侈品新秀，20世纪三四十年代在巴黎由一对设计师姐妹创立，早年间没落过，险些销声匿迹，又被新设计师起死回生，重回巅峰，近几年发展势头极为惊人，铆足了劲儿进军中国市场，短短三年便在各大城市增设了几十家直营店，其母公司更是常年跻身全球百大品牌前列，影响力惊人。
　　“对，我也吓了一跳。”月时宁也转过头看着他，被映照成淡金色的大片发丝散在脸上，酒窝深陷，眼中更是光芒熠熠，“我今年替他们的春夏大秀开场来着，他们现在的设计总监很喜欢我。不过，不是做品牌代言人，他们要新推一款淡香水，希望我做产品代言，正在跟公司谈，说是八九不离十了。欢欢姐也是刚刚才知道我的行程有变化，不出意外的话，这个月要调出一两天时间来拍广告。”
　　他虹膜的蓝色会随着光线的变化而变化，迎着晨曦仿佛两颗清澈透亮的海蓝宝石。
　　简翛看着他被挤压到几乎要变形，却仍旧美到无法比拟的笑脸，伸手拨开挡在他眼前的几缕发丝，这人的头发好像比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长了点：“这么开心吗……”
　　“嗯。”月时宁不堪日光直射闭上了眼，睫毛因为兴奋而抖动，“没想到愿望这么快就实现了啊……哦对了，那你可要留心一点，不一定什么时候，你喜欢的人就出现了。”
　　简翛仿佛听到心脏的某个部分发出“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爆掉了。他讷讷嗯了一声，看月时宁从床上撑起身，欢快地走到衣橱前，随手套上一件白T，后领正中印着一张巴掌大的心形的鬼脸。
　　厨房里碗碟叮咚碰撞，月时宁哼着走掉的歌，趁间隙问他：“吃沙拉可以吗？”
　　“我都可以。”他慢吞吞离开这张柔软的床走去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弯腰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等心情和身体都彻底平复下来，他边刷牙，边拿起手机。
　　七点半，闻熠应该已经起床了。
　　他打开微信，发了条信息过去：
　　——哥，你们几点出发。
　　对面消息回的很快：
　　——十点。
　　他想了想问：
　　——出发前能给我点时间吗？十五分钟就够。
　　——十五分钟？你不跟我们一起去吗？还在生气？
　　闻熠显然是误会了什么，简翛解释道：
　　——没有，我没生气。是想跟你说说工作的事，昨天我发了一份报告给你，看了吗？
　　——昨晚应酬完回去太晚，大概翻了一下。
　　简翛忙回复：
　　——没关系，我这里刚好也有点变动。见面说吧。
　　月时宁自己打了一杯消水肿的冰美式喝，又给简翛准备了热乎乎的拿铁。
　　才刚关掉水煮蛋的火，大门忽然被擂得咣咣响。
　　他扫了一眼安静的电子门铃，狐疑地走过去，贴着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看清来人，好心情瞬间荡到谷底，他不由得蹙起眉，站在门前犹豫着要不要干脆装不在家。然而门外的人显然没什么耐心，边继续擂门边高声喊道：“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吧。”
　　大清早，楼道里回荡着邹一澔扰民的声音，他怕影响到周围邻居，无奈只好开门，冷着脸问：“你怎么进楼的？”
　　邹一澔反戴着棒球帽，嚼着口香糖：“还能怎么进来，在楼下等，趁有人出去混进来的呗，反正我按门铃你也不会给我开。”
　　他满脸无所谓，说完径直就往客厅走，月时宁眼疾手快，胳膊一横，撑在鞋柜上拦了他的路：“我今天不休，有通告。”
　　“我知道。你忙，天天都有通告，国内最忙的男模就是我们月时宁了。”邹一澔探头探脑，一眼看到了餐桌上摆着的两杯咖啡，“哟？屋里有人啊？谁啊？难不成……我来的不是时候？”
　　“对。”月时宁懒得解释，“我赶时间，吃完早饭要开工的。”
　　不知为何，邹一澔的脾气今天异常平和，语气甚至有些谄媚，好像刻意跟他套近乎：“那我帮你做早餐啊，吃沙拉还是燕麦和煎蛋？我就说女孩给你当生活助理不合适，进出都不方便，早上时间这么宝贵饭还要你自己做……真是……”说着，还试着推他的手臂，想进厨房。
　　“邹一澔……”他纹丝不动，扭头瞄了一眼洗手间的方向，“我真的有工作。”
　　“我知道，宁宁，我不是来找麻烦的。”邹一澔一把摘下棒球帽，撸了撸自己长长的毛寸。
　　乍一听到自己的小名，月时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除了外公外婆，没人这么叫他，邹一澔过去也不这么叫，嫌恶心。
　　这人今天这么反常，月时宁没来由得就生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蓦地就猜到他为何而来。
　　“我知道你工作特别忙，看着你越来越好，我特别开心，真的。可是我也想好好工作啊，你让我回来好不好？我们还像以前一样，我给你当司机，当助理，陪你跑通告，陪你出国走秀。戴欢欢哪里比得上我们十几年的感情啊对不对？女孩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还娇气。以前的事，是我不对，我以后不会再犯了，我回来会好好工作的，好不好？”
　　他说得无比真诚，可月时宁内心却毫无波澜，他们之间早已回不到过去了，从小吵到大，原本也没多少默契，后来更是连信任都没了，他觉得邹一澔咎由自取，邹一澔却打心底里恨他，认为一切都是拜他所赐。
　　但月时宁并不想吵架，于是耐着性子问他：“邹一澔，你扪心自问，你是真的想好好工作吗？”
　　他原是想提醒对方不要当他是傻子，少点装模作样虚情假意，怎料邹一澔根本没听出来：“当然是真的！我现在多缺钱你又不是不知道！而且我这个情况根本找不到别的工作……”
　　月时宁叹了口气，懒得再转弯抹角：“……你妈妈让你留在店里帮忙，你不做，跟她吵架。她托人送你进超市理货，你也不做。我外婆一辈子那么要强，为你讨人情，介绍你进学校食堂，你做不了一周招呼就不打一声就玩消失。你现在却跑来跟我说，找不到工作才来投奔我……”他摇摇头，“算了。说这些没意思。总之，公司是不可能允许你回来给我当助理的。别再说谁看不起你的事，我是模特，靠形象吃饭的，被媒体拿你的事情做文章，公众根本没办法接受。”
　　兴许是被他冷漠的眼神刺痛，兴许是拉下脸来讨好的自尊心受挫，邹一澔眉头一拧，终于不再伪装出那一副改过自新的模样：“月时宁，少拿媒体说事，说到底，你还是为了你自己。”他不屑地笑了笑，“谁会关心你助理是谁啊？你就是觉得我坐过牢了，不配给你当助理。是啊，你是谁啊，MDC里TOP50男模榜单上唯一的国模！可你也不想想！你能有今天是因为谁！
　　又来了。
　　月时宁揉了揉眉心：“嗯，随便你怎么说吧，继续去网上骂我也行，我没时间跟你耗。不送。”他指指门口。
　　“可我有的是时间啊。”邹一澔死皮赖脸粘在墙边，“呵，好声好气来求你，你就这么拒人千里之外，那你也别怪我……”
　　咔哒一声，安静了许久的洗手间门终于被推开。
　　简翛面无表情地走到他身边：“我叫了保安。”


第21章 物是人非
　　“你他妈……”邹一澔刚要开骂，却忽然认出眼前的人，“草……你是上次那个……”
　　他盯着简翛身上月时宁的睡衣打量半天，想法明晃晃都写在了脸上，不可置信，恍然大悟，鄙夷。
　　他转头看着月时宁不怀好意地笑了：“我草……难怪管是谁扑上来你都心如止水，我还以为是你不好这一口，敢情是有别的打算啊？”
　　月时宁眼中飘过一丝茫然，旋即反应过来他话里暗示的皮肉交易，登时一股火窜到头顶，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他攥起邹一澔的衣领，铆足劲将人向门外丢。
　　“哟，生气了？早前不还很硬气，嫌做情儿恶心，那些富二代送车送房都不低头。怎么，这小子什么来头啊？比他们都有钱？还是活儿够好能让你爽啊？”邹一澔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力气虽不敌他，可深知他喜恶，话捡不干不净的说，“我今天是来的不是时候哈，打扰你享受了……一晚赚多少啊，难不成比你拍照还多？”
　　月时宁不屑搭理他，多回一个字都嫌脏了自己的嘴。
　　邹一澔见他不搭茬，干脆转攻简翛：“哎，帅哥，你可别被他骗了！他是不是跟你装成全世界最可怜的那个？他可怜个屁！你赶紧跑吧，别粘他边！谁粘谁倒霉！”邹一澔死命抵着门，他仿佛有把握月时宁不会真的伤他，刻意伸了条腿卡在门缝里，扯着嗓子喊，“上一个想包他的家里破产，老爹还因为经济纠纷自杀了！你别不信邪，有些人就他妈的是天生的丧门星！在他身边的人就没一个能有好下场！我，因为他进去蹲了一年多的号子，他经纪人带他没几天老公就出轨闹离婚，他爸不要他，他外婆得癌，连他亲妈都被他害死了！”
　　月时宁手一抖，表情瞬间凝结，仿佛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整个人从头凉到脚底。
　　最后一句话太刺耳，回音在楼道里飘了许久，他静静地看着邹一澔，连心里的火气都被这句话浇熄了。
　　他人生最大的死穴其实并不是他的病，也不是什么爸爸不要他，更不是旁人的歧视与孤立，而是妈妈。
　　妈妈因他而死，这一点，别人兴许不知，但邹一澔清楚得很。
　　他曾经最亲近的朋友，连同他们十多年的情分，终于被这句脱口而出的真心话彻底杀死。
　　诡异的沉默中，门里门外的人同时放开了手，邹一澔撤去夹在门里那条腿，隔着半张脸宽的门缝，心虚却依旧嘴硬：“……是你，是你先……激我……”他吞吞吐吐，目光躲闪，不知在怕什么。
　　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通常是实话。
　　月时宁垂下眼，阴影下的灰蓝色黯沉沉的像结了冰。
　　他张了张嘴，轻吐出一句：“滚。”
　　邹一澔面露不甘，却也不再废话，乖乖转身，走前甚至还不忘替他从外侧阖上了门。
　　锁舌咔哒一声，一场突如其来的闹剧落幕，月时宁缓缓叹了口气，眼圈唰得红了。面对着灰色的门板，他深深呼吸几次，努力平复了心情，而后抱歉地转过身：“……他嘴巴不干净，你千万别当真，也别往心里去。”
　　邹一澔嘴里从来也没几句实话，可不乏有人相信，再以讹传讹脏他名声。
　　月时宁没在意过，可今天，他却久违地觉得窘迫。他微微低下头，避开对视，生怕从面前这双眼中看到动摇。
　　一只手蓦地伸过来，宽厚的掌心按在他头顶，用力揉了揉，那几根手指轻轻蜷起，指尖穿过他的发丝。
　　炙热的手掌温暖着因为震惊和愤怒而发麻的头皮，他顿时就理解了那些高傲又冷漠的猫咪因何会时而对人类谄媚，原来让人揉一揉脑袋这么舒服。如果他是猫，定然忍不住往这只手里钻。
　　暖意一寸一寸沿着他的皮肤流淌下来，他闭上眼睛，没来由的有点想流眼泪。
　　又或许，是有来由的。
　　“我不当真。”简翛抱住他，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但你怎么当真了？”
　　“……我……”他一张嘴，胸中翻过一阵尖锐的痛楚，他曾经跟邹一澔闹过许多不愉快，但即使被对方不讲道理的埋怨，口出恶言，他也不曾真正记恨，毕竟曾经的陪伴不是假的，“我只是没想到，有一天，这句话会从他嘴里说出来。”
　　“他为什么总说你有今天是因为他？”简翛问。
　　月时宁一愣，方才邹一澔留了那么多耐人寻味的问题，任何一个说出去都是一篇足够让他难堪的娱乐报道，可简翛一个都没追根究底。
　　他轻轻松了口气，一低头下巴尖就戳在那人平整的肩头，好像很久没人这样抱住他了。简翛的身体跟那些营养不良的模特不同，跟年迈干瘪的外公外婆也不同，温热，结实，柔软。这样舒适的安全感最容易瓦解人的意志。
　　阳光愈发耀眼，铺在沙发上，茶几上，餐桌上，杯子拉出长长的影子。
　　“咖啡要凉了……”他有点睁不开眼睛。
　　他跟邹一澔的过往要追溯到十几年前的小学三年级。
　　邹一澔当年留级，掉到他所在的班里，没人愿意跟这个凶神恶煞的问题学生坐同桌。
　　月时宁的外婆是班主任，自然而然将他们俩安排在一起，恰巧也没人愿意跟月时宁坐。
　　虽然同是没朋友的边缘人，但月时宁是优等生，门门课满分，而邹一澔是吊车尾，除了班主任的课能勉强支撑住不走神，其他时间都在不务正业，比如刻橡皮，课本涂鸦，看租来的漫画。起初他们井水不犯河水，视对方为空气，直到某天放学，月时宁刚巧撞见邹一澔被几个附近初中的大孩子挟进了小卖部旁边的巷子里。
　　他虽眼睛不灵光，耳朵却敏锐，站在巷口就能听到邹一澔的吼声：“放开。我没钱！要买烟你们自己去买！呜……”
　　一阵吃痛的呜咽，像是被人捂了嘴。
　　月时宁心中一慌，顿时就拔不动腿了。他也曾经被几个高年级的学生捂过嘴，在厕所，他们抢他的墨镜，笑嘻嘻将他嫩白的脸颊用指甲掐出血痕：“洋鬼子，一天到晚戴个墨镜装什么装！”
　　他上学早，那时候才过完六岁生日不久，面对几个比他高出一个头还多的学长束手无策，他被他们强行撑开眼皮，观察他的蓝眼睛。身边陆陆续续有同学进来又被这几个出了名的小霸王吓退出去。那时候他无助地想，如果能有人早一点帮他通知老师，那外婆才买给他的新墨镜就不用被扔进小便池里了。
　　于是他将书包往地上一扔，淡定地拐进小巷，离他们三米远站定，状似不耐烦：“邹一澔，任老师叫你回去补语文作业你怎么跑了？她在到处找你，说你今天什么时候补完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她陪着你。”
　　几个初中生听说有老师找人，将信将疑松开了手。
　　墨镜是黑色的，没人看得到他因为紧张而不停震颤的双瞳。
　　邹一澔从地上爬起来，血顺着磕掉一块肉的膝盖流下去，洇进袜子边。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巷子，月时宁拎上书包，抓着他一路往校门跑进去。
　　他找到外婆，外婆替邹一澔处理伤口：“还以为你跑了。来，把作业补好再回去，我前天给你妈妈打过电话了，她让我好好看着你。”
　　自此之后，邹一澔总是被外婆留堂，美其名曰补作业，实则替他妈妈多看管他一下，免得他再被外面的小混混盯上。月时宁偶尔留下等外婆下班，不情不愿替他订正作业。
　　#VALUE!	“我外婆觉得他很可怜，爸爸跟人斗殴被打残废了，家里全靠妈妈在地下商城卖衣服支撑，他也跟我差不多，从小被欺负到大。”月时宁手指摩挲着湿润的玻璃杯壁，吸了一口冰凉的咖啡，“邹一澔学习不好，他之前那个班主任，不管冲突的责任在谁，都会怪到他头上，还体罚过他，男老师手劲也大，他敢怒不敢言，更厌学了。可是我外婆不同，因为我从小就被人欺负排挤，所以她向来对校园暴力这种事情很重视，不管成绩如何家境如何，谁受了欺负她都会尽力保护。一来二去，我跟邹一澔就混熟了，一起吃饭，放学一起走，在学校里有人对我指指点点，他就凶人家。不过，他也因为敬重我外婆，努力学习了几年，跟我进了同一所初中，还信誓旦旦跟我外婆保证，有他在，决不会有人敢欺负我。”
　　简翛一手支下巴，一手捧着咖啡，听得极其入神：“那是你们一家帮了他，他又凭什么说你忘恩负义？”
　　“大概是因为……我的第一套模特照片，是他逼我拍的吧。”
　　月时宁看了一眼时间，做饭是来不及了。他起身捞出锅里的四颗水煮蛋，对半切装盘，淋了几滴淡口酱油端到桌上，还额外洗了胡萝卜和蓝莓：“他不是学习的料，后来我上了高中，他没考上，就进了家附近的职高，学电子商务。那个时候大家早已经不爱去实体店买衣服了，他妈妈服装店的生意越来越难支撑，他就开始研究着开网店的事。其实这种零售网店，拿货渠道差不多，衣服款式大同小异，他对比下来发现那些有模特实拍的店，销量明显好很多。但是请模特和摄影师都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月时宁笑了笑，自己这么说有点羞耻：“上高中了，我也终于开始长个了。高二的时候就窜到差不多183了吧，他让我去做他们店的模特。我不愿意，他就鼓励我说模特很多都长得奇形怪状，他正在自学photoshop，到时候把照片给我P一P，肯定很帅，还可以装作是外国人。”
　　“奇形怪状？他，他……觉得你……不好看？”简翛被半颗水煮蛋噎到，用力锤前胸，灌咖啡压下去。
　　“嗯。不怪他，以前我也这么觉得。”月时宁耸耸肩，“我是OCA2型白化病，小时候几乎完全没有黑色素，所以白得像鬼一样，头发是营养不良的那种黄，加上又瘦又小，眼睛也没发育好，要常年顶着一副土土的黑色大墨镜，怕掉还用橡皮筋绑在后脑勺上，怎么会有人觉得我好看呢。大概高中的时候才开始有些转变吧，会挑好看一点的太阳镜带，肤色深了一点，头发也变暗了，长高了之后，真的会有人问我是不是外国人。”
　　彼时他们也没有专业设备，借隔壁手机店老板的智能手机，再找一面干净的白墙，月时宁就这么开始了自己的模特生涯。


第22章 诈骗
　　#VALUE!	“我那时候对摆pose什么的一窍不通，我们就从网上找时尚杂志，照葫芦画瓢，没什么灵魂，但也这么拍了一个寒假，换了几十上百件衣服。反正我很宅，这也算每天学习之余的一点乐趣吧。没想到没多久，他们的网店生意真的有很大的改善，他就继续让我拍，他妈妈还给我发了红包。我也觉得挺有趣的，这样拍拍照就可以拿到一点零用钱。我们就这么一直拍到高二暑假，忽然有一天，有个客户打电话联系他，问他要我的联络信息，说想让我做他品牌的模特，拍新品的广告。但是我没答应，一是怕上当受骗，二是马上要高三了，怕耽误学习。他说没关系，他们愿意等我毕业再谈，还祝我高考顺利，考上理想的大学。”
　　简翛眨了眨眼：“是……牧方？”
　　“你知道？”
　　“你的百科里提到过。你最初是被牧方慧眼识英，那组照片让作为素人的你一炮而红。”
　　#VALUE!	“嗯，算是吧。”月时宁耸耸肩，“毕竟，网络时代连炒饭摊子都可以一炮而红。总之，高考之后牧方没有食言，又主动联络我，还挺受宠若惊的，我就答应去试试，帮他们那年的秋冬新系列拍了照，我的经纪人也因此注意到我。入大学之前半个月吧，她说服了我的外公外婆，把我签进了公司。”他顿了顿，“但我签约之后就不能再帮邹一澔和他妈妈的网店做模特了，几个月过后，他们销量又开始下滑，邹一澔就自己顶上，不露脸，效果不太好，还总有老客户问他之前的模特去哪里了，他微博也有人留言问为什么不发模特的小日常，问得他好烦。这么断断续续过了半年，大一寒假他听说公司在给我安排生活助理，就背着行李来投奔我了。我原本就很头疼要跟一个陌生人从零开始相处，毕竟长这么大我都挺自闭的。反正生活助理需要的技能邹一澔也都有，我就答应了……可我没考虑这个圈子诱惑实在太大了，走上国际T台，我工作有了起色之后，他能接触到的人也多了。也是虚荣心作祟吧，他不太满足助理每个月的固定工资了，开始私下卖我的生活照和签名拍立得什么的。公司发现他违规之后私下找我谈话要我辞退他，后来因为我坚持，又念在他初犯，就没处理。可后来他变本加厉，偷偷以我的名义建粉丝群，出卖我的行程，还违规收个别粉丝的贵重礼物。”
　　简翛恍然大悟：“所以，他坐牢是因为……”
　　“嗯，诈骗。”
　　“他那个群里有个女孩子刚刚十八岁，独自在美国留学，人也挺单纯漂亮的。之前在纽约时装周期间见过我一面，就关注了我。因为她送的东西都很贵，邹一澔就盯上她了，还装作我本人跟她私联，短短几个月，哄得女孩团团转，给他买了各种奢侈品牌的衣服鞋帽，还送了他名牌表……结果……”
　　月时宁堪称老天赏饭吃的范本，入行顺风顺水，却在邹一澔身上狠狠栽了跟头，差点前途不保。某一天他刚结束时装周行程飞回国，几个小姑娘在粉丝群买到他的行程，在他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堵了他个正着，要求签名，合照。月时宁从不觉得自己是什么明星，见她们人不多也不好意思拒绝，只得被迫营业了一会儿。
　　为了见他一面，那个富家女也不辞辛苦，从美国飞了彻夜在机场等他。她怕自己的存在给月时宁惹麻烦，耐心等到所有粉丝散去才悄悄出现，还谨慎地挑了邹一澔去洗手间的空挡。
　　她扯了扯月时宁的衣角，有点害羞，也有点激动。
　　可没聊几句她便失望地发现，月时宁是个不折不扣的“渣男”，在微信上跟她嘘寒问暖打情骂俏，见了面却装作不认识她，甚至还将自己送的礼物转手给了助理。
　　她指着刚从洗手间出来，袖子撸到手肘的邹一澔，边掉眼泪边问：“你知道那块表我排了多久的队才买到吗？”
　　月时宁傻傻看着邹一澔的手腕，那人明明告诉他这是A货，几千块而已，谁知居然是货真价实的联名，原价六万，如今价格已经炒到翻倍。
　　女孩哭着回家，他的家长找上门来，要告月时宁诈骗，骗钱更欺骗感情。公司安抚他们父女一定调查清楚给他们个说法，不多时就查出是邹一澔在背后搞鬼。月时宁跟公司高层亲自登门道歉，退还女孩的全部经济损失，希望能取得谅解，但女孩父亲得知真相后并不肯善罢甘休，他是生意人，根本不在乎钱，但要作恶的人付出代价，他聘请律师，决定走法律程序起诉邹一澔。
　　#VALUE!	“诈骗公私财物价值三万元至十万元以上，视为数额巨大，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月时宁叹了口气，“我去求那个女孩和他父亲，让他们相信邹一澔只是一时糊涂，求他们先不要起诉，给他个机会去自首。后来因为公司也积极赔偿他们的精神损失，他们愿意出具刑事谅解书。就这样，自首，谅解书，外加是初犯，刑期减到了一年五个月。可邹一澔还不领情，他说他不想坐牢，那女孩喜欢我喜欢得发疯，如果我尽力了，他就不用坐牢了。他还怪我把他带到这个拜高踩低的圈子，害他总是被人看不起，这才一时糊涂起了贪念。公司后来花了好大功夫才把这件事压下去。”月时宁咬了一口胡萝卜，细嚼慢咽吞下去，“其实没人看不起他，但是自卑这种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这么久了，别说他了，我偶尔也会有。现在入行做模特的人，单纯为了生计的已经不多了，都是家境不错想圆梦的。”
　　不是有句话么，有些人真心希望你过得好，却又不希望你过得比他们更好。
　　简翛放下心来，原来他们之间没什么剪不断理还乱，只是个简单又俗气的故事。
　　邹一澔大抵因为不甘心而钻了牛角尖，昔日里被保护的弱者翻身凌驾他，月时宁站得越高，他心里就越不平衡。如今他们之间的差距更如云泥，一个是国内身价最高的男模特，一个是背着案底的无业游民。
　　“可他总这么骚扰你也不是办法。难不成你要被他敲诈一辈子么？”简翛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拿着杯子到厨房的水龙头下冲洗干净，扣在一旁。
　　“我晚点会告诉公司的，让公关有所准备。”月时宁若有所思，“不过刚刚……他应该也知道我的态度了，希望他能死了那份心，回去找个正经的事做，他妈妈是真的不容易。”
　　吃完东西，简翛在卧室里转了一圈，却找不见自己的衣服。
　　月时宁指了指角落脏衣篮里的尼龙袋：“昨晚车子跑得一层土，你衬衣和裤子都在引擎盖上蹭脏了。你是带回去自己送洗，还是跟我的一起送干洗？”他从衣橱里拽出一套搭好的衣服，橙白大棋盘格针织衫加浅蓝工装裤，裤子甚至连吊牌都没摘。
　　“新的？”
　　“衣服穿过，裤子……也有可能穿过一两次吧，品牌方送的东西很多，穿不过来。这条版型不错，你试试看。”
　　简翛见他没有出去的意思，只好当着他的面换衣服。月时宁离着不过一步远，推了推鼻梁上的细边眼镜，定睛问：“你是换了脐钉吗。”
　　“嗯，上班的时候不方便带太夸张的，不然衬衣不平整。”他迅速套上针织衫，挡住了黑色钛金素钉，以及周围乍起的一圈鸡皮疙瘩。
　　幸好那人看不清。
　　月时宁的手机响起来，他看过低呼一声：“啊，欢欢姐到了。”说完，冲到洗手间叮叮咣咣一阵换上隐形眼镜，一边娴熟地在脸上搓开防晒，一边抄起客厅桌上的吸管杯，出门前随手顺了一副橙色偏光墨镜扣到脸上，头也不回喊道，“门是自动上锁的，饭釜放在门口你走的时候记得拿！我先走了！”
　　哐当一声，月时宁把简翛一个人留在屋里，就好像他原本就属于这里。
　　简翛低头摸了摸身上的针织衫，轻薄，亲肤，柔软，跟月时宁的小毯子一样，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椰香，应该是衣物柔顺剂的味道。
　　他隔着衣料勾了勾自己的脐钉，一股燥热徘徊在喉咙。
　　从前他不信，但流星真的很灵。
　　戴欢欢比月时宁更兴奋：“香水代言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所有商场的香水专柜，还有Marie的直营店，都会有你的大幅广告啊！全球地广！每个大商场都有！还有全球推送的广告片！”
　　“是吗。”
　　“是啊！直营店至少要循环一个多月！香水专柜会更久！就你这张脸，看一眼就记住的这张脸！不红我把这辆车吃掉！”女孩拨了转向灯，并道进车流。
　　“……别吧。”
　　戴欢欢嘿嘿一笑：“老板，到时候，给我涨个工资呗。”
　　“好啊。”
　　小助理终于觉察到他心不在焉。
　　“时宁……你怎么了？不开心吗？”
　　“怎么会，当然开心。”月时宁收回望向天边的目光，冲她微微一笑，“不过，欢欢姐，有空的话帮我跟公司说一声，邹一澔今天来找我了。”
　　“他！他来干嘛！”听到这个如雷贯耳的瘟神的大名，戴欢欢眉头紧锁起来，“君君姐说他前一阵子还去公司闹来着，你没事吧？”
　　“没事。”
　　“真的？”
　　“嗯。真的。”好像对简翛吐出那些陈年旧事之后，他真的释怀了。
　　老天待他还是花了些心思的，失去了一个邹一澔，却送来了一个简翛。
　　月时宁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顶，那里依旧暖暖的，像晒着太阳。


第23章 Moon Away
　　闻熠一早已经穿戴整齐，polo衫配长裤，高尔夫球包上搭着运动外套和遮阳帽：“为什么你这份报告没有跟其他几份一起拿给我？”
　　职场就是这样，总有一些人自作聪明，以权谋私，偏还常常得手。简翛昨天下午去找宋经理的时候才发现，月时宁的资料被Mason初选时以商业价值不足筛掉了。
　　然而月时宁并不是流量，单纯比对粉丝体量和带货数据简直就是耍流氓。
　　“……大概是漏掉了吧。”他只有十五分钟，没功夫也不屑于提Mason的事，直入正题，“但我觉得公司有必要优先考虑月时宁，Stella是设计总监，她是产品的灵魂，意见不该被忽略。”
　　闻熠花五分钟迅速浏览过他的报告，抬起头来：“虽说Stella很中意他，但这些侧面数据不太有说服力，他跟顶流的商业价值有不小的差距。”
　　“顶流的带货能力确实很强，可配合度低，价格也高，而且我们公司请代言人，并不是想只看短期利益，把生意做成单纯的粉丝经济吧？难道形象与品牌契合不是第一位的吗？何况月时宁身上并没有代言，目前根本没有办法统计出具体数据，但我有整理近一年他流传比较广的杂志和街拍形象，同一季的款式，他穿戴过的一直是代购店以及品牌直营店中销量最高的。包括帽子墨镜以及一些潮牌和奢侈品牌的时装和配饰，而这一部分人恰恰与我们Jane的目标市场相吻合。”
　　他对待工作很少有这样的积极性。闻熠颇为意外，放下了手里的平板电脑：“这些零散的数据不好查吧？听说你上个周只回家了两趟，一直在加班，身体也要注意。”
　　反正也不给加班费。
　　统共十五分钟，简翛不想跟他话家常，把话题拉了回来：
　　#VALUE!	“轻奢珠宝并不是生活必需品，也不是快消品，没必要依赖一大群十几岁的女孩省零用钱，甚至是饭钱去负担，所以单看粉丝体量没有意义，那些孩子们有时间有热情可以每天在网络上做数据，却不是人人都拿的出大几千几万的真金白银。而且如果真的有大批未成年人一时逞强跟风购买，事后被家长发现，退款退货是小，引发社会的负面讨论，反而会抹黑品牌形象，岂不是得不偿失。”简翛顿了顿，“更何况流量流量，它是流动的，保鲜期也短，很容易被替代。这些明星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带来巨大的连锁反应。近几年塌房的流量还少吗？对于粉丝，难过是一时的，她们还能找到下一个偶像，可对于我们品牌方来说来说却是致命打击，二十多年经营的形象全部付诸东流。”
　　“所以，为什么是月时宁？”
　　“他目前是受到整个时尚界认可的年轻ICON，没有同类型竞争者，独树一帜。而且他同时受到国内外许多设计师的青睐。我认为这才是符合我们公司定位的形象，虽说少了一点亲民性，但高端、精致有质感有个性。恰恰因为如此，关注他的人，也都是相对前卫的，理智的，且有一定经济基础人群，他们之中多数不是在盲从地追星，而是在追逐时尚本身，更注重自我的表现。而且月时宁这几年活跃在国际T台，合作的大多是一二线大品牌，所以熟悉他的人才‘轻奢品’主要的消费市场。”
　　闻熠又支起平板，一只手频繁切换着文件图表，而另一只手的食指下意识敲击着桌面。
　　这代表他被说动了。
　　“哥。”简翛知道，只凭一面之词不足以彻底说服闻熠，“我明白你的顾虑。但他才二十岁，拿到机会，未必不会得到流量。之前拍的杂志马上就要发售了，杂志官微和我们的账号会同时在各大平台做推送，包含照片，以及当天的拍摄花絮。不如我们看一看后续两个月的销量表现再做最后的决定？”
　　“未尝不可。请代言确实是大动作，多考量是应当的。”闻熠收起赞许的目光，略有不解，“但你看起来对他特别有信心。为什么？”
　　“内部消息，今年六月，他的流量大概率不会输给你手里其他几个人。”简翛笑笑。
　　“就因为四大国际时装周？”
　　“当然不是。他刚刚才主演了日本天后级歌手花间绘美的新单曲MV，六月正式发售。而且，据我所知，Marie有意让他代言新品香水，最晚在六月末也会官宣。再加上时装周……他本身的条件摆在这儿呢，结果不难想象吧？”
　　月时宁一早下飞机，有专车载他直奔广告拍摄地。
　　戴欢欢难得不用当司机，舒舒服服跟他并排坐在SUV后座，掏出香水小样晃了晃，“要试一下嘛？”
　　月时宁摇摇头，两天前他得知广告中还有一另一位对手演员，昨晚睡前临时做了功课：“不了，杰拉多尼应该不喜欢香水味吧，不要影响拍摄。”
　　“是吗？那我也不喷了。”女孩悻悻将试管丢回包包里，“不过，为什么会叫‘月亮走了’呢……”
　　月时宁半晌才反应过来她是在吐槽香水名，Marie的新香水被命名为“Moonaway”。
　　“不是月亮走了，Moon away是‘虚度’的意思。”他打了个哈欠，看了一眼窗外走走停停的车流，显然，他可以多睡一会儿了。
　　广告拍摄取实景，在一处弄堂里的老洋房，似乎还是栋历史保护建筑。Marie的首席调香师是混血，妈妈是中国人，儿时他被外婆带到四五岁才离开中国，却始终对这种中式里弄和西式建筑的组合念念不忘，尤其是入秋后窗外那一缕清幽桂花香，对他来说，是珍贵的童年味道，也是这只香的灵感来源。
　　兴许会淋一点小雨，月时宁觉得无妨，但作为助理，戴欢欢习惯做好万全准备。
　　随身的包包里塞了从里到外的替换衣服和鞋袜，再加上从不离身的遮阳伞，防晒霜，吸管杯，平板电脑，充电宝，小风扇，抽纸包等等，硕大的帆布袋被撑得连搭扣都扣不牢，鼓鼓囊囊挂在女孩单薄的小臂上，没走几步细嫩的皮肤就磨出粉红的勒痕。
　　虽然戴欢欢不以为然，但月时宁还是看不过去，直接将包包取下替她一路拎到洋房院门口。他抬头看了一眼，葱郁的绿枝上嵌满淡黄色的小花：“不是秋天才开吗？”
　　“这是四季桂。”戴欢欢拿回包包，“我老家满街都是，养好了一年到头都是花期。”
　　现场工作人员不少，但除了导演摄影师和灯光师，其余一干人都等在洋房的院子里，全因为主角之一杰拉多尼不喜欢热闹。月时宁轻手轻脚上楼，杰拉多尼刚好拍完一镜，察觉到脚步声，一跃从阳台围栏跳回到主人怀抱，警觉地注视着阁楼的门口。
　　明明提前叮嘱过任何人不准私自上楼，所以导演转身时满脸不快，可看到出现在门口的是月时宁，又瞬间惊喜地笑起来，亲自迎上来与他贴面，左右各一吻。
　　他们之前连续两个季度在Marie的成衣全球广告中合作，年过半百却风华不减的法国淑女张嘴就是一句蹩脚的中文：“你吃了吗？”
　　也不知是跟谁学的，月时宁生生忍住笑，跟她礼尚往来一句发音更生疏的：“Ça fait un bail.”
　　而后两人忍俊不禁，统统换回英语，简单交流后，导演用对讲叫来了造型师。
　　趁化妆的功夫，月时宁在主人的陪同下抓紧时间跟杰拉多尼套近乎。两岁半的山猫纹双色布偶，凭借美丽的外表与健美的身材得奖无数，据说性格也极其温顺亲人，之前已经拍过猫粮和宠物玩具的广告。它此时安安静静蹲在主人腿上盯着月时宁细细观察，月时宁耐心地等到它渐渐放松警惕才接过它喜欢的小玩具，试着晃了晃，杰拉多尼略一犹豫跳下了地，一步步走到他脚边。可猫咪并没有理会那只玩具，而是主动蹭了蹭月时宁的脚踝，口中同时发出一声细嫩柔软的，喵~
　　月时宁猝不及防倒抽一口凉气，被它萌得半晌说不出话。
　　“它好像很喜欢你。”猫咪的主人看着他，难掩兴奋，“平时明明很慢热的。”
　　“他也慢热。”戴欢欢悄声道，“他们的眼睛好像。”
　　“嗯嗯嗯。”女孩拼命点头，“布偶和人形布偶。”
　　“哎？”戴欢欢愣了愣，“真的哎。外冷内热可不就是布偶猫吗。”
　　“还是蓝眼睛，跟猫咪一样天生近视，但是夜视能力很好！”
　　月时宁一惊，扭头看着猫咪主人。
　　“我关注你挺久了，没想到它这次居然是跟你合作。那个，恭喜啊！第一个代言！”女孩攥着拳头摆出加油的动作，“我会多买几瓶的！”
　　他心里一暖，对她笑了笑：“谢谢你。不过不要太破……”
　　他话还没说完，女孩不知为何倏忽别开脸，默默向后倒退，贴到墙边。月时宁与戴欢欢对视一眼，戴欢欢会意，伸手揽住她肩膀，悄声问：“怎么了？”
　　“没，我没事……”她缓缓呼出一口气，对戴欢欢嘿嘿一笑，轻声说，“就是，站太近了……”
　　“噗，我明白，有压迫感是不是？”她拍了拍女孩的肩膀，以过来人的身份笑道，“习惯就好了。”
　　一人一猫的对手戏情节简单，一个蹲坐在阳台石栏杆上，一个凭栏站在它半米远的身旁，一起在伞下吹一点人造风，雨打桂花落在猫咪头顶，月时宁替它摘下，再加上几个不同角度的对视素材就能全剧终。但动物的服从性有限，配不配合全凭本能无迹可寻。导演为了捕捉最完美的镜头，广告中不过以秒为单位的呈现，硬生生磨了一个多钟头才结束。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杰拉多尼也终于能返回自己的舒适区，狭小的猫笼才能给它足够的安全感。
　　猫咪的亲昵很有分寸，直至分别，它也没有允许月时宁抱它，充其量只露出肚皮给他抓挠。
　　他颇有些遗憾地目送小家伙离开，看着猫咪对主人独一份的亲密和依赖，心里不免也动了养只什么的念头。


第24章 杀器
　　导演有午睡习惯在休息间小憩，工作人员都挤在院中吃工作餐，只有月时宁独自躲在化妆间，看上去很像耍大牌，其实只为了避免尴尬。他曾经因为看不清工作人员对他打招呼的表情而被误认为没礼貌，所以他这种时候尽量独处。
　　盛夏将至，正午的阳光虽烈，可这栋洋房的窗外立着两颗近二层高的四季桂，此刻将屋子遮蔽出暗香萦绕的凉爽，戴欢欢去取外卖了，月时宁百无聊赖刷起了手机，最新一条朋友圈是简翛发的一份清淡午餐，柚子醋荞麦面沙拉，是他上周末才在vlog里教学过的夏日特辑。
　　灰褐色的面浸过酸甜的酱汁亮油油的，烫熟的虾子下铺着一圈翠绿的生菜和豌豆，碗中两颗对半切的溏心蛋熟度刚刚好，一份满分作业。
　　自从看完星星，简翛时不时会发这样的朋友圈，有放在草地上的焖饭，有办公桌上的沙拉，有厨房里的牛排，有摆在窗口的薄荷黑巧奶昔，每一次都完美复刻。
　　月时宁照例轻轻戳了一下照片右下角的小红心以示鼓励。
　　几分钟过后，手机震动起来。
　　——所以，抱到猫咪了吗？
　　简翛问。
　　月时宁一愣。
　　——你怎么知道？
　　——看到你微博发的工作花絮了。
　　月时宁切到微博，戴欢欢两小时前发了一条小视频。视频里的自己在主人的指导下学着跟杰拉多尼握手，趁机捏它粉嫩的肉垫。
　　趁主人离开去取玩具，他小心翼翼问猫咪：“我能抱抱你吗?”
　　当然，猫咪高傲地躲开，没让他得逞。
　　噫……月时宁没想到自己跟动物说话的声音夹得这么狠，有点恶心，而这一幕居然还让戴欢欢抓拍下来发布了出去…….
　　——广告是拍完了吗？
　　简翛问道。
　　——没有，在午休，猫的部分先拍完了，下午才是我的戏份，但应该很快。
　　他向后倚在藤编椅高高的靠背上，切换成语音输入：“拍完就要马上回学校，马上就是地狱一……”
　　“……咳咳。”戴欢欢的干咳声打断了他，女孩上楼没发出声音，月时宁毫无防备，不小心松脱手指，说到一半的语音呼的一声发送过去。他低头看了一眼，也懒得撤回纠正。
　　戴欢欢见状轻手轻脚放下外卖盒子，铺开一张纸巾垫在一次性餐叉下，又替他将冰美式的吸管撕开包装插进杯口，转身就要走。
　　“欢欢姐，外面热，你在这里跟我一起吃吧。”他说。
　　“……不影响你跟简翛说悄悄话吗？”戴欢欢玩笑似的挑挑眉。
　　月时宁想问她怎么敢肯定是简翛，又作罢。
　　对面好像从来也没有别人。
　　语音信息戛然而止，大概率是被什么人打断，毕竟还在工作中，简翛猜他没说完的话是“地狱一样的六月”。
　　月时宁今年的六月的确很恐怖，不只四大国际时装周和期末考挤在一起，还要考英语专四。
　　“不能再拖了，马上就大四了，考不过学校不给学位证。”月时宁前些日子在语音中跟他抱怨，“去年班里大部分人都考过了，所以这次纽约时装周我不去了，只跑欧洲，多留几天在学校临阵磨枪一下，10号考完直接去伦敦。”
　　忙成这样，怕是许久不能见面。
　　可想到月时宁在各种工作花絮视频里，总不经意露出几分困倦的可怜模样，简翛也不忍心再占用他为数不多的空闲，宁愿他能多补补觉。
　　下了班，简翛照例去购物中心采买，不加班的日子他会在月时宁Vlog菜谱中随机选一样尝试，超模推荐多是清淡低脂的健康饮食，很适合现下日渐炎热的天气。
　　去地下超市前，他特意绕了一圈向来冷清的珠宝区，Jane的专卖店比起周围居然小有人气。 自五月上旬月时宁上封面的杂志发售，各个商场的实体店与官网店铺一样，营业额都有显著提升，尤其是新上市的holiday系列，拿着月时宁杂志图片来咨询的年轻人络绎不绝。
　　柜台前，女孩将手机递给店员：“我不想要圆的那种，就要这个，视频里这个手链。”
　　杂志方在发售那天配合品牌做了推广，拍摄过程被剪辑成颇具电影质感的小视频，不知是哪个粉丝从中截取了几帧特写动图，那张脸就是月时宁最大的杀器，没多久便被轮上热搜。杂志，模特公司，以及Jane的公关部，几方看准时机打配合，造出一波不小的势头，热度持续到现在才有所减缓。
　　简翛没有进店，只站在门口看了一阵子，女孩们如愿买到了自己想要的首饰，兴冲冲离去时，其中一个还在给另一个展示自己的手机动态壁纸。
　　“啊，这谁顶得住啊！我也要我也要！怎么弄才能动起来啊？”
　　“把你手机给我，我帮你设置一下。嗯……用这张吧？”
　　两个女孩站在店门前摆弄手机，简翛路过他们时不动声色一瞥，月时宁在手机屏幕里回眸看他，面额肌微微收缩，嘴角跟着动了动，笑得并不明显。
　　超模们在镜头前多是不笑的，或平静，或冷酷，或性感，偶尔不屑一顾。月时宁也不例外，稳健的步子，精确的步速，永远挺直的脊背，以及若即若离的距离感。他每一举手一投足都能成就一张专业的抓拍，可简翛还是最喜欢他笑得毫无防备的样子，脸部皱变了形，让他从难以接近、没有温度的精美人形衣架变回一个生动真实的人类。
　　每每回味那个早上月时宁喜不自胜扑上来的模样，简翛整颗心都酥酥软软，不禁开始祈祷花间绘美的MV能追着这波余热顺利发布，那接踵而至的就是国际时装周以及MarieEve香水代言官宣。
　　只要闻熠脑子没有忽然坏掉，那公司一定会在月时宁身价水涨船高之前敲定代言的事。
　　不是产品代言，而是品牌代言人，他应该会更高兴吧……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他划开屏幕，打开微信，是月时宁的自拍。
　　照片里的人只穿一件松松垮垮的白衬衫，逆光坐在老洋房阳台的石头围栏上，背后是一片桂花树，虚化枝叶间透出点点金光，不知是落日余晖还是盛放的花。
　　紧接着又收到一条文字信息——收工！新香水挺好闻的，一丢丢桂花味。
　　简翛点开大图，手指擦干净屏幕，将图片保存下来。
　　凌晨五点半，闻跃洋忘记了时差，一个电话打过来。
　　被吵醒时简翛胸口一阵憋闷，缓了几秒才开口：“怎么了？”
　　“哥！我好可怜啊！”声音中气十足，听不出可怜。
　　起床气像一股堵在心口的气旋，挥之不去，简翛锤了锤胸骨，没好气地问她：“你知道现在国内几点么？”
　　闻跃洋啊了一声：“忘了。但是！但是我真的好可怜！Stella受邀去巴黎看秀！爸妈不让我去！我机票都订好了……”小姑娘一边吃东西，一边哭唧唧地抱怨。
　　谁想到大小姐凌晨突袭就为了这个，简翛叹了口气：“为什么？”
　　“他们怕我到处乱跑耽误了期末考。”小姑娘愤愤不平，“可Stella上大学的时候不也到处乱跑吗！为什么到我这里就管这么严啊……哥，你帮我想想办法呗。”
　　闻跃洋是他舅舅的小女儿，还在读大二。
　　这个小表妹跟他同病相怜，他有个出类拔萃的哥哥，而闻跃洋有一个优秀过了头的姐姐，Stella，大名闻星驰。
　　闻星驰从小就显现出过人的艺术天赋，别的小孩喜欢一起玩玩具看动画片，她却喜欢独处，闷着头涂鸦画画，学会了基础工具的使用后开始做手工，十三岁便随手将母亲送她的澳宝原石搭配家里的珍珠做辅石加工成一枚独一无二的胸针，开启了珠宝设计之路。17岁被中央圣马丁艺术与设计学院录取后更是先后拿下英国珠宝大奖和国际珍珠设计大赛的优胜，二十岁毕业后又接连与几个国际知名的珠宝公司合作，不断突破，创作出数不胜数的代表作，于三年前正式接任JaneJewellery的首席设计师，今年才刚满30岁。
　　“她去看秀是为了工作，不但没时间玩，还要参加很多又麻烦又累人的活动，你肯定不会喜欢。等你考完试放了假，还不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他耐着性子开导表妹。
　　“可是我也想去见见月时宁啊！”
　　简翛瞬间清醒过来，压在胸腔的那股气旋也随即被驱散，他慢慢睁开眼：“你想见谁？”
　　“月时宁啊，你不会不认识吧？国内最火的男模哎！那张脸，嘶……Stella最近特别迷他。咳。”闻跃洋清了清嗓子，“如果Jane一定要有个代言人的话，毋庸置疑，就是月时宁。”
　　她学Stella的语气惟妙惟肖，简翛失笑：“你见了他要做什么？”
　　闻跃洋被他问住：“呃，也不做什么，就是很好奇，听说他本人比镜头里还好看。”
　　“嗯，正常。”简翛忍不住点点头，“模特和演员不一样，没人给他们量身打造形象，反而要迁就设计师，T台上那些妆，换谁谁都丑。”
　　即便如此，月时宁的美依旧无从遮掩。
　　那样的美极其单纯直白，无关乎性别，出身，更击碎某些东西方隔阂和所谓“审美偏见”。


第25章 夏季流感
　　假已经提前请好，从专四考场一出来，月时宁轻装上阵直奔机场，独自飞了国内段。戴欢欢已经托运好所有的行李在国际航站楼门前等他。
　　经过彻夜飞行，航班降落伦敦。他没有多余的时间休息，赶到宾馆冲澡换衣服涂好防晒，立刻出发去本地的经纪公司取模本，长达半个多月的男装周征战拉开序幕。
　　月时宁在这期间低调又安静，即使再辛苦，也不会在社交媒体炫耀或卖惨，只偶尔发点秀场花絮。
　　他深得秀导们的偏爱，面试通过率算得上业界翘楚，一气呵成的casting，fitting，上秀，加上各种品牌的特约，伦敦三天半走过九场秀。可这个圈子里绝大部分模特都没有这样的待遇，辗转忙碌几天，无功而返的人不在少数。即便通过了面试，哪怕已经定好登台的look，也随可能时因为设计师的一念之差而收获一场空欢喜。不仅赚不到钱，甚至连机票和住宿费都要赔进去，这才是行业的大多数。
　　气还没喘匀又从伦敦奔赴米兰，好巧不巧当地居然正在闹夏季流感，他们舟车劳顿免疫力不比平常，再加上戴欢欢的生理期居然提前，更是雪上加霜。
　　怕耽误月时宁的工作，她发了低烧也愣是挺着没说，硬生生靠吃药熬到第三天低烧变高烧，上午的第一场秀结束女孩终于体力不支在路边昏倒。月时宁吓惨了，在众人的惊呼中一把将她打横抱起，狂奔百米到街口，钻进了好心路人让给他们的计程车赶到急诊，好在没什么大碍，高烧只是流感症状。
　　国外不比国内，没大病轻易不吊水，医生只给了一盒布洛芬缓解头疼头昏的症状，叮嘱她多喝水多睡觉便将他们打发走了，还好他们有随身常备少量药品。
　　回到宾馆已经是下午两点，戴欢欢不放心，蒙上两层口罩，硬是要拖着病体陪他继续赶场：“不行，人生地不熟的，你丢了怎么办……”
　　“也没什么不熟的了，而且别人也都没有助理啊。”月时宁打开手机里的导航APP给她看，满地的星星旗子，“刚刚陪你在医院排队的时候，我把所有要去的地点都标注好了。放心吧。”
　　他往背包里扔了一瓶水，几只蛋白能量棒和一瓶防晒喷雾：“而且后天还要去巴黎，这边看医生这么不方便，你不好好休息万一病情恶化了，我就只能放弃巴黎，提前带你回国了。”
　　“不行不行，毁约要赔钱的！而且Marie那么看重你！”戴欢欢赶忙躺回沙发上去，“我休息，马上休息。你千万小心，工作花絮你一个人就不要拍了，免得被扒手盯上。钱要贴身放，不要装太多。我不关机，有事给我打电话！”
　　没有助理陪在身边，月时宁不再需要时时面对手机镜头，人反而更放松了些。一切都很顺利，当天傍晚的最后一场秀结束，两个曾经合作过上一季广告片的模特朋友约他小聚，数月不见机会难得，何况其中一个还是本地人。他们避开游客去到一家深巷餐厅，排了半小时的队，月时宁饿到独自吃掉一整份奶酪火腿拼盘。
　　也是出国之后他才了解到，这个世界并不只将人粗暴地以黑白黄三种皮肤分类，不同颜色的虹膜、头发和皮肤可以轻易就组合搭配出十几种各具特色的样貌，身处这样多元到有些杂乱的环境下，他会自然而然就忘记自己所谓的“不正常”，因为每个人都是那么独特。这些来自全球各地的模特中，多数人的英语带奇怪口音，语法拙劣，一听就知道他们答不出高分试卷，可彼此间交流却莫名顺畅，他们甚至看不出月时宁其实患病，还以为他只是因为臭美才不带近视眼镜。
　　月时宁喜欢这样短暂的接触，大家谈天说地之后立刻各奔东西，不交心，没纠缠，彼此提供少量情绪价值，轻松自在。
　　临别时也没什么不舍，他挥挥手拎着一盒海鲜Paccheri和一份蔬菜汤离开。怕食物散发出的味道影响其他乘客，他在电车站踌躇了片刻，最终选择步行回酒店。
　　戴欢欢已经转移回卧室，他轻敲房门没人应。医生说吃药后嗜睡是正常反应之一，月时宁没打扰她，将饭菜放到桌上，扔掉包包走进浴室。
　　他花了近一个小时才洗干净头皮上残余的发胶，顺带敷了面膜之后才从浴室出来，打开冰箱一口气喝光了半瓶冰水。
　　精疲力尽地倒在床上时他才发现，手机里不仅有简翛的微信，还有他半小时前的几通未接来电。
　　——还在医院吗？戴欢欢怎么样，严重吗？
　　——情况怎么样了？你还好吗？
　　——你现在是一个人吗？
　　最后一条是米兰时间晚上八点半，对应国内凌晨三点半，简翛不用睡觉的吗？而且他怎么知道去医院的事？
　　月时宁立刻打开社交媒体，没翻多久便找到答案。
　　戴欢欢晕倒时被人拍到，他打横抱着女孩飞奔在街头的小视频不到半小时候就在微博发酵起来。不知道公司有没有背后操作，总之#月时宁助理米兰街头惊厥#这个话题从下午出现，到现在都还挂在热搜上。
　　看着模特同行们在话题下借机卖惨博热度的讨论，月时宁哭笑不得。混乱中少不了所谓“知情人士”出没，无中生有抨击他平日里嚣张跋扈不把助理当人看，这才把人家小姑娘累病了。甚至还有人装作他的前助理，声讨他的恶行。而喜欢他的粉丝当然也不会做事不管，自发仗义执言替他辟谣，纷纷转发曾经与他合作过的工作人员夸赞他谦虚又敬业的微博。
　　一群没接触过他的人，试图向另一群没接触过他的人证明他是个温柔又礼貌的人，结果自然是谁也说服不了谁。
　　他叹了口气，默默关掉了乌烟瘴气的APP。
　　时间太晚他不想打扰简翛休息，又怕对方一直为他担心，留了一条微信报平安。
　　——我很好。欢欢姐也没什么大事，网上太添油加醋了，她不是惊厥，就单纯体力不支昏过去而已。医生说她最近太劳累，流感反应比较严重，需要好好休息。后天米兰就结束了，我是Marie的独家签约模特，在巴黎不需要再赶场走别的秀，所以比较轻松，你不要担心我。明天还有三场秀要上，六点五十就要出发，我先睡了，晚安。
　　对简翛说完晚安就像完成了一项要紧的任务。明明还想去看看戴欢欢有没有退烧，顺便让她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的，可他这几天实在太累了，这一闭眼连梦都没做天就亮了。
　　六点二十，月时宁的手机铃声大作，他惊醒，关掉闹钟。奇怪的是铃声并未就此停止，叮叮咚咚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
　　他顶着惺忪睡眼恍惚走到巴掌大的小客厅，疑惑地盯着大门。他们住的是经济实惠的两室一厅公寓式酒店，五天四夜不含早，期间也没有客房服务。
　　米兰糟糕的治安他早有体会，自然不会掉以轻心。他蹑手蹑脚贴近猫眼，走廊里静悄悄的，感应灯也没亮，只隐约看出门口有黑影晃动。这个街区处于市中心附近，时有醉酒斗殴，也不乏人嗑药发疯。可这里是三楼，大堂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虽然有点懒散，却不至于直接放可疑的人进入。
　　他瞄了一眼戴欢欢紧闭的房门，保险起见，决定打个电话叫保安上来看一看。不想他才转身，门外的人有透视能力一般：“是我。”
　　清晨很安静，熟悉的声音从缝隙里挤进来，月时宁本能放松了一瞬，又险些惊掉下巴，一把拉开门。
　　简翛捏着一只硕大的牛皮纸袋举起来晃了晃：“早。”
　　“早……”月时宁愣愣看着他回不过神。
　　除了手上的纸袋，简翛没有带随身行李，也看不出任何长途飞行的疲劳，发丝蓬松干燥，板鞋，奶油色及膝休闲裤，干净清爽的白T外套了一件藏蓝色短袖衬衫，看上去惬意从容，不像是刚刚赶到。
　　简翛的目光越过他肩头，巡睃一圈局促的客厅：“前几天就想问你，为什么不住好一点？”
　　“啊？哦，现在是时装周，到处都很贵，不太划算。而且我每天早出晚归的，这里带厨房，可以做点吃惯的东西，方便，肠胃也不容易出问题。”他顺着简翛的话说完才回过神来，急忙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什么时候来的？”
　　“昨晚十一点到的。”
　　“从国内？”月时宁有点懵，紧紧攥着门把手，背上骤然冒了一层汗，他也不知自己在紧张什么，甚至忘记先让简翛进屋。
　　“不是，出差，从巴黎来的。巴黎时装周，我们公司赞助了国内几个明星来看秀，还出借了一些高级珠宝，我负责保管，等秀一结束第一时间回收。而且我们设计总监也来了，我顺便陪她。”
　　作者有话说：
　　宁：这人怎么这样！顶不住了啊……


第26章 一日助理
　　原来不是专程从国内赶过来。
　　这样才对，即使是关系再亲近的朋友，做到这一步也难免叫人不安，承受不起。
　　月时宁松了一口气，同时也察觉到某种细微的，难以名状的感觉上涌，硬要形容，是一种类似于饥饿的感觉，却不在胃里，在皮肤，在胸口。
　　见他一直傻站着，简翛将纸袋打开小口，怀中徐徐飘出一股诱人的焦香：“不饿吗？”
　　月时宁回过神，将他一把拽进屋子：“先进来。所以，你们总监也来米兰了？”
　　“没，她还在巴黎，我自己来的。昨天一直在忙，吃完晚餐才看到你这边出状况了，微博上说得挺吓人的，秀结束了你也没动静，我随手查了一下，最晚的一班机还有位置，就顺便过来看一眼。”简翛放下纸袋，走到客厅一角的简易厨房洗手，“原本落地就想跟你打声招呼的，结果收到你的信息，你说你睡了。”
　　月时宁愣了愣，这一些列举动既不“随手”，也完全不“顺便”：“你……不会是翘班来的吧？还是说，等一下要赶回巴黎？”
　　“不用。我跟总监打过招呼了，今天本来就是周日，她给了我一天假。”简翛走到桌边，从牛皮纸袋里依次取出四五个硬纸盒摆在桌上，“她一听你出事比我还着急，要不是这两天还有几个活动和饭局推不掉，她恨不能自己过来看看你。”
　　“……你们设计总监认识我？”
　　“当然。你好歹也跟Jane合作过。她看了你拍的杂志之后非常惊喜。”简翛拉开椅子坐下，“大后天，她会专程去Marie的秀上看你，说不准，还要跟你继续合作呢。”
　　月时宁点点头：“是吗。”
　　见他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简翛颇为意外：“你……不期待吗？”
　　“还好。”他耸耸肩，“设计师们…..嗯，该怎么说呢，大多都很热情，但也很情绪化很善变的。所以继续合作这种话听听就好，你也别太当真。这两年我遇到过不少说特别喜欢我的人，甚至要签我做他们品牌的专属模特，可都是口头说说，大多隔一个季度就忘了。”他想了想纠正道，“目前为止只有Marie兑现了，每一季都没忘了我，还提拔我上代言。所以啊，还是女设计师靠谱一点。也不怪欢欢姐常说，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简翛哑然失笑：“如果是这样，那我觉得你可以稍微期待一下了。我们Jane的设计总监也是女孩子。”他边说边将早餐盒子一只一只打开，杏仁片可颂，蜂蜜烤玉米，蔬菜烘蛋，burrata火腿番茄沙拉，也没忘了一杯提神消肿的黑咖啡，“不是六点五十就要走吗，快洗手，先吃饭。”
　　桌上香气扑鼻，丰盛过了头。月时宁差点忘了自己还没洗漱，放下勺子走进洗手间。
　　谁承想他前脚进去没两分钟，后脚外面就传来一声惊呼，他门只是虚掩，戴欢欢也一头扎进来。
　　“怎么回事！！！”她惊魂未定，头发乱蓬蓬的，却没忘记戴着口罩防止交叉感染，“吓死我了！”
　　“别怕，是简翛。”月时宁漱掉满口牙膏泡沫，淡定地擦干净嘴巴。
　　“我知道是简翛，可是他为什么在这里？”女孩下意识瞄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不看不知道，一看顿时眉头紧拧，忙不迭将月时宁往门外推，口中叨念着，“我感冒还没好，注意保持距离。你们先吃不要等我，要来不及了。”
　　力气不小，看样子睡了一天效果不错，不上班治百病。
　　洗手间里传出唰唰水声，女孩再出现时，不光洗漱完毕，连头发都编好了。气质低马尾，蓬松的根部还别了一枚缀满碎钻的一字型发卡，很精致很漂亮。只是口罩边缘露出一双发红的眼睛显得有些憔悴。
　　“hello帅哥，你怎么会在这里。”戴欢欢离他们两米远，鼻音浓重。
　　“出差，顺便来看看你们。昨天你的动静闹得有点大。”虽然才第二次见面，但简翛没跟她见外，“这家早餐好像很出名，老板推荐了洋葱汤，说挺开胃的。”
　　“给我的？谢谢！”女孩受宠若惊，大大方方接过汤盒和勺子，又迅远离餐桌，走到窗边去开窗通风，“会传染，就不跟你们同桌吃了……咳。”说完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猛咳了一阵。
　　月时宁看了看时间，以最快的速度结束了早餐，准备出发时才发现原本丢在客厅的随身帆布包找不到了。
　　戴欢欢手里拎着装满的大包走到客厅门口，蹲在狭窄的门前开始换鞋：“别找了，我已经收拾好了，咳。昨天半夜我睡醒了，洗了个澡还把你留给我的晚饭吃了一些。”
　　“欢欢姐？你不会还想跟我一起走吧？”月时宁赶忙拦她，“我自己去就好了，你吃了药再睡一觉。”
　　“不行，昨天已经让你一个人跑大半天了。”女孩从包包里掏出一只新口罩递给他，“我没事。但还是注意防护。快点，快七点了！要来不及了！”
　　虽然他常常听闻有女模特因为过度节食什么的昏倒，但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他眼前倒下去这还是头一遭，月时宁是有点后怕的：“其实你跟着我也就是拎包买饭打伞什么的，我自己都可以，路我也都认得。”
　　“可是……”
　　“你万一中途再晕倒，或是变严重了，不是更误事么。”简翛忽然插话，“流感不好好休息真的会有并发症的，而且你不是也怕传染给他么？”
　　经他这么一提醒，戴欢欢动摇了：“也是……”她站在原地自我斗争了半刻，最终痛苦地做出了抉择，帆布从肩膀上滑下，被她双手提到胸前。月时宁感激地看了简翛一眼，伸出手。
　　可戴欢欢忽然方向一转，将包包郑重交接给简翛。
　　月时宁瞠目结舌看着那人自然而然接过包包，还跟她互加微信。女孩千叮万嘱：“有事一定随时联系！时间不早了！你们走快一点啊！帅哥，我今天就把他交给你了！”
　　帅哥忍着笑点头：“放心。”
　　“嗯？”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简翛揽住肩膀带出了门。
　　刚刚被简翛的突然出现打了个措手不及，这会儿站在安静的电梯里月时宁才回过味来：“你来不是要看我一眼的吗，我好好的啊，看到了吧。”
　　“嗯。”简翛敷衍地点头。
　　“我的意思是，我自己真的可以，你不用陪我。”月时宁对他伸出手，想拿回帆布包。感动归感动，惊喜归惊喜，他脸皮着实没厚到真能把对方当做自己的助理。
　　电梯门徐徐打开，那人却像听不懂，率先跨出去，大步甩他在身后。
　　“喂……”月时宁追上，用力扯住包带。
　　简翛无奈站住：“我当然知道你自己可以，但我刚刚才答应你的欢欢姐好好照顾你，我们联合起来骗她，不好吧？”
　　竟然无法反驳。
　　“而且我今天也没什么别的安排。还是……”那人直直盯着他，“不想我陪你？”
　　“怎么可能。”他明明高兴还来不及。
　　尽管嘴上没承认，可他清楚，简翛这一趟就是为他来的。既然人都已经到了，继续罗里吧嗦不仅矫情，还辜负了对方一片好意。
　　月时宁不再废话，带上口罩挡住大半张脸，边走边说：“不过我今天没办法顾及你，而且助理只能待在后台，根本看不到走秀，超级无聊的。”
　　“嗯。”简翛眼睛盯着手机，差点撞了人。
　　月时宁只好抓住他的手腕引导他往前走：“有工作？”
　　简翛也不挣脱：“没有。我之前没来过米兰，在看交通攻略。”
　　“那不用看，跟着我就是了。”月时宁扶住他的手机，直接按侧键关掉屏幕，打趣他道，“就这样还说要代替欢欢姐做我一天的助理呢。”
　　简翛装起手机，瞄着他收回去的手，反击道：“所以你工作的时候叫她欢欢姐，那今天我代替她，你是不是该叫我一声哥？”
　　月时宁从来都不在意称谓，叫的毫不犹豫：“嗯，可以啊，简翛哥，先去给你买票。”
　　这个称谓还挺顺口，好像比单叫名字亲近很多。月时宁满意地翘起了嘴角，一看身旁简翛居然愣住了，没有半点坏心眼得逞的感觉，半天没回嘴。
　　“发什么呆。”月时宁举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来不及了。”
　　他们小跑去附近的烟草店花7欧买了一张一日票，匆匆往地铁站赶。
　　太阳像雏菊的花蕊，在晨风中羞羞怯怯爬上屋顶，橘色的光线还很收敛，月时宁扣了扣帽子，快步穿梭在满墙涂鸦的街头，简翛就跟在他身后一步远，随意把包包甩在肩后，对戴欢欢来说过大的帆布包搭在他身上刚刚好。
　　地铁呼啸进站掀起强风，月时宁抬头的瞬看到车玻璃上简翛的倒影在第一时间伸出了手。
　　那只手轻轻帮他提前捏住即将被掀飞的帽檐，也遮住了他一部分视线。
　　“啊……”下意识的感叹脱口而出。
　　“嗯？”车停稳，门往两侧开，简翛的手应声拿开，看着他。
　　“没什么。”他瞥了一眼那只安分垂到身侧的手。
　　还以为会被按头顶呢。
　　简翛好像很喜欢按他的头顶。


第27章 名利场
　　秀场建筑的大门是一道神奇的关卡，月时宁一秒切换状态，变得沉默寡言起来。
　　7:20，他们比计划迟了五分钟赶到后台，月时宁迅速坐到一排长长的化妆桌前，转眼就有发型师和彩妆师出现在他身边，确认过模特和妆造后立刻开工。
　　十几个模特，身边环绕几十个妆发人员，还有dresser在衣架周围穿梭，随着时间的推移人数陆陆续续还在继续增加。
　　后台比简翛想象中狭小，不到八点就已经是人挨人的状态，也许是打工人的本能，他迅速隐藏自己，找到最不碍事的角落站定，变成了后台里一件不起眼的装饰品。
　　化妆桌的对面是一排可移动式衣架，每根横杆上挂着三至四套衣服，从头到脚，包含细小的配饰都装在透明袋子中别在衣服上。上方的墙面张贴着对先前就拍好的试装照，标明编号，从左至右共36套，其中三号和二十六号两套look属于月时宁。
　　月时宁到得不算早，但妆面完成却最快，化妆师不吝惜赞美，夸他的皮肤状态太完美，遮瑕都完全派不上用场，可简翛却觉得她把月时宁画得好不起眼，放眼望去，所有模特看上去都没什么差别，带着统一的深蓝色粗眼线与飞扬的眉毛，眉毛上粘着星空配色的闪光眼影粉，气势逼人，怪异得不分你我，五官根本看不出多少差别。
　　这大概就是众人对模特们颜值的误会原因，大家想当然地以为只要身高身材合格就可以入行，可其实大多数模特必须有一张工整漂亮的脸，不然哪里扛得住设计师们脑袋里的天马行空。
　　发型做了近一小时，一头柔顺的亚麻色直发变成复古的羊毛卷，月时宁走到衣架前，对接他的dresser恰好熨烫完上衣，顺手开始帮他换装。
　　后台灯光偏暗，可他站在哪里，光就聚在哪里，前往摄影角拍照时，连暴躁的秀导火急火燎路过都忍不住一再回眸，与他沟通更是将大嗓门也降低了好几度，难得能心平气和。
　　拍完照，月时宁抬起头环顾四周，神色忽然出现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简翛立刻走上前：“我在这儿。要什么？”
　　月时宁轻轻松了口气：“耳机。”
　　见他塞上了耳机，简翛没有打扰他，指指自己又指一指角落，在他点头后又隐匿回阴影里。
　　彩排前最后的时间，月时宁听着本场秀的bgm，站在后场区域盯着地上用胶带贴出的虚拟T台反复确认顺序，又不止一次从左侧下台的出口快步走到上台的入口处，面色沉静到有些阴郁，导致其他想搭讪合照的模特捏着手机踌躇半天也没好意思开口，也不乏有人在他背后抛个白眼，当然，月时宁除了即将开始的秀，根本没把其他的东西放在眼里。
　　9:10，彩排开始，一对一负责换造型的dresser早已按编号等在T台出口，面色凛然如临大敌。
　　#VALUE!	后台并未设置单独的换衣间，也好像不存在什么性别差异，大家都是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月时宁踩着节奏鼓点消失在登台的门口，几十秒后又从另一侧出现。他两步蹬掉鞋子，边走边解开裤腰的纽扣，裤子垂落到地上，他赤脚迈过，同时将自己上衣剥掉递到一旁，转眼全身上下只剩一条贴身底裤。细腻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每个动作都牵动着薄薄的肌肉与纤长的筋腱，瘦而不弱，美而有力。可他身旁的dresser和发型师居然对眼前香艳的画面无动于衷，像流水线旁麻木的包装工人一般，在一分钟之内就替他换好另一身造型，送他回到登台口，再不多看一眼。他们拾起被模特脱了一地的服装，核对每一个细节，包括扣子有没有松脱，拉锁顺不顺畅，配饰有没有缺失，再把它们重新整理回原状，挂回衣架正确的位置。
　　14分钟后，彩排结束，模特们松一口气，设计师与秀导根据彩排讨论最后的调整，媒体们被允许进入，后台瞬间被摄影镜头挤得满满当当，模特们抓紧短暂的时间休息，刷手机，拍合照，接受采访。
　　闪光灯对着他频频亮起，月时宁娴熟地抓起化妆台上的太阳镜，淡定应对。
　　紧接着是细微调整后的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彩排，结束后观众陆续入场。
　　10：50，大秀正式开始。
　　十几分钟也只是一转眼的功夫，设计师登台谢幕，音乐停止，表演结束。一屋子人以最快的速度善后，散场。
　　简翛还没回过味来，月时宁已经迅速换回了自己的黑T加黑色牛仔裤，拽着他走进人满为患的洗手间。
　　对于炙手可热的超模来说，秀与秀的间隔时间太短，他们来不及回宾馆重整。
　　月时宁就近趴在洗手池边，掏出随行装洗发水搓洗干净头发，又深深弯下腰，用对他来说高度不够的烘手机吹头发，像混迹地铁站多年的流浪汉一般熟练。
　　长发打理起来有点麻烦，简翛庆幸现在是夏天，可转念一想，秋冬男装周在一月，一年里最冷的月份。
　　“你常常这样？”轰鸣声停止时他忍不住问。
　　“嗯，怕等一下来不及，今天发型师都很忙，我本身到的就晚，尽量自己洗干净再过去，可以直接开始化妆。”月时宁晃晃脑袋，甩了甩暂时恢复柔顺的头发：“大家都这样。诺。”他扬下巴指了指刚从隔间出来的模特，发丝也在滴水，T恤的两肩都打湿了。
　　“走吧。”出门前，他用手指随意将头发全部梳到脑后。
　　简翛摸了一把他潮乎乎的头发：“还没吹干。”
　　“来不及了，大概已经错过一次彩排了。”
　　第二场就在同一建筑，他们一路小跑，几分钟就赶到后台，月时宁立刻被抹掉了上一场表演的所有痕迹，无缝衔接开始新的妆发。
　　这一场的品牌来头不小，后台比刚刚结束那场人更多，模特数量几乎翻倍，空间场地也空旷许多，但看上去更井然有序。
　　月时宁化完妆抬起头，发觉简翛不见了，他赶忙问妆师：“有看到我的助理吗？他刚刚还在的……”
　　“这儿呢。”一只手从暗处伸过来，握了握他冰凉的手心，“去找地方买水，结果被工作人员拖走了，还问我是哪套look。”简翛耸耸肩。
　　“以为你也是要上场的模特。”月时宁环视四周，这一场的模特们普遍没那么瘦弱，手臂与胸腹袒露出漂亮的肌肉轮廓，“你看，这个设计师挺喜欢你这型的，布料也更少。”
　　“可你……”简翛瞄了一眼他短款背心与垮裤中间露出的纸片腰。
　　“嗯。我不一样。”月时宁知道自己笑得有点臭屁，“不管哪个设计师都喜欢我。”
　　趁发型师弄头发，简翛靠近一步，举着吸管杯到他嘴边，水是橙子味：“早上吃得少，刚刚又忙出一身汗，补充一点电解质。对了，外面的桌子上有bruschetta和奶昔可以垫一垫，要吗？我去替你拿。”
　　他摇摇头，走秀期间他绝对不会乱吃东西：“结束之后再吃。”
　　完妆后月时宁又不自觉恢复了生人勿近的模样，除了短暂匀出十分钟给两个记者采访，全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非秀导和设计师开口不抬头。耳边是节奏紧凑的鼓点，他隐隐觉得危险，反复试验裤子上缀满的手工珠串流苏会不会因为台布颠簸而意外坠落，在登台前，他执意要dresser替他重新加固了每一处坠饰的接口处，尽管对方不情不愿，语气敷衍。
　　过度谨慎招来了不屑的目光，才入行的年轻模特大抵觉得他太爱在媒体和秀导面前表现自己，对旁边的人耸肩撇嘴，夸张地模仿着月时宁的动作。
　　不想正式走秀上，台上果真出了状况，有人的坠饰掉落在台上来不及捡起，被后一个人踩到一个趔趄险些当场滑倒，还有人因为表现欲过度步伐太奔放，转身时肩上的串珠流苏甩起，绞住了长发打卷的发尾，最后只得歪着头走完回程的路，正是那个不久前才嘲笑过月时宁的小模特，背后的闪光灯在狂欢，下台的一秒，他泪流满面。
　　虽然这不能算模特全责，但免不了被秀导迁怒：“你们以为让你们换好行头彩排是为了什么！不就是让你们发现问题吗！既然东西不牢靠了为什么不能提前说！”
　　设计师更加恼火，准备了半年的心血全被这种事抢了风头，媒体一定会将舞台失误作为噱头来报道，他愤愤盯着出问题的模特，似乎要将他们的面孔牢牢记住，将他们永久封杀。
　　简翛回头看了一眼在角落里默默擦眼角的小模特，白人发育早，看着像二十岁的人实际年龄大概只有十六七，他放在素人里是妥妥的帅哥，但混迹在一干超模间却泯然众人。也许这是他为数不多替自己博前程的机会，可惜没能把握住。就像月时宁说的，男模的市场太小，僧多粥少，打翻了这一碗，未必还有下一碗。
　　他终于能体会到一点月时宁的紧迫感，模特在这里真的就像一种快消品，从头到脚被凝视被挑拣，会因为腰间多出的一两肉被羞辱，因为额头多出几颗痘痘收获化妆师无声的怨怼。
　　他们是时尚圈名利场中的一次性耗材，少数被冠以“超模”的名号，拥有更长久的生命，有资格坚守本心做自己，而多数昙花一现，甚至只是花下绿叶，被设计师们召之即来，再弃如敝履，青春耗尽时才醒悟，原来自己只是做了一场华而不实的梦，到头来一无所有。
　　月时宁能这么迅速在这样现实又混乱的圈子里站稳脚跟，除了老天赏饭吃，更重要的是独一份的清醒，能拿到的尽力争取，拿不到的绝不惦记。
　　“得到是要付出代价的，那些东西我明明付不起，硬拿的话，后果可能会很惨。”
　　他在某个杂志采访中这样说。
　　简翛看着弯腰趴在水池边的人，替他扯了扯上衣盖住后腰：“想吃什么我去买。”
　　“包里有代餐奶昔，香草和巧克力，你要哪个？”月时宁冲掉头发上的泡沫，接过毛巾大力揉搓着头发，抱歉地笑了笑，“下午还有一场，不敢乱吃，先凑合一下，晚上再带你吃好的。”
　　“香草吧。”简翛掏出梳子，在烘干机下替他梳顺湿漉漉的头发。
　　作者有话说：
　　工作ing。


第28章 天使
　　离开秀场时，月时宁用双手压着太阳穴慢慢按摩，下午的最后一套造型是高马尾，发型师绑太紧勒得他眼角起飞，头皮生疼，连带着整颗脑袋都隐隐作痛。卸妆时，他龇牙咧嘴拆掉马尾，不慎拽断了几根头发。
　　时装周期间很辛苦，每到傍晚，眼睛都干涩不已。他贴近镜子，果然看到淡粉色的细血丝从浮出眼角，这是隐形眼镜带太久眼球开始缺氧的表现。他也顾不得看得清看不清，赶忙将日抛摘掉丢进垃圾桶。
　　虽说已是傍晚，但米兰夏至前后的日落要等到七八点才露出苗头，他看了一眼依旧艳阳高照的窗外，在框架眼镜和太阳镜中选择了后者。
　　走出建筑，三米开外面目模糊，十米开外男女不辨，幸好这座城市很小，也不像国内那样变化日新月异，这几年，他常走的路来来回回就这么几条，慢慢走总归能找到。
　　“想吃什么？”他下意识与简翛贴得紧紧的，生怕走散找不回他。
　　“无所谓，或者路上买点什么带回去吃也行，可以早点休息。”简翛俨然习惯了助理这个新身份，掏出湿巾替他擦脖子上的汗。
　　“……不要。”月时宁抢过湿巾，“今天的工作已经结束了，我是在问你想吃什么，不是在问我的助理。”他说完才觉察到语气略微有点强硬。
　　简翛果然表情一顿，兴许是没想到他会在这件事上这样固执。
　　其实从早上开始，从知道这个人只为了看看他好不好就老远从巴黎飞来开始，他心里就说不上被什么淤堵着，何况对方还不辞辛苦陪他高强度工作了一整天。现在现在来，他好像抓到了头绪。虽然他很享受简翛在身边的感觉，但他也想像这个人一样，能给予身边的人什么，而不是永远单方面接受照顾与好意。
　　“那个，才五点半。”月时宁舔了舔嘴唇，将声音放轻，期待地问道，“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就没什么感兴趣的吗？”
　　简翛望着城市中心的方向若有所思，没再坚持：“那……去大教堂吧，好像也不远。”
　　“嗯。很近的，十几分钟就到。”月时宁如释重负，握住他的手腕，尽量自然地带他慢慢往电车站找过去。
　　交通高峰期，等车的人不少：“来米兰一定要坐这个叮叮车，最老的好像有一百年了。”
　　简翛倒也不着急，点头的时候，黄白配色的旧电车徐徐靠站，打开门，内部的装潢很有味道，窗框、座椅都是深色木质，连车顶灯都是一朵朵复古的玻璃郁金香，迈上去，像迈入一段电影胶片。
　　他们挤到电车尾部，这截有年头的车厢跟新车大有不同，车身不方正而是像一颗感冒胶囊的形状，车头车尾是圆弧状，180度环窗。
　　耳边听着轨道行驶音，从全景玻璃中看倒退的城市别有风情，月时宁第一次来就喜欢上了这幅慢节奏的场景，他悄悄往旁边瞄了一眼，果然，简翛看得很专心，甚至还不能免俗地掏出手机，试图避开其他乘客，拍下电车悠然的行动轨迹。上车下车，人流挤来挤去，月时宁一方面担心他站不稳，一方面怕他被无处不在的扒手有机可乘，不动声色地从他手中拿过帆布包。简翛专心拍了一会儿，将手机镜头从车窗渐渐收回到车子里，转而拍他的特写：“戴欢欢平时是不是要这样帮你拍工作花絮？”
　　月时宁眨眨眼，破天荒对着镜头做了个吐舌头的夸张鬼脸，转瞬即逝。
　　大概是没见过他如此不顾形象，简翛被他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滑脱。
　　“不是说了吗，你已经下班了。”月时宁不满地抽走手机，替他将手机塞回了帆布包里，“回去再还给你。”
　　下车时已经快要六点，老远就看到晴空下的白色的巨型建筑，一座座塔尖高耸，越走近越壮观圣洁。虽然根本看不清雕饰细节，但月时宁早在各种照片中领略过所谓“哥特式”的穷工极态，搭配洁白的大理石让人联想起华丽的法式蕾丝。
　　真实的建筑偏黄，比照片中更厚重。他站在广场中央徒劳地眯着眼睛，尝试将脑海中那些繁复的纹路安在大理石轮廓上，不料正出神，耳边却骤起一阵羽翼拍打的声响，几十上百只灰黑色鸽子从四面八方聚拢到头顶，乌压压盘旋降落，近在咫尺。
　　月时宁头皮一麻，等回过神来人已经蜷缩成一团蹲到了地上，他听到周围稀松的笑声，多是在拍照的游客。女孩子们的声音并不刻薄，真正让他感到害怕的是这里的鸽子压根不怕人，密密麻麻数量相当可观，最近的几只离他不过二十厘米，即使他没戴眼镜也能看清它们的尖嘴与半开的翅膀，他手心出汗，腿脚发软，想站起身却险些摔到。
　　“没事。”狼狈时刻，一只手按了按他的头顶，随后抓住他的上臂。
　　他抬头，简翛的脸很近，虽然背光，但强忍的笑被他看了个一清二楚。
　　月时宁忿忿咬住下唇不肯起：“好笑吗。”
　　简翛用力抿住嘴吞下笑意，一本正经提醒道：“再不起，它们要来你包包里找吃的了。”
　　借着手臂扶他的力量，月时宁几乎是从地上弹起来的，乍起的鸽子群中，他推着简翛一路逃跑，半闭着眼穿越广场。
　　站在教堂门前，他们去官网买票时才发现景点关闭时间是傍晚七点，最迟六点十分入场，很幸运，他们卡到了时限，没有白跑一趟。可作为世界第一大哥特式教堂，修建历时五个多世纪，想用这么短的时间就逛完显然是天方夜谭。月时宁虽然觉得遗憾，但还是决定选择放弃游览内部：“那我们买电梯票，直接登顶吧。”
　　简翛一愣：“确定？你不是一直都想进去看嘛？”
　　“来不及了，走马观花没什么意思，以后抽时间再慢慢逛。”
　　从屋顶俯瞰，遥远的街景模模糊糊，低矮的建筑浸泡在高温中，倒也产生了一些距离美，没有置身其中的脏乱。
　　月时宁走近边缘盯着扶壁上的雕花看，顺手接过简翛递来的水，这才察觉到帆布包不知何时被他拿了回去。
　　简翛举着手机原地转弯一圈后塞给他，月时宁将屏幕捧得很近，视频中尽是他凭肉眼看不清的细节，原来塔上的雕像每一座都不尽相同，最高处的玛丽亚圣像是全镀金的，在蓝天下手执权杖护佑整片土地，栩栩如生。
　　他将手机还回去，简翛又不知疲倦地开拍。
　　月时宁以为他想多拍些什么留作观光纪念，默默观察了一会儿才看出那人前前后后远远近近，竟是在拍自己。
　　“……出来玩都不专心玩吗……”他默默抱怨。
　　简翛也不回嘴，只是把刚拍好的片段展示给他。
　　几十秒的视频，月时宁连看了几遍，取景角度巧妙，运镜流畅，节奏舒缓，连光的方向都把控得恰恰好，全程焦点稳定，只在结尾有意虚化人像，淡出。
　　他吃惊：“你怎么这么会拍，练过吗？”
　　简翛点头：“嗯，大学做兼职的时候要替客人拍视频的。”
　　“什么兼职还要拍视频啊？”
　　“户外运动什么的，有很多游客会去体验。玩的过程中会帮他们拍视频，客人看过之后再选择买或者不买，一份几十刀，合人民币几百块呢，挺赚钱的。”
　　“所以，因为拍的不好，影片卖不出去，被老板骂啦？”月时宁打趣他。
　　“不至于。大多数人不会明着说什么。”简翛无奈一笑，“不过，那些游客明明玩的时候还很开心，可一看到视频，忽然就变得很失望。那一刻你会觉得是自己扫了他们的兴，心里很不舒服，所以没事的时候我就上网找找拍视频的教程，平时也自己练习一下，久而久之就会拍了。”
　　简翛边说，边拿回手机继续拍，接近七点，太阳开始做下班前的准备，不再炽白刺眼，渐渐柔和。
　　月时宁终于可以摘下帽子，他对着镜头用力吹起黏在额前的碎发，抓紧最后的机会跟一天里最平易近人的阳光亲密接触。
　　“Tenshi？”
　　简翛回过头，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对穿着情侣装的游客，女生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机，再抬头看看月时宁，忽然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走到他们面前，半天才憋出一句英语，“Are you Tenshi？”
　　月时宁不明所以地看着她，简翛也一脸诧异，低声问他：“是不是你的粉丝？”
　　女孩的男伴赶忙跟过来纠正她：“Angel！not Tenshi！”
　　原来是在说日语。
　　月时宁哑然，上次有人用“天使”这么令人羞耻的词汇形容他还是在大一的时候，学姐红着脸表白时说，他真的跟她小时候幻想过的天使一模一样。
　　这个女孩身高目测只有150左右，月时宁俯视她有些不习惯，像看一只惊慌的小动物。
　　她惊喜又无措，想碰不敢碰，有点可怜，也有点可爱。他不知是不是自己的身高带来了压迫感，于是主动伸出手给她握，女孩装起手机，在牛仔短裤上蹭了蹭手心，短暂得捏住他手指后立刻松开，后退了一步，垂着头磕磕巴巴问：“Can i take a picture with you？”
　　他不是第一次遇粉丝，只是在海外这么腼腆的类型很少见。女孩英文不好，月时宁的日语也不灵光，意大利语更是只停留在说你好谢谢再见的阶段，比手画脚半天才弄清楚她的要求，他站在她正背后，双手交叠在胸口低着头看她。
　　月时宁满心疑惑目送女孩蹦蹦跳跳走远，他原想问一句这是什么新型合照姿势，忽然被热乎乎的晚风吹得一哆嗦。
　　“怎么了？”简翛见他忽然捂住嘴巴，揶揄道，“海外碰到粉丝太激动了？”
　　月时宁没有反驳的余裕，专心致志酝酿出一个夸张的喷嚏。
　　简翛一愣，一手遮光一手抬起他的墨镜，赫然发现他发红的眼睛，他摸了摸月时宁的额头：“你该不会……被传染了流感吧……”
　　作者有话说：
　　说是工作也行……约会也不是不行……


第29章 潜伏期
　　简翛不由分说，硬是拒绝了他一切关于晚餐的提议，将他直接带回酒店。
　　进门第一件事是拿测温枪对着脑门一扫，滴滴声过后，简翛不自觉蹙了蹙眉：“38度3。”
　　戴欢欢闻言险些当场又昏过去，立刻给他塞了一颗布洛芬：“发烧怎么还磨蹭到现在才回来！完了，这边医院不给打退烧针，明天上午还有一场秀……这可怎么办……”
　　她紧张心急的时候会不自觉小声絮叨，并不针对谁，只是多说几句缓解自己的焦虑，可听者有意，简翛跟他不熟，当即就自责起来：“抱歉，是我没注意。”
　　“啊不是，这怎么能怪你啊。”戴欢欢自知失言，慌忙解释，“他不舒服从来不主动说的。今天还好有你在，帮了大忙……我……我就是……”
　　“都别这么紧张行吗。我没什么感觉。”月时宁咕咚咕咚喝完一整瓶矿泉水，不慌不忙安慰他们，“说不准根本不是流感。累了稍微发一下烧，睡一觉就没事了，我总这样，欢欢姐你不是知道吗？”
　　戴欢欢却没吃他这一套，依旧如临大敌：“你不要不重视！万一呢！”她在冰箱前晃了晃，催促道，“你还有胃口吗？有的话我去蒸蛋羹，再洗点水果，你吃完赶快睡，看看会不会退烧。”
　　趁还有力气，月时宁不顾他们的反对，坚持先进浴室洗澡。
　　“秀场那么多人咳嗽，我现在浑身上下不知道沾了多少细菌，要赶紧洗掉。简翛你也快回去洗干净，多喝水，早休息。”
　　关起浴室门，独自存在于狭小空间的一刻，月时宁忽然没来由地感到失落，也迟钝地感受到了“高烧”的存在，肌肉和关节隐隐开始叫嚣，这症状比起流感倒更像是小学生的春游后遗症。他疲惫又好笑地站在花洒下调节水温，用沐浴露在手心里打泡泡，搓掉一身汗水，机械地开始洗第三次头发。
　　洗完推开门，简翛跟戴欢欢正并排坐在餐桌前，专心致志盯着平板看，戴欢欢尤其认真，边看边捧着手机打字，不知在跟谁联络。
　　“你怎么还没回去？在看什么？”他先折回房间带上一只口罩，而后转到两人身后一探头，发尾的水滴在简翛的耳朵上，顺着圆润的耳轮软骨滑下去。
　　“你知道今天那个女孩为什么叫你天使吗？”那人抬头，忍不住皱起眉，伸手要摘掉他脸上的口罩，“回来还带，不闷吗。”
　　月时宁向后躲开：“这样保湿，不容易喉咙痛。欢欢姐不也带着吗。”尽管不想承认，但他八成也中招了，只不过潜伏期比戴欢欢长两天而已。
　　简翛叹了口气，显然不信他的说辞，却也不强迫他，只起身把座位让给他：“前天，花间绘美的单曲正式发售了，现在还有几个关键词挂在日推趋势上。所以在教堂屋顶上那个日本女孩应该是因为这个认出你的。”
　　他边说边去洗手间拽了一条干燥的毛巾，站在月时宁背后替他擦头发。
　　“不用。”月时宁握住耳边晃动的手腕，“我自己来，你快回去休息吧，明天一早不是还要赶飞机回巴黎么？”
　　“哎我来我来，这个我来就好！”戴欢欢分心在手机和MV上，这才注意到简翛依旧在代替她兢兢业业工作，满脸过意不去。
　　她翻出吹风机就近接好电源示意简翛让位置，可简翛却没有要把活让给她的意思，他放下毛巾接过吹风机，对戴欢欢笑了笑：“不用客气，你不是在跟公司联络吗，忙你的吧。”
　　戴欢欢错愕地眨了眨眼，蓦地吸了口气，没见吐出来，憋着就乖乖坐回月时宁身边，所有所思盯着屏幕，却也没继续碰手机，发起呆来。
　　简翛打开风筒，轰隆声中，月时宁将屏幕下方的进度条拖回最开始的地方，点下播放键。
　　故事中，人类女孩其实早已发现他的身份，即使身体越来越虚弱，也甘愿奉献自己让他吸食续命，他见状也不再掩饰，明晃晃露出尖锐的獠牙。
　　女孩平静地闭上眼睛，然而想象中的疼痛却没有出现。
　　看着她侧颈遍布的齿痕，他忽然下不了口，漫长的时间里，他终于遇上一个人类，面对着自己残缺而丑陋的真面目没有惊恐亦没有惧怕，女孩温暖的手轻抚他生来就无力飞翔的蝙蝠翅膀。
　　最终，他只在女孩的额前落了吻，用最后的力量抹去了她的记忆，放弃求生独自离开。
　　弥留之际，他爬上了城市最高的建筑等待天亮，日出的一刻，他摘下兜帽纵身一跃，生命的最后，他想要融化在永远无法触碰的阳光里。
　　坠落中，背后那对黑色翅膀倏而开始发光，变大，继而长出一层又一层厚实的，洁白的羽毛。嵌在骨缝里的银色子弹脱落，腐败的伤口重新长出皮肤，他赤红的眼睛褪去血色，变成清澈的蓝。
　　他煽动因为真爱而新生的翅膀，第一次学会了飞翔。
　　片尾字幕，花间绘美把他的名字放在了第一个，独占一整页。
　　天使——月时宁
　　“哇……原来加上特效是这样的啊！”戴欢欢感叹，“当时还以为你最后死掉了，没想到是变成天使了！”
　　“嗯？嗯……”月时宁看得心不在焉，有限的注意力不停溜到替他拨弄头发的那双手上。他数不清被多少人摆弄过头发，背后这人显然是其中最笨拙的一个，笨得一点点温柔都掩藏不住，一个发尾的小结，明明用点力一秒就能疏通，可简翛却小心翼翼从发中捏住那一缕倒腾了半天，恨不能一根一根手动替他分开。
　　“好了。”吹风机功率很大，MV连带片尾花絮七分半钟，刚好将他的头发吹个八成干。简翛顺势按他头顶，“你的蛋羹已经蒸好了，吃完快点睡，我先走了。”
　　“啊，帅哥留步！”半天不声响的戴欢欢忽然开口，“你刚刚不是说今天拍了视频吗，先传给我好不好，他的官博这两天一直没更新。”
　　“好。”简翛将手机解锁递给她。
　　“哇，教堂楼顶这段好好看啊。”戴欢欢左右开弓，从左边相册最后一条倒着看回去，看到满意的片段就直接用Airdrop秒传给自己，“这个车上的也好看！候场的……化妆的……这些剪一剪差不多分五六条发。他期末考期间刚好没有素材……”她口中念念有词，倏忽顿了顿，“诶，这个，这个换装的尺度有点大，几乎全裸了不能发的啊，不过拍的真好，像电影镜头，比我拍的好多了。呃，这个也不行……怎么这么多没穿的……”戴欢欢声音减弱，下意识瞄了一眼简翛，欲言又止。
　　简翛也没解释什么，转身蹲到烤箱前，戴手套将热乎乎的蒸蛋羹捧到月时宁面前，“能吃饱么？”
　　没等月时宁回答，简翛的手机忽然响起叮的一声提示音，戴欢欢随即惊呼：“哎？有人祝你生日快乐啊，今天是你生日吗！”
　　月时宁一愣，跟他一同瞄向手机，连续几条微信提示从屏幕上方弹出，字太小，他看不清。
　　“你几号生日？”他问。
　　“6月19。”
　　“那不就是今天吗！”戴欢欢扑到沙发上，从购物袋里翻出一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塞给他，“巧克力，米兰时装周期间的联名限定，不好抢的！生日快乐啊，简翛哥。”
　　月时宁心里咯噔一下：“你过生日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今天……”从早忙到晚，不仅没有收到礼物，甚至连一口像样的饭都没有吃到。
　　“我忘了。”简翛却不以为意，“原本也没有过生日的习惯，也就我表妹还记得。”
　　月时宁抬眼看他。
　　“干嘛，又不是小朋友，无所谓的。”寿星察觉到他的沮丧，笑了笑，拿起桌上的勺子塞到他手里，“你赶快吃点东西睡觉了。”
　　月时宁却笑不出来，默默在蛋羹中间挖了个洞，吹了吹送进口中，没尝出味道。
　　简翛转身对戴欢欢叮嘱：“我住的地方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就到，有状况随时联系我，我不关机。”
　　“好。”戴欢欢送他到门口，“那个，今天真的辛苦了，等我忙完回国再好好谢谢你。请你吃饭！”
　　“嗯。”
　　“愣着干嘛，鸡蛋凉了，快吃啊。”戴欢欢走到厨房替他找到酱油，在蛋面上淋了一圈，又去购物袋里挑今天买的新鲜水果洗。
　　她刚刚关门的时候，月时宁又回了一次头，简翛也恰巧回头，可距离太远，月时宁分辨不出门缝里的表情是什么，或许寂寞，或许失望。
　　明明是很美好的一天，结局却再糟糕不过。
　　原本以为这一觉可以到天亮，可月时宁睡不沉，一个多小时就醒了。
　　烧没退，思维迟钝，喉咙发干。
　　他喝完水，摸到客厅，戴欢欢的门边是黑的。
　　他蹑手蹑脚打开小冰箱，里面被戴欢欢塞满了。
　　明早要吃的鸡蛋，牛奶，无糖酸奶，全麦面包。还有切好的橙子，洗干净的蓝莓和白葡萄，以及青黄色皮的无花果。
　　无花果产自本地，盛夏正是季节，盒子里的几颗软硬适中，果皮带细小裂纹，轻轻一捏就可以对半掰开。
　　他尝了一颗，清甜，熟度刚好。
　　方才断断续续做梦，梦到海汐开了十多年的西点屋。
　　自从入行，他也会忘记生日，行程排太满忙得根本不知今夕何夕。
　　可到了生日当天，总会有人提醒他的，外婆充满仪式感，一早就会给他打电话：“宁宁，生日快乐啊！今天忙不忙啊？回家吃饭吧？”
　　不论他的回答是什么，外公都会去附近的西点屋买个六寸的老式水果鲜奶蛋糕，海绵底油润扎实，草莓和芒果一半切碎混在奶油里抹进三层蛋糕坯，一半点缀在表面上。
　　当中间要插上生日快乐的巧克力字牌。去年糕点店忘记了，外公自己找了片卡纸亲手写：祝宁宁二十岁生日快乐。
　　简翛不装，他说忘了，月时宁信他是真的忘了。
　　可他一直手机不离身，哪怕有一个人提醒，也不至于到晚上八点多才想起今天是生日。按国内的时间算，其实连他表妹都错过了他真正的生日。
　　上次看星星时，简翛的话他没太往心里去，亲子之间有代沟再平常不过，父母子女吵吵闹闹，大多无伤大雅，相反还很让他这样没有爸妈的人羡慕。
　　可什么样的代沟会让他们连孩子的生日都忘记呢？他们也会忘记那个优秀的大儿子的生日吗？还是独独忽略了简翛？


第30章 无花果舒芙蕾
　　听到厨房里乒乒乓乓的响动，戴欢欢睡眼惺忪，搓着眼角走出来：“怎么不睡了？你这是在干嘛？都快十一点了。”
　　“抱歉，吵醒你了么。”月时宁加快搅打蛋清的速度，“这里只有手动蛋抽，打发有点慢，最多再十分钟就好。”
　　白糖，黄油，搅拌好的蛋黄面糊，对半切的无花果，看到码了一桌子的食材，戴欢欢目瞪口呆：“你这是饿了吗？？”
　　“不是。”月时宁往逐渐成型的蛋白霜里加最后一次糖，搅打至纹路明显，提起蛋抽，拽出个可以微微晃动的尖角，标准的湿性发泡。他收起蛋抽，“好了欢欢姐，不会吵了，你去睡吧。”
　　“你在做蛋糕？你居然在做甜品？”见他往小烤碗中涂抹黄油这么罪恶的东西，戴欢欢大惊失色，“你要吃蛋糕？别是脑子烧糊涂了吧！”
　　饮食习惯改变几年了，他记不清自己多久没有做过甜品，法式舒芙蕾更是头一回。
　　“不是给我吃的。”他将烤碗送进预热好的烤箱，190度，定时十五分钟。
　　蛋糕这种东西，不到出炉任何人都没把握是成功还是失败，他蹲到烤箱门前忐忑地等待：“几点了？”
　　“十一点零六。”戴欢欢打了个哈欠，蹲到他身边来，“你怎么回事啊，大半夜的还发着烧，跑出来做这种东西。”
　　月时宁抿了抿嘴：“我等一下要出个门。”
　　“哈？别闹了，公司再三强调九点之后不准出门，一定不能落单，这里晚上多乱啊，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她忽然意识到什么，“这是……生日蛋糕？”
　　“勉强算是吧，虽然有点小。可这里也没有低粉什么的，只能做个简单的东西代替了。”他如愿看到烤碗中的液体渐渐凝固，膨胀，升高，“欢欢姐，朋友之间，如果只有一个人在付出是不会长久吧？”
　　戴欢欢沉默了半晌，眼睛忽闪着亮起来，夸张地揶揄道：“朋友啊？那谁知道呢，我可没有这————么好的朋友。”
　　“嗯，我运气蛮好。”
　　“哎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戴欢欢傻眼，“我是说，普通朋友一般不会做到这一步……”
　　“我知道啊，所以要珍惜。”月时宁随口答道。
　　他全幅注意力都放在里面那只巴掌大的淡粉色烤碗上，舒芙蕾平整的表面已经上色，倒计时进入一分钟，如果味道没有问题，这次尝试就算大获成功了。
　　蹲久了起身眼前一阵发黑，他扶着流理台缓了缓，开始满屋子找容器。
　　“欢欢姐，有盒子吗？”
　　戴欢欢将购物袋里的东西摊开给他看，他挑中了透明的果汁软糖盒，女孩表情纠结，却还是忍痛拆给了他。
　　月时宁在热腾腾的舒芙蕾表面撒了一层白糖，又在顶端抹了一勺浓稠的希腊酸奶，将切好的无花果背对背摆了上去，而后连同小烤碗一起装进了方方正正的盒子，约么四寸大小。
　　看着他小心包装，女孩犹豫不决：“你真的要现在出门嘛？不然我陪你一起吧，一个人太危险了。”
　　她的担心是有理由的，半年前，同公司的一位男模就是在隔壁区遇上抢劫，当时他身上除了一部手机和几块零钱再没别的财物，几个十五六岁的难民小孩气不过，愣是合力把人拖到暗巷里拳打脚踢一顿，过程中他的额头不慎被地上踩扁的易拉罐划伤，留下了难看的疤痕。这对靠脸吃饭的模特是致命打击，风波过后，那人再没出现在公司，大抵是转行了。
　　月时宁打开APP设定导航给戴欢欢看：“你看，走路十二分钟就到了，也不用跨区，我快去快回，你放心吧。”
　　女孩子更容易成为犯罪者的目标，虽然这点距离遇到危险的几率不大，但他坚持不让戴欢欢跟着。
　　米兰的夜晚果真不安宁，酒瓶，又或许是车玻璃的碎裂声和听不懂的叫骂从黑漆漆的地方传来。
　　酸奶不比奶油的粘性，固定性不佳，怕顶端的水果掉落，他没有走太快，一只手稳稳拖着盒底，时不时看一眼。这盒子小到有些寒酸，可聊总胜于无。月时宁用所剩不多的脑力思索一会儿见面要说什么，只说一句生日快乐吗？总不至于像面对外公外婆那样，祝他福如东海寿比南山长命百岁吧……他恍恍惚惚走着，在心里数自己都送过别人什么生日礼物，想起小时候请过生日的邹一澔吃铁板鱿鱼，长大了连运动手表都被嫌弃。去年送了戴欢欢两盒医美面膜和两天假期，还送过小荔枝她想要的儿童餐玩具……似乎再没别的了，真是个吝啬的人。
　　他吝啬送人礼物，也吝啬情绪和笑脸。
　　简翛住的酒店比他想象中豪华，他站在路对面抬起头，从建筑外观判断至少也有个四星了，公费出差就是不一样。
　　绿灯亮，他抬脚过马路，一辆SUV恰巧从对面的地下车库开出，车头翘起，停在斜坡上等电动栅栏抬起放行。
　　车大灯猝不及防亮起时，他反应慢了半拍没躲得及，氙气灯直直打在脸上，亮度仿佛要媲美太阳。他被迫在斑马线正中停住脚步，身后的路人狠狠搓过他的肩膀，绕行时口中骂骂咧咧，声音很快远离。
　　这个亮度连普通人都难以承受，他的双眼产生了短暂地闪光盲，视线在过度曝光后过变为一片黑暗，只留下中央一颗明亮的绿色光斑，像烙在了视网膜上，闭上眼依旧存在。
　　左右的车流在等待，身边又有人快步超过去，匆忙的脚步声提醒他信号灯即将转换。
　　双眼刺痛难忍，他却也只得闭着眼睛硬着头皮往前走，好在走直线他再擅长不过，凭刚才的记忆，他以固定步幅安全通过斑马线，避过台阶。口袋里的手机不断震动着，他无暇顾及，小心摸到酒店门口的墙边站定。
　　闭着眼睛，缓了足足五六分钟，生理性泪水才勉强止住，诡异的绿色光斑也逐渐消失，他睁开眼，在依旧模糊的视线中掏出手机，之前的未接来电果然是戴欢欢。
　　盯着屏幕眼睛发酸，他先调暗，再切换到语音输入报平安，可一句话才说一半就被简翛的通话请求打断。
　　原先还想给他个惊喜呢。月时宁撇撇嘴，猜到一定是戴欢欢沉不住气，知会简翛自己来了。
　　“你在哪里？”简翛气息急促，像在跑动。
　　他抬起头，正对着酒店的落地玻璃门。
　　长长的走廊尽头有人影正在接近，到面前月时宁才能看清他的脸，以及他脚上踩的一次性拖鞋。
　　接到戴欢欢微信的时候，简翛才刚爬上床。
　　——简翛哥，你们俩见面了吗？
　　他脑袋才沾到枕头就一个挺身坐回床边，直接给她发送了语音通话。
　　甚至没等他开口打一声招呼，戴欢欢就一口气把月时宁烧还没退就一个人跑去找他，可是出门十五分钟不接电话失联的事说完，话音未落，听筒里还传来重重的关门声，简翛赶忙阻拦道：“你不要出门。我马上去找他，说不定人已经到了。你先别慌，我见到他立刻就让他联系你。”
　　他不觉得一个成年男性在大街上走个几百米就会遭遇不测，可米兰的治安毕竟名声在外，Stella大学期间常来，吃个饭的功夫都能被人砸掉车窗偷走行李箱，何况月时宁这么打眼，还在发烧。
　　他用最快的速度穿衣下楼，一出电梯立刻拨了月时宁的号码。像是被戴欢欢的过分紧张传染，电话被接通的瞬间，他脱口而出：“你在哪里？”
　　电梯到酒店大门的走廊很长，月时宁半晌没有回答，他焦急冲到门口，一眼看到站在玻璃门外的超模。他睫毛尖被路灯照出了反光，入了夜明明不热，额头上却冒了一层亮晶晶的汗。
　　人好端端站在面前，简翛松了口气，挂断电话，推开门走到路灯下。
　　“这么晚，你怎……”他一愣，四目相觑中，那人泪水在发红的眼尾聚积，正要不受控地涌出来。
　　月时宁没在意，抬手抹了抹眼角，又垂手回身侧，手背上一片水光。
　　“眼睛怎么了？”简翛心里一慌，浑身上下摸，好在方才出门急，裤子套错了，还是今天白天穿脏的那一条，口袋里剩了半包纸巾。
　　月时宁抽一张纸对折，压住两侧外眼角：“不要紧，不知道哪个白痴在市内开远光……”他想了想，改口道，“算了，现在的车灯越做越亮，没准不是呢。”
　　“被照到了？要不要挂急诊？”
　　“不用，没事的已经好了，以前也遇到过。”月时宁重新睁开眼睛对他笑了笑，“不严重，我心里有数。”
　　不笑还好，一笑更显得可怜兮兮。
　　你有什么数。简翛腹诽一句，摸他额头，滚烫的，心里更无奈了：“干嘛非自己跑一趟。”
　　月时宁忽然转身，从地中海松的花坛里提起个透明盒子，抓他手平摊开放上去：“给你的。时间实在太紧了，也准备不出什么别的。”
　　简翛一怔，是一只粉色竖楞小烤碗，烘焙蓬松的舒芙蕾冒出碗边，中间却微微凹陷，两瓣无花果紧挨在一起，杏粉色内芯趋近心形，果蜜油亮，只看就让人觉得甜。
　　月时宁替他拆开丝带，打开盒盖，犹豫着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拿纸巾蹭了蹭，捏起一瓣果举到他唇前：“没有奶油固定不住，还是赶紧吃掉，省得总担心它掉下来。”
　　简翛张开嘴咬下去，果然好甜。
　　甜得人心跳加速，糖分在舌尖融化，连思绪都变粘稠。
　　“舒芙蕾我就不吃了，你自己上去试一试吧，第一次做，就算失败了也不要告诉我。”月时宁耐心等他第二口吃完，摘下另一瓣无花果肉放到自己口中，看了一眼时间，嘿嘿一笑，“还不到十二点。”
　　他跟秀场上那个难以接近的模特判若两人，简翛又不可抑制陷入他眯起的双眼，抿出的酒窝。
　　“生日快乐，简翛哥。”月时宁收起手机的同时也收起笑容，“下次我不会忘记了，你的生日。”
　　作者有话说：
　　嘿


第31章 不解风情
　　他唇色淡，唇纹浅，护理得当永远保持着润泽，不会有任何死皮，破口，所以沾上果蜜和酸奶时格外诱人。
　　心跳紊乱，车声风声停歇，眼中的画面模糊起来，只剩焦点中的一张脸是清晰的。
　　肢体比大脑先一步行动，简翛上前一步，缓缓侧头贴过去，不想却被月时宁一把捂住口鼻，轻轻推开。
　　“别离太近，我忘带口罩了。”他手心里留有烘焙的余香，眼神正经，并不察觉异样，还苦口婆心劝阻，“最近小心一点，我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不要仗着自己身体好就随便挑战免疫系统。”
　　只差几厘米就碰到。
　　好比飞伞起步时，即将离地腾空的那一秒，风蓄意骤停，他连人带伞滚下山坡，摔得狼狈不堪。
　　简翛一口气哽住，半晌没缓过来。
　　他紧紧盯着月时宁，到底看不透这究竟是高手游刃有余的婉拒，还是因为高烧迟钝的不解风情。
　　“我脸上有东西？”那人茫然摸自己的脸，手指碰到酸奶，恍然大悟，赶忙拿刚刚擦眼泪的纸巾抹过嘴唇。
　　是迟钝吧。
　　简翛自我安慰。
　　“那个……打扰了……”声音幽幽从一排地中海松背后传来。
　　看清来人，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欢欢姐？你怎么来了！”
　　“刚刚不是让你不要出门？”
　　戴欢欢走近他们，满脸怨念地问简翛：“说好见到他之后立刻让他联络我，为什么连你也不接电话了……”
　　简翛一怔，掏出手机，果然有两通戴欢欢的未接来电，他习惯调成震动模式，刚刚兴许太紧张，压根没感觉到：“抱歉……”
　　“我约了辆uber。运气好，附近就有。”戴欢欢转身一指，不远处的停车点停着一辆白色阿尔法罗密欧，“刚刚没想起来，该让你叫辆车来的，三分钟就到了，我也不至于这么担心。”女孩的目光扫过简翛手里的舒芙蕾，又游移到月时宁的领口，不看他眼睛，“那个，你们庆祝完了没，没有的话，我去车里等你……”
　　“不用，已经好了。”月时宁帮他重新封好盒子，与他道别，“你上楼吧，我也该回去睡了。”
　　简翛点头：“我先送你上车。”
　　戴欢欢三步并两步，刻意要甩开他们似的，一头钻进了uber的副驾。
　　接近十二点，零星路人，车子也少，城市终于回归安静，展露出一座古城该有的面貌。
　　月亮不高，贴在不知什么年代兴建的街边教堂屋顶上，月时宁低头打哈欠，眼睛依旧没有完全恢复正常，时不时抬手按眼角。
　　简翛送他到车边跟他道别：“巴黎……”
　　他一张嘴，只见月时宁目光一凛，忽就沉下脸来，伸手越过他用力一拽，猝不及防拖了个路人到眼前来。
　　是个年纪不大的陌生面孔，身材偏瘦小，穿着普通，握着手机，不过一副正常路过的样子。
　　简翛正匪夷所思，蓦地发现他的手机极其眼熟，连划痕和充电口附近磕出的缺损都似曾相识。他后知后觉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屁股口袋，方才这贼不只手法娴熟，神色与脚步也毫无心虚异样，若不是月时宁反应够快，他是决计意识不到的。
　　这年头怕也没什么比只身海外丢手机更误事的了。
　　月时宁近距离俯视鬼鬼祟祟的扒手，利落地从他手中抽回手机，同时口中低喝了一句什么。
　　扒手一激灵，但靠丰富的经验稳住阵脚，仿佛料定自己不会有事，还反骂了一句什么，骂完拔腿就跑，眨眼消失在最近的街角。
　　“诺。给。”月时宁将手机塞进他手心里，“在这边手机一定不要放在后口袋。米兰的贼很烦，第一次来的时候，邹一澔还查地图呢，手机直接从手里被抢走了，报警也没什么大用，耽误事。”
　　“你刚刚跟他说的什么？”简翛问。
　　“……你猜。”他欲盖弥彰地用指关节蹭了蹭鼻尖，“反正，不是什么好话。”
　　简翛猜到是意语脏话，可听不懂，只觉得刻意压低的腔调和独特的发音方式性感又可爱。
　　“欢欢姐……你怎么了？”月时宁下意识擦了擦嘴角。
　　从他一上车，副驾的女孩就扭着脸瞪她。
　　说瞪不确切，没有愤怒，更多是震惊，以及试图看穿他的执着。
　　“你们俩的事要跟公司报备吧……”
　　“我们俩？跟简翛吗？”月时宁莫名其妙，“好好的又没出事，报什么？”
　　“……虽然圈子里这种事也不算少见，可万一被拍到还是不太好吧，得让公关有个预案啊。就是……怎么说呢。”戴欢欢迟疑，左右调了调口罩才继续，“就目前环境来说，普罗大众还是没那么开放，同性恋什么的，心里不接受的人其实占多数。”
　　……
　　空气安静了几秒，月时宁静静看着她，觉得他们俩之间一定有一个人脑子烧坏掉了：“嗯？”
　　“……还瞒着我啊，我又不会说出去……”戴欢欢悻悻，虽然司机是本地人听不懂中文，可她还是压低了声音跟他说小话，“他刚刚吻你的时候我看到了……不是故意的啊！赶巧撞上，所以我赶快躲到松树后面了。”
　　画面回溯，月时宁一愣，心跳瞬间飙升，让人喘不过气，仿佛流感病毒侵蚀到心脏，又荼毒思绪，他脑海中倏而闪现出一个极其荒唐的念头。
　　目送车子在夜色中消失不见，简翛独自回到酒店房间，拆包装取出舒芙蕾。
　　看得出月时宁的确不擅长做甜品，室外昏暗的灯下并不明显，舒芙蕾以轻盈空气感著称，出炉后以分钟为单位塌缩，刚刚还略高出碗边，眼下却已经浅陷出洼地。
　　可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那人烹饪天赋凛然，即使错过了最佳品鉴时间，味道却依旧在水准之上，不只有鸡蛋砂糖黄油的香甜，内部有淡淡果香，像葡萄。
　　自有清晰记忆以来，他不缺甜品，却几乎没吃过生日蛋糕，包括孩童时期在内。
　　彼时Jane初创，父母卯足力气打拼，日日早出晚归，不比家里保姆与保洁阿姨与他更熟。
　　每年他生日，也只有大他十岁的哥哥闻熠不忘询问他想要什么礼物。
　　吃喝穿戴，他应有尽有。若说有什么愿望，他偶尔会希望自己的父母能够匀出一点点时间给他，就像哥哥幼时的相册里那样，一家人一起逛街，或是去海滩和公园，跟傻乎乎的玩偶合影，拍下第一次学会骑车或浮潜的视频，生日时，在自家厨房忙一顿简餐，中间放一只蛋糕，小寿星吹蜡烛许愿，头上戴纸质皇冠。
　　可惜，这些为人父母的珍贵瞬间，他们已全无兴趣体验第二次。
　　七岁，他央求哥哥：“今年我生日是周末，我们全家一起去游乐园好不好，幸运星里可以看白鲸唱歌的！班上所有同学都去过了，你能不能帮我求求爸爸妈妈……”
　　这当然只是个奢望。当天父母依旧不在家，他收到闻熠送给他的乐高游乐场套装，鬼屋跳楼机，豪华旋转木马，摩天轮，过山车以及海盗船。每一样都是同龄人梦寐以求的玩具，他一次性全部拥有。
　　他一个人默默拼了很久，而后用几个乐高小人自己玩游乐园过家家。
　　十四岁，他陪朋友一起报名了青少年游泳比赛，原本是替朋友壮胆，不想他一路过关斩将闯入决赛。餐桌上，他不抱希望提了一句：“我生日那天刚好是决赛，你们要去看吗？”
　　“重在参与，快期末考试了，收收心。”妈妈的回答果然跟他设想中一样，“晚上我要飞一趟菲律宾。一周之后回来。”
　　爸爸的手机又响了，内容无非是公司的事，直到他背上书包走出家门，电话也没挂断。
　　生日当天，他在游泳馆更衣室收到远在美国读博的哥哥发来的祝福。站在赛场上，他精准定位到看台上好朋友的家长，他们准备好为自己的孩子摇旗呐喊，满脸自豪。
　　同样的笑容，爸爸妈妈也展露过，只是从不因为他。
　　妈妈与小舅妈感叹，闻熠这个名字起得真好，生来就夺目。
　　“简翛也好。”
　　“嗯，其实我跟他爸也没什么别的要求，就希望他健康快乐。”
　　虽然嘴上这么说，可简翛依旧被送去闻熠去过的精英幼儿园，小学，初中，继承他用过的书房和电脑，拜同样的老师学他学过的钢琴和国际象棋，课余试着参加他参加过的各类比赛。
　　她大概以为只要复制这条路线，就能培养出另一个出类拔萃的儿子，很可惜，简翛跟哥哥不同，他功课平平，没有多高的艺术天赋，绝大部分时间都被排除在决赛圈外。
　　刚开始他带着愧疚回家，甚至不好意思抬眼看妈妈，可对方却好似没那么在意，只点点头继续忙工作，仿佛从一开始就不寄希望。
　　初三的时候，他短暂地叛逆过小半年，翘课，染发，打架，像无数试图吸引家长注意的小孩一样，他也得偿所愿听到老师那一句：让你父母抽空过来一趟。
　　可即使是这样，他的父母也没有明显的触动，甚至不肯纡尊降贵去一趟学校亲自见见他的班主任，只百忙之中通过电话联络，替他道歉检讨。事后也并没有责骂，妈妈只扔给他一句：“大多数小孩青春期都有这样的反叛情绪，我们可以理解，毕竟像你哥哥那样省心的是少数。但是我们还是希望你不要做出格的事伤害自己，因为很多结果日后你是要自己承受的，谁都代替不了你。”
　　这种时候，她居然说出了代替不了。
　　于是简翛幡然醒悟，不再愧疚，也不再刻意讨好或与谁作对。他心平气和接受了自己永远不会成为哥哥，不能让父母满意的现实。
　　十六岁，妈妈提供给他去澳洲的选择，反正他没有竞争力，留在国内也进不去一流院校，还不如出去历练历练，毕业之后回国，家里的公司总能安排他。
　　他欣然答应，也终于从笼罩他长达十六年的闻熠的阴影中逃离。
　　在大洋彼岸的蔚蓝中，他出乎意料地找到了自己。
　　这次回国，重新面对父母，面对安排好的前路，他原先以为是再一次沉入泥沼，不想命运却给了他一个惊喜。
　　舒芙蕾嚼在口中，蓬松如云，可云朵看似轻浮散漫，事实上却很有重量。
　　他滑开手机，配合月时宁发来的微信一同食用。
　　——晚安，巴黎见。
　　作者有话说：
　　简翛：擦，就差一点……服了……


第32章 Shining
　　MarieEve本次大秀地点设在巴黎小皇宫的花园中。
　　小皇宫的建筑与本季男装新古典主义的设计风格相符，去矫饰，重心回归大气简洁的廓形与线条，色彩则为低饱和度的鼠尾草，浅亚麻与干枯玫瑰，用不同的材质组成衣服的不同部分，打造精致的层次感。例如oversize衬衫的本体是高支棉，细腻亲肤，而门襟小方领和袖头则换成同色系的塔夫绸，硬挺有光感。
　　简翛跟在Stella身边入场，从门口进入花园短短的路程走走停停，随时准备停下寒暄，跟她时尚圈里有头有脸的朋友握手贴面。
　　落座后的等待更是枯燥，简翛原本就不喜聚众交际，对时尚圈子一知半解，只能低下头默默滑手机。
　　不到二十分钟的大秀，观众却要提前一小时入场，换做之前他一定难以忍受。
　　可陪月时宁在米兰跑过一天的场，见识过后台的兵荒马乱争分夺秒，他再不忍心苛责。他猜此刻月时宁一定冷着脸占据着后台一角拒绝所有搭讪，塞着耳机单曲循环走秀音乐，谁都不理。
　　Top show的预算不同，每个座位附赠特别定制的玫瑰粉气泡水，因为场地在室外，品牌方还贴心赠送两只印有品牌logo的驱蚊手环。座位沿蛇形花径排布，模特会沿途经过每位观众面前，彼此不过一米距离，全身上下每个细节都将一览无余。
　　Marie的设计总监对月时宁当真偏爱有加，Stella悄悄告诉他，今天的秀将由月时宁开场，68组造型，他是场上唯一一个华人面孔，也是唯一拥有三套look的赢家。
　　简翛闻言蓦地有点紧张。
　　怕月时宁报喜不报忧，这两天他私下联络过戴欢欢，得知那人高烧持续了许久不得已带病上台，昨天午后飞到巴黎，一口气睡到今早才终于退烧，也不知这会儿状态会不会受影响。
　　忐忑中，太阳方位角落到270°，大秀精确到分钟开场。
　　那人暴露在众人视野中的一刻，简翛就知道是自己多虑。
　　现场欢快的音乐骤停，钢琴成为主角。
　　厚重的弦乐铺底，琴声充当鼓点，像泉。
　　晚霞趁人不备眨眼就铺满天空，落日热烈地亲吻他的全身，微卷的发梢，涂抹成与上衣同色的短指甲，橄榄石腰链，阳光在一切可以发生折射与反射的介质中跳跃，让人目眩。
　　超模没有看向任何人，甚至连双眼都被一块纯白色手织蕾丝遮住，眸子里凉爽的蓝影影绰绰透出。
　　路，每个人都会走，可偏偏某些人就能将简简单单的走路也变成艺术，男模并不会将胯扭得摇曳，也不刻意摆出猫咪一样性感的剪刀腿。他走普通的一字，笔直的，肢体舒展自然。
　　没有目空一切的傲慢，也没有故作姿态的气势汹汹，他的步伐踏出一股优雅的从容，看似毫不费力。
　　直到他路过你的面前。
　　简翛的呼吸随思绪一同静止了几秒，仰头看他时，人会产生一种朝圣的错觉，像爬雪山，目光被牢牢冻住，挣扎不能。
　　先前只是混迹后台，这一刻，近距离看他正式走秀，全方位袭来的冲击力非比寻常，再高清的视频都不能展现出他气场的百分之一。
　　“果然还是要对比，他台步好稳啊。”过了好半晌，Stella才忍不住小声感叹道，“你不是说他生病了吗，已经好了？”
　　“……大概吧。”
　　兴许因为外行，月时宁路过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状态都是游离的，脑中不断回放刚才的画面，直到Stella开口时才回过神，赫然发觉面前早已经走过多位模特。
　　至于他们穿了什么，姿态如何，他一概不知。
　　周围的人也在窃窃私语，听不清，可隐约冒出Ning的单名，也有不熟悉的人把他叫做Shining，往往后面还跟着amazing或者adorable做点缀。
　　恰好月时宁换好第二套look出现在视野中，这次他终于露出完整的面孔。
　　几乎不留痕迹的裸妆让模特们原本的个性特质更加彰显，月时宁柔和的精致感得以在一众骨骼深刻的欧美面孔中脱颖而出，像身上别致的衣装，同时拥有利落廓形与温柔颜色，将Marie日常且典雅的品牌气质展现得淋漓尽致。
　　明明还有其他几位模特穿梭在S形步道上，可所有举在半空中的手机镜头，都在他出现的第一时间往同一个方向转过去。众人抻长脖子翘首以待的模样像极了一群直立的狐獴，被太阳攫取了心魄。
　　并不是他偏心或外行，原来大家都一样，有些人天生就要备受瞩目。
　　花间绘美那只MV的热度比预想中还要高，甚至扩散到时装周来，偶有媒体跟风粉丝，玩笑叫他一声天使。
　　月时宁在巴黎的三天忙得脚不沾地，除了既定行程，零散时间也被临时安排填得满满当当。采访，街拍，杂志拍摄，应酬饭局，法国杂志主编早早跟公司敲定他，要他务必领衔明年开年的男刊封面。
　　原本说好的巴黎见，可他着实没想到，与简翛真的只在Marie大秀后匆匆碰了一面，趁他去洗手间的空挡，简翛抓准时机尾随进门。
　　其实月时宁在走秀时就瞥见他，只余光迅速扫过，这会面对面才看清，简翛今天的奶油色休闲西装居然是裸穿，深V领口露出大片健康的肤色，锁骨凸起，颈上叠戴白珍珠串与黑珐琅心形吊坠，吊坠长度刚好落在胸肌中线，连接着一条浅浅的阴影，恰到好处的线条无处匿藏。
　　见他目不转睛，简翛不自觉整理衣领，手有意无意遮挡：“原本里面穿了T恤，但是被我们总监嫌土，非要我脱掉。”
　　“不是土，只是……”有点暴殄天物罢了，“秀场嘛，顺应气氛，毕竟大家打扮都蛮用力的。对了……哎小心。”
　　有人着急投胎似的冲进来，狠狠撞开简翛跑进隔间，月时宁顺势拉他一把，远离门口。
　　简翛偏头，稍近他侧颈轻轻一嗅。
　　他脑袋里忽然空白了一瞬，继而想起前天夜里。
　　那时候简翛的距离比现在更近。
　　“新香水？”简翛问。
　　他莫名紧张，欲盖弥彰地搓了搓脖子：“没，应该是在后台沾到的。”
　　简翛倒不疑有他，看到他手臂与颈上的鸡皮疙瘩，抬手就贴他额头：“冷吗？还烧？”
　　月时宁怔了怔，那双眼睛里的关切既真诚又淡定，显得他自己心虚。
　　都怪戴欢欢，害他胡思乱想。
　　他喜欢跟简翛相处，不正是因为不需要想太多吗，一句莫须有的猜测而已，何必太在意。
　　月时宁伸手压一泵玫瑰味洗手液开始搓泡泡，注视水龙头清澈水柱，心里很快恢复平静：“不烧啊。已经好了。等一下还有安排吗？没有的话，我知道一家老牌甜品屋叫巴黎甜心，我们……”
　　扔在水池旁的手机嗡嗡震动，眼看往池子里滑，他湿着手接起，是颜君，昨天为了他专程从国内赶来。
　　“你人呢？Jane的设计总监想见见你，还有Marie的总裁也在找你。”对面催得火烧眉毛。
　　“……我马上来。你们在花园还是展厅？”
　　他耸耸眉，无奈看了简翛一眼，对方心领神会，动了动嘴唇无声说了句“去吧”。
　　月时宁冲出去两步，又急刹，从耳旁挪开手机按在胸前悄声问他：“你呆几天？”
　　“明天的飞机。”
　　他顿时泄气，原本还想给简翛补一个正式的生日，带他去吃车轮泡芙和黑巧慕斯，不然勃朗峰或者欧培拉，??总之什么都比他那个冷透的半成品舒芙蕾强。
　　手机那头传来颜君的声音：“喂？时宁？你过来了吗？我怎么看不到你?”
　　“快去，都在等你。”简翛瞬间读懂他的沮丧，狠狠推他一把，“回国联系。”
　　谁知回了国，月时宁却根本挤不出时间联络他。
　　与流感病程极度类似，从五月他的单人封面的杂志上市开始，经过了长久的潜伏期，他凭借MV中惊艳的“天使”一角以及时装周不间断的时尚新闻推送，从国外红回了国内，终于在盛夏时候掀起属于自己的风潮。
　　Marie乘势，在仲夏之夜官宣了新品香氛以及代言人，广告铺天盖地占领各大城市中心商圈的每一块电子屏。
　　工作邀约一口气排到了明年年中，不仅是本职的走秀和广告拍摄，还不乏各类综艺，真人秀，电视剧，甚至还有正在筹备拍摄的电影请他客串角色。
　　然而月时宁却来不及开心，期末考试迫在眉睫，他潜心闭关半个月，泡在图书馆临阵磨枪。
　　没成想阻挠他好好学习的并不是繁重的工作，而是来自同学们的过分关注。不只本校，甚至有外校学生混进来看他，偷拍不说，胆大的会主动拦他，自顾自拉他拍照，或强行索要签名，有时是食堂，有时是校外他常去的水果超市门口。一旁奶茶店老板乐不可支，不顾他意愿强留他，毕竟酷暑，围久了总会有人顺手在附近消费。
　　下午场考试结束，他端了杯咖啡继续泡图书馆，书中却不知何时多了张字迹工整的纸条，约他傍晚人工湖边见，有重要的话想说。
　　他思前想后，决定赴约说清楚，免得对方傻等耽误了复习。
　　不料他才是那个傻瓜，居然扑了个空。
　　湖边人很多，每一个徘徊在附近的学姐学妹都可疑，他甚至还鬼使神差怀疑到那些若无其事路过的男生的头上，说不准就是哪个看他不顺眼的同学故意戏耍他。
　　天气预报三天前就开始预警异常小台风强降雨，到今天也迟迟不见踪影，只是气压一天比一天低，让人愈发浮躁。
　　尤其是想起中午被踩坏了腿的墨镜。
　　那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处境和小时候没什么不同，被强行围观，指指点点，没人帮他捡起被挤掉的墨镜，只有人抓住他的手：“别遮着眼睛啊，看镜头。”
　　他被迫暴露在正午的烈日下一个多小时，水米未进，晒得右手背发烫，眯着眼睛满足了他们所有的要求才得以脱身，将将赶上下午的考试。
　　“签的什么呀这个……右下角……”背后有人小声讨论。
　　“不知道，无所谓。”
　　人性复杂。同情，喜欢或单纯是猎奇，经过掩饰后难以分辨，所以干脆不要分辨，错的又不是他。
　　他用力将纸条攥成一团，扔进了湖边的垃圾桶。
　　冲出校门的时候，他听到身后尾随的脚步声更加恼火，横穿马路往海边的方向跑起来，他常年健身，想要甩开那些人轻而易举。
　　不想居然没几步就被追上，那人毫不客气一把拉住他的手腕。
　　积攒了许久的怒气顿时到达顶峰，月时宁脸一沉，转过头去，又一瞬间哑火。
　　“跑什么？”简翛满脸疑惑。
　　作者有话说：
　　>_<


第33章 年假
　　简翛穿松松垮垮的黑色无袖T恤和机车牛仔裤，发际潮湿，风尘仆仆，目光却不怠，甚至显出隐约亢奋。
　　意料之外见到好友，他该惊喜才是。
　　可他却愣住了，愤怒在看到简翛的一刻被冲熄，只是不知为何，他莫名觉察到一丝委屈，不敢轻易开口。
　　默默平息许久，他问：“骑车来的？”
　　“嗯。你怎么知道。”
　　“头上都是汗，一看就是刚摘掉头盔。”月时宁勉强笑笑，“而且，你看起来很开心。”
　　他边说边翻找过浑身上下的口袋，没有纸巾。刚从图书馆出来，只臂弯里抱一沓圈出考点的课件而已。原本他计划去食堂随便吃点什么再接着回去复习的，如果没有人工湖边放鸽子那一出的话。
　　“有吗。”简翛随意扯起衣摆在耳鬓抹了一把，擦掉残留的汗水，眼睛始终盯着他的脸。
　　月时宁知道自己脸色不好看，可他这会儿疲于解释，兴许是最近太累了，或许是考试压力大还不能专心复习，情绪徘徊在崩溃边缘。
　　如果简翛不出现，他打算回一趟外婆家。
　　待在家人身边，帮厨外公做一桌家常菜，抱怨几句工作再左耳进右耳出一些任老师和月老师的谆谆教诲，对他来说就是最能治愈自己的方式。唯一的顾虑是不能把烦恼表现得太明显，外婆生病之后睡眠原本就差，他有点风吹草动他们就要难过得为他彻夜失眠。
　　可眼下他居然觉得自己不用回去了。
　　看着简翛鼻尖残留的汗和眼中疲惫却满足的神采，他同时回忆起飙车的爽快，兴起想闻一闻今天海风的味道。
　　“车呢？”他问。
　　“去兜风？”简翛这次真心实意的笑了。
　　“嗯。”
　　贴边拐进烧烤店背后的小巷，一辆拉风的全黑色重型机车恨不能将窄小的巷道占满。
　　这里集中堆餐馆潮湿厨余垃圾，常年有股淡淡的腐味学生都躲着走，这会儿店主们聚众吸烟放风，顺便围着摩托车拍照。
　　简翛刻意咳一声，众人让开，露出了车上的留守乘客。
　　身高大约四十厘米，怀里抱个饭团，罩着一层透明玻璃包装纸，被五花大绑固定在后座靠背上，笑得一脸憨憨傻傻。
　　月时宁一惊，冲到座位旁将它看了个明白：“是，蜥蜴？好大一只……”
　　“嗯。”简翛去解绳子，“上个月铃回日本，她好像也喜欢这个，叫角落生物对吧。我随口问她能不能找到你之前丢的那个小东西。她没找到同款，就买了这个回来……我看你vlog里一直也没什么东西替。这只这么大，不会轻易被抓走去做研究吧……”他打趣道。
　　一个指节大的小玩意，他不提，月时宁早忘了，他的确喜欢角落生物，却没到非它不可的地步。
　　很明显这人没说实话，这只饭团款是e-shop限定，早在一个月之前网店预订就截止了。
　　可月时宁决定暂时不戳穿他，接过蓝色恐龙抱在胸前：“谢谢。”
　　“哎哟，大明星！喝奶茶吗？”奶茶店老板出后门丢垃圾，随口开他玩笑。
　　想起中午的事，月时宁不免来气，张口就要拒绝。可注意到摩托车后备箱里空空的矿泉水瓶又改变主意：“一杯冻顶乌龙。”
　　“行啊！”老板殷勤过了头，“我请你喝。”
　　“不用。”他打开微信，垂眼扫门上的付款码，而后抬头，用冷得掉冰渣的眼神扫老板。
　　老板尴尬笑笑，心虚地避开他的目光，甚至还掐掉烟屁股往后挪了半步：“那个……今天，我也不知道后来人会越来越多，不好意思啊……”等员工做奶茶的时候他没话找话，“你朋友这车真帅。”
　　的确帅，庞然大物，比上次的印第安酋长更有力量感。
　　黑色摩托是主流，可这辆车连排气管和轮毂在内通体漆黑，一些部分哑光有质感，一些部分反射金属光泽。月时宁跨上后座时才注意到蒙尘，看样子跑了很远的路。
　　“你是骑了两百多公里吗……”他递饮料过去。
　　“嗯。”简翛咬着吸管，目光没离开他的手背。
　　两百多公里，开车都要三个多小时，骑车怕是要更久。他忽然觉得自己兜风的要求有点无理：“饿不饿？不然先吃点东西？”
　　“不用。走吧。”简翛满不在乎，举手一抛，空杯准确飞入半开的垃圾桶。
　　“那，带你去吃海鲜。”月时宁想了想，摸出手机发给他定位。
　　简翛从摩托尾箱里掏出另一只头盔以及两件骑行外套。
　　“不用，这么热。”
　　“穿上，安全。”他在这方面很固执，月时宁不穿，他便没有上车的意思。
　　婆婆妈妈。月时宁腹诽，却也乖乖披上衣服。好在骑行服的材料轻薄透气，根本没有看上去那么闷热。”
　　简翛懒得继续废话，直接上手替他拉上拉链，撸下他马尾上的发圈顺势套在手腕上，让他戴好头盔。
　　摩托车的确是有魔力的东西，即使没有极速狂飙，也能让人短暂地忘却烦恼。明明是走过多少次的路，可他很久没这样认真地欣赏风景。
　　他们沿海边道路骑，云像轻盈的浪，争相涌过悬浮半空的落日，明亮的光被一点一点冲淡，愈发变成月时宁喜欢的颜色。
　　下班高峰还没过，他们混迹车流中没什么速度，等红灯的时候，他指近岸沙滩和礁石：“你看，他们在喂海鸥。”
　　简翛要专心关注交通状况，只偶尔向旁边瞄一眼，压下他的胳膊：“嗯。别伸手，危险。”
　　开着开着，车流量明显减少，简翛诧异地松开一边车把，滑动屏幕里的地图。
　　“不用查，这条路没错。地方挺偏的。”月时宁下意识探头想贴近他耳朵，意识到他们还隔着头盔又愣愣退回去。
　　七八月是海汐的旅游高峰，市区内所有的沙滩都人满为患，沿海一线的网红餐厅酒吧更是重灾区，排队两小时起跳。好在月时宁从小在这座城市长大，他知道一片偏远的海，沙滩细腻颜色浅，小时候每年暑假都要跟外公去看几次日落，那里人少，他可以安心脱光衣服游泳，不用担心被其他小孩围观，指指点点。
　　沿岸原本有几家苍蝇馆子，没店面，老板们骑三轮，支起遮阳伞，站在下头烹炒蒸煮，周围摆上几张膝盖高的折叠桌和小马扎，就算是美食一条街了。食材都是当日新鲜打捞，量不算多，售罄即打烊，夏日里格外受欢迎。如今市区扩张，那里也不再是疏于管理的城乡结合部了，一切规范化，几个摊子并成了一间店，半室内半室外，老板也只剩下一个。
　　车子停在店门前，月时宁率先冲过去，摘下头盔，贴着几口鱼缸和几只铁盘看一圈，松一口气。东西余下不多却足够他们吃好。
　　“老板，帮我挑一条大点的银鲳，清蒸一下。再来一只酱烧铁板鱿鱼，还有炒毛蛤……”
　　“毛蛤蜊没了，盘里剩那不到一斤才被人点走，换海蛎子吧，捞汁或者蒜蓉？”老板捞起缸里的鱼，往案板上一摔，抬头扫他一眼，目光一顿，笑起来，“哟。是你啊。”
　　“嗯。那蒜蓉吧，再来一盘拌凉粉，半斤黄花鱼锅贴。”月时宁遗憾地扫了一眼铁盘子，一道小水柱刚好呲到他手指上，仿佛是来自毛蛤蜊的挑衅。
　　“海蛎子是？”简翛不知什么时候不声不响就站到他身后。
　　“就是生蚝。我们这里习惯叫海蛎子。”他轻车熟路拿了筷子盘子纸巾走到简翛面前，指了指门外，“去外面吃吧！”
　　“你常来？”简翛帮他擦桌子，“老板认得你。”
　　“其实没有，上高中之后一年也来不了一次。但……我比较好认吧。”月时宁随口自嘲，“如果你再晚两个月来，品类会更多。梭子蟹，皮皮虾，扇贝。不骑车的话，还可以点一扎原浆啤酒。”
　　“痛风套餐啊……”
　　“对啊，海边的人最容易痛风，我外公就有。”
　　说笑间，快手菜就端上来，桌子不大，被几只朴素的盘子挤满，水杯都没得放。
　　菜色诱人，尤其是简翛一路骑行几个小时，一动筷子就停不下来。
　　“你慢点吃。”月时宁乐了，只觉得饥肠辘辘，那些沮丧啊愤怒啊崩溃啊统统都消失不见。
　　“你也多吃点，海鲜都是蛋白质，不会胖。”说着，简翛将穿在两根粗竹签上的鱿鱼翻身，递没咬过的那一边给他，“这个鱿鱼烤得很好吃，怎么只点了一只？”
　　月时宁盯着他脸颊边被鱿鱼须蹭到的一抹酱汁，咬断鱿鱼一条腿，细嚼慢咽：“这个是给你点的，特色。我小时候就吃腻了，而且鱿鱼胆固醇高，教练不建议多吃。”
　　塑料凳配折叠桌，月时宁举起手机，拍下夕阳一丝一丝在海面消失的全过程，伴着有节奏的浪涛声，篦掉生蚝壳里裹着油的蒜蓉，一口吞掉一颗蚝肉。
　　“你怎么忽然到海汐来。”他喝了一口白开水漱口，“不会是专程来送蜥蜴的吧。”
　　简翛不停咀嚼的嘴巴停了停，慢吞吞咽下去才答道：“也不是。休年假，顺便给你送来。去年差不多就是七月回国的，刚好一年了，想休息几天。之前我有个在澳洲留学认识的朋友，他前两年回国，在这边开了个冲浪俱乐部，邀请我好几回了，这次有时间就过来看看。”简翛没抬眼，专心夹下一块鱼尾附近的肉，对着光挑鱼刺。
　　桌子小到上一道菜就要撤掉一只空盘，他们面对面坐着距离不足半米，昏黄街灯亮起，在那人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那一瞬间的黯然被月时宁尽收眼底。
　　“我随便猜的啊。”他替简翛夹了一颗鱼肉锅贴放到勺子里，“你是不是跟家人闹别扭了？”
　　简翛手一顿，放下筷子，抬眼无奈一笑：“为什么这么问？”
　　作者有话说：
　　谁信你是休年假……


第34章 巴黎甜心
　　月时宁耸耸肩：“我觉得除了家人，你好像也没把其他的事放在心上。”
　　被他一语中的，简翛哑口无言。
　　这个世界上绝大部分东西，都可以随意志的转移而舍弃，只有血缘从出生就注定。
　　人天性就会依赖着自己的父母家人，会没有理由的爱他们，同样也渴望他们的爱与承认。
　　从巴黎回国的下午，闻熠破天荒亲自去接机，说家里为Stella准备了欢迎趴。
　　“表哥。”Stella跟他拥抱，“姑姑和姑父还好吧？”
　　“嗯，都在等你。”闻熠替她开车门，“上车。”
　　简翛将行李扔进后备箱，默不作声坐到副驾。Stella好久没回国，今天他没理由不回家，反正这姑侄俩有阵子没见，闻羽棠的注意力肯定都在这个事业有成的侄女身上，他少说话就好。
　　没成想车子直接开到了离机场不远的高尔夫会所，从车库进门，闻熠赶他们上楼去洗澡换衣服。
　　简翛动作快，不到十五分钟便搞定。门前挂了一套西装，对于家庭聚会来说正式到略显做作，可他还是不假思索换好，反正他早已习惯自己在这个家里没多少话语权。
　　推开卧室门，空气里飘着橄榄油的淡香，楼下餐厅里，厨师正切分新鲜出炉的面包，厚铺一层Riccota奶酪再叠一片透光的生火腿，是最经典的佐酒小食Bruschetta。
　　奇怪的是分量大到离谱，金属托盘占满半张备餐桌，少说装了二三十人份。
　　客厅空荡荡不见哥哥和父母，他满腹狐疑下楼，刚巧身着白衬衫黑马甲的服务生端着空酒瓶从后院进门，门缝里一闪而过的窈窕背影是波尔多红色。
　　也是这个家的女主人闻羽棠最爱的颜色。
　　简翛一愣，走到窗边将遮光帘掀开一条缝，独栋建筑后配有私密性小花园，一侧放置几张花园桌，年长一辈有人饮酒有人喝茶，不知是闲谈还是探讨生意经。另一侧长桌铺桌布做甜品台，有年轻女孩端着鸡尾酒杯挑食物，多数只是做个样子浅尝辄止。当然，也有个别实诚的，两口吞掉一个草莓塔，脸上洋溢的笑容也不像伪装。
　　“怎么怎么这么多人！”
　　简翛扭头，Stella居然穿着一身家居服下楼来。她一张脸干干净净不施粉黛，头发还是半干，显然也对院子里的安排一无所知。
　　“这都是谁啊？我还以为就是咱们自己家人吃个便饭呢……”女孩皱眉，目光从左至右扫过院子，“好多我都不认识啊……啊，是苏芮可。”
　　简翛心一沉：“谁？”
　　Stella指的正式刚刚吃草莓塔的女孩：“苏芮可啊，晟景集团知道吗，就是全国最大的玫瑰花供应商，老板是她舅舅。以前我跟她在餐桌上见过几回，不过那时候她好像还没毕业吧……”
　　“已经毕业了……前两年进了他姑父的公司上班，据说最近在准备做独立花艺工作室。”简翛后知后觉，院子里应邀前来的同辈宾客居然没有一个男的，清一色是与他年纪相仿的女孩子。
　　“你先出去吧不用等我了，我得上楼换身衣服化个妆。”Stella趿拉着拖鞋爬楼梯，一路叹气，“还以为回来能好好休息一下呢。”
　　简翛没见过苏芮可本人，却熟知她的背景，哪年出生哪里毕业，家人做什么，成就几何。
　　先前他逃掉的相亲饭局，对象正是她。
　　所以门外这一切并不是为欢迎Stella而准备，而是闻羽棠处心积虑安排的一场相亲会。
　　他的第一反应当然是一走了之，可握上门把手的一刻心里却纠结起来。
　　这个场合下，请来的一定都是闻羽棠信任且熟悉的老朋友，彼此知根知底有意向让子女强强联合。这种人际关系通常要辛苦经营数年甚至十几二十年，他不能让妈妈当众丢这个脸，只好硬着头皮转身，打开后院的门。
　　闻羽棠转身，酒红衬衣黑色包臀裙，颈间戴一圈光彩照人的澳白珠串，捏高脚杯的手指上是一颗分量十足的鸽血红宝石，与杯子里的葡萄酒相得益彰。
　　美中不足是粉底厚重了些，打了全身，用以遮盖多年肝病导致的皮肤蜡黄。
　　“简翛，来，这是晟景的张叔叔。”闻羽棠冲他招招手，又左顾右盼着问，“你家可可呢？刚刚还在的。”
　　草莓塔女孩随即被秘书带来，手里立刻被塞一杯香槟，闻羽棠轻轻一碰女孩的杯口，笑道：“怎么样，好吃吗？喜欢吃甜品？那有空去多去我家，我家厨师做甜品可是一绝。”
　　“还好还好。”女孩面对长辈丝毫不显局促，大大方方抿一口香槟，“闻总，您这颗戒指真漂亮，荧光很强，老远就看见了。是缅甸抹谷的鸽血红？”
　　“对。是你闻熠哥送我的生日礼物。”提起大儿子，闻羽棠的眼角挤出几道鱼尾纹，她抬手轻轻摩挲着颈间珠串，“这条是他去年生日送的。这么一串攒了五六年才挑齐了珠子。”
　　简翛默不作声站在她身边，看着她幸福洋溢的笑容，悄声提醒她：“妈，少喝。”
　　她动了动嘴角，悄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有数。”
　　闻羽棠年轻时忙于应酬，那个年代酒桌文化鼎盛，Jane今天的成功离不开她喝下去的每一杯酒。
　　#VALUE!	肝病早期是几乎没有症状的，加上年轻，她没放心上，早出晚归东奔西走，忙起工作来没有规律的饭点。就这么作到五十多岁，身体机能开始断崖式下跌，体检结果一次比一次严峻，酒精肝导致的肝硬化接踵而至，三年前更是因为亚急性肝衰进了ICU，险些丧命，直到今天也依旧没能恢复，166的身高，体重只有九十斤出头。医生警告她代偿期肝硬化不可逆，若再不好好治疗保养会随时危及生命。她这才觉得怕了，开始吃药戒酒早睡早起认真休养，并将公司绝大部分工作交给闻熠，自己退居二线，只是运动这件事她始终无法贯彻，生活中唯一的运动就是社交性的高尔夫。
　　年初简翛送了她一台精挑细选的椭圆机做生日礼物，带超大显示屏，可以与手机匹配进行视频通话，亦或是浏览邮件和网页，只希望她每天能拿出半小时做低强度有氧，可如今几个月过去，机器早落了灰。
　　张叔叔拍拍他肩：“简翛像老简多些，话少，又高又帅。叔叔没怎么见过你，平时见你哥比较多。呵呵。”
　　“他啊，晚熟，也内向一些，从小就不爱跟着我和他爸。老幺嘛，公司的事更是不上心，跟他哥比差远了。”闻羽棠捏着他的胳膊往身边拖了拖，“他前些年在澳洲读书，现在回来了，以后要靠你们这些做叔叔伯伯的多关照。”
　　“哪里啊，闻总太谦虚了。你们老闻家的孩子个顶个是青年才俊啊。”他不自觉望向闻熠和Stella。
　　闻羽棠陪着笑了笑，简翛看出她隐匿的尴尬。
　　生意场上的人都好面子，但夸赞他并不像夸闻熠那么容易。
　　不是名校毕业，没有体面的社交圈子，进公司不到一年自然也没什么值得炫耀的成就，他普通，普通到令人发指。以至于她绞尽脑汁，也只找得到脾气好，身材好，爱运动之类的东西说道一下。
　　“哦对，他之前在悉尼上学那几年，拿过那个什么澳洲冠军来着。那个……”闻羽棠不动声色瞥他一眼，挎在他臂弯的手狠狠一掐，嫌弃他没眼色，“你自己跟张叔叔说说。”
　　“……滑翔伞公开赛。”简翛知道她又忘了，亦或是从没往心里去，毕竟这在她眼里算不上正经事。
　　“滑翔伞？从飞机上跳下来那个？”
　　那是跳伞。
　　简翛腹诽，但及时意识到长辈们一定不喜欢当众被纠正，遂顺着他的意思答：“对，跟那个差不多，都是高空运动。”
　　“嗯，挺不错的，挺不错的……”对方附和得很场面，显然没概念也没兴趣。
　　简翛平时不爱喝酒，可干熬着没话找话太痛苦了，他只能一杯接一杯地灌，抓紧每一次机会在洗手间多赖上一会儿。
　　从二楼走廊尽头的窗子往下看，闻羽棠始终笑着，不断与人攀谈碰杯，左右逢源，看似从容优雅。可她左手拇指却不断轻搓着食指关节，这是她生气时下意识的小动作。
　　他的连续消失让闻羽棠动气了。
　　肝病最忌生气，他只得重新回到妈妈身边，与素昧谋面的女孩们频频举杯，拼命忍住强烈的想离开的念头，体面地度过了三个小时。
　　“妈。我先走了。”他换下西装，疲惫得堪比刚跑完全马。今天的酒精摄入对他来说严重过量，太阳穴突突跳。
　　“你回哪里？不住这儿？”闻羽棠素颜时皮肤发黄，略显病态。
　　“不了。”他摇摇头，虽然不耐烦，却用尽量温和的措辞，“妈，下次别搞这些了，我不适应这种场合。”
　　“不适应是因为你总躲。已经24……”看到简翛忽然抬眼，她顿了顿，意识到什么却也没提，兴许是习惯不对他说生日快乐，只是改口道，“25岁了，哪怕不以相亲为目的，也该练一练社交能力。你准备逃避到什么时候去？”
　　“不是逃避，我觉得并不是每个人，都一定要选择这种生活方式，我没我哥那么……”
　　“我从来也没有要求你非要达到你哥哥的程度。”老板做惯了，闻羽棠生气不会大吼大叫，她只会压低声音加快语速，微微昂下巴蹙眉头，自己都不知道流露出的是怎样居高临下的失望，“我知道你不擅长，不喜欢。所以你以为我单独给你介绍的女孩都是随便挑的吗？刚刚那个苏芮可看到了吧，人家跟你差不多大，又聪明又大方，还漂亮，这种场合下游刃有余。你如果能跟她在一起，你不擅长的事她可以帮衬你，省多少心？可你是怎么做的呢？你不讲信用，放人家鸽子。你知道生意人最忌讳的就是不诚信。”
　　软弱，逃避，好逸恶劳，玩物丧志。
　　现在又加上不诚信。
　　酒精影响，情绪不好控制，简翛没忍住，语气不好：“约好的事我从不失信。但这事我从头至尾都没答应过，是你自作主张，永远不听我说话。”
　　“你！”闻羽棠面色一滞，嘴角微颤。
　　话一出口简翛就有些后悔了，又变成这样。
　　他离开家的六年多让他们的亲子关系更加疏远，加上闻羽棠病倒，性子也变得不在从容，每每见面，都要以不欢而散收场。
　　在事态进一步恶化之前，他瞄了哥哥一眼，闻熠似乎早有预料，端着一盘切分好的水果走过来，一把搂住闻羽棠：“妈，Stella那么忙，难得过来一趟，你这个当姑姑的一直晾着人家，合适吗？”
　　果然，闻熠一搂，闻羽棠的气就消了大半。她歪头吃掉叉子上的奇异果，转身便走，丝毫没有要跟简翛和解的意思。
　　最终又变成一出小儿子不懂事的戏码。
　　闻熠有些尴尬，送他出门：“其实她生气挺好哄的，下次你嘴巴也甜一点，顺着她说。”
　　简翛回头：“哥。我很多年前就试过了，一样的话，你说，爸说或者我说，都是不一样的。”
　　闻熠否认不能，却还是想尽办法替他们缓和：“其实她就是着急。她总觉得自己早年忙工作对你疏忽太多，现在身体又越来越差，就想尽力替你安排好，弥补一些……”
　　“我知道。但是哥，她权威惯了，总觉得自己安排的才是好的。有些事我可以让步，我回国，进公司，安安分分做事。可妥协有个限度，我不想为了亲情放弃爱情，也不想为了哄她开心伤害别人。”
　　“哪有这么严重！”闻熠拍拍他的肩，“你看我，当年她安排我跟你嫂子认识的时候我也不太接受，现在呢？其实，不论两个人是怎么相遇的，相亲或者是自由邂逅，只要是对的人，就一定能滋生爱情。”他笑得很幸福。
　　“哥，我跟你不一样。”简翛平静地看着他。
　　“有什么不一样……哎你等等，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简翛大步离开没有回头，只冲背后晃了晃手机，“叫车了。”
　　酒精让人口渴，舌面发苦，迫切想吃一口甜食。
　　微博提示月时宁更新了，是巴黎时装周的花絮。视频里那人经过甜品店橱窗又倒退回去，盯着里头缤纷的糕点发了阵子呆，最后还举起手机拍了张照片。
　　简翛莫名从这个背影中感受到一丝低落。
　　他将店铺Paris Chérie名输入查询栏按下确认，看着结果栏四个大字，他忍不住笑了。
　　原来这就是巴黎甜心。
　　作者有话说：
　　谁是巴黎甜心>_<


第35章 喜欢无法预设
　　“你该不会是离家出走跑来的吧？闹这么大动静啊。”月时宁玩笑道。
　　简翛果然被逗笑了：“没有。就是想一个人冷静一下，干脆休个假。”
　　“又是因为相亲？”月时宁问。
　　“差不多。回国之后的矛盾基本就剩这个了。”简翛耸耸肩。
　　“……实在不行就见见呗。君君姐也这样，离婚之后天天被家里人催。你就去吃个饭，回去交差，告诉她不合适，不来电。”月时宁年纪不到，又或许年纪到了也不会有人催他，只能想当然。
　　“这种事松了口就会有第二次。她会追根究底问我到底哪里不合适，什么样的来电，继续替我安排不同的女孩。”简翛叹了口气，“我妈本身就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而且，她总觉得我不谈恋爱是因为见过的人太少。”
　　月时宁转身去拿了两罐无糖菠萝啤，一手一罐同时撬开，递过去给他，又指指不远处的沙滩。
　　简翛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无名指，将他正往回缩的手重新拽回眼前：“刚刚就想问你，手怎么了？”
　　“……晒的。没事。”
　　轻微的日光灼伤罢了，正午在大太阳底下签了一个小时的名，一下午都火辣辣地疼，直至此刻。
　　被简翛拽住，疼痛居然被一股麻酥酥的感觉取代，顺着静脉，从手上回流到胸腔里，那个荒唐的念头瞬间浮现，又被他硬生生压下去。
　　他干咳一声带简翛往海的方向走：“不然就直接把标准告诉你妈妈，告诉他你喜欢什么样的，跟什么样的来电。说不准她真能替你物色到呢。”
　　简翛脚下一顿，眼中飘过一丝疑惑，被落下几米远又追上他的脚步，慢悠悠问道：“你……从没喜欢过谁？”
　　月时宁愣了愣，转过身：“为什么这么问？”
　　“所以，大一的时候，你跟那个学姐没有认真？”简翛问。
　　“……你怎么知道……”
　　“最近你这么火，全网都知道了吧。”简翛掏出手机划了几下递给他，“忙着复习没上网？”
　　月时宁摇摇头，临时抱佛脚的复习已经很累了，他才没有这种刷手机的美国时间。
　　他低下头，一眼认出视频里是音乐器材室，顿时有种社死的感觉：“居然有人拍……还发到网上来……”
　　大一的他还名不见经传，只时不时有系里的女同学拿着杂志或是网络图片找他求证，问他是不是在做模特。
　　视频中这个高他两届学姐就是其中之一，小学教育专业，名叫申姿，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一双标志性笑眼，什么时候开始被叫做学弟杀手无从考证。
　　那是入学第一学期的期末考期间，月时宁在食堂门口被人拽住书包带：“同学，你的渔夫帽好好看啊，能告诉我是在哪儿……”
　　月时宁回头，她的问题戛然而止，那双笑弯的眼缓缓撑圆，瞪得像两颗巨峰葡萄。
　　他猜到对方想问什么，指了指帽子上的logo：“下个月官网能买。”
　　得到答复，包带上那只手不仅没松开，反而扯得更用力了：“月时宁？你是月时宁对吗？你居然在我们学校啊！我经常在杂志上看到你！”她又笑起来，边说边拿手机，打开了自己的二维码。
　　月时宁推脱要去抢杂粮饭，礼貌婉拒。谁知申姿第二天居然又出现了，还带上了另外两个学姐一起在图书馆门前等他：“不是骚扰你，我们是摄影社团的，想问问你能不能抽空来参加我们的活动啊？做模特，我们这些业余的拍起来总差点意思，尤其是男生，根本出不了什么片……”
　　月时宁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受宠若惊，毕竟从小到大他在学校都是边缘人，私下指指点点多，圈子外这样大大方方对他表达欣赏的，申姿还是头一个。可这种拍摄公司不允许，看着学姐们失望的神情，他答应去参加一次摄影社团活动。
　　他不怎么说话，只简单分享拍摄经验，但每个人都以看专业人士的眼神虚心地看着他。
　　时至今日，月时宁也依旧记得那种被真心尊重的感觉。
　　“然后呢？”
　　“然后就是寒假，工作特别忙。学姐时常会发微信给我，说看到我走秀的视频，或者买了有我的杂志什么的。”月时宁喝了一口不怎么甜的菠萝啤。
　　“开始追你了啊……”
　　“当时不觉得，所以不怎么回复，顶多说一句嗯或者谢谢。”月时宁笑笑，“后来想想挺过分的。”
　　“所以，这个表白是？”简翛指一指手机。
　　“开学之后，他们社团新学期第一次活动邀请我去，说就拍一个小时，我下课之后就去了。拍完之后大家在收拾器材，学姐忽然又坐回钢琴前，开始自弹自唱，最后几句还是看着我唱的。大家反应过来之后开始起哄，气氛特别好。”
　　“你学姐挺会的。十八岁的学弟扛不住正常。”简翛笑笑，“所以，你没拒绝？”
　　“嗯，当时有点懵了。人生第一次有人当众跟我表白。”月时宁将手机的声音调大，申姿自弹自唱《慢慢喜欢你》，录得不及时，视频从副歌切进去。
　　手指离开琴键，女孩说，你跟我小时候幻想过的天使几乎一模一样。其实第一次在杂志上看到你的时候，我就很喜欢你。没想到，我们会离得这么近。
　　月时宁将手机还给简翛：“都已经这么久了，居然还有人保存着。”
　　“可是，我看你采访里说过，没谈过恋爱？”
　　“是，没来得及。”月时宁踩在沙滩的干湿交界线上，“刚刚我们路过学校旁边的美食街来着，你有看到那间门头是橘色的自助烧烤屋吗。”
　　“看到了，挺显眼的，很大。”
　　“那是我学姐父母的店，市中心也有一家。她家里条件不错，是个乖乖女。”
　　当天晚餐他们便尝试约会，那还是学姐第一次光明正大跟一个男生单独在店里吃饭。她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路过的熟人都在起哄，自然也引起了她父母的关注。有人绘声绘色将下午发生的事叙述了一遍，做父亲的先沉不住气了，垮着脸将申姿叫走。
　　月时宁尴尬地坐在原处，听到门外从低声对话过渡到高声争吵。
　　申姿是单纯直率的女孩，坦言自己的喜欢，可他的父母却不能接受这段不正常的恋爱。
　　“你到年纪了，谈恋爱爸爸绝对不反对，可前提是你得找个正常人！”
　　“爸爸你在说什么？他怎么不正常了？你看看那些追我的男生，他们正常吗？上课睡觉，要么就翘课泡网吧打游戏。假期里在家里做皇帝，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衣服都不会自己洗！可是月时宁不一样的！要不要我拿他的出勤表给你看看？他全年几乎没有一天在休息，不是在上课泡图书馆就是在工作，这么努力确实不是正常人，他比正常人强多了。”申姿据理力争，“爸你说这种话太不尊重人了！”
　　周遭投射过来的目光让月时宁很不自在。他很意外，印象里，老板是极其热情和蔼的人，起初见他看不清贴在墙上密匝匝的菜单，还主动口头复述给他。
　　“是，我不尊重人。你让他骂我，或者打我一巴掌都无所谓！可是女儿啊，他这个病是遗传的呀！”申姿的爸爸很激动，“你不是特别喜欢孩子才选了小学教育吗？所以你以后要生个白化病吗！你看看他的手机，我和你妈老花眼都不需要那么大的字！”
　　“我！”学姐我了半天也没接下去，显然，年轻人在爱情面前没有太长远的考量，只是随心所欲而已。
　　其实听到这番话前，月时宁自己也从没想这么多，毕竟结婚生子对于一个不到二十岁的人来说还太过遥远。
　　可那个瞬间让他想明白一件事，虽然他很想要有人爱他，但做他的爱人，他的孩子，永远不会是一件幸福的事。
　　“所以，你提分手了？她……没有再争取一下？”简翛的表情纠结起来。
　　月时宁点点头：“不能算分手吧，毕竟我们之间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发生，停在这一步挺好的，还能体面地做回朋友。他父母事后也跟我道歉了，我也偶尔去他们的社团活动露一下脸。其实我挺庆幸的。入行后听的大多是夸奖，让我有点迷失，反而是他们这些普通人的实话提醒我回归现实，脱掉模特这一层皮，我终究不是个正常人，恋爱啊结婚什么的，都不能奢求，干脆就不想……”
　　“先天疾病成千上万种，我哥哥也有，还差点死掉。大家都是正常人，他是，你也是。”简翛鲜少打断他，手里的易拉罐不声不响被捏变了形，淡黄色的菠萝啤涌出一小股，从他指尖滴进沙滩，又被涌上来的薄浪带去海中，“现代医学这么发达，可以做产检筛查，可以做试管，普通人不也可以选择不要小孩么，你又有什么不一样。”
　　“可我凭什么让别人为我吃这些苦承担这些风险呢？”月时宁笑笑，不想说这些没边没际的东西，“所以啊，你说的没错，我的确没有喜欢过谁，也不知道这辈子会不会有喜欢的人。”
　　简翛看着他，半晌才伸出那只没有沾到菠萝啤的左手，用力摸了摸他的头顶。
　　月时宁还以为他酝酿出了什么长篇大论安慰自己，结果就只是简简单单三个字：“会有的。”
　　出发送他回学校已经接近九点，车比来时少了多半，简翛压着市内限速跑。
　　晚风惬意，月时宁将头盔的防风镜推上去露出脸来。
　　也许是被方才听到的歌洗脑，他在后座小声哼了一路歌，慢慢喜欢你，慢慢地亲密，慢慢聊自己，慢慢和你走在一起。
　　简翛习惯了他总找不到正路的调子，等红灯的空档，捏在车把上的手指还跟着他的节奏轻轻打拍子。
　　“对了，刚刚你还没告诉我。”月时宁问，“我采访里只说过没谈过恋爱，你怎么知道我没喜欢过别人？”
　　红灯变绿，油门轰鸣。
　　跑起速度简翛才答：“因为你让我给我妈一个标准。”
　　“……所以呢？”
　　#VALUE!	“没有这种标准。喜欢是无法预设的。”简翛的声音忽然柔和起来，带着笑意，莫名就让人心情很好，“只有他出现，你才知道自己喜欢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他可能跟你所谓的标准完全不同，甚至是相反的。你以为自己喜欢年长成熟的，但他年纪却比你小。你以为自己喜欢居家的，可他偏偏忙到很久都见不了一次面。你想找到一个安定的港湾，但他却是一艘漂泊的船。哪怕是这样，你还是忍不住在所有空闲的时间里想起他，即使再忙也会想方设法去见他，跟他简单的吃个饭聊聊天也会很开心。实在见不到，就听听声音，聊聊工作也不会觉得无趣，只会觉得更想念他。他不开心，你会想替他平复心情，他笑起来，你不自觉就会跟他一起笑。”
　　黑色摩托头盔表面是钢琴漆，月时宁一愣，看着他后脑勺上映出的自己微微扭曲的脸。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笑的……


第36章 台风雨姗姗来迟
　　月时宁转眼看向巴掌大的后视镜，并不能看清那人的表情。
　　方才简翛的每句话都像意有所指。
　　年纪比他小，工作很忙，想方设法才能见到一面，见了也只是吃吃饭兜兜风。实在见不到就语音说几句话，分享或抱怨工作……就像在描述他们相处的日常。
　　“简翛……”
　　“嗯？”
　　“你……有喜欢的人吗？现在。”这个问题在米兰那个晚上，在uber上，在戴欢欢的质疑中生成，而后被他搁置在一旁，因为太忙，因为不确切，又或许是刻意逃避。
　　简翛一如既往，对他不假犹豫：“嗯。”
　　“那，为什么不直接告诉父母？”
　　“我妈很传统，我爸又是基督徒，有教义和信仰。所以，我暂时不知道该怎么让他们接受我是同性恋的事。”
　　“你……”
　　“嗯。我喜欢男的。天生的。”简翛轻描淡写的语气像在说，我喜欢吃橘子。
　　月时宁心里一颤，条件反射似的撤回了环在他腰间的手臂。
　　简翛微微偏了偏头，望向后视镜：“介意？”
　　他慌忙摇头，又抱回去：“我是模特。圈里特别多同性恋，挺正常的。”
　　车子停下来，月时宁还在后座愣神，简翛被他卡住，下车的动作别别扭扭，鞋底不慎蹭到座位边缘留下几粒沙，却小心着没碰到他分毫。
　　见他不动，简翛默不作声替他摘下头盔脱下机车外套，又单独跑了一趟奶茶店，将暂时寄存的恐龙公仔塞进他怀里催促道：“回去吧，早点睡。明天下午不是还有最后一门考试么，加油。”
　　他机械地点点头，抱着恐龙往宿舍走去。
　　室友还在挑灯夜战。月时宁冲完冷水澡默默坐到桌前，可翻开考点总结，却看得心不在焉。
　　方才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简翛喜欢的人到底是不是自己，却一直忽略了更重要的问题。
　　他明明应该先问问自己，是不是喜欢简翛。
　　他一直不曾追根究底这种对简翛莫名其妙的亲昵、信任和依赖，以及他心中这股按耐不住的期待本质上究竟是什么。
　　可这不能怪他。
　　月时宁叹了口气，人生最初这二十年里，他多数时候忙着抵御他人的恶意，却没认真在意过喜欢。
　　他久违地在深夜失眠，听窗外风声大作，雨却迟迟不落。
　　最后一门考得马马虎虎，下午四点走出考场，雨停了，却看不到太阳。
　　那人的消息如期而至，像掐着表在等他。
　　——考完了？
　　——嗯。你在哪里？
　　月时宁的确要见见他，单靠一个人胡思乱想是得不到答案的，面对面才能确定。
　　——在冲浪，来吗？
　　——嗯。位置发给我。
　　月时宁回宿舍简单收拾了替换衣物，叫了车。
　　与他们昨夜吃饭的地方同路，只是更远一些。
　　俱乐部是座双层白色建筑，占据沙滩最好的位置。一层是落地窗，看进去一片模糊的五颜六色，走近看是一张张林立的冲浪板。
　　发信息给简翛半天没等到回复，他干脆脱掉鞋袜，横穿沙滩往海中走去。
　　太阳只偶尔露个头很快消失，阴雨连绵，偏远的海吸引不到游客，放眼望去，没有相机，没有香蕉船和游泳圈，目光所及几乎都是冲浪爱好者。
　　有人在沙滩热身，也有俱乐部穿着统一的教练带学员在浅水区进行分解教学，更多人飘在海上凝神远眺，静静等待稍纵即逝的时机。
　　浪从深海翻涌而来，众人纷纷压板调头，一些人因为心急失去节奏错失机会，眼睁睁看着浪碎在身下。也有人幸运地抓住浪，起乘后努力保持平衡，想让冲浪板行驶地远一些，再远一些。
　　即使是盛夏，没经过阳光暴晒的海水依旧有点凉，月时宁眯着眼睛走进平齐小腿的水中。
　　这种距离看不清人的五官，他辨认简翛全靠漂亮的肤色和那副松弛又游刃有余的姿态。
　　简翛踩着不断翻滚的浪，轻巧避过落水或依旧在等浪的人，不断在浪底与浪尖回旋，溅出大片雪白水幕。
　　口哨声响起，也有赞许或羡慕的视线追随。
　　月时宁这些年混迹俊男美女云集的模特圈，视力不足还有轻微脸盲。可回想起来，他不止一次觉得简翛很出众，是上帝造出的跟他全然相反的那类人，从身到心都不愿受拘束。
　　月时宁歪歪头，那人看到他的瞬间从板上跳下，向他走过来。
　　周遭的人大多穿着专业的紧身冲浪服，可简翛身上除了一条天蓝色速干沙滩短裤外别无他物，脸上几道花花绿绿的防晒泥，一身蜜色的皮肤经过海浪的洗礼微微发红，脚踝绑着一根弹力线圈绳，另一头连接着冲浪板。
　　简翛站在他面前甩了甩头发，有水珠四处飞溅，月时宁没躲，一颗沾到唇边，仿佛还带着体温。他垂头抹掉，发现今天这人手腕上没有戴惯的饰品，只有一根朴素的米色发圈，就是昨天从他马尾上撸下来的那根。
　　“想下水吗？今天刚好没什么太阳。”简翛笑着。他是个直白的人，只有做喜欢的事，才会露出这样轻松又有感染力的笑容。
　　第一次看到时月时宁就心生羡慕，所以这样的邀请他才不愿拒绝。
　　他点点头：“可以试试，没冲过浪，难吗？”
　　“又是第一次？”简翛笑得更开心了，“不难。我教你。最多四十分钟就可以让你冲到第一道浪。”说着他解下脚绳，见人不多直接将自己的板留在沙滩上，带月时宁冲进俱乐部里挑衣服，借浪板。
　　紧身衣穿在他身上显得他更纤瘦了，长泳裤外还要叠穿一条宽松的速干短裤。
　　外面几乎看不到太阳，但月时宁还是被包的严严实实，露出的双手，双腿也喷好一层物理防晒，更衣室门外，简翛更是拿着两管防晒泥等，在他颧骨与额头多涂了一层蓝白相间的条纹。
　　尽管觉得他小心过了头，但月时宁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简翛不拘小节，却总留给他独一份的细致入微。
　　他看着简翛嘴角若有似无的弧度，自己也忍不住想笑。
　　“傻笑什么，走吧。”那人蜷起手指，作势弹他额头，却没用力，点到即止。
　　冲浪没月时宁想的那么难，简单的热身后，简翛直接带他进入浅海区，在齐腰的水中教他基础的上板，趴板和划水姿势，教他如何快速调转板头，教他怎样抓住合适的浪涌。虽然很久没入海游泳，但月时宁打小在海边长大，对水再熟悉不过，很快便能掌握要领，跟上简翛的分解动作。
　　“看样子你的第一堂课二十分钟就足够了。”简翛骑在另一只冲浪板上，惬意地随水波浮沉摇晃，“试试从板上站起来。浪来了我提醒你，你先转向准备，感受到持续被浪推着走的时候，双手支撑起身体，先试着跪在板上，再找准重心慢慢起身，要侧着站，眼睛看板头的方向。”
　　月时宁按照简翛的口令撑起上身，可浪板材质硬挺，他膝盖又几乎没有脂肪缓冲，第一次力道掌握不好，跪上去的时候骨头咚地撞出好大响声。他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想揉痛处，抬手重心随即一偏，整个人翻下板去。
　　可他一点都没有慌张。水不深，齐胸而已。他熟识水性，甚至敢在海水中睁开眼睛。
　　且那人就跟在他身边，几乎是与他同一时间落水，潜游到他身边，握住他的胳膊肘，将他拽出水面。
　　简翛哭笑不得：“不要跪那么用力，腹部发力，收紧核心。”
　　“哦。有点滑。”月时宁抹去脸上的水，“我下次注意。”
　　简翛没松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今天有心事？”
　　“嗯。”
　　“因为我吗？”简翛收起了笑容。
　　“嗯。”月时宁动了动胳膊肘，那只手松开，“我再试一次。”
　　上板，集中注意力，向深处划水，看不清浪势就听简翛口头的提示提前调转方向，在浪涌的推送下支撑起身体，跪在板上，核心发力改为蹲姿，接着，慢慢站立起来。
　　成功了，他被一道浪大力托起。
　　膝盖依旧撞得很痛，他龇牙咧嘴，摇摇晃晃保持平衡。
　　简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四肢放松。”
　　他如愿保持着站立的姿势被冲到岸边，在失去平衡前适时跳入水中，简翛跟在他身后不远一起上了岸。
　　“这算入门了吗？”他问。
　　“算吧。”简翛蹲到他身边，替他解开脚绳。
　　“那多久才能像你那样在浪上跑？”他用手划出S形。
　　“别心急，那个需要练习。你运动神经好，每周能练上一两次的话，差不多两三个月就够。”简翛伸手拍拍他脚踝，“脚抬起来我看一下。”
　　他不明所以，却也照做。
　　“另一只。”
　　简翛松一口气：“运气不错，落水很容易踩到海底的礁石划伤，你刚刚跳的有点早。”
　　才半个小时而已。月时宁捏了捏渐渐开始酸胀的手臂，不得不说，冲浪对体能要求很高，没有运动基础的人光是划水就能累掉半条命去：“没事，反正拍照基本不会拍到脚底板。”
　　简翛啧一声：“会疼。”
　　“简翛！”有人站在俱乐部门口冲他们喊道，“要起风了，你还继续吗？”
　　简翛觑眼一眺云层，披上浴巾示意月时宁跟他走：“今天先这样吧，台风浪有点危险。不适合新手。”
　　“好。”月时宁偏过头，将长发拢在一起拧了拧发尾，望那人的背影，“他是谁？”
　　“就是那个我在澳洲认识的朋友，这家俱乐部的老板，叫他提米就好。”
　　“他多大了？”
　　简翛似乎也记不得，低头寻思半晌：“前年MBA毕业……二十八九？”
　　“这么年轻就有这么大的俱乐部了啊……”
　　陆续有冲浪者洗完澡换好衣服离开，提米作为老板周到地送每一位会员到门口，道别。
　　前台的女孩端水给他们，月时宁道谢，她却迟迟没有离开，半晌才开口：“月时宁，方不方便跟你合张影啊？”
　　果然还是社会人淡定一些，知道先问问他，不像学校里那些十八九岁的学弟学妹，要么热情过火，冲上来就拍，拍完就跑，要么就是在远处尾随不敢靠近，幽幽盯得他后背发毛。
　　月时宁点点头：“可以拍。但是我头发……”
　　“没关系！湿发也超好看的！”女孩一喜，从口袋里掏出早准备好的手机，却发觉屏幕里月时宁的脸走形得厉害。
　　她狠了狠心，干脆关掉美颜。月时宁体贴地往前挪了挪，显得她脸小一些。
　　“哎？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原来是明星吗！我说怎么帅得这么离谱！”提米话没说完就往楼上跑，噔噔噔下来，带回一台复古相机，顺带剜了简翛一眼，“带明星来不告诉我！我正张罗着搞个明星墙呢！拍好了能给我签个名吧？”
　　简翛没答，转眼看月时宁让他自己拿主意。
　　他稍稍侧身，搓了搓被海水泡透的头发指指楼上：“我想先洗澡。”
　　“好。”兴许是看出他的抗拒，简翛挡开镜头，推着他往楼上走。
　　作者有话说：
　　嗯。马上。脱单。


第37章 月色很美，风也温柔
　　“我洗好了，去外面等你。”简翛动作很快，从外侧拍拍他的浴帘。
　　“嗯。等我十分钟。”
　　“不着急。”
　　关掉花洒，浴室很安静，看样子他是最后一个。
　　海水泡过的发丝干涩，护发素远远不够，月时宁刚刚借来了女教练的发膜，均匀涂抹在发尾等待。
　　撩开隔间的浴帘，他贴近墙边看墙上的时钟，发膜停留了五分钟，还要再等五分钟。
　　毛玻璃门外就是更衣室，吹风机开始轰鸣又很快停止。提米的抱怨声从门缝里飘进来：“叫了你半年，终于舍得来了。”
　　“忙。”简翛惜字如金。
　　“你说你，要来也不提前两天跟我打招呼，昨天半夜临时通知我可还行，万一我不在呢？”
　　“那就下次。”
　　月时宁站在门边，将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说好是受朋友邀请才来的呢。骗子。
　　“对了，我刚刚可听说了！里面那个是超模啊！现在可火了！”提米嗓门很大，“等会你可千万帮我要一张合影，顺便签个名！回头我贴墙上一份，发网站一份。”
　　“那要看他愿不愿意。”
　　“啧，就是怕他不愿意才要靠你想办法啊！你就告诉他我是你上天下海过命的兄弟！请他吃个饭？或者……我免费送他张会员卡？他有空常来吗？”
　　“难，他很忙。”
　　“那咋办啊……”提米嘀咕着，忽然语气一换，贱兮兮揶揄他，“再不然……你为了哥们主动投怀送抱一下？我看他眼睛可是一直粘着你基本不看别人啊。虽然他年纪小不算你喜欢的类型，但人家长成那个样子，又是个大明星，里外里你也不吃亏啊是不是？”
　　啪的一声，提米惨叫：“哎！你轻点我靠，老子的肱二头肌！”
　　“管好嘴别瞎说。你下去等吧，他出来我问问看。”简翛语气淡淡的，似乎也不生气。
　　“哎好好好。”提米欢天喜地，“那我等着你的好消息啊！”
　　门外重新安静下来，月时宁悄悄回到淋浴间冲洗发膜，站在热水中默默思考着提米的话，发觉果然是旁观者清。
　　他的确从未如此长久地注视什么人。
　　台风天，不到七点就全黑了，更衣室没人，只留半圈LED灯带。
　　简翛靠坐在镜前的大理石台上，手边放着见底的巧克力牛奶瓶，头发半干，只穿了一条黑色机车牛仔裤。他开着吹风机低档弱风，正吹那根被海水浸湿的发圈。
　　见月时宁出来，他居然也没有要物归原主的意思，随手又戴回自己的腕上，转而抓起储物箱钥匙和早准备好的干毛巾递过来。
　　“谢谢。”月时宁垫着毛巾吸发尾的水，单手打开储物箱。
　　简翛也走到他身旁，打开相邻的格子，抓出一件干净的黑T恤往身上套。
　　月时宁摸到包里随身携带的大罐润肤乳，想趁皮肤还热涂抹全身，不料才解下腰间的浴巾扔到身后的长凳上，身边便噼里啪啦一阵乱响。
　　他扭头，简翛弓背，若无其事捡掉落一地的东西，车钥匙，墨镜，掺了一颗白珍珠的檀木手串，一股脑往口袋里塞。
　　月时宁眨眨眼，发觉那人刻意偏移的视线顿时忍俊不禁，这样的简翛并不常见。
　　于模特而言，裸露稀松平常，别说是男更衣室，哪怕是几十上百双眼睛直勾勾盯着看的后台，那也是说脱就脱的。
　　他赤身裸体弯下腰，从脚背上捡起那个凉凉的小东西，摊开手掌：“还有这个。”
　　“嗯，谢谢。”简翛依旧没看他，只伸手来取。
　　月时宁心下好笑，忽然改变主意，拳头一握再一躲，让那人抓了个空。
　　“我帮你戴。”他将浴巾重新缠回腰间。
　　趁对方发愣，他掀起黑T的下摆，却幡然发觉这个距离想找到一个针眼，对他来说是不可能的。
　　简翛也适时回过神，一把压住他的手：“我自己来吧。”
　　月时宁目光一顿，缓缓道：“其实半瞎也是能看到的，近一点就可以。”
　　他特意挑这么难听的字眼，那人果然立即放开了手，任他将自己拽到长凳前。
　　月时宁一屁股坐下，凑近微微散发出沐浴露味道的皮肤，明明是跟他同样的海洋香，却因为体温的差别显得更有活力。
　　简翛腹上没什么脂肪，肚脐浅小下陷，周围皮肤向内聚拢，指尖轻触，小腹收紧的瞬间柔软的触感就消失大半，微微传来一阵肌肉绷缩的颤抖，肉眼难以察觉。
　　脐上一厘米，月时宁顺利找到了针孔大的小洞，却忽然不知该如何下手，只下意识感觉这样会痛。
　　“先把，咳。”简翛咳清发哑的嗓子，“先把顶端的珍珠扣拧下来，直接穿进去就好了，已经很多年了，不会疼。”
　　奇怪，怎么总能被他猜到呢。
　　月时宁轻轻捏住那层皮肉，狠了狠心，指尖稍稍用力便将银白色的钉身猛推进去。
　　皮肤有阻力，金属贯穿时的挤压感很奇妙。
　　他一边拧上珍珠扣一边问：“提米跟你是怎么过命的？”
　　“……他开玩笑的。那时候还在澳洲，我们认识没多久，他冲浪腿抽筋翻车了，我第一个发现游过去把他捞上来了而已。”说完简翛一怔，“你听到了？”
　　“嗯。听到了。他讲话声音好大。”月时宁没看他，目光聚焦那条小巧的银色鱼尾，这是他们第一次骑车去野炊时简翛带的那只，他手机里还存着特写照片。
　　他记性不好，或者说，习惯以遗忘进行自我保护。
　　可他跟简翛之间的每一幕都历历在目，甚至忍不住反复回想。
　　他记得简翛替他打伞替他挡风，记得那瓶暖烘烘的乌龙茶。
　　他记得第一次机车野炊简翛吃东西的样子很香，记得第一次深夜去看星星，简翛眼中的星空神秘又独特，记得简翛喜欢戴的手链和他手掌的温度。
　　他记得米兰那个早上开门时的惊喜，也记得独自路过巴黎甜心时的失落。
　　台风雨用强劲的力道敲击窗户，像是要敲碎这层根顽固的屏障去拥抱什么，纠缠什么。
　　“所以，你为什么忽然来海汐。”
　　这个问题他昨晚就问过，可这一次他期望得到不同的回答。
　　头顶流过一声漫长的叹息，空气随之凝固。月时宁耐心地在沉默中等一个答案，那人开口时声音很轻：“心情不好，想见见你。”
　　他呼吸一滞，不解风情地刨根问底：“为什么。”
　　“不开心的时候，见到你就好了。”
　　月时宁抬起头，正对上简翛垂下的目光，近在咫尺，清晰，且温和地一塌糊涂。
　　是喜欢吧。
　　凝视下，全身涌动的，没有道理的，难以名状的兴奋，就是喜欢吧。
　　他伸手按简翛的后颈，将他拉到眼前，想将他眼中每一丝变化都看明白：“喜欢就直接一点说喜欢不好吗。”
　　简翛惊讶地撑了撑眼皮，继而又眯起来笑了笑，最后头一低，吻到他唇上。
　　唇间柔软，迎进一截薄薄的舌，试探般扫过。他牙关一松，舌尖碰到了舌尖，将巧克力牛奶的味道留下。
　　黏腻柔润的触觉和人工甜味剂的味道都很陌生。
　　他心脏猛地停住几秒，又更猛烈地送出一泵血直冲到头顶，思绪瞬间断线，大脑空白一片。他紧张得像十七岁时第一次拍亲密广告，耳边掠过一丝长鸣，高频，遮住一切声响，除了如雷的心跳。
　　简翛察觉到他的不自在，立刻放开他，舔舔嘴角，近距离盯着他呼出一口气：“够直接么。”
　　那双唇很近，过分湿润。
　　听到他略带挑衅地语气，耳鸣声沉寂，月时宁渐渐恢复知觉，继而皱了皱眉，不满地侧过头重新吻回去。
　　力道太重不慎磕到简翛舌尖，那人疼得一抖却没有缩回去，只默默伸手，温热的手掌穿过发丝贴上他的后颈，轻轻捏了捏，像在说，没关系。
　　好像他怎么做都没关系，简翛从不忍心责怪他一句。
　　果然，花间绘美说的没错，与喜欢的人接吻会沉迷到自动闭起眼睛。
　　他只靠触觉与听觉感受着真正的亲吻。跟骑摩托，冲浪不一样，简翛对这件事似乎并不那么游刃有余，口腔一寸见方的空间，他们无数次的触碰，勾缠，都想找到最佳角度。
　　月时宁一只手捏着条凳边缘，另一只手茫然向前寻找支点，途中摸到简翛的胸口，又慢慢滑到滚烫的腹，它随呼吸一浪一浪起伏。
　　他手指按住那条浮出水面的鱼尾，连冷硬的金属都被染上肉体的热度。
　　简翛浑身一僵，被他按压处又紧绷起来，肋骨剧烈扩缩，吻也变粗重。
　　月时宁被他喘得一阵心慌，呼吸顿时失去节奏，也跟着缺氧，眼冒金星。
　　他缩回手的同时，简翛松开了嘴巴，缓缓睁开眼，与他相对无言。
　　仰头很累，弯腰也很累，两人气喘吁吁，默契地分开。
　　月时宁乖乖背过身穿衣服，收拾好东西，简翛扔掉台面上的垃圾，检查储物柜确认没有遗漏。
　　他们一前一后下楼，简翛一抬头，发觉所有员工都在，前台、教练们以及销售顾问。提米端着相机冲他挑眉毛使眼色，他迷茫地问：“你干嘛？”
　　“啧。”提米一把将他拽到一旁，“合影，签名？你搞定了吧？”
　　“……忘了。”刚刚他哪还有心思想这个。
　　“那你在上面磨磨蹭蹭这么半天都干嘛了！不管啊你刚刚答应我了，我可跟他们都夸下海口了！大家都等着呢！”提米开始耍赖。
　　“我……”
　　“要拍照是吗。”不知是不是看出他为难，月时宁居然主动接话，“大家都一起拍吗？”
　　“对对对！”提米一把将相机塞给简翛，“快，快帮我拍！”
　　众人立刻将月时宁挤在正当中，合照没什么技术可言，将所有人框在取景框内随意按下快门而已。简翛连拍了几张交给前台小姐姐，她立刻上传至电脑，一气呵成打印在A4相纸上。
　　“啊……你这，拍照技术堪忧啊……”提米从打印机上拿起新鲜出炉的相片，嫌弃地嘟嘟囔囔，“怎么把我拍的跟非洲难民似的……”
　　简翛不以为然，对焦在超模脸上自然会显得旁边的人暗淡许多，这可怪不得摄影师，换谁来都一样：“拿笔过来，你不是想要签名么。”
　　“哦……”提米悻悻，递给月时宁一只银色油性笔和一张A4打印纸：“照片上地方太小了，写纸上清楚，还可以顺便多写几句话！”
　　月时宁接过纸笔，瞄了简翛一眼，弯腰趴在前台大笔一挥，不单签了大名画了月亮，还在下面附赠一句不知哪里看来的情话。
　　月色很美，风也温柔。
　　众人面面相觑，往落地窗外看过去，黑漆漆的海岸，阴郁的云层下海浪泛起骇人的巨浪。
　　哪来的月亮？
　　作者有话说：
　　first kiss


第38章 待客之道
　　提米送他们到门口，出门前忽然问道：“对了，月底我去老曾那儿呆几天，大家一起飞一飞，你来吗？”
　　“不一定有空。”
　　“没空就周末去飞两趟玩玩呗，离你又不远。他前几天还跟我嘀咕，说得想办法挖你去当明星教练呢，不提你那些奖杯，就照片一挂也能吸引到不少小姑娘吧。”提米身高一米七出头，与他勾肩搭背实在费力，试了几次作罢，“就刚刚还有女学员问我你做不做私教，我都忍痛替你否了。”
　　“飞？”月时宁听得云里雾里。
　　“滑翔伞。”简翛解释，“不是从飞机上跳的那种伞。”他用手指在空气里划了道彩虹，“弧形的，人吊在下方坐袋里，靠天然的热气流做动力。”
　　月时宁惊讶道，“你，你会飞啊……”
　　“我……”
　　“你不知道啊？”提米抢先开口，“他没跟你说过？也是，我们简翛低调。他那岂止是会飞，还拿过全澳公开赛冠军啊，本来是有机会做职业的，可惜现在只能天天坐办公室里。”提米转眼看简翛，痛心疾首，“哎我说你还真不嫌无聊啊，以前你也没这么怕你妈啊！”
　　简翛似笑非笑一勾嘴角不很在意，可月时宁忍不住沉下脸。这个提米措辞“我们简翛”，仿佛跟他亲密无间，却又要当众用难听的话刺伤他。
　　兴许是的抵触表现得明显，简翛轻轻一揽他腰往门外拖走，顺带回头看提米：“走了，饿了。借我把伞。”
　　“啊？哦。”提米去找了把印着俱乐部logo的大伞，“雨不小啊，你车还骑吗？”
　　简翛想了想：“停你这里吧，雨停了再来拿。”
　　“行。你待几天啊，都去哪儿？”
　　简翛没具体答，只背身挥了挥手：“晚点再联系你。”
　　只听提米在背后笑骂一句：“每次都说再联系！我信你个鬼！”
　　俱乐部位置偏远，最近一辆车接了单，距离他们十五分钟车程，两人并肩站在朴素的灰蓝色伞下等。
　　月时宁习惯有人打伞，外拍工作中除了接送和安排餐食，戴欢欢第一要务就是替他打伞。女孩身高169，不算娇小，可替他打伞还是略显吃力，时间久了让人过意不去，总想说一句“我来吧”。
　　可简翛不一样，他肩膀很放松，无需刻意迁就把伞费力举高，自然状态下，他们视线几乎是平齐的。
　　但一把伞对两个成年男性来说还是狭小，他们推过来搡过去做了半天无用功，一人湿了一侧手臂。
　　简翛忍不住笑：“大夏天的，淋湿点无所谓。”
　　“那就打在中间啊，反正已经湿了。”月时宁幼稚地用目光测算两人露出伞边的面积。
　　简翛拗不过，低头想了想，侧身站，对他伸开一只手臂：“其实也不用。”
　　如果两个人面对面就不会淋湿了。
　　月时宁一愣，公众人物做惯了，他第一反应是防备地扫视周围，赫然发觉今夜连天公都在作美，除去零星路过的车辆，目光所及就只有树木花草在风雨中飘摇。
　　可……这样抱着会不会太肉麻了？虽说年轻的情侣们好像都这样，旁若无人地牵手，拥抱或者当街拥吻。
　　情侣……他跟简翛算是情侣吗？刚刚太慌乱，是不是该说点什么确认一下关系？还是说，吻都吻了就不用按顺序走流程了？面对那张脸，方才接吻那一幕在脑中重现，他后知后觉开始害羞。
　　“没人。”简翛轻笑，像笑他胆小。
　　啧，恰到好处的激将，月时宁几乎不假思索张开手臂，抱上去的一瞬什么忐忑都落地。
　　头顶是雨落在伞面又弹开的声音，密集却没有压迫感，路过的车灯照亮正从伞骨珠尾落下的雨滴，如宝石闪光，他忍不住伸手去接。
　　潮湿的味道，温暖的身体，没有罅隙的拥抱。
　　好喜欢雨天。
　　比以前更喜欢。
　　他想起他们的初遇，就是在某个雨天。
　　“吃什么？饿了。”简翛问。
　　“你住哪？”台风天不方便跑来跑去，“就在你住的附近随便吃点？”
　　简翛想不起路名，直接打开地图给他看目的地。
　　月时宁滑动地图信息，发觉那里既不是海边民宿，也不是什么星级酒店，只是一家路边的低档快捷旅馆，完全不知名那种。
　　图片拍得潦草，地毯显脏，房间也不大，只有床和一张桌子，淋浴间的五金看上去很久没更换维护了。
　　“……休年假怎么也不定个稍微舒服一点的地方……”月时宁皱皱眉头，“定了几天？”
　　“两天。明天我也回去了。”
　　他原本想劝简翛退房，又忽意识到当下是海汐的旅游旺季，物美价廉的房需要提前两三个月就预定，简翛临时起意来找他，除了对打工人来说负担不起的各种高级套房，大概只剩下这种档次。
　　明明该过意不去，可他不知为什么，莫名想笑。
　　简翛往他腿上摸：“手机在震。”
　　“……嗯。”月时宁掏出自己的手机，是外公的微信。他一愣，点开语音贴在耳边，笑容渐渐消失，“完了完了。”
　　“怎么了？”简翛也跟着他紧张。
　　“昨晚忘了告诉外婆我不回家吃晚饭了。他们问我到哪了，是不是台风天堵路上了……好像还在等我吃晚饭……”
　　这顿饭是上周回家时就定好的，考完试回家住一晚，毕竟接下来的暑假已经被工作挤满，可能一别两个月见不到家人。
　　可他回家，简翛要怎么办？大老远来看他却要被扔下吗？
　　“先送你回家。我们之后再……”
　　“你要不要去我家吃饭？”月时宁灵光一闪。
　　简翛一怔：“啊？去……去你家？也没提前打招呼……”
　　“带朋友回家吃顿饭而已，添双碗筷的事，不用告诉他们别的。”月时宁旋即打定主意，“吃完你如果不想回酒店就住在我家里，书房有沙发床，不然跟我挤一晚也行啊，你那个房间不要了。”
　　月时宁忽然雀跃起来，毕竟除了邹一澔，他从没带什么人回过家。
　　简翛犹豫地功夫，他已经拨叫了外公的号码：“喂，外公。嗯我在等车，还有挺久才到，你们俩先吃点别干等。嗯，我带个朋友回去……我说，”他声音提高八度，得意忘形，“我带个朋友回去，你没听错！对，就一个。男的。不用不用，随便吃点就好不用加。嗯，拜拜。”
　　见他这么开心，简翛也没提出异议：“你家附近有超市吗？”
　　“不用。加套碗筷而已不要客气。”月时宁欢快地指指远处，“车来啦！”
　　简翛执意不肯空手，路上两人拐了一趟超市，拎了一箱燕麦奶和应季的火龙果伴手。
　　两人到家已经八点多，老两口只各自喝了碗粥垫肚子，主菜一筷子都没动，等着他们回家一起吃。
　　“这是简翛。”月时宁将他推进玄关，趴在柜子里摸了双鲨鱼拖鞋丢在他脚下。
　　简翛略显局促：“外公外婆。”
　　外婆只笑不出声，倒是外公，少见得热情：“哎快进来快进来。这孩子真是的，怎么带朋友回家也不知道提前打招呼，我们也好准备一下。快，先洗洗手开饭了，洗手间在这边。”
　　月时宁去厨房盛饭时闻到一股没散掉的油烟味，炒锅还没来得及洗，他伸手，锅底余热烘着掌心，看样子老两口还是加菜了。
　　他端饭上桌，外公正将清蒸基围虾换到简翛面前：“小简尝一尝，早上才从早市买回来的，新鲜。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都是简单的家常菜，凑合着吃吃。”
　　“谢谢外公。我不挑食。”简翛捧起碗，接过外婆夹的苦瓜炒蛋，塞进嘴里僵了僵，而后不动声色吞下去，“我平常一个人住，家常菜想吃都吃不到。”
　　外公点点头：“不跟父母住啊？那怎么吃都？”
　　简翛老老实实答：“早中餐在公司附近解决，下班晚的话也是顺路买点带回去。周末有空就自己做。”
　　“啊？你们模特不是不能总吃外卖吗？宁宁说那些东西都高盐，吃了容易肿。”
　　“他不是模特。”月时宁解释。
　　“哦，又高又瘦的，以为是你同事呢。”外公颇为意外，“那小简是做什么的呀？哪年毕业的？”
　　“毕业两年多了，目前在公司的广告部做企划。”简翛惶恐接过外婆递来的一只剥好的虾，“外婆我自己来就行。”
　　“在海汐吗？”
　　“不是。”简翛默默放下筷子坐直，甚至往外公的方向转了转，愈发小心翼翼，“这两天放年假过来海边玩一玩，后天就要回公司了。”
　　“哦？那你跟宁宁是怎么……嘶。”外公话问了一半，被外婆狠狠拧了一把胳膊，忽然意识到自己问太多，赶忙闭上嘴。
　　月时宁心下好笑，原本以为简翛够紧张，没想到外公更紧张，生怕冷场。
　　餐桌上只要一陷入沉默，老两口便不约而同选择给唯一的客人夹菜，简翛来者不拒，努力了近一个小时，愣是把一桌子东西扫光，一口都没浪费。
　　吃水果的时候，月时宁拦住外婆的手：“他要撑坏了。”
　　外婆一愣，笑眯眯点头，转而将一瓣切好的火龙果塞到外公嘴里，又指指房间。
　　“你们玩吧，不用管我们。洗好的毛巾都放在你床上了。我跟你外婆看会儿电视就准备睡了。你们也早休息，昂。”
　　互道晚安后，月时宁将撑得说不出话的简翛带进自己的屋子。
　　简翛明显松一口气，一屁股坐到飘窗上：“撑死我了。”
　　“撑还吃。”月时宁塞了个大抱枕给他靠。
　　“你外婆亲手剥虾。”简翛摸着自己的胃，“对了，外婆是……因为生病才不能讲话了吗？”
　　“可以讲的，她练了用食道发声。”月时宁坐到他身边，“但是声音很怪，可能怕吓到你，就一晚上都没出声。”他顿了顿，“我第一次带朋友回家，他们都很紧张，我也是第一次看到我外公话这么多。怕冷场怠慢你，又怕话太多唐突你，用力过猛了。”
　　简翛先是愣住，后又噗嗤一笑，伸手抓他手扣进掌心：“那他们要是知道我这样对你，会不会直接把我赶出去？”
　　“不知道。”月时宁想了想，摇摇头，“应该不会。毕竟他们很疼我，最担心的事就是以后他们不在了，我要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所以，即使理解不了这种关系，他们也不舍得从我身边赶走你吧。”
　　简翛一怔，手握得更紧，额头贴他太阳穴顶了顶：“嗯。”
　　作者有话说：
　　明天加更。


第39章 让世界变可爱的魔法
　　简翛刷牙的时候，月时宁揭下洋甘菊面膜，将最后一点保湿成分敷在右手背上。
　　那人叼着牙刷伸手掀开看，发现皮肤依旧轻微泛红，他吐了满嘴泡沫，有点懊悔：“今天不该让你下水的……”
　　“没事。昨天冰敷着睡的，基本好了。”月时宁笑笑，把面膜盖回去。
　　路过外公外婆房门口，他隐约听到电视机的动静，天气预报说这只小台风只边缘扫过城市，本体已经往日本岛方向转弯，降雨不会持续太久。
　　回到房间，他从衣柜选了一件干净的纯棉旧T恤给简翛，衣料软而松垮，散发一股古早的洗衣粉味，做睡衣再合适不过。
　　他关上灯没着急上床，转身拉开窗帘，将窗子推开一道食指宽的缝隙，立即有冷而湿润的风挤进来，零星雨丝也随之?潲入，渐渐打湿写字台的边缘。他挪开台灯，将台面上的东西统统扫进抽屉，又铺了张抹布才爬上床。
　　明明不是第一次睡在一起了，还经历了考试和冲浪，他身体很疲惫，然而大脑却不合时宜地兴奋着，摸到床头的手机按亮，已经过了十一点，睡意少到可怜。
　　“怎么了？”简翛感光睁开眼，那张脸近在咫尺，平静，安然自若，仿佛不甚在意两人之间质的变化，一切都顺理成章。
　　月时宁脑中浮现出那个在米兰的夜晚，更凑近了些：“那个……你生日那天晚上，我去送蛋糕给你，那个时候你……是不是想吻我？”
　　“是。”简翛懒洋洋一笑，稍稍探头在他唇上轻轻一咬，泄恨似的，“可惜，被某人毫不留情一把推开。”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他伸手压简翛的唇角不让他笑，“流感呢，发烧呢，脑子不清楚。”
　　“嗯。知道。”简翛打了个哈欠，“睡不着？”
　　月时宁不想承认自己过度兴奋，所以他答非所问：“滑翔伞好玩吗？刺激吗？”
　　“不恐高的话很好玩。看着刺激，实际飞起来还好。不竞速的话可以慢慢飞，遵守规则就没有危险。”
　　“那，看不清也可以学吗？”
　　等来简翛一阵沉默，他心里便有数了。
　　那人实话实说：“不建议，因为要观察四周的状况，看不清可能会遇到危险但是有双人伞的，可以让有相应执照的人带飞。”他没断句，一句“但是”接得很急。
　　其实原本也没抱希望，月时宁并不觉得失落，只觉得满心期待：“那你有执照吗？”
　　“有。”
　　果然有。这人仿佛上天下海无所不能，他不知道简翛还有多少他没见识过的位面，心里冒出许多贪心的计划来：“那下次你带我飞吧，我还没试过。还有，我想去露营……”
　　“好。”那人随意将手搭上他侧腰，多此一举地轻拍着安抚他，拍出一股惬适的暖流。
　　他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睡意总算舍得现身。
　　梦境里，简翛穿着一身宇航服骑着月亮带他从海上起飞，向没有尽头的宇宙深处。
　　他翻身时脑子里迷迷糊糊想起什么，摸到手机打下了“月亮”两个字又重新睡下。
　　清晨不到七点，月时宁自然醒，窗外灰云依旧聚着，雨淅淅沥沥。
　　防盗门咔哒一声响，该是老两口出发去早市买新鲜的食材招待客人了。
　　他翻身，简翛被他惊动眼睛睁开一线，恍惚看了半晌才问：“几点了。”
　　“七点。再睡会儿吧。”月时宁闭上眼的瞬间，那人的胳膊又搂过来。
　　回笼到九点，外公敲房门，月时宁醒来觉得好笑，门板被敲得小心翼翼，也不知到底有没有下定决心叫早。
　　他爬下床应了一句醒了，敲门声立止。
　　穿衣服的时候，后背感受到一束若有似无的目光，他凑近床前，简翛果然已经醒了，不声不响，眼睛半睁不眨，嘴角翘着。
　　“早。”他撇撇嘴，“醒了怎么不出声。”
　　简翛没说话，忽然伸胳膊揽他，一只手顺势从背后掀开T恤下摆伸了进去，紧紧按住他后腰。
　　他猝不及防往前扑过去，手及时支撑在枕边才没压到人。那人一个原地仰卧起坐，吻在他嘴角，又重新躺倒在枕头上，放开他伸了个懒腰，姗姗道了一句：“早。”
　　刚睡醒，简翛体温极高，那只揉在他后腰的手烫得像在发烧，佐上那颗轻飘飘的早安吻，像有什么化学反应以身体为容器发生，他脸唰就红了，迅速转身，一屁股坐在写字台前，抓起冰凉带水的抹布折好放在一旁，抽纸巾擦干桌面，再将昨晚收进抽屉的东西一件一件归位。
　　等化学反应自动消解，他才慢吞吞起身：“起床吃早餐了。先洗漱。”
　　简翛比他坦然许多，掀开毯子也不避讳什么，大大方方套衣服，下面半撑开的小伞还没有完全收起。
　　月时宁低头打开房门，率先冲进洗手间洗漱。
　　早餐外公外婆没有干等他们，吃完了开着电视放养生节目，背对餐桌坐在沙发里。
　　外公时不时回头，见碗盘空了，起身去切了盘火龙果加到桌上：“昨晚小简没吃吧，挺会买的，很甜。”
　　简翛一口吞了嘴里的豆腐花，赶忙双手接过。
　　“小简过去来过海汐吗？”外公拉开凳子坐在他们对面。
　　“没有。”简翛摇摇头，“第一次来玩。”
　　“哎呀，这正赶上宁宁考试，哪儿都没带你去吧？”外公颇有些遗憾，“马上他就又要去工作了。”
　　“他有去银沙滩冲浪，我还带他去吃老港口那家海鲜档了。”月时宁不服气，“海汐除了海也没什么东西。暑也避了，海鸥也看别人喂了……”
　　“怎么没有，下次小简来多待几天，我给你们列个计划，哦你们现在叫‘做攻略’’对吧，多了不说，好好玩个七八天还是没什么问题的。老城区啊，海军博物馆啊，啤酒厂啊，都值得转一转的。入秋开海，海货全。如果是冬天来，那海鸥才是成群结队的飞。”
　　简翛捧着豆浆杯点点头。
　　“对了小简，你名字是哪个字啊？凌霄的霄？还是潇洒的潇？”
　　“都不是。”月时宁替他答，“单人旁，右下角有个翅膀那个翛。”
　　“单人……”外公反应了一会儿：“哦，翛然尘外那个翛啊！哎呀，这个字好！谁给你起的？”
　　“外婆起的。”
　　月时宁背上随身行李，比预想提前一小时出发，临走前外公塞了个锡纸袋给简翛，里头叠放两只保温盒，旁边还塞了冰袋：“黄花鱼水饺，我跟你外婆早上去买的鱼，回来包的。你们一人一盒带回去吃，冰袋能撑个半天没问题，回去记得放冷冻。”
　　简翛愣了愣才接，讷讷点头：“谢谢外公。”
　　“快走吧，宁宁不是说要带你去尝尝那个网红咖啡吗！看着点时间，别误了车！”
　　“你怎么了？”月时宁发觉他离开家之后就有点闷闷不乐。
　　“没什么。想起我外婆了。”他低头盯着挂在手上的锡纸袋。
　　“那有空回去看看她呀。”月时宁随口说道。
　　“早去世了。小学的时候。”简翛大力揉了揉他的头顶，有那么点羡慕嫉妒恨的意思，“我爸妈生我晚，现在老一辈只剩外公还活着。”他叹了口气，“偏偏是最不喜欢我的那个，从小我就怕他。”
　　月时宁从来也不安慰谁，呆了半天不过脑子就开口：“那不然就偶尔来看我外公外婆吧……”说完才觉得自己蠢透了。
　　简翛噗嗤笑了一声：“好。”
　　两人经过海边咖啡店，月时宁照常冰美式提神，给简翛点了最近正火的椰青冰萃。他们边喝边站在候车大厅外消磨时光，直到检票口打开，旅客们排起了长队。
　　工作这么多年，月时宁头一次产生了怠惰感，有点抗拒开工，尤其想到接下来的两个月，他几乎没有一个完整的休息日。
　　恋爱是个坏东西，消磨人的斗志。
　　简翛替他拎起随意扔在脚边的皮质旅行包，催促他上车。
　　“那个……你骑车回去吗？”他迟迟没起身，仰头问道。
　　“嗯。”简翛动手拉他，他被拆了一身骨头似的，摊在座椅里。
　　“要骑多久？”
　　“几个小时。”
　　“那饺子怎么办？会化掉。”他戳了戳铝箔袋。
　　简翛犹豫了一下：“你拿回去吃吧。”
　　“可外公说了，有一盒是你的。”他盯着简翛的眼睛，直接表达不满。
　　“那就先放在你冰箱里。等你忙完回家，我去找你，一起吃。”那人给出了他心中期待的答案。
　　“好。”他笑起来，借力简翛对他伸出的手站起来。
　　接过旅行包和铝箔袋时迅雷不及掩耳，在人来人往中轻轻一吻那人脸颊，代替了一句告别。
　　简翛只送他到检票口，列车才发动他就忍不住掏出手机。
　　——发车了。
　　先前室友跟女朋友打电话，黏黏糊糊不肯挂断，重复毫无意义的废话，他暗暗嗤之以鼻。
　　太自大了，过去的他太自大了。
　　体会过才知道，原来“喜欢”是魔法，可以将一切琐碎的无聊变得有趣……他默默在心中跟室友说了句对不起。
　　那人的回复几乎瞬时就到了：
　　——嗯。睡一会儿吧。
　　他又问：
　　——你接下来做什么？
　　——先去退房，然后去海边拿车，跟提米吃顿饭，然后就骑车往回走。今晚就能到家。明天在家休息一天，后天去上班了。
　　简翛交代得事无巨细。
　　乘务员给商务座分发茶和小点心时多看了他几眼。
　　以往他都只又一句干巴巴的谢谢，不做任何眼神交流，可今天他心情好到出奇，捧着手机忍不住对人家笑了笑。
　　乘务员呆愣着，血色从脖子蹭一下子蹿了满脸，迅速低头离开。服务完车厢后，她折回他身边悄声问他，到达目的地能否跟他合照。
　　月时宁点点头，看着她欢快离去的背影，觉得这个世界好可爱。
　　作者有话说：
　　毕竟第一次谈恋爱，体谅一下。
　　（打个预防针啊会有些小波折）


第40章 男朋友
　　下午的拍摄结束，月时宁买了手工巧克力，一盒十二块，每块口味都不同，没有重复。
　　他站在巴黎街边迫不及待拍照，戴欢欢边举着手机找角度边抱怨：“好热啊，回去再拍呗。”
　　“自然光好看。”
　　他居然也有吹毛求疵在意照片好不好看的一天。
　　起得早又带了一整天妆，特写中眼角隐约的血丝掩藏不住，状态不完美，可他还是点了发送，顺便塞上耳机，静静等待。
　　约莫五分钟，刚好从巧克力门店溜达到酒店公寓楼下的功夫，手机开始震动。
　　他兴致勃勃接起视频，却忽然不知该说点什么，干脆先把简翛装进口袋里只听呼吸声：“我马上回房间。”
　　“今天好早。”简翛回答说。
　　出差巴黎这一周，每天午休或者下班，一有超过半小时的空闲他就要跟简翛联络，可模特的工作千篇一律，无非化妆，穿搭，拍摄，工作余连逛街的时间几乎都没有，到今天话题早已枯竭。
　　那就不谈工作。
　　他先说今天的晚餐很好吃，又说今天广告的合作女模特是瑞典人，居然跟他差不多高，再抱怨有国外模特在公共场合吸烟。
　　电梯里信号消失，他掏出手机，画面卡在简翛打完哈欠揉眼，因为是侧躺，深蓝枕套贴眼角的部分被渗出指甲盖大小的水迹。
　　“不要揉眼睛。痒的话用冰敷。”说完才意识到没有信号，对方根本听不到。
　　上次海汐一别后小半个月不见，每天顶七小时时差聊些无关痛痒的天，好像跟之前没什么本质不同，只是更放肆自在，哦，目的性也重些。
　　回到房间，他摘掉帽子和墨镜，开门见山：“想你了。你想我吗。”
　　简翛蓦地睁开眼，懵懵看了他半刻，好似不适应他愈发厚脸皮，忍不住翘嘴角：“嗯，想你。”床头光映在他反复湿润的眼里，带模糊光晕，像星星。今天不是周末，简翛熬到快一点半只为等他一句晚安。
　　“还有最后两个工作，拍完我就回去了。三天。”月时宁比了三根手指，而后拿着手机进洗手间。卸妆巾轻轻按压眉毛，再擦掉下颌的阴影粉，揉出一脸泡沫冲洗干净恢复素颜的样子，简单护肤后抽了张纸巾擦干溅了水的屏幕，一屁股坐到床边，“你困了就睡吧。”
　　简翛却没着急挂视频：“你呢，今天回得这么早，做什么？”
　　“吃完饭去健身房练一个钟，再不运动就要绣了。”
　　“去运动就多吃一点，能量补充足够。”
　　“知道。”
　　他话音刚落，戴欢欢探了半个身子进来：“主食你是吃玉米啊还是烤南……诶……”女孩猛地低下头。
　　“烤南瓜吧。”月时宁一把扣上屏幕，遮住裸着上身的简翛，一边冲她不好意思地笑笑。
　　戴欢欢无语至极，嘴里“噫”了一声，掸了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才说：“跟你男朋友聊完就出来吃饭。”
　　……男朋友。
　　他抿紧笑意，忍不住在心里反复掂量这三个字，叠上简翛看他的眼神，立时心跳加速。
　　做梦都想不到他居然会有个男朋友。月时宁向后倒在床上，一手捞过松软的枕头盖住脸吃吃笑了一会儿，回过神发觉耳机里已经寂静好久，屏幕里简翛就那么趴着睡过去，肩头有规律的起伏，脸被压着，均匀的呼吸声在安静的环境音里格外明显。
　　他头发上粘了薄薄一片枕头里窜出来的羽绒，月时宁看得心痒想替他摘掉又无能为力，只能轻声说了句晚安，挂断视频。
　　周五下午，简翛在闻熠办公室看到季度财报，同比增长相当可观，全部归功给月时宁确实极端了些，那就保守些归一半吧。
　　他满意地将报表还给闻熠，理直气壮地坐直身体，甚至莫名想翘起二郎腿。
　　闻熠知道他为何而来，笑着摇摇头：“你的小道消息不错，已经在跟他公司谈了。”
　　他故作镇静地点头：“很明智。什么时候官宣？”
　　“八月中下旬吧，公司计划开个秋冬季新品发布会，到时候连同代言人一起宣，选个专柜做个小活动。大概再过个一两周你们就要开始准备了。”闻熠瞄一眼手表，“跟我回去吃饭？”
　　“改天。”
　　难得能按时下班，他直奔超市买食材。
　　月时宁在巴黎工作也不忘拍轻食教学Vlog，简翛今早一睁眼刷出他刚发布的一周早餐集锦，迷迷糊糊中一眼看到那只圆滚滚的蓝色恐龙公仔，第一次出现在枕边，月时宁收拾床铺时它在床头呆呆看着，第二次出现在餐椅上，面前也煞有介事摆一条仿真鱼公仔。
　　行径如此幼稚居然也没人吐槽，评论区满眼只有“老婆好可爱”和“老公求同款”。
　　也对，人类都是视觉动物，看到这张脸，连起床气都要退避三舍。
　　月时宁以微笑代替早安，开启了他的一天，简翛捧着手机看置顶的文字版食谱，挑中一款无需开火的奇亚籽布丁用来打发即将来临的周末。
　　奇亚籽和巴西莓粉不常见，要去大超市，他从公司乘地铁，到站后跟随人流往购物中心缓慢移动，路过初晴艺术酒店，高层楼体镶有整座城市最大的LED屏，远远便看到屏幕上出现了熟悉的一幕，他停住脚步，仰头足足十五秒，又看了一次月时宁的香水广告。
　　开篇即阴雨天，朦胧的清晨，猫咪迈着优雅的脚步路过屋顶，灵活地从屋檐落到石栏杆上。月时宁睁开惺忪睡眼，发觉窗外水雾氤氲，雨声潺潺。起身时薄软的纯白真丝毯从身上滑落，镜头狡猾下移，只拍到一双莹白的腿从床边站起，逆天长且笔直，穿上拖鞋，镜头上移再拍回上半身，他已经披上了一件宽松的白衬衫，罩住大腿。
　　一人一猫同时伸了个懒腰，两双蓝眼睛隔着窗子不期而遇。
　　月时宁撑起一把透明雨伞走到室外阳台，停在猫咪身边。
　　一阵风撩乱了头发，月时宁闭上眼睛深嗅，风中飘来了有型的香气，淡黄的四季桂簇拥枝头，雨势渐歇，水滴从细小的花瓣落下，落入积水激起一阵金银交织的特效，阳光穿透云层，落在人和猫的头顶，他们对视一眼，月时宁伸出手戳了戳猫咪的耳尖，光线洒下，整个画面的色调由冷转暖，渐渐虚化，泛起圈圈涟漪，香水在正中出现，伴随月时宁的一个回眸，他嘴唇轻动，口型做“Moonaway”，M开头，像极了要馈赠谁一个吻。
　　有个明星男朋友，利弊都显而易见。
　　弊端是太忙，恋爱谈的像异地。利是不论人在哪里，都能随时随地看到他的身影。
　　他快步过马路走进购物中心，一楼便是奢侈品区域，Marie专营店门口果然浮动着一股特别的香气。他用力抽了抽鼻息，虽然商场内部各种气味糅杂难辨，但他还是从中嗅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桂花香。应该就是它了。
　　恰逢有SA送买完单的顾客出门，她略一打量简翛的装扮，立刻扶了一下自己胸前的名牌，展露出分寸刚好的笑容：“先生您好，我是Amy，今天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你好。”简翛想了想问道，“这个味道，是新香水吗？”
　　“是的。”Amy点点头引他进店，在收银台前站定，微笑注视他的同时熟练地从抽屉里摸出一只5毫升试管小样，取出一张白色浮雕试香纸按下喷头，而后双手将试香纸以及小样一同递到简翛手中，“店里今天用的是我们的新款香氛‘虚度时光’，您可以先试用一下。”
　　一股冷冽的水汽从纸上扩散开来。
　　甫一入呼吸，并没有什么桂花的味道，而是广藿香与橡木苔带来的微苦泥土和青苔味，简翛深深一嗅，薄荷带来的阵阵凉意随之扩散，有如置身广告中那般濛濛雨雾中，让人思绪都放慢。
　　香水前调将下雨天模拟得惟妙惟肖，他脑中几乎是第一时间浮现出了初遇那个人的场景，淅淅沥沥的水滴粘在亚麻色发尾，阴天里的眼睛是饱和度很低的冰川蓝色，月时宁不笑的时候，美得很有距离感，让人误以为他孤僻，不好亲近。
　　见他半晌不做声，Amy解释道：“这款香水的前调是有一点冲击感的凉，但过度到中调的时候会慢慢软化，从冷到暖，最后停留在细腻带甘的木质香中。如果您不感兴趣，我们同时推出的还有另外一款。”她又取出一支全新的试管小样，“这款是比较温和的焚香木质调，更沉稳神秘一些。”
　　由冰至暖，与代言人再贴合不过。简翛回过神，摇摇头：“这款店里有货吗？”
　　Amy一喜：“暂时还没有，正品周六正式上市，您现在可以在官网提前预定，或者我们这边也可以帮您预定。”
　　“谢谢，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去官网预定就可以。”简翛将试香纸随手塞进西装口袋，转身去楼下超市选食材。
　　周六晚八点，官方旗舰店订购页面准时开启。
　　30毫升定价598，50毫升定价798，简翛第一时间订购了十大十小。
　　睡前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眼前忽然冒出那些追星少女们风里雨里排着队勒紧裤腰带地应援自己的偶像的身影，心里忽然觉得有点愧疚。虽然知道单某一个地区的销量数据并不太影响月时宁作为超模的业界地位，可他还是忍不住摸到手机，加订了十份999礼盒套装，负责日常开销的账户瞬间见底。
　　还好平日里没什么乱花钱的习惯。入梦前简翛庆幸地想。
　　可隔日到货，他又开始头疼，他没有用香水的习惯，朋友也不多，哪怕这只香是男女通用的中性香氛，除了铃、宋经理和大嫂，其他人还真没亲近到可以随心所欲送礼物，只能先一股脑堆在避光的衣帽间一角从长计议。
　　不该居高临下嘲笑那些追星女孩来着。
　　刚拉上衣柜门，手机便开始震动，他看都不看便接起来：“睡醒了？”
　　“嗯。”月时宁嗓音带丝慵懒的沙哑，“你在哪儿，晚上吃饺子吧……”
　　“嗯。我等一下去找你，再睡会儿吧。睡醒我就到了。”简翛想了想，临走前拆开一瓶香水，在耳后轻轻喷了一泵。
　　作者有话说：
　　嘿……


第41章 嗜甜
　　简翛骑着车不方便回复消息，索性拨通他号码。
　　月时宁问他除了饺子还想吃什么，他想不出，那人便提供AB选项，A是蒜蓉西蓝花和和莴笋虾仁，B是蘑菇黑椒牛肉粒和胡麻味增拌时蔬，简翛想吃肉，选了B。
　　月时宁嘴上说着你慢慢骑不要着急，可几乎每隔三分钟就会下意识问一句：“快到了吗？”
　　“快了。”骑车不比地铁，数不清等了多少次交通灯才到。
　　电梯门往两侧分开同时，月时宁家门也敞开，像只谨慎的猫咪，半颗亚麻色脑袋顺门边探出来，刚补足睡眠的蓝眼睛清透明亮，看到他一身休闲装，头一句就问：“西装带了吗？”
　　他们难得见面，说定今晚要留宿。
　　“没。”他走到门前，故意不做表情，如愿看到月时宁的五官肉轻微扭曲，蹙眉抿嘴，嘴角向下掉，闷闷不乐盯着他。
　　“公司干洗部放了一套，明早去了再换。”简翛低头笑，被气急败坏一把拽进去。
　　“幼稚。”月时宁挤出酒窝的笑于超模来说太过灿烂，简翛一个失神被推到沙发上。
　　月时宁蹲在一旁，从收拾了一半的行李箱中摸出个小盒子。
　　没有神秘兮兮地过度包装，这盒巧克力依旧是当天买来时的样子，透明盒盖里是十二个格子，每颗巧克力形状各异，简翛还记得他们，与塞纳河畔暮色中的航迹云，以及月时宁被夕阳映成浓金色的发丝一同保存在相册中。
　　他没着急拆丝带，先翻看盒底，果然有口味介绍，蚂蚁大小的字母密密麻麻一片，混在大段品牌介绍配料表以及热量表中间。
　　月时宁好奇凑近盒子：“在看什么？”
　　“看有什么味……”他旋即住口。
　　“原来盒子上有吗……”月时宁愣了愣。
　　简翛闻言直接动手拆包装：“法语的，看不懂，哪个好吃？”
　　“我问过老板，她说这两个最受欢迎！”月时宁兴冲冲捏起一颗深棕色心形的递到他嘴边，“先试试这个，杏仁酒黑巧。”
　　傍晚，客厅昏暗却没开灯。异地太久，再次感受到那人的呼吸和体温，猛然就有种梦境照进现实的错觉，他嘴唇擦着那人指腹张开，对半咬，巧克力外壳应声碎裂，内部细腻浓稠的甘纳许酱果然混合着浓重的酒精味，微辛却不刺激，与黑巧的苦甜结合得恰到好处。
　　“好吃吗？”月时宁目不转睛盯着他。
　　简翛本想反问他买了这么久怎么不尝一尝，又倏而记起他几乎不吃甜食，这是特意买来的礼物。
　　“其实巧克力也算健康食物。”简翛瞟一眼盒子，盯住那块淡棕色心形，月时宁会意，取给他吃。
　　他却没吞，只用门牙轻衔住左心房，微微抬头向前探，对于甜食月时宁本能是躲，于是简翛便不动了，以一种垂钓者的心态静静注视他，等他自愿来尝。
　　月时宁轻抽一口气，继而喉结一滚，决定破例：“只尝一口……”
　　白皮肤瞬间蔓延开健康漂亮的粉，阖眼时，亚麻色睫毛轻颤，反射不知哪里聚集的淡淡光泽，简翛作势闭眼，又重新睁开近距离看他，月时宁张嘴咬上来，恐磕到他小心翼翼收着力道，不得章法，反复试了几次外壳才碎裂开。
　　简翛依旧不动，放任利口酒甘纳许缓缓自裂痕冒出，那人不得已用舌自下而上扫过被他沾染的下唇，堵住裂口，连皮带料往他口中推过去，鼻子里催促似的发出“嗯”的声音，眉毛也跟着皱了皱。
　　看够了，简翛才心满意足闭上眼，同时开启抵住的牙关，连同那人柔软的舌尖一同捕捉住，缓缓尝。柑橘利口酒和牛奶巧克力融成一股甜腻的暖流扩散在唇齿间，沁润每一颗高度敏感的味蕾。
　　接吻不是照本宣科，靠本能，且多样性，看再多别人的描述也不能感同身受。
　　可只要当事人肯实践，熟练起来也只是一眨眼，头要往反方向侧，鼻尖若即若离。技巧与感受均类似潜泳，屏息太久，开始产生眩晕感，需要放慢节奏。
　　舌前品的是甜，后侧才是苦，可尝到深处的苦，非但不像传说那样提神醒脑清热解毒，反而更浑更燥。
　　他手指急切穿过月时宁后脑发丝时，那人也伸一只手虚虚扶住他的腰，有目的游移，最终找到上衣边缘轻轻卷起，直奔老地方，指尖勾画，今天他带的是一颗双色碧玺。
　　简翛第一次知道自己怕痒，是当初带月时宁骑车时被他抱住，摸到脐钉的一刻，他险些放开车把，全靠求生意志硬撑才没酿出事故。
　　小时候跟同学朋友玩闹，大家互相挠痒逼对方认怂，他从来面不改色赢到最后，可月时宁的手放到哪里，他哪里就有种子蠢蠢欲动要破土，酥松，心痒难揉。
　　于是只好用力抓住那只手，十指交错扣在自己手掌中。
　　他们没有再像上次那般因不得法而近乎窒息，吻由浅入深的同时，呼吸也落在同频，直到巧克力味道尝尽，月时宁才放开他，嘴唇从淡淡肉粉色浓成莓果粉，莹润果冻一般。
　　简翛慢慢喘匀，用手背抹一把他嘴角沾到的巧克力，反问道：“好吃吗？”
　　月时宁咂咂嘴，垂眸不看他：“这块太甜……”
　　听起来违背本意，好像很嫌弃的样子。他瞥一眼简翛，那人胳膊肘撑着膝盖，手支在下巴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仿佛早洞悉他的口是心非，满眼都在反问，真的？
　　当然是假的，人类嗜甜种在基因里。他讨厌被人看穿，但简翛是例外，既然如此干脆直接一点，他用力一推，两人交叠倒下：“还问我，几乎都被你吃掉了。”
　　“那你自己吃一块尝尝？”简翛脖子刚好枕着沙发扶手，牛皮质地起了几层暧昧的褶皱，那人伸手撩开垂在脸颊的发稍。
　　月时宁将发丝别到耳后，刚要答，蓦地闻到一股似曾相识的香味，他眨眨眼，缓缓趴下去，循着味道埋进简翛侧颈用力嗅，浑然不觉自己的举动过火，认真在那人耳后找到了发源地，不似印象中那么清冷，混杂一丝简翛独特的干爽与生动：“Moonaway？”
　　简翛偏过头，屏住呼吸嗯出一声。
　　湿润炙热的气息扫在耳边，月时宁后知后觉发现一些身体异动，想分开冷静，却被那人揪住衣领，锢住后脑吻了很久，吻到后来产生了一种下陷的错觉，陷入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柔软物质中，异常愉悦。
　　“饿了。我去做饭，视频只拍了一半还要继续。”他额头顶着那人胸口平复，不满地碰了碰被吮麻的嘴唇，“不会明天都消不了肿吧……！”
　　煎炒蘑菇牛肉，蔬菜焯水过冰淋入酱汁。简翛端菜上桌的空挡，月时宁打开一盒饺子，顺时针铺满刷一层橄榄油的锅底。噼里啪啦的嘣油声很开胃，他盖上锅盖，默数两分钟又掀盖淋入小半碗清水，拧成文火静静等。
　　“可以说话的，反正视频还要剪，后期要去掉原声加音乐。”他转过身。
　　“知道。”简翛就只是靠着门框看他，没有要聊天的意思，像在发愣，眼神却又没散掉。
　　餐桌上，月时宁趁他不注意拍了张吃饺子的照发给外公。
　　外公很快回复了语音消息，笑着说下次再给你们多包一点。
　　分隔两地时月时宁偶尔惶恐，恐一种全新的关系，他不会做人家男朋友，没经验也罢了，还没时间学。甜言蜜语更是说不出口，一句想你了就是羞耻心的底线。他这样会不会很快被甩？
　　直到见到简翛，心里骤然踏实才恍悟，喜欢是本能，不必刻意学。
　　他往沙发上一横，枕着简翛大腿闭目消食，听到耳边不间断戳屏幕的声音：“在查什么？”
　　“查查你休息日的天气预报，不是想试试飞伞吗。”简翛摊在沙发里，懒洋洋用手指梳他头发，“飞伞对天气要求有点高，晴天，不能有雨雾或者大风。”
　　“那我要提前准备什么吗？”月时宁毫无概念。
　　“不用准备，你不需要操作，安安心心呆在坐袋里享受就可以。除非你恐高。”
　　“那，我们去哪里飞啊？要去多久？”他开始期待。
　　“俱乐部附近的场地会安全一些。上次提米提到过的，不远，开车过去两个小时就到，可以当天去当天回。”
　　月时宁一愣，睁开眼：“所以，要跟提米一起吗？”
　　简翛放下手机看着他：“上次就想问你，为什么不喜欢他？”
　　“没有不喜欢，我又不怎么了解他。”月时宁谨慎措辞，毕竟那是简翛的朋友，“只是不想跟他们那类人过多接触。”
　　“他们哪类人？”
　　“富二代啊。”怕造成误会，他又补充一句，“不是说那种普通的家境宽裕，是真正的富人群体，资本家们。至少要像提米这样，有家族企业，面不改色心不跳就几百上千万砸下去帮他开个俱乐部，根本不在乎会不会打了水漂。”他伸出一个手指，“前百分之一。”
　　简翛坐直，问得有些郑重其事：“你，为什么对富二代这么抵触？”


第42章 资本家
　　月时宁承认道：“我的确不喜欢富二代。尤其讨厌他们可以肆无忌惮作恶，却不用付出代价的嘴脸。反正有父母兜底，他们总能用钱解决问题。然后这样的人长大了，摇身一变改过自新，他们带来的那些弥补不了的伤害，大多就这样被单方面一笔勾销了。”
　　“……其实，也不是所有富二代都这么纨绔。”
　　“我知道，他们还有很大一部分是真正有学识又有能力的社会精英。可对我们这些普通人来说，根本无从分辨。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究竟谁是那个潜藏在其中的恶人，我只知道，他无聊了或者藏不住了，可能又会伤害什么人，且依旧没有代价。简翛，虽然我没什么立场劝你，但我是模特，这种例子我见过太多了，身边但凡跟甲方扯上关系的人，大多都没好下场，所以，最好的自我保护方式，是远离他们。”
　　简翛的手不知为何渗出潮意，默默从他手背上撤走，月时宁愣了愣，从他眼中看到了自己激奋的神色，像一只凶恶的斗犬。
　　他讨厌自己这种偏激的状态，所以从不谈论这个问题。从小到大他吃过太多闷亏，甚至还因此变成了没有妈妈的小孩……
　　月时宁深深呼吸，缓和下自己的语气：“其实，纨绔也好精英也罢，都跟我们都是两个世界的人。总有一天，这些富二代会接替他们的父母，变成新的资本家。他们交朋友，谈婚论嫁，都伴随着资源置换。而我们这种人在他们眼里都只是社会上的生产材料，休想跟他们攀上任何关系。”
　　出乎预料，简翛从头到尾都只是沉默倾听，不替朋友分辩，也不指出他偏激，一切都照单全收。
　　月时宁忽然感到抱歉，毕竟自己对提米不甚了解，就不该用自己的偏见去指责别人，何况他还是简翛多年老友。
　　他试着弥补：“嗯，怎么说呢。富二代本身倒也没那么可怕。我觉得真正可怕的是他们背后那个家庭。这些小孩看似是受宠，甚至受溺爱，但很多资本家是把孩子当做自己的资产在掌控的。他们好像起点很高选择很多，但都是父母提供的有限的选择，没多少自由可言。之前追我那个富二代就是，他父亲亲口警告我不要动什么歪脑筋，他今天可以纵着他儿子胡来，明天就能让他一无所有，听着就恐……简翛？你怎么了？”
　　简翛不语，默不作声伸双手圈住他，将他用力按在怀里，摩挲的力道有点大，月时宁看不到他表情，与其说安慰，倒从中嗅到一股莫名的不安与无奈。
　　气氛突如其来低迷，月时宁后悔不已，许久不见，偏偏说了这些惹人不快。尤其这都是他的一己之见，别人未必不明白，何必自作聪明。
　　“喂。”静静抱了一会，他蹭了蹭简翛的耳鬓，换上一副轻松的语气，“我有个好消息。想不想听？”
　　简翛下巴戳着他肩窝点头，而后放开他。
　　他先亲那人鼻梁，再清清嗓子，忍不住得意洋洋挑起下巴：“我经纪人昨晚告诉我，Jane的代言已经谈妥，就等着签约了。品牌代言哦！”
　　没有惊讶也没有追问。简翛比他想象中淡定得多，只是微笑着揉了揉他的头顶：“很棒。”
　　他眨眨眼，骤然意识到什么：“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对方抿起嘴不说话，月时宁更加确定，拍开他的手近距离瞪着他：“你知道！”
　　“嗯。”简翛眉眼松动，忍俊不禁，“半个月前，我们整个广告部就都知道了，接下来一个月要忙的就是你。”
　　“这么大的事！知道不早点告诉我！”月时宁猛地将他扑倒，懊恼又一次耍帅失败。
　　简翛被他双手卡住脖子，不阻挠也不求饶，恢复了温暖干燥的手指轻搭着他小臂，故作认真：“就因为事情很大，公司有规定，正式官宣前要保密，否则要追究责任的。”
　　“嘁……”月时宁无言以对，却心有不甘，不肯放手。
　　虎口压住了颈动脉，他脸色微微胀红，能就此摸到清晰有力的心跳，一鼓一鼓呼之欲出，在对峙中由慢至快。
　　借窗外的光观察，他方才的低落已经看不见痕迹，月时宁这才安下心来，双腿与他错开，趴下去，胳膊肘支在他耳边，将沙发压出个凹陷：“下周我要去拍你们公司秋冬新品的平面广告，你会去吗？”
　　入春的时候，他们就是在摄影棚相熟，仿佛只是一眨眼，盛夏过完，他们居然已经亲昵地窝进了一张沙发里，只要贴近，就有引发化学反应的风险。
　　“不知道，看公司安排。”简翛躺得舒服，手指绕他丝滑的发梢，“想我去？”说话间，还仰头啄他下巴。
　　“你说呢。”月时宁低头吻他，自上而下的角度有重力协助，侵略性强，占上风。
　　他松开牙齿换气，抚在简翛胸口的手向下滑，勾起工装裤腰间的扣子解开，又碰拉链，一步一步释放出蠢蠢欲动。他压低声音：“我帮你吧。”
　　简翛闭上眼伸手挡他，心跳猛烈撞击他肋骨，呼吸深，语气却听不出起伏：“放着不管也行。”
　　“放着不管……那我怎么办？”月时宁轻声问。
　　简翛蓦地睁开眼，稍曲腿试探。
　　不知是不是紧张让人变得更敏感，仅仅是隔着布料被膝骨蹭到，头皮也唰得麻到后背去，月时宁耐不住哼出一声鼻音，不自觉弓起腰。
　　简翛怔了怔，继而笑了。他不再犹豫，反而占据主动，推着月时宁一道坐起身，将他手往肩头放：“我来吧。”
　　他们拥着接吻，可手上忙乱起来又会忘记，张口呼吸，把吻晾在一旁。
　　“怎么了？”月时宁啄他眼下的雀斑，简翛却不知为何忽然停下所有动作，低着头目不转睛。
　　“没什么……”几秒凝视之后，他抬头在月时宁耳边轻轻笑起来，忍不住感叹，“好粉。”
　　废话，月时宁皱眉，先天的色素缺失又不分部位。
　　若是跟皮肤一样苍白也罢了，可那里总归多些血色，此刻变成让人尴尬的裸粉，这颜色仿佛与情欲无关，好在尺寸不算含糊。
　　在脑轻微缺氧的影响下，他未经思索便愤愤咬简翛侧颈，又被窗口涌入一阵夏末的晚风吹醒，怕咬伤他，改道肩膀，留下濡湿的牙印。
　　简翛下手很轻，唯恐碰坏他似的，他忍了半晌逐渐失去耐性，干脆伸手去帮忙，覆上简翛手背用力一攥，猝不及防，两人同时喟叹，月时宁一阵战栗，几欲承受不住。
　　“你……不要急……”简翛手也跟着抖，叹息声与他的气喘湿漉漉缠绕在耳边。
　　他闭眼，垂头抵住简翛的额头催促：“快一点。”
　　……
　　清晨六点四十五，月时宁迟迟睁不开眼，满打满算留给他三十五分钟做出门的准备。
　　他万般不情愿从简翛身边爬起，先去厨房开火蒸紫薯和芋头。昨晚过得放纵，比预定晚二十分钟醒，准备爱心午餐的计划是泡汤了，
　　洗漱完，床上的人换了个姿势睡，卷着两张绒毯抱进怀里，连脸都埋进去，露出的肩头嵌着一圈淡红色齿痕，床头的地上扔着他昨晚穿的睡衣。
　　月时宁心下好笑，随手捡起扔进洗衣篮。从上次在外公家留宿他就发现了，简翛习惯裸睡，不论睡前穿着什么，醒来时都一定只剩一条底裤，问他自己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脱掉的。
　　换衣服的时候，月时宁一惊，靠近穿衣镜，赫然发现侧颈上一颗新鲜草莓。
　　他翻箱倒柜，除了没开包装的防晒、唇膏和护手霜之外一无所获。平日他不需要自己化妆，自然也没有遮瑕膏。
　　算了。大家都是成年人，有什么好遮遮掩掩。
　　咖啡机噪音大，磨豆子的时候简翛不得不起床，站在卧室门口迷迷糊糊盯着他看了几分钟，直到他放下拉完花的咖啡杯才返回床边，趿拉着拖鞋往洗手间走。
　　简翛不挑食，月时宁推给他一只紫薯芋泥燕麦杯，他吃得津津有味，再推给他一杯冰美式，他也照单全收，边喝边走到水池边洗碗。
　　月时宁重新漱口涂防晒的功夫，屋子里的遮光纱帘已经全部被合拢起来了，流理台也擦得干干净净，不留一滴水渍。
　　简翛正猫着腰从冰箱里拿出冰了一夜的麦茶，指指他的随行杯：“茶还是水？”
　　“水。”月时宁掏出手机看时间，里出门还剩五分钟，这一分开，他们又不知道哪天才见。
　　灌满的随行杯递过来，月时宁没接，一阵风似的回到卧室，从床头柜抽屉的最里头掏出一套串用钥匙，跑回简翛面前摊开手：“下周我又要去巴黎。”
　　简翛抬眼看了看他，伸手抓走钥匙，顺带将随行杯挂在他手指上：“今晚想吃什么？我买点过来？”
　　月时宁发觉自己愈发爱笑，没一点超模该有的样子，拼命才合拢嘴：“吃花雕冰醉虾。虎虾和花雕酒，多买点。”
　　说完，他转身冲出门去按电梯扭，简翛没关门，静静站在他身后陪着，直到电梯门合拢，在缝隙里与他挥手。
　　“早……欸……”戴欢欢夸张一躲，后脑贴上车玻璃。
　　“欢欢姐早。”皮肤白，任何印记都成倍显眼，月时宁无视她逐渐变态的笑容，掰下副驾的遮光板，推开镜子，“有遮瑕吗？”
　　“有是有，但这色号你用不了啊。”戴欢欢探身从后座拿包，翻出个小盒子给他。
　　月时宁尝试着抹一道在手背上，果然，像打了一块奇怪的补丁，这样欲盖弥彰倒不如大大方方。
　　他就此作罢，系上安全带后掏出手机：
　　——以后不可以留吻痕……太明显了。
　　——抱歉，我尽量。
　　简翛笑笑，收起手机，将恐龙公仔抱回床头后揉了揉它的大脑袋才离开。
　　虽说今天比平日里早起了半个多小时，可起床气却没来。
　　托月时宁的福，他吃饱喝足，还提前到达公司，从容换好西装，第一个走进小会议室。
　　作者有话说：
　　小简：巧了么这不是，我家就是你套讨厌的那种家庭……


第43章 有喜欢的人
　　发布会定在八月下旬的七夕，满打满算三周多两天，准备时间相当吃紧。
　　没完没了的会，终于整理出活动流程与预算，简翛还要负责去谈场地。
　　会场敲定在初晴艺术酒店，格调够高，宴会厅大小合适，交通也方便。美中不足是贵，要从其他环节压缩成本。设计，物料，人工，他们组里本着能亲力亲为就不额外雇佣外包的原则，每天忙到靠近午夜才散。
　　周五，难得八点前下班，简翛拎着笔记本叫了辆车直奔月时宁的住处。
　　钥匙才掏出来，门就开了，简翛抬头迎上一片纯黑色面膜，月时宁嘴巴被固定，口齿不清地问道：“这么晚。”
　　“加班，事越多越乱。”他摇头叹气，脱掉西装挂在玄关衣钩上。
　　洗手的功夫，空空如也的餐桌被摆满，海带牛肉汤，豌豆炒腊肉，清炒油菜，杂粮饭，还有一只空碗。
　　简翛盯着那碗汤有些回不过神，十六岁出国以来，他习惯独处。回国后的夜通常狼狈，加班过后精神疲乏，他没心思认真准备晚餐，总随意拎一份外卖，到家时餐盒一层水雾，内容物半冷不热，口感塌软潮湿，与美味毫无干系，只保证不会半夜饿肚子罢了。
　　可最近，只要他来到这里，不论多晚，都会有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桌，新鲜，清淡，荤素搭配。
　　还有个人会坐在他对面，不问工作，不问计划，不提旁人，单纯问他累不累，好不好吃，甚至抱住他亲吻。
　　“怎么了？”月时宁揭掉面膜，用手背轻压着脸颊，试图让残留的精华液物尽其用。
　　“怎么不先吃。”
　　“不饿。”月时宁与他相对而坐，捧着空碗捡蔬菜和牛肉吃，这个时间他不会摄入碳水，那盘腊肉他也几乎不碰，“你难得过来，饭总要一起吃吧。”
　　“太忙了，前两天出公司门都十点多了，我来了你也差不多要睡了。”
　　吃着月时宁为他一个人准备的腊肉，他追悔莫及，决定以后能带回来加的班绝不留在办公室做。
　　吃饱喝足，简翛打开电脑在餐桌上加班。他皱眉思考时，右手会不自觉握成拳，抵住下巴。打字时，无规律的键盘音像小雨击打尼龙伞面，很是催眠。
　　月时宁看了他一会儿，戴起眼镜抱着平板，一个人窝进沙发，不再打扰他。
　　九月开学就是大四，还好他前三年咬牙坚持了最低出勤率，学业也不算太懈怠，该修的学分都到手，最后一年相对轻松。只是下半学期开题的毕业论文他心里没底，干脆提早做准备。
　　网上不乏英语系前辈们留下的保姆级指导，手把手教你如何高效查找文献资料，怎样定方向选题，他边做笔记边定计划，顺带下载优秀毕业论文做阅读参考。
　　每看半小时屏幕他都习惯性闭眼休息十分钟，当他第三次睁开眼睛环视四周时，盯着角落里的落地花瓶走了神，莫名觉得那个空挡塞一张写字桌应该更合适。
　　他扭头看餐桌边的简翛，餐椅是一味追求前卫审美的花架子，腰背没有足够支撑根本不适合久坐。简翛的姿势已经塌陷，正下意识反手捏自己的后颈与肩胛。
　　于是他打开购物网站输入“人体工学椅”，一瞬间成百上千的选择出现，又逼得他不得不去社交媒体上搜寻五花八门的测评，一个一个点过去，越看越难以抉择……
　　恍惚觉得鼻梁一空，月时宁猛然惊醒。
　　简翛正将替他摘下的眼镜放到茶几上，回头见他睁眼，抽出他怀抱的平板轻声催促：“去床上睡。”
　　他迷迷糊糊，只记得自己在看工学椅测评来着：“我睡多久了？”
　　“没多久，十来分钟。”简翛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玩笑道，“十一点半，到小朋友睡觉的时间了。”
　　“小朋友……”月时宁嘿嘿一笑，干脆伸手跟他耍起赖，“小朋友都是要被抱上床的。”
　　“好啊。”简翛竟果真俯身抱他，一手托他背，一手要揽他膝弯。
　　感情还是公主抱。月时宁双手挂他颈，双腿却躲开了，只顺势借他力起身，在沙发旁站定：“我开玩笑的……”
　　简翛耸耸肩：“其实我可以抱。”说完，又回到电脑旁。
　　“你还不睡？”月时宁跟过去，从架子上翻出一只人工泪液放到他手边。
　　“活还没干完，你先睡。”简翛稍抬头，啄他因不满而压下的嘴角，啵一声，还带上一句极其温柔而低沉的，“晚安。”
　　月时宁愣了愣，一个人回到卧室，顺势关上门。
　　锁舌咔哒一响，他才回过神，想起方才那一幕，倒进枕头里，一把扯过绒毯遮住自己失控的笑脸，滚过整张床躺到简翛的位置上。
　　简翛所在的广告一组光是秋季发布会就忙得焦头烂额，所以月时宁为Jane的新品拍平面的那天，公司指派了其他人去盯现场，中途更是有副总与设计总监亲临探班。这是月时宁第二次见Stella，与上次在巴黎短暂的会面不同，对方与他一样，工作中不苟言笑，只用最简练直接的方式沟通。
　　秋冬新品分六个系列，每个系列挑两到三件搭配出一套造型。充分了解过设计师的诉求，月时宁以惊人的出片速度完成了工作，原定六小时的拍摄不到五小时便接近尾声。
　　提早下班让众人开心不已，化妆师替他卸妆时手法极其轻柔，还忍不住哼起歌来。
　　月时宁第一时间从戴欢欢手里拿回手机，发现了简翛十分钟前的留言：
　　——我提前下班了，顺路去接你？
　　才六点半，不能更难得。
　　自从他交出家门钥匙，就像立下了奇怪的flag，简翛开始无穷无尽的加班，这个月八点之前离开公司的次数屈指可数，不是异地胜似异地。连留宿的两次，也都是在客厅对着电脑屏幕加班度过，忙里偷闲才能说上几句话。月时宁半夜被窗外的飙车声惊醒，发觉身旁的位置依然空着。他盯着门缝投入的微弱灯光，不禁联想起那些年纪轻轻就猝死在工作岗位的打工人，顿时想劝他别做了，可又怕说什么“我养你”伤了人家的自尊，硬生生忍下。
　　——好，我这边也提早收工了，你到哪里了？
　　他当即就收到简翛发来的停车定位，对方居然已经到了。车子停在附近的购物中心的停车场，步行大约十分钟。
　　“什么事这么开心啊。”
　　月时宁心里一激灵，抬眼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几乎失去了表情管理，嘴角恨不能挂到太阳穴。
　　他摇摇头，用力抿住嘴巴。
　　化妆师也不追问，扔掉手中用过的卸妆棉，开始收拾打包：“OK了。收工！”
　　“谢谢。辛苦了。”月时宁捏着手机跟她道别。
　　天色已经暗下来，月时宁犯懒，只戴棒球帽不戴口罩，与戴欢欢一同走进电梯，在她选择停车楼层后，默默又按下了数字1。
　　女孩一愣。
　　“我今天自己回去，明天见。”月时宁转身对镜子，擦上薄薄一层护唇膏，内心默数三秒。
　　“他来接你了吗！”戴欢欢卡在第三秒恍然大悟，眼中射出两道精光。
　　“嗯。”电梯到达一楼大堂，月时宁背身冲她挥挥手，摸出手机，重新打开地图导航，站在大厦门口跟着指路光标原地转了个圈，找定方向一抬眼，却被人拦住了去路。
　　简翛今天打了条墨绿色领带，西装胸前的口袋罕见地出现同色系的三角形口袋巾，，腕上还戴了表，过分正式。
　　“怎么不在车里等。”月时宁轻轻嗅，在粉尘和尾气中分辨出他周身若有似无的淡香，有桂花和无花果木，是Moonaway。
　　“出来吹吹风。”下班时间，川流中不适合并排，简翛给他指方向，示意他走前，自己跟在后。
　　依旧是那台黑色卡宴，简翛上车后脱掉西装，随手向下扯了扯领带结，解开头两颗扣子。
　　他抬眼看后视镜：“怎么了？”
　　月时宁没有收回目光，肆无忌惮盯他若隐若现的锁骨窝：“怎么想起打领带，还搭配了口袋巾。”
　　“今天中午陪领导去跟场地负责人吃饭来着，这样正式一点。”简翛不避他的视线，扭过头与他更直接，更近距离地对视，眼神赤裸，往返于他的眼与口之间，给他接吻的暗示。
　　他按兵不动，简翛便探身替他扯安全带，四片嘴唇若即若离就要吻上似的，却并无事发生。
　　蓄意勾引。
　　月时宁识破他的计谋，无辜眨眨眼：“不回家吗？”
　　简翛愣了愣，讪讪退回去：“……嗯……”
　　月时宁看准时机，一把揪住他松脱的领带结，用力吻了上去。
　　仿佛坠落中乘上一股热气流猛然升空又，简翛不防备，率先被突破牙关。
　　赢了。
　　月时宁心满意足地松开他，刚要示威，又被一只手按住后颈拖过去，额外拉锯了一个回合。
　　勉强算平手吧。
　　愈发炙烈的纠缠中，他暗暗决定下次见面前还是不要着急擦护唇膏了，好难吃。
　　薄荷糖。或者水果糖。再不然，偶尔吃一块巧克力也不错。
　　原先计划回家录制做晚餐的vlog，可两人才进门就迫不及待地拥在一起。月时宁的棒球帽被简翛掀飞，整个人被掼到门上。刚刚车里的空调似乎没起作用，滚烫的皮肤经过摩擦渗出汗来。
　　领带结来不及解开就整圈摘下扔在地上，接着又是腰带，袖扣，衬衣，简翛里三层外三层的正装一路脱到沙发边。
　　地板一尘不染，纠缠中月时宁不慎踩到地上的袖子，脚下一滑失去平衡，拽着简翛向后倒在沙发上，简翛唯恐压到他，向前窜了一窜，手刚好越过他头顶撑住了沙发扶手，膝盖挤在他腰侧，惊魂未定敲他额头：“小心点。受伤怎么办。”
　　“不会。我又不是玻璃做的。”月时宁笑着抱他，额头恰恰顶住他胸口。
　　入行之后月时宁才深深体会到，相对减脂，增肌才是难如登天，胸肌更是难上加难。
　　比起自己近乎皮包骨的身材，简翛要有料的多。放松状态下的胸肌是柔软的，被他顶出浅浅的凹陷。月时宁一时兴起，隔着打底背心将手掌覆上去。
　　“嗯？”简翛猝不及防抓他手，满眼疑问。
　　他可怜巴巴地瘪嘴，那人无奈放手，任他将打底背心推上去，堆在锁骨下方。
　　“你练成这样用了多久？”他指尖轻轻划过浅浅的胸肌中线。
　　“大学四年，每周三四次健身房吧。不过回国之后就荒废了，没空练，掉了五公斤。”
　　月时宁用指腹压那块平滑饱满的肌肉，再轻轻揉捏，按下去像猫猫的肉垫，叫人上瘾：“现在这样不是刚刚好吗。你之前有多重？”
　　简翛声音轻得几乎没振动声带：“……77。”
　　月时宁话音一顿，察觉掌心里压住的突起愈发饱满。他抬眼，简翛的眉头微微颤抖，喉结不自然翻滚，似乎并不剩多少余裕与他对话。
　　他松开手，那人才顺畅地吐出口气来。
　　月时宁盯着他，重新伸手试探：“这样，有感觉？”
　　简翛微微佝背含胸，垂眸看着他，压抑着喘息，不重但很长，而后低头在他耳轮轻轻一咬。
　　气息温热而潮湿灌进耳朵，月时宁不自觉咽口水，连着那一侧颈子脑子都酥了。
　　简翛盯着他，把刚刚的问题原封不动还给了他。
　　八月，高温反扑，窗口温风反而助长心火，他们色泽分明的皮肤很快被沁出的汗水黏成一体。简翛的手指生着薄茧，沿他下腹鼓起的血管筋络游走，他忍不住闷哼。
　　情动中，月时宁脑中一片空白，口无遮拦：“我想咬一口。”
　　简翛手正忙，纵他轻吮，实在耐不住要躲，他又改舐咬。
　　作者有话说：
　　0-0 阿巴。


第44章 不要揉眼睛
　　月时宁去公司的机会不多，造型团队要为他出席新品发布会做穿搭设计，约在下午见面，他一早便赶到，久违地跟教练断断续续做了一上午抗阻训练。Stella曾在平面拍摄那天委婉提出，希望他能在十月拍摄TVC广告前稍稍增重，一点点就够。说这话的时候正赶上月时宁脱光上衣换造型，她盯着他背后清晰的肩胛骨：“虽然现在这样已经很好看了，但是我们的广告在海边拍，可能会有一部分裸露，稍胖一点上镜会显得更有美感。”
　　月时宁理解她口中的“胖”，必然与脂肪毫无干系，她要的美感是恰当的骨骼肌线条，是瘦而不柴。所以增重不是目的，让体态肉眼看上去更健康饱满才是。于是他紧急与教练碰面，制定了每周三练的计划，眼下只剩一个多月，好在他很擅长临阵磨枪。
　　洗完澡，他坐在茶水间吧台最里侧休息，顺便确认发布会最终敲定的流程。
　　他要做的不多，答主持人问的问题已经提前给他，背下来，再配合现场媒体拍照，与甲方一同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就够了。
　　楼上的形体课结束，七八个新晋公司的小模特们有说有笑相互挽着胳膊来午休。
　　月时宁穿纯色卫衣，版型宽松还扣着兜帽，靠背影不能分辨是谁，女孩们转到冰箱旁才认出他的脸来，几个人倏忽收了声，垂头耷眼对他鞠躬打招呼，排着队拿冰箱里的午餐，清一色Acaibowl，巴西莓奶昔上铺新鲜水果。
　　据戴欢欢说，因为他的爆红，公司每天都会被海量简历淹没，持续了整个暑假。而眼前这些，能通过资料审核和重重面试，最终与公司签约迈入职业模特门槛的，每个都是万里挑一的佼佼者。
　　公司从来也没什么食不言的规矩，可眼下小姑娘们却拘束地低着头，默不作声。
　　月时宁索性趴在吧台上装睡，不给她们压力。不多时，便听到她们在窃窃私语中相互打气，计划在他离开之前要一张合照。
　　“你陪我一起吧……我有点怕……”
　　“没事。顶多就是不给拍呗。难得在公司见到他……”
　　月时宁暗笑，没想到自己在后辈间还挺有人气。
　　但他不是人民币，从来不乏人讨厌他，甚至视他为眼中钉。
　　“对啊，这年头谁会放着流量idol不用，请个男模做代言。有人查了那个车牌，是Jane珠宝现任CEO的私用车，这不就都解释通了。没事，他听不到，人家现在忙得两三个月都不来公司一趟，大牌得很。”走廊里的声音由远及近，格外清晰，仿佛刻意说给周围人听。
　　就差指名道姓了，月时宁不得不从臂弯中抬起头来。
　　他即将成为Jane代言人的事已经不是秘密，自五月他单封的杂志发售，经纪公司包括他本人都频繁与Jane在公开场合往来互动。不过今早爆出照片这事纯属意外，也怪他自己不注意，让蹲点的狗仔拍到了简翛开着公司的车载他回家，第二天才离开。网上有人蓄意引导，引发了负面讨论，暗示他和Jane高层的关系不可告人，代言来路不正。Jane方虽没正面回应，却随即放出CEO闻熠携同Stella当晚出席慈善晚宴的照片与新闻稿，与狗仔拍摄时间完全重合，皮肉交易的谣言不攻自破。
　　“哎不是，那算哪门子辟谣啊，车在他住的小区停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才开走。而且他自己又不是没助理，公司还偏心给他配了车，吃饱了撑的让别人的司机送他回家？”传谣的人倒义愤填膺，停在茶水间门外，“我当初说什么来着，你还不信。他不就是靠这个一步一步上位的。啧，他眼瞎也不影响他伺候别人啊，连Marie那个老太婆他都下的去手，Jane的老总好像才三十多岁吧，斯文成熟又多金的男人啊，这不是手到擒来。”
　　屋子里一片死寂，只剩冰箱与饮水机的杂音此起彼伏。
　　月时宁不痛不痒，他早被同期进公司的几个男模嚼惯了舌根，一耳朵就辨出外头是谁。早在他事业刚有起色的时候就被他们背后放冷箭，如今三年多过去，他幸运地得到设计师们的偏爱，跻身国际一线，拍摄高奢广告，横扫男装周，手握国内外代言，站上了亚洲男模的巅峰，而对方却几乎还在原地踏步，混迹电商平台，被一浪接一浪的新人拍的灰头土脸，气急败坏实属正常。
　　兴许是知道接下来的话上不了台面，进门的时候那人还知道捂住嘴巴：“做一做零那得金主说的算吧，我又没卖过屁股哪知……”他话音戛然而止，赫然发觉角落里的月时宁，脸色骤变。
　　月时宁好整以暇地盯着他，直盯到他心虚地挪开目光，才起身用膝盖将凳子推回吧台下，径直走向门口，与他面对面站定。
　　众目睽睽不好认怂，那人僵在原地进不是退也不是，反正也没指名道姓，干脆厚着脸皮装作无事发生，主动示好：“时宁啊，好久不见，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月时宁不答，继续冷眼看着他。
　　那人脸上有点挂不住：“恭喜，听君姐说周末签约仪式各大平台都有直播。”
　　自己如何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月时宁向来不屑解释，更无意给他台阶下，轻嗤一声，冷淡至极：“……让一下。”
　　热脸贴冷屁股，对方下不来台，却自知理亏，敢怒不敢言，悻悻让出门口。
　　还未走远，便听到那人将气撒在新人们身上：“看什么看！以为入行就能火是吧！都别高兴太早，你们现在关系好，谁知道哪个之后连房租都赚不到！”
　　月时宁忽然改变主意，转身折回门口：“想合照的话，跟我去训练厅，在公司logo下面拍。”
　　女孩们原本委屈又害怕，大气不敢出，闻言如获大赦，鱼贯而出往他身后躲。
　　七夕凌晨五点，简翛在初晴的客房醒来，连续几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双眼干涩，他下意识要揉，脑袋里却忽然响起月时宁的声音——不要揉眼睛。痒的话冷敷一下，觉得干就滴这个。
　　简翛闭着眼，伸手摸到床头的电脑包，果然，夹层里被塞满了独立包装的泪液。
　　月时宁为他做过正确示范，扳着他的头让他后仰四十五度向上看，他通常选择看着对方弧度收敛而流畅的下颌线。接着会有一根手指轻轻拨开他的下眼睑，避开眼球，将泪液直接滴进结膜囊中。
　　“闭上。”月时宁托着他后脑勺扶正，“休息十分钟，我帮你定闹钟。”
　　他如法炮制，自己掰开泪液包装，挤压时下手重了，多余的液体涌出眼角，像极了打工人崩溃在坚持加班的清晨。
　　眼下没功夫闭目休息，他匆匆洗漱冲澡，不到六点便赶到楼下发布会场地与同事们汇合，现场布置已接近尾声，正做最后调整。
　　他取出笔记本，将电脑包随手扔在一张椅子上：“再试一下PPT和宣传视频，检查备用电脑和所有备份。负责带位的人现在可以去座位上贴名牌放纪念品了，刚好再熟悉一下位置。摄影都到了吗？”
　　现场来往忙碌，不容废话。
　　这几日简翛做了许多分外的事，下个月他便要离开广告部，转到财物部。宋经理有意给他机会，让他做活动的主要责任人，这引起他的直属上司Mason的不满，不明着找茬，只暗中使不起眼的绊子，昨天还先斩后奏从他们这里抽调原就不足的人手，事后又无辜道歉，推脱责任给下属。简翛没空计较，为此耽误正事反而正中对方下怀。
　　八点半，设备调试完毕，舞台搭建完成，灯光与摄影机就位，主持人到达开始顺流程和主持词。
　　物料不含错漏，展示珠宝也由保安送入会场专人看管，一切就绪，简翛总算有时间歇口气。
　　他拒绝了同事们一起去楼下吃自助早餐的邀请，去洗手间用凉水重新洗了把脸强行提神。
　　谁知一出门便被人一把拽住，拖着他湿漉漉的手，阵风似的穿过走廊，右转，再右转，刷卡进入尽头的房间。
　　月时宁很少穿简约的正装，浅淡的薰衣草色西服外套，不规则领的衬衣与西裤都是纯白，旁人轻易不敢尝试的搭配在他身上却别有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干净与轻盈。妆发已经做好，亚麻色长发半扎在脑后，脸上只简单加深眉型，扫过阴影。
　　“都被拍到了，还这么明目张胆。”简翛替他正了正奔跑中歪掉的白金choker，正中是一颗碎钻不规则围镶的小尺寸珍珠，左右各一朵梯方钻排成的雪花，日常又精致。是他们的秋冬新款，后藏暗扣，可以取下变成胸针或丝巾扣。
　　“欢欢姐刚刚替我打探过好几次了，说媒体还没进场，大家都去吃早餐了，就你不去。”戴欢欢不见踪影，月时宁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只保温盒，“这几天你忙，我猜到你肯定没胃口，就顺便替你带了早餐。”
　　简翛低头，盒子里是一份不见油腥的冷食，虎虾剥掉了虾壳，鲑鱼饭团表面烤出一层焦黄，鸡蛋切半，蛋黄成浓金色胶状，一看就是腌制了整晚，红柚掰成方便入口的小块。
　　“你眼睛好多血丝”月时宁凑近他，眼瞳蓝白分明，清澈如水，“不是给你药水了吗，没滴？”
　　简翛用叉子扎了半颗蛋送进嘴里，反正泪液无害，就当大哭过一场，于是缓缓摇头。
　　月时宁满脸写着一句“真拿你没办法”，往口袋掏。
　　他乖乖仰头靠在沙发背上：“忙过今天，连带周末我可以休息几天。”
　　月时宁替他点完眼药，取了一只虾子在他嘴边晃，压低声音笑道：“记得不要开你们老总的车来找我。不然你被公司开除，我可救不了你。啊，如果不嫌弃，倒是可以来做我助理。”
　　简翛一怔。
　　“张嘴啊。”月时宁催促。
　　他默默吃掉虾子，扭头看着对方，轻轻捏那轻易不在人前展露的酒窝：“……等一下活动结束你有事吗，我有话跟你说。”
　　“下午要去拍男刊封面，结束之后再说吧。”
　　“嗯。”
　　今晚有庆功宴，月时宁经纪公司的高层，以及Jane的几个高层都会出席，闻熠提出要简翛作陪，他思虑再三，没有拒绝。
　　身份的事他不可能瞒月时宁一辈子，既然喜欢，还要将彼此放进将来，总归要坦诚相待，即使等待他的可能是最坏的结果。
　　他咽下口中的食物，忍不住拉月时宁的手握在掌心里。
　　“手怎么这么凉，冷吗？”月时宁一惊，立刻捂住他手背，“还是累病了？。”
　　“没有，我没事。你再休息一会儿，我得回去了。九点多媒体就该入场了。”他起身。
　　“等等，至少把这个饭团吃完！”月时宁一手捏饭团小心翼翼往他嘴里塞，怕弄脏他的衣服，另一只手还接在他下巴底下。
　　简翛心存侥幸地看着他，未必就会怎样呢。
　　作者有话说：
　　小问题。


第45章 撞破
　　发布会准备充分，一个小时的流程顺利走完，直播同期结束。
　　月时宁被带到位于酒店奢侈品专区的专卖店，与Jane珠宝的CEO闻熠共同在店长的引导下逛店，试戴，合影。
　　面对面握手拥抱的时候，那股精明的香水味徘徊在鼻尖，月时宁倍感熟悉，并不很浓烈，需得如此靠近才能分辨，他不禁疑惑，简翛当初是怎么沾染上那么明显的味道的？
　　再回过神手中已被塞满话筒，闻熠退到一旁，经纪人颜君站在他身边啪一声合掌：“下面我们有十分钟的提问时间。”
　　刚刚在发布会中，有关珠宝首饰的问题已经被问干净，眼下记者们显然对他个人更感兴趣。
　　“网传有不少制片和导演在联系你，有考虑跨界，或者转行做演员吗？”
　　“跨界尝试听公司安排吧，不过，不管怎么跨，还是会以模特工作为主。”
　　“对待女孩子们的容貌焦虑，你有什么建议吗？”
　　“容貌焦虑……这个连模特们都无法摆脱，我也没有什么好建议。多找点自己喜欢的事分散注意力吧，没空焦虑最好。”
　　“之前你每周发的夏日轻饮食特辑很受欢迎，有不少粉丝在评论区打卡。那对于现在的减肥风潮，你有什么好的建议？”
　　“我觉得重点就是不要总想一蹴而就。不能长期坚持的严格其实没意义，不如用自己能适应的方式一点一点转变习惯。不如就从戒掉每天一杯的奶茶和含糖饮料开始。”
　　问题并无新意，导致现场气氛松散，越来越多人开始交头接耳。就在颜君决定提前结束提问环节时，后排忽然传来一句语气近乎质问的提问。
　　“之前的米兰时装周上，你有几个很‘娘炮’的look引发了讨论，对此你有什么想辩驳的吗？”
　　没有修饰，对方直接用敏感字眼，像是要故意激怒他。
　　月时宁倒不甚在意，他向来没什么人设包袱，大大方方回答：“没有。而且我不觉得举止行为偏向女孩子没什么不好。大家应该都有共识吧，女孩子更干净，更赏心悦目，也更细心体贴，情绪相对稳定，不爱惹是生非。”
　　发问者一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略显草率的衣着打扮，反而对号入座，继而有些恼羞成怒，措辞更尖锐：“但大家都很担心这种不男不女的潮流可能会对青少年造成不良影响。现在的男性越来越没有阳刚之气，戴首饰化妆喷香水，难道你不该为此反思，改进吗？”
　　月时宁笑笑，不徐不疾答道：“阳刚是品质，不是这些外在表现，我觉得很多人混淆了阳刚的意思，非要把它等同于邋遢、不修边幅或者独断专行大男子主义。我觉得这只是在用阳刚掩饰他们的懒惰和支配欲而已。”
　　“……你！”记者一时语塞。
　　月时宁乘胜追击：“如果你真的有关注时装周的趋势，那就应该知道近两年设计师们都在默默推动一件事，就是服装的去性别化。这一季男装确实融合了很多女装元素，比如贴身的，勾勒体态的剪裁，或者蕾丝、透视、露脐、吊带等等过去专属于女装的设计。这其实是女装开启的先河，是她们率先使用男装宽阔锐利的廓形，厚重寡淡的颜色，让女装不再单纯展示性感妩媚去迎合男性凝视。设计师们并不是在哗众取宠，而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动手打破两性枷锁，我觉得我们也可以站高一点去理解这件事……”
　　简翛站在专卖店橱窗外。
　　此起彼伏的闪光灯下，月时宁的笑意若有似无，他眨眼缓慢，时而低头闭目，状似沉思，却是为了缓解强光导致的不适。
　　不论问题无聊或尖锐，他都以耐心从容应对，不露出分毫不满，他工作的时候总有种超乎年纪的稳重，思路清晰，见解独到，可惜这些常常为人所忽略，满眼都只剩他一副天赐的皮囊。
　　酒店住客或工作人员从橱窗前路过，纷纷为他停住脚步，不由被那张脸吸引过去，几乎无人幸免。
　　简翛正看着他出神，掌中蓦地震动，是同事的语音信息。
　　他将手机放到耳边，传出小而慌张的声音：简翛你在哪里，快回来，出事了，主管在到处找你。
　　大抵是他忙中偷闲被Mason发现又要借题发挥。
　　走都要走了，少闹些不愉快。他快步赶回，不想远远便看到一群人聚集成圈，场布撤到一半，沙发和椅子还杂乱地堆在一起，现场明明还没收拾干净，大家却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早该离场的模特们不知为何又回来，杵在一旁异常招惹眼球。
　　简翛分开人群，只见Mason一手抄口袋，一手滑手机。
　　“主管，你找我。”
　　甫一开口，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望向他，与他同组共事的几个人面色格外难看。
　　Mason见了他冷笑一声，掏出一只透明封口袋在他面前晃了晃。
　　他自然而然伸手去接，对方却耍猴似的抽回去，刻意羞辱一般让他下不来台：“看就行了。别碰。”
　　附近人来人往，还有记者徘徊，简翛忍住不满，没有还嘴。
　　封口袋不过巴掌大小，里头却装着今天现场最昂贵的珍珠五件套套装，那本该被收到首饰箱中的。
　　“看清了么？解释一下吧。”
　　“解释什么？”简翛不明所以，“今天有专人负责看管运送，有磕碰损坏该去找责任人要解释。”
　　“谁告诉你有磕碰损坏了？”Mason皱眉，嘴角微微抽搐，看似痛心疾首，唯独简翛体会到那包含了目的得逞的得意，“刚才他们几个去化妆间回收展示珠宝的时候，发现少了这个系列的一整套。大家在现场翻了好久，最后是在你电脑包里找到的。”
　　简翛一愣，这才明白，对方是想抓紧机会针对自己。
　　Mason还不知道他要离开广告部的事，大概率以为这次活动成功后他会得到升职机会，才非要在这个时间点寻他麻烦。
　　不知该不该庆幸，Mason还算有大局观，选择私下发难，而不是当场破坏发布会。
　　见他沉默，Mason摆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编不出解释了？呵，简翛，这一套不是收藏级，但也实打实接近六位数，你不要抱什么侥幸心理，更别指望宋经理能偏袒你，这肯定是要报警的，公司不可能包庇这种行为，搞不好宋经理也要被你牵连！”
　　“不是我拿的。”简翛懒得多掰扯，“电脑包是空的，就放在舞台侧面，任何人都可以接触到。东西是谁放的，查监控就可以。”
　　“不承认？我早查过监控了，全场就只有你碰过电脑包，还不止一次。”Mason抱起胳膊，显然是有备而来。
　　“是么。”忙了这么多日子，临了还要被这种事恶心一把，简翛也有些控制不住火气，“既然没人碰，那东西是谁找到的？又是怎么到你手里的？”
　　“嗯？”Mason一怔，半天才反应过来，登时变了脸色，“你什么意思！东西是我碰巧找到的！大家也都看着呢！在那之前我根本没靠近过舞台。”
　　“那你有没有查过走廊监控，这套首饰是哪个模特戴的，什么时候摘的，如果是在化妆间取下的，那之后都有什么人进出过化妆间？有没有可能转手给谁？电脑包有没有被什么人遮挡住进入监控死角？”
　　面对他一连串的发问，Mason显然无所准备，定是没料到平日里不争不抢，从来甘愿吃亏的那个人会忽然变了副模样。
　　也对。Mason这么做并不是要将谁送进局子，查不清的事情大概率会以工作失误不了了之。
　　简翛暗叹，如果自己真是个资历尚浅的新职员，众目睽睽下被上司泼这样的脏水还威胁要报警，一定会紧张慌乱地拼命自证，更没胆子没底气像他这样回击。
　　再说事后，试问谁会继续与这样卑鄙的上司共事？多数人会选择离职，远离这样不公正的工作环境，这正中Mason下怀。
　　“是你偷了东西，倒审起我来了！”Mason气急败坏，冲保安吼道，“让你们报警！报了吗！磨蹭什么！”
　　“主管，报警……这咱们公司自己的员工……要不要先请示一下闻总？”
　　“不用，闻总很忙，早就走了。怎么，我的话不……”
　　“我还在。”闻熠倏忽开口。
　　简翛一扭头，助理替他开了条道，闻熠缓步走过来。
　　Mason大惊，定了定神赶忙迎上去：“闻总？我还以为您已经回公司了，下午不是还有会吗。”
　　“刚要走，听说这边出事了，就过来看看。”闻熠对秘书使了个眼色，秘书立刻带保安开始清场，无关人员被请离，一度停滞的收尾工作也得以继续。
　　“我只听了个大概。所以是怎么回事？”
　　闻熠问的是简翛，却被Mason抢先开口，莫须有的事，起承转合被编排得像模像样。
　　闻熠静静听他说完，忍不住笑了笑：“都是误会。东西也没丢，不用报警了。大家忙了这么多天都累了，赶紧扫完尾回去休息吧。”
　　“是，闹到报警的地步确实也影响公司形象。”Mason这类人最爱自作聪明，“但闻总，他这种行为在公司内部的影响很恶劣，我觉得必须要严肃处理，给其他人树个表率。工作能力不足，咱们可以慢慢培养，但绝不容忍人品的瑕疵。”
　　“人品的瑕疵？”闻熠皱了皱眉，敛起眼中笑意，忽而正色道，“对员工人品的评判，需要尽可能客观，不能信口开河，更不能掺杂太多个人情感。今天并没有东西失窃，非说要处理谁，也该是现场负责看管珠宝的责任人。而不是简翛。”
　　在场的人均是一愣，没想到总裁竟如此笃定为一个基层职员说话，言语间甚至流露出对Mason的极度不满。
　　Mason瞬间哑火，他一时有点闹不明白，比起他这个待在公司七八年的媒体部主管，总裁为何会偏信那个入职广告部刚满半年的愣头青。
　　“可是……”
　　“没有可是。散了吧。”总裁的语气不容置疑，却也在众人面前给老员工留了几分余地，“你也辛苦了。把剩下的工作做好。”
　　闻熠说完，转而问愣头青：“跟同事相处不好？每次回家问你你都不说。”
　　“没有。”简翛无奈哼笑一声，看都不看Mason一眼，“不会讨上司欢心。”
　　“这还是得学一学啊。”闻熠笑起来，亲手替他整理领口。
　　“嗯。”
　　看Mason当众吃瘪，简翛倒也没什么扬眉吐气的感觉，只觉疲惫，心疼时间浪费在不值得的人身上。
　　“我下午还有会，先回公司。”闻熠要走，看到脸色忽青忽白的Mason，又蓦地顿住脚步，沉吟片刻后对简翛交代，“这样，也不用等下个月了，下周你提前去财务部报道吧。爸妈问起来我跟他们解释。”
　　“谢谢哥。”简翛如释重负，“那我先回去睡了。”
　　“等等。”闻熠喊住他，“晚上还有庆功宴，洋洋也过来。你别来回跑了，我去跟大堂经理打个招呼，你直接上楼开间房睡吧，换洗衣服我让司机给你送一套来。”
　　他那声“哥”简单明了地解答了所有人的疑惑，不会有人再讨论今天的事，也再没人敢为难他。
　　简翛目送闻熠离开，重重松了口气，准备上楼。
　　不想一转身，正对上三米开外那一抹柔和的薰衣草色。
　　月时宁眉头浅蹙，目色迷茫，唇缝抿成平直的线，比平日更少一分血色。
　　“你……”简翛心里一凉，缓缓走上前，“你什么时候过来的？不是说下午有拍摄么？”
　　月时宁深呼吸后，垂下眸不再看他，轻声道：“跟闻……你哥哥，一起来的。”
　　“我……”
　　“我先走了，来不及了。”月时宁挑起嘴角笑了笑，转身离去。
　　那笑得体，客气。
　　却也失望至极，仿佛在骂他，骗子。


第46章 不熟
　　耽误了些功夫，月时宁没有慢慢就餐的时间，在副驾捧着保温盒，胡乱将早餐简翛吃剩的东西扫进肚子。手机一直在震动，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戴欢欢显然也没缓过这口气，沉默地猛踩油门，猛刹车，变道超车时还不小心拨开了雨刷，又手忙脚乱关掉。
　　到达目的地，她拿过后座的包，手都搭上开门把了又收回来，最终还是忍不住：“之前一点都不知道吗？”
　　月时宁从她包里翻出一颗超强薄荷漱口水，撕开包装倒进嘴里含住，摇摇头。
　　“我的妈呀！简翛哥这也太深藏不露了……”
　　是啊，深藏不露。
　　又或者没有藏很深，是自己太蠢。明明有那么多蛛丝马迹。比如他喜欢骑车冲浪滑翔伞这些小众运动，比如他身边的朋友是富二代，比如Jane的员工何其多，为何会是他陪设计总监跨国看秀。
　　月时宁对着遮光板上的镜子机械地鼓腮漱口，像只脑袋不够用的金鱼，拼命回忆他们相遇来的种种细节。
　　“可是……”戴欢欢自言自语，“他虽然叫闻总哥，但他不姓闻啊！难道是表哥？哎！不对不对！他姓简，简不就是Jane吗！我记得他们的品牌之所以叫Jane Jewelry，是因为闻氏在澳洲收购的第一个农场就叫Jane’s Pearl Farm！”她翻出手机，“我查一下。那个农场好像是他爸爸……”
　　月时宁一愣，忙伸手遮她手机，却一个不留神把漱口水咽了，咕咚一声响，辛辣的液体直冲到胃里，明明是冰凉的薄荷，却在食道扩散出一股灼热感。
　　“这东西能喝吗！”戴欢欢大惊。
　　“不能。”
　　他不想再从任何旁人口中得知有关简翛的事情。
　　那可是他的男朋友，总该亲口告诉他些什么。
　　他敲亮女孩的手机屏才缩回手，时钟出现。
　　戴欢欢大惊失色，抓起包袋就往电梯间冲：“快快快！要来不及了！”
　　面对着电梯的镜子，月时宁闭上眼，深呼吸几次过后再睁开，又换回那副专属于超模的高级厌世脸，摒弃一切杂念，推门进入摄影棚。
　　七点半，庆功宴开始半小时后，月时宁姗姗来迟。
　　“抱歉。”他进门第一时间道歉。
　　迟到让甲方等是大忌，即使只是个庆功宴，他也做好了被罚酒的准备。
　　“没关系，路上车多吧？刚才你们苏总已经提前跟大家打过招呼了。”闻熠的笑容真诚且亲和，“快坐，就等你们来上菜了。”
　　月时宁一愣，戴欢欢更是受宠若惊，被口水呛到咳嗽。
　　他说的是“你们”，而不是“你”。
　　这两年他们接触过太多不拿助理当人看的甲方，甚至不会主动给戴欢欢安排座位，需要月时宁好声好气敬酒协商。
　　他不自觉盯住眼前这位文质彬彬宽容又有涵养的年轻总裁，原来这就是那个简翛自小就逃避不能的参照物，果然很耀眼。谦恭礼貌、平易近人、恩威并施，面面俱到。
　　闻熠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怎么？”
　　“没什么。”月时宁笑笑，入座颜君身旁的空位。
　　“今天怎么拍了这么久？是编辑又临时来灵感，有计划外的创作？”等菜时，颜君与他闲聊。
　　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但不知者不罪。
　　月时宁端杯喝了口普洱：“没有。一开始我没状态。最后又重新换回第一个造型拍了一次。”
　　“哈？我们时宁也会没状态啊？这也太稀罕了。”颜君乐了，问戴欢欢，“花絮拍了没？拿来给我看看。”
　　戴欢欢直摇头，隔座对她摆出夸张的口型：别问了。
　　颜君误会他眼下的低落来源于工作，过来人一般拍拍他肩膀：“没事，状态不好很正常，都这样。上午活动累的吧？等一下多吃点，今晚回去好好睡一觉就好了。”
　　“嗯。”
　　正发呆，身后忽然有人轻轻拍他肩：“月时宁，我能跟你喝一杯吗？”
　　月时宁回过头，在座的应该都是甲方和他经纪公司的高层，可他眼前居然是个小姑娘，脸颊的婴儿肥都没退干净。
　　“我超喜欢你的！每周都在你的INS下面打卡的，这次我跟着你吃了一个假期，没加运动就瘦了四斤！”她笑容纯真可爱，却不似普通的追星女孩，初次见面就大大方方，不见任何局促。
　　“谢谢。”月时宁起身，比她高出一头。
　　Stella见状迅速跟过来，也捧着酒杯，他忽而发觉这两个人从身材到长相都很相似。
　　“我叫闻跃洋。还在澳洲念书，放暑假了过来看我哥哥姐姐。上午的发布会我也在现场！”
　　怪不得不像普通女孩，原来是闻家的千金小姐。
　　“来看我？是谁六月就开始烦我，吵着闹着要来见超模？”Stella剜她一眼，又宠溺地捏了捏妹妹的脸，“见到真人高兴了？”
　　“嗯嗯嗯嗯！真人比视频里更不像真人！”闻跃洋兴奋不已，张开巴掌在月时宁面前比了比，“脸真的比我的手还小！”
　　“放下！”Stella用力拍下她的手，抱歉地看着月时宁，举杯口在他的杯肚上虚虚一靠，“她被我父母宠坏了，别介意。”说罢率先倾杯，将杯底的红酒缓缓饮尽。
　　月时宁摇摇头，低头转腕，挂在高脚杯壁上的酒痕流速缓慢。他不太懂酒，却也知道长挂杯的酒度数偏高，口感相对浓厚，值得一品。
　　他举杯，缓缓仰头，含住酒液慢慢下咽，不知是不是中午那盒漱口水的影响，整个下午胃里都隐隐作痛，这会喝下好酒，反倒还舒服了些。
　　“姐！是我要跟他碰杯的！你怎么抢先了！”闻跃洋不满。
　　侍应生眼观六路，无需招呼，立刻上前将月时宁的空杯补上。
　　“你等一下能给我签个名吗？”闻跃洋问。
　　他点点头，忙与千金小姐再干一杯，诚意十足地目送她回座。
　　月时宁重新垂下眼，装作不察觉对面直勾勾的目光，专注地盯着自己的杯子，不自觉在脑中回忆签约前他了解到的Jane Jewelry。
　　他知道Jane原先是位于西澳的珍珠农场，几十年养殖经验，起先专门给国际知名珠宝商提供最高品质的南洋白珍珠。后被闻氏收购，没多久闻羽棠便从父亲手中接管了家族生意。她眼光独到有魄力，不甘愿只做个大牌珠宝供货商，于是看准时机在国内创立了自己的品牌。
　　他也知道现任总裁闻熠是闻羽棠的长子，幼时身患重病，但丝毫不影响他如今成长为出类拔萃的接班人。
　　他还知道设计总监Stella本名闻星驰，是闻羽棠的亲侄女，闻熠的表妹，是才华横溢的新锐设计师，成功引领了品牌转型，让Jane在年轻市场高歌猛进。
　　但他压根没从任何渠道了解到闻家还有个小儿子。
　　简翛为什么不姓闻呢？
　　“哎，别自己喝啊。”见他频频举杯，戴欢欢扯他衣袖，“等一下闻总和咱们苏总的酒肯定躲不了，你酒量又没那么好，明天还要一早起床开工呢。”
　　“嗯。我慢慢喝。”不喝酒免不了要与人交谈，而此刻他谁都不想理。
　　戴欢欢知道他心情不好，点到即止也不硬拦，只时不时替他夹菜倒茶，试图分散他注意力。
　　咔哒一声，顶灯倏忽熄灭，月时宁一愣。
　　黑暗中，众人面面相觑，只有闻星驰姐妹不约而同起身，对简翛耳语了几句，接着摸黑往闻熠的身后走过去。
　　初晴的招牌餐厅，经理亲自服务的房间，断然不会有这样低级的失误。月时宁即刻明白，酒局无趣，这是提前安排好了余兴节目，只是不知为何他们连闻熠都瞒住。
　　房间门往两侧推开，有人推一架送餐车而入。
　　车上烛台摇曳火光，水晶醒酒器圆润的肚腹中，半透明的红被映照得愈发浓郁诱人。
　　正中是一只简约的八寸蛋糕，抹面平滑，圆心用翻糖制成的珍珠冠装点。
　　“大哥生日快乐！”闻跃洋一语惊醒众人，月时宁愕然，原来今天是闻熠的生日。
　　没有唱生日歌吹蜡烛许愿的尴尬流程，灯很快重新亮起，推车的是个温婉的女人，正笑意盈盈注视着不知情的寿星。
　　“大嫂站近一点啊！”Stella上前，将她拉到闻熠身旁。
　　“你怎么过来了。”闻熠抱了抱自己的妻子，大方一吻她脸颊，“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有段时间了，提前帮你们醒醒酒。原本你生日不都是回家吃吗，妈昨天听说你今晚要忙，回不去，一大早亲自送了这瓶酒到家里，让我代她转送给你，生日快乐。”总裁的妻子弯腰从推车下层拿起空酒瓶递给他。
　　闻熠接过一看，颇为惊讶：“哟，这瓶可是我们闻董多年的珍藏，一直舍不得喝来着，今天在座的各位可有口福了。”
　　“哎呀！闻总跟夫人真是，太叫人羡慕了。”
　　“是啊，太幸福了。”
　　“闻董连公司都交给您，何况一瓶酒啊。”
　　“闻总生日快乐啊！”
　　众人纷纷举杯上前敬酒，闻熠携夫人一一应下，社交应酬的场面难得多出几分温馨。
　　喧闹中，月时宁终于忍不住转眼望简翛。
　　那束粘了他一整晚的目光终于从他身上挪开。
　　那人正出神地注视着那只被闻熠随手搁在桌边的空酒瓶，直到被众人又一阵哄笑惊扰。随后仿佛毫无触动一般，泰然接过经理递来的醒酒器，亲自替哥哥和宾客倒酒。
　　月时宁不禁回想起在米兰的那个夜晚，他问简翛：“过生日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人却轻描淡写说忘了，还说没有过生日的习惯。
　　可刚刚闻夫人说得很清楚，闻熠过生日都是要回家吃饭的。
　　……所以为什么，有的人能得到母亲割爱的藏品做礼物，而有的人却连一句生日快乐都没有。
　　“时宁，时宁。”颜君附耳提醒他，“发什么呆啊，过去敬杯酒先。”
　　月时宁一激灵，定了定神才端杯走过去，可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干巴巴客套：“闻总，生……”大概是一晚没怎么开口，他忙偏头清清卡顿的喉咙，道了一句，“生日快乐。”
　　说完才发觉，不只喉咙，连着胸口都闷得发慌，与胃痛搅在一起，有股要呕吐的冲动。
　　“谢谢。”闻熠没着急与他碰杯，而是指一指简翛手中的醒酒器，“尝尝这支吧，05年Ausone的满分酒。”
　　侍应生就等在一旁，接过他的酒放到托盘里，再换上一只干净的新酒杯。
　　简翛替他倒酒，递来时手指没有立刻松开，触到了他的。
　　他抬起眼，听到一句：“你喝慢一点。”
　　于是这一杯他喝的尤其慢，徐徐倾杯过程中，简翛一直看着他，他也始终侧眼看着简翛。
　　怪了。
　　人家可是闻氏集团的小少爷，千万上亿的身家，哪里轮得到他一个小模特来心疼。
　　更奇怪的是，明明还在生他的气来着，此刻却忽然很想带他离开这里。
　　“咳。你们，认识啊？”闻夫人察觉到气氛有些怪异。
　　月时宁放下空杯，点点头，又低声补充道：“不熟。”
　　闻熠冲他笑了笑：“没事，这里都是自己人，不用避嫌，简翛告诉我了，你们俩常常一起玩。”他低头在妻子耳边解释道，“之前拍杂志，简翛负责跟他对接来着。”
　　闻夫人“哦”一声，眼神却更诧异了。
　　作者有话说：
　　闻熠：他们是朋友。
　　闻夫人：哦（你确定？）


第47章 心动区域
　　商人有涵养的表现之一，便是讲究体面，不让彼此难堪，众人有醉意了便愉快散场。
　　高档餐厅的盥洗室布置精心别致，灯光柔和，香氛清雅。
　　月时宁坐在马桶盖上有一会儿了，今晚他一杯都没躲，甚至还主动喝下去不少。
　　酒精对视神经有不良影响，他尊医嘱能不喝尽量不喝，何况他酒量一般，酒品也不算很好。
　　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晚，在家里跟外公外婆庆祝时第一次喝酒，也是第一次喝醉。四扎啤酒下去，又哭又笑，第二天完全断片。去年拿下MDC全球最佳新人，他在颜君家喝多过一次，两杯生啤加半杯清酒，这次没彻底醉，意识勉强算清晰，但没能撑回家就睡着了，还梦呓。颜君调侃他醒着不说的话全在梦里说完了。
　　所以他平日不喝酒，应酬找借口躲，怕水肿耽误工作，更怕自毁形象。
　　红酒后劲足，方才一杯一杯喝得顺口只觉得微醺，近尾声才后知后觉是醉了，耳旁一切声响都带上了朦胧的杂音，听不真切，所以他避开其他人想在这里散散酒意，没想到越散脑袋越懵。
　　也不亏，戴欢欢刚刚查了，那只05年份Ausone酒庄的波尔多，市价逼近六位数了……
　　口袋里的手机又开始震动，他按下接听，戴欢欢语气有点慌乱，她说大家都已经走了，不用再躲了，问他要不要紧，为什么进去这么久，需要帮忙吗。
　　他摇摇头，挂断了，又等了片刻，慢吞吞起身打开隔间门，不想洗手池边有人正等他。
　　“你今晚喝了不少。”
　　“嗯。”月时宁笑了笑，用手背贴脸颊，依旧在散热，“喝多了。”
　　意识勉强还清楚，反应却迟钝，思绪纷乱，脑中堆叠着许多‘为什么’。
　　例如你为什么不姓闻，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他们为什么要区别对待你和你哥哥，为什么你看上去对今晚的事无动于衷。
　　“你没说完就把电话挂了，戴欢欢让我进来找你。”简翛若无其事对他伸出手，“走吧，送你回去。”
　　“简翛。”大脑中负责抑制情绪的区域被酒精麻痹，他憋了一晚上的话冲口而出，“你该不会是他们闻家捡来的吧……还是，你是私生子？”
　　当事人一愣：“嗯？”
　　“不然，他们为什么不愿意爱你？”醉酒导致视线更模糊，月时宁走近他，试图在他眼中找到一些怨恨或者消沉。
　　“没有，没有不爱我。”简翛毫无破绽，平静得像个旁观者，“也爱我，但人难免偏心，父母也是人，谁都会喜欢更好的那个，很正常。”
　　月时宁的心蓦地就被什么东西紧紧拧住。他宁愿简翛阴暗一点，自私一点，能骂几句出出气，而不是这样一幅善解人意的样子。
　　他更贴近他，深深盯住那双眼睛：“不正常。他不是更好的那个。你才……不对……不对。”他用力摇头，双手攥紧简翛板正的衬衣领，“你也不好，你骗我。”
　　醉鬼控制不住力道，扯开了整齐的领口，几根棉线崩断，最上头的扣子岌岌可危地吊在衣领上摇晃。
　　“嗯，是我不好，对不起。”简翛顺势将他揽住，手在他背后轻轻拍，鼻尖蹭到他的，说话时鼻音的震动传递过来，震得他鼻子连同眉骨一起发酸。
　　“别哭啊……”
　　简翛将他抓乱的头发理到耳后，轻吻他忍住没掉下的眼泪，而他却恩将仇报，深吸一口气，狠狠咬上那人的嘴唇。
　　明知不是调情简翛却不躲，半张着嘴，任下唇被他咬出伤口，血丝丝缕缕渗，才舔掉立刻又会冒出来。
　　味觉暂时失灵，月时宁尝不到血液的甜腥，只觉得喉中苦涩。
　　他本有好多话想要质问眼前的人，可如今却难过得问不出口。
　　简翛做了整个下午的心理准备，自以为可以从容面对每个可能性。
　　质问，怒火，委屈，失望，冷眼相待。他想了很多挽回的方式，当然，也想过对方会不会连解释都不想听，直接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可他万万没想到，酝酿了一整晚，月时宁哽咽着问出的唯一一个问题，居然是“他们为什么不爱你”。
　　察觉到撕咬的力道渐渐变弱，简翛捏住他的下巴，试着用正常的亲吻软化他醉酒的失控。
　　待彻底平静后，一松手，月时宁的脑袋随之倒在他肩上，喃喃道：“我好困。”
　　“坚持一下，送你回去。”
　　戴欢欢开来了车子，简翛将他安顿在后座，扣好安全带。
　　“你陪他坐在后面吧……”女孩从后视镜中瞄了他一眼，“椅背的袋子里应该有个飞机枕。”
　　简翛摸了一把，果然有，遂托起他后脑勺，将他细长的脖颈卡近绵软的颈枕中。
　　往常话很多的戴欢欢一路上居然只字不言，只是隔一段时间就会叹一口气。
　　她径直将车子开到停车场的电梯门口：“简翛哥，我就不上去了，明天一早还有工作……”
　　“嗯。”
　　那人的头偏到一边去，简翛拨开他挡在眼前的头发，捏住他的肩头将他晃醒：“醒醒，到家了。”
　　月时宁睁开眼，摸到车门推开，一起身又猛地被安全带拽回原地，他愣愣低下头。
　　简翛替他解开卡扣，推他肩，跟他一起下车，从窗口接过戴欢欢递出的水壶和饭盒，送他上楼。
　　月时宁一进屋便倒在沙发里没了声响，简翛没着急离开，先摸到厨房，拧开吧台最暗的一盏灯，挽起袖子洗干净餐盒。
　　回到客厅想将人抱到床上睡，赫然发现月时宁是睁着眼的，光线不足时，那眸中的蓝色近乎透明的银，目光没有明确焦点，看起来尚未清醒。
　　他弯腰，试探着抓住那人垂在沙发边的手，月时宁没有挣扎，只是缓缓扭过头看他。
　　“十一点多了，洗漱一下去床上睡吧。明天不是还有工作么。”他轻声说。
　　月时宁眨了眨眼，抽回手自己爬起，赤脚，绕过他蹒跚着往卫生间去，路过餐桌时脚步顿住，歪头看了一眼才继续走。
　　简翛这才注意到，餐桌上有一只硕大的快递箱，比微波炉更大一圈。
　　他走过去，纸箱上的快递信息单还没有揭下，东西从日本漂洋过海而来，封口胶带已经被割开，箱盖虚掩着。
　　桌上还放着马克笔和一张没写完的贺卡。
　　又或许是写完了，只有四个字：送给简翛。
　　名字的两侧各画一只小翅膀。月时宁说，他名中有一对翅膀，所以才会飞。
　　他放下卡片，犹豫地伸手搭在箱子上，不确信自己如今还有没有资格认领它。
　　“给你的。别人用不了。”
　　简翛回过头，他没注意水声是什么时候停止的，月时宁不声不响站在洗手间门前，因为困乏低垂着眉眼。窗外的光是清清冷冷的淡蓝，斜照铺在他脚下，过于白皙的皮肤反光得厉害，像颗飘在漆黑宇宙里的天体，发散着孤独的光芒。
　　“晚安。”他说完便独自回到卧室，关紧了门，再没动静。
　　简翛开了灯才打开箱子，掀开缓冲用的气柱袋，里头是只水果箱大小的黑色包装盒，正中的字母拼不成单词，却似曾相识。
　　他试着默念了几次，恍然认出这是日本某知名手工盔工作室的logo。
　　这种工作室的高档定制品动辄要等小半年工期，所以……这并不是月时宁一时兴起随手买来的七夕礼物，而是一份经过了漫长等待的惊喜。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将盒子放在腿上，小心翼翼撕开封口贴，揭开防撞海绵，取出头盔捧到眼前。
　　金属灰碳纤维外壳，焦糖棕渐变风镜，固定风镜的左右两颗磨砂银卡扣处用极细的黑线向后勾勒出一对展开的翅膀，与底色色差很小，静止时不易察觉，缓缓转动，借助流动的光感才看得清。内衬是子夜蓝的小羊皮，摸上去光滑又柔软。
　　指尖倏忽触到一块硬质材料，简翛一愣，翻转头盔，发现是一弯月亮刺绣。
　　质地细密，丝线从银白均匀过渡到淡蓝，形状上窄下宽不完全对称，这是月时宁签名时的小插画，他后来才得知这是那人从小到大的习惯，蕴含那么一丝宣誓主权的意味。
　　月亮落在太阳穴靠后三四厘米左右，他不禁抬手敲了敲颅骨对应的位置。
　　前不久，他就是坐在这张椅子上加班的。滴完人工泪液，他仰靠在月时宁肋骨处闭目休息，一只手忽然按在这里。
　　“科学家说，这里面有个区域叫做腹侧被盖区。”月时宁声如其人，在燥热的夜里像道冰凉的细流。
　　“是什么？”简翛懒洋洋问。
　　“是负责心动的区域。想到喜欢的人，叫他的名字，看到跟他有关的东西，这里都会产生心动的信号。像电流一哎……唔！”简翛闭着眼睛，在电流中勾住他后颈，将他拉到嘴边。
　　他不自觉笑了，用袖子擦拭头盔被他捏过的地方，将它仔细收回盒子里。
　　轻手轻脚去洗手间洗漱后，他窝进沙发没有走。
　　清醒过后，那人会想听他解释的吧。
　　口渴起夜的时候发现床头有水，月时宁喝下去莫名觉得很甜。
　　再次醒来，天就蒙蒙亮了，头隐隐发胀但不痛。
　　时间还早，宿醉后脸部会水肿，需要提早起床消肿。
　　趴在窗边的地板上简单做了些唤醒身体的运动，至微微出汗，他拿着床头的空杯去厨房倒水，发觉杯底的少量液体呈淡金色，闻了闻，是蜂蜜。
　　昨晚似乎是简翛送他回来的，应该是他留下的吧……所以才没有头痛吗？
　　水龙头哗哗出水的瞬间，余光瞥到沙发上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他一激灵，杯子险些掉进水池里。
　　走近一看，有个人居然就这么在沙发将就了一整晚，微皱着眉，衬衣扣子一颗不剩已经全开了，破布似的皱在身上。应该是睡着后觉得束缚脱下过，半夜吹到冷风又不得不裹上。
　　就算这样也还是没醒。
　　也对。为了昨天那场发布会，简翛已经熬着两三天没正经睡过觉了。
　　月时宁从卧室拽了条毯子替他盖上，弯腰时简翛恰好翻身，下唇上结着好大一块血痂。
　　他倒抽一口凉气，隐约记起自己的确咬破了简翛的嘴唇，可这伤口比记忆里还要夸张。他狐疑地张开嘴摸了摸自己的犬牙，并不算尖利，这得是用了多大劲啊……
　　作者有话说：
　　会有一些拉扯~


第48章 各退一步
　　去厨房喝杯水的功夫，月时宁亲眼目睹一件衬衣从沙发上飞起再坠落到茶几上的全过程。
　　消化了大半天又睡了一觉，心情比昨天平复很多，尤其昨晚闻家姐弟闹的那一出堪比苦肉计，让他舍不得生气。
　　这念头让他颇为意外，比起被隐瞒真相的气愤和失望，比起对简翛身份的抗拒，最强烈的情绪居然是舍不得。
　　他取了张纸巾用温水打湿，蹲在沙发边轻轻蘸简翛唇上那块血痂，纸巾染上一层类似铁锈的暗红色。
　　其实仔细想想，对方并不是在蓄意骗他，怪只怪自己先入为主，偏要脑补一出职场新人被上司霸凌的大戏。
　　不论之前，就上一次谈起提米，自己所表露的敌意太强，也不怪简翛会不安，会犹豫，甚至隐瞒。
　　他叹气的时候发觉那人醒了，正静静看他。
　　“对不起。”简翛声音嘶哑着，不知是不是着凉，“不是有意骗你。”
　　月时宁没应声，席地而坐，想伸手探他额头，又忍住，就此作罢。
　　“起初觉得没什么好说。后来，让你陪我去看星星的那天，发现你好像很在意这个，但你不想说原因，我就没追问。那时候觉得你无非是讨厌惹是生非的纨绔子弟而已，很正常。只要我们相处久了，相互了解，这些都不是问题。”简翛将目光移开，盯着正上方的天花板，“再后来……我们在一起之后，你告诉了我为什么，我却说不出口了。”他顿了顿，“因为你说的都对，顾虑也对。我的家人完全符合你的印象，他们很强势，家里给我有限的选择就是放弃自己喜欢的事，回来找个他们满意的女孩结婚生子，学着接手自己不擅长的东西……”
　　猜测叭9不离十。
　　“你姓简，是跟你爸爸姓吗？”
　　“对。”
　　“我记得你还说过，你爸爸信教，同性恋违背他的教义。”
　　“嗯。”
　　月时宁低着头，将手里沾着锈色的纸巾展开，再叠起来，像在整理脑中的思绪。
　　“提米说，你是全澳滑翔伞公开赛的冠军。我去查过，虽然资料很少，但还是查到了你的俱乐部，他们的官网到现在还在用你的视频博取关注……所以，以你的能力，即使家人不支持，你也不必妥协。你明明有底气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清晨很安静，月时宁有意在句与句之间留了足够的空隙，“你可能没有注意到，每次提起妈妈的时候，你都只是懊恼，还有一点无奈，但你从来没怪过她。在我听来，她明明那么过分，你甚至都没有抱怨过一句，反而处处站在她的角度思考。”
　　月时宁抬起眼，笃定地看着他：“所以你妥协，是因为你在乎他们，愿意迁就他们。也希望他们能因此更在乎你一些。对吗？”
　　简翛自始始终没有插话，听完盯着天花板愣了好一会儿，目光才渐渐沉下来，仿佛是被解了惑：“……也许是吧。”
　　月时宁的心重重一沉。
　　简翛不爱他们也就罢了。
　　“你昨天要跟我说的，就是这个，对吧？”月时宁问。
　　“是。”
　　月时宁自知，他永远不会喜欢简翛的家人，而那样一个家庭，也断然不可能接受他。
　　他不敢想象在那些人得知真相后会怎样不择手段地对待他们。用钱羞辱他，逼他离开简翛？他若不就范会不会遭到打压封杀？亦或是他们干脆不理他，以亲情煎熬和道德绑架简翛，仗着他天生就爱他们。
　　那些人有一百种方法拆散他们，折磨他们，尽管不甘心，可普通人斗不过真金白银，他四岁那年就体验过了，妈妈的一条命还不够让他清醒么……
　　“那，我们各退一步吧。”月时宁下定决心。
　　简翛一愣，披着毯子坐起身：“退一步？哪一步？”
　　他攥紧手中那团纸：“简翛，我相信你不是故意骗我的，所以我不怪你。但，也不会继续喜欢你了。所以，你也不用继续喜欢我，我们做回朋友好不好，就像一开始那样。”
　　他还是舍不得把简翛放在与自己对立的位置，而且朋友的关系比恋人更稳定，这样他就不会失去他了吧……
　　可惜那个人不领情：“……如果我说不好呢？”
　　月时宁叹了口气：“所以，你觉得你的家人会允许你跟我在一起吗？”
　　“……”
　　“你想因为我跟他们决裂吗？”
　　“……”
　　“我也不想。”月时宁笑笑，“不想无休无止跟你的家人对抗，不想你为难，更不想生活因此被毁掉。简翛，喜欢你是我遇到过最美好的事，所以我不想把它变成痛苦。这个世界上需要我坚强面对，努力克服的东西已经很多了……所以，对不起……”
　　月时宁起身，发现时间已经很局促，赶忙翻冰箱，用冰牛奶泡开两块燕麦饼迅速吃光，按部就班去换衣服，漱口，擦防晒。
　　其间简翛像尊雕像，面目沉静，靠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不知是不是被他说服。
　　月时宁临走前看了一眼茶几上皱巴巴的衬衣和遍布褶皱的西装外套，从衣橱里找出一身宽松的休闲服放在他身旁。
　　傍晚再回家的时候，屋子里没人，只沙发附近留下一些香水的味道。
　　简翛穿走了他的衣服，带走了他送的头盔，留下了家里的备用钥匙。
　　月时宁坐在他昨夜睡着的地方发了会呆，翻出手机，没有只字片语。
　　吃完晚餐洗完澡，将手机放的远远的，他早早爬上床，盯着窗帘思索了许久，愣是想不起过去是怎么一个人消磨时光的。
　　周末，简翛骑车跑了一趟海汐。
　　开门时，月时宁的外公吓了一跳：“小简？怎么这时候过来？快进来快进来。”
　　“周末没什么事，过来看看你们。”他转身，搬起背后的大盒子，外公要接，他不敢松手，“外公我来吧，这个很重。”
　　一米多长半米多宽的盒子，连包装超过五十公斤，楼梯爬到一半他就后悔没让送货人跟他一起搬上来。
　　“嘶，小简，你手背这是怎么了！东西快先放下！”外公倒抽一口凉气，招呼外婆从屋里拿药箱来。
　　“没事，骑车来的，摔了一下。”
　　海汐多雨，又处于丘陵地带，地湿路滑。快到的时候，为了方便接送货人的电话，他摘掉了左手的手套，不想点太背，居然在小区门口的坡道上遇到出租车乘客的开门杀。他整个人被拍飞出去，幸好路上没车，不然可就不只是手背擦伤这么轻松了。
　　外公不由分说拽他到厨房，调温水浸湿纱布，对着光帮他擦洗手背。
　　“我自己……”
　　“先别动。”外公紧紧握着他手腕，外婆也凑过来看，时不时替他吹一吹。
　　“还好伤口不太深，都是擦伤。”外公皱皱眉，“我拿碘伏给你消消毒，有一点疼，你忍一忍啊。中间这道口子有点深，稍微压一会儿，止血了之后再涂药膏。”
　　碘伏怎么会疼……简翛已经很多年没听过这种哄孩子的语气了，半晌没回过神来。
　　“好了。”外公松一口气，“走，去客厅坐。”
　　简翛垂眼看自己的手背，明明就是小伤，洗过手放着不管，三五天也就痊愈了，可外公不但给他消了毒，涂了药，甚至小题大做缠了一层纱布保护。
　　外婆笑眯眯看着他，娴熟地削了只梨子，切一片递给他。
　　“这拿了什么来啊。电视吗？家里有电视啊，宁宁去年才给换的大的。”外公率先想起被扔在门口的盒子，走过去绕一圈，眯眼看盒子上的字。
　　“是折叠走步机。”简翛蹲下拆盒子，“宁……宁宁跟我说，你们每天都要出去快走四十分钟锻炼身体，但是海汐雨多，冬天又很冷，他总担心你们摔了。有这个你们在家也可以锻炼了。”
　　宁宁。
　　第一次这么叫他，叫出口的这个瞬间，不由自主就放松下来，原先见长辈的局促感消失得一干二净，这是月时宁长大的地方，他们是最爱他的人。
　　凌晨被一场噩梦惊醒，梦里月时宁红着眼睛说他是骗子。想起庆功宴结束后那个醉醺醺的吻，那颗因为心疼而忍不住掉下的眼泪，他便再睡不着，干脆趁天不亮车不多出门飙车。谁知道中途一冲动，忽然就决定骑到这里来。
　　“这个走步机的扶手是折叠的。可以就这么支着。”他演示给外公看，“但如果觉得占地方，锻炼完了就按住这个侧边的扭，这样把扶手折下来放平，再推到沙发下面，或者床底也行，不占位置。”
　　“哦，这个好，这个好。就放在客厅吧。”外公始终盯着他的手背，“我腰不行就不帮你了，你慢一点挪啊，别碰着伤口。”
　　“来来来，来这里坐。对了，上次你来的匆忙，我都没问过你，是怎么跟宁宁认识的……”
　　开学第一周去学校报道见过辅导员后，月时宁便出差去欧洲拍法国版男装杂志的封面，做专访，还顺道受邀去看了Marie春夏季的女装成衣秀，回国没几天，又马不停蹄去曼谷拍数码相机广告。
　　曼谷是座不夜城。
　　九月依旧是盛夏的温度，最后一天收工后，戴欢欢难得有机会自由活动，与才认识两天的华人摄影助理一同去到当地最著名的复古夜市拍照。年纪相仿的女孩总是有很多共同话题，拍过照吃过夜宵仍然意犹未尽，又找到一家著名的天空酒吧消磨时光。
　　僸②傳
　　两个女孩并排挤在一起，端着相机，盯着不过半张信用卡大小的屏幕挑选满意的照片。
　　这张留下，这张删掉，艰难抉择。挑到一杯酒慢慢饮完，戴欢欢终于燃烧殆尽，歪头枕在她肩上只看不说话。
　　对方也困顿，一手支下巴，一手拨弄按键，一张张照片像幻灯片一般倒转了她们的一整日，从夜晚回到清晨。
　　“诶？这是？”戴欢欢猛地坐直。
　　“嗯？这张？昨天收工的时候我偷偷拍的。他实在太好拍了，随便抓都能出大片。”
　　戴欢欢拿过相机，这张照片很有氛围感，是夕阳下动与静的结合。
　　场景中每个人都因移动而模糊成彩色的影子，面貌不明。
　　除了角落里的月时宁是清晰的。
　　他仰头站在水边，耳边的发丝被暹罗湾的海风微微撩起，一只手掌按在自己头顶，仿佛呼吸都静止，相对世界有种格格不入的美感。
　　戴欢欢的心不由被什么揪住。
　　月时宁看上去似乎没有任何变化，工作中他依旧是那个沉默，认真，配合度极高的模特，是目光的汇集处，是镜头的宠儿。私下里，他安静随和，从不提过分要求，与所有人都保持着礼貌的社交距离。
　　如若不是时常在私下看到他对着手机发呆的样子，她甚至怀疑之前那个跟简翛在一起的月时宁只是自己的一场幻想。
　　那个人会脸红会任性，会憋不住地咧嘴笑，会废话连篇秀恩爱，连叫“欢欢姐”的语气都绵软许多，像一只将要融化的冰淇淋。
　　她回到酒店的套房，月时宁果然还没睡，盘膝坐在飘窗上看夜景，窗户大敞，吵闹，潮湿的空气里似乎还飘着一股烂水果味，可他却乐在其中。
　　戴欢欢端着顺路买回来的切片芒果靠近他：“怎么还不睡。”
　　月时宁目无波澜：“正要睡。”他没有避讳戴欢欢的目光，手机屏幕里，他在微信中回复了一张大笑的脸说晚安。
　　月时宁从不大笑，聊天时也几乎不发表情。
　　戴欢欢看到简翛的最后一句话是：好，我们做朋友。


第49章 后遗症
　　回海汐的航班延误，月时宁到家早过了饭点。
　　一推门外婆正在窗前锻炼，扶着横杆把手，健步如飞。
　　家里不知何时多了台跑步机，他背包都来不及摘，立刻扑过去找logo，在网上搜索产品测评，生怕他们贪图便宜买到劣质产品。
　　不耐用是小，人被磕了碰了摔了才最要命。
　　他低头盯着屏幕里的说明，发觉这不是跑步机，而是一台家用走步机，正规厂家生产，最高时速不过6km/h，电子屏也没什么花里胡哨的功能，按键少，只简单显示时间，距离，步速和心率，红色紧急制停按钮也是抬手就能碰到，安全系数很高，简直是为他们量身打造。
　　外公从厨房端回锅的菜到餐桌上：“洗手吃饭先。别玩手机。”
　　“你们自己买的还是别人送的啊？”他放下心来，收起手机，随手将背包扔到沙发上。
　　外公摘下围裙，一脸诧异：“小简说是你给买的呀。”
　　月时宁一愣。
　　两三个月前，外婆在下雨天晨练险些扭了脚，他跟简翛提过一句来着，还顺带抱怨现在的跑步机设置复杂，对老人家不友好。
　　“他说你太忙了，就替你送过来，组装好了还教会我们怎么用。”外公拉开椅子坐下，“小简这孩子话不多，但心真是细，非要断了电看着我们用一次。还有我跟你外婆的手机也不知道为什么越用越慢，他给我们重新一整理就好多了。”
　　“……他……什么时候来的？”月时宁问。
　　“上上个周末来的，吃了顿饭就走了。”外公忽然抬头，“他没跟你说啊？”
　　快一个月不见，也没跟别人提过他。骤一说起，月时宁莫名心悸，急忙搪塞过去：“忙……忘了。”
　　他定了定神，又举着手机移到跑步机正前方，对准红光满面的外婆拍了一段十秒钟的视频，外婆极其配合，还大着胆子放开一只手冲镜头挥。
　　月时宁笑了笑，打开与简翛的微信对话框，却迟迟按不下发送键。
　　总说退一步海阔天空，他们从恋人变回朋友退的这一步，却让人有种无处落脚的迷惘。
　　他考虑再三，退出对话，将外婆的视频发成一人可见的朋友圈，用文案说了句：谢谢。
　　“先吃饭，怎么还玩！”外公叩了叩桌面，像课上老师敲讲台，就差将他手机没收了。
　　“嗯。”他洗手入座，拿起筷子，夹基围虾的时候再次愣住，第一反应是简翛更喜欢吃虎虾，说小虾剥半天还不到二两肉，还是虎虾吃起来过瘾。
　　“怎么了？”外公拍拍他悬在半空的筷子。
　　他摇摇头，一口一只塞进嘴里。
　　分手这件事与他想的不一样。既不会像大家说的那样撕心裂肺寻死觅活，也不会萎靡不振至变了一个人，起初几乎是无痛的，一切如常，只独处的时候会意识到寂寞，心里空落落的，进而又会发现生活乏味的本质。
　　他以为，他只是需要时间去重新适应一个人的生活。
　　可随时间的推移，症状居然与日俱增。
　　他会愈发频繁看手机再放下。
　　拍Vlog时看到恐龙公仔会忽然走神。
　　听到摩托车的音浪，会不由自主追寻。
　　最让人头痛的是不知何时形成的分享欲。他要告诉那个人，他又去了“巴黎甜心”，尝了一只正宗的玛德琳蛋糕，曼谷的水果很好吃，悬在寺庙间的落日很美。跟他一起合作的女模特偷偷在他口袋里留了一支口红。他还接到了日本时尚杂志的邀约……
　　不足挂齿的鸡毛蒜皮他都会下意识记住，然而每一次无法分享的喜悦，都变成平淡分手后难以释怀的后遗症，无孔不入地纠缠他，攻击他，让他难以呼吸。
　　“宁宁？宁宁！”
　　他在外公的喊声里回过神，发觉外婆也来到他身边，忧心地握住他的手。
　　“怎么了？不舒服？哪儿不舒服？”外公伸手摸他额头。
　　他这才发觉自己呼吸急促，额间陡然蒙上一层汗。
　　“没事。”他拍拍外婆的手背，抽纸巾蘸蘸额头，起身去将窗子开得更大。秋分一过晚风就变得凉爽干燥，还有没散尽的烤地瓜味。
　　他很快平静下来，若无其事端起碗继续喝汤吃饭。
　　二老观察了好一会儿，确信他没事才松了口气：“工作太累就休息一段时间啊……”
　　“嗯。”
　　月时宁洗完澡回房间时，发现外婆在亲自给他铺床。
　　他没做声，爬上床，任外婆替他盖被子：“帮我留个窗缝。”他对外公说。
　　外公没问为什么只是照做，而后转身坐在床尾：“宁宁啊，有事可以跟我们说说，别总一个人憋着。有很多事其实说出来就舒服了，释怀了。”
　　外婆隔着薄薄的被子，轻柔地拍着他的手臂，节奏像沉睡时放慢的心跳。
　　很像小时候，安心得让人想哭，不管受到了多大的伤害，他们总会想方设法安慰他，治愈他。
　　他闭上眼睛：“没什么大事。失恋了。过一阵子就好了吧。”
　　他爆出惊天猛料，同时也做好被追问的准备，甚至破罐破摔准备实话实说，反正一切都结束了，被他亲手结束。谁知半晌没人出声，外婆拍他的手也停了。
　　月时宁诧异地睁开眼，二老面面相觑，脸色诧异又慌乱，外婆无声地冲外公比划什么，外公点点头，忽然岔开了话题：“哦。好。那，那个什么……你国庆节怎么安排啊？有工作？”
　　“……十月一号晚上飞澳洲，要去拍广告。然后十号一早这边落地。”
　　到珀斯没有直飞航班，飞机经停新加坡，飞行时间超过十二小时。
　　月时宁傍晚与此次要合作的工作团队碰面，原本还在做要跟前男友共事的心理建设，人齐之后才意识到简翛已经离开广告部，如今人在财物部，自然不会出现。
　　他叹了口气，还是忍不住发了条朋友圈，说了一句启程澳洲。
　　起飞前，他唯一的“好朋友”隔空给他点了赞，这种联络方式他们已经持续了一个月。
　　戴欢欢知道他在交通工具上很难保持清醒，便也安安静静不与他聊天，塞着耳机不知听什么，时而双眉紧锁，时而眼泪婆娑，吃早餐的时候，又笑得不能自已，拿刀叉的手都在抖。
　　飞机盘旋降落时，她才摘下耳机放入充电壳，打了个哈欠。她大学专业是服装设计，天天对着电脑伏案，年纪轻轻就腰肌劳损，长途飞行向来睡不好。
　　月时宁看到她发青的眼圈随口一问：“在听什么？一直没睡？”
　　“……没什么。”戴欢欢神秘一笑，“坐着睡不着。反正今天没安排，到酒店再睡。”
　　当地时间上午十点，他们平安落地。
　　新闻里说黄金周出国旅游的人数再创高峰，但国人来澳首选多是悉尼墨尔本，所以他们无需排长队等待，几句简单问询后很快便出关，转机国内航线，飞往北边人口仅一万的布鲁姆小镇。
　　虽说早有耳闻，可出机场后与阳光的第一次的亲密接触还是吓到了月时宁。
　　十月是南半球的春天，下午一点，阳光是他见所未见的炽白色，停留在手背上超过三分钟便开始产生明显的灼痛感。放眼望去，所有人都带着墨镜和帽子。
　　他顿时理解了为何这里是全世界皮肤癌最高发的地方，立刻将防晒衣的袖子拉下去藏住双手。
　　禁同行二传
　　“先坐车去酒店休息，明天一早开机。”戴欢欢从昨天早上起床后辗转到此刻已经超过24小时没正经合眼，精神几乎完全涣散。
　　月时宁比她强一点有限，舟车劳顿总归是让人疲惫，他爬上SUV，坐到昏昏欲睡的戴欢欢身边等出发。他从她包里摸出耳机带上，捏了一下右耳的开关，准备继续听助眠白噪音。
　　不想耳边听了一路的雨声居然不见了，变成一段奇怪的喘息。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居然没有显示播放器。
　　“你放开我！唔……”一个男人明显被什么堵住嘴。
　　接着是一段交织的喘息，夹杂着用力对抗的哼声，配合上暧昧又危险的背景音乐，月时宁隐约联想到“强吻”。
　　“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换了另一个声音，也是男声，更加低沉，怒火压抑。
　　金属碰撞，拉链拉开：“先别！呃……你放开……不要……求你……”
　　苦苦哀求过后，几声凄厉的惨叫穿耳，效果逼真让人身临其境，吓得月时宁浑身一抖。
　　一切发生的都很快，凌乱的呼吸，缠绵的水声与黏腻悠长的呻吟，再穿插几句变态的狠话和绵软的求饶。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听什么，当场石化，手忙脚乱摘耳机时手机不慎落在脚边，啪的一声。
　　戴欢欢被惊醒，揉眼看他：“你怎么了？”
　　月时宁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耳机壳，正反两面是都光秃秃的纯白，没有贴纸，这果然是戴欢欢的耳机。
　　“擦，你脸怎么这么红！刚才还好好的呀不会这么快就晒伤了吧！”戴欢欢顿时吓醒了，瞬间掏出一瓶活泉喷雾，二话不说呲了他一脸，“先降温镇定一下，疼不疼啊？”
　　原来冰凉的泉水不光能镇定皮肤，还能镇定心绪。
　　月时宁无奈用袖子蘸干脸上的水珠，将耳机放回包里：“没有晒到……我，耳机拿错了。”
　　他脸颊的绯红色转瞬退却，戴欢欢这才放心倚回靠背，隔了几秒又猛地睁开眼掏出耳机将音频倒回去半分钟，点了一下播放键，几秒后缓缓转眼，笑肌微微抽搐：“这个……你听到了？”
　　月时宁轻轻点头，试图缓解她的尴尬：“……还挺特别的……那个，音效很逼真。”尤其是后来趋近和平的十几秒，两人充满荷尔蒙的气息的确很撩人。
　　“不是的！我没这么变态，强制play只是偶尔听，大部分都是甜……唉算了。反正你也不感兴趣。”女孩懒得解释。
　　也不是全无兴趣。至少，是有点好奇……
　　可想起那几声惨嚎，月时宁有点消化不良：“……真的那么疼么？”
　　“嗯？什么？哦你是说……”戴欢欢挠挠头发，“我也不知道。不过小说嘛，还是会夸张一些吧。”
　　作者有话说：
　　戴欢欢：好像社死了……又没完全死……


第50章 油画夕阳
　　布鲁姆的海未经污染，澄澈如一块质地均匀的蓝绿色玻璃。
　　地处偏远，他们入驻的度假酒店设施普通，奈何地理位置优越，窗子正对大片纯白沙滩，海潮近在眼前。
　　“这钱赚的也也太爽了吧！听说后天你还要去坐水上飞机！”戴欢欢兴奋不已，一边拍视频一边将一排SPF50的防晒霜摆上他的洗手台，清爽乳霜型，喷雾型，防泼水型，还有潜水专用环保版。澳白珍珠的母贝“白蝶贝”，对水质环境要求极高，稍不慎就会有大面积的死亡，这个大桶家庭装防晒是当地农场负责人特意替他准备的，下水只准用它。
　　月时宁先前拍过数不清的广告。有成衣大片，也有campaign film，通常是多位模特共同出境，氛围轻松。
　　第一支真正意义上的单人广告是不久前的香水，拍摄过程顺利不说，还顺带撸到了布偶猫。所以他没把这次行程想得太艰难，戴欢欢更是一副带薪度假的心态。
　　谁想到资本家就是资本家，真金白银砸下来，哪能让你一个模特占到多少便宜，第一天投入工作便是高强度的持续的水下拍摄。
　　清晨五点半，水温不足十五度，他只穿一条粉末蓝色三角泳裤，简单热身后，戴上一对蓝脚蹼便要潜入水下，跟专业教练学习自由潜。
　　他海边长大，算是熟识水性了，在水中憋一口气可以坚持一分多钟。可自由潜并不如看上去那样容易，光是下潜到十米的深度并保持住悬浮的状态就已经很勉强，遑论还要调整水中游弋的姿态，完美演绎广告剧本中的镜头。
　　水温低，又不能穿潜水专用湿衣，身体失温很快。月时宁需得时不时回到船上，戴欢欢替他准备了温热的香蕉牛奶补充体力恢复体温。
　　“动作不够美啊。照片还可以勉强抓几张，动态咱们可凑合不来。游的时候要有种轻松惬意的感觉，像人鱼那样。再多跟教练取取经。”导演慈眉善目，圈内出了名的好性子，但拍电影出身的人，脾气再好要求也决计不会放水，“来，抓紧时间再试试。”
　　虽然身边有专业教练与潜水员陪伴，可他毕竟太业余，并不能适应长时间的水下活动，久了便会产生了眩晕的症状，频繁浮在水上休息。
　　“记得脸部要放松，眨眼要慢。转身之前你注意一下脖子上那颗珍珠的位置，不合适就偷偷调整一下。”导演趴在船边与他对话，“我看动作姿态练得差不多了，你自己觉得准备好了的话，就把潜水镜摘掉吧，我们正式来。”
　　这片水质很好，但裸眼依旧有酸胀感。
　　经过反反复复的尝试和调整，月时宁总算渐入佳境，奈何没拍多久体力便已消耗殆尽。
　　临近正午，万里无云，海水清澈，即使再水下，紫外线的力度也逐渐让人难以承受，加之结膜因海水长久的刺激而开始充血，导演不得已喊停，让他上岸休息：“你去吃点东西补充热量，再睡一会儿休息休息眼睛。能坚持的话，咱们下午继续，实在不行就明天，进度还不错。不过咱还是赶早不赶晚，毕竟后面还有别的要拍。”
　　每一次开船出海，架设机器，摄影师下水，教练和救生员陪同都是成本。而且与他合作要多余考虑紫外线强度，还要容忍他频繁上船补防晒，他不想再给大家添更多麻烦，午休过后再次开拍。
　　直至自然光线不足，一天的拍摄才终于告一段落。
　　令人欣慰的是，他超进度完成了最高难度的自由潜部分，整个团队都松一口气。
　　累计超过八小时的水下拍摄，即使有健身的底子在也扛不住，月时宁上岸后眼睛涩到不停流泪，吃晚餐时整条手臂的肌肉都在颤。戴欢欢看不下去，抢了盘子替他将牛排和蔬菜统统分切成容易入口大小，还扔了根吸管到他水杯里，像在照顾一个生活尚不能自理的小孩。
　　可惜他不能真的任性做个小孩。
　　其实他不喜欢这个主厨牛排的做法，也不喜欢把粘稠的酱料拌在土豆泥里。海水泡太久，肠胃冰凉，这时候他更想吃一盘清淡的素菜小炒，甜糯的蒸南瓜，或者在暖身暖胃的蒸蛋羹里丢几颗切段的虾和香菇。可戴欢欢今天跟着他在船上飘了一整天，也一样晒得头昏脑涨，还要随时替他打伞，喂吃喂水补防晒拍花絮，他不好意思再提要求。
　　戴欢欢收走他泪湿的纸巾，看着他泡皱的双手感叹一句：“这钱可太不好赚了……”
　　还是好赚的吧。Jane的代言费虽然比不了一二线明星，可依旧能抵他忙前忙后一整年。
　　这么一想，他回到房间甚至还硬撑着撕开一片舒缓面膜贴上脸。
　　见他困得眼皮打架，女孩好心道：“你安心去床上睡吧，我看着时间，十五分钟之后面膜我帮你揭掉。”
　　月时宁逞不了强，旋即闭眼倒在床上。
　　濒临入梦，他隐约听到戴欢欢在门外用撒娇的声音跟什么人说话，赞叹西澳太美的同时顺带抱怨工作的艰辛。
　　人在疲累和压抑的时候都想要找到一个可以倾诉的突破口，这是最好的舒压方式。认识简翛之后，他也试过，且屡试不爽，不论遇到什么，只要抱怨几句再得到几句安慰，他就能原地复活。
　　可惜现在没机会了。
　　体力过度透支导致他睡不沉，奇怪的梦境纷至沓来，以至于被敲门声惊醒时仿佛没睡着过，浑身依旧散架一般酸痛。
　　他挣扎着去开门，不想竟迎上一张熟悉的脸，月时宁愣住。
　　简翛端了一口铸铁锅冲他笑笑：“饿了吧？这边的东西是不是吃不惯？”
　　面对久违的笑脸，他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又没脸觉得委屈，故作镇静问：“你怎么来了？”
　　“你想我，我就来了。”
　　“……也没有。”月时宁低头避开他的目光，生怕被看穿。
　　“是么。”简翛叹了口气，难掩失望。
　　待他再抬头，人就不见了，只剩门外漆黑一片，像深渊怪兽的巨口，蓄势去吞噬一切。
　　惊悸中，月时宁第三次睁开眼，发觉天边已然泛白，空荡荡的房间，他独自迎来崭新的日出。
　　天亮后，他乘水上飞机俯瞰整片蓝到让人心醉的海域，穿着工作服跟着小船飘在珍珠农场中，在一片蔚蓝中替母贝们清洗掉外壳上形形色色的寄生物。他在专业人士的指导下撬开一只白蝶贝，划开还在蠕动的贝肉，挤出一颗长成的珠，可惜不是价值最高的正圆，而是一颗小小的水滴形，像经年累月在伤口的疼痛中形成的眼泪。
　　“这个，我可以带走吗？”他问。
　　“当然，不过我们有更好的。”
　　“不，就这个就可以。谢谢。”月时宁将这滴泪贴身收进口袋。
　　傍晚时分，他们从珍珠加工厂返程时，天空不知何时卷云横布，在布鲁姆居住超过十年的农场管理员对导演预言，今天的落日绝不可错过。
　　导演深信，加速驱车，没多久便回到他们居住的那篇海滩。
　　月时宁应要求回房间换泳衣，戴珠宝。等他们再度回到海滩时，黄昏便如期降临了。
　　前后不过十几分钟，天空居然已经变了样，落日的颜色柔和到他无需带墨镜就可以眺望，红黄蓝橙乱中有序，像浓烈的颜料肆意晕染涂抹在天空之上，卷云像一片片优雅飘飞的羽，尾端的絮状透出暖色光亮。
　　“太离谱了……”戴欢欢悄声道，“你告诉我这是莫奈在天堂现画的我都信。”
　　导演与摄影师同时冲他大喊：“快！下水！下水！”
　　绝景可遇不可求，月时宁立即穿过沙滩，淌进晒过一整日的海水。
　　脚背，脚踝，光的余温沿皮肤一寸一寸爬上，他背对沙滩，目光所及没有旁人，整片海连同天空都变成他的私人领域。
　　他私心希望不要有人靠近他时，豁然意识到即使再慷慨的人也会有些占有欲在，希望有什么东西不用分给旁人。
　　所以爱情才应运而生吗？
　　身后传来导演的声音：“尽可能自然地展示一下珠宝！性感一点！但是不要太卖弄！”
　　又要性感，又要自然。身边还没有任何物品可以依托。低头在水中看到自己倒影的一瞬，他灵感乍现，反手在脑后梳理长发，缓缓拉高，用手指做发圈束出一条马尾，露出的颈间层叠盘绕着的珠串。
　　每粒珠子光滑的表皮上都反射着一颗即将落入海中的太阳。
　　再日常不过的动作，只是这次，没人忍不住贴上来亲吻他的后颈。
　　越是不愿想起，反而处处想起，是他太看轻爱情这回事了吧。
　　月时宁笑了笑，放弃了徒劳的挣扎，浸泡在齐腰高的蔚蓝中大大方方地想他。
　　他很能理解为什么简翛当初不情愿回国。西澳很宁静，许多小镇尚未被过度开发，有一种近乎原始的美，这里的海更适合冲浪，天空也更适合飞翔。
　　“草！”跟拍摄影师忽然不合时宜地骂出一句粗口，还发出一阵嘶嘶抽气的声音。
　　月时宁诧异地回过头，却发现他东倒西歪站不稳，慌忙靠过去扶他，不想对方惊叫几声，龇牙咧嘴冲他吼：“别过来！快上岸！快！啊！卧c……”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一颗浮在水面的透明气泡随波飘到他身前，阳光下呈变幻的蓝紫色，形状似鱼鳔。
　　看清它的瞬间，月时宁倒抽一口凉气。
　　来澳第一天，当地救生员便给他们普及过海边基础安全课，除了离岸流，水母便是浅海最大的杀手。
　　僧帽水母不过巴掌大，可藏在水下的触须却长逾二十米。肉眼在海上看到它通常为时已晚，你早已进入他的攻击范围。
　　左腿瞬间传来触电般的刺痛，他险些倒在水中，却硬是咬着牙拖着几乎不能行走的摄影师一同往岸边大步淌去。
　　上岸时，他左腿上甚至还缠着一根细长的蓝色触须。
　　作者有话说：
　　受伤了！怎么办！


第51章 清醒梦
　　左腿剧痛，月时宁撑不住跌坐在沙滩上，导演吓坏了，下意识伸手要拽他腿上的触须，救生员见状一巴掌拍开了那只的手，大声吼道：“NO！Don't touch！Vinegar！”
　　多数人已经吓懵了，半天没反应，月时宁见状，咬牙从唇缝里挤出一个字：“醋……”
　　戴欢欢率先冷静下来，百米冲刺奔向酒店，片刻就从后厨抱回几瓶未开封的白醋。
　　救生员戴上手套撕下触须，又立刻抓起粗粝的沙子在伤口上反复揉搓，第一时间清除带毒的刺细胞。
　　蜇入毒素的细长伤口很快便红肿起来，几个交错的红圈浮在月时宁缺乏色素的皮肤上更显触目惊心，像一道道入肉的勒痕。
　　摄影师捂着腿间痛到打滚，眼泪哗哗落个不停，惨叫连连还不忘叮嘱同事：“相机镜头！啊嘶……帮我……镜头收好……啊！我草我草疼死我了……”
　　“放心吧都替你收好了。都蜇哪里了？”导演擦了把汗，蹲在他身边。
　　月时宁歪头看了一眼他捂住的部位，心有余悸。
　　戴欢欢的眼泪擒在眼圈里，替他用大量白醋冲洗伤口：“头晕不晕，想不想吐？都哪里疼？不舒服你别忍着不说啊，僧帽水母的毒可不是闹着玩的。”
　　月时宁忍痛翘了翘嘴角：“没事。”
　　这水母毒性虽不小，但他的伤口不大，只落在左边大腿与脚踝骨附近，量不致命，疼而已。很疼。时而像有人拿一条刀片不断切割他的伤处，时而又换成尖锥，恨不能刺穿腿骨。
　　保险起见，救生员替他们简单处理过后，立即送他们去到小镇唯一一所医院。
　　医生断定月时宁无大碍，只需按时吃药，擦药，好好休息，不日便会痊愈，只是疤痕完全消除怕是至少要十天半个月。摄影师就没这么幸运了，不慎被蜇到要害，安全起见要留院观察。
　　戴欢欢不知从哪里推来一把轮椅，月时宁哭笑不得：“我可以走。吃过止疼片没那么疼了。”
　　“哦……那你扶着我？”女孩拍拍自己单薄的肩膀。
　　他摇摇头，什么也没扶，步伐缓慢。戴欢欢在他背后抱怨一句：“所以偶像有偶像包袱，模特也有模特包袱是吗，客户面前，哪怕腿断了走路也要好看……”
　　他不敢笑，全副精力都用在对抗大腿的肌肉痉挛上。
　　不知过了多久，止疼药失效，月时宁睡梦中被痛醒，发觉疼痛已经不只存在于左腿，几乎蔓延到全身的肌肉。人前拉不下脸，如今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他终于忍不住叹出声：“……好疼啊……”
　　他挣扎着爬起来又补了一粒布洛芬，过了许久药才起效，勉强睡下，只是又睡不实，昏沉中，他居然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睁眼简翛就坐在床边，窗帘敞着，皎白明净的光照亮他忧心忡忡的表情，月时宁眨眨眼的功夫，一只手就覆上了额头。
　　又是梦啊。
　　那只手微微发凉，真正的简翛不是这样的，他的手掌总是温热而干燥。
　　意识到身在梦中，他却没有立刻醒转，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清醒梦”。
　　“简翛。”他有气无力地开口。
　　“嗯？”那人凑近，想听清他的话。
　　他闻到洗发水的香味，还夹杂着Moonaway的味道。好像自香水发售，简翛就一直在用它。
　　“疼。”他在梦里软弱得心安理得。
　　简翛一怔，伸手捋他的头发，而后压着他的被子，侧躺到他身边，轻轻摩挲他的肩头：“睡着就不疼了。”
　　“我想吃南瓜糯米粥。上次我给你做过的，还记得吗？”
　　“记得。睡醒就有了。”
　　这梦也太真实了。
　　月时宁笑笑，低头往他颈窝拱：“骗子……睡醒就没了……”
　　隐约听到一句“有的”，他忽而就从梦境脱身，却没醒转，反而沉入更深的睡眠中。
　　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三层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令他一时分辨不出时间。
　　记不清多少年没生这么严重的病，他向来健康，单纯的发烧通常不过夜，更不会让他浑身瘫软。
　　又或许是饿的，他摸着自己凹陷下去的肚皮，又想起南瓜粥。
　　煮熟的奶油南瓜带着天然果糖的甜味，跟泰国香糯米和粳米一起放进破壁机搅打成泥之后倒入锅中煮熟，出锅前再加半碗牛奶搅匀……
　　他摊在床上像条搁浅的虎鲸，翻身都困难，只能干咽口水等待好心人的救援，忽听到“滴”的一声细响，房门被推开个缝。
　　“啊！外用药忘在我包里了，你先端进去，我回去拿一下。”戴欢欢的声音和一股独属于中餐的香气一同从门缝挤进来，“没醒也得叫醒他，中午了，得吃药。”
　　“好。我叫他。”
　　月时宁一怔，下意识揉耳朵。
　　前一秒还在怀疑自己幻听，下一秒简翛就端着托盘进来，穿着跟昨晚梦里一模一样，白色衬衫敞着，套着雾霾蓝色无袖衫，下摆边缘有一块精致的法式珠绣logo，来自去年夏天Marie的男装系列，是他走秀的同款。
　　虎鲸不知哪来的力气，从床上挣扎着坐了起来。
　　戴欢欢噔噔噔从隔壁跑过来，惊喜道：“哎？你醒了啊！感觉怎么样？简翛哥说你退烧了！”她去窗边拉开一层窗帘，又推开窗子，日光穿透双层薄纱，将简翛挺拔的影子投到他身上。
　　托盘被放到床头，汤碗被装满，质地细腻的金黄色冒着甜甜的蒸气，是南瓜粥没错了。
　　月时宁坐在床头傻傻看着他，简翛笑笑：“刚做好还有点烫，晾一下再吃。”
　　“诶……”戴欢欢很会察言观色，立刻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在这里，她放下手里那管药，丢了一句“记得擦”转身便走，门咔哒一声关掉，房间里忽然很安静，静到只剩海潮的声音。
　　简翛坐到他身边掀开被子，见他没反应，轻轻避开伤处捏住他脚踝向前一推，将他左腿弯曲，再微微向一侧打开，支在床上。
　　“还疼吗？”药膏有点凉，简翛挤在指腹上等了片刻才开始涂抹。
　　从国内飞过来要十几个小时，听戴欢欢的意思，昨晚简翛就已经在这里，所以他不是因为听说自己受伤才出现的。
　　“……你怎么来了？”月时宁问。
　　简翛语气淡淡：“我想见你。”
　　不是“你想见我”，而是“我想见你。”
　　他触电般浑身一颤，眼眶随之热了。
　　简翛立刻缩回手，抬眼发现他眼圈红了，脸上掠过一丝慌乱：“疼？可药必须擦，你忍一忍，我再轻一点。”
　　其实擦药并不疼。
　　月时宁近距离看着他。他小心过了头，像在粘合一颗易碎的肥皂泡，只用无名指的指腹，缓慢而轻柔地抚过那一整圈可怖的伤痕。
　　他吹气的时候，月时宁仿佛真的变成一颗脆弱的泡泡，被他的气息轻轻托起，又在半空“啵”的一声炸掉。
　　“你是不是早知道？”忍了一个月零六天，他终于忍不住。
　　“知道什么？”简翛反问他。
　　“人是没办法跟自己喜欢的人做朋友的。”
　　简翛一怔，轻声答：“也没有很早。”他拧紧药膏放到床头，顺带抽了张纸巾擦手，不慌不忙，“见了你才知道。”
　　月时宁愣住。
　　“答应你的时候，也是真心想着试试来着。明知道你说得对，但还是做不到，忍不住要来见你，见了你又想吻你。”那人一本正经地说情话。
　　月时宁呼吸一滞，只觉得伤口也没那么疼了，猛向前扑过去。简翛不防备，被他撞倒在床上。
　　像回到了他的海洋。
　　熟悉的体温与气味，双臂拥抱他的力道都让人无比想念，无比安心。月时宁拱了拱那人的颈窝，默默叹气，狼狈地向爱情俯首称臣。他侧脸，将吻落在那人耳边，随后支起身想要下床……却没走成。
　　简翛显然被他撩拨起兴致，误会这是在释放挑逗的信号，伸手按住他的后颈不许他离开，微微张开了嘴巴。
　　“等等，松手，你等我一下好不好……就两分钟……”月时宁按住他的胸膛，错开脸，认真请求。
　　对方即刻松开手，低头看：“腿疼？”
　　他摇摇头，咬牙一瘸一拐走去洗手间。
　　半分钟来回，他还有一分半可以刷牙。
　　听到水声，简翛恍然大悟，跟到洗手间里笑道：“不至于。”
　　“日咦……”他含着牙刷，说不清话。
　　简翛靠着墙壁，站在他背后从镜子里看他，眼都不眨，却不是在发呆。聚焦的地方像要被烧着，看得人心跳加速，手脚发麻。
　　他擦嘴的时候，那人说：“两分钟到了。”
　　不知是不是等急了，简翛今天吻得有点凶，几乎不给人喘息的余地，身体也不自觉压过来。
　　可月时宁只有一条好腿，支撑不稳。
　　简翛察觉到，却并未松口，边吻边随手一拨，在洗手台旁的瓶瓶罐罐间为他清出了一小块空地，让他顺势坐上去。
　　大理石台很凉，且伤口刚好卡在台面边缘，很痛。
　　但久违的吻很热，热得他顾不得疼痛，像只嗷嗷待哺的幼崽，只会贪婪地张嘴，拼命索取，想将过去这段日子失去的都弥补回来。
　　亲吻似乎真的有镇痛功效，他渐渐感觉不到腿伤，思绪也随之放空，整个人轻盈地飘起来，失去了真实感。他手指习惯性挑起简翛的衣服向上推，指尖划过他平滑的腹，按在脐钉上，并不能摸出形状。
　　“……”简翛一顿，气息不稳，后撤眨眼看他，瞬间又再吻上，掌在他后脑的手轻轻将他的头往一侧掰。急促而炙热的喘息让浴室很快升温，镜子也蒙上薄薄一层水雾……
　　旱季还没过，窗外忽然落了一声雷，两人应声分开，面面相觑。
　　简翛的衬衫早已在拥抱的摩挲中滑落下去，挂在那人手肘，月时宁替他穿回去，轻轻环住他颈，埋头在他肩上，腹腔空虚地翻滚个不停：“居然下雨了。”
　　“嗯。”简翛轻喘着，用指背轻轻贴住他的胃，感受到饥肠辘辘的叫嚣，“饿成这样，先去吃东西。”
　　“快饿死了，动不了。”月时宁可怜巴巴，双臂却勒他更用力，一点也不像动不了。
　　简翛没再废话，双手抄他分开在两侧的腿弯，像抱一只考拉，将他一路抱到餐桌旁。
　　“我最近增重了。”月时宁沾沾自喜，“Stella应该会满意。”
　　“有么？”简翛去床头端托盘，“感觉还是不到70。”
　　“……到了！来之前上称刚好70！你看我的背！”月时宁撩起衣服，“看到吗！看我的背阔肌那两条，是不是变明显了一点？”
　　身后传来一声笑，简翛清清嗓子，手指顺着他的背沟走一遭，轻声道：“有的，这里变深了一点。”说完，替他将衣服拉回原处。
　　语气不大正经，与其说是夸他，倒更像是调情，被摸过的地方麻酥酥的，月时宁清清嗓子：“等我吃完称一下给你看。”
　　“行。”简翛瞄了一眼他赤裸的双腿，从他行李箱里翻出一条宽松的睡裤，“穿上吧，一会儿你欢欢姐要进来的。”
　　“没事，工作的时候她看我都看腻了。”月时宁不以为然，何况她会敲门。
　　“……现在又没在工作。”简翛不知为何皱了眉，走到他面前坚持道，“先穿上。”
　　作者有话说：
　　嘿。都说了是小问题嘛。
　　明天加更，记得来看>_<


第52章 偏爱
　　积雨云往南边飘去，雨只持续不到半小时，天空又重新放晴。
　　两碗南瓜粥，一条清蒸笋壳鱼，一份虾仁滑蛋，简翛借酒店后厨亲手做的病号餐，月时宁一口不剩全部吃光。
　　“这种地方，你从哪里弄到的香糯米啊？”戴欢欢好奇。
　　“附近有家泰餐馆，去问他们后厨买的。”
　　“对哦！你好聪明啊……”戴欢欢咽口水，如愿蹭到一碗南瓜粥，还加了勺枫糖做甜品，吃完在桌子上支起平板给月时宁看日历标注，“8号是满月，所以预计‘月梯’会在明天傍晚6:30，后天傍晚7：30和大后天晚上8:30出现。”
　　“那今天呢？”
　　“今天没有。导演让你抓紧时间好好休息，在明晚之前养好伤，尽量赶早，不要耽误拍摄。”她转眼，“简翛哥你也去睡一下吧，昨天晚上到现在都没好好休息过。”
　　“好。”简翛起身，掩口打了个哈欠，“我住你对门，有事发消息给我。”
　　”嗯。”月时宁没留他。
　　今天是导演留给他恢复体力的，这点职业道德他还是要勉强坚守一下，毕竟月亮可不等人。
　　他很少一顿吃这么饱，全身的血液都涌去胃部，吃了药才窝回床上就开始犯困。
　　侧躺的时候，枕头的边缘还能闻到若有似无的香水味，昨夜简翛应该在这里躺了很久吧。
　　他忍不住傻笑，失而复得是一剂良药……他甚至迫不及待想向谁炫耀。
　　迷迷糊糊被戴欢欢一个电话叫醒，月时宁在暮色里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酸楚已消失殆尽，从昨晚七点断断续续睡到现在，二十个小时，算一算自己起码三个月没这样奢侈地偷过懒了。
　　“我在超市呢。”戴欢欢说，“有点远，一时半会回不去。晚餐你们吃吧不用等我。你有什么想要买的妈？我可以带回去。”
　　“你怎么去的？”月时宁一惊，西澳地广人稀又人生地不熟，天眼见着要黑了，“安全吗？”
　　“安全。制片姐姐实在吃不下牛排和意面，听说这边的超市有亚洲货柜，就借了车来买泡面，我也想买，就蹭他们的车一起来了，买完就回去。”
　　“那……帮我带牛奶和奇亚籽吧，没有的话就换成燕麦，放到房间里做早餐。”月时宁也吃腻了酒店热量爆炸的可颂和美式奶油炒蛋，又不好顿顿搞特殊问人家借后厨。
　　“水果呢？这边很全也新鲜，蓝莓草莓奇异果什么的。”
　　“都买一点吧。”
　　床头放着一大杯水，马克杯下还压了张卡片，月时宁拿到眼前，手写体很圆润：hope you feel better soon ！
　　下面一行是简翛的字迹：厨师送的，说麦卢卡蜂蜜可以消炎。
　　虽有智商税嫌疑，但月时宁还是不愿辜负别人的好意，一口气喝光。
　　他靠在床头发了条语音消息给简翛，许久没得到回音便一个人披了件宽松的防晒衬衫，躺到阳台的观景沙发里看海，也趁机享受一天里最后半小时的太阳。
　　他曲腿，短裤裤管滑落到腿根，露出的伤口已经消肿，变成一条条细长交错的红痕缠绕在大腿中间，加起来差不多两三厘米宽，周围零星起了几粒疹子，没先前那么骇人了。
　　明晚上镜，他下半身的服装是条黑色三角泳裤，会露出整条腿，看样子只能麻烦化妆师想办法替他遮盖了。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脑袋清醒后，便不得不正视问题，冷静思考。
　　他跟简翛今后该怎么办？当然，他们可以选择感情用事，得过且过，可现实摆在眼前，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才一个月就这么难熬，他并不想有朝一日再失去这个人一次。
　　“叹什么气。腿疼么？”简翛不声不响就在背后出现。
　　月时宁仰头，长发滑落靠背，那人正用毛巾搓头发。
　　简翛坐到他身边，伸手背探他体温。
　　“不烧了。头也不昏了。”月时宁从额前摘下那只手抓住，翻看他手背。外公说他之前摔了车，看样子已经痊愈，“我有话问你。”
　　“嗯。”
　　“你……去我外公家干嘛……”他不想显得咄咄逼人，于是选了最无关紧要的一个开场。
　　“一时兴起。”一滴水沿发梢落到腿上，简翛随手扯下压在头顶的毛巾擦掉，一股清凉的草本香蔓延开，简翛抬眼看他，似乎无心那些弯弯绕绕，话锋一转直击目标，“而且我猜，那天你还有很多话没说出口，所以想去问你外公来着。”
　　“可外公说……”
　　“嗯，什么都没问……后来又改主意了，想等你能重新信任我之后，听你亲口说。”简翛笑笑，“毕竟我自己也有很多事没让你了解，还骗了你，你没有安全感很正常。所以，我现在专程来找你，算是多给自己一次机会。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老实交代。”
　　月时宁愣住，他不知道是不是世上的恋人都会这么体贴大度，还是自己运气太好，明明是他单方面提了分手又后悔，简翛居然将所有责任一并揽下。
　　“不想知道？”简翛捏他的手指。
　　“想。”月时宁打横一躺，枕他腿根，一秒回到家里的沙发上，“所以，你父母到底为什么那么偏爱你哥哥呢，只是因为他更符合他们的期许吗？”
　　“并不全是。其实，我出生是有目的的。”简翛开口就出人意料，“原本我父母只想要一个小孩的。”
　　家里人都以为简翛被瞒得严严实实，其实他早在初中时便从舅妈口中偷听到真相。
　　“我哥哥八岁的时候被诊断出再生障碍性贫血，虽然不直接致命，但治疗的过程很辛苦，反反复复发烧感染，吃药输血，总也不见好转。医生说，保守治疗不但不能根除病症，长久用药还会带了很多副作用。所以在经济条件允许的状况下，建议能尽早做造血干细胞移植手术，根除病灶，让我哥早日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月时宁一惊：“所以他们生你是……”
　　简翛点头：“移植最优选择是全相合同胞供者，通俗讲，就是要同父同母的兄弟姐妹做供体，提供骨髓或脐带血中的造血干细胞。当然，也可以选择半相合的父母移植，或是骨髓库配型移植，但比起脐带血有更高几率发生GVHD免疫反应，那意味着移植更大可能失败。所以我父母思前想后，在给我哥哥做配型的同时，决定上一道双保险，趁年纪还允许再生一个孩子。万一配型不成功，或是多年后不幸遇上了再度复发的状况，我哥至少还有个同胞手足可以救命。”
　　“……如果是这样，是你的出生救了你哥哥的命，他们就更不该……”月时宁激动地坐起身。
　　“没有。”简翛拍拍腿示意他躺回来，“我爸先一步配型成功了，手术也很顺利，我哥哥慢慢开始康复，所以，我没派上用场。”
　　转年春天，经过长久的准备，闻羽棠建立起Jane Jewerlry，同年夏天，简翛意外早产在闻羽棠出差的路上，一家菲律宾的私人诊所里。
　　品牌建立意味着闻羽棠夫妇更加繁忙，他们有限的空闲多数分给了闻熠，关心他的身体和学业，而天生皮实的简翛则基本是由家里的保姆带大。
　　“所以，我也算幸运，没付出什么，却出生就含着金汤匙。从小到现在，在物质上，父母对我几乎是有求必应。”
　　“有求必应，却不记得你生日吗……”月时宁依旧不能理解他们。
　　简翛笑了笑：“他们工作太忙了，对家庭有所忽略很正常。况且我从小就拥有大部分人都没有的东西，做人总不能既要又要还要吧。”
　　“可他们从来没有忽略过闻熠……这不公平……”
　　“不一样的，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也不怎么忙。何况我哥小时候吃了太多苦，又是他们第一个孩子，还那么争气，换做是我，我也会偏爱他的。”
　　月时宁一怔，忽然翻身，整张脸埋进他的肚子，伸胳膊搂住他的腰，鼻音浓重：“可闻熠生病又不是你的错。既然选择生下你，他们就不该这样厚此薄彼。”
　　“嗯，过去我也怪过他们，但长大了就知道，有些东西不必计较，浪费感情还不会有结果。人不是什么精密仪器，很难把感情计算好再分出去，所以偏爱是人的天性，没什么道理，就像有人偏爱甜食，有人偏爱某一座城市，有人……”
　　“我会偏爱你的。”月时宁打断他，“只偏爱你。”
　　简翛小腹一痒，垂眼看到有人正悄悄用衣服蹭眼泪，蹭的发丝都乱掉。
　　他用手指替他梳理，有日子没摸过，发质稍显干涩，该是前两天海水泡多了的缘故，估计养一养又可以恢复之前的丝般顺滑。
　　“其实，这样也好。”他说，“他们对我期待越低，我越能做自己。只要我健健康康活着，做闻熠的保险栓，确保关键时刻能救他的命，他们就不会太为难我吧。所以你不用害怕，即使知道了我们的事，他们顶多也只是痛苦失望一阵子，决不会伤害我，更不可能伤害到你的。”简翛笑着逗他，“最多就是跟我断绝关系，那样我就不是你讨厌的富二代了，到时候，大明星要不要包养我？”
　　“要……那你要给我做助理……”月时宁微微扭头，露出一只眼睛眨了眨，水光闪烁的蓝色清澈而温柔，似乎释怀了什么。
　　“好。”简翛俯身吻他额头，“我家就是这样了，还有什么其他想了解？”
　　“其实也没什么。”月时宁闭着眼想了一会儿，“啊，有。你怎么发现自己的性取向的？”
　　“高一的时候，大家都开始开窍了，胆子小的写匿名情书，送早餐送零食。胆子大的开始早恋。”
　　“你收到过情书吗？“
　　“收到过，也有早餐，还有女孩去看我打篮球送水送毛巾，也有跟我表白的。但是我发现自己对她们一点那方面的兴趣都没有。”简翛耸耸肩，“那时候还不是特别明白，但出国之后意外收到男同学表白的时候，心情明显不同，这才知道自己其实是同性恋。”
　　“那，你谈过恋爱吗？”月时宁满眼好奇看着他。
　　简翛一愣，不确定那算不算恋爱。他不怎么回忆那段经历。
　　可月时宁想知道，告诉他无妨：“谈不上恋爱，是对人动过心来着。可惜不是什么好人。”


第53章 走火
　　对方年长简翛八岁，名叫谢岩。
　　像简翛这样在课堂上秉持非必要不抬头，非必要不发言的人，原本跟教课的Tutor是不会有任何交集的。可好巧不巧，大二的某一次独自飞行，他比预定的落点偏离了十几米，错过小山丘，刚好落在沙滩上。
　　那天谢岩只穿了一条速干海滩裤，举着一罐啤酒为他鼓掌。
　　简翛摘下墨镜和头盔时，居然被他一眼认出：“啊，是你啊。简翛对吧？”
　　“……”
　　“你不会不认识我吧……”见他不做声，谢岩哈哈大笑。
　　“认识……”
　　怎么可能不认识，商学院的名人。
　　谢岩穿衬衫的样子特别好看，跟院里很多女孩子一样，入学之后第一次在阶梯教室偶遇他下课，简翛就留下了印象。只是万万没想到，几乎没对过话，对方居然也认得他。
　　“你的发型挺显眼的。”谢岩指指他的深蓝色鲻鱼头，“很帅。国内来的留学生很少会留这么长的头发，之前好像是灰色的对吧？”
　　自此他们熟悉起来，课堂上多些眼神交流，食堂相遇会坐在一起，偶尔一同离校，谢岩会主动载他一程。
　　后来发现彼此同样喜欢户外运动，偶尔会约去徒步或是冲浪，起初是一群人一起，后来两人开始单独出行。谢岩体贴幽默，跟他在一起从不会无聊，简翛乐在其中，也爱屋及乌地喜欢上他任教的那门学科。
　　只是，他不知道是不是成熟的人都乐得享受暧昧，面对越来越亲密的关系，有意无意点到即止的撩拨触碰，简翛初尝心痒，却也配合着对方没有着急戳破那层窗户纸。
　　直到三个月后，他在图书馆为了论文从早熬到天黑，晕头转向出门回家时，一眼看到了等在门口的谢岩。
　　简翛走上前打招呼，问他怎么这么晚还不走，谢岩伸了个懒腰，说教授出差，留了一大堆烂摊子要他处理。
　　说完，他自顾自拿过简翛手里喝了一大半的咖啡杯，毫无顾忌的贴上杯盖的小口，喝光了所剩不多的凉咖啡：“我猜你这个时间差不多该回去了，就过来看看你。”
　　又是这样超越界限的举动，简翛盯着他手里的杯子：“一起走吗？我有话想说。”
　　谢岩一愣，笑着摸了摸他被风吹乱的头发，指腹有意无意搓过他眼角：“我今晚走不了，事都没做完，你自己回去吧。”
　　又是这样。
　　他讨厌这种被饵勾住吞不下又挣不脱的感觉，渐渐失去耐心，可又要体谅谢岩因为期末临近工作量骤增的压力。
　　于是他耐着性子问：“那约个时间下次说。下周？还是要期末考结束？不然，圣诞节总有假吧？”
　　谢岩沉默了许久，无奈地叹了口气：“一定要说吗？”
　　“为什么不说？”简翛不解。
　　“你觉得我们保持现在这样不好吗，不快乐吗？”
　　“快乐……但是……”
　　谢岩截断他的但是：“我觉得快乐就好，不一定非要追求一个结果。”
　　简翛心里一凉，怔怔望他，发现这并不是玩笑。
　　他思忖半晌才开口：“可能我这个人比较轴，这件事情还是想要个结果的。”
　　“嗯，你年纪小，我懂。”谢岩叹了口气。
　　一个想要恋人，另一个却只需要一个暧昧对象。
　　他们不欢而散，简翛期末考试结束，趁长假期回了一趟国，谢岩始终没有动静，他亦没兴趣主动联络。
　　不想新学期开始，再从他们共同朋友口中得知谢岩的消息，是他正在筹备婚礼，对象是个女孩子，在学校附近银行里做普通柜员。
　　简翛震惊了很久，甚至有冲动去提醒那个女孩。但冷静下来想一想，他与谢岩之间的确没有发生什么实质性的关系，那个人兴许是惯犯，专挑没什么恋爱经验的学生下手，距离把控得游刃有余，他们最亲近的行为是在酒吧party上，与十几个人的共同游戏里，隔着一张扑克牌的亲吻。黑桃A接过来传过去，若认真计较这连玩笑都算不上，更不能当做证据。
　　他翻了翻手机相册，谢岩合照时从不看他，发出去也只像是朋友之间的留念罢了。
　　“男人嘛。玩得再花，到了年纪也是要回归家庭的。”他们说。
　　简翛原本是去酒吧买醉的，听到朋友这句话时忽然就想开了，第二天便匿名往银行信箱里丢了封信，告诉那个叫Jessica的女孩，她的未婚夫常年出入gay bar，跟自己的学生暧昧不清。
　　此后简翛不再刻意寻找同类，甚至开始隐藏自己的性取向，不想被他们发现。
　　这个圈子太乱，大部分人及时行乐，很难有稳定的关系，他嫌脏，不愿同流合污。可取向是天生的，他也没办法顺从家人，像那些骗子一样昧着良心去找个女孩结婚甚至生个孩子，与不爱的人虚情假意蹉跎一生。
　　“然后呢？”月时宁听得投入，意犹未尽。
　　“然后没了。”回国后，父母面前，他对恋爱更不抱希望，不知走了什么运，居然会遇上眼前这个人。
　　“不是。所以那个谢岩最后结婚了吗？他未婚妻发现他的真面目了没啊？”
　　“……好像结了吧。我没再关注他。”简翛耸耸肩，“能做的我都做了。”
　　“好憋屈啊……”就像追了半天的剧给了个开放式结局，月时宁心里不忿，翻过身张嘴一咬。
　　被他隔着衣服咬到脐钉，简翛小腹一缩，手指轻轻撬他牙关，捂住他的嘴将他翻回正面：“快七点了，饿不饿？”
　　月时宁才喝过一肚子蜂蜜水，吻他手心的时候摇头。
　　晚风惬意，夕阳淹没入海，月的明亮开始突显，介于金银色之间，差一牙就圆满。
　　“感觉这里的月亮特别亮。”月时宁眺望一眼，头一次觉得月亮的光芒不可直视。
　　“因为没有云，远离城市也没有别的亮光。”
　　简翛进屋拿药，顺带端了碗澳洲特产的车厘子，深紫色，比葡萄还大上一圈，拽一颗丢进他口中，脆且甜。
　　“太晚了，先把药吃了。”简翛放下杯子，而后拧开药膏，蜷指敲敲他的小腿。
　　月时宁曲膝，那人便席地坐在沙发前的踩毯上，目光近距离凝在几条横截大腿的伤口，上药的手法依旧很轻柔，一边涂抹均匀，一边轻轻吹气。丝丝缕缕的气息顺着裤管的缝隙溜进去，月时宁不禁屏住呼吸撇开头，眼角又忍不住瞄那人表情，简翛的注视认真且温柔，不像故意的。
　　药膏明明是冰凉的，可表皮之下被指腹抚过的地方却在隐隐发烫，月时宁轻轻抽气，忍不住向内扣了扣膝盖，简翛猛地抬头看他：“还疼吗？”
　　他抿着嘴摇头，不动声色调整坐姿，可还是被对方察觉到。
　　简翛定定看了他几秒没有眨眼，继而笑了，那只还抚在腿上的手缓缓移动，手法却不那么轻柔了。
　　他欺身向前，膝盖跪在沙发边缘，手撑在月时宁耳边渐渐凑近。
　　月时宁偏头吻住他，用恰好的力度扯咬他柔软的唇，拧住他衣领用力一拽，将他衣服脱下丢到一旁。
　　低头才看清，今天的脐钉是一颗火彩极其闪亮的蓝钻，目测有一克拉上下，颜色也足够浓郁。
　　“……蓝钻好像……超贵啊……”他抵在那人突出的锁骨下细细观察。
　　“Stella送的。”简翛不耐烦，推他额迫使他抬起头，“你专心一点。”
　　月时宁揽着他后腰，后颈靠在沙发背上，从简翛的肩头上眯着眼睛看月亮，觉得天空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水，月光被愈发激烈的涟漪模糊，在天幕摇摇晃晃。
　　“……简翛……”他不出声地唤，那人的名字就变成一股氤氲灼热的气息散在明亮的月光里。
　　简翛听见，却好似没余裕回应，吻住他侧颈却又仓皇移走，生怕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只能用力将沙发靠枕抓出深深的凹陷。
　　然而他却不必怕。
　　月时宁低头，肆无忌惮将一块引人遐想的深红种在那根锁骨之上。
　　九点钟，戴欢欢吹干头发正敷面膜，忽然收到月时宁的微信，问她都买了什么。
　　她一个语音打了过去：“还没睡吗？”
　　“没。有点饿了，你那里有东西可以吃吗？”
　　“有是有……”戴欢欢满腹狐疑，这个时间还吃？这还是那个自律的超模吗？
　　她挑挑拣拣，拿上牛奶和香蕉，又洗了一盒草莓，敲了敲隔壁的门。
　　如她所料，开门的是简翛，可一抬头看到他脖子上乱七八糟的吻痕却是预料之外了。她顿时倒抽一口凉气，皱着眉抱怨月时宁：“不是说让你好好休息吗？”
　　月时宁无从辩解，总不至于摊牌说是擦药走火吧。他上前接过香蕉，迫不及待剥皮往嘴里塞，含糊问：“刚刚你不是想买泡面吗，买到了吗？”
　　“你要吃泡面！？”戴欢欢惊呼。
　　“……是我想吃。”简翛若无其事按下烧水壶。
　　戴欢欢沉默了许久：“月时宁。你千万别跟我说……你们一直饿到现在？”
　　两人各自望不同方向，像没有听到。
　　苦命的助理扶额：“那药呢？药吃了吗？”
　　“吃了。”月时宁悻悻，“所以，泡面还有吗？”
　　戴欢欢盯着他的脸，红润有光泽，看起来比中午倒还恢复不少，希望不要耽搁明天的拍摄吧……女孩重重叹了口气，痛心疾首问简翛：“红烧牛肉还是老坛酸菜。”
　　月时宁吃完最后一颗草莓，戴欢欢怨念地盯着简翛，直到他离开。
　　“虽说明天傍晚才开机，可你也不能睡太迟。这几天导演和摄影师每晚都在海边踩点，估计明天中午就要化妆，准备开工了。”
　　“嗯。”
　　“早上七点半我会过来给你送吃的哦？”戴欢欢强调。
　　出了门，她不忘在走廊里多站了一会儿，像极了变态的宿舍管理员。


第54章 月亮天梯
　　摄制组吃一堑长一智，下午才开始退潮，救生员便带了两三个人穿上厚实的雨靴，提前检查海水退却的海床，确保没有迷失方向的危险生物被留在月时宁的必经之路上。
　　简翛没有去沙滩凑热闹，他独自爬上了一块视野开阔的礁石丛，看人在脚下的沙滩架设机位，而即将出境的主角正与导演并排坐在遮阳伞下，抓紧最后一点时间沟通拍摄细节。
　　今天月时宁不仅造型简单，更是要素颜上阵，连底妆都不带，主打一个纯天然。化妆师替他修眉，吹发型之外，只在他大腿的伤痕处用了一圈粉底和遮瑕。
　　他下半身穿基础款三角泳裤，露出一双逆天长腿，上半身的白色短袖帽衫材质是一层薄如蝉翼的偏光硬纱，表面珠光浮动，与珍珠的伴色异曲同工。
　　周遭目光交织，位于焦点的超模却浑然不理，这是他一贯的工作状态，专注到显得有些冷酷，没人看得出他受伤还未痊愈，以他为圆心的半径五米内，除了戴欢欢和导演，无人擅自接近，更无人搭话，只有数不清的手机摄像头偷偷对准他，有零星游客，也有酒店工作人员出去凑热闹。
　　随夜幕降临，现场气氛愈发紧张，导演反复强调过，天梯出现的时间很短，从月亮跃出海面起以分钟为单位计算，升高到半空就会慢慢消失，这中途绝不可以出现任何人为失误。
　　Jane的广告团队此次不惜成本千里迢迢来到布鲁姆，为的就是这一刻。
　　当地人称它“staircase to the moon”，直译是通往月亮的楼梯，但自小在西澳长大的Stella显然浪漫很多，将它译成“月亮天梯”。
　　干旱季，万里无云，满月前后的夜晚，海潮退却露出湿泞的海床。
　　只有满足了所有条件，月梯才会出现。
　　出发前，月时宁在线上参加了广告的制作前会议，他很喜欢Stella对这片海域的解释，她说，布鲁姆之所以盛产珍珠，是因为这里拥有世界上最干净的海水，以及最剧烈的热带潮汐。潮汐会源源不断地带来深海的新鲜营养，更帮助母贝不断翻滚，更大几率地产出最圆最优质的珍珠。
　　“是月亮的引力引发了地球上的潮汐，所以，某种程度来说，珍珠也算是月亮的产物。”
　　听到这一句，月时宁倍感亲切。
　　小时候，不合群的他问妈妈，为什么大家都可以晒太阳，他不但不可以，还要时时带着墨镜。妈妈摸着他一头金色的短发，指指夜空，她说，因为你是月亮选中的孩子，属于夜晚。
　　月时宁远眺，半颗月亮从天海交接处探处，今天的月光色泽偏暖。
　　阶梯是从远处一截一截出现的，月光落在覆着薄薄海水的宽广岸滩上，反射出一条狭窄而明亮的道路，随逐渐升高的角度一点一点向岸边延伸，引路一般铺撒到他的面前。
　　尽管已经在视频中看过无数次，可亲身领略完全是另一种感觉，他一瞬间便被征服，无法移开视线，甚至产生了某种幻听，仿佛有什么在呼唤他前行。
　　他偏过头跟导演比出约定好的手势，听到啪的一声清脆的打板，迈开步伐快步接近那条窄而长的光路。
　　踏上天梯的一刻，有一种月光温热的错觉。
　　坑洼起伏的海床，他如履平地，步伐轻盈地将一地月光踏出微小的波纹，水滴飞溅，挂在脚踝上，好似一条宁静的归家之途，他一步一步接近遥远的月亮。
　　简翛不知自己是何时站起来的，他紧紧抓着露台的栏杆，眼睛一眨不眨，那条曼妙的身影让他想起无数神话角色，仿佛下一秒就要沿着这条直通天际的光路融进月亮。
　　“宁宁……”他不自觉唤出了声，细如蚊鸣，却仿佛被海风送到了那人耳旁。月时宁骤然停住脚步，在月梯的尽头缓缓回眸。发丝适时飞扬起来，露出摇晃的珍珠耳坠，月光照透硬纱衣，清晰地勾勒出他高挑清瘦的轮廓。
　　众人围在监视器前，现场安静得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导演微微张嘴，与监制对视一眼，又看回屏幕中月时宁那张未加任何人工雕琢的脸，半晌才出声：“这条过了，你们去吧……侧机位再拍一条中景。特写来得及就拍，来不及明天继续，注意记录灯光位置……”
　　摄影师与灯光师这才回神，窃窃私语道：“他刚刚是不是笑了？那特写要笑吗？之前分镜没写要笑啊……”
　　“他嘴好像没动，但有点像是笑了……我也没看清……”
　　“让他顺其自然，笑不笑的都多备几条。之后再选。”导演抱起胳膊，重新盯上分镜剧本，不知圈圈点点什么。
　　月亮没多久便挂上高空，月梯扩散开，变成一层均匀的光铺满地面。拍摄结束后，全剧组留在沙滩开了个短会，月时宁被导演拉到一旁看刚拍好的镜头。
　　简翛才回房间没多久，便有敲门声响起。
　　一开门那人扑上来，在他耳边轻声问：“你看到了吗，月亮。”
　　简翛环住他的腰，点头的时候两人的耳朵蹭在一起：“看到了。好美。”
　　不只是天上那颗。
　　月时宁蜷在阳台的沙发上，久久望着月亮不言不语。
　　简翛坐在他身旁，看潮水从远处开始涨上来，莫名感受到旁边这具静止不动的身体也跟海水一样，经历了一次剧烈的潮汐。
　　月时宁忽然掏出手机，点开相册，挑出一张递给他：“诺。”
　　屏幕中是一张像素很低的照片，女孩看上去只有二十多岁的样子，怀里抱着个金发的小男孩，戴着一副与他年纪不相配的黑色墨镜。
　　“这是……你妈妈？”母子二人眉眼非常相似，只是母亲的神态更柔媚，轮廓更圆润。
　　“像吗？我们俩。”月时宁缓缓将头扭回去，望着夜空正中，肉眼看，它几乎要圆满。
　　“像，她好漂亮。”简翛由衷赞叹。
　　“我有好长好长时间没有想起她了。”月时宁笑着摇摇头，改口道，“也不是没有想，是刻意不去想。”
　　自懂事，他便刻意回避有关妈妈的记忆，甚至连同月亮一起忽略。
　　不是不美好，恰恰因为太美，让他加倍厌恶那时的自己。
　　可今晚的月亮却让他不断回想起她，想起每个月亮变圆的日子，妈妈都会抱着他坐在阳台看。
　　简翛一怔，意识到这人终于要对他敞开心里最后一扇门，门后是他最不愿提及的秘密。
　　“那时候我还不太懂事，不明白大家为什么不爱理我。所以有人愿意对我展现善意，不管他是什么人，我都会很开心。”月时宁侧过头看着他，“那年夏天雨特别多，我外公外婆没时间带我，我妈妈就把我带在身边。”
　　月时宁虽然才四岁多，但早已习惯寂寞，可以在妈妈工作的地方一等就是一整天，太无聊就沿门前的街边转一转，每天下午都会有推着小车卖糯玉米的奶奶路过，便会有人为他买一根，有时是妈妈，有时是公司里的叔叔阿姨，他坐在楼梯上一个人慢慢啃，一啃就是一个小时。
　　他就是那时候被人盯上的。
　　附近有所私立小学，常有学生路过，月时宁长相特别，很快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有些人的恶是天生的，他们假意要跟月时宁做朋友，带他一起在附近玩。他们掏出进口零食喂他吃，拿出昂贵的玩具车给他玩，还有他见所未见的游戏机，一块小小的彩色屏幕，可以抓住各种小怪兽，他好像在电视里看到过它们。
　　每每见面，他都领略到从未体验过的快乐，他不必再远远看着，他也可以有朋友，有大哥哥们的照顾。以至于他轻易就被拿捏住，以为自己变成了这些大孩子器重的玩伴。
　　所以那个台风来临的日子，当他们提议去附近的海边的时候，月时宁想都没想便答应了。
　　他还不认字，不知道海边的立牌和警戒线上写了什么，跟着他们偷偷钻过去，窜到危险的堤坝上，看几米高的巨浪拍击上来，水雾将他从头淋到脚，水滴顺着雨衣流下去。
　　“你不会害怕了吧？”他们笑嘻嘻地说。
　　无知者无畏，况且他好不容易交到朋友，不甘愿被视作胆小鬼，于是他更进一步。
　　他听到远处大人们的惊叫声，妈妈远远叫他的名字，叫他回来。可为时已晚，他才提起步子，便在一阵孩童清脆的哄笑声里被一个浪卷下了堤坝，瞬间被海水灌了满腔冰冷腥咸。
　　海汐每逢台风季都难以避免人员伤亡，多是游客，可那一年却死了个本地人。
　　附近没有专业救援，妈妈不顾危险只身跳入惊涛骇浪里，将还不会游泳的月时宁托出水面，挣扎着带他往岸边游去。可她单薄的身躯又怎能与大自然的力量抗衡，体力在一次次被海浪拖远的过程中耗尽，她用最后的力气将月时宁放入岸边人丢下的救生圈中，连一句抓好都来不及说，下一秒便被卷入海中，再也看不到踪迹。
　　“岸上的几个阿姨一边把我吊上去，一边拼命对我喊，宝宝抱住了！使劲儿抱住！”月时宁闭上眼，“那个画面就是我脑袋里对这件事所有的记忆。”他的手心渗出了汗，“简翛，你说得对，我的确有事情没有告诉你。因为我始终不能接受，我妈妈因为我丢了性命，而那几个始作俑者却因为有钱有势，一点代价都不用付出，他们甚至都不需要说一句对不起我错了……明明有目击证人看到我是被推下去的，是他们害死我妈妈的，可最后这件事情居然变成我失足造成的意外……”
　　简翛绞尽脑汁，却一句劝慰他的话都说不出来。失去妈妈的痛苦，没有任何人能代替他选择放下。
　　然而月时宁却忽然笑了，他指指心口：“每次想起这件事，这里都会跳的很快，像要把我吞进去，即使拼命告诉自己这不是我的错也没用，唯一的方式就是不去面对，不去回忆。但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就能很平静的想起她了。”他眼圈泛红，“外婆曾经哄我说，妈妈不是不在了，而是去月亮上了，她每晚都会在夜空里看着我。小时候不懂，长大了不信，可刚刚我却信了，我看月亮的时候，觉得她也一定在看着我。”
　　又或许，是心里的空缺渐渐被填满，他生命中出现了另一个人，愿意跟妈妈一样，耐心地爱他。


第55章 光明正大的约会
　　此次澳洲的行程之所以久，除了实地取景的广告拍摄，月时宁还要参加Jane在悉尼的新旗舰店开业活动，届时Stella也会出席。
　　简翛早早便收拾好行李，待月时宁拍完最后几个室内分镜后，开车载他们去机场。
　　一行三人，经过四个多小时的飞行，到达悉尼。
　　在国外，月时宁无需担心粉丝造成拥堵，去市中心最快的方式是火车，只要十五分钟。
　　他们在市政厅站下车，出站便是悉尼最繁华的路段。
　　在西澳边陲小镇呆了几天，骤然面对汹涌人潮，月时宁顿时有些恍惚，下意识抓紧了简翛的衣袖。
　　戴欢欢见状立刻从背包里翻出一顶显眼的桃红色棒球帽带上，以防走散，方便他辨认。
　　“我还以为澳洲不会有这么多人呢。”他很快找回了人类社会的真实感。
　　“是不多，但悉尼市区不一样，其实跟国内没差。”简翛拖着他的行李箱，带他们穿越人群，好在酒店不远。
　　旗舰店的选址在最高档的购物中心二楼，奢侈品牌云集，月时宁在等候室做造型，Stella推门进入。
　　起身拥抱时，Stella刻意拍了拍他的后背，兴奋地说：“昨天监制给我看了一段粗剪过的海底镜头，太美了。我就说你该吃胖一点吧！”
　　“一点点而已。”月时宁心中庆幸。
　　他没好意思说，其实拍月梯的时候又瘦回去了，一个月的突击撸铁外带加餐的成果，才一周便化为乌有。
　　猛地看到他身后默不作声的简翛，Stella咦了一声：“你怎么在这里？”
　　月时宁这才想起他们是表姐弟关系，心里登时一紧，放开了Stella。
　　“好久没过来了，趁国内黄金周来看看舅妈他们。听说广告在那边取景，我就顺道去看一眼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简翛脸不红心不跳，指了指月时宁，“他第一次来澳洲。”
　　“是吗？那你可好好带他转一转啊，最近天气好，再晚一个月就要开始热了。”Stella不疑有他，抬腕看了看时间，“差不多了。”
　　简单妆造结束，月时宁被她引荐给澳洲地区的负责人们，一番没什么新意的夸赞过后他们一同来到门店参加开业仪式。祝酒、媒体采访、拍照、剪彩之后仪式很快结束。
　　月时宁没想到，在这种地方居然有人是冲他来的，一群留学生拿着门口分发的产品册子。翻到印有他照片的一页试图索要签名。异国他乡听到一群人用中文喊自己的名字，月时宁倍感亲切，见人不多，主办方答应了他的请求，临时给他拉起一条隔离带，让大家有序排队。
　　签完的人心满意足离开，走前还不忘在橱窗前与他的地广合照。
　　见时间还早，Stella提议去喝一杯。原本就是友情出镜，月时宁对澳洲人的酒局毫无兴趣，开场不久便借口腿伤未愈不能饮酒，带着戴欢欢提前离开。Stella跟出门要替他安排车子，被简翛适时拦下来：“你忙吧，我来安排他就好。”
　　戴欢欢去洗手间的空档，他们站在餐厅门外等，几乎每个路过的人都要盯着月时宁打量几眼，甚至有跑车急刹在面前的路边，几个漂亮的洋妞冲月时宁吹口哨。
　　简翛无奈将他带到隐蔽的转角，贴在墙边查列车时刻表： “接下来什么安排？”
　　月时宁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好久没跟他报备过行程了，“分手”的一个多月里，两人几乎是音信全无，只暗戳戳在朋友圈点赞交流。
　　“明天晚上的飞机飞回去，后天去我外婆家。”他刻意顿了顿，“过生日。”
　　简翛点点头：“猜到了。要我……”
　　“要。”晚风轻柔，四下无人，月时宁嘿嘿一笑，贴近他轻轻一吻，伏在他耳边道，“我等一下跟外公说，让他们多准备一个人的饭。想吃什么？”
　　“咳……我说你们啊……”戴欢欢撇撇嘴，目光望向别处，“大庭广众的……还好这是悉尼，没多少人认得你。”
　　简翛笑笑，问她：“想吃什么？附近什么都有，尤其是中餐。”
　　“啊，我忘记说了！晚餐不跟你们一起吃了。”戴欢欢双手一合，做出抱歉的动作。
　　走近了，月时宁才发现她唇膏已经换成更活泼的色号，妆容也重新调整过，扫了蜜桃色腮红，原本已经半塌的睫毛又根根分明地翘起，怪不得去洗手间呆了那么久。
　　“我同学要请我吃日料。”女孩将大号帆布袋交给简翛，“你们千万……算了，这边也不是国内，没那么多粉丝，注意安全就好，我十点之前会赶回酒店的。”
　　“等一下……”月时宁叫住她，“你在这里怎么会有同学？”
　　“大学同学啊，毕业之后来读研的。”戴欢欢耸耸肩，笑容夹杂着不易察觉的落寞，“一般读时尚或者艺术相关专业的，家里有条件都会出国读个研什么的。”她打开微信，划了几张照片，“诺，我们当初同寝的。”
　　月时宁凑近她手机屏，看到她们过去的合照以及女孩发来的定位和车屁股，是台mini cooper，车牌号LIN888。
　　“那你留个她的联系方式给我吧。”异国他乡，天色已晚，月时宁不敢掉以轻心。
　　“行，那我等一会儿拉个群，会报平安的。”戴欢欢设置好地图导航，对他们挥挥手，“走了啊，她约我在唐人街附近的停车场碰头！还有点远呢！掰掰。”
　　“那我们吃什么？”月时主动伸手，要自己提包。
　　简翛没给，将包包挂在自己肩上，也不知拨了什么地方的号码，自顾自往前走，发现月时宁没跟上又倒退两步牵他的手。
　　他们差半步距离一前一后走，影子连在一起，好像光明正大的约会。
　　月时宁听到他定了两个八点的位置。
　　“去居酒屋吃吧。”简翛收起手机，“订晚了，现在全满，只能等八点的位置。不过他们家值得等。”
　　街对面响起教堂的报时钟声，他默默数出六响：“才六点啊，还有两个多小时……我们去哪里？”
　　简翛想了想：“想骑车吗？”
　　“啊？可，哪来的车？”
　　“去借一辆，走。”简翛拉着他跑起来，先回酒店放下背包，换上舒服的便装，又一路回到地下的车站。
　　离开市中心的主街，道路便清静起来。
　　简翛带他来到一片住宅区，长街边，树影后，是一排望不到尽头的老式双层联排建筑。
　　外立面微微泛黄，屋子看上去有年头了，但临街的小院却都打扫得很干净，绿植与鲜花从金属栅栏里探出，每家都有细微的区别。
　　他们停在门前泊着一辆仿赛机车的院前，简翛按下门铃，响亮的狗吠声随即传来，由远及近。
　　屋门打开，一道黑影窜出，隔着栅栏扑上来，月时宁被吓退半步，又立刻认出这条纯黑色拉布拉多正是简翛微信头像里那只。
　　显然，狗狗也第一时间认出了简翛，虚张声势的吠叫变成可怜巴巴的呜呜声，焦急站立，从栅栏中伸出一只前爪。
　　简翛半蹲，伸手用力摸搓它的头。
　　月时宁怔了怔，这个动作怎么这么似曾相识……他心情复杂地望向简翛，那人刚好回头看他：“它叫Kaia。八岁半了，是个老姑娘。不用怕，它很亲人的。”
　　见它在简翛手中很乖巧，月时宁弯下腰，犹豫地伸出拳头，生疏地叫它的名字：“Kaia。”倒不像英文名。
　　“是毛利语。它的其中一个主人在新西兰长大，有一半毛利人血统。”简翛解释。
　　“进来吧！”有人笑盈盈为他们打开院门，一眼便知是地地道道的国人，说普通话带粤语的腔调，她张开双臂轻轻拥抱简翛，“好久不见！”
　　Kaia也不甘寂寞地站起身，试图钻到简翛怀中。
　　“好久不见。”简翛放开她，蹲在地上按住兴奋过了头的狗用力，仰头问道，“你一个人在家？Moana呢？”
　　“昨天回新西兰了，她哥哥嫂嫂刚生了小宝宝，叫她……回……”她抬眼看到月时宁，视线登时直愣愣，话都没能好好说完。
　　“你好。”月时宁冲她笑着摆摆手。
　　“啊？啊……好……你，你也好……”她眨眼的时候，喉咙里咕咚一响。
　　简翛站起身对月时宁介绍：“这是我大学期间的房东，程嘉怡，香港人。我在这里住了四年多，直到回国。”他指了指二楼亮着灯的窗子，“就是那间。”他转头问，“现在还在租？”
　　“对呀，我们爱热闹嘛。也是悉大的学生来的，从内地过来读研。”程嘉怡的目光始终没能从月时宁脸上移开。
　　简翛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笑到：“行了，别看了。”
　　“哦。你刚刚说要借车载人……”她敷衍着，舍不得转眼，“是你男朋友吗？”
　　简翛没答，也扭头看他，月时宁脸一红，轻轻点头：“嗯。”
　　“哇…..”程嘉怡胳膊肘拐了拐简翛，“可以啊……怪不得迟迟不肯拍拖，原来想要这么帅的啊哈哈哈……”她大笑着问简翛，“几时过来悉尼的？”
　　“前几天。不过明晚就要回去了。车子我明早送回来？”
　　“没问题啊，车钥匙帮我扔到信箱里就好。你等我一下。”她转身进屋，不多时抱着一白一红两只头盔回来。
　　“好了，以后有机会再来看你，乖乖的。”简翛轻轻推开依依不舍的Kaia，接过头盔与钥匙，带月时宁离开院子。
　　“等一下！我能给你们拍张照吗？”程嘉怡带着狗追出来，“给Moana看看，不然她肯定要骂我的！”
　　简翛靠坐在摩托车坐上，对月时宁挑了挑下巴，示意他做决定。
　　月时宁点头：“自己保存可以，但是……不要发出去。”
　　“啊？发去哪里？”程嘉怡一头雾水。
　　简翛忍不住笑了，率先跨上摩托：“你还是不爱上网啊。”
　　她眨眨眼，恍然大悟：“你，该不会是明星吧！身材这么好，是模特？”
　　月时宁点点头，也跟着跨坐上去，仿赛的后座比前座稍高一点，他身体自动往前倾倒，紧紧贴住了骑手。
　　倒是可以挪一挪，但他没动，抬手冲程嘉怡的手机镜头挥了挥：“谢谢你！掰掰！”


第56章 抛锚
　　在悉尼居住过四五年，简翛对附近路况了若指掌，带他沿萨里山起伏的道路骑行。陡斜的下坡，摩托化身过山车，失重时，月时宁硬生生吞掉了惊呼，只伸一只手横滑过坏心眼的骑手的小腹。简翛怕痒，无奈只能减速。
　　十月，悉尼正值春夏交季，风不热不冷。
　　“所以摩托车后座就像普通车子的副驾对吗？”月时宁问，“刚刚她说你不载人。”
　　“比那个更暧昧一些吧，毕竟骑车会有肢体接触。”简翛道，“这还是Moana告诉我的，我的摩托车就是她教的。”
　　这个名字在方才的对话中出现过：“Moana……好像跟迪士尼公主同名，所以是个女孩对吗？”月时宁问。
　　“对。”
　　Moana也是毛利名字，简翛说，Kaia的主人有一半毛利人血统。所以，程嘉怡和Moana……
　　简翛微微转头：“就是你想的那样。她们是大学同学，在一起也有十多年了吧。现在已经结婚了。”
　　月时宁一惊：“可以，结婚的吗？”
　　“嗯。前几年同性婚姻在这里合法化，她们第一时间就去登记了，是合法伴侣。”
　　伴侣。
　　的确比男朋友女朋友更亲密。
　　减速，转出偏僻的路段，汇入主干道车流，简翛问他饿不饿。
　　“饿。”月时宁仰头，好像所有大城市繁华的路段看上去都差不多。尤其是夜里，灯牌林立，往远处看是一片绚烂而模糊的霓虹，哪怕是第一次来，他也没有任何陌生的感觉，“我喜欢悉尼。如果没有那么大的太阳就好了。”他说。
　　“晚点出门也一样啊。”简翛笑笑，“夜里也很美。”
　　居酒屋的大厨果然有两把刷子，和牛塔塔调味清淡肉质细嫩，新鲜的扇贝表面炙烧过，夹在烤脆的海苔中清甜无比。他们幸运地赶上了松露季的尾巴，老板豪横地片了半颗黑松露，厚厚一层盖在龙虾烩饭上，香气浓郁扑鼻，月时宁难得放纵，独自吃完一整份。
　　他们是最后一桌，餐后，老板送他们两杯没有酒精的特调，月时宁手机忽然贴着屁股震动起来。
　　“怎么了？”简翛见他皱眉，在吧台下用膝盖碰了碰他的腿。
　　“欢欢姐说今晚她回不来了，要在她老同学家借住一晚，明早才回……”月时宁递手机给他，“什么是蓝眼泪？”
　　戴欢欢发了张图片报平安，是她跟另一个女孩坐在车里的合照，一人捧着一杯咖啡。
　　女孩的最后一条留言说她们正要驱车前往北边的棕榈海滩，有确切消息称那里出现了蓝眼泪。
　　“是一种夜光藻。”简翛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朋友圈，果然，有本地的朋友发了视频，看上去荧光海的规模不小。但并不是棕榈海滩，而是南边的杰维斯海湾。
　　他拿缓冲好的高清视频给月时宁看：“这种藻类可以感光，天黑之后如果受到刺激，它们会发出蓝色的光，很漂亮。想去看看吗？”
　　“这是肉眼观测到的吗？清楚吗？”月时宁盯着屏幕狠狠心动，想到明天也没什么其他安排，“棕榈海滩远吗？”
　　“清楚，不算太远，现在路上车不多，一个小时就能到，应该赶得上。”
　　现在还不到十点，满打满算，一点多就可以回到宾馆，不算熬大夜。
　　“走！”月时宁拖上他就往外冲，被简翛拽了个趔趄。
　　“我先买单。”
　　他们兴致勃勃出发，奈何计划赶不上变化，行至半路，摩托车忽然在公路上诡异地摆动起来，月时宁脑袋一懵，下意识屏住呼吸，双臂勒紧了简翛的腰。他脑子里一瞬间闪过很多电影镜头，机车剧烈摇摆，侧摔，一路火花带电滑行出去很远，而后着火，爆炸。人轻则骨折受伤，重则当场毙命。
　　“没事。”简翛淡定的声音瞬间将他拉回来，“你……轻一点抱。”
　　月时宁回过神，忙松手放他自由呼吸。
　　只见简翛不慌不忙缓缓减速，摇摆立竿见影消除大半，车子一路往停车带靠过去，在人行道旁平稳刹住。
　　他惊魂未定下车，简翛打开车尾红灯，掀开左侧边箱找到折叠警示牌立在车后，这才蹲在地上细细检查。
　　“后胎爆掉了……”他用手机背灯照亮一小片轮胎。
　　“是刚刚不小心被扎破了吗？”月时宁看不清，凑过去。
　　简翛摇摇头：“不像。这车不久前应该送去修过，大概是维修工偷懒塞了胶条。”
　　“那怎么办？”月时宁见他搬车头，主动帮他拎起车尾，两人协力将沉重的摩托车整台搬上了人行道。
　　“你等我一会儿。”简翛走到一旁，拨通程嘉怡的号码。
　　反复拨了几次都无人接听，如他所料。
　　程嘉怡经营着一间海边的咖啡店，每天凌晨四点便要起床去上班，多少年雷打不动，这个时间她早已关静音睡着。
　　简翛无奈，只能翻开通讯录，尝试联络其他本地的朋友，好在是找到了人，对方有辆皮卡，不单可以帮他们载回摩托车，还能顺道送他们回宾馆，至少比澳大利亚的道路救援靠谱。
　　“等等吧，我叫了朋友来帮忙，大概要半个多小时才能到……”简翛与回到他身边，静静靠在树干上，不免沮丧。
　　这并不是第一次了，先前他们在米兰错过大教堂，在巴黎错过月时宁最想尝试的甜品店，现在来到悉尼，又要错过难得一见的蓝眼泪。
　　怎么总要给他留下点缺憾呢，明明他才说过喜欢悉尼的……
　　“喂。”月时宁忽然开口，声音极轻，气息贴着耳朵钻进去。
　　简翛一激灵：“嗯？”
　　“那边有个教堂。”月时宁指指不远处，“不是要等半小时吗，闲着也是闲着，陪我去看看吧？”说罢也不等简翛答应，拖着人就走。
　　周遭黑灯瞎火，简翛用力盯着地面，依旧走得深一脚浅一脚，但月时宁丝毫不受影响，健步如飞，兴许是职业技能，又或者得益于那双蓝眼睛的夜视能力。
　　教堂的光透过玻璃花窗成为附近唯一的光源，月时宁忽然停住脚步，掏出手机来。
　　“太黑了，拍不……”简翛话说到一半，倏地被月时宁吻在唇上，同时手机咔嚓一声轻响。
　　简翛瞄了一眼手机屏，两人亲吻的黑色剪影模模糊糊印在花窗上。
　　“再拍一张。”月时宁伸手搓他眉心，“拍照不要皱眉，不好看。”
　　纯黑色剪影那里分得出眉毛眼睛？简翛一愣，忽然意识到摸黑看教堂也好，拍照也好，都不是他本意……
　　微弱的月光落在月时宁脸上，带了一路头盔，他发际线隐约泛出亮光，简翛扯袖子替他擦了擦渗出的汗水：“明早带你去喝悉尼最好喝的咖啡。”
　　月时宁眼睛一亮：“真的吗！”
　　想到自己离开澳洲足有一年多，他保险起见改口道：“最好喝的之一……”
　　将车子运回市区，送到已经打烊的车行门前。再回酒店已经十二点半，月时宁也困了，第一时间钻进浴室。
　　简翛在他隔壁房间洗完澡，他打了个哈欠，掏出手机刷新朋友圈，果然看到了戴欢欢更新的小视频。
　　女孩高高卷起裤脚站在海水中，蓝色荧光一浪一浪打在她的腿上，短暂附着上皮肤，将她变成外星生物。
　　戴欢欢兴奋异常，弯腰掬一捧海水泼向半空，夜光藻像洒在夜色里的星星，明灭，坠落。
　　“好漂亮啊！”
　　“不然，我们明晚开车过去？应该还能看到。”简翛不知何时进来卫生间的，顺手拿起一旁的吹风机按下开关，主动帮他吹头发。
　　月时宁盯着他，挖掘出了藏匿的懊恼。
　　“还是你想按时回去跟外公外婆过生日？”简翛移开风筒，试探着问。
　　月时宁认真考虑了几秒钟，冲他笑笑：“生日年年都有，但蓝眼泪可不一定。”
　　他当夜便通知戴欢欢改签机票，还不忘告诉外公外婆他会晚一天回国。
　　突如其来多了一天假日，月时宁自然醒来，原想赖一会儿床，可又想到全悉尼最好喝的咖啡还在等他，顿时一秒钟都躺不住，冲去洗漱。
　　他迫不及待去隔壁按简翛的门铃，半天没动静。
　　八点整，是有点早。再等等吧。
　　他回房间给简翛发了条微信说
　　——醒了告诉我。
　　不想简翛居然很快回复他
　　——房卡给你放在电视机旁边了。你冰箱里有早餐，吃完收拾好行李，我大概十点钟回去，到了在停车场等你。
　　月时宁一愣，打开小冰箱，是一杯冰美式和一份新鲜的意式火腿意面沙拉，他完全不知简翛什么时候进来过。
　　澳洲不愧是连星巴克都站不住脚的咖啡大国，一杯普普通通的冰美式也能尝出豆子的新鲜程度和扎实的烘焙技术。他盘膝坐在窗边，对着远处的悉尼大桥悠哉吃掉分量正好的早餐，从容地收拾好行李，等到简翛的微信才拖着箱子出门。
　　电梯门一开居然遇上睡眼惺忪的戴欢欢，她身后还跟着另一个女孩子，怕也是回来陪她收拾行李的。昨天听说要改签机票，她决定跟他们分头行动，继续跟小姐妹黏在一起，明天傍晚机场碰头。
　　“退房了？这么早？”他们交错换位，看到他身旁的行李箱，戴欢欢一愣，“去哪里？”
　　“……不知道。”月时宁耸肩，发现她的小姐妹依旧愣在电梯里，忙一把挡住关到一半的电梯门，低头问她，“不出去吗？”
　　女孩傻傻点头，同手同脚挪到戴欢欢身后。
　　下到车库，他第一眼便看到简翛。
　　照理十几米开外的距离他根本看不清人，奈何那辆车太扎眼，方车圆灯上白下橙的迷你巴士，他只在欧洲的老电影里见到过。
　　拖箱子的声音惊动了简翛，他迎上来。
　　走近月时宁才看清他没穿适合骑行的衣服，松松垮垮的黑白宽条纹毛衣，U形大领口露出黑色背心的肩带，配一条宽松的浅灰运动裤。他拉开车门，将月时宁的行李拎上去，两排后座的空隙里，他自己的行李箱旁。
　　月时宁探进半身，惊异地观察这辆散发着另一个世代审美的车子，座椅是老旧的棕色皮革：“这车，很老了吧？”
　　“嗯，79年的大众T1。上车。”
　　月时宁坐上副驾，方向盘巨大，手动档位立在两人之间，车玻璃还需手摇，一切都充满了年代感。
　　简翛将袖子撸到手肘，发动了车子，手腕上居然还戴着那根发绳。
　　月时宁没有问他要去哪里，反正一定是自己没去过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明天加更~后天也加，到周四每天都有。


第57章 乘风
　　午餐月时宁执意选择外带，要坐在车里吃，边吃边里里外外拍照，拍完了也不知该发给谁炫耀，干脆一股脑发回给简翛。
　　简翛掏手机一看，摇摇头，揶揄道：“你不会还想住在车里吧？”
　　他愣了愣，立刻转身钻进后排座位尝试平躺，奈何身高不允许：“算了，睡不下。”
　　简翛忍俊不禁：“倒是有人改成露营车，不过要把后排拆掉。”
　　月时宁闻言心动，他塞了一大口雪蟹欧姆蛋，又咬着勺子，遗憾万分：“可惜这车停产了……”
　　简翛颇为意外，手摸着车门若有所思：“这么喜欢么。”
　　即使是休息日，超模也不忘拍营业素材，打卡完咖啡店便是悉尼最美的环形码头火车站，站台就是最好的观海平台，画面最左侧是悉尼大桥，最右侧则露出最知名地标歌剧院的一角，月时宁趴在玻璃围栏上，中指和食指代替双脚悬空走过两处，露出腕上光彩夺目的珍珠手串。
　　路过漂亮的回廊，他忽然嗅到一股熟悉的洗发水香气，清爽草本气息，是简翛的味道。
　　他进店询问店员这味道是来自哪一款，在店员的惊叹中包了四瓶扔到行李中。
　　午后他们一路南下，月时宁惬意地捧着第三杯外带的馥芮白，品酒一般小口小口戳饮，舍不得一下子喝完。
　　“今天喝了这么多，晚上你是不想睡了么？”简翛时不时瞥他。
　　“反正明天也不用早起。”月时宁不以为然。
　　吃午餐时简翛已经透露过，今天的目的地是南边的杰维斯海湾，据说那里的蓝眼泪比棕榈海滩规模更大，游客也更少，只是距离悉尼市足有三小时车程。
　　月时宁本还在担心自己撑不住睡着，他实在不想留简翛一个人苦哈哈当司机连个聊天解闷的人都没有，不想才一个小时，车子便从高速路的出口转出，来到一处海岸边。
　　“这是哪里？”他揉揉眼睛。
　　下午三点半，阳光不那么刺眼了，但保险起见他下车前还是又补喷一次防晒。
　　简翛耐心地等他，而后带他轻装上阵，爬上一处小山坡。
　　他站上去才发觉崖下就是海。
　　“下面是斯坦维尔公园。”简翛带他往更高处走，俯瞰海湾的时候，一片阴影迅速从头上掠过。
　　月时宁一惊，多此一举低头躲避，只听到一声口哨，那片阴影落在他们身前十几米处。
　　拱形的伞翼缓缓塌陷，变成一大块柔韧的色彩静静铺在了地上。
　　飞行者从乱线中脱下装备，回过身冲他们招招手。
　　月时宁愣愣站在原地，看那个陌生人揭下面巾，摘下护目镜与头盔，露出一头棕红色的发与胡茬。看到简翛，他笑到脸上纹路堆叠起来，张开手臂。
　　简翛上前与他拥抱，他们说好久不见，简翛叫他威廉，还问他装备准备替他检查过了么。
　　威廉一指远处，说万事俱备，等你好久。
　　月时宁看不清他指的是什么，但并不难猜。
　　仰头环顾，目光所及的高空里零星飘着几只鲜艳的滑翔伞，“斯坦维尔公园”这个地名似曾相识，看到威廉落地的一刻他才记起，先前在网上搜索简翛获奖的比赛时，获奖者页面中提到过这里的俱乐部。
　　月时宁跟在他们身后，静静听两人寒暄近况，威廉似乎是俱乐部的元老教练之，当他听说简翛已经七八个月没碰伞的时候惊诧地骂出了一句脏话，而后不断追问着为什么。
　　简翛笑而不答，只边走边脱掉宽松的毛衣，露出贴身的黑色背心，活动双肩时，对称的肩胛骨时隐时现。
　　那一瞬，月时宁下意识停住脚步与他拉开距离，空出一片足够的空间，他总觉得有什么从那里展开，连带着简翛整个人的重量都变轻了。
　　地上摆着几个包裹，简翛打开其中一个，掏出一件白色高领速干服套上，又带起一顶纯白头盔，转过身站到他面前。
　　高处风大，月时宁的发丝被吹乱，简翛伸手替他别到耳后。
　　“明天是你生日，想了好久也没想到你缺什么。先前不是答应要带你飞伞吗。”简翛伸手，摸着无形无色的风，“怕天气有变让你失望，所以没提前告诉你。怎么样，想飞吗？”
　　月时宁机械地点着头，依旧没找到一点真实感，无论是即将要上天这件事，还是面前这个让人感到些许陌生的简翛，只不过换了件衣服而已，他整个人就好像焕然一新了。
　　“那你等我，太久没飞了，我先复健一下再带你。”简翛笑着揉揉他的头顶，戴上一副黑色手套，转身弯腰解开另一个包裹，娴熟地将卷叠其中的绿松石色伞翼展开，平铺在地面上，检查过每一根链接绳索，又检查坐袋中的副伞，过程不徐不疾却没有任何停顿，仿佛这是他每天例行的公事。
　　他嘴上说着没自信的话，可当他扣上所有安全带戴上护目镜时，当他抓住操纵绳让风灌满伞翼徐徐升起时，当一切准备就绪时，他的转身没有一丝犹豫。
　　双手向两侧展开拉住刹车环，身体前倾，迈开步子向崖边俯冲，最后一跃而起。
　　他的双脚几乎同时离开地面，月时宁的心跟着呼吸一同悬上喉头，脚步不自觉向那个方向移动过去，张大双眼紧紧瞄定简翛的背影。
　　那只伞并未下坠，而是带着它的飞行员向前方飘去，冉冉上升。
　　伞翼内部的松石绿色正中勾画着纯白色海鸥线，阳光半透，边缘好像在发光。
　　明明没有任何动力装置，可它像被施了魔法，越飞越高，转眼便要仰着脖颈眯着眼睛看了。
　　“不要紧张。”威廉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后背，“他飞过上千次，这对他来说像喝水一样容易。”
　　月时宁这才发觉自己紧张地忘了呼吸。
　　“你飞过吗？”威廉问。
　　月时宁摇头。
　　“飞过就会爱上的。”威廉笃定地说。
　　简翛在空中游荡的十五分钟里，威廉一直热心地对月时宁讲解，可惜那些飞行相关的专业英语词汇他一知半解。
　　“你的英语很好啊，在哪里上学？”
　　“在中国。”月时宁本就不善言辞，对上自来熟的长辈更是力不从心，但好在他们还有简翛这个共同话题，“他，飞得很棒对吗？”
　　“我做教练也有快二十年了，他是我教过最好的学员，没有之一。”威廉惋惜地眺望着那只愈发飘近的绿松色伞，“我可以理解他不选择滑翔伞飞行员为职业，但我实在不能想象他居然能不再飞行，要知道，两年前，除去睡觉，他在天上的时间甚至与地面不相伯仲。”
　　若不是亲眼所见，月时宁也不敢相信，他居然放弃了飞翔。
　　简翛从头顶盘旋着降落，摘下护目镜时满眼的意犹未尽。
　　“准备好了吗？”他摘下单人伞，开始铺设更大的双人伞。
　　月时宁在威廉的帮助下背好坐袋扣好安全绳，而后跟简翛链接在一起挂上了伞。
　　教练必须站在身后这一点让一个初体验者心里没底。
　　面前就是悬崖，虽不高，可掉下去一样非死即残：“我该怎么做？”他面对断崖与望不尽的海问。
　　“绑紧鞋带，把Go-pro挂在脖子上防止掉落。”简翛语气轻松又带一丝兴奋，上上下下替他复又检查一次安全扣，“准备好了就告诉我，注意听我的口令。”
　　月时宁眺望着远处，太阳的光芒减弱，颜色就加深，有要沉没的趋势了。
　　希望明天还能看到你，他深深吸了口气，刚要说一句我准备好了，忽然就从背后被紧紧环抱住。
　　兴许因为亢奋，简翛的身体很热，心跳贴着他一侧肩胛有力地跳动着。
　　“不用怕，相信我就好。”耳畔传来简翛的声音。
　　那份溶于血液的自信借心跳传递给了月时宁，他闭上眼睛深呼吸后点头：“我准备好了。”
　　“嗯，跑起来，不要停。”
　　脚是骤然离地的，甚至还没跑到悬崖边缘。
　　月时宁蓦地被提起，进入悬浮状态，重心自然而然转移坐进了坐袋。
　　飘在空中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忙回头看一眼，起飞的悬崖已经远了。
　　看起来像极限运动的滑翔伞事实上并不激烈，肾上腺素只在起飞时短暂的飙升，真正的飞行过程比想象中平静许多，像一只滑翔中的巨鸟，翅膀安静地撑开着，被气流稳稳地托着。
　　简翛肩上的对讲时不时发出奇怪的提示音，除此之外，耳畔只有风声作伴，月时宁原先担心自己视力的影响看不清美景，可天空和大海很公平，每个人都看得到。他像鸟儿一样飞跃沙滩，俯瞰海面，柔和的光落在掌心，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能以这样的角度接近太阳。
　　“怕么？”简翛的声音带着笑意，将他拉回现实。
　　月时宁用力摇头：“不怕！”
　　“前面是海崖大桥，是澳洲最具代表性的公路。沿着悬崖修建，桥墩架在海上。”
　　“你之前也是这样跟别人介绍的吗？”月时宁眯着眼睛低头看。
　　简翛贴心地将高度下降了一点：“是。”
　　月时宁举起胸前的gopro环拍半空的美景，而后反转镜头换成自拍模式，举高右手对镜头飞吻，从全景到特写，他大声喊着：“你们看！好美！”
　　风太大，发丝乱飞，一撮直接飞进嘴里，他拨得狼狈。
　　颈后忽然伸来一双手，替他将发尾收拢成束，甚至还松松地编成了最基础的三股麻花。简翛不知何时放开的操控绳，将他们完全交给了气流与风。他从手腕上撸下那根发绳，略显笨拙地一圈一圈替他固定好。
　　月时宁适时调整镜头的方向，将他们一同框在取景器中：“看我的飞行员，是不是很……”
　　看到简翛笑容的刹那，他愣住了。
　　跟骑车时不同，跟冲浪时不同，跟品尝到美味时也不同，他没看过简翛这么放肆的笑，那双眼睛迎着光变成两颗熠熠生辉的宝石，前所未有地清澈，正将珍藏其中的美好回忆娓娓道来，甚至有些孩子气。
　　与幼稚无关，与热爱有关。
　　简翛握住操纵绳，再一次抓住了看不到的热气流，带他盘悬爬升，转弯时，他的身体几乎要水平，堪比高空旋转秋千。
　　“很什么？”简翛笑着问。
　　“……很帅……”月时宁眼眶一热，泪水几乎不受控制地从眼角飞出。
　　他急忙翻转镜头拍夕阳，好在有护目镜遮挡，简翛并没有看到他不争气的眼泪，自然也不知他心里的翻江倒海。
　　原来，这才是简翛完整的样子。
　　比任何时候都迷人，也比任何时候都珍贵。


第58章 生日快乐
　　离开俱乐部时他们带走了两份现烤现拌的牛排沙拉，途经海崖大桥，他们下车并排坐在观景区的栏杆上吃光了才再次上路，赶到杰维斯海湾时已经八点多了。
　　简翛民宿订得太匆忙，好位置早被抢空，他们入驻的地方离海边有十几分钟脚程，胜在足够宽敞。
　　“怎么了？”简翛洗完澡，见他人还在飘窗前发呆，忙坐到他身边，“还不舒服吗？”
　　月时宁摇摇头，认真地看着他：“我之前说，要你做我的助理，还记得吗？”
　　“记得啊。怎么，现在就要我辞职吗？”简翛玩笑道。
　　“还是不要了。”他拽下简翛随手搭在颈上的毛巾，替他轻轻搓干耳朵和发尾，“你该去做你喜欢的事，所以……不要放弃飞伞好不好？”
　　简翛一怔，定定看着他。
　　少云的夜里，月辉格外明亮，从那一汪蓝瞳里反射出迷人的光斑。
　　“他们……我是说，你的家人。他们是不是从来没看过你飞伞？”月时宁问。
　　“嗯，没有。没空，也觉得不是正经事。”若不是有个全澳冠军的头衔，他们是提都不会提的。
　　“怪不得。”那人恍然大悟，“你该让他们看看的，看过了，他们就舍不得让你放弃了…….”月时宁微微蹙眉，眼底光芒潋潋，他轻轻环住简翛，双手按在他两侧的肩胛骨缓慢地摩挲着，仿佛在用掌心的温度融化一块坚硬的寒冰，他蹭着简翛的耳鬓，喃喃道，“……你会飞啊。”
　　自落地后，月时宁的状态就不太对，一路上少言寡语，伴着落日吃晚餐时，他没有赞叹好美，没有夸奖他教练引以为豪的烤肉技术，剩下两个多小时的车程，他甚至摆脱了上车便会犯困的毛病，一分钟都没阖眼，只静静盯着窗外发呆。
　　简翛以为这些都是第一次飞行的后遗症，却没想到他居然在思考这些。
　　“你……不觉得很危险吗？”他试探问道。
　　月时宁放开他，掏出手机：“我刚刚查过了，世界体育联合会把滑翔伞的危险系数排在第47位，不说跳伞滑雪这样的极限运动，它甚至比我们熟悉的篮球足球还要安全，尤其是对于你这样的专业运动员来说，更安全。”他打开相册中的饼状图，是国际航空运动联合会发布的事故原因统计数据。
　　他打开浏览器，还要再翻别的出来。
　　简翛抽过他的手机扣放倒一旁，心情难以言喻。
　　这还是第一次有一个人愿意为他切实地了解滑翔伞，而不是想当然或道听途说，指责他永远长不大，不顾安全不计后果没有责任心。
　　“即使不去做职业运动员，也不要为了任何人放弃它好不好？”月时宁低头埋在他肩窝里蹭了蹭，闷闷地说，“如果，他们因为这个就不爱你了，我会加倍爱你的……”
　　简翛呼吸一滞。
　　“你说什么。”他托起月时宁的下巴。
　　那人天生聪慧，自然知道他问得是哪一句，月时宁直直看进他眼底，抿嘴的时候耳朵红了却没有眨眼，眸中星星点点，像被精灵施与了魅惑人心的魔法：“我说，加倍爱你。”
　　当他亲眼目睹飞在风里的简翛，他就知道，不论再重新相遇多少次，他都会为这个人而沦陷。
　　简翛欺身，一手撑在玻璃窗上，吻得又慢又深。月时宁还准备了许多劝慰鼓励他的话都没派上用场，一个漫长到让人缺氧的吻过后那些几乎被忘得一干二净。简翛眼睛湿润着，喘息失去了节奏，一把拽起他。
　　澳洲的床垫多数偏软，民宿里尤其。
　　月时宁仰面倒下，像落入陷阱。简翛却不似猎人，更像与他共同沦陷的猎物，伏在他一侧肩头用力呼吸，手臂微微发抖，这是极力压抑的结果。
　　简翛总是这样，怕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吻与触摸向来克制，憋狠了便会这样不由自主地打颤。
　　月时宁偏头看着他，果真看到青筋浮起满眼急躁的模样，狼狈到可怜。于是他大发慈悲吻开那人牙关时，食指指节同时入侵，压住他湿热的舌尖。
　　手指的皮肤很神奇，吸吮，轻咬的牙印与吻痕都不会留存，像婴儿的安抚奶嘴一样好用，缓解焦躁。
　　可显然，这种程度对简翛来讲远远不够，他含糊地说，想要你。
　　屋子里没有开灯，显得那双棕眸尤其深邃，当月时宁结合语境，理解了那句“想要”的含义时，心头一阵狂跳：“可是……可以么？”
　　简翛意乱神迷的眼神中闪现出一丝理智，他偏头看了一眼立在衣柜旁的行李箱，张嘴放开了月时宁。
　　“你……什么时候……”月时宁看他从夹层里扯出一排金银色小包装，心里莫名有些紧张。
　　“收拾行李的时候。”简翛随意将东西扔在床头，又一次吻上来，月时宁却有点心不在焉。
　　查觉他的犹豫，简翛停下来：“不想就不做，还跟之前一样……”
　　“不是。”他脑袋乱哄哄的，有欲望的叫嚣，也有对未知的期待，更有紧张。
　　戴欢欢手机里奇怪的广播剧留下了一点心理阴影，事后他试着去查阅了一下，得知第一次真的会疼，尤其是对于没有经验的人来说。
　　可月色好，气氛浓，简翛这样看着他吻着他，他当然不愿就此停手。
　　“没有不想，我想。”月时宁推着他，向一侧滚，又默默翻身而上，“我尽量小心一点。但如果真的很痛，你不要忍着不说。”
　　“嗯？”简翛躺在枕头上，讷讷看了他半晌，忽然轻抽一口气，脸色微变，“你，你，你是想……”
　　月时宁没听懂，只道他也一样紧张，于是俯身用吻安抚他。重力让一头柔软的发丝滑落在简翛脸上，肩上，别到耳后又会掉下来。于是他顺手扯下那人腕上的发绳，跪坐起身，在颈后随意绑起了马尾。
　　简翛直勾勾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回过神：“你知道该怎么做？”
　　“嗯。”月时宁垂眸，轻轻推起他松垮的背心，居高临下注视他平坦的小腹，蓝钻随他呼吸的起伏闪耀出火彩，“知道。查过。”
　　他伸手钻进皮肤与床垫之间，勾住带松紧的裤带，示意简翛挺起腰来。
　　“我……”简翛满眼纠结，反手抓住他的小臂，“你……”
　　“怕？”月时宁近距离盯着他，眨动双眼，轻轻啄他僵硬的嘴角。
　　“……不是怕……”简翛叹了口气，与他蹭了蹭额头，“算了，你来吧……”他苦笑着倒进枕头里。
　　现实操作比想象中更难一些，又或许是月时宁过于束手束脚，简翛的呼吸稍有异动他便下不去手，生怕是因为疼痛难忍。眼见着手上那只附着的润滑都干了，进展约等于零。
　　“算了。”简翛笑着摸摸他的头，“还是我来吧。”
　　“啊？”月时宁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简翛很擅长骑行。
　　例如机车，例如冲浪板。
　　所以他迈开一条腿跨坐的姿势娴熟又自然，紧实的肌肉放松着，像一层缓冲的软垫，月时宁坐在床头，一手撑在身侧，一手扶他侧腰。
　　似乎是不想被盯着，那人低头索吻，月时宁便仰头接住，闭着眼睛也能感受到他细微的变化，尤其是腰间与小腹不规律的收缩，一只手又在找什么东西抓，月时宁便引着他的手腕往身后移动，让他摸到了垫在枕头上的毯子，松软的羊毛毯立刻被他抓住了旖旎的褶皱。
　　吻从唇慢慢上移，停在发顶。简翛扶住他的肩，身体缓缓下沉。
　　月时宁脑子顿时一懵，骤然有种五感被吞没的错觉，像有谁伸手从他混沌的大脑中硬生生要拉扯出他的灵魂。


第1章 *
　　一点点


第1章 *
　　再睁眼，世界就已经开始颤抖了。
　　他一低头便能抵住简翛的胸前，剧烈的心跳撞击着他的额骨，灼热而湿润的气息氤氲开来，他吐气时带出轻轻的哼声，简翛停了许久才给出第一个起伏，像岸边最薄的浪，轻轻柔柔拍在脚踝上，却让人浑身都渗出难耐的痒意。月时宁吞咽口水的时候用力抓了抓自己的肩膀强迫自己不要乱动，免得弄疼了他，却被简翛抓住了手。
　　“抓我吧……”简翛呼吸半屏，挑起他下巴的时候脸色一变，起伏戛然而止，“你，你眼睛怎么了！？”他嗓音低哑，蹙眉时，眼中的水汽浓得几乎要滴落下来。
　　月时宁只觉得视线更模糊了，摇摇头：“没怎么。”
　　简翛不信，看着他小幅震颤的双瞳愈发惊慌，松开他甚至想要起身，月时宁忙圈住他腰稍稍发力，便把他压回原处，只听一声短促的闷哼，两人都因意外的碰撞而蜷缩战栗，许久才重新睁开眼睛。
　　“真的没事。”他轻抚简翛的后腰帮他放松下来，“这是先天性眼球震颤，不是什么大毛病，小时候做过手术，基本好了。只是……太激动的时候，偶尔会这样……控制不住……”他无奈笑笑，擦掉简翛额上的汗，胯轻轻一送，那人便耐不住，一把将他推到枕头里，按着床头，像新手学习驾驭海浪一般，认真与他一同摸索，一同沉浮，从生疏到小有所成，也不过一堂课的时间。
　　彼此的配合熟练起来，欢愉便源源不断地涌上来。
　　情动时，月时宁盯着天花板，眼前却一阵阵发黑，数不清的光亮在脑海中闪烁，跟蓝眼泪如出一辙。他听到耳边有人用亲昵又柔软的语调唤他：“宁宁……”
　　独属于他家人的称呼。
　　他第一次听简翛这样叫，情不自禁想回应他，告诉他，以后他们是爱人，也可以是家人。
　　“哥……”他脱口而出的瞬间，简翛重重呜咽一声，像一张厚实的重力被，盖在他身上不动了。
　　清醒了好一会儿，简翛才伸手臂摸到床头，看了一眼手机屏，轻声道：“生日快乐。”
　　月时宁眨眨眼，他们还没来得及分开，他就又一次抑制不住动情。
　　“嘶……”简翛轻轻抽气，也立竿见影对他起了反应……
　　月时宁执意拖着简翛洗了澡才睡，最后看手机时，是凌晨一点半。
　　他实在困，简翛更是沾到枕头就没了知觉，于是他定了个三点的闹钟，决定到时候再溜达去海边看一看传说中的蓝眼泪。
　　谁知闹钟响起时简翛居然将他揽在怀里。
　　睡前忘记关窗，夜风变冷，他贴着简翛滚烫的怀抱挣扎了一番最终决定关掉闹铃，一觉睡到天亮。
　　起床时，简翛难得没有起床气，却为自己睡到人事不省而懊恼不已，他们最终还是错过了蓝眼泪。他一路将迷你巴士开成了越野，月时宁紧抓安全带，见缝插针地安慰他：“哥，无所谓啊，反正还有下一次对不对？下一次再来看嘛……”
　　那句哥带了示弱的意味，简翛很受用，侧头看看他，他一笑，那人便也崩不住脸跟着他一起笑了。


第59章 借住
　　接到戴欢欢消息的时候，月时宁刚洗完澡，打开了浴室的窗子散水汽。
　　——时宁，我租的房子出了点问题，能不能暂时在你家借住两天？
　　月时宁一愣，戴欢欢跟他一样，孤身在外，平日轻易不愿给人添麻烦。他想都没想便答应：
　　——换洗的床单在衣柜里。
　　“别站窗口，赶紧先吹头发，小心感冒。”外公路过洗手间催促道。
　　“嗯。”
　　保险起见，睡前跟简翛语音的时候，他叮嘱自己喜欢搞突袭的男朋友千万别提前去给他制造什么惊喜，这会儿家里有个戴欢欢。
　　“借住？出什么事了么？”简翛诧异道，“她一个女孩子住你那里会不会不方便？需要的话我可以帮她找新住处。”
　　“还没具体问。”他隐约记得戴欢欢老家在某个南方小镇，是颜君的同乡，两人似乎还有一丝半缕的亲缘关系在，颜君出差要下周才回来，不然也轮不上他帮忙，“我记得她跟房东是两年一签的长期合同，说是暂时借住，应该不用找房子吧。等我回去问问她就知道了。”月时宁翻了个身，“你转到财务部好像不用加班了呀。”
　　“还好。月底月初忙一阵，平时清闲些。”清闲到可以早退。
　　下班前半小时就没事做了，简翛卡着点从办公室离开，五点整，还来得及回家换身衣服。他取了一只香氛礼盒，骑车跑了一趟车行。
　　“哇，定制盔吗？好帅啊！好适合你！”铃是行家，又是日本人，没有logo也一眼认出他的新头盔出自知名工作室，“什么时候定的啊，你不是最不耐烦等排期吗？”
　　“别人送的。”他微微转身。
　　“诶？哪个别人啊？笑成这样？”铃不依不饶跟着他旋转。
　　他只能将礼品袋递过去挡住她。
　　看到熟悉的包装，女孩倒吸一口凉气：“你上次送我的还没用完呢。”
　　“50毫升，每天四五泵，这都两个多月了，差不多也用一半了吧。”他基于自己的使用经验推测，下班后约会的补香都没算在内。
　　“每天？我每天都在修车，喷了也闻不到，一周一次不错了。”铃抽了抽鼻子，围着他转了一圈，从浓重的机油味中分辨出花木的清香气，“以前你也没这习惯啊。说吧，今天特意跑来献殷勤，是不是有事找我帮忙？”
　　“嗯。”简翛将礼盒丢进收银台后的柜子里，“想让你帮我找辆车。大众T1现在还找得到吗？”
　　铃大惊：“哈？你说mini bus啊？这……不好找啊……而且那辆车我说实话啊，就算保养再好也不好开了，基本都是收藏用。我个人是觉得很不值啦，花那个价钱买什么不好……”
　　的确是不值，他也没什么藏车的癖好，但难得月时宁喜欢。
　　简翛点点头：“猜到了，我自己也试着找了一下，的确不好搞，所以来问问你这个专业人士。”
　　听到夸奖，铃忍不住有些得意：“这样啊……你要是执意想要，可以考虑看看前几年出的56周年复刻纪念版，那一批入手难度低一些。不过合适的价格还是要碰，这个我应该可以帮试试。”
　　“嗯，那你帮我留意一下吧。”简翛看了看时间，“想吃什么？请你们吃饭。”
　　“涮羊肉！你赖皮好久了！”铃嘻嘻一笑，将散落一地的修车工具一股脑扔进箱子里，迅速去洗手换衣服，简翛就站在收银台跟陆西南一起等她。
　　“难得你有空。明天要不要去骑车？”陆西南没话找话。
　　是很难得，平日里不是在上班就是跟男朋友抓紧一切零散时间约会，很久没跟铃她们一起跑山了。但简翛还是无情拒绝了他：“下次吧，明天有安排了，要去飞伞。”
　　从澳洲回程的飞机上，他郑重答应了月时宁，不会为了任何人轻易放弃自己的热爱，他会一直飞到飞不动为止。
　　铃喜欢吃老式铜锅，整个大厅都热气腾腾烟雾缭绕，简翛吃到一半开始冒汗，脱掉了牛仔外套搭在椅背上。
　　女孩眼尖，嘴里的豆腐都没咽下去，呜呜拿筷子屁股指他肩膀，被陆西南啪一声拍在手背上：“别拿筷子指人，不礼貌。”
　　铃也不计较，咕咚把豆腐咽了，被烫到说不出话，捂着心口。
　　陆西南赶忙给她倒了杯凉水，只见她拍拍自己的肩又指指简翛。
　　“啊，女朋友挺凶啊……”陆西南一惊，揶揄道。他话音刚落，被一旁的铃喷了一胳膊凉水。
　　陆西南是简翛回国后才通过铃认识的，平日见面都是在车行，他不习惯聊这些，铃也始终为他的性向守口如瓶，不以此谈资，连最亲近的男朋友也一样。
　　简翛笑了笑：“还好，不算凶。”
　　月时宁高潮的时候会有一段无意识的时间，虽然有时简翛自己也不清醒，但经过几次观察总归抓到些规律，约莫十几秒，那人像一瞬间退化回口欲期，咬是下意识的举动，时而是肩膀，时而是胸。回过神就会立刻放开，再亲一亲被咬出的印记说一声抱歉，问他疼不疼。
　　通常不疼，一两天也就彻底消掉了。
　　可这次他下口有点重，兴许是初体验太过刺激，不止肩膀，第二次咬在一侧胸前，两天了，那圈牙印和吮痕到现在也依旧清晰。
　　“哥？你睡着了吗？”月时宁问他明晚有没有空，半天也没得到回应，殊不知他是走神了。
　　“没。”简翛问，“不用我去接你吗？”
　　“不用，你不是还要上班吗。欢欢姐会去接我，直接去跟导演和制片见面，聊聊剧本。”月时宁想到这个不免忐忑，公司在八月末替他接了部电影，且不是客串，是个正儿八经的角色。
　　“叹什么气，紧张？”
　　“嗯……不会演戏……听说戏份还不少，算联合主演。”一想到要住进剧组，还要跟别的演员合作，他头都大了。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导演看上他不过是想要多个宣传的噱头，风头正劲的白化病国际超模的电影处女作，buff叠满，讨论度自然也就来了。
　　片酬给得相当诚意，角色也适合，甚至连试镜都没有，公司基本上也只是让法务核对合约罢了。
　　他扮演的角色是个性感又风流的超模，他一度怀疑这角色是不是编剧和导演为他临时加的，可他的确又没有那么红，甚至不知有几分票房号召力，哪个导演敢这样任性。
　　“别想那么多，片酬定金签约的那天就已经到账了，就算对你不满意，毁约他们也是要赔钱的，我们不吃亏。”戴欢欢勾了勾嘴角，但不难看出是在强颜欢笑。月时宁猜她昨晚一定狠狠哭过，这都中午了，眼周的浮肿竟还没消完，白眼球也是淡红色的。
　　“不舒服吗？”他问。
　　“……没有。有点失眠。先去见导演和制片，别的之后说吧……”女孩踩死刹车，掰下头顶的镜子照了照，又补了一层粉。
　　本以为见面会选择工作室，谁知却临时通知他到导演的个人居所。
　　进小区门的时候没人拦他们，月时宁环顾四下，这是黄金地段的别墅区，房屋密度极低，保守估计一栋要上九位数。
　　导演何云然是美籍华人，今年才满30岁，来头却不小。
　　她父亲何锦睿是上一代知名导演，二十年前问鼎柏林捧过金熊。何云然作为他的独生女起点自然不俗，十六岁便主演了父亲指导的文艺片，斩获金像奖最佳新人。大学期间，她更是自导自演，入围了柏林水晶熊的青少年最佳短片，虽然最终未得奖，却也坚定了她从事导演行业的决心。
　　大学毕业后她几乎完全放弃了演员相关工作，潜心导了两部文艺片，不温不火，父亲的影响是光环也是阴影，她始终摆脱不掉。如今也不知是不是破罐破摔，月时宁大概读了读剧本，虽然不完整，只有他自己参演的部分，但依旧能分辨出这就是一步纯粹的商业喜剧。
　　从文艺片转战商业片，启用流量明星做男一号，种种迹象都表明她是对市场，对名利低头了。
　　导演很亲切，从见到他第一秒就在笑，打发了家里的阿姨，亲自去厨房给他洗水果，戏没聊几句倒是一直在询问他工作和生活状况。
　　“你是在海汐出生的对么？十月十号？今年二十一岁？”
　　“是，前几天刚过完生日……”
　　“我看过你的采访，你是跟着外公外婆长大的，你母亲很早就去世了，你也没见过父亲对吗？”
　　月时宁抿嘴笑了笑，低头捋平被他抓住折痕的剧本，忍住没有皱眉。
　　关于家人，他在所有采访中能规避就规避，避不掉也尽量一两句话带过，他不喜欢被人挖这些痛处，更不想将这些变成他人的谈资。
　　“嗯。所以。”他清了清嗓子，将话题转回电影，“我不是科班出身，甚至没有什么表演经验，何导不担心吗？万一我胜任不了角色该怎么办？”
　　“我看过你走秀，也看过你拍的广告片。我从小跟在父亲身边，见过太多演员了，一眼就看出你有表演天赋。”何云然笑笑，“要出彩，不一定非要通过科班训练。只要你肯配合我就好。当然，台词能背尽量还是背熟一些，事半功倍。”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何导的眼神颇具深意。
　　“留下吃个便饭？”
　　“谢谢您，不麻烦了。我才从海汐回来，明天还有工作。”月时宁礼貌起身鞠躬，“我回去会好好背剧本的。”
　　“那行。周末就要进组，你好好准备一下。有什么需要也可以跟我开口。”她直将月时宁送上车，站在窗边挥手，愣是要等他们离开。


第60章 计划有变
　　“她也有点太亲切了。”驶入主路，戴欢欢也无需再强颜欢笑，叹气的同时表情也垮下去，眉头自然皱着。
　　“嗯……”
　　“那个，时宁……我……我可不可以……”她说话的时候既不看月时宁，也没有认真看路，眼神飘忽不定，像走神。
　　月时宁扭过头看她说：“可以，没关系，有什么事我们回去可以慢慢商量。”
　　僸贰傳
　　女孩一怔，松了口气，认真开车。
　　回卧室换衣服的时候，月时宁赫然发现屋子里没有任何变化，去澳洲前什么样，现在依旧什么样，他的床铺整整齐齐，被面上的小恐龙安安稳稳坐在原处，戴欢欢怕是连他的卧室门都没打开过。
　　“你……这两天都睡在沙发上？”月时宁被她过度的边界感震惊了。
　　“嗯。”戴欢欢局促地坐在沙发一侧，与平日里那个大大咧咧的姑娘判若两人。
　　一个女孩子独自在大城市打拼可能遇到的糟心事实在数不胜数。月时宁无意戳人痛处，只替她倒了杯温水，问道：“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可戴欢欢却全然信任他，自己揭起了伤疤：“我爸妈来了，他们找到了我跟别人合租的地方，逼我跟他们回老家。我现在不敢回去，只希望他们等不到我就赶紧走。”
　　一句话透露出了太多信息，月时宁一时有点消化不良。
　　他在自己不爱不聊家常琐事，同样也尊重别人的隐私，所以戴欢欢家里的情况他几乎一无所知。
　　#VALUE!	女孩双手握住瘦高的玻璃杯，自嘲一笑，没有抬头：“哦对了，你还不知道吧，我父母是不同意我读大学的。他们觉得我成绩平平，又是个女孩，读书无用。连高二开始答应供我学美术也只是希望我高中毕业后能有个一技之长找到工作能，早点赚钱贴补他们，然后在当地嫁个人，在他们身边给他们养老。可我不愿意，我不想一辈子都稀里糊涂困在那个小县城，像我妈一样没出息天天只能围着我爸转，打不还口骂不还手做免费保姆。尤其是高中的时候看到君君姐走出去之后活得那么精彩，她过年回去看外婆都会给我带礼物，带时髦的衣服，带国外的零食和杂志……虽然我没她那么漂亮，可我也想要接触外面的世界，认真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所以高三的时候，我就背着他们，借路费来参加艺考，挺走运的，考上了。可我学艺术的，大学学费高，大城市生活费也多，他们死活不同意我出来，还立刻在我们县城替我找了一份幼儿园美术老师的工作，我就自己收拾了东西跑出来了。他们以为我没有家里的经济支持就活不下去，早晚要乖乖回去，但我没有。之后我没再跟他们伸手要一分钱，也没联系过他们，学费是我跟君君姐借的，生活费和平日里画材，布料的花销都是打工赚的。”
　　月时宁只知道她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女儿，却不知路走得这样艰辛：“可，这么多年他们也没找过你么？”
　　“找了啊，我两年不回家，我妈先忍不住了，跑到我学校，找到我宿舍来闹，要我跟她回去。好在学校保护了我，没让她把我带走。”
　　如此短视的家长，月时宁在现实中还是第一次遇到，他原本以为那些不支持子女上大学的故事大多是网上的段子，不想身边就有活生生的例子：“那，你现在什么打算？”
　　“我肯定不会跟他们走的。不然当初也不会吃那么多苦留下来。”戴欢欢声音虽小，但斩钉截铁，“那个房子被他们找到我肯定是不能再住回去了。没有我在他们就是私闯民宅，房东报警也不会有警察和稀泥，会直接赶走他们。剩下的……我想等君君姐后天回来之后跟她商量一下再做决定。哎。”她叹了口气，“一直不停地给她添麻烦，她又要忙工作，又要带小荔枝，还要时时刻刻提防那个渣男前夫……”
　　“不然，你就在这里再多住几天吧。”月时宁想了想，看向那间被颜君当作储物间的次卧，里面半空，堆放了几件旧款式的家具，写字台抽屉里保存着颜君的重要文件，还有个保险柜。他平日里不常进去，只放了一行李箱的过季衣服，“里面有张单人床，稍微收拾收拾就可以住人了。”
　　戴欢欢一愣：“你是说……让我住进来？可，可是……”
　　“你总不能一直睡客厅吧，我们两个人都不方便啊。”月时宁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简翛还有一个多小时才下班，大四没课，他工作行程安排满，戴欢欢作为他的贴身助理，他忙她就要跟着忙，“而且你也没时间好好找房子吧？如果不想麻烦君君姐的话，我可以让简翛帮你留意一下，预算大概多少？”
　　说着，他起身去厨房翻出两块新抹布，撸起袖子浸湿了，推开次卧房门，开始擦窗台。
　　戴欢欢哪里好意思让他做这些，急忙上前抢活干：“预算……其实没多少，我工资你清楚的，还要攒点钱，不然也不会跟人合租了。”
　　月时宁点点头：“不过你住进来的事，我肯定要告诉他，但具体原因不用……”
　　“没关系。”戴欢欢摇头，“没什么好瞒的，又不是我的错。总不能拜托简翛哥帮忙还不让他知道真实情况吧。”
　　屋子虽然有日子没住人，但两个人合力，很快便收拾干净。月时宁叫了超市外送买了晚餐食材，看出她的沮丧，他还特意多点了一罐白桃气泡酒。
　　人多适合吃火锅，但他不太吃油腻辛辣，牛骨和整鸡焯水后自己慢火熬白汤底，边熬边备菜等简翛下班。
　　“好贤惠啊你……”戴欢欢端着他调的白桃养乐多感叹道，“你说你这个人就没什么缺点吗……”
　　“有啊。多了。眼睛看不清，不会开车，容易迷路，不会说话……”
　　“那些都不算。”戴欢欢浅尝一口甜酒，咂咂嘴。
　　今天之前，月时宁发现自己并不算了解戴欢欢，更不知她居然会有跟原生家庭一刀两断的决心。她那句“我有我想过的生活”着实让月时宁好奇。
　　“欢欢姐，你自己对未来有什么打算吗？”
　　戴欢欢歪歪头：“你说实际的还是不实际的？”
　　“……实际的吧……”月时宁被她问住了。
　　“实际的就是好好在公司做，争取两年之内可以从助理变成经纪人。”
　　跟月时宁想得差不离：“那不实际的呢？”
　　“那当然是做服装设计师啊！”戴欢欢努努嘴，“我没有出国深造的条件，但好歹现在也算身在时尚行业里吧？久而久之总会累积一些人脉的，你看，我跟着你工作，这些年大大小小的品牌，设计师我也接触了不少啊。想一下子创立自己的品牌有点痴人说梦了，但这样下去，总比圈外人更容易抓住机会吧！进个大公司，说不准就成功了呢！”
　　她嘴上说“不切实际”，但在月时宁听来却并不算遥远，运气好三五年，再不济十年八年，总之她的确在一步一步接近自己的目标。
　　“你呢？”
　　戴欢欢的声音与他脑中自己的声音重合起来，月时宁也不禁问自己：“以后什么打算？”
　　原本的计划很简单，趁这几年势头好多攒些钱，还完自己那套新房的房贷。不做模特之后留在公司做个文职，每月努努力混个万八千，混不到可以回海汐，他有套不错的大三室，回去收租赚个三五千，再试试看找个兼职，总之可以温饱，安稳度日就好。
　　可如今却不能继续抱着这样得过且过的心态了，计划有变。
　　他既口口声声让简翛不要放弃梦想，倘若那人真的有一天因为他而离开那个优渥的家，他至少要有能支持对方的力量吧？
　　退一万步讲，他总不能做个拖油瓶啊……
　　“其实，我还没想好……就，先努力工作吧。”船到桥头自然直，暂时想不清楚的事，按部就班的努力总会给你一个答案。
　　他话音刚落，门铃就响了。戴欢欢去应了门，月时宁眯着眼睛看显示屏的时候忍不住翘起了嘴角，简翛的细心总是深藏不露，很容易被忽略，他是有钥匙和门卡的，按铃大概是想让戴欢欢有个心里准备，万一在哭，还有时间去洗一把脸，换回干净体面的样子。
　　他们边吃边聊，当然，大部分时间他们是倾听者。
　　戴欢欢说完，简翛提出一个相当棘手的问题，就是：“你父母如果真想找你，那过些年够了年纪，他们可以通过法律手段起诉你不尽赡养义务。”
　　“好不公平……”月时宁皱眉。
　　“对，很不公平，尤其是对于那些为老不尊的人来说。况且他们的确供养你到十八岁了，不管情不情愿。”简翛放下筷子想了想，掏出手机飞快地打字，而后推了个名片给戴欢欢，“你如果担心，有空可以咨询她一下。”
　　“啊，谢谢……秦……律师？”戴欢欢有些忐忑，“那，费用……”
　　“很贵。不过熟人咨询免费。”简翛笑笑，“我刚跟她打过招呼了，说你是我朋友。”
　　原本还好好的，戴欢欢忽然就忍不住瘪了瘪嘴。
　　月时宁心说完蛋，终于还是被弄哭了，可女孩下一秒就举起了杯子，咕咚咕咚吞了几口酒，硬是将已经在眼眶打转的泪水忍了回去。
　　“别喝太多，早点休息吧，明天不是还要早起么。”简翛挽起衬衣袖子，收拾桌上残局，月时宁也起身跟他一道，戴欢欢几天没睡好，晕乎乎地把桌子擦干净，一头栽进了刚收拾干净的房间里，简翛轻轻替她带上门，指指月时宁的卧室，“你去收拾一下吧，我等你。”
　　“嗯？”月时宁一愣。
　　“去我那儿住几天。”简翛靠在吧台边，随手拿起那瓶白桃味调酒看了看，仿佛不是在商量。
　　“我也去？现在吗？”
　　“对。”简翛有意无意瞥一眼戴欢欢睡着的房间。
　　月时宁哑然：“你也不用想这么多吧……”
　　那人耸耸肩，一脸无辜：“我只是觉得她现在需要一点私人空间。”


第61章 赚钱给你买咖啡车
　　简翛的住处只消十几分钟车程，新起的公寓没几个年头，他住顶层。
　　月时宁一进门就先找客房放行李，却被简翛一把推进了主卧，一双胳膊将他困在墙边：“我都不知道你还会调酒。”
　　怪不得一晚上盯着那杯酒拔不下眼，月时宁轻轻一推，行李箱识趣地滑走，他探头啄在那人鼻梁上，又善解人意地帮自己的男朋友解开胸前的第二和第三颗扣子，让他能活动更自如一些：“其实不怎么会，网上随手搜了一款适合女生的调酒，原材料差不多比例混一混就成了。”
　　简翛将信将疑，贴着他轻轻叹了口气，轻声道：“那适合男生的呢？”
　　“她心情不好要戒酒浇愁……你不用喝酒啊，我不是在么。”月时宁一张嘴就可以咬到他丰翘的唇瓣，却没着急吻，只叼着磨了磨牙，巧妙地运用气息点火。
　　最终，那些无关紧要的问题都被抛诸脑后，简翛顺利上钩，不耐烦地撬开他的牙齿，递送舌尖进去。
　　自那天机场依依不舍地分别，他们三日不见像过了三年。
　　到缺氧才肯中场休息，月时宁懒懒靠着墙，垂眸叹气：“我周五就要进组了，半个月出不来呢……”他微微蹙眉，可怜兮兮眨眼，“想你怎么办。”
　　果然，简翛喉结重重一滚，拨开他落在颊边的头发，掐他下巴又吻过来。
　　月时宁顺势从他腰带里抽出衬衣下摆伸手进去，两条背肌因为要支撑身体而收紧，脊尾那条沟壑深凹进去，他指腹每向下划过一寸，那人的气息便沉重一些。
　　“唔……”简翛抬起头，反手捉住他的手腕掰回来，十指交叠，用力压在墙边，“明天不是还要早起。”
　　也对，有点忘形。
　　月时宁乖乖收回了手臂，低头在他敞开的领口深深一嗅：“好香啊……我看网上反馈说这香氛五步散来着……”
　　“就这么几天时间，你还要跟戴欢欢住一起，我过去都不方便。”简翛总算抱怨出来，伏在他耳畔亲了个响，松开手，“我洗个澡。”
　　月时宁看着他一颗一颗解开剩余的纽扣，抽开腰带，将一身正装扔进浴室门口的洗衣篮，几乎全裸着走进去。
　　水声响起不禁叫人想入非非，前些天在大洋彼岸的亲密接触恍若隔世。
　　他摸了摸自己发热的脸颊，趁这个空档，开始收拾东西。
　　睡衣扔上床，外衣挂进通顶的衣橱里。挂完无聊，他找去客厅里的开放式厨房，打开冰箱，除了门上整整齐齐两排矿泉水，食材只堪堪填了半层罢了，半袋吐司，半盒鸡蛋，一瓶牛奶，一盒小番茄。跟这里的内装风格倒是统一，极简到再简就是毛坯房了……
　　窗帘没有拉，客厅的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城市夜景，单就这视野也能大致推测不菲的房价，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能记起简翛是个如假包换的公子哥。
　　只是，这个公子哥的家看上去了无生趣。
　　月时宁摸索着找到客厅的触控屏，开了一圈氛围灯，偌大的客厅没有任何装点，只有一张餐桌四把餐椅看得出使用痕迹，沙发甚至连塑料薄膜都没有撕开，孤独地站在角落里，灯光一照更显冷冷清清。
　　他沿墙边镂空的楼梯板上去，二楼空旷得像刚刚交付，他甚至隐隐感受到主人对这里并无一点留恋，只当是个落脚之处罢了。
　　这怎么行。
　　月时宁下楼踱回窗边，以步伐为尺，大略丈量尺寸，他可以将每一步都精准控制在55厘米。
　　“在干嘛？”简翛洗完澡，从冰箱里取了瓶冰水。
　　“没干嘛，觉得你这里好空啊。怎么沙发都不拆，刚买的吗？”月时宁问。
　　“没，放了挺久的。每天只是回来吃顿饭睡个觉用不上，干脆就先这样放着。”
　　“所以为什么要选这房子……”月时宁隔着塑料包装坐在沙发上试了试，意外发现这东西居然中看又中用，很是舒服。
　　“这套相对小一些，而且位置很好。”简翛耸耸肩，“不然就要跟我哥做邻居，容易遇到我爸妈。”
　　比较小……月时宁咋舌。
　　他们并排躺在床上，卧室里的气味他很熟悉，一点Moonaway的花木香，一点草本洗发水的清爽，混合在一起就是简翛本人的味道了。
　　“哥。”睡觉的时间已经过了，月时宁虽不认床，但今夜却些点兴奋。
　　“嗯？”简翛昏昏欲睡。
　　“今天欢欢姐说，她想做服装设计师，从高中就想。我觉得可能过些年，她的梦想就能实现了。”他翻身，“你呢，你有什么目标吗？”
　　“目标……”简翛缓缓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好像也没有太明确的。”
　　也对。
　　普通人奋斗一生，不过是奔个衣食无忧，简翛出生在罗马，车子房子票子足够挥霍好几辈子。这让人更加好奇：“那，你理想中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节奏可以放慢一点，轻松自在一点。”简翛也翻过身，眉眼松松看着他，“在澳洲读大学的时候，我还蛮喜欢嘉怡姐和Moana她们的生活。两个人，一条狗，白天工作，下了班就是二人世界。遛狗或者骑车，偶尔窝在客厅看电影，或者请共同的朋友在院子里喝酒烧烤。节假日，嘉怡会关掉店铺，开着车去别的城市玩。Moana说等到45岁赚够了钱，她们就卖掉店子，改装一辆咖啡车，边赚路费边环游世界，我还跟她们开玩笑说毕业之后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就把嘉怡姐的店买下来…….”
　　“你家人不会允许吧……”
　　“嗯。后来倒是认真想过，干脆留在西澳的珍珠农场帮家里做事，反正我舅舅一家在那儿。平日工作，休息日可以在附近冲冲浪飞飞伞，还可以骑车去没去过的地方看一看……长假期就走远一些，去别的国家飞一飞……”
　　“一个人？”
　　“以前没刻意想这个问题。不过，世界那么大，哪怕是一个人，飞飞停停，几十年也很快就过去了……”
　　他声音越来越小，一双睫毛挣扎着抖动了几下，最终撑不住睡了过去。
　　月时宁凑过去细数雀斑，不多不少，就是画个雀斑妆需要的面积和浓淡。
　　他并不是个喜欢畅想未来的人，尤其是高中毕业后，外婆生病，他眼见着自己仅剩的两个家人愈发衰老下去……他没有简翛这么坦然，孤独而漫长的余生时常让他惶恐，无人在乎，孤立无援，像被全世界抛下。
　　他拉开简翛一条胳膊搭到自己肩头，睡梦中的人皱了皱眉，自然而然搂紧他。
　　跟外公外婆不同，眼前这个人年轻、健康、充满生机，可以陪他很久很久。
　　月时宁忍不住轻轻吻了他的鼻尖。
　　从此以后，我们都不用一个人的。
　　简翛是被吻醒的。
　　月时宁已经穿戴整齐，口中含着一颗强薄荷，吐出的气息又甜又辣：“我要走了。”
　　他转身，手腕被一把捏住拖了回去，一屁股跌坐到床边，简翛一条手臂圈他腰。
　　“去哪里。”
　　胳膊滚烫的，像贴在腰腹上的暖宝宝，月时宁冒着融化的风险揉了揉他的脸帮他清醒：“七点半了，要出门赚钱给你买咖啡车。”
　　简翛一愣，眨了眨眼，眼中聚起焦，清醒过来：“戴欢欢到了？”
　　“嗯，她车没登记进不了停车场，路边不能等太久，不然会被贴罚单。”月时宁轻轻掰开他的手，“早餐在烤箱里，记得吃。”
　　简翛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宁宁。”
　　“嗯？”那人在门口回头。
　　“你……”
　　你要不要搬过来跟我一起住。
　　话到嘴边又觉得这是个重要决定，不该这么仓促提出，遂改口。
　　“没什么，收工告诉我。”
　　“好。bye！”
　　简翛洗漱后去翻烤箱，是两块法式吐司。面包吸满牛奶和蛋液，平底锅煎熟后，表面撒一层糖进烤箱，烤至糖粉融成一层微微焦黄的薄壳。
　　他猜这最后一步月时宁自己是不会加的，这是给他一个人的特别服务，可惜不是天天有……餐桌上多了两只墨镜盒，一银一粉，还有一瓶按压式大桶防晒，橘色的泵头。星星点点的色彩让这个客厅比平日温馨可爱了许多。
　　四天只是一眨眼，月时宁周六进组，临走前还在简翛家里留下了大大小小的快递包裹。简翛每天回家拆个一两件，有餐桌小摆件，有厨房置物篮，有跟沙发搭配的地毯和抱枕，甚至还有一台扫地拖地一体的清洁机器人。
　　周一一早，简翛将说明书交给清洁阿姨：“不管干不干净都先用用看吧。”
　　阿姨的眼神狐疑又忐忑。
　　“别人送的。”简翛赶忙解释，免得人家误会是他是刻薄的主顾，转弯抹角表达对清洁工作不满。
　　——剧组怎么样，还顺利吗？
　　简翛挑夜里九点半发微信，太早恐打扰他工作，太晚又怕耽误他护肤睡觉。
　　十分钟后，月时宁的语音发过来，简翛戴上耳机，蹲在客厅将马醉木转移到今天才到货的玻璃花瓶中。
　　“收工了？”他问。
　　“嗯。今天收的早。”月时宁答道。
　　“这个马醉木，放到哪里？”
　　“沙发旁边吧，靠里的一边，它不能暴晒，我定了个矮边几，现在没货，大概要下周才能到。”说完，月时宁叹了口气。
　　简翛手上一顿：“怎么了？累？”
　　“说不上，就是觉得挺有压力的，演戏好难，尤其是跟专业演员搭戏，有点接不住……”
　　“正常，第一次嘛。尽力就好。”简翛只当他是第一次出演电影太紧张。
　　谁知没过几天，组里便有工作人员在微博上吐槽导演差别对待，暗指月时宁角色来路不正，向来严苛的导演居然为了迁就他现场改台词。几乎是同一时间，有人匿名在网上放出了月时宁出入导演私人住所的车牌照。
　　随手放大照片，简翛一眼认出背景中的别墅，这个何导居然跟闻熠住在同一片社区，可那里私密性极佳，且安保措施完善，根本不存在被阿猫阿狗跟车的可能性。
　　车牌照清晰且是俯视，一看就知道是小区自带摄像头拍下的，来路不言而喻。
　　剧组自炒话题，或是用演员炒CP都是常见营销手段，可导演亲自上阵却不常见啊……


第62章 特别的宽容
　　“卡。”导演坐在监视器前陷入沉思，“编剧呢？”
　　“在这儿。”编剧凑过去，两人拿着剧本勾勾画画起来。
　　几乎每个镜头都要重拍个十几二十次才能达到导演要求，还大多因为月时宁吃螺丝或状态不准。
　　对手演员身经百战，并不太放在心上，然而月时宁听到周遭的此起彼伏的叹气却感到抱歉，他不习惯在工作上拖后腿。
　　电影顺应潮流，是当下流行的大女主戏。
　　32岁的摄影师梁晓笛是不婚族，爱情于她是生活调剂，她不愿被一纸合约束缚、甚至绑架整个人生。大学毕业时，她交到一个志同道合的男朋友，对方是音乐制作人，同样是不婚族，两人约定谈一辈子恋爱。不想相爱十周年时，他忽然向她求婚，希望与她组建家庭生个孩子，过稳定的生活。坚守本心很难，但她顶住了所有压力与诱惑，没有牺牲自己的人生规划，毅然与出尔反尔的初恋分手。
　　三个月后，她大方出席了对方的婚礼，新娘是歌手，到场宾客星光云集，晓笛也在其中姻缘邂逅三位不同的年轻男孩，月时宁便是其中一个。
　　#VALUE!	女主的扮演者汪妤是国内家喻户晓的女演员，今年36岁，没结婚外加保养得当，年纪似乎真的只是个数字，凝结在巅峰状态，只微笑时卧蚕下与唇边会出现浅淡的纹路，为她多添了一分成熟的韵味，美得更生动更独特。去年她二度金像封后，在同辈女演员中风头无两，传言初看剧本她并不中意，最终决定出演完全是为了还何云然父亲何锦睿的人情，帮她女儿在内地市场站稳脚跟。可开机前的采访中她却极力否认：“听小何导说这部戏的几个男主演平均年纪才二十出头，全都要跟我谈恋爱，我没理由拒绝啊对不对？而且我出道这么多年演得多是苦情戏，难得有部轻喜剧换换心情，也算是一次新尝试了。”
　　拍摄分两个阶段，大部分剧情在影视城的棚内置景中完成，这个月底收工，剩下的婚礼剧情选在济州岛玻璃屋，十一月底出国拍摄。
　　月时宁最后一个进组，话都没说上几句便要跟初次见面的女主角一秒进入热恋模式。
　　他的角色是超模，照理说本色出演就可以，奈何除了出类拔萃的工作能力之外，这个角色的行为模式与他本人大相径庭。吸烟喝酒泡吧混夜店，住别墅开跑车，与形形色色的美女在不同城市邂逅，疯狂过后又迅速分道扬镳，搞浪漫，玩暧昧，于他信手拈来。
　　然而月时宁本人的段位却很低，不张嘴还能虚张声势扮一扮海王，一旦张嘴就要破功，尤其是那些为了搞笑而肉麻到油腻的情话，面对着女主角说不过三句他自己便先面红耳赤。
　　“……你自己摸摸看不……就……”他声音越来越小，镜头里不像个流氓，倒像被调戏，汪影后被他逗得笑了场。
　　月时宁听到卡声，立刻将挂在身上的浴袍裹紧，默默从汪妤身上退到一边去。
　　“不说话的部分其实没什么大问题，他镜头感很好。”导演与编剧商讨一番，捏着剧本走到月时宁身边，用笔唰唰划了两道给他看，“后面这两句说不出来就不要，直接接下去，给出氛围就好了。汪妤姐，他第一次拍亲热戏，你带他一下。”接着，导演亲自上阵，撑在女主上方给月时宁示范动作，强调道，“你的胳膊肘往外撑，尽量遮住女演员的上半身，让她少露出一点。放开点，脸皮别太薄，演戏最忌讳尴尬。”
　　汪妤对她比了个OK的手势：“既然他第一次拍，不如清场吧。哦对了，给我来杯红的。”
　　“那行。”导演手一挥，“灯光摄影留下，其他人都跟着我暂时离开，这段拍完再回来。”
　　说离开也只是去隔壁待着看监视器罢了，但里三层外三层的注视撤去，月时宁着实放松不少。
　　趁导演往外走，汪妤忍不住感叹：“她对你倒是很有耐心。你们很熟吗？”
　　月时宁摇摇头：“可能因为是女导演，性格比较随和吧。”
　　“她？随和？”汪妤挑眉，“那你跟她是真的不熟。她跟她爸一样，出了名的爱黑脸，你进组晚，没看到她前几天怎么骂别人的。”
　　月时宁进组前是做了功课的，对此略有耳闻。她说的是另外一位年轻演员金梓杉。前一阵子“金梓杉片场被骂”的词条还上了热搜，只因为导演吹毛求疵，他该擒住泪水的地方不小心让眼泪流出了眼眶而已。不过热搜倒无意中变成反向营销，路透的片段里金梓杉的表演可圈可点，反到让影迷们更加期待。
　　汪妤接过助理送来的高脚杯：“其实我看过你的广告，很迷人啊，你拍摄的时候一般都怎么入戏的？”
　　“……广告不一样，剪接比较碎，哪怕不是特别入戏问题也没那么大。电影就不一样了，注重细节，镜头也很长，还有台词……我不太擅长说这些。”月时宁后悔在家没拿简翛练练手先。
　　“放松就好。第一次拍亲热戏，又不是第一次亲热。你平时跟女朋友怎么调情啊？她主动？”汪妤抬起空余的手，用指腹搓他发尾。
　　月时宁知道她是在帮自己找状态，硬着头皮没躲：“他也没这么肉麻，不太用说的，自然而然就……”
　　“行动派啊？”汪妤举杯喝了一口红酒，她动作很慢，故意留下半颗口红印在杯口，而后，将酒杯转过180度，凑到月时宁嘴边，悄悄道，“你想象一下，你女朋友对你做这些。”
　　她手腕一倾，红酒顺唇缝送入月时宁口中。
　　唇膏颜色是正红，不挑皮肤。红酒加想象，立竿见影。他忍不住拉过她的手腕，又灌了几口下肚，帮自己找感觉。
　　不知是不是平价酒醛类过多更容易上头的缘故，片刻功夫，思绪便有些兴奋，尤其是简翛裸露的身体出现在脑海中时，他甚至能想象到那人的体温几何，抚摸拥抱他的力道几何，哪里会痛，哪里怕痒，哪里一碰就会忍不住颤抖，吐息。
　　汪妤说话没有振动声带，只是一股气，男女不辨：“有感觉就开始。”
　　月时宁点点头，而后缓缓睁眼。
　　听到身旁传来打板声，他轻轻将她放倒在床上，胳膊肘撑在她侧肋，解她的衣扣，汪妤也顺势剥他浴袍，从肩头扯到腰，暴露出大片莹白无暇的皮肤。
　　他故意不聚焦，垂眼时轻点对方唇峰：“想要就说想要，直接一点不好么？”他脱口而出。
　　汪妤微怔，导演没喊卡，她也不较真台词，捧起他的脸探头吻上，微微侧头耸肩将嘴唇巧妙地藏在暗处。
　　一番肢体上的纠缠，月时宁扭转角度，用后脑挡住大半镜头，将这个看似血脉偾张实际点到即止的吻及时收住。
　　远远传来洪亮的喊声：“卡。”何云然从隔壁跑回来，既没纠正他的台词，也没过分追究细节，似乎对他真的多了一份宽容，“OK！来来拍两个人的特写。抓紧时间，来得及的话，上午那场在秀场后台的那段也重拍一下。”
　　大家手忙脚乱调光调机位，演员们忙里偷闲站在一旁。汪妤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刚刚叫我哥？”
　　“……抱歉。”月时宁坦然冲她笑笑，“应该会剪掉吧。”
　　进入状态之后的拍摄异常顺利，进组五天了，他终于在周遭工作人员的脸上看到欣慰的神情。收工已是午夜，连轴16个小时，月时宁没心思吃宵夜，独自回房第一件事便是发送视频请求。
　　他不是专业演员，做不到入戏出戏收放自如，内心也羞于在陌生人前完全暴露自己的欲望，忍到这时候只觉得脑袋都要炸掉，他的身体和精神急需要放松。
　　女生的身体太单薄，他用习惯的力度捏她手臂会弄疼她，处处是顾忌，这让他倍加思念那个能容他肆无忌惮的人。
　　不知是不是天意，月底财务部忙起来了，简翛刚加完班，也才到家不久。他头发湿哒哒垂下，发尾与睫毛的水帘遮住眼睛，下巴与肩头丰盈的沐浴露泡沫正随水流一点一点下滑，滑过棱角分明的下颌与线条流畅饱满的上臂：“我在洗澡，洗完打给你。”
　　“不要。”月时宁制止他，“你洗吧，不要挂。”
　　简翛一愣，盯着他看了半晌：“怎么不开灯？我看不清你……你怎么了？”
　　“没事。不用看清。”月时宁忍了一下午的感觉终于找到宣泄的方式，“简翛。”他懊恼地褪下一身衣裤，赤裸着钻进被子里，侧身蜷起。
　　“……嗯，在呢，怎么了？”那人温柔而低沉的声音模模糊糊传来，“宁宁？”
　　月时宁盯着屏幕，听着自己清晰的喘息声倍感羞耻，欲望堆叠太久，脑袋很快便放空，他不自觉咬住了手指。
　　恢复意识的时候，简翛那边已经响起阵阵水声。
　　“哥？”他试着叫了一声，没人应他，“我……我好了，你先洗，等一下我……”
　　“等下……”简翛深深叹了口气，“……我还没好。”
　　整理干净重新打开灯的时候，简翛盯着他看了半晌：“你脸怎么这么红？”
　　“喝酒了。”月时宁咳了几声，时间不早了，怕喝多明早水肿，他只咽下一小口水压住，“大尺度的戏，台词又肉麻，我跟汪妤姐也不熟，不喝连台词都说不出口，咳。”
　　“……怎么咳嗽？”
　　“上午一直叼着烟。”月时宁长这么大从没有碰过香烟，即使事先学习了假抽的技巧，依旧被呛到几口。
　　“你这个角色……”兴许是怕他难堪，简翛没深究，转而问他，“导演呢？对你还满意？”
　　“说来也怪。导演好像对我特别宽容，台词说不好就删掉，也愿意当场替我改戏……大概是对我没什么期待吧，反正片子里我的定位就是个负责出卖色相的花瓶，没那么重要，调剂用的。”月时宁打了个哈欠，终于撑不住要睡着了。
　　不想一早醒来，导演居然亲自来邀请他一起吃早餐，席间还殷勤地替他夹菜：“所以月时宁是你的本名，不是艺名对吧？”
　　“嗯。”
　　“这个姓氏好少见啊，我还是第一次遇到。你老家是哪里的啊？”何云然旁若无人跟他聊家常，将其他人都晾在一边。
　　“我也不太清楚，外公祖籍是新疆的，不过很小就离开那了。”
　　“外公……你跟妈妈姓啊？”
　　“嗯。”月时宁放下筷子，“何导，我吃好了，先去跟汪妤姐对一对戏。”
　　作者有话说：
　　明天加更


第63章 器重
　　剧组开放记者探班，何云然有意无意在镜头前对月时宁举止亲密，仿佛合作多年的熟识，提问中更是不遗余力地称赞他有天赋，还怂恿他转型演员。
　　“说定了啊，你第一部 男主戏一定要留给我来拍。”她语气戏谑表情却认真。 
　　月时宁不至于当众拆导演的台，只能陪着大伙笑一笑。
　　“应该是想制造点话题…..”戴欢欢打开替他单独做好的午餐劝道，“不用在意。”
　　其实月时宁心里门清，这部戏的男主角是偶像出身的流量明星，处于转型关键期，营销清一水的谦逊认真又低调，试图借机扭转大众认知与口碑，断不可能犯险参与这种炒作。而剧组又需要源源不断的话题，自然有人要被推上风口浪尖。
　　“我知……”他话音未落，何云然忽然举着手机快步跑向他。
　　他放下筷子，刚要起身，却被她按回椅子里。月时宁扫到她的手机屏幕，她招呼都没有打一声，就私自将他圈入画面。屏幕里是一张清晰的人脸，四目相对时双方俱是一愣，月时宁险些一口水喷出来。他记得何锦睿长居洛杉矶，此刻该是凌晨才对。
　　何云然手臂揽着他的肩膀，动作亲昵又自然：“爸，看得清吗？诺，月时宁。你看他多自律，基本不吃剧组盒饭，也不跟我们聚餐，自己带了个瓦斯炉，吃得可健康了。”
　　画面略有卡帧，何锦睿摘下眼镜，默不作声盯着屏幕。
　　作为一个六十岁的男人来说，何锦睿状态算是相当不错，长相端正且没有中年发福，依稀留住了些年轻时的英俊，当年怕是做个演员也绰绰有余，只不过他志不在此，潜心拍戏，这么多年也只友情客串过一些小角色。
　　虽然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但对面是赫赫有名的大导演，月时宁不敢造次，硬着头皮率先打招呼：“何导您好。”
　　何锦睿不知为何有些失神，没做声，气氛一时诡异起来，月时宁已经很久没体验过这样的尴尬，偏偏躲也躲不掉，只好讪讪维持着笑意。
　　还好何云然开口打破了僵局：“我爸在东京，筹备下个月的电影节呢，他是评审之一。昨晚我发了点你的花絮给我爸，他也夸你有天赋。”
　　“谢谢何导。”月时宁微微垂下目光，何锦睿的视线不像长辈在看一个晚辈，倒像在观察什么物件，叫人不自在。
　　“算是有天赋的，以后可以多尝试尝试演戏。你的脸很上镜，身材也好看。”大导演总算开了尊口，“小月啊，在剧组还习惯吗？”
　　月时宁反应过来他是在叫自己，赶忙应道：“还可以。导演很照顾我……”
　　“那行，你在吃饭是吧，吃吧，我们以后再说。”何锦睿说完，意味深长的望向何云然，饶是月时宁眼神不好，也看得出他隐隐的愠怼。
　　何云然却不以为意，趾高气昂地盯着屏幕。
　　看不出父慈女孝，倒莫名有种针锋相对的意味。
　　月时宁环顾，周遭的工作人员均是一副对此漠不关心的模样，倒是不远处待机的配角和群演，纷纷流露出好奇，不乏人交头接耳。
　　难道这也是营销的一环？月时宁对何云然的感观愈发撕裂，作为导演，她个人风格明显，导戏也细致入微精益求精，可是戏外的操作实在算不得上乘。
　　果不其然，正面又无趣的讨论仅限粉丝自嗨，真正的普罗大众反倒对这种有遐想空间的内容津津乐道，月时宁棚内部分拍完出组的时候，各色留言已是满天乱飞，中午出机场的时候还被几个记者堵了个正着。
　　“月时宁，请问你跟何云然导是什么关系？”相机和录音笔杵上来，立刻吸引了大片目光，不乏认出月时宁的路人，也跟着凑过来，掏出手机拍摄。
　　“…..初次合作。”月时宁心里一沉。
　　与女主角的对手戏拍完，他单人的戏份进行得相当顺利，走秀、摆拍平面对他来说信手拈来，连秀场那长达四分钟的一镜到底都能一条过，所以昨晚他便改签了今天上午的机票，可以提前给自己和戴欢欢放一天假。
　　非公开行程公司向来守口如瓶，那就只能是剧组临时透露给这几名记者的。
　　“那为什么同组其他演员都是在工作室试镜，你却去了导演的私人住所呢？”
　　“听片场的工作人员透露何导特别器重你，每次跟父亲通话都会拉上你一起，这又是为什么？”
　　月时宁还没来得及张嘴，一架单反突破戴欢欢的阻挡，正对着他的脸咔嚓一声，闪光灯近距离直击，虽说带了墨镜，但他还是本能闭眼躲闪。
　　“这么近不要开闪光灯！”戴欢欢被撞得有些恼。
　　清楚他状况的粉丝见状也按耐不住，一个身材瘦瘦小小的姑娘冲上来帮忙推开那台机器：“别照他眼睛！”
　　月时宁怕他们在公共场合起冲突，尽管窝火，却也耐着性子安慰她，顺带请求围观群众：“我没事，麻烦大家不要堵住出口。”
　　几个粉丝还算听劝，但凑热闹的路人和记者就没那么好打发了，一直追着他到门外停车点。
　　戴欢欢找到网约的专车，同他一道钻进去，奋力关门锁车。
　　她揉了揉被镜头撞红的手背，气冲冲瞪着窗外问：“眼睛没事吧？那男的力气太大了，我实在挡不住他。”
　　“没事。”月时宁压了压帽檐，无视窗外的吵闹，靠在颈枕中闭目养神，没几分钟便在走走停停的车流中睡着。
　　拍摄期间，戴欢欢虽全程跟组，但并不很忙，空闲时间都用来咨询律师和找新住处。怕重蹈覆辙给房东添麻烦，她这次想要短签，且月时宁的工作通常要早起，住太远不方便，但她预算又实在有限。不想如此苛刻的条件下，简翛还真的替她张罗到了合适的地方。
　　月时宁见时间还早，索性帮她一起搬家，顺带去看一眼房子，铃老早就等在胡同口，穿一身帅气的皮质骑行服冲他们挥手：“大明星！好久不见！”
　　虽然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好多年，但为应付随时随地的变故，戴欢欢并没有置办多少东西，也几乎不囤货，他们两趟便搬光了车里所有行李。两只拉杆大箱装满衣服和床品，登机箱和双肩包里是美妆日用，外加几个一次性打包纸箱，里头是书籍、杂志拼贴簿和这么多年都舍不得丢的大学时期的设计手稿。
　　“小心哦。”铃在最前带路。
　　老旧的四合院过道很窄，这里是陆西南奶奶留下的房产，位置不错一时半会儿也拆不掉，一年前铃入住后内部翻新过一次，经过铃的屋门前，他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诶？”戴欢欢抽了抽鼻子，“你用的是Moonaway吗？”
　　“对啊太多了实在用不完，我偶尔当空气清新剂用了。”铃心虚地冲月时宁笑笑，“那个，你千万不要告诉简翛啊……”
　　他琢磨了半刻才恍然大悟：“你有很多吗？简翛送你的？”
　　“嗯……”铃撇撇嘴，“上次听说我要回日本探亲，他又送来好几只礼盒叫我送朋友…..”
　　“噗。”戴欢欢没忍住笑出声，但她口风紧，外人面前只拿眼神亏他。
　　月时宁装没看到，镇定自若环顾四周。
　　虽说是与铃同住，但东西两侧的屋子隔着小院，更像是邻居。屋内没有集中供暖，好在房间不大，空调足够。
　　“你的行李好少啊。”铃不知从哪里捧了只小花盆过来塞给带欢欢：“屋子里还是要有点绿色。”
　　巴掌大的小盆，土壤中生出几根小臂高的枝条，心形叶片足有脸盘大小，半透明白色叶子薄如蝉翼，蔓延着深绿叶脉，像精致的手工制品。
　　“这是，彩叶芋？冬天不休眠吗？”月时宁依稀辨出品种，没认错的话，这是白色恋人。
　　“对呀！养在屋里不冷，休眠期很短的 。”
　　“哈？这是活的啊！我还以为是仿真花！”戴欢欢一掐叶子边儿大惊失色，忙把花盆推回去，“那我不行啊，我连仙人掌都能养死，这个这么娇贵，在我手里铁定活不过一周！”
　　“不要以貌取人啊。”铃笑笑，自顾自将花盆放到窗台上，“有些东西看起来娇贵，其实很有生命力的。一年前，那些只有这么小一只，现在已经摆满窗台了！”她指指自己的屋子，“其实也没怎么照顾它们。”
　　月时宁虽看不清，却也狠狠动心了。
　　先前他拍过家居杂志，主题是“水泥雨林”。一间毛坯房里只用绿植装点，像城市中的秘密基地，缓解高压，治愈身心。
　　拍完他便将绿植角纳入规划，甚至做了不少功课，龟背竹，秋海棠，雪莹常春藤，彩叶芋，在咖啡机旁支个窄窄的架子，摆上几颗，勉强算个迷你雨林，做拍摄背景也合适。
　　奈何颜君的公寓户型小，客厅一部分已经划分给厨房再没多余位置，只得作罢。
　　但现在不同了，简翛的住处很宽敞，且与房主一样，可以任自己随心摆布。
　　“这个，只要按时浇水晒太阳，就可以活对吗？”他问。
　　“是啊！你想要吗？来挑啊！”铃挥手带他们绕过院中的两辆重机车，去自己的屋前参观。
　　窗前是与女孩身高差不离的纯白色园艺柜子，绿植错落有致多是彩叶芋，色彩缤纷，不只有白色恋人，还有很多月时宁也叫不上名字。
　　“大明星很忙……那就……这个，还有这个！”铃挑了一颗白色恋人和一颗绿边粉心的月光树莓，“它们都好活，就是怕冷，不要养在室外，夏天不要暴晒。”
　　“嗯。”月时宁顺带问她柜子去哪里买，当场下了单。
　　戴欢欢整理完最后一箱设计稿，反手锤了锤腰。
　　月时宁看着略显空档的房间，最近他布置家居上瘾：“这里可以放沙发，还可以再……”
　　“算了，太麻烦了。租的房子就是这点不好，每次搬家都能要了我半条命。”戴欢欢颇为遗憾地摇摇头，转而问道，“先送你回去？”
　　“不用，你休息一下吧，我叫车走。”
　　秋冬交季适逢寒潮，太阳躲到云层后，天一阴就开始落雨。
　　天冷的好处就是可以顺理成章地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他抱着两颗热带植物站在路边，只从口罩与帽子之间露出一双眼，意外得来的半个假日，心情不知为何明媚不起来，只觉得有些疲惫。


第64章 不是姐弟恋，是姐弟而已
　　十一月上旬北方地区已陆续开始供暖，简翛的住处改走地暖，踩上去脚底温热，像走过盛夏时被晒透的沙滩。
　　沙发的塑料包装已经被拆掉，矮脚下压着他精心挑选的米色绒毯，大大小小的靠枕东倒西歪被丢在沙发上，一旁的马醉木看上去状态欠佳，周围的地板上铺着一圈落叶。
　　半个月不见，这间客厅已渐渐被他填满，愈发有家的味道。
　　卫衣吸了雨水湿漉漉的，他脱掉扔在浴室门口，站在温热的花洒下，洗掉一身冰冷的潮气和从剧组带回的香烟味。
　　他一时兴起不请自来没带行李，未经允许便从简翛衣柜里翻出一件T恤套上，又回到客厅里找水喝。站在落地窗前赏雨时意外看到窗前扔着一只纸皮箱，快递单还没来得及撕掉。发货地址显示这是他先前预定的沙发边几，看样子最近简翛工作不轻松，没来得及拆封。
　　简单的组合拼装，浅木色，膝盖高。他将马醉木搬上去，低头才发现绿意里掺着些枯黄。不知是那人太忙忘记浇水，还是这品种本就难养。月时宁上网查养护方法，说它需要高水位的花瓶，每隔几日要斜剪根，还要重新劈十字扩大吸水面积。
　　他趴在厨房上上下下翻找，总算在某个抽屉里翻到剪刀，见大小还算合适，便擅自征用作园艺剪，开始学着视频教学里的方式修掉那些奄奄一息的黄叶。
　　简翛在地铁上给月时宁发了消息，半天没得到回音，隐隐焦躁。
　　原想回家换身衣服去找他，可匆匆忙忙推开家门，想见的人居然就好好站在眼前。
　　月时宁背对大门，赤脚踩在地上修剪那棵难料理的马醉木，头顶扣着他的耳机，穿着他的旧T恤，好似等他很久。
　　尽管每天都兢兢业业浇水，可那颗植物依旧像遭遇脱发危机的中年人一般日日落叶，眼见着半秃了。
　　屋子里只亮了厨房岛台上方的一颗水晶小吊灯，月时宁站在远离光源的对角，昏暗的黄光斜射过去，静静落在他光滑无暇的双腿上，也落在他手边一小撮泛黄的叶片上。时间随剪刀的喀嚓声缓慢流过，简翛的心一瞬间平静下来。
　　他默默欣赏了许久才背身关门，月时宁被响声惊动，撸下耳机挂在脖子上，转过头看他。
　　“不是今晚的飞机吗，提前回来了也不告诉我。”简翛踢掉鞋子，脱下淋湿的外套。
　　月时宁没做声，走近他愣了一愣，随手放下剪刀跑去浴室取了条毛巾，盖在他头发上轻轻揉搓。
　　好像没有先前那样讨厌雨天了。
　　简翛站在原地享受他细致的呵护，抬眼默默观察那张脸，月时宁神色恹恹，不想开口的样子。
　　“也不穿上裤子。”简翛等他擦完撤手时一把搂住他，将他的脑袋按到自己一侧肩膀。
　　果然，月时宁立刻不动了，双手垂下去，脸埋在他肩头深深吸气。
　　没有报忧，那人只说：“刚洗完澡，有点热。”
　　简翛心中暗暗一叹。刚刚等地铁的时候，他习惯性上网关注拍摄进度，却随手刷到了“月时宁机场推记者”的报道，称月时宁因记者求证他和导演的不寻常关系而恼羞成怒动了手。
　　他点开视频，人群中的月时宁闭眼躲闪，右手不忘紧紧托着戴欢欢的手肘帮她保持平衡，女孩重心倾斜，似是被前方两个五大三粗的记者推搡。简翛一帧一帧定格视频，记者的确被推了个趔趄，但那只手分明是从画面外伸出的，肤色与大小都与月时宁不符。点进超话，果然有当时在场的粉丝现身说话，并放出了不同角度的视频佐证，谴责记者近距离开闪光，还试图将围追拍摄造成的小规模围观拥堵推到无辜的粉丝身上。
　　“不开心的话，电影不拍了。”简翛轻抚他微微弓起的背，脊骨节节分明，像被压弯的竹节。
　　可竹节外表纤细实韧性十足，易弯难折。
　　月时宁噗嗤一笑：“那怎么行，好多钱的。不是你说的吗，做人不能既要又要还要。哪有人能开开心心赚钱。”
　　“不用非得勉强自己。”简翛听不得他这种受惯了委屈的语气。
　　“没有。”月时宁看上去好些了，主动挑开他领口的扣子，翻开衣领，鼻尖贴着他侧颈蹭了蹭，像幼犬一般细细嗅闻，嘀咕道，“有点烦他们而已。”
　　“饿不饿？想吃什么？”简翛强忍住痒意。
　　“我刚刚点了椰子鸡火锅，还有十五分钟到。”
　　十五分钟，好像也来不及做什么，但接个吻绰绰有余了。
　　半个多月没见，简翛本就心痒，捆了他一整天的衬衣适时被月时宁剥下去，他们连体婴一般扭扯着退到墙边。兴许是工作中做惯了被人挑剔的乙方，私下里，月时宁心情欠佳的时候人尤为主动，压他的手，抵他的胸，仿佛要将一切全权做主。简翛便纵容他做一做恋爱中的甲方。可那人即使拿到主动权，方式也依旧温柔又可爱，只用嘴唇细细点他眼角与颧骨，试探般轻衔他嘴唇。
　　简翛却没那么多纯情的耐心，只想直奔主题，他捏着对方下巴，径直吻进嘴巴里去，尝到一口超强薄荷的辛辣。
　　“……刚刷过牙？”他含糊问道。
　　“嗯。早上最后一镜吸烟了，嘴里发苦，洗澡的时候顺便刷了。”月时宁闭着眼，意犹未尽地贴着他额头，半张着盈盈反光的唇喘息，诱人迎上去，诱人撕咬。
　　简翛讨厌烟味，连坐爱吸烟的人，从来敬而远之。
　　此刻他却忍不住脑补这人叼香烟吞云吐雾的样子，才想一想就叫人兴奋不已。
　　电影里会看到么？该说不说这个何云然还真有点审美，拍摄还没杀青，他就已经开始期待了。
　　“你……那个……先别吧。”月时宁垂眼，拿膝盖点他腿间，“饭要到了。”
　　简翛笑了笑，轻掐他腿根和屁股，那里有他全身上下最丰厚的脂肪层，痒得他浑身一抖：“嘶……”。
　　“先去穿上裤子。”
　　工作压力总是会反应在躯体上，有些人失眠，有些人冒痘痘，有些人暴躁易怒。
　　放在月时宁身上就是少言寡语，长久地发呆。
　　“什么时候有假，带你出去玩？”简翛替他盛了椰子鸡汤，端着碗尝一口，味道太清淡，又去厨房拿盐罐。
　　月时宁掰着指头沉默了许久，抱歉道：“可能要到春节了……”
　　简翛掏手机看日历，今年春节在一月二十六号，距离现在还有两个多月……他觉得月时宁一定是误会他的意思了：“不需要太长的假，两三天也行，带你去飞伞。”
　　僸哃 珩②亻专
　　月时宁直接打开行程表，让他自己看。
　　基本上没有一天以上假日，下周休一天，然后飞北海道拍滑雪服lookbook，之后立刻飞到南方的海岛拍家居床品平面广告。紧接着月底又要进组，去济州岛一周，他的戏份便能杀青了。杀青后也回不来，要从济州岛飞首尔提前拍摄杂志，这还是Jane的相关工作。明年三月，Jane要在首尔开第一家实体店，正式进军韩国，为了造势还买了当月韩版的杂志封面。
　　回国之后，几个年度盛典活动在等着他……跨年到一月又是国际时装周了。
　　“今年Marie重回高定协会，可能要留在那走完高定周才回来。”月时宁补充道。
　　这都是大活，本地零零碎碎的杂志和广告片还没数进去，太多了他根本也记不太清，反正有戴欢欢替他理顺行程。
　　简翛拧着眉头看完，替他夹了一块鸡腿肉剔掉骨头：“你多吃点吧。”
　　月时宁一口咬住他伸过来的筷子。
　　今年冬天全球气温普遍偏低，十一月末的济州岛也不能幸免，尤其是海风肆虐的日子。
　　“咳……咳咳……”他遮住嘴巴咳。
　　戴欢欢赶忙掰出一片喉糖塞到他口中：“口罩带上。”
　　之前先是在北海道富良野的冰天雪地里拍了两天，拍完无缝衔接飞去南方三十几度的海岛拍床品，极寒极暑，折腾得扁桃体发炎，一度肿得说不了话，跟摄影面对面都要靠肢体语言和手机打字沟通。回家睡了一整天烧才退下去。烧退了，咳嗽却变本加厉，不想让简翛为他忧心，借口太忙没敢去见面。如今还没痊愈就又要进组。
　　到达大厅里人不少，他算准机场会有记者蹲守，却没料到导演居然纡尊降贵，亲自来接他机。
　　“何导。”他礼貌伸手要握，不想何云然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牵住了他的手。
　　“冷吗？手怎么这么凉啊。”她另一只手也悟上来。
　　月时宁一惊，想抽回手却没能抽出来，何云然仿佛早有准备，用了好大力气攥住他。
　　“何导，我自己走就好。”月时宁没有一味容忍，皱着眉一步不动。
　　适当的营销炒作他可以接受，可总是单方面擅作主张，也太不尊重他了。
　　“行。”何云然松开手，退让了半步，“嗓子怎么哑了？”
　　他淡淡说没事，戴欢欢忙接过话头，自然而然站到两人中间替他应付何云然，点头哈腰：“他扁桃体发炎还没好，医生说要尽量少说话，多喝水。何导您多担待。”
　　“这样啊……”何云然也不觉得她僭越，点点头走在前面。
　　谁知上车前，她忽然转身，扯下自己的围巾，迅雷不及掩耳绕到月时宁颈上，打了他个措手不及，“嗓子发炎怎么也不多穿一点。”
　　这一系列举动太超过了，月时宁心生不详。
　　果不其然，他和导演疑似姐弟恋的消息很快便席卷热搜榜，包含#何云然月时宁机场牵手#、#何云然为月时宁戴围巾#、#盘点娱乐圈姐弟恋#等等，月时宁甚至还接到了颜君的电话。
　　“你跟何导怎么回事啊？有事你要先跟我说啊不然公司怎么给你做公关？你又不是什么流量idol，谈恋爱就谈恋爱，不用……”
　　月时宁入行多年，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叫苦不迭：“君君姐，真没有。记者不在的时候她根本不这样。”
　　“那她这是什么意思啊，招呼都不打，这么搞你。”颜君想了想，安慰他道，“没事，你安心拍你的戏，剩下交给我，该澄清就让她赶紧澄清，反正眼球也博到了，她不吃亏。”
　　“好。”既然颜君都开口了，那月时宁是一百个放心。
　　不想开机后何云然依行为上收敛了不少，却私下做出“不是姐弟恋，只是姐弟而已”更引人猜测的暧昧澄清。
　　下了戏，月时宁的微博又一次变得乌烟瘴气，甚至有不少男主角的粉丝因为导演的片场偏心，冲动入侵评论区，骂得不堪入目，甚至还造谣他带编剧进组私自加戏，挤压男主戏份。
　　戴欢欢气不打一处来，月时宁也没想到拍个电影居然能惹上这种麻烦。
　　“我去跟她说清楚。”
　　大不了就是不拍了。


第65章 噩梦
　　工作上，只要不损害公司利益，不破坏形象，月时宁能做出让步的地方向来不斤斤计较。工作之余，他也几乎不为网络上的讨论牵扯精力，旁观者一般看看就过了。
　　但何云然屡屡越界，他一忍再忍，对方非但不体谅收敛，还一再践踏底线。
　　月时宁上楼，找到她的房间按下门铃。
　　片场拍戏之外，他总有意避着何云然，可对方见到他主动前来，既不意外也不心虚紧张，大大方方开门：“进来吧。”
　　“何导。”他没进屋，与她开门见山，“我能理解剧组需要话题，但这种事您不能总是不打招呼不沟通就私自做决定。而且这样的炒作对我们双方来讲都没有好处，我不会配合的。”
　　“为什么？我倒觉得是双赢啊。没必要这么着急跟我划清界限，你也需要热度不是吗？一个人在娱乐圈打拼很辛苦吧？我做姐姐的照顾照顾弟弟，很正常。”她不紧不慢进屋，还剥了只橘子递给月时宁。
　　什么姐姐弟弟的。
　　营销假恋情翻车的例子数不胜数，月时宁不信她不明白：“何导，我觉得您不能拿大家当傻子，这种一戳就破的谎最终只会消耗大众的好感度，我们都还要在圈子里工作，所以我希望您能就此打住，接下来我们专心拍戏。”
　　何云然听完不置可否。
　　她站在原地不慌不忙吃掉那只被拒绝的橘子，抽纸巾擦干净手指，玩味地盯着他看。
　　就在月时宁判断这次沟通失败，意欲离开时，她忽然语出惊人：“你妈妈是月舒意，对吧。”
　　月时宁一怔，怀疑自己听错了。他缓缓回过头，何云然抱着胳膊，好整以暇。
　　妈妈早年亡故，也没什么显赫的身份，他不主动跟人提起，也没有人无聊到去深挖。她一个在美国长大的年轻导演怎么会知道？
　　所以……特约出演，无需试镜，丰厚片酬。
　　他倏忽意识到，何云然挑中他似乎并不是偶然。
　　“想问我怎么知道？”何云然努努嘴，示意他接下来的话要进去说。
　　明明比他矮一截，明明需得仰视于他，却有无形的压力化作一股寒意爬上月时宁的后颈。前方危险，可从她叫出月舒意的名字，他就没了退路。
　　“我没拿谁当傻子，也没有蠢到随口编出这种谎来博眼球。我们确实是姐弟，同父异母的姐弟。”何云然坐到桌边，等了许久，只等到月时宁满脸的防备与遮掩不住的迷茫，她也颇为意外，“看样子你什么都不知道啊……你妈妈，还有外公外婆都从没跟你透露过你父亲的事么？这么多年都没见过他，你就没问过？这么多年都不好奇？”
　　怎么可能不好奇，可外公外婆与母亲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对于父亲相关的一切从一开始便守口如瓶。
　　但即使他们不说，月时宁也猜得到答案。
　　周遭的窃窃私语给他答案，同情与嘲笑给他答案，医生给他答案，镜子中奇怪的面貌给他答案。他深知自己不是个正常的小孩，所以顺理成章接受了父亲抛弃自己的事实。
　　随年龄增长他愈发释然，毕竟现实中“称职的父亲”就像盲盒中的隐藏版，好比邹一澔，若没有那个一无是处让的爸，说不准他们母子能更幸福些。
　　所以，他不需要父亲。
　　从前不需要，现在不需要，以后更不需要。
　　然而何云然没给他拒绝的机会：“何锦睿有部电影叫《如潮涌》，在你出生的第二年，替他拿到了金熊奖。这部片子当初选在海汐开机，一拍就是大半年。中途去大学取景的时候需要群演，你妈妈也被挑中，因为长相出众，还有个特写镜头呢。妈妈参演的电影你都没看过吗？”
　　月时宁铁了心不作答，何云然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下去：
　　#VALUE!	“那之后，她就被我父亲吸引，跟他在一起了。”她觑眼，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恋爱中的女孩总是不顾一切的，尤其是面对我父亲这样，看上去成熟稳重，骨子还里透着文艺气质的老男人，拿捏住她简直易如反掌，所以她甘愿给他生个儿子，未来做他的贤内助。可惜，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你才一出生，我父亲便原形毕露。他接受不了一个天生缺陷的孩子，扔下十万块便消失去美国了。说来也奇怪，若是我遇到这种事，就算是撕破脸也要曝光他，闹得他身败名裂才罢休，可你母亲却没有，被始乱终弃后，她居然还保护了那个衣冠禽兽的名声，安安静静养大了你，让他继续风光做享誉中外的大导演……”
　　她语气波澜不惊，可每句话都不亚于一记惊雷炸响在月时宁耳边，轰得他头晕目眩。
　　一段尘封许久的婚外情被揭开，短短几句便将他打上了私生子的标签。
　　月时宁觉得要么是她疯了，要么是自己疯了。
　　“何导，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来是想……想……”
　　想做什么来着，他大脑一片空白，眼下只想逃离，可全身却僵硬到动弹不得。
　　何云然见状打开手机相册，举到他面前，亲自一张张滑过去给他看，誓要向他证明她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屏幕中是一组老旧的写真，即使看不十分清楚，他也一眼认出月舒意。她穿一条微微透肤色的白色睡衣裙，腹部已经明显隆起，因为怀孕，她的体态丰腴饱满，眼神温柔慈爱，如壁画中的女神一样美丽。
　　紧接着，她身边出现了一个男人，不是何锦睿又是谁。
　　她近乎痴迷地，崇敬地注视着眼前的男人，他们双手交叠按在她的腹上，幸福洋溢。
　　“我这里还有你妈妈电影里出演的片段。你要看吗？”她缩回手，在相册里翻找。
　　不要找了，我不想看。
　　月时宁喉咙剧痛，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声劈开的气音。写真中月舒意满眼的爱意好刺眼，每一张都在为何云然作证。
　　“咦？哪去了……你等一下啊，我问问爸爸。”说着，她居然当着月时宁的面发送了视频请求。
　　铃声一次一次重复，月时宁终于回过神，可还是迟了，何锦睿早他一步接听。
　　“爸，还没休息啊。”何云然话家常似的对父亲撒娇，“月舒意在《如潮涌》里的特写镜头，你那里还保存着吗？”
　　空气无声凝滞。
　　她似乎也打了何锦睿一个措手不及。
　　“爸，怎么不说话啊。”何云然收起笑容。
　　“你都对媒体说什么了？”何锦睿声色凛冽，“我之前有没有警告过你不要乱来？你还告诉月时宁了？”
　　“警告……你用什么立场警告我？怎么，你有能耐骗我妈一辈子，现在倒不敢认吗？”何云然笑笑，“还是说，你想自己告诉他？告诉他血缘很玄妙，你第一次在杂志上看到他，就认出他了，甚至动了想跟他合作的心思？你是不是还要骗他说，当年你抛弃他们母子是迫不得已啊？现在你原配死了，你终于良心发现想要补偿他了？”
　　她猝不及防将屏幕转向月时宁。
　　月时宁没有动，只期待这个德高望重的老导演能否认这一切，顺带将何云然骂醒，结束这一场噩梦。
　　可何锦睿只是一愣，一个字都没有否认，反而对着他叹了口气，缓缓道：“我明天去找你们，见面再说吧。”
　　四目相对，月时宁没有体会到什么血缘的玄妙，只觉得恐惧。
　　所以，是这个人吗，当年就是他将年轻的妈妈变成第三者，而后再狠心抛弃她，让她变成寸步难行的单亲妈妈，独自承受流言蜚语。
　　视频挂断，何云然狠狠抓住他绷紧的手臂：“所以，如果有一天我要揭穿这个男人的真面目，你愿意为我作证吗？”
　　怎么做证？向全世界大大方方宣告，我是何锦睿婚外情的私生子吗？
　　月时宁甩开那只手，仓皇而逃。
　　“时宁你去哪里了！君君姐说给你打电话你不接，你……你怎么了？”戴欢欢愣在他房间门口，“怎么出这么多汗？不舒服？又发烧了吗？”
　　月时宁恍惚着将她拦在门外，钻进了被子里。
　　他怀疑酒店的空调故障，他浑身发冷，棉被却好久都捂不热。
　　不可能，这不合理……外公外婆家教森严，怎么会任凭这种事发生呢？
　　他左手捏右手，极力抑制着颤抖，拨通了外公的号码，回过神又立刻挂断。
　　他不敢问，怕戳了外公外婆的痛处，更怕这些都是真的。
　　犹豫的功夫，颜君的电话就打进来了。手机不停震动，他愣愣看着屏幕亮起又黯下去。
　　他不敢接，不知该怎么对公司解释这桩突如其来的家丑。
　　戴欢欢在敲门，他不敢应，只在微信回复了一句“我睡了”，干脆关了机。
　　世界暂且安静下来，他裹着被子蹲在窗边，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希望明天永远不要来。
　　他不想见何锦睿，不想面对何云然，更怕事情败露在大众面前，他再一次被人指指点点。
　　何况月舒意已经无法开口辩白。
　　这不公平……不公平……
　　简翛原也没睡沉，门一响便察觉到了，他揉了揉眼。
　　没等他起身，便有人噔噔噔冲进卧室来，从床尾直接钻入了被桶，那双手冰的他一激灵。
　　月时宁有轻微洁癖，外衣不会穿进卧室，更不能钻被子。
　　简翛偏头，借微弱的光看到门口的地板上，牛仔裤和卫衣堆成一团。
　　十一月末，半夜室外气温只有个位数，怪不得这么凉。月时宁侧脸像刚从冰箱里取出的果冻，贴在他小腹上磨蹭，只有吐出的气息带着热度，轻轻拂过肚脐周遭的皮肤。
　　月时宁全身的重量都铺在他身上，微微发颤。
　　“……你……”
　　其实也多余一问，傍晚网上一阵血雨腥风，谣言四起，他等了许久也没等到月时宁的联络，主动打过去又一直是忙音，没多久，人就忽然失联，问了戴欢欢，女孩说他将自己反锁在屋子里谁都不理。原本简翛还在担心，想周末飞一趟济州岛亲自去看看，不想前后才几个小时，人居然直接跑回来了。
　　只是姐弟恋绯闻而已，简翛没想到会对他影响这么大。
　　凌晨两点半，这大概是月时宁第一次旷工。但无妨，人安全回来就好。
　　月时宁拦腰搂他，心跳急促地撞在他大腿上，好似在经历一场逃亡。不知是不是跑太急呛了风，时而咳嗽一声，一股气息便撞到肚脐正中，酥麻感来得很不合时宜。
　　简翛隔着被子轻轻抚摸他的后脑，许久，忽觉腹间一湿，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腰侧皮肤滑下去。
　　月时宁安静无声地落了泪。
　　他一惊，掀开被子：看到一颗蹭得乱蓬蓬的脑袋，柔声道：“过来。”
　　月时宁抬头，简翛躺在枕头里，半敛着眉眼看他，伸手抹他眼角，可泪水源源不断涌出，很快，简翛的肚子，胸口和手都湿津津一片。
　　他似乎在说什么。可耳鸣声太大，听不清。
　　月时宁向上蠕动，紧贴住简翛温热的躯体，亲吻，吮咬，嗅闻，试图在熟悉的味道里寻求多一些安全感。
　　兴许是被咬痛，又或者是痒，简翛轻轻抽气，双手捧他脸，强迫他抬起头来，好像在说着“不哭了”。
　　月时宁便爬上去与他接吻，在咸涩的眼泪中汲取安慰。
　　“没事。”喘息间，简翛缓缓揉捏他的后颈，帮他放松。
　　“嗯。”他总算能听到他声音，耳畔呼吸的起落像潮水，湿腻的吻馈赠了大量的多巴胺奔涌向四肢百骸，软化他的僵硬，减缓了耳鸣与心悸。他在凌乱的思绪中抽出最重要的，不断强调着，生怕简翛也跟旁人一样误会他，“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原本就不是他的错，凭什么要他来承担后果呢……
　　或许是积攒了太多压力，或许容他宣泄的途径不容易寻找，力道恰好的摩挲让他浑身滚烫起来，他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慢……慢慢来……”简翛蜷缩的肌肉微微颤抖，过呼吸一般重重吐气，勾他后颈将他拖下去，亲他湿漉漉的睫毛，抚他后脑。
　　他越陷越深，试图用不断堆叠的快感驱逐内心的混乱与恐惧，直到那双手从他身上滑下，慌不择路抓住被子，用力攥紧。
　　月时宁停下来，看着他拧紧的眉毛，发出嘶哑的声音：“……对不起，疼吗？”
　　简翛微微调整呼吸，睁开眼睛，捧住他的脸：“专心看着我，什么都不要想。”
　　月时宁鼻子一酸，点点头，将他的手搭到自己肩头：“不要咬自己，抓我。”
　　简翛要抽手，他并不解释，执意按住：“抓我吧……”
　　简翛的手很有力，整齐的短指甲浅浅陷入皮肤，带来轻微的刺痛。
　　他擦掉自己落在简翛唇上的眼泪，同时肆无忌惮地重顶，简翛低哼一声，偏头咬住了他的手指，握住他一侧大腿。
　　好痛，但好舒服。
　　天亮之前，他们终于耗尽所有体力，沉入梦乡。
　　作者有话说：
　　可可怜怜


第66章 保护
　　他久违地梦到月舒意。
　　据说一部分人类经过训练能做到自由控制梦境，他仿佛天生就具备这个能力，意识到在做梦却并没有立刻醒转，而是自由停留其中，认认真真又看了她一会儿。
　　好似幼时每个崭新的清晨，她托着下巴，一双笑眼，一对酒窝，仿佛在看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宁宁睡醒啦？我们起床吧？”
　　她的笑容与声线永远停留在了青春时，定格在月时宁日渐模糊的记忆里，尽管只有短短四年多的时间，可那些保护与宠爱，居然足够支撑一个人勇敢长大。
　　月时宁回忆起许多往事，蓦的就从那些近乎遗忘的细节中触碰到答案，那个困扰着何云然的答案。
　　她不理解这个女人明明被愚弄被欺骗被抛弃，为什么不作为，为什么只把痛苦留给自己，为什么还要去保全始作俑者的体面，不干脆与他同归于尽。
　　其实月舒意不是在保全何锦睿，她从不曾自欺欺人地为这个缺失的父亲辩驳一字一句，是爱是恨任凭月时宁自己决定。
　　她要保全的，是她先天就要遭受异样眼光的孩子。
　　一个生来就带着缺陷的小孩，身边的恶意与歧视尚且难应付，一旦被打上大导演婚外情私生子的标签进入大众视野，后果不堪设想。
　　他会失去正常长大的权利，他今后的人生会难上加难，会成为所有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出身永远遭人诟病。
　　月时宁依依不舍睁开眼，深色窗帘被照透，身边空空如也。
　　太阳照常升起了，他的内心也没发生什么颠覆性的改变，反而异常平静，困境中，人似乎总能比自己想象中更坚强一点。他翻身滚到简翛的被子里，发觉温度还没有散去，该是才离开不久……怕不是上班迟到了吧。
　　摸到床头柜的手机，连着充电线却依旧保持着关机状态。
　　他做好一切心理建设后开机，所有未读信息与未接来电都停在清晨五点，网上暂时没爆出新话题，看样子何云然并没有进一步动作，秘密仍旧是秘密。他试着拨通戴欢欢的号码，对方很快接起，没有责备，只是关切：“你安全就好了。简翛哥凌晨发了信息给我。没事的，君君姐刚刚到，帮你跟剧组请了三天假，何导会调整进度，先拍没你的部分。你先好好休息，我在这边等你，回来的机票已经帮你定好了，晚点发给你航班信息。”
　　“……谢谢……”月时宁抱住沾染了简翛味道和体温的被子，倍感安心，又不免歉疚，“欢欢姐，抱歉啊。”
　　“老板。”戴欢欢一本正经，“记得给我发奖金。”
　　“好。”又被她逗笑，月时宁挂断电话爬起身掀开被子。
　　大腿内侧和手臂都点缀着若有似无的指甲印，像一牙牙凌晨的新月，即将消失殆尽。
　　简翛并不像他那样失去分寸，克制地用力，让他感受到疼痛的刺激，却未留下过分的伤痕。
　　他抓起简翛扔在床尾的上衣套在身上，洗漱的时候脑袋里自动回放着昨晚简翛的声音。
　　别哭了。没事的。看着我。不疼。我在。乖。不怕。
　　宁宁。宁宁。
　　睡吧，晚安。
　　他叼着牙刷看着镜子里的人，不知不觉笑起来，眼眶却发烫。
　　他学着简翛的力度揉搓自己的手臂，冬季的睡衣是百分之百羊绒质地，温暖将皮肤包裹住，轻若无物，柔软不起褶皱，像那个人不动声色又无处不在的爱意。
　　不知道他几点起的，有没有吃东西。
　　谢谢和对不起太空泛，不如一顿餐饭来的实在。
　　他迈着懒散的步子往厨房走，顺便发微信给他：
　　——哥，今天几点下班，想吃什么？
　　发送的瞬间，提示音呜的一声飘过，抬头便是那人光裸的背，被阳光照得光泽又通透，一侧肩斜了一道床单压痕。
　　简翛只穿着与他配套的长裤，正端着玻璃杯站在厨房流理台前，一手划开微信，愣了愣回过头，喉结滚动，咽下一口水：“……走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有地暖不用穿鞋子，走路自然可以没声音，又或许想着你的时候，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踩在云里。
　　月时宁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轻轻贴住他肩头狼藉的吻痕。
　　“又不穿裤子。”
　　“……你只留了上衣给我。”
　　简翛一时语塞，笑了笑，扔掉手机反手摸他脑袋。
　　“怎么没去上班。”月时宁闭上眼睛，低头抵着他后颈蹭了蹭。
　　“……今年快结束了，我年假还剩两天没用。”简翛语气淡淡，“刚好休息一下。”
　　骗人。
　　月时宁用手臂勒紧他：“其实不用陪我的。我没事。”
　　简翛叹了口气，他不喜欢看月时宁逞强。
　　至少，可以不要在他面前逞强。
　　昨夜的应激反应很严重，尤其是刚到家的时候，月时宁什么都说不出，也几乎什么都听不到，只在不停重复着他听不明白的话，时而六神无主时而焦躁羞愤，又会莫名生气，许久才恢复正常，大抵是被激烈的情事彻底分散了注意力。
　　简翛放下玻璃杯，转过身与他面对面：“……真的没事？”
　　”……”月时宁欲言又止，垂下眼帘，指腹顺着他腹肌的中线滑下去，落到脐环上，把玩起那颗红豆大小的水滴形珍珠来。
　　珍珠是月时宁在西澳拍广告时亲自从白蝶母贝里开出的无核珠，不大，却有漂亮的多色晕彩，像独角兽的眼泪，所以被设计成可以晃动的坠子，挂在椭圆细圈上。
　　“……其实有事。”
　　能让月时宁临阵脱逃的事一定不简单。
　　“嗯，你说。”简翛被他摸得有些心猿意马，赶忙抓住他的手指攥在掌中。
　　月时宁向前倚靠，贴着他耳朵虚声道：“爱你。”
　　简翛怔了怔，思路结结实实撞了墙：“嗯？”
　　月时宁靠在他肩头，没有怪罪他煞风景，用实在的声音重复：“我说，爱你。”
　　……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呢……
　　简翛吻他的时候心里有点矛盾，很想知道昨天他因何变成那个样子，可更迫切想细细品尝这人口中的爱。
　　“哥……里面没穿啊？”月时宁手指勾着他睡裤的松紧带，迎着光眯起双眼，睫毛忽闪。
　　点完火再装无辜，简翛最受不了他这副样子，想到接下来的两天假，索性头一低，挑他皮肤最薄的锁骨正中种下一颗莓红色吻痕。
　　若是消不掉，自己想办法跟化妆师解释吧……
　　流理台面光滑，简翛撑在台面上的手一滑，不慎碰倒玻璃杯，半杯水沿着边缘流成一道小瀑布，又很快变成雨后的屋檐，将地板击出节奏减缓的滴答声。
　　他转头，亮银色冰箱变成一面镜子，清晰映出他们的影。
　　阳光被几何水晶灯散射成一截彩虹落在月时宁素白的眼皮上，睫毛半遮住潋潋蓝瞳，他发力的瞬间会微微蹙眉，认真又专注地发出略带嘶哑的嗯声。
　　嫌衣摆碍事，月时宁抓起睡衣边缘塞进口中用牙齿叼住，又随手将滑落的亚麻色发丝别到耳后，两人紧紧相贴的，泾渭分明的肤色彻底暴露在视线里。
　　“呃……”简翛浑身一抖，咬紧牙关，手肘磕在坚硬的台面上，咚一声。
　　“唔？”月时宁一愣，吐出衣服，伸手替他揉了揉胳膊肘。
　　简翛这人平日很吃痛的，且刚刚他动作轻缓，所以，应该不是痛。
　　果真不等他问出口，简翛便垂下一只手臂，反手揉捏他腿根，用挑逗印证他的想法。
　　月时宁放下心，双手扶他髋骨，用手指替他隔开冷硬的流理台边缘，盯着那人手臂因用力支撑而浮起的青筋，听声声与自己心跳或交错，或重合的重重的喘息。
　　他陷在几乎将人融化的炙热与柔软中，缓进，慢出，意识游离，又被简翛情动时脱口而出的他的乳名换回……
　　“我想回一趟海汐。”他们面对面蜷坐在浴缸里，被绵密的泡沫埋藏起来。
　　“今天？”简翛躺靠在另一头的防水颈枕上，脚趾轻抬，挤压他臀底薄薄的脂肪。
　　“嗯，我有事想问清楚。”月时宁觉得痒，伸手圈住他脚踝推回去，角力中水花四溅，泡沫沾到他眼皮，他闭眼，简翛坐直替他擦掉：“什么事？”
　　头脑清醒之后，他依旧不能尽信何云然的说辞：“关于我父亲的事，我想听外公外婆怎么说。说实话，我不相信我妈妈会搞什么婚外情。”
　　“嗯？”
　　看到简翛略微扭曲的表情，月时宁才想起自己忘记告诉他最重要的一句：“何云然说，我是她爸的私生子。”
　　简翛手臂一僵，半晌才叹了口气：“我陪你。”
　　怕他开车辛苦，月时宁执意坐高铁不开车，昨晚没休息够，列车才一启动简翛便睡过去，月时宁本想替他放倒椅背，又临时变卦，将他脑袋倚在自己肩上。
　　沉甸甸，是可以压住所有负面情绪的重量。
　　海汐是终点站，他微微偏头，靠在简翛头顶与他一同睡去。
　　走到家门口，简翛缺忽然放开他：“我不进去了，你们聊完再叫我。”
　　月时宁一愣，本能拽他胳膊，随即又明白他的用心。毕竟二老眼中，他们只是朋友，所谓家丑不可外扬。
　　“可外面这么冷，你要去哪里？”
　　简翛晃晃手机：“刚刚在路上约了提米，他说要请我喝下午茶。”
　　月时宁犹豫着松了手。
　　“去吧。把话都问清楚。”简翛揉了揉他的头顶，转身下楼前替他按响了门铃。
　　“宁宁？”外公摘下花镜？“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拍戏吗？”
　　他被外公拖进去：“回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吃了吗？”
　　外婆见了他很是惊喜，捏捏他的胳臂，咕哝一声：“瘦了！”嫌弃又心疼，拽他坐到沙发，替他削苹果。
　　“外婆，先不吃。”他从她手中取下水果刀按在一旁，“坐下吧外公，我有话问你们。”
　　“哟，这么严肃，在外头惹事了？我就说吧，模特啊，娱乐圈啊，不好呆，尤其是我们普通老百姓，没权没势的，进去遭罪。”外公摇摇头，“也好，还有一个学期，你准备准备考教资，剩下的我来……”
　　“何锦睿，是我爸爸么？”
　　时间似乎停滞了，屋里落针可闻，外公外婆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许久，是外婆先开了口。
　　月时宁难得将她的话听清楚：“谁，是谁告诉你的？”她抓住月时宁的手腕，激烈地颤抖着，五官拧到一起。
　　看他们这反应，八九不离十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所以妈妈当年，真的……跟他一个有妇之夫……”
　　“他放屁！”啪一声，外公拍案，月时宁头一次见他发这么大脾气，也第一次听他骂出脏话，“他，他，他找到你了？他这么跟你说的？他简直不要脸！”


第67章 旧事
　　月舒意打小就漂亮，八分得益于她祖母的哈萨克族血统。
　　不只长相，她性子也颇具少数民族的热情豪爽，所以面对镜头，大家都紧张畏缩时，她格外出挑。自习室里她咬着笔翻页时，何锦睿不禁给她推了个特写，未经专业训练，她避免不了表演痕迹，奈何那张脸太吸睛，瑕不掩瑜。
　　“想过做演员么？”群演散去，何锦睿单独留下她。
　　面对赫赫有名的大导演，她略显羞怯，笑得纯美，绽放在初冬的寒风里动人心魄：“您是在夸我吗？”
　　“……是……”何锦睿不动声色，心却狠狠一跳。
　　“谢谢您，我会好好考虑的。”她挥挥手，去找同寝的小姐妹。
　　后来，何锦睿给月舒意开了后门，从期末到寒假，整整两个多月她都在剧组旁观拍摄。
　　不得不承认，搞艺术的成熟男人对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太有吸引力，比起她身边一众幼稚吵闹斤斤计较的男大生，何锦睿温柔持重，才华横溢，虽年近四十，看上去却并没有半分中年男子的油腻，平整的衬衫永远散发出干净的香气。她最爱看他导戏时专注的目光，像强吸力的磁铁。
　　一来二去，她被深深吸引，眼中再没旁人。
　　可他在美国有家室……所以她只能黯然收起自己的小心思，不想他却穷追不舍：“为什么躲我？”他好似轻易就能将她看穿，“我去年就离婚了，感情不和，和平分手。”
　　斩断的枝条重心抽芽开花，春天不远了。
　　“做演员确实很辛苦。”何锦睿不辞辛苦，罕有的休息日，不吝啬全部交付给她，“做我太太可能会轻松一些。”
　　“我会好好考虑的。”她还有些犹豫。
　　他们去海崖看日出，去教堂听唱诗，去礁石丛中喂海鸥，或是窝在温泉村一整天，看何锦睿未曾发表的摄影作品，他将她装进镜头里，动态的，静态的，像审视一件艺术品。他占有她年轻美丽的肉体，也攫取她新鲜饱满的感情。
　　直到开学后不久，她在食堂里忽然昏倒，才后知后觉身体中不知不觉开始孕育一个新生命。
　　如她所料，何锦睿欣然接受：“生下来吧，我喜欢小孩。”
　　“那我们什么时候结婚？”她问。
　　“不急。”何锦睿握着她的手，“离婚的事，我没声张。你也知道，国内对这种事包容度不够，我怕影响新片的票房。等明年年初，上映之后，我们就结婚好不好？”
　　“……我是可以等，但，不好跟我爸妈开口啊……”
　　外公叹了口气：“你妈妈子宫后位，人又瘦，她自己有心遮掩，没人看得出。就那么顺顺利利毕业了，还一直在他剧组陪着，到七个月肚子实在明显了才回来跟我们说了实话。尽管我们反对，觉得年纪差太大，身份也悬殊，不看好这段感情。但月份大了打不掉，只能引产，她不忍心，何锦睿也殷勤，请了保姆在家里照顾她，很是有诚意。那时候咱们大陆不让查胎儿性别，他还特意把你妈妈的血样送到香港，得知是男孩，他很高兴，还给你提前取好名字……”
　　#VALUE!	外公目光沉沉，盯着窗外：“当年网络不发达，他说什么，一时无从印证。我总想着，我们不过就是普通到不能更普通的人家，没什么好图，骗我们做什么呢？可后来你妈妈早产，你……”外婆捏了捏外公的手腕，外公瞥了她一眼，点点头，略过了那个后来，直奔结果，“他留下了十万块钱就人间蒸发了。人家一个大导演回了美国，我们普通老百姓哪儿还有渠道联络啊，后来电影上映了我们在电视新闻上看到，他根本没离婚，还带着夫人到处宣传，片子还拿了奖。我跟你外婆气不过，想去告他来着，后来想了想又算了。闹了又怎样，闹到最后，人家说一句你情我愿，或者干脆把脏水往你妈妈一个女孩子身上一泼，她百口莫辩，何况你还那么小……又……”
　　又不是个正常的孩子。
　　外婆泪眼婆娑抓住他，努力将话说清楚：“宁宁啊……我们……也没有办法…….我们想着你妈妈说的对，你是无辜的啊……”
　　了解原委，他长长舒出一口气。
　　月舒意只是个单纯的受害者，并没有故意插足别人的家庭，他知道这一点便足够了，其他与他又有何干。
　　“外婆不哭，你听我说。”他反握住外婆嶙峋的手，想了想还是一五一十将近期的事跟二老交代一遍，万一有一天事情曝光，他们也不至于没个心理准备。
　　老头老太太倒是比他想象中淡定得多，还不忘与他分析利弊：“我们俩无所谓的，两个老东西，谁都不会把我们放在眼里。倒是你，不然别做这一行了，免得再遇到他们……”
　　月时宁摇摇头：“错的又不是我，要让，也该他们让着我走。我也在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不会让他只手遮天搬弄是非的。放心吧，公司会帮我摆平这件事，何锦睿他不傻，不会冒着名声被毁的风险真的跟何云然鱼死网破。”
　　哄好外婆，他开始帮外公准备晚餐，顺便给简翛发信息，叫他回来吃晚饭。
　　“今晚就要回去？不住一宿吗？”外公忧心忡忡，“那个电影，不然你别拍了……”
　　“工作归工作，白纸黑字的合同，还是要完成。”原本还觉得片酬拿高了，现在他反而心安理得。
　　不多时门铃响起，骤然见到简翛，没有讶异，没有疑问，二老默认他本就该来似的，外公添了副碗筷，外婆坐在一旁给他们夹菜。
　　餐桌太安静了，老人家依旧对何锦睿的事消化不良，气氛一度很低迷，导致简翛很是尴尬。
　　于是月时宁主动开口转移大家的注意力：“跟提米聊什么了？”
　　“瞎聊，问问他俱乐部经营的情况。哦，顺便告诉他，威廉圣诞节之后要过来，看他要不要来找我们聚一聚。”
　　月时宁一愣：“威廉？来旅行吗？”
　　那人摇头：“不是。我们那个开滑翔伞俱乐部的朋友还记得吗？姓曾，叫曾博琰，俱乐部刚好有教练离职，就邀请威廉来试试。毕竟国内滑翔伞新兴，市场也大，赚得多，威廉就答应了，顺便……也帮我训练。”
　　“训练？”好像漏掉了什么关键信息。月时宁放下筷子，无声盯住他表示抗议。
　　“不是故意瞒着你。你忙着拍戏，回来又东奔西跑的，没找到机会……”简翛挑了挑嘴角，“上个月我通过了国内的选拔赛，拿到明年参加定点飞行世界杯的资格了。”
　　他不很懂滑翔伞，但以“世界杯”命名的比赛，听也知道相当重量级。
　　月时宁硬生生控制住自己没有当场扑过去抱他，只故作淡定地搓了搓手，重新拿起筷子，却兴奋地不知从哪道菜下手才好。
　　“什么世界杯啊？”外公看他傻乐的样子好奇道。
　　可算抓到个机会，月时宁清了清嗓子，开始对外公炫耀：“滑翔伞，一种空中运动，简翛之前在澳洲拿过全澳冠军！”
　　“滑翔伞？”外公略一思索，“从飞机……”
　　“不是，那是跳伞！不一样的！无动力滑翔伞是靠热气流飞行，他们厉害的飞行员可以平地起飞！”他索性扔掉碗筷，绕到外公身后，用手机给他播放视频。
　　老两口挤在一起，盯着月时宁的屏幕目不转睛：“哎哟，真漂亮……你们这是在哪飞啊？你怎么也能飞？这么高，危不危险啊？”
　　…….还是有点羞耻。
　　简翛也不得不放下筷子。
　　“在悉尼。不危险，他有教练执照，可以带我飞，我就坐着而已，跟荡秋千差不多。”月时宁在相册里翻出简翛在澳洲比赛的片段，“你看，这个是竞速比赛，要飞好几十公里呢！”
　　听到英文解说时简翛一愣，当年的视频连他自己都没保存，他探头瞄了一眼，视频右上角还带着俱乐部的logo，看样子是月时宁翻墙下载的。
　　“哎哟，这奖杯是金的吗！哈哈。”外公满脸笑容，“小简这么厉害呀，怎么会接触到这个运动的？我还真没怎么听说过。在国外流行吗？”
　　“我高中去澳洲留学的时候接触到的，流行也谈不上，还是属于小众运动…….”
　　简翛平日里跟长辈打交道多是逢场作戏的礼貌和客气，这还是头一次有机会跟人认真讲解。
　　月时宁的外公是地理老师，有相当深厚的知识储备，对于滑翔伞的原理一点就透，甚至还有些异于常人的兴趣：“那这个对年纪啊身体状况啊有没有要求啊？”
　　“国外对年纪其实没有硬性要求，只要身体没有运动障碍，玩家从四五岁到六七十岁都有的。”
　　“六七十岁啊……”外公遗憾地咂咂嘴，“早两年认识你就好了，还能体验体验……”
　　离开前，外公外婆忙了半小时，给他们烙了韭菜盒子分装好，还楞是要他们提一箱葡萄汁走。
　　“上个星期，有学生来看我们，说是他们公司的新品，搬了好几箱。”
　　“外公，含糖饮料我不喝的……”月时宁果断拒绝，“你跟外婆也别多喝，对身体不好。”
　　“这不写了0蔗糖吗，而且就算你不喝这不还有小简吗，让他喝。”外公绕过他，将箱子递给简翛，“也不多，一箱才八罐，很快就喝完了，拿着吧。”
　　高铁一路送他们回去，到达已将近午夜。
　　出站时月时宁步伐轻快，断断续续哼歌，与昨晚判若两人。
　　等出租车时四下寂静，简翛默默牵住他的手。原本以为他尚需时日才能走出的阴影，不想眨眼便被抛诸脑后。既让人欣慰，又不免心疼，不知多少磨难才能练就这样的自我治愈能力。
　　“明天带你去飞伞？”
　　“好啊。”月时宁来了兴致，“对了对了！明年那个世界杯在哪里办啊？有观众吗？要不要提前订票？”
　　“你想看当然可以看……一般四到六站不等，在不同的国家地区，明年二月才开始，现在还没公布所有地点……”
　　计划外的双休日，他与简翛窝在家里悠闲度过。
　　在网上订购的木质园艺柜子他总算有时间组装，从铃那里得来的彩叶芋也有了安栖的地方。
　　回济州岛的下午，他瘫在沙发一角不肯起。
　　“起来换衣服准备走了，飞机可不等人，大明星也不行。”简翛替他把要换的衣服搭在沙发背上，见他迟迟不动，开始动手扒他的家居服。
　　月时宁不反抗，任他扒光光，万念俱灰蜷缩起来：“明天起床就没有你了……”
　　简翛手上一顿，叹了口气。
　　就在月时宁以为他耐心耗尽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你搬过来吧。”
　　月时宁一愣，睁开眼，那人认真的表情近在咫尺。
　　“搬过来跟我一起住。”简翛将T恤领口撑圆，套到他脖子上。
　　忽然就找回了去工作的动力。
　　月时宁一个仰卧起坐，赤膊扑过去，压在简翛身上：“我的衣服超多，你的衣柜放不下的。”
　　“楼上有衣帽间，随你装。”
　　“我还想买鳟鱼秋海棠。”
　　“嗯，买吧……”简翛问，“那是什么？吃的？”
　　“不是啊。”月时宁被他逗笑。
　　作者有话说：
　　明天加更


第68章 同居
　　回到济州岛，何锦睿居然专程在等他。
　　用一种国际知名导演的姿态等，胸有成竹等他主动送上门去。
　　一尊大佛杵在组里，上到制片，下到场务后勤，大家大气不敢出，毕恭毕敬供着他。一众年轻演员们更是想方设法混脸熟，献殷勤，求合影，再迫不及待以谦卑的口吻晒到网上去暗戳戳炫耀。
　　偏偏他等待的正主视他若无物，照常拍戏。
　　何锦睿不出招，月时宁便也按兵不动，反正丑闻对象又不是他。该说不说，何云然有句话是对的，艺人都需要源源不断的热度。最近不明真相骂他的人虽多，可也有更多人注意到他，甚至对他产生了兴趣。
　　午餐是盒饭，何锦睿刻意放下身段接近，月时宁却不识抬举，端着戴欢欢取来的轻食外卖，轻轻点头致意后，绕道去往没人的角落，支起两把椅子给自己和戴欢欢。
　　电影男主角见何锦睿眉头紧锁看月时宁的背影，自作聪明，借机上前：“何导，他一直这样，不合群。NG最多进度最慢，倒很喜欢搞特殊，您别介意，我陪您吃吧。”
　　何锦睿让他贴了个冷屁股，默默皱眉，语气冷硬：“不用。”说罢，转身往月时宁消失的方向走，扔男主一个人站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该走的礼数初次照面便走了，月时宁对待不在意的人从来吝啬情绪，也无所谓旁人怎么编排他。
　　何锦睿找上门来，也不问一声就占了戴欢欢的椅子，小助理不知其中缘由，不敢多嘴，捧着咖啡默默离开这个角落。不只戴欢欢，大导演四下一顾，附近所有人都识趣地远离，留给他们足够大的场地。
　　等了许久不见对方开口，月时宁打开餐盒：“何导，下午还有戏，我只有半小时休息。见谅。”
　　说完，自顾自吃起饭来。
　　国际知名大导演，所到之处向来前呼后拥，想必是没人敢这么晾着他，眼见着着一盒饭菜慢慢消下去，他终于沉不住气：“你……没什么想问我的？”
　　月时宁摇摇头，塞了一口西蓝花。火候煮过了，菜梗没了甜味，下次要换一家……不对，戏没几天就能杀青，他再也不用回这鬼地方。
　　“其实，你恨我也正常。但我还是想为自己辩解几句。当年的事，的确是我对不起你母亲，但我后来有去找过你们的，可你们搬家了，我们彻底失去了联络。”
　　何锦睿叹了口气，流露一种被一物降一物的无奈和宽容，看得月时宁鸡皮疙瘩冒了一身。
　　这个后来怕至少是五年后了吧，他们的确搬了家，却是在月舒意去世之后。
　　他依旧没兴趣答话，慢慢嚼干巴巴的杂粮饭，咽下去忍不住皱眉。
　　不是传说韩国人很擅长做轻食吗，怎么样样都这么难吃……
　　“小月她……就是你妈妈，是怎么走的？”
　　“意外。”月时宁言简意赅，不欲细说，这个男人也不配知道。
　　慢吞吞吃完最后一口，他盖上盒盖：“何导，我只有一个问题，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为什么何云然导演会忽然找上门来，想拿这件事炒作。我自认为没给你们添过任何麻烦，也没有任何企图心。”
　　“她不是冲你……其实怪我。去年，我在洛杉矶的杂志上看到了你，第一眼就觉得有眼缘，随手翻了翻发现你居然是中国的模特，所以私下里安排了人打听你。你这个姓，你的生日，加上你……那个…..”
　　“嗯，白化病。所以您确认我是她当年生下的孩子。”月时宁替他说完，“所以您打听我到底有什么目的？”
　　“说没有目的你信么？我只是想看看你们一家人过得好不好，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毕竟你现在走娱乐圈的路子，我是可以……”
　　“那倒不必。”月时宁打断他，客客气气，拒他千里，“谢谢您的好意，我挺好的，不需要帮忙，一个人也习惯了。”见何锦睿锁眉，他淡淡一笑，“而且，过去的都过去了，没必要，也根本弥补不了。”
　　这下轮到何锦睿无言，他似乎没想到这么大的人脉，竟还有人这样不识抬举，不屑一顾。
　　月时宁起身，俯视着眼前这个开始垂垂老去的男人，看何云然对他的态度，他大概率也辜负了原配妻子，以致于女儿对他有怨气，想方设法报复他。
　　可他跟何云然不同，他们之间没有半分情谊，更没兴趣搅合进他们父女的战争中，被何云然当枪使：“至于恨，您多虑了。您是大导演，我是小模特，我根本不认识您，哪谈得上恨不恨呢。”
　　他发信息叫回了不知所踪的戴欢欢，拿到牙刷牙膏去洗漱，开始准备下午的拍摄。
　　当着外人的面，何锦睿也不再说什么，看着他拍完了下午的场次，当晚便飞回了美国。走前他交给戴欢欢一只印着酒店logo的信封，托她转交月时宁。
　　对光举起，里头的字迹密密麻麻。月时宁连同信封撕成碎片，随手撒进垃圾桶。
　　戴欢欢怂起一边眉毛对他使眼色：“小何导在看你……”
　　“无所谓。”他没有天真到以为何云然真当他是血亲，他在这位年轻的导演眼中连朋友都算不上，不过是资源，是话题，是拿捏父亲的把柄。
　　月时宁很清楚，她现在没有进一步动作，要么是与何锦睿达成某些共识，也可能是颜君对她施加了压力，总之，不会是因为他月时宁。
　　“那信，你……不看看嘛？”
　　月时宁摇摇头，信的内容他不感兴趣，左不过要辩解，要补偿，再不然像外公推测的那样，年纪大了良心不安，想博取原谅，晚年里儿女双全，给自己一个大团圆结局。
　　想得美。
　　三天后，月时宁顺利杀青，并以工作为由拒绝了剧组杀青宴，提前奔赴首尔拍杂志封面。
　　头等舱只有他们两个，戴欢欢一边压腿一边敷面膜：“怎么又在秀恩爱，还笑这么开心。”
　　月时宁扯了扯口罩，将脸遮得更严实了些：“没，在跟君君姐约时间送钥匙。”
　　“送钥匙？”戴欢欢凑上来，见他没有异议，低头一起看他手机，“搬……搬家？你要搬家？搬去哪里？简翛哥家里？你们，同，同居啊？”
　　对啊，是同居啊。
　　他不自觉摸了摸耳垂，这词有点烫耳朵。
　　年底脚不沾地，搬家也没有个整日子，他今天搬一点，明天搬一点，收工早的时候，先回颜君的公寓打包，等简翛下班开车来接他。
　　最多无非厨具和衣服。五颜六色的锅碗瓢盆塞进厨房，咖啡机摆在显眼的位置。
　　二楼衣帽间很大，面积顶一间卧室，月时宁可以将从前因空间不足而没拆的衣服统统挂起来，一目了然。多是休闲装，他跟简翛尺寸相近，大多可以一起穿。
　　拉开最后一扇柜门放置空行李箱，他愣住，里头堆满柠檬黄色香水盒，不同大小，有单品有豪华礼盒套装，乐高似的累搭到及腰的高度，至少也有二三十盒，加上送出去的和用掉的……先前从铃*中得知简翛买了很多，万万没想到会有这么多……
　　“定时器响了，先帮你调小火了。”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来了！”月时宁拉上柜门，噔噔噔跑下楼，往排骨汤里加甜玉米与虫草花，天冷了，他有空会煲汤，起床后重新烧开，装入焖烧罐，中午打开依旧是热腾腾的。
　　“对了。”简翛看他翻出两只焖烧罐，“我的不用装，明天休息。”公司外籍员工不少，圣诞给了两天假。
　　“哦。那你自己热一热喝，可以配饭或者煮面。”
　　“好。我晚上也不在，要回家吃团圆饭……”简翛语气中有抱歉有矛盾，还有些欣慰，“我大嫂怀孕了，不好不回去。大概还要顺便陪我爸去教堂做子夜弥撒，你不要等我，自己先睡。”
　　月时宁点点头，其实他不想简翛回去，印象中每每见父母，简翛的兴致都会落到谷底。
　　可那毕竟是家人，久不回去也会有牵挂。
　　平安夜，简翛不得已穿上正装，临走想起上次见面闻羽棠总瞄他空荡荡的手腕，又折回去选了块最成熟的戴上才出发。
　　他父亲简潮是虔诚的天主教徒，圣诞节可以说是一年里最隆重的日子。
　　只不过今年对他们家来说是双喜临门，大嫂谭澄一家也要一起来庆祝。
　　他比约定早一小时到，进门时谭家二位长辈还没来，趁闻羽棠拉着儿媳在卧室聊体己话，简翛一头扎进闻熠的书房：“哥，我回来了。”他摊开空空的双手，“恭喜啊，但你的通知也太晚了，我来不及准备什么。”
　　“不用准备，跟我还客气什么。”闻熠全然不在意，笑得开怀，“前三个月是危险期，所以她不让我公布，怕又让大家空欢喜一场。上周我们去做了NT，一切正常，这才敢通知大家。”
　　闻熠二十七岁跟谭橙结婚，之后一连三四年都没动静，好容易怀上一个，才七周便因胚胎先天问题自然流产。前两年闻羽棠劝他们试管，了解过后，闻熠没舍得让老婆罪，决定顺其自然。
　　“不是还有简翛么。”他安慰闻羽棠，“他身体那么好，你想让家里热闹，以后等他结婚，不是分分钟的事。”
　　彼时简翛在海外求学，已察觉自己的性取向，听到闻熠这么说，他无言以对，以至于每每想起都不自觉产生犯罪感。
　　如今大家终于都得偿所愿，他也能松一口气。
　　餐桌旁的圣诞树依旧是简潮提早一周亲手装扮，传统晚餐也是他亲手准备，烤火鸡，烤时蔬，鳌虾意面，鸡蛋酒，杏仁布丁，厨师只是打打下手，早早便离开。
　　饭后，众人兴致高昂，聊起谭橙尚在腹中的双胞胎，两家长辈争相要给孩子取名，气氛和乐融融。
　　简翛尽量削弱自己的存在感，可一桌五六十岁的人除开生意，不免要谈到一众小辈，哪个地产大亨的儿子娶了哪个私立院长的女儿，哪家电商老总的女儿招了个上门女婿，餐饮巨头家里抱上了孙子正筹备百日宴……盘着盘着，矛头毫无疑问指向了简翛。
　　谭橙的母亲笑盈盈看他：“简翛今年也不小了吧，有合意的吗？”
　　有，特别合意。
　　只是，不会合你们的意罢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也加更。


第69章 Cry for moon
　　当然，这话简翛说不出口，只能笑着打马虎眼，起身去厨房端鸡蛋酒。
　　闻羽棠在背后发牢骚：“快别问了，闹心。”
　　“嗐，也正常，现在的年轻人结婚越来越晚，咱们简翛这么帅，那不得好好挑一挑。哦对了，我们前几天跟晟景的老张吃饭，见到他外甥女了。叫那个……啊，苏芮可，漂亮就不说了，人是真机灵，好像比简翛还大两岁吧，人家女孩子也是不急，说先拼事业，有空谈谈恋爱，结婚还是等三十岁之后再考虑。”
　　“其实那孩子我老早就看中了。”闻羽棠剜了简翛一眼，“要我说，哪怕暂时不结婚，先处着也不错，不然那么好的姑娘，还能一直等你不成。”
　　“那约一约啊！吃个饭，聊聊天，一块出去玩玩，俊男美女的，没准就对上眼了呢。”
　　“呵，算了。你可别逼他了，约了人家也甩脸子不去。你说，守信这不是最起码……”
　　“妈。”闻熠及时替简翛兜住了后头更难听的，“他还年轻，这不还正在公司锻炼着吗。这一年多他可真没闲着，每个部门都转了一圈，还东奔西跑出差，交给他的事也办的漂亮。几个部门经理都跟我夸他踏实低调有能力。年后，我打算让他来做一年我这儿做一年特助试试。”
　　简翛一惊，特助可不是呼弄着当个小跟班替老板端茶倒水，闻熠这是有意培养他，要对他委以重任并亲自从旁指导。这意味着他除了睡觉以外的时间，几乎要全情投入在工作上。
　　可他早已经拟定训练计划，在保证朝九晚五的前提下，尽可能多进行体能与飞行训练，赛前不免还要请假，提前几天去比赛场地适应天候……
　　他瞄了一眼闻羽棠，方才的不满不知不觉转变成欣慰的笑，当然，是对着闻熠的笑：“行吧，听你的。我现在是安排不了他了。”她话音刚落，简潮的手机闹铃响起来，提示他们已经是晚上八点。
　　闻羽棠率先起身，绕到谭橙身后，“来，橙橙现在不能去人多的地方，好好陪我待在家里。让他们去做他们的弥撒，咱俩清静清静。”
　　趁众人换衣服补妆去洗手间的功夫，简翛悄悄将闻熠拉到门外：“哥，特助的事，我觉得不急。”
　　“怎么？还紧张？”闻熠揽他肩膀，“放心，哥还能让你出洋相么。”
　　“不是紧张。”简翛想了想，这事迟早瞒不住，“我明年要参加定点世界杯，要出几次国，怕耽误事。”
　　“定……点？”闻熠琢磨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哦，是那个，滑翔伞是吧。”他很是意外，“我还以为你已经不玩了……”
　　“不是玩，哥。”简翛无奈，“是认真的比赛。以前在澳洲只飞过竞速，还没来得及参加定点就被叫回来了……”
　　闻熠微微点头，虽然不能理解，但至少能做到尊重他：“那，行吧，你先飞，飞完再……”
　　话还没说完，他们背后虚掩的门猛然被推开。
　　眼见闻熠躲不及，简翛伸出手护他肩膀，只听咚一声闷响。
　　门楞正撞在他腕骨上，一瞬间半条手臂的皮肤都麻了。
　　“嘶……”闻熠倒抽一口凉气，伸手抓他袖子却扑了空，“你没事吧？
　　麻退了疼就窜上来，想揉，又怕闻羽棠担心，他抽回手，垂下胳膊，让袖子自然遮住痛处。
　　见他面色无异，闻羽棠重新沉下脸：“行什么行，还飞？是要飞去哪里？天天不是去这个俱乐部就是去那个摩托车行，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是么？扣了你的车是一点用都没有。亏你哥还替你说话，说你今年长进不少。简翛啊，你已经二十五岁了，不是未成年，怎么还放不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要为了这些无关紧要的事请假出国到处浪费时间精力？”
　　“……妈，这不是……”
　　闻羽棠愁眉紧锁，一句解释都不愿听，自顾自沉浸在失望透顶的情绪里：“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安定下来，能知道人生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是什么啊……”
　　“我……”争辩都是徒劳，反正在闻羽棠眼里，他喜欢的，他在意的，通通都是没价值的。解释只会让她更生气，不如闭嘴。
　　谁知他的沉默反而更激怒了闻羽棠：“又是这幅忍气吞声的样子，好像是我错了，我一个当妈的对不起你。是，过去我关心你不够，所以你就一直跟我置气，想报复我，跟我对着干。可这对你自己又有什么好处！”
　　众人收拾完毕往门厅聚集，听到闻羽棠动了气，简潮忙冲上来扶住她单薄瘦弱的妻子：“大过节的，别吵。”说完，他瞄了简翛一眼，尽是责备，责备他不懂事，明知肝病不能动气还偏要惹她不快。
　　谭家夫妇尴尬对视，也跟着劝：“哎哟孩子嘛，慢慢就好了。”
　　闻熠见状慌忙给谭橙使眼色，虽不明真相，但她心领神会。
　　“妈，妈！”她摸摸自己还不明显的肚子，“我怎么觉得有点不舒服。”
　　闻羽棠一愣，立刻将简翛抛诸脑后，紧张兮兮带她往屋里走：“怎么个不舒服法？是不是坐久了累着了？你这三十多岁怀孕跟二十多岁可不能比，千万要多休息，我当初就是，怀小熠的时候什么感觉都没……。”
　　见她们上楼，简翛松了口气：“哥，那我先走了。”
　　“你……唉。”留下也是无穷无尽的不愉快，他们心知肚明，闻熠没拦他，“改天去我家坐坐，就咱们哥俩，好好聊。”
　　“嗯。”
　　简翛站在远处回望那栋灯火通明的房子，闻羽棠拉拢了二楼主卧的窗帘，车库驶出一辆车，有人守在家里，有人赶往教堂。与去年差不多的场景，五人的圣诞多余他一个，今年七个人，他依旧多余。
　　闻熠上大学那会儿，每年圣诞他都还能沾些光，收到一份跟哥哥一模一样的圣诞礼物，通常是电子产品，再不然是机械腕表。闻熠倒记得他爱运动，会投其所好送球拍球鞋之类。大家围炉夜话，当然，他没什么好说，不论是家里的生意还是闻熠求学生活的总结他都插不上嘴，可他并不介意。聊完还要陪简潮一起去教堂，子夜弥撒为这一天画上完整的句号，尽管他从未认真聆听福音，可依然很珍惜这样的仪式感。
　　一年忙到头散落在各地，只有这一刻他们才像一家人。
　　究竟是什么时候变成了现在这样？上一次开开心心走在家门前这条路上是多久之前，他竟回忆不起。
　　原先以为自己不甚在乎的事，经月时宁某次提醒而恍悟，他不是洒脱，不是不期待，更不是刀枪不入，只是对希望落空习以为常而已，这个过程循序渐进，懂事起便开始了，到今天变成一团无解的乱麻。
　　难得今夜无风，雪飘落很慢，他便也慢慢走，盯着半片淡蓝色月亮，慢慢消化这些失落。
　　回过神，已经走过了大半路程。
　　简翛站在家门前，拍掉肩头的落雪才将指腹往锁屏上一按，一长一短滴滴两声，门锁弹开，轻推，立刻有光从缝隙溢出，附赠黄油的香气和轻快的歌声。
　　是首他没听过的日文歌，女歌手在手机里唱，月时宁跟着哼。他语言天赋高，英文口音地道，日文听着也像模像样。可音乐天赋惨不忍睹，跟唱也会跑调。
　　简翛不禁笑了，推门进屋。
　　矮几与窗边的烛火被大门开启又合拢的的气流扰乱，险些熄灭，又顽强地重燃涨高。
　　月时宁盘膝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猛地转头，脸上的表情跟身旁的恐龙和小熊如出一辙，呆滞而疗愈。那只熊是他的新宠，从首尔千里迢迢抱回来的。
　　简翛缓缓走上前，瞄他手中的平板，触控笔尖正往大洋洲版图上戳金色的星星，星星上有字，是地名，他愣了愣，看出这是在标记他曾经飞过的每一片空域。
　　“你……”月时宁如梦方醒，四下扫了几眼，懊恼至极。
　　满地都是不能说的秘密，偏偏提前暴露给最不该知道的人。
　　简翛盯着他身上的白底卫衣，滑翔伞翼的图案简洁明了，绳索下吊着他的名字，手写体的XIAO，流云般飘逸。
　　他垂眸，T恤，卫衣，团扇，都是与他伞翼近似的松石绿，设计整齐划一，满目都是他的名字。
　　被他人不屑一顾的东西，在这里有人小心翼翼替他看守着。
　　棒球帽两侧缝着一对绵软的白色翅膀。他弯腰，随手捡起一顶扣在月时宁头上，配上黑框眼镜，像阿拉蕾。
　　好可爱，好幼稚，好温柔，好美。
　　尤其那双蓝色眼睛，烛光跃动其中，像冰蓝的火焰在为他而燃烧，炙热如斯。
　　月时宁扔掉平板，一把拽住他冰凉的手，眉心轻蹙：“好冰啊。怎么搞的，不是要去做子夜弥撒吗？这么早就……”话音戛然而止，那人感知到他的情绪，大抵能猜到发生了什么，没继续问。
　　两只手被月时宁拢在怀里轻轻揉搓，他内心的失望与体表的冰冷一同被搓化了，搓软了，变成一股一股暖流，填满空落落的胸膛：“下雪了。”
　　说完，简翛跪下去，趴在干净柔软的地毯上，用力吻住他的月亮。
　　愿意为他哭为他笑，永远温暖他治愈他需要他偏爱他的，私有的月亮。
　　辗转厮磨间，月时宁忽而僵了僵，错开双唇，低头掀他衣袖。
　　“嘶……”他轻抽一口气，“你，不疼么……”
　　简翛自己都没注意，腕上居然被门楞擦掉一层皮，一指宽，渗出一层透明组织液，伤口周遭已是青紫交织，乍看惨不忍睹，事实却没那么疼，至少，这一路上，他没有觉察到疼痛。反倒是被那人小心翼翼捧在手上的时候，才忽然涌上一股脆弱的情绪。
　　他点点头：“疼。”
　　月时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端他胳膊的手微微颤动着，却没多问一句，只拽他到屋子里简单清理伤口。
　　“没关系的，很快就好了。”月时宁吹一吹他的手腕。
　　作者有话说：
　　雪化了，心也化了。


第70章 和星星一样多的吻


第70章 和星星一样多的吻
　　睡醒时还早。
　　床尾凳搭了一套新睡衣，白底棕裤，胸前带姜饼人印花。
　　简翛洗漱完打开卧室门，厨房里传来容器搅打的清脆声响。
　　冬日清晨，太阳也打不起精神，一路慢吞吞爬升，接近八点天依旧只是蒙蒙亮，月时宁比太阳勤劳，站在薄弱的晨曦里忙忙碌碌，他身上穿的跟简翛是同系列，白上衣墨绿长裤，胸前是棵圣诞树。面前不远支着gopro，仔细想想，他已经忙得很久没有更新过美食vlog了。
　　流理台已摆满杯杯盘盘，他口中断断续续哼着昨晚的歌，只剩两句副歌循环，剩余的仿佛一觉过后都忘干净。
　　“早安。”他对简翛招手，“来试试甜度。”
　　月时宁挖了车厘子大小的奶油球在手背上，端到他嘴边。
　　一股甜腻的淡香萦绕，也分不清是奶油更洁白，还是他手背的皮肤更透亮。
　　月时宁手一抖。
　　简翛拽住他的手指，湿润的舌尖一扫卷走奶油后，复又吮吸，在手背短暂地留下了淡红印记。
　　试个味道而已，竟像行了个虔诚的吻手礼。
　　“你……”
　　吻完不算，方才搅打奶油时飞溅在关节与手腕上的零星白点被他悉数吞下，油脂混上潮湿的口水，手背黏黏腻腻。
　　他瞄了一眼gopro，反正也要剪辑，索性没去按暂停。
　　“够甜吗……”单纯的问题，眼下却耐人寻味起来。
　　简翛点头：“甜。”
　　“嗯……”月时宁低下头，动物奶油不经放，动作需得快，不然会消泡，“那就不多加糖了。”
　　“怎么不自己尝？”简翛绕到他身边。
　　“减肥，这种东西不能碰。呃……你……”他抹刀一歪，划坏了刚抹平的面。
　　简翛在他大腿内侧握一把，虎口掐住薄薄一层皮肉不肯松开，轻声问道：“还有哪里好减？”
　　月时宁被他抓的整条腿骨都麻了，从那只掌心蔓延开酥酥痒痒的热意来。
　　他避开简翛腕上的伤处，拽住那人手指：“我视频还没录完……”
　　简翛却不理会，探过来咬他唇。
　　“别在厨房。”他一把扔掉抹刀，搡着简翛挪去沙发旁，纠缠在地毯上一堆柔软的抱枕间，心道那盆奶油终究是要浪费了……
　　柔和的日光包裹住皮肤，一面是奶油，一面是蜂蜜，地暖徐徐加热，将他们融成一体。
　　抬眼便是日渐茂盛的绿植柜，彩叶芋长大了些，还多了两棵秋海棠，像微缩雨林，空气都仿佛变清新。月时宁附在他耳边轻轻吐气，简翛受不住，拽他的长发，向后轻扯，逼迫他仰起头，吮住他更突显的喉结。
　　一瞬间，像被电流击穿，月时宁浑身一僵，好容易抑制住想提前突破的临界点。
　　颈间的气息暧昧又危险，他用残存殆尽的理智报复回去，不断挑动那颗挂在脐环上的眼泪，果然，那人不得已放开了他……
　　洗完澡回到厨房，月时宁紧赶慢赶，想将耽搁的一个多小时追回来。
　　第二盆奶油搅打成功，往蛋糕胚上挖一勺抹平，再一勺，再抹，周而复始。对一个不擅长做甜品的人来说，也渐渐像模像样。他松一口气，一边哼歌一边将新鲜草莓装饰上去。
　　简翛捧着新鲜出炉的热美式时不时呷一口：“怎么一直唱这首？”
　　“昨晚在胡同吃火锅的时候，铃单曲循环了一整晚，被洗脑了。It's a Christmas love 君と二人きりで過ごしたい。星の数だけ君と kiss をしていたい。”唱完发现简翛在憋笑，他闷闷道，“不好听么……”
　　对方也不正面回答，清了清嗓子顾左右而言他：“歌词是什么意思？”
　　月时宁张了张嘴，忽然出现了母语尴尬，歌词翻译成中文属实叫人难以启齿。
　　“就是……圣诞……想与你两个人共度。”他顿了顿，声音含混，“想跟你接星星一样多的吻。”
　　简翛一愣，目光从他眼睛落下去，盯他嘴唇，盯得月时宁一惊，生怕再浪费食物，立刻狠狠瞪了他一眼，阻拦他靠近：“我要把视频录完！你去沙发等我！”
　　简翛笑了笑，乖乖瘫进沙发。
　　月时宁忙前忙后，装饰完蛋糕冷藏保存，再将腌制过夜的月龄小公鸡放入刚到货的新锅子里开小火焗烤，正红色椭圆锅换了雪花锅钮，很是应景。
　　百无聊赖中简翛捞过他前不久才从首尔抱回的公仔，拿在手里翻来覆去蹂躏，半晌忽然停下来，若有所思地看着手中无辜的公仔：“这只轻松熊长得怎么不太对……”
　　月时宁嘴角抽搐：“它不是轻松熊……”
　　甚至不是熊……虽然初见时自己也将它错认。
　　从首尔回程候机时，月时宁陪戴欢欢去挑伴手礼。一整面墙的公仔，挑的人眼花缭乱。
　　见戴欢欢迟迟拿不定主意，他伸手取下高处的小熊，蜂蜜色的熊仔得正香。
　　“欢欢姐，不然这个吧，小熊最耐看。”月时宁给她出主意。
　　“呃……其实……它是狮子……”戴欢欢憋着笑，“没有鬃毛的狮子跟熊长得差不多哈。它叫Ryan，还挺有来头的，是非洲的狮子王子，为了追寻自由离家出走了。”
　　原本是替戴欢欢挑的，听过来历又舍不得松手，最终戴欢欢选了屁桃，这只蜂蜜色的小狮子被他一路抱回了国，日日睡在客厅沙发上。
　　忙完近正午，月时宁拉起双层窗帘，点燃蜡烛，与简翛提前吃圣诞大餐。
　　烤鸡表皮焦脆，内里软嫩多汁。海鲜烩饭主料是厚实甘甜的新鲜扇贝，表层洒芝士炙至烧融化。传统草莓蛋糕摆在桌子正中央。
　　当然，这些超模都只是浅尝辄止，他全程像个看客，捧着一碗罗宋汤，慢吞吞嚼蔬菜和牛里脊。
　　简翛看不下去，挖了一口草莓蛋糕：“吃一口不会怎样的。”
　　月时宁躲开：“算了，万一冒痘痘怎么办，晚上星光盛典有直播的，不能修图。”
　　“那吃一颗草莓。”简翛挑了颗最大的给他，“几点结束？我去胡同接你，省的你欢欢姐还要多跑一趟。”
　　“嗯，那你记得看直播。”月时宁叮嘱他，“至少最佳年度男超模是稳的。”
　　“好。”
　　时间差不多，简翛打包了中午剩的半只烤鸡和大半个蛋糕去了胡同，跟铃一起边吃边看直播。
　　月时宁一身Marie超季踏上红毯，复古编发，纯白超短西装外套配黑色低腰长裤，露出一截白到发光的腰，腹肌线随转身的动作隐约浮现，男艺人中首屈一指的敬业。
　　纤腰上缠着两圈无核澳白珍珠，在闪光灯下光彩夺目，性感得独树一帜，出尽风头。
　　众人皆惊叹臣服于他的美貌，只有简翛在屏幕前皱起了眉头，室外零下十一度，也不怕着凉……
　　当晚，月时宁捧回了星光盛典的两座奖杯，年度最佳超模以及年度十大时尚人物。上台时，免不了长长一串致谢，谢栽培他的公司和经纪人，谢不辞辛苦的助理，谢MarieEve的偏爱和JaneJewelry的赏识，谢外公外婆永远做他的后盾。
　　“还要谢谢我哥。”月时宁看了一眼手中的水晶杯，少见的对镜头咧开嘴笑，“谢谢他出现，谢谢他永远为我骄傲，让我坚定了在T台和镜头前走下去的决心，让我变成更勇敢的的自己。爱你。”
　　“他有哥哥吗？”铃一边吃蛋糕，一边诧异地问。
　　简翛回过神，笑而不答。
　　怪不得走前再三叮嘱他看直播……
　　上车的时候，月时宁将水晶杯塞给他，问道：“哥，你的奖杯和奖牌呢？”
　　简翛被他问住了：“……我记得是留给澳洲的俱乐部展示用了。”
　　月时宁撇了撇嘴：“那新的要留给我。奖杯不给金牌也要给我。”
　　“万一没拿到呢？”
　　“不会的。”月时宁答得理所当然，“威廉什么时候到？”
　　“一月五号的飞机，六号一早到，正好周末，我去接他。”简翛发动了车子，“你想见他？”
　　“嗯，但可能没空去接机……”他在心里盘算着，不只是接机，他九号出发去米兰，怕是见一面都困难，“不然请他到家里来坐坐？”
　　“行啊。”
　　不知是不是常年运动的人都不显老，深聊才知道，威廉今年有五十三岁了，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的样子，只是后颈处斑点密布，据说满背都是，怪年轻不懂防晒，总趴在海边暴晒。
　　“Wow，你真是跟过去不太一样了。”威廉在客厅转一圈，室内软装是奶油色系，玩偶与抱枕遍布，所有空间都被奇异的装饰品摆满，他随手拉开一盏复古落地灯，灯罩是彩色玻璃，映照出彩色的光在天花板上，“以前你那么酷，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童心了。”
　　月时宁心虚地瞥一眼简翛，那人会意，欣然认领了这些童心。
　　“国际航联已经公布了今年定点的站点，一共四站，二月在泰国考艾，四月在阿尔巴尼亚的发罗拉，七月在塞尔维亚的弗尔沙茨，最后一站是十一月，土耳其的阿拉尼亚。跟往年一样，每站飞五到六轮，最后积分取最高的2/3相加。”威廉接过月时宁刚调好的奶酒，“呣！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威士忌！就是酒少了，奶多了。”
　　月时宁笑笑：“猜的。”
　　他当然不知道，这酒是给简翛特调的。
　　“到时候我能去现场看比赛吗？”他问。
　　“当然！”威廉想了想，“不过，滑翔伞比赛可没有看台，场地太大，也没有实时转播的大屏幕，但你可以跟我们团队站在一起。”
　　第一站比赛在二月初，月时宁心里没底，于是他掏出手机，“威廉，你会用微信吗？”
　　“微……哦那个！会啊。”威廉也掏出手机，“前几天刚落地，他们就逼我申请了账号，说在这边主要靠这个联络。”
　　“万一我去不了现场，你能跟我视频吗？”他打开二维码加威廉的账号，并帮他在名片中备注：
　　Xiao’s partner
　　作者有话说：
　　腻腻歪歪


第71章 岁岁平安
　　跨年夜零点整，在澳洲实地拍摄的广告正式在Jane官网首页发布，同时投放各大视频平台，10秒浓缩版更是登上各大电视台黄金时段。
　　月时宁素颜出镜引爆话题，视效堪比自然类纪录片，轻而易举从众多只在绿幕前抠图摆拍的快餐式广告中脱颖而出，给人留下极具冲击的印象。
　　他漂流在海底，奔跑在异国风情的沙滩港湾，在月光搭起的阶梯上回眸，用一双天生带有缺陷的蓝眼睛，将导演的镜头语言发挥的淋漓尽致。
　　冷光珍珠下错落几颗梯方钻石组成的闪亮阶梯，稀世美景浓缩在他修长的颈间。
　　简洁，大方，珍珠大小灵活自选。新年伊始，“月亮天梯”系列珠宝在广告上线一周内便全线售罄，打了产品部一个措手不及，年前紧急加班加点。
　　工作邀约像滚雪球一般，颜君的手机几乎二十四小时不停歇地震动着，月时宁的身价再创新高。
　　“零食，国民大品牌，刚出了新口味。”颜君打开一份产品图，“在你的Vlog或花絮中露出三次，吃一次就行。”她敲了敲酬劳右边的数字，月时宁数了数，六位数来得不费吹灰之力，的确很诱人。
　　可他还是坚定拒绝：“算了。早期关注我的，大多都是奔着改变饮食习惯健康瘦身来的，这种我自己碰都不会碰的膨化食品，不太适合出现，会误导大家。建立信任需要很久，但是失去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吧……”
　　颜君颇为意外，毕竟他过去对于工作都是来者不拒，能赚一笔是一笔：“哟，这么珍惜羽毛啊，不是想捞完就跑吗，什么时候开始做长远打算了啊？”
　　应该是……从二十一岁生日那天开始的吧。
　　“微博就算了，几个视频账号我想好好经营。”月时宁笑笑，“就算有一天不做模特了，这些资源也可以好好利用。”
　　“行。那看看这个。”
　　她又打开一份代言合同，甲方是诗薏化妆品有限公司。
　　“诗薏的老总亲自联络我，说明年四月产品要升级换包装，想请你做防晒线的代言人。这个品牌你应该很熟吧。”
　　的确熟，从小用到大，老牌国产护肤品，初创能追溯回民国时期。主打草本护肤汉方养颜，千禧年前后曾风靡一时，可惜如今被在欧美日韩各大品牌的夹击下，产品线一缩再缩，几乎要销声匿迹。
　　“我一直都没问过你，防晒产品那么多，为什么对他们家情有独钟？”
　　“不至于情有独钟，习惯了。”月时宁笑笑，“是我妈喜欢。当年她还在世的时候用的就是诗薏，我的情况你也知道，从小出门就要防晒，那时候大多数人都还没有防晒意识，国产品牌也没有儿童专用防晒产品，我就跟着我妈用，发现效果不错，温和不刺激还便宜大碗，就一直没换。”
　　“这样啊，这种国货确实该支持一下的。那我就继续谈了？”
　　“好。”
　　“我看看啊……一月你是没档期了，二月……二月也满的啊……啧，月底大概能扒拉出两天来，节省点时间拍摄现场直接签约好了……”
　　谁知道说两天，就真的只有两天档期，人生总是怕什么来什么。
　　时装周一月二十号便结束了，月时宁却在巴黎多停留了大半个月，以Marie男装新一季成衣线的大片为开端，他接连拿到不同品牌的平面，以及情人节campaign，一番东奔西走，不但春节漂泊在外没能回家，还完美错过简翛在泰国的第一站比赛。
　　ΖＨengＬi
　　二月初，泰国已入夏，为避免正午温度飙升带来的气流不稳，比赛在早上八点半就正式拉开帷幕。
　　时差关系，巴黎不到凌晨三点月时宁的闹钟便响了，他迷迷瞪瞪摸到洗手间用一捧冷水让自己清醒，而后第一时间捧起平板跟威廉连线视频。
　　简翛已经全副武装，随时准备上车前往起飞点。
　　“早。”月时宁怕给他压力，不敢问他比赛相关，只问了一句，“睡得好吗？吃早餐了吗？”
　　“嗯，吃了绿咖喱。”简翛看起来与往常一样淡定，他咬下一只手套抹了抹屏幕，“我这里是国家公园，信号好像不太稳。”
　　的确，画面不流畅，清晰度也不行。但月时宁不在意，这是简翛时隔两年多重返赛场的第一站，能以某种形式参与就好。
　　简翛出发后，威廉接过手机，两人却相对无言。
　　滑翔伞的赛场空旷，风景宜人，气氛不算太紧张，可月时宁依旧怕打扰到附近的教练和选手们，安安静静等待比赛开始。
　　二十多个国家和地区，选手近百位，他这一等就是将近一小时，中途几乎要睡着，几次用补水喷雾提神，总算等到威廉的一句提醒：“来了。”
　　他一激灵，贴近屏幕，半晌才看到一个绿松石色小点从远处渐渐接近。
　　手机的拍摄范围有限，又受制于网速，画面卡顿像看幻灯片，毫无体验感可言。简翛降落的关键时刻甚至遭遇了黑屏，等画面再度恢复，人就已经站在地面上收伞了……什么都没看到，白等一场。
　　唯一欣慰的是，简翛踩出了第一轮目前为止的最好成绩。
　　团队成员纷纷与简翛击掌庆祝，他本人倒看不出兴奋，依旧是一副不往心里去的样子。直到威廉塞给他手机，他脸上才出现一丝微笑：“别看了，你都成马赛克了。这么卡也拍不到什么，你再去睡一会儿吧，别耽误今天拍摄。”
　　“可我想看你比赛……”
　　“又不是以后看不到了，好几站呢。”简翛冲他笑了笑，“看你困……”
　　他话还没说完，屏幕里忽然变成绿油油的草地。月时宁看着他鞋面沾到的青草上还湿漉漉的，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大神心态这么好啊，这个节骨眼了还视频呢。走吧，上去准备第二轮了。”
　　“…….嗯。”他等队友走远了些，重新举起手机，“成绩我让威廉第一时间发给你。而且过一阵子就会有官方拍摄的高清视频上传了，多机位的，你到时候再看，现在先去睡。”
　　月时宁本想逞个强，可张嘴时控制不住打了个哈欠，于是放弃挣扎：“那下一场，我一定会去的。”
　　“好。”
　　“你那里太阳好大，防晒喷了么？”
　　“喷了。”
　　“两小时补一次。擦干汗再补。”
　　“好。”
　　第二天午休，月时宁收到结果，简翛初战告捷，以6轮6分的总成绩获得泰国站的冠军。
　　颁奖典礼上，威廉举着手机跟月时宁连线，只见众人将冠军簇拥，简翛开心的时候也不会得意忘形，他淡定地与前来祝贺的国外选手一一握手合照，而后又重回队伍中，按部就班收伞，就像每一次做完自主训练一样。嫌碍事，他随手将金牌摘下，跟手套团在一起胡乱塞进了随身背包里，跟在大部队尾走上回程大巴。
　　中午从考艾出发，到达曼谷已是傍晚。简翛洗完澡，发觉窗外太阳依旧在加班，便从包里掏出月时宁临走塞到他行李中的防晒喷雾，照那人叮嘱，出门前喷了一层。
　　本站不只他拿了冠军，他们团队也拿到银牌。明天就要回国，大家相约今晚庆功，去百年柚木老屋吃地道泰餐。
　　轻轨路过市中心商业街，广告屏频繁切换，月时宁猝不及防撞进视线，是Marie的情人节campaign，遥远的巴黎正值隆冬，超模只穿了一身黑色轻薄的春夏情侣装，在一片夜色中叼着一根火花四溅的冷焰火，照亮脸颊红色的心形珠片。
　　天气太冷，鼻头与撩头发的指关节冻得发红，却格外诱人。
　　“找什么呢？”队友拍拍他的肩，简翛这才发现自己广告看得出神，不知不觉从车厢一头挪到了另一头。
　　“没什么。”
　　“该下车了。”
　　“好。”
　　难得不用开车，简翛点了杯泰式调酒与大家碰杯。
　　队友指了指他胸前：“挺特别的。”
　　他低头，看到领口处的金色竹节吊坠，大概是弯腰洗手时掉出来的：“平安符。”
　　“你在国外住了那么多年，居然也信这个吗。”
　　“外婆送的。”虽然不是亲外婆。
　　金竹节约莫小孩子一节手指大小，中间藏的是一张年初二才求的大师手画平安符。
　　月时宁的春节是在加班中度过的，拍摄结束后跟戴欢欢打包了一份当地中餐馆的水饺回酒店，走个流程草草了事。
　　睡前，月时宁趴在床上连连叹气：“不知道外公外婆怎么样了……这还是我第一次过年回不了家……海汐这几天好像降温了。”
　　简翛看他实在过意不去，大年初二一清早便替他回了一趟家。
　　还没摸到门铃，门就自动打开，里头老两口帽子口罩全副武装，还穿了不久前月时宁寄回家的情侣羽绒服，淡淡杏粉色，撑饱满，挤在门口就是一对大号水蜜桃。
　　“外公外婆新年好。这是要出门吗？”他手上拎着颈椎按摩仪。
　　“小简？你怎么回来了？快快快，进来。”外公接过礼物，“听宁宁说你得训练啊。”
　　“阴天下雪，不适合飞，刚好过年，俱乐部也在休息，我就过来看看你们。”他站在门口没进，“你们有事就先去忙，不用管我，我可以去…….”
　　“我们俩能有什么正经事。这不过年么，想去寺里烧个香，也不远，地铁两站路就到了。带你去逛逛？刚好就在植物园旁边，走一走就到海边，现在冬天没什么游客，应该很清静。”
　　“好。”
　　国内的寺庙都差不离，大雄宝殿门前的佛炉烟雾缭绕，虔诚的信徒会五体投地，他这种凑热闹的，只顺应气氛，尾随二老进殿，挑了个干净的蒲团跪一跪，在心里随口祈了个愿，祈佛祖如果有闲，就顺带保佑他的家人们健康无忧。
　　拜完起立，赫然望见老两口在第一排，齐齐磕头，再颤颤巍巍相扶相携，起身插香，走出大殿。
　　“外公外婆信佛吗？”没听月时宁提过。
　　“其实过去是不信的。可现在年纪大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外公笑笑，“宁宁孤身在外头漂着，我们也帮不上忙，只能干着急，这么拜一拜，心里多少能踏实一点。”
　　说着，他被带到另一条长长的队尾。
　　“听说这个大师的符最抢手，你看，从除夕到现在，每天都这么多人求。”
　　两个年逾古稀的老人，隆冬的寒风里排了半个多小时，只为求一张手画的小纸条。简翛是无神论者，但在他眼里，这纸不见得能保平安却也是宝贝，外公外婆的心意比大师的法力更强，足矣在艰难时刻给月时宁勇气。
　　“来，小简，你的生辰八字，也跟大师说一下。快。”外公一边在小卡纸上横平竖直写下他的名字，一边问道。
　　“嗯？”
　　“求平安符都要的，名字，生辰，还有居住地址。”外公干脆递了笔和卡纸给他，“不想说就自己写下来，我们不看。”
　　“六月十九……”他赶忙说道。
　　“阴历还是阳历啊？”
　　“阳历。”
　　“住址呢……”
　　大师再次掐诀念咒，提笔画符，盖上朱色神明大印，符就算生效了。
　　简翛接过，油墨的香味混合着浓重焚香味，阳光穿透薄如蝉翼的黄色符纸，透出烟气缭绕，仿佛真有神明附在上头一道咒语。
　　外婆花大价钱，去旁边买了一对专坑善男信女的K金吊坠，符纸卷起，刚好能塞进去。
　　“这个贴身带着。挂脖子上，或者手机壳上也行。宁宁的，你也替我们带给他吧！这坠子就算给你们压岁钱了！”外公笑着看外婆垫脚替他戴到脖子上，“有你在他身边，我们也能放心一些。”
　　这话听得简翛一蒙，可二老神色如常，该是他多心了。


第72章 青鸟
　　四月二十三日，阿尔巴尼亚，发罗拉。
　　简翛最后检查过装备，准备出发比赛场，临走时给月时宁发消息：
　　——之后让威廉跟你联系。
　　发罗拉的酒店大多落在沿海一线，月时宁昨晚才从土耳其赶来，住处与赛场一南一北。
　　——我马上到！
　　这人很少用感叹号，迫不及待的表情跃然脑中，简翛忍不住笑，想起了临走前月时宁将头埋在一推抱枕里的懊恼模样。
　　三月初，Marie宣布早春度假系列大秀选址在土耳其棉花堡，月时宁自然也收到了邀请，可看到走秀日期时他整个人傻眼，大秀就那么一天，居然也能跟为期两日的比赛撞车，很难不怀疑是老天故意整蛊他。
　　“我就不去土耳其了吧……”月时宁生无可恋瘫在地毯上，才开了头的论文被随手丢到一旁。
　　“别开玩笑。”戴欢欢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君君姐不是才说了，你现在处在Marie的考察期，他们总监想要你做亚太地区男装线代言人，这个节骨眼缺席可太致命了啊！”
　　月时宁扭头，隔窗帘睨了一眼春光明媚的天空，欲哭无泪。
　　三月开始，为了毕业论文，他行程安排得不能再松散，四月里只跟剧组录两期综艺宣传电影，一家杂志内页专访，一场防晒霜线下活动，仅此而已。他早早买好了去阿尔巴尼亚的机票，还做足功课网购了一台尼康20倍望远镜……万事俱备，却人算不如天算……
　　僸2
　　整月他都闷闷不乐，在家也不爱出声，抱着资料跟论文死磕，顺便报复式购物泄愤，眨眼上下两层三百平的房子被规划得满满当当。
　　简翛提前三天去比赛场地适应天气，月时宁与他前后脚出发，同天晚上飞往土耳其，准备第二天的彩排。
　　谁想到最后关头居然还能峰回路转。
　　大秀开始前他忽然收到简翛拍的视频，赛场阴云密布，雷雨交加，宛若末日来临，赛事被迫叫停。
　　四月的发罗拉天气多变，滑翔伞项目又最仰赖天气，八十多名选手前两个比赛日堪堪飞完四轮，愣是将赛程拖进第三天。
　　月时宁喜出望外，立刻取消当晚的回国机票，转道位于中欧的海边小城发罗拉。
　　吸取了前一天的教训，大赛组委会为防生变，早八点晨雾未散，毅然开启了比赛。
　　降落点设在沙滩，起飞点则在两百多米开外的山坡上。
　　月时宁和戴欢欢赶到时，比赛已经开始了。
　　“中年男子，白皮肤，红头发，红胡子，绑个小辫子。”他将威廉的特征一条条报给戴欢欢，“应该是跟一群中国人待在一起。”
　　滑翔伞比赛多数时候没什么观众，只有各个参赛队的教练，后勤。本场在海滨，多了些不明真相的围观游客。
　　人群一撮撮分散在各自队伍的遮阳伞下，戴欢欢像个AI机器人，原地旋转扫描四周：“那儿呢！走！”她拽着他，往围栏边一顶顶遮阳伞跑过去。
　　威廉大老远看到他，招手：“Ning！”
　　一朵橙色的伞翼徐徐降落场着陆，现场爆发一阵欢呼，电子靶心给出了3分的成绩。
　　“他……”月时宁气喘吁吁。
　　“还在等。放心。”
　　赶上了。
　　感谢阿尔巴尼亚四月里难以捉摸的天气。
　　“我们在等什么？”戴欢欢是临时起意跟来捧场的，对滑翔伞比赛几乎一无所知，“这个怎么比啊？简翛哥在哪里？”
　　月时宁指了指场地上空盘旋的伞翼，接过威廉递来的普通望远镜，一边往远处搜寻，一边机械地吐出堪比官方说明的解释，规则他翻来覆去看过太多次，早已烂属于心。
　　定点飞行又被称作精确着陆，是滑翔伞中颇具观赏性的类目。过程类似射击打靶，选手们依次从指定地点起飞，化身箭矢，飞向目标区域。那里铺设有一张半径为五米的圆形区域，圆心处放置着一块连接计分器的触控电子靶，直径只有十六厘米。
　　以先着陆的一只脚为准，落地时，踩点越接近靶心，分数越小，正中的2厘米区域为0分，以厘米为单位增加，若是没有落进区域则计分500。
　　六轮成绩，去掉最差一轮，总积分最小者，即当站冠军。
　　而年度总冠军，则是要累加四站所有轮次的分数，取最好的三分之二进行计算。
　　所以，每一站，每一轮都关乎最终结果。
　　泰国站，简翛虽得到头名，却并未与第一集 团拉开差距，前六名分差不过二十，一轮失误便能改写命运。 
　　月时宁透过手中的八倍望远镜看到远处绿意盎然的山坡，滑翔伞起飞时是一颗看不清的黑点，在飞行中逐渐放大，渐渐能辨出颜色，靠近降落场前，选手会盘旋着寻找最佳降落高度，最后减速落地。
　　每个选手左小腿上都包裹着印有数字的布条，简翛是43号。已飞过的四轮累计分数19分，暂排第九位。
　　其实他前三轮的发挥无可挑剔，以1分开场，连续两个0分提前锁定第一日头名，谁知昨天轮到他降落时偏偏遭遇天气骤变，预测下午才会出现的雷雨居然提早三小时降临，受风力与气流变化的影响，他落地时踩偏了靶，不只是他，之后出场的二十几名选手纷纷发挥失常，更是有缺乏经验的年轻小将摔伤。
　　反正要去掉一个最低分，问题不大。
　　月时宁安慰自己不要在意，手心却控制不住一阵阵冒冷汗，在望远镜身上留下好多潮湿的指印。
　　红黑相间的伞翼落下，落进圈子的一刻重心一歪，选手右脚踩在离电子靶心约半个脚掌的地方，而后一屁股坐到地上。
　　没有触发电子屏，裁判立刻标记落点人工丈量，喊出28分的成绩。
　　选手有些沮丧，呆了呆，被裁判催促着离开场地。
　　“好晒啊…..”戴欢欢陪他在落点附近站了足足二十分钟，举着团扇轻轻摇晃着，“你不去遮阳伞下等吗？”
　　月时宁摇摇头：“你去吧，不用管我。”
　　要等的人还没出现。
　　他独自立在场地边的大太阳下，跟随选手的方向仰头，转身，低头，再转回，像一棵被海风徐徐吹动的树。
　　直到某一刻，他忽然心有所感。
　　当全场观众与工作人员都在为落地选手2分的好成绩鼓掌时，月时宁猛地转过头，望着半空，心跳开始加速。
　　眨眼，那只绿松石色的伞翼便接近了，飞行速度前所未有地迅猛，没有丝毫犹豫，没有没完没了的盘旋调整，没有小心翼翼地降速调高，他像一只俯冲向地面的青鸟，自信地画出了干净漂亮的飞行轨迹。
　　离开坐袋，重心转移，右腿伸直，左腿微曲。
　　切换成落地姿态的瞬间，月时宁仿佛产生幻觉，他看到了风的形状，缠绕在那人的周身，像一道守护他的屏障。
　　为了教会威廉熟练使用微信，近期每一次训练月时宁都会索要视频，可亲临比赛场，他才真真切切感受到身为顶尖选手的气势和魄力。
　　月时宁的树根被他的风拔起，不由自主跟着那只青鸟往靶心处移动。
　　简翛双臂舒展，控住刹车绳，右足足尖轻巧点地，不偏不倚，正中靶心。
　　电子计分板显示出今天第一个00。
　　掌声中，那人面不改色拖着伞翼离开降落区，没有庆贺动作，甚至没回头看一眼计分器。
　　威廉欢呼，摇着戴欢欢分给他的应援扇，女孩在一旁高声喝彩：“简翛哥太牛啦！”
　　他们这里成了场上气氛最热烈的角落，连带着整个团队兴致都高昂起来。
　　简翛听到了，他目光快速略过众人，停留在他身上。
　　月时宁放下望远镜，用肉眼与他对视，努力压住疯狂想要上扬的嘴角，想学他一样的平常心。
　　可惜失败了。平日教科书级别的表情控制总在那人面前出现失误。
　　简翛摘下墨镜，扯下遮面巾，迎着朝阳，神采奕奕的琥珀色中浮现平日里不会出现的张扬，他目光穿透力十足，却在月时宁咧嘴笑的时候，一瞬间的软化成粘稠的蜜糖。
　　“哇，好帅啊……”戴欢欢嘿嘿笑着，用胳膊肘拐他的，轻声道，“差不多得了，你们这是要当场亲一个啊？”
　　众目睽睽，他们只隔着一片沙滩相望。
　　而后简翛弯腰，将伞翼收拢扛上肩头，抓紧时间上专车，准备下一轮的比赛。
　　“刚刚你拍了么？”他问戴欢欢。
　　“拍了啊，拍了大海！超美！”
　　“他出场的时候，你有没有拍？”
　　女孩摇摇头。
　　“那，落地的时候呢？”
　　“也没……”
　　“拍一下吧……”抱着一种炫耀的心态，这样的简翛，他想让全世界都能看到。
　　让一些人赞美，也让一些人追悔。
　　他拨通了外公的号码，二老才从午睡中醒来。
　　“简翛在比赛，你们要不要看？”他甚至不给外公拒绝的机会，“我转成视频通话。”
　　好在对方不欲拒绝，且与他一样熟记了比赛日程：“几号啊……嘶，不是昨天就比完了吗？”
　　“昨天下雷雨，还剩两轮延到今天继续。”月时宁眨眨眼，视频里的画面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对着天花板的吸顶灯，“外公，我看不到你们啊。”
　　“……稍等。”
　　几分钟过后，二老重新出现在画面中，月时宁哑然失笑。
　　“你下次给外婆寄个大号的，中号她穿着紧。”外公对着镜头整理头发，“这是还没开始？”
　　“还有最后一轮。今天早，怕下午变天。”月时宁将手机后置镜头对准飞行路线，“这是别的选手，看得到吗？”
　　“嗯，能看到。哟，是不是失误了？风这么大？”
　　选手直直穿过靶子，落远了，多飞了七八米，这一飞基本作废，只能计分500。
　　月时宁定睛一看，是排在第三的韩国选手……但他却来不及幸灾乐祸，后知后觉阳光不如方才耀眼，一头长发也开始随风乱舞。
　　如果云开始聚集，说明很快便会再度迎来雷阵雨。
　　场上的气氛忽然紧张起来，前几位飞完的选手松一口气，他们很幸运，躲过了天气骤变前的乱流。
　　天色越来越暗，月时宁摘掉墨镜与帽子，发丝与海边的风向旗一样，没有方向地飞，遮住了视线。这代表当前风向不定，风速也不稳。连续几个选手趔趄落地，没有上靶，还有人估错风力没有到达降落区域便提前落地，随着气压越来越低，月时宁愈发不安。
　　直到那抹熟悉的色彩再次出现在望远镜中。
　　吸取昨天的教训，简翛没有贸然下降高度，而是耐心地在变化莫测的风中盘悬等待，待风力相对平稳的空隙伺机而动，从容接近目标。
　　降落区正上方，飞行半径越来越小，高度随之降低，最终几乎悬停在了电子靶正上方，确保万无一失。
　　他甚至有余裕侧脸扫了一眼观众席，月时宁知道他是在看自己，向自己证明一切的不安都是多余。
　　可这份自信在别人眼里着实太过张狂，有人感叹有人骂，都湮没在飘忽不定的海风里。
　　那人脚尖轻点，不费吹灰之力地触到靶心。
　　计分器背后的远空，浓灰积雨云刚刚成型便被一道紫色闪电刺破。
　　伞翼缓缓落下，刚巧披在他双肩，像加冕的战袍，也像鸟儿收拢的青色羽翼。
　　去掉一轮失误的分数，简翛本站的总分为1分，打破了定点世界杯单站六轮记录，完美将阿尔巴尼亚站冠军收入囊中。


第73章 最美的末日
　　网络有些许延迟，外公迟来一声喝彩：“哟！是不是0分啊！”
　　月时宁回过神，冠军已经扛着伞翼走到他面前。
　　他屏吸来抑制心动过速，伸手摸到简翛下巴的卡扣轻按，咔哒一声，那人头盔被他取下：“辛苦了。”
　　一只手倏地按住他后脑捞过去，咚一声轻响，一阵眩晕，隔着齐肋的栅栏，额头抵上额头。
　　简翛长长舒一口气，终于笑了，露出上排整齐的牙齿。
　　月时宁看到他下唇轻微的抖动，又被狠狠咬住。
　　他猜被冠军咬碎的，是一个吻。
　　简翛垂眸的瞬间，注意到月时宁手中没挂断的视频通话，外公外婆穿着跟他同款的应援卫衣，手臂挽在一起，慈爱地对他笑着。
　　“嘿。冠军啊。”月时宁轻笑，眼角有光在闪烁。
　　简翛呼吸一滞，心脏骤然迎来一阵不可抑制地颤抖，紧接着胀痛起来，仿佛人生的意义全部都浓缩在这一刻。
　　有人为他喝彩，有人为他骄傲，有人为他热泪盈眶。
　　月时宁翘着嘴角：“去吧，帮我把金牌拿回来。”
　　“嗯。”他应声，却舍不得松手。
　　不远处，工作人员已经在搭建简易的颁奖台，一旁有人抱着一桶一桶扎成花束的虞美人，火红一片，那是阿尔巴尼亚的国花，象征忠诚，纪念与不死的爱。
　　“那是谁啊，看着有点眼熟。”他的队友们兴奋又诧异地望着他们，似乎从中嗅出了那些不寻常的情愫。
　　“不知道，好哥们吧。不然呢？男朋友吗？哈哈哈哈。”
　　“啊！我认识他！叫……叫什么来着，我看过他的广告！”
　　戴欢欢适时出现，她踮起脚尖，伸出手大力抱了抱简翛的肩头，努力为他们化解过分粘稠的气氛：“简翛哥好帅啊！”说完，她一边狠狠冲他们使眼色，一边掏出随身的镜子和梳子硬塞过去，“要上台的，整理一下头发吧，上镜好看。”
　　他只接过镜子，摘掉手套扔给威廉，用手指胡乱在头顶拨弄了一番。
　　弯腰接过火红花束的一刻，雨终于珊珊落下。
　　几滴水洒在头顶，转瞬变为倾盆暴雨，淋得世界一片模糊，也许这就是月时宁一直以来的视角，万物迷蒙而柔软。
　　简短的仪式结束，他第一时间跳下领奖台，摘下金牌，在兴奋又狼狈的人群中寻找它真正的主人，左顾右盼，人影憧憧，却没有他想要拥抱的人，月时宁无影无踪，只留下威廉手中被打湿的薄荷色团扇。
　　“别找了，他先回去了，让你庆功宴结束之后联络他。”他的教练用力拍着他的肩，“双料冠军啊。今天大家肯定要不醉不归了！”
　　……他可等不到喝醉。
　　跟车回到酒店，简翛慢吞吞洗干净自己、换好衣服，而后与大部队汇合。
　　他们开车去到当地最火爆的网红餐厅，发罗拉靠海吃海，堪称阿尔巴尼亚的美食之城，且物美价廉。奈何同队几个人一半中国胃，吃不尽兴，重点早早转移到红酒。
　　威廉本就是个酒鬼，很快入乡随俗。他比手画脚，在英文中掺着幼儿园级别的中文词汇向大家推销自己家乡的红酒：“Penfolds，澳洲酒，你们听过吗……中文，中文是……是……”他寻求帮助，往身边椅子一拍，没成想一个趔趄，拍空了。
　　“哎？简翛人呢？”
　　刚刚还坐在这吃青口，现下人去盘空，徒留一堆撬开的空壳在灯下闪着珍珠般光泽。
　　原本一个钟就停的雷雨，吃个饭的功夫又卷土重来。简翛穿的套装是户外运动系列，防水，可没兜帽，头发被淋透了。
　　月时宁开门时吓了一跳，伸手揩他滴滴答答的刘海，瞬间袖口便湿透。
　　“你？你不会是跑过来的吧！”
　　“嗯。我们在附近吃饭，懒得叫车了。谁知道走两步就下大了。”简翛说话含淡淡的酒味，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提起手里的塑料袋，“那家餐厅的虾很好吃，我带了一份。”
　　月时宁接过塑料袋，发现logo似曾相识。他抖掉密布的水珠解开，将完好的透明餐盒放到桌上，果然，和另一只一模一样。
　　月时宁笑了笑，摞在一起给他看：“这家我也买了，还买了蒜香面包，可以做晚餐。”他猜到简翛会来找他，只是比设想中早了点……很多点。
　　他往浴室走，去拿干净的浴巾：“怎么也不等雨停了再来，我听威廉他们说要喝到……”
　　才转身便被那人从背后抱住。马尾是扎在一侧肩膀的，他露出的后颈被一双滚烫柔软的唇贴住，简翛头发上冰凉的水珠一颗颗掉进锁骨窝里，积了一串又缓缓流下去。
　　玻璃反光，简翛将他的手拉到背后去，低头从口袋里掏了什么出来。
　　两指宽的缎带一圈一圈，将他一双手腕缠在一起，打了结，系了扣，一枚染着体温的金属圆牌落到他掌心里。
　　“……让我去帮你拿。”简翛低头咬他肩头，用了力，轻微的刺痛。语句变得含糊，和淡淡的酒气一同洇进薄薄的衣料中，化开在刚洗完澡还未闭合的毛孔中，“你怎么跑了？”
　　“我……你们队里庆祝，我不好掺和……”他微微转过头，却被简翛一口叼住耳朵，潮热的呼吸一股一股被送入，痒得他要躲。
　　他眼不灵光，耳朵却异常敏感，简翛再清楚不过，故意用牙齿衔咬，用舌尖作乱，还轻飘飘地感叹：“别使劲儿啊，缎带要被你扯坏了，上面有手工刺绣的虞美人，很漂亮。”
　　体温自耳畔的吻加速蔓延，月时宁顿时懵了，从头麻到肩，动也不能动，直到那人松开他被舔舐到湿腻的耳垂。
　　他小心翼翼握着金牌，被简翛轻轻推到床上，面前冠军的笑容异常放肆。
　　转角处的客房，窗外便是茫茫大海，可惜雨天光线太暗，看不清。
　　简翛一件一件将衣服扔到地上，抬右腿跨坐，指尖不紧不慢在他身上剐蹭，月时宁咬牙不出声，默默在背后解开两层扣结，可大功告成之际又被扑住，他大惊：“不行你还没……唔……”
　　简翛早已听见他的小算盘，压着他肩缓缓坐下去，柔软地将他禁锢住。
　　淋湿的头发飘起阵阵洗发水的清香。
　　月时宁仰颈靠在床头，待一波突如其来冲击过去才张开眼，嗓音依然沙哑：“你……什么时候自己弄过……”
　　简翛也重新睁开眼睛：“洗澡的时候。”
　　他处心积虑要从那个无聊的庆功宴脱身，来抓他临阵脱逃的蓝眼小妖精。
　　这人狡猾地出现在他面前，在他身上轻轻踩出一串小爪印，舔得他骨头都要融化，却不打一声招呼便消失，留他一个人心痒。
　　微醺的酒意催发了要惩戒他的冲动，简翛捏住他下巴，轻喝：“不准动。”
　　月时宁愣了愣，便真的乖乖照做，蓝眸清澈如水，含情脉脉看着他，天真与情欲揉碎在一起。
　　简翛摸到被他解下的金牌，又重新拉拢他修长的手臂，轻轻缠绕，没打结，紧握着按到那人头顶，再探头亲吻他，时不时被躲开，月时宁嘴角带若有似无得笑，仿佛刻意诱他急躁，又能恰好在他皱眉前一刻满足他。
　　天幕漆黑，滂沱大雨伴着没完没了的雷声。
　　可他耳边却只有一浪一浪的喘息，还有自己的名字，缱绻，百转千回。
　　“唔……”临界时，月时宁忽然坐起身，紧紧抱他，自下向上，用力抵住他。
　　无声撞击，伴随天边一道闪电，仿佛要将人击穿，简翛浑身不可抑制地战栗，濒死的快感袭来，恍惚觉得眼前便是人类最美的末日了，他们最好就这么死掉，反正有天使将他轻柔拥在怀里，接他去梦中的乌托邦。
　　倒下的时候，手臂与腿都还纠缠在一起，漫无止境的长吻似乎能让他们心灵相通。
　　不知过了多久，月时宁动了动，而后像爬上一块冲浪板一样小心翼翼爬上他。
　　蓝眸忽闪，睫毛湿润，亚麻色头发柔顺垂下，扫过他肩头：“哥，你今天好帅啊。”
　　……缓缓抽身……再慢慢送入……
　　月时宁先让步，将主动权交出，又判准时机，适时拿回，果然是只睚眦必报的猫。
　　简翛被他杀了个回马枪，才回复的神志一瞬间又要溃散。
　　“是这里吧……”精巧的鼻尖覆着晶亮的汗，全身奶油一般细腻洁白的皮肤微微反光，笑容狡黠地盯着他，那目光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将人锁住，甘心情愿做他的奴仆，“你背对我才碰得到。”
　　他找到他的命脉，故意要看他说不出话的模样。
　　简翛伸手，在他张嘴的瞬间，用指腹压住他的舌尖，将他的得意洋洋瞬间化成一声猝不及防的呜咽。
　　雷雨停歇，傍晚时分天色反而转明，海面灿金，月时宁背对着窗子，被落日描出一圈淡淡的光亮。
　　月时宁被手机振动惊醒，看一眼床头的电子时钟，已经九点多了……
　　滑开屏幕，果然有好多条未读，有外公外婆的祝贺，最多还是戴欢欢，从六点开始，每半小时便问一句：要去找简翛哥吗？晚饭你怎么吃？
　　他立刻回电戴欢欢：“欢欢姐，你已经吃了吧？”
　　嗓音干哑……
　　“哼哼。”女孩冷笑一声，“姐姐我多明智啊，早吃过了。你们呢？”
　　“我们……咳。有吃的。”月时宁歪头，简翛眼皮颤动，眼见着是醒过来了，连酒也一起醒了。
　　那人盯着他几秒，居然不管不顾他还贴在耳边的手机，一把将他又揽回怀中：“再睡一会儿。”
　　诶……
　　只听手机里一声呛咳，立刻又变成一串忙音。
　　想也知道戴欢欢摔手机骂人的样子。月时宁忍不住吃吃笑，摸他肚子，勾他脐钉，简翛深吸一口气，不得不睁眼：“干嘛。”
　　“饿了，起来吃东西，吃完洗澡，洗完才能睡。”月时宁硬拽着他起床。
　　作者有话说：
　　周一周二都加更。


第74章 brown eyes
　　——我出门了。
　　尽管月时宁今晚不会回来，可简翛还是习惯了临走发消息。
　　不止临走，起床、午休，一天中想起他的每个时段，都要知会他。
　　月时宁两天前回了海汐。他毕业论文的开题报告与初稿均是以邮件方式提交，这次根据导师的意见修改出的第二稿，他说什么也要当面上交，以示尊重与诚意。
　　对话界面一直显示着输入中，那边半晌才酝酿出一个字
　　——好…
　　简翛看着那充满灵性的三个点，仿佛看到月时宁欲言又止的表情。
　　垂眸，抿嘴，面部肌肉用力的时酒窝会出现，刚好能承住一只手指的指腹。
　　拇指与食指对搓了一下，他用捏脸那样轻柔的力道打字。
　　——没事，今天只有哥哥和嫂子。
　　上周回国后，闻熠主动联络他，说要帮冠军庆功。简翛先是推脱，说请假去比赛耽误了工作要加班，直拖到将所谓庆功改到闻熠家里，他才松口约好今晚。
　　先前在澳洲和新西兰，大大小小的比赛他也没少参加，比这分量重的冠军也不是没拿过，这还是头一遭有家里人要为他庆祝。
　　滑翔伞比赛通常只是爱好者们的狂欢，国内外都鲜有媒体报道。但这次不同了，再小众也扛不住月时宁在微博的大动作。
　　一连串的转发与点赞，体育频道，国家航空运动协会，以及几个队员所在的滑翔伞俱乐部官微，他一个也没有放过，还将自己拍的比赛视频粗剪成二十秒的片段集锦，主动发起了#滑翔伞队双料冠军#的话题。
　　托他的福，此次出征阿尔巴尼亚的整支滑翔伞队集体进入公众视线，当然，冠军简翛吸引了绝大部分目光，评论区的内容自然而然跑题跑到了他优越的身材与外貌，他腕上那条特别的手串更是吸睛。有粉丝从国际航空联合会的官网找到了官方发布的清晰大图，银蓝澳白巴洛克手串，扣头处是一颗钻石包镶的特殊宝石，有强烈变彩效应，每一张照片里呈现的色彩都不同，时蓝时绿。
　　“是欧泊石！”
　　“这应该是Jane的新品，前几天月时宁上节目戴了一条同款，只是扣头的欧泊长得不太一样，这个简攸手上这一颗好像更圆一点。[图片]”
　　“没错是同款！可官网还没有啊？而且这串的成色大小……至少六位数吧？有没有巴洛克款啊……会便宜一些吗？什么时候开预售啊？”
　　“（小声）姐妹，人家叫简翛（xiao)。”
　　“能提前带新款，所以这个冠军小哥哥是Jane的vip吗？还是Jane有赞助啊？”
　　网络藏不住秘密，不多时便有人提供小道消息，这位帅气的运动员不是vip，也根本不需要赞助，人家自己就是Jane的少东家。
　　“怪不得代言人会去看比赛啊……”
　　Jane的官微及时察觉骚动，并迅速转发认领，抓住机会将新系列的宣传提前了半个月，营销与新媒体部又是一场人仰马翻，这么大的动静自然也惊动了闻熠。好在开启预售之后的数字狠狠安抚了大家。Jane的高层再次对于月时宁的表现赞不绝口。流量时代，代言人们高高在上，不哄不动，恨不能每发一条微博，每说一句话都换算成价格报给甲方，月时宁的敬业更显得尤为可贵。每一个当初不看好超模代言的人都在这半年多里倒戈，公司已经着手拟续约合同，势必要继续合作，哪怕如今他身价已经翻倍再翻倍。
　　“这次妈是真的高兴。他们一起去打高尔夫，有人问起你拿冠军的事，说在体育频道看到你了，就是上次见过的那个张叔叔你还记得吗。”闻熠去沙发拿了只靠垫替谭橙垫在腰后。
　　简翛从记忆中搜寻一番：“记得。晟景的董事长。”
　　“对，他们几个叔叔阿姨还开玩笑叫她冠军妈，你没看到，给她美得啊。”闻熠捏起马蹄形玻璃醒酒器，往杯中注入三分之一的高度。
　　简翛只笑笑，不当真。
　　他接过高脚杯低头嗅酒香，馥郁而有层次。红酒陈年，颜色会随时间减淡，轻轻晃动，边缘已经往棕色靠拢，保守估计也得是十年开外的酒：“酒不错啊，破费了，哥。”
　　“我又不爱喝酒。这支可不是我的。”对方伸手与他碰杯，而后徐徐转右腕，“今天中午我过去陪爸妈吃饭了，她让我帮她找你的比赛视频，我们一起看的，确实帅。”他仰头饮一口，缓缓咽下，“这不听说你今晚要过来，妈特意去酒窖里挑的这只。”
　　简翛一愣，他好像很久没有收到来自父母的礼物了：“给我的？”
　　“还有这个，有空回家拿吧。”钥匙递到他手中，是他自回国就被扣在闻羽棠车库里的摩托车。
　　杜卡迪联名兰博的限量款，顶级工艺，轻巧灵活，是他曾经炸山的最爱，缺点是音浪太强，在国内拥挤的街道太高调。
　　连车子都还他，看样子闻熠不是唬他，闻羽棠的酒应该是真心实意为他庆贺。
　　闻熠拍拍他肩膀，“不过，运动员的职业寿命通常不会太长，妈的意思是，你自己心里要有数。还有，一定注意安全。”
　　“嗯。”
　　“行了别说说教了，婆婆妈妈的。简翛心里从来都有数的。快，吃饭了，阿姨端着盘子等半天了。”谭橙扯闻熠衣角，“吃完我还有正事呢。”
　　芥末筛子和牛，上汤白芦笋，香煎海鲈鱼，清拌菠菜，春笋蘑菇杂粮饭。
　　标标准准的健康减脂餐，营养均衡，低糖低脂。
　　“现在吃这么清淡？”简翛记得谭橙过去是无肉不欢，无辣不欢的。
　　“没办法，想平平安安生个孩子其实特别难。一下子糖耐不过，一下子妊娠高血压，孩子大了小了都不成。别提了。”
　　谭橙早早放了筷子，杂粮饭也只吃了三四口就推给闻熠了，转眼她腹中的宝宝已经七个多月了，尽管有专业营养师和医生的看顾，但双胎还是带给身体很大的负担，孕晚期胎儿迅猛发育，更是让母体寸步难行。
　　闻熠扶她慢慢走到客厅沙发，又折回厨房端了杯温水放到她手边，这才回到餐桌旁继续与简翛闲聊。
　　“哥。”今晚闻羽棠不在，气氛好，简翛趁机跟哥哥讨价还价，“我想回市场部。”
　　“怎么说？”闻熠抬眼一扫，阿姨会意，面前的餐具立刻被清理干净，换上茶盘。
　　“虽然市场部有点忙，但工作内容不那么枯燥。”
　　“行啊，就做总经理特助吧，多跟你宋姐学学。时间方面灵活一些，方便你请假去比赛什么的。”闻熠掏出手机，立刻替他安排下去，“当初好说歹说你都不肯回来，好不容易回来了，还三番五次跟我提要回去澳洲分部。怎么，现在终于下定决心留在国内了？也好，市场部和产品部都是公司的重中之重，将来交给你和Stella两个人帮我顾着，我也轻松些。”
　　“嗯。”简翛手机震了震，低头一瞄，是月时宁发的视频。
　　喝茶时，他滑开手机，屏幕里是满满一盆活蹦乱跳的皮皮虾。
　　——到季节了，过几天你来刚好可以吃。
　　“……笑什么呢？”闻熠作势探头。
　　简翛立刻关掉了屏幕，发现哥哥只是逗逗他。
　　“之前就想问你了，一直不肯见妈介绍的女孩，是不是已经有人了？”
　　“是。”他坦诚一笑，“但百分之百不合爸妈的心意，不说也罢。”
　　“你看你这话说的，如果真是喜欢的，爸妈也不会硬要拆散你们。不过你还年轻，很多事说不准，不着急。”闻熠拍拍他的肩，“走，看看你嫂子的正事去。”
　　谭橙所谓的正事，居然是看月时宁的综艺。四月开始，何云然那部电影就进入了宣传期，带着剧组东奔西走，上遍各大电视台综艺。
　　闻熠一屁股坐到老婆身旁，伸手摸到她后腰与靠枕中间，替她轻轻揉按：“力道可以吗？”
　　谭橙却只顾着看电视，没空理会他。
　　闻熠笑着摇摇头，忍不住跟他抱怨：“别提了，最近她可迷月时宁了。天天翻来覆去看那个电影的片花。她还说这是胎教，孕期要看多漂亮的人，宝宝才能漂亮。
　　“啊！输了……啧。”谭橙皱眉，“他们都在让着汪妤那一队啊……”
　　游戏环节，月时宁跟剧里另一个联合主演金梓杉组队，两个年轻力壮的年轻人不好意思欺负姐姐，也不欲强风头，故意放水输给了男女主角那一队，按规则要接受惩罚为现场观众提供福利，内容抽签决定。
　　金梓杉抽到吃柠檬，由现场抽到的两个幸运观众上台喂他。他似乎最怕吃酸，几口下来眼眶泛红，粉丝心疼到要主动替他吃光。
　　而月时宁居然抽到了对幸运观众唱情歌。
　　简翛一怔，哪有这么巧的事，这节目组怕是事先就做了针对性调查，找到艺人短板，有备而来。
　　众人皆与他击掌庆贺他的好运气，金梓杉也羡慕不已。
　　月时宁却皱着眉，无奈笑笑，摄像老师刚好推他的大特写，现场倏忽静下来，紧接着又被一阵更离谱的尖叫声掀翻顶棚。
　　“嗷……”谭橙也不自觉捂住心口，陶醉在月时宁苦恼的表情中。
　　闻熠赶忙摸到遥控器调音量，却被一把夺回去：“老公你别动！我要听他唱情歌！”
　　月时宁愿赌服输，大大方方接过话筒：“那个，我五音不全，就唱一小段可以吗？”他转头看现场乐队，“老师，《brown eyes》，直接副歌吧。”
　　主持人抬手，竖食指比嘘：“大家安静一下，我们一起听他唱歌好不好？”
　　灯光暗下去，追光变成粉色一束，他双手握麦，和着节奏用脚尖轻轻打拍子：
　　I know that he loves me 'cause it's obvious
　　I know that he loves me 'cause it's me he trusts
　　And he's missing me if he's not kissing me
　　And when he looks at me, his brown eyes tell it so……
　　嗓音轻柔，发音漂亮。他唱得投入，简翛听得动容，尤其是那句“吻不到我就会想念我”。
　　月时宁收起尾音，全场鸦雀无声，镜头里所有人都在瞳孔地震，他统共唱了八句，乐队老师手忙脚乱换了几个不同的调性，却还是以失败告终。
　　月时宁耸耸肩，低声问道：“大家还好吧？我刚刚有说我五音不全啊……”
　　又是一阵尖叫，间杂哄笑，台上的嘉宾们崩不住，有人蹲地不起，有人掩面背身，纷纷笑得不能自已。主持人上前单手拥住他：“还以为你是谦虚，没想到原来是体贴我们啊！”
　　“他对女孩唱情歌，为什么歌词用he？”闻熠扭头问谭橙。
　　又是无人应答，谭橙被甜出一脸姨母笑：“噢……”
　　看样子这无伤大雅的缺陷让更多人喜欢上了他。
　　简翛笑了笑，代她回答：“这歌的原唱是女孩。他懒得改了吧。”
　　又或许是故意不改，唱给该听的人听。
　　作者有话说：
　　简翛：我觉得好听。如果你觉得不好听，那肯定是你的问题。


第75章 物极必反
　　简翛下午回家取车，刚好赶上父母出门。
　　闻羽棠没化妆，皮肤蜡黄，比上次见面更虚弱，下楼梯的时候一个趔趄。
　　“妈？”简翛一步冲上去扶住她，“怎么了？”
　　“没事，这几天吃不下东西，你爸非要去医院看看，安心一些。”闻羽棠松开他的手在一旁站定。
　　“我开车送你们？”
　　“不用，司机在。你忙你的吧。来拿车？”
　　“嗯。周末想出去转转。”简翛照实交代。
　　闻羽棠却没像过去那样发难，只点点头：“那你……今天要不要留下，等我们回来一起吃晚饭？”
　　“……好。”简翛有点不习惯，但还是没有辜负她的示好，难得在家度过了整个下午。
　　他们从医院回来已经是晚餐时间，闻羽棠破天荒问他关于比赛的事，例如安全如何保障，接下来要去哪里，比赛会不会转播。
　　气氛难得和平，没人生气也没人忍气吞声。
　　简翛没什么奢求，他不需要刻意夸赞，不需要反常的殷勤，这样就很好。
　　五月二十一号刚好是个周五，简翛被市场部总经理重新介绍给所有员工，挂名总经理特助，事实上所有人都清楚，职位不重要，他迟早都是公司股东。
　　简短的欢迎会过后，Mason跟他套近乎，邀请他下班后跟过去的广告部同事一同吃饭庆祝。
　　“不了。”简翛懒得给他留面子，“周末让大家都回去休息，你不要总在这种地方动歪脑筋，心思都留在工作中吧。”
　　何况他还有更重要的事。
　　“宋经理，那我今天先走了。”他将电脑和办公用品安置好。
　　“去吧。周一正式入职，别迟到。”
　　回家换了身衣服，带上月时宁送他的定制头盔，骑着刚保养完的车子一路狂飙。
　　初夏的微风从海汐的方向来，带花香与海潮的腥咸，今天月时宁答辩，他很快就要毕业，告别大学生涯。
　　——我到了。结束之后来奶茶店后门。
　　月时宁十五分钟之后才回复：
　　——哥我结束了，但是你得等我一阵，好多学弟学妹要跟我合影……
　　——不急。
　　简翛锁好车，将头盔抱在怀里，选坐靠近后门的角桌，点上一杯荔枝乌龙，边喝边刷手机。
　　三三两两的女大生进店，大多打包，等待的间隙他不止一次听到月时宁的名字，内容却很单调，无非是“真人太好看了”、“他整个人都在发光”，“我不太敢看他”。
　　荔枝乌龙之后又续一杯抹茶拿铁，慢吞吞喝完，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只小纸团，展开是一张还带着热烘烘油墨味的二维码，附带一行手写：单身扫我！
　　简翛环顾四周，没寻到始作俑者，倒瞄到后门外压着帽檐鬼祟停留的大明星。
　　月时宁站在摩托车旁左顾右盼，朴素的纯白防晒衫加纯黑运动长裤，黑帽子和太阳镜几乎将脸全部遮全了，饶是如此还是一眼就能被认出。
　　在他被众人发觉之前，简翛迅速出门，从后备箱取出头盔与骑行服递给他，话不多说拧钥匙点火。挑起车蹬的一刻，那人跨坐到他身后，双手插到他两侧的兜，隔着布料捏了捏他的腰。
　　“嗯？”
　　两人半个多月没见了，简翛还没来得及回味这久违的抚摸，月时宁的手就抽走了，顺带拿走了他随手揣口袋里的纸团。
　　“…….单身扫我……”月时宁的语气意味深长，“小哥哥，这是谁给的呀？”
　　“不知道，我刚要扔掉你就来了。”简翛解释。
　　“是吗？”月时宁作势要挠他。
　　简翛一手离开车把，扣住他不安分的手：“回去再玩，危险。”
　　月时宁动作一顿，旋即规规矩矩抱好他的腰，摆出一副天真无邪的表情：“好，但是你想玩什么呀？”
　　“……没什么。”
　　答辩圆满结束，月时宁一身轻松，哼了一路歌，还忍不住问：“哥你怎么空手来的，也不带一束花。”
　　“答辩又不是毕业。”简翛无奈，“等你毕业典礼再送。”
　　“你要来吗？好像是周四哎。”
　　“嗯，来。”
　　月时宁用头盔轻轻磕他，抱怨道：“算了！就当你来过了！”
　　“怎么？”
　　“今天才跟辅导员打过招呼，我本人都来不了，撞上时装周了。好可惜啊……不能跟大家一起穿学士服拍照了……”
　　原还打算帮厨，结果合照签名耽搁，他们到家菜都已经上桌。
　　应季的琵琶虾，文蛤，春鲅鱼与扇贝摆满半张桌子，还有整一竹篮的小樱桃，被阳光照得晶莹剔透，像一颗颗浑圆的南红。
　　三天前，月时宁带外婆去做全身体检，指标基本正常。三人一高兴，叫了辆车直奔樱桃节，亲手摘了两篮。
　　月时宁可着半生的摘，拿回来跟香蕉一起放了三天，如今熟度刚刚好。
　　“澳洲进口的车厘子吃多了，也尝尝我们这里产的樱桃，别看这么小，很甜的。”他伸手要拿，却被外公一巴掌拍回去。
　　“先洗手。”
　　他跟简翛挤在厨房水槽洗手，转脸看到有水溅到那人太阳穴，便拿额头替他蹭了蹭。简翛一僵，心惊胆战瞥身后大敞的门，发觉竟是是餐桌的视觉死角，便顺势嘬在他耳垂上。
　　“哎！”猝不及防，连着右肩膀都软了。月时宁赶忙拿手背搓，蹭一脸水。
　　简翛便摘了手巾替他擦。
　　“怎么了啊？”外公探头进来。
　　简翛忙放开手，手巾在半空被月时宁抓住，愤愤道：“他欺负我。”
　　外公哼哼一笑：“是么。怎么欺负的？”
　　“……”月时宁张了张嘴，仿佛理亏，总不能说他耍流氓吧……
　　外公权当他胡说八道，催促着：“快，别磨蹭，开饭了，菜都要凉了。”
　　生散啤从塑料袋移到玻璃杯里，外婆带头举杯，由外公开口：“今天啊，咱们一是庆祝宁宁答辩结束，大学即将毕业。二呢，也是庆祝小简拿了冠军，虽然迟了些，这准备的也都是家常便饭，但咱们先攒着，攒到年底，捧了总冠军的杯，到时候一起补，出去吃！”
　　“干杯！”见简翛发愣，月时宁在桌下用膝盖撞他腿。
　　“谢谢外公。干杯。”简翛回过神，放了杯子又捧起碗。外公剥琵琶虾给外婆，每一只都带满满的籽，外婆便借花献佛全都分给他们两个。
　　饭后，月时宁拽着他换鞋，要出门，外公叮嘱他早去早回。
　　简翛没问去哪里，默默跟在他身后，关门时从缝隙里看到外婆站上了走步机，例行每晚四十分钟慢走，扶手一侧的置物袋还插着月时宁跟应援卫衣打包寄回来的薄荷色应援扇。
　　“哥？怎么了？”月时宁站在半截楼梯上等他，“不走吗？”
　　“走。”他带上门。
　　喝了酒不能骑车，他们沿海岸线栈道自西向东步行，无人的路段，得以偷偷牵片刻的手。
　　不多久，月时宁便停下，倚靠栈道扶手，仰头看路对面的几幢高层。
　　简翛顺他视线眺望，零星的窗子里亮着灯，入住率不高，像新房。
　　“这里是？”简翛环顾四周，整个社区都是新的，一楼超市的开业酬宾活动尚未结束。
　　“你不是问过我，这几年赚的钱都花去哪里了。”月时宁伸手指其中一栋，“诺，在那里。T4栋,2101，三月交的房，还在通风。”
　　前年年底楼花预售的时候，二期的两栋还是裸露钢筋水泥的镂空建筑，如今却连内部硬装都完成，陆续有人迁入。
　　最近半个月，月时宁一直留在海汐，总算能亲自参与收尾，施工队将厨房按照他的设计图改装，已经全部完成。
　　“户内面积不大，三室两厅，才一百平出头，但可以看到海，晴天的时候还能看到情人坝和帆船。”月时宁抿了抿嘴，掏出一套钥匙给他，“这是大楼门禁和家门钥匙。”
　　“给我的？”
　　“嗯。”
　　钥匙金属质地，却是温热的，看样子被他贴身放了很久。
　　简翛握住：“要上去吗？”
　　月时宁摇摇头：“还是空的，没什么好看。”而后他略一沉吟，“家具我们可以慢慢挑，但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嗯？”
　　“当初是当做投资房买的，你也知道，模特嘛，就是年轻来钱快，好多人没有理财观念，花钱又大手大脚，到三十多岁转行之后，过得比普通人还辛苦。所以君君姐就建议我先投资一套房产，这是海汐当时最好的盘，很抢手，首付百分之三十，贷了八年。不过今年年初防晒霜代言的费用结清时，我就提前还完了……”他顿了顿，“之前我是想装修的前卫一点，当民宿出租，但是最近改变主意了。这里有电梯，风景好，生活也很方便，我想让外公外婆先进来住一下，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简翛怔了怔。
　　月时宁的目光认真地触碰他，征求他的同意，全然将他看作这间屋子的主人之一。
　　“如果你介意的话就算了，我可以再想别的办法。”月时宁一本正经说完又笑了，大庭广众之下也不敢做什么过火的举动，只偷偷挠他，柔软的指腹像小狗的舌头，一下一下蹭他掌心，“但我觉得你不会。”
　　“那还问。”简翛捉住他指头。
　　“那，我就回去跟他们商量了？”月时宁一喜。
　　他计划周详，一路上跟简翛絮叨着哪些大部头要搬，哪些要新购置，连床头的朝向都有讲究。
　　可惜，一到家便被无情拒绝，外公说说老房子有老房子的好，没必要大动干戈，若是怕新房空久了有损伤，可以租出去做民宿，毕竟海景民宿近两年抢手。
　　月时宁虽遗憾，但也尊重他们的意思。毕竟是年逾古稀的老人，习惯了安稳，再适应新环境也的确有些强人所难。
　　洗完澡，月时宁发现简翛在发呆，手中的屏幕漆黑。
　　他走到床前，故意甩了甩头发，冰凉的水珠溅了简翛一身，那人回过神，无奈一笑，而后分开腿坐在床边。
　　月时宁便搬了条小板凳，背对他坐进去。
　　简翛抽走他手里的干发巾轻轻搓他头顶，平静的呼吸里，月时宁捕捉到一些茫然。
　　“哥，我不在的时候，家里是出什么事了吗？”
　　简翛的手顿了一顿，而后答非所问：“今天的车，帅吗？”
　　“帅啊，那个哑光金属轮毂超漂亮，配色也很特别，像赛车一样。”
　　“是大学毕业那年，我哥送我的礼物。全球限量630台，很难搞到。回国就被我妈扣在家里了，说玩物丧志。”
　　“所以……她现在是还给你了？”他仰起头，用湿漉漉的脑袋往简翛肚子上靠。
　　“对，而且，她现在好像有在试着接受我。”简翛笑笑，低头吻在他发顶，“应该是这次比赛让她有所改观吧，看了很多正经的报道，终于发现我不是在胡闹。”
　　“那不是好事吗，为什么不开心？”月时宁猛地扭过头。
　　是好事，这半年来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是好事，好到几乎让人失去真实感。
　　“没有不开心，反而……”是太开心了，简翛第一次体会到幸福的时刻才会产生的恐慌。
　　他将月时宁的脑袋转回原位，捏他耳朵擦：“还没擦完。”
　　“别，痒……”月时宁泥鳅似的从他手里跑掉，起身将他反扑，“你故意的！”
　　简翛扔掉毛巾，顺势抱住他，与他缠吻，在月色下看粉色寸寸爬上他的皮肤，像一颗延时摄影中的水蜜桃，迅速成熟，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所以你就是一个人在家寂寞了吧。”水蜜桃翻滚到一侧枕头上，边轻柔地吻他，边下意识拍打抚摸他的手臂，要哄他入睡。
　　立夏结束，小满带来一场淅淅沥沥的雨，过后暑气就要来临。
　　兴许他说得对，这没道理的患得患失就是因为分居两地产生的寂寞而已。
　　简翛闭上眼，很快在雨声潺潺中入梦。
　　直到那首设做铃声的《brown eyes》将他唤醒。
　　简翛睁开眼睛，发觉月时宁先他起床，正捧着手机靠在床头，面色严峻。
　　“怎么了？”简翛揉揉眼睛。
　　月时宁低头看他，没说话，只塞给他手机。
　　困意顿时烟消云散，简翛几乎是从枕头上弹起的。
　　照片里，他正亲吻月时宁的耳朵。
　　“君君姐说，有人匿名发了她一封邮件…….有人拍到我们了……”
　　作者有话说：
　　咳。就，该面对的始终还是要面对，接下来进入不是那么轻松甜蜜的部分了哈，但之后一定会狠狠甜回来的。（心虚离开）


第76章 勒索
　　公关经理和法务也纷纷赶来颜君办公室，大家围坐在电脑前仔细查看邮件。
　　“所以你先前说谈恋爱了，谈的是Jane的少东家？”颜君揉了揉眉心。
　　“嗯。”
　　早在去年十月从澳洲回国，月时宁便跟颜君报备了恋情，还特意强调了对方是男性，圈外人。
　　同性情侣在模特一行乃至整个时尚界都毫不稀奇，颜君没放心上，只叮嘱他务必低调，国内接受度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天南地北地跑，恋爱谈得像异地，且他行事本就不张扬，出了家门与简翛的相处模式就是好友而已，最过火不过刚在一起时情不自禁在车内接过吻，仅此而已。
　　月时宁捧着平板打开颜君抄送他的邮件，附了六张照片，对方声称这只是九牛一毛，想拿回全部证据，准备一百万，一周之内分别打到指定账户。
　　“……才一百万？”戴欢欢一愣，“他是不是不太了解行情啊……”
　　行有行规，狗仔也不例外。他们神出鬼没，时常让明星们恨到牙痒却束手无策，因为清楚法律底线，明白舆论监督与侵犯隐私的分别，所以他们不会轻易将自己陷入不利境地。
　　例如知名狗仔拍到明星八卦，他们只需公开发表一则当事人能读懂的模糊的预告，约定好期限，之后坐等明星乖乖送上门去，主动提出用好处费平息事端。
　　而不是在邮件中直接索要钱财。
　　“私下索要封口费的行为属于敲诈勒索。而且他拍到的也都是些正常的私生活，既不触犯法律，也不扰乱公序良俗，唯一可以做文章的就是性取向了……”法务不屑一笑，“我看这人根本就不是职业狗仔，怕是急用钱狗急跳墙吧？而且你看，这张公寓门牌不打码，还有这张，你对象是圈外素人他也没打码，这要是敢发出去，一告他一个准，一百万够他蹲些年了。”
　　“那他就这么堂而皇之留下名字和卡号给我们？”戴欢欢指着那两串数字和陌生的名字。
　　“花钱买来的，就像那些搞诈骗的也不会留自己的信息，不然匿名不是没有任何意义了。”
　　“有点怪。”月时宁放大其中一张，左上角显示一行长长的白色数字，年月日，时分秒。
　　照片里的地点是颜君的公寓。私人住所，他与简翛的举止自然会亲昵一些。是他搬家的其中一天，手里还推着行李箱，简翛趁他锁门探头吻了他的耳朵。由于动作极快，画面产生了轻微模糊，嘴硬不认那是个吻似乎也行得通。
　　拍摄角度正对家门口，俯视，昏暗环境下像素很低：“是摄像头。”
　　小区布设的监控都在室外，这颗一定是私人安装，看高度，就在对面住户的门框以上。
　　门框颜色深，月时宁眼神又不灵，很难发觉。
　　“可是，对门不是常年没人住嘛，而且最后这两张都是在我们胡同院子里拍的吧？所以，他不止知道你住在哪里，还清楚我的住处……然后通过监控发现你搬走了，就把摄像头挪到胡同了？还是说，两个地方都安了？”戴欢欢眉头紧锁，“他给安哪里了啊？我怎么一点都没察觉。”
　　后两张照片里，他们着厚重冬衣，一张拥抱，一张牵手，怀里还抱着狮子公仔，应该是他从首尔回来那晚，简翛去胡同接他回家。
　　月时宁回忆着院落中的每一处细节，瓦顶和新刷的朱红外墙都藏不住摄像头……但院子一角有颗上年纪的油松，针叶四季葱郁。
　　“树杈上。”
　　“擦，那得进院才能安啊！这不非法入侵吗！”戴欢欢毛骨悚然。
　　月时宁也有些后怕，他是个谨慎的人，断不会有人一路跟进胡同都不发觉，对方八成是选了他不在的时候尾随戴欢欢，先踩点，再蹲守，最后挑两个女孩都出门的时候悄悄潜入，放置摄像头。
　　尾随戴欢欢。
　　他脑袋里蓦地蹦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见他不做声，公关经理以为他在担心恋情曝光，安慰道：“没事，铁定不是什么猛料，不然怎么只要一百万。退一步讲，哪怕这些东西真曝光了也没关系，说是好朋友问题不大。况且你是模特又不是什么流量偶像，有今天纯是靠你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男未婚女……男……反正都是单身，就算谈恋爱也是正常的。如果真因为性向问题遭到上面软封杀，咱们大可以将工作重心暂时转移到国外，等平息再说。”
　　“不至于。就这几张照片，稍微公关一下就过了。”法务敲敲电脑，“而且这个人敢在邮件里直接要钱，八成是个法盲，直接给他送进去也不难。现在主动权掌握在我们手里，非法侵入住宅不提，光是敲诈勒索，三万至十万就属于数额特别巨大，未遂的话三年起步，一旦把钱给他打过去，就是十年。”
　　听他们这么说，戴欢欢松了口气：“所以我们现在该怎么做？报警抓他？”
　　“狠一点，就先转钱再报警。”法忽然顿了顿，“还是……你先想一想，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或者身边有什么人忽然缺钱？”
　　法务跟他想到一起去了。
　　这事着实蹊跷，若是素不相识的人图财，一定挑顶流偶像下手，那样收益才最可观。
　　所以，这个人很可能认识他。
　　他的社交圈很小，颜君忽然转过头看他，眼神意味深长。
　　月时宁垂下眼，无意识地滑动着手机，他既希望自己能猜对，又希望不要猜对。
　　“姐，我想回一趟公寓。”胡同在闹区，都是老房子，鱼龙混杂不好查，但颜君的小区却是有迹可循的。
　　久违地回到公寓，月时宁在家门口站定，转身，举起手机往对门的门框顶边一拍，墙面果然有瓶盖大小的黏着痕迹，规则的正圆形。
　　“是这个吧。”戴欢欢随手便在电商网站搜出符合形状的小型摄像头。
　　“还真是……”颜君对比邮件里的图片和宝贝详情的实例截图，左上角的字体与字号一模一样。
　　“我记得这家租了个德国人，一年有一半时间在国外工作。”颜君按响门铃，不出所料，无人应门。她大手一挥，“走，去问物业。”
　　“那房子今年冬天一直是空的，没人住。”物业经理笃定，“今年他供暖费没交，我们发邮件给他，他还让我们帮他把阀门关掉，免得暖气漏水什么的。”
　　“这样啊，那你方便帮我们联系他一下，问问他有没有在家门口安监控吗？”
　　“可以。您稍等。”
　　这个稍等有点久，近一个小时，物业经理才收到对方的回复：“没有，他说没装过。请问，是出什么事了吗？”
　　“哦，也不是什么大事。”颜君语气淡淡，“我们怀疑有犯罪分子找到了咱们小区的安全漏洞，私自进入楼道安装摄像头拍摄业主的隐私，所以我们现在需要看一下楼门前公共区域的监控录像。”
　　“安全漏……不是，姐，这真不能怪我们啊！咱们小区保安已经是轮班制了，24小时都保证随叫随到的！”
　　“你别紧张，不是要追究你们。”她大方一笑，“一期这批公寓建的最早，电梯没有安全锁，陌生人也能混进去，我能理解。我们就是想提前取个证而已，如果真查到可疑的人提供给警方，也正好帮你们内部人员洗脱嫌疑不是。”
　　“哎好好好，我这就帮您调监控。不过，您知不知道这摄像头什么时候安的？要不知道的话，怕是得一天一天往回看，这可是个大工程啊……”
　　“不用。”月时宁当即翻开手机里的备忘录确认过去的行程，“先看十二月十二号到三十号之间。”
　　不出意外的话，摄像头应当是对方发觉他搬家之后取走的。
　　打扰到物业的正常工作，戴欢欢主动买了奶茶和点心请大家吃，物业经理陪他们一起查看监控，没多久就发现了可疑的身影。
　　身高中等，身形消瘦，穿黑色羽绒服，兜帽扣得很紧几乎看不出长相。可他的身形动作和走路姿势月时宁一眼便认出了。大楼保洁拎着水桶出门，他便装作恰巧回来的业主顺势混进楼去。
　　“放慢些。”月时宁凑近屏幕。
　　4速换成0.5倍速，月时宁频繁按暂停，终于捕捉到他出门时清晰的画面。
　　很不幸，他的推测完全正确。
　　“这是……邹一澔吗！”戴欢欢也认出他。
　　颜君白眼翻上了天：“有些人真是无药可救。你也是倒霉，被他粘上。”
　　颜君还有工作，跟法务通气之后便先行离开。
　　戴欢欢开车载月时宁回到胡同，仔仔细细翻那颗茂密的油松，虽然没翻到摄像头，但铃眼尖，在树枝上发现了一截透明的热熔胶残留物，怕破坏证据，女孩们用筷子将证物装进封口袋。
　　铃一个电话叫回了陆西南，得知自己女朋友的住处被人安了摄像头，陆西南顿时沉不住气，质问月时宁：“你这惹的什么人啊！这儿住的都是女孩，真出点什么事谁负责！”
　　“喂！”铃狠狠拍了他一巴掌：“你别那个，那个受害者……那个……”
　　“受害者有罪论！”戴欢欢气呼呼替她补充。
　　也不怪人家生气，月时宁心里也过意不去：“抱歉。”
　　“……不是，我也不是要怪你，就是，这事一定得报警处理啊！你要不方便我来告，房子是我的，他这是非法入侵！”
　　“方便。”月时宁叹了口气，“我会报警的，你别担心。”
　　“那个，你要怎么回去啊？”铃缓和气氛，“我饿了，不然我们点火锅回来吃？”
　　月时宁摇摇头，给简翛拨电话，一连两通都是无人接听。
　　应该是公司有急事耽搁了。
　　他起身：“你们吃吧，我叫车走。”
　　“不然还是我送你。”见他脸色不好，戴欢欢要回屋拎包。
　　“不用，没事的。”
　　谈不上失望，更谈不上害怕，月时宁脑袋靠在车玻璃上被震得嗡嗡响，法务的话在耳边回响。
　　非法入侵，侵犯隐私，敲诈勒索。没想到有一天，邹一澔真的对他下这种手，而他，终于要亲手将童年唯一的朋友送进监狱。
　　三年还是十年，现在邹一澔的命运握在他手心里。
　　人生有几个十年？出来之后他要怎么生存？这十年里他妈妈要怎么办？他到底为什么这样铤而走险，为什么忽然狮子大开口要那么大一笔钱？仅仅因为眼红？嫉恨？见不得自己过得好吗？
　　原以为简翛在加班，不想一开门家里居然亮着灯。
　　只听一声响亮的巴掌，简翛的脸狠狠被抽到一侧，他晃了晃，立在地毯正中，半晌没反应。
　　月时宁愣愣望着他，这个家，还是头一次同时接待这么多人，只不过来者不善。


第77章 败露
　　那些混乱的狼狈的，痛心疾首的，不可置信的目光，在月时宁出现的一刻忽然有了条理，渐渐趋于一致，拧成一股愤怒，像同仇敌忾的箭矢，齐齐射向罪魁祸首。
　　他不由攥紧了门把手，下意识想躲，可看到简翛形单影只承受着一切，他又拔不动腿。
　　简翛缓过神，睁开眼，恰好四目相觑。看到月时宁的瞬间他一怔，又转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父母，毅然走向门口。
　　到近前，面对面，月时宁才看清他那侧耳畔肉眼可见地浮起指印。
　　仿佛这巴掌抽在了自己脸上，他眼眶泛酸却不敢出声，生怕火上浇油。
　　然而简翛却面色如常，甚至还挤出一个浅浅的笑容。那些仇视的目光统统被他挡在身后：“没事。先去找你欢欢姐待一会儿，我晚一点联系你。”
　　他将月时宁攥到发麻的手指一根一根从把手上掰开，轻轻推他出门去，咔哒一声响，月时宁被隔离在安全的地带。
　　大门隔音效果拔群，楼道寂静，听不到一丝声响。
　　月时宁呆立良久才终于冷静下来。他掏出手机翻找，网上还没有任何关于这件事的消息……所以，简翛的父母为什么会忽然找上门来？
　　收到秘书许麟的联络时，闻熠正在高尔夫会所。上午陪父母见老友谈完合作，顺带着跟闻羽棠汇报近期公司收购欧泊矿场的事项。
　　“Stella的意思，珍珠设计与彩宝结合是必然趋势，从价格与个性化角度来看，第一选择就是欧泊。刚发售的新系列算是试水，销量远超预期。全世界最高品质的欧泊都产自新南威尔士州的闪电岭，去年年底Stella带人去收原石的时候也下矿探了探，储量确实有限，开采也难，价……”
　　手机铃声响起，他瞄一眼，发现是秘书许麟的号码直接伸手挂断：“价值只会越来越高，而且……”
　　对方却立刻又打来一通。
　　闻羽棠挑挑下巴：“急事吧，先接。”
　　闻熠点点头，当着他们的面打开了免提。
　　虽说公司已基本由他全权做主，但他还是保留着跟闻羽棠报备的习惯，毕竟她头上还挂着董事长的头衔，原本就要时时了解公司动向。
　　“喂，怎么？”
　　“闻总您现在方便说话么？”许麟语速很快，“我刚拿到一封快递，需要您尽快处理。”
　　“方便，但长话短说。”
　　“是。有人匿名寄了一封信给您，附带几张照片，是……有关代言人的一些私生活。”
　　“月时宁的私生活？寄给我做什么？”闻熠没听明白，“是八卦丑闻么？”
　　“严格来说不算丑闻，只是疑似……那个，疑似拍到他的恋情……”秘书顿了顿，“但对方声称手里有很多猛料，向我们索要两百万封口费，不然就要全部曝光。”
　　“问我们要封口费？”闻熠心下好笑，“他单身适龄，谈恋爱就谈恋爱了，我们当初不请流量偶像，不也是预防这种可能性么。”
　　“是，但他好像是……同性恋……”
　　闻熠一怔：“确定么？拍到他……跟男的？”
　　“就提供的这几张照片来看，不能确定。”
　　“哦。”他松了口气，“那没什么好在意的。月时宁最近当红，绯闻多也正常，他经纪公司会处理，与我们无关。你跟公关部交代一下，让他们有个准备。没别的事了吧，我这里还……”
　　“总裁，您先等等，照片里是简翛。”许麟顿了顿，补充道，“拍到的是月时宁和简翛。快递是我亲手拆的，目前还没有别人看到。”
　　通话还在继续，可两头都没了声音。
　　闻熠恍惚了一下，缓缓抬头，发觉父母也正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闻总？要……现在就知会公关部吗？”
　　“许麟。”闻羽棠忽然开口。
　　“……董事长？”
　　“刚刚你说的我都听到了。东西你收好，先不用声张，我们立刻回去处理。”闻羽棠看了一眼时间，语气很快恢复冷静，“我们大概四十分钟之后赶到。”
　　反倒是一向心宽的简潮，眉头紧锁，焦躁地问道：“他刚才是什么意思？是我理解错了么？他是说简翛是……是……”
　　“你先不要着急理解。”闻羽棠打断他，“亲眼看过再说，免得有误什么会。而且刚刚许麟不也是说不能确定么，狗仔捕风捉影编故事博眼球的事儿还少么。”
　　会所位置偏，饶是压着限速开也花了四十多分钟才回去。
　　闻羽棠面无表情坐在总裁转椅上，翻来覆去看那组打印成A4尺寸的照片，对方用的不是相纸，只是价格低廉的普通打印纸，画面模糊，却也足够分辨出里头一对主角。
　　“是简翛。”她将照片递给简潮，手搭回桌边，拇指轻轻磨蹭着食指关节，沉吟不语。
　　“啧……这，这是在干什么……”简潮腾地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身，眉头紧锁，将那张疑似亲吻耳朵的照片捏出了折痕。
　　“爸，你先别着急生气。好朋友之间动作亲密些也正常，何况这也看不清，说不定就是说句悄悄话，硬说是那个什么，恋情，太牵强了。”
　　“可人家不是说手里还握着猛料吗！”
　　闻熠从门口接过许麟送来的茶，放到简潮面前，将他按回椅子上：“如果对方真握着他们什么切实的把柄，不可能只给我们看这几张不痛不痒的照片，说服力不足。依我看，这人就是想诈我们一笔钱罢了。”他指了指那串银行卡号码，“职业狗仔不可能犯这种错误，这是敲诈勒索了。”
　　“嗯……也对……也对。”简潮起身，不安地踱了几步，“小熠，你弟弟，你知道的吧？他不可能的。不可能。他一点都不像……那种人……”
　　想开口否认的瞬间，闻熠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不知为何，他居然在这个节骨眼回想起替简翛庆祝的那个晚上。
　　脑中浮现简翛坐在荧幕前聚精会神看月时宁唱歌的模样，永远漫不经心的目光在那一刻收拢凝聚，柔软而明亮。走调让全场发笑，却不影响他跟着歌词轻轻摇摆。
　　看惯了简翛漠然的神情，闻熠当时只觉得新鲜，理所应当地认为是那个倔强又喜欢耍酷的小男孩长大了。如今换个视角追溯回去，却让他浑身汗毛都竖起来。
　　所以，简翛提到的百分之百不能被父母接受的人是谁？他原本一心回澳洲，又是因何而转变决心留在国内？他为什么始终不接受父母安排的相亲，宁愿一次一次与闻羽棠起冲突，被责骂？
　　还有月时宁，饶是不熟，闻熠也很清楚首屈一指的超模行程有多紧凑，档期有多难抢。要拍杂志、拍广告、进组拍电影，还要参加各类代言或走秀活动，足迹遍布全球，连身体不适也得不到休息，甚至还要兼顾大学学业。在这种状态下，他居然还特意远赴阿尔巴尼亚去看一场简翛的比赛…….
　　“去当面问问清楚吧。”精明的闻羽棠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她语气轻描淡写，可表情却是掩饰不住的动摇，“他公寓也不远，顺路就过去了。”
　　“那我给他打……”
　　“不用。直接去。”
　　可视门铃第一次挤进这么多张脸，简翛盯着小屏愣了几秒。
　　他搬入这所公寓将近两年，他们几乎不曾过问，如今居然不请自来。
　　“你们怎么来了？”他诧异地问。
　　“怎么，你父母和哥哥不能过来么？”简潮语气冷峻。
　　一句话让他听出来者不善，简翛蓦地意识到什么。
　　按下开锁键的一刻，他回头扫了一眼客厅，干净，整洁，温馨。房子里处处都是两个人共同生活的印记，无从遮掩……也好，反正总要面对这一天，他也受够了有口不能言。
　　他上楼从衣帽间翻出几双新拖鞋摆在门口，都是各大品牌方送给月时宁的礼物。
　　电梯门徐徐打开，简翛深吸一口气，心情出奇平静。
　　“爸，妈，哥……”
　　“好久没一起吃饭了，想着你一个人冰箱里铁定没东西。澳洲这不要到冬天了吗，黑松露正当季，舅舅发了一箱过来，今天早上才到，我刚刚打电话给老顾让他过来做晚餐……”
　　闻熠的声音戛然而止。
　　温馨的奶油色软装，复古精致的小家具，软绵绵的公仔，生机盎然的绿植柜。
　　眼前所有的一切，似乎跟简翛这个人毫无干系。
　　闻羽棠默不作声推开他，逐层扫过门前的置物柜。
　　各大品牌的墨镜堆叠成小山，旁边双层金属收纳托盘中摆满Jane的首饰，鞋柜的规模比一般女孩还要大一倍，却一双女鞋都没有。
　　她抬头看了简翛一眼，没有换鞋，径直走进主卧的洗手间。
　　洗手台上，一对粉蓝配色的牙刷站在一起比出一个V字，简翛从来不用的吹风机安安静静躺在一旁。她摸了一把晾在一旁的干发毛巾，捏出两根亚麻色长直发。
　　“所以，你跟人同居了。”闻羽棠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怎么也不说一声。她是做什么的？多大了？”
　　简翛点点头，盯看着她抑制不住颤抖的嘴唇：“二十一岁，模特。”
　　作者有话说：
　　滑跪……后面挺折腾的……但应该跟你们想的不一样……


第78章 摊牌
　　闻羽棠如遭雷劈几乎站不住，简翛眼疾手快扶住她，又被她用尽全力推开。
　　她跌跌撞撞回到客厅，看着周遭的一切，又不甘心地爬上楼。
　　二楼小客厅的一面墙壁被打造成相片墙，有简翛比赛时的高清图片，也有月时宁与国内外顶级摄影师合作的作品。架子上是几块奖牌和几座奖杯，每一只都写着拥有者的名字，简翛，或是月时宁。
　　她万念俱灰，泪水夺眶而出。
　　简翛记忆中，闻羽棠是不会哭的。她天生冷静，甚至有些冷血。所以才能胜任闻氏的掌舵者，商场如战场，她杀伐决断，运筹帷幄。
　　上一次看她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还是在外婆下葬的仪式。送走所有人，闻羽棠一个人回到墓碑前才肯脱下铠甲，哭得像个孩子。
　　简翛想安慰她，却深知自己做不到，只能站在原地等待闻熠上楼将她搀扶下去，瘫倒在沙发里，许久都缓不过神来。
　　“什么时候的事。”简潮面色铁青，太阳穴青筋突兀暴起，比闻羽棠更多几分恼怒。
　　“去年。”简翛认得干干脆脆。
　　“你……你……怎么，你不……”他的手止不住颤抖，气得语无伦次，半天才说出话整来，“你怎么能玩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勾当！还把人养在家里……真是，真是不知廉耻！”
　　“爸，我不是在玩，是认真跟他在一起的。”简翛皱了皱眉，“而且他是国内身价最高的男模，不需要我养。”
　　“你也知道他是男模！他是男的！”简潮激动地戳他的肩膀，咬牙切齿，“你现在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闻熠赶忙用身体隔开他们：“简翛，你先去给爸倒杯茶。”
　　在他的安抚下，简潮一屁股坐到紧闭双目的闻羽棠身边，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一把扯掉了领带，解开两颗纽扣透气。
　　简潮很少这么暴躁，被打到痛处果然不一样。
　　简翛打开厨房吊柜，在码放得整齐的饮品格子里准确取下一盒伯爵茶，用完顺手放回原位。
　　月时宁是个很有条理的人，家中从来杂而不乱。
　　两人同居的头一个月，简翛还没养成东西及时归位的习惯，他从不在意东西在哪里，想要什么现找就是了。直到某一天被月时宁可怜兮兮地求助：“哥，你有看到我的剪刀吗？剪标签的那个，紫色柄……我明明放在这里啊……”
　　简翛这才意识到最近他总在家里茫然打转的原因——视力的缺陷导致他适应新环境比一般人更困难。
　　“抱歉，我早上用过，放在餐桌上了。”他立刻帮他放回原处，从此也改掉了随手乱放东西的毛病。
　　他端着热气腾腾的红茶递过去，猝不及防被简潮一巴掌拂开。
　　一声闷响，好险杯子落在地毯上没有破掉，可滚烫的茶水却洇开一片丑陋的棕红在米白色地毯上……算了，再买一张新的好了，反正已经被他们的鞋底踩脏。
　　“爸，有话好好说，别动气。简翛又不是不听……”闻熠忙弯腰替他拾起空杯，放到边几上，确保简潮碰不到它。
　　“好好说，我怎么好好说！他给我搞！搞……同……”这个普普通通的词汇于简潮来讲好似一道禁咒，羞于启齿。在虔诚而保守的基督教信徒眼中，同性恋无疑是洪水猛兽，其杀伤力毫不逊色于黄赌毒。
　　“爸，年轻人没定性，他又在国外那么久，思想开放，好奇想尝试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也很正常。而且，您总得给他个解释的机会吧？”闻熠拼命冲他使眼色，为他铺台阶。
　　“不用解释，这事没什么解释的余地。让那个模特收拾东西走，马上走。”简潮连闻熠的话也不想听，指着简翛鼻子，声色俱厉，“你也收拾，跟我回去住，以后也不准跟他来往。”像忽然想起什么，他猛地转过头，瞪着闻熠，“我们也不要他做什么代言人，马上解约！要赔多少钱我赔给他！让他滚，越远越好，不要再来招惹我儿子！”
　　“好好好，您先别激动。”随意解约代言人会引起负面舆论，但闻熠知道他在气头上，只能顺着他的话说。
　　可简翛却没忍住笑了。
　　简潮这话说得，仿佛他在这个家有多受重视，比钱，甚至比公司的名声都要紧。
　　但凡早个三五年，他兴许就信了，可现在的他很清楚，简潮不过是怕被他的主怪罪，怕事情传开后丢了他的脸，他的儿子，怎么能是同性恋呢。
　　“你还有脸笑？”简潮不可置信，逼近他，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笑什么？”
　　“没什么。”这次简翛没有退让，坦然与他对视，“您刚刚问我，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爸，我本来就是这样的，没变过，只不过你从来不愿意了解我而已。”
　　“简翛！”
　　“哥，你也别劝了。我确实没什么好解释的。”他一字一句，“不是尝试，也不是思想开放，不是好奇不是图新鲜。我一直都喜欢男的，天生就是个同性恋。”
　　啪。
　　他眼前一花，伴随左耳一声尖锐的长鸣。
　　第一次挨打，值得纪念。
　　视线许久才恢复，不想抬起头，第一个看到的，居然是不知所措地月时宁。
　　糟了，简翛心里一慌。
　　这些人来的太突然，忘记告诉他先不要回家……
　　这么狼狈的场景，这样强势的父母，这样不堪的亲子关系，他一点也不想被看见，这不正是月时宁一直以来最厌恶，最畏惧的东西么。
　　所以简翛第一时间将他关在了门外。
　　托这一巴掌的福，针锋相对的气氛有所缓和。闻羽棠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紧紧按着简潮的右手。
　　巴掌扇歪了，麻木退却后左耳开始刺痛。
　　虽然他让月时宁离开，但那人一定不会走，说不准就在门外，担惊受怕。所以他要快刀斩乱麻。当初在一起时不就已经做好准备，打骂也好，决裂也好，他都欣然接受。
　　#VALUE!	“爸，妈。”简翛重新站到地毯中央，深吸一口气，“从小到大，我都在说服自己接受你们的差别对待。接受你们不知道我爱吃什么，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没空陪我去海滩公园，没精力见我的老师和朋友，没兴趣看过我比赛，甚至还要接受你们连我的生日都不记得，只会在哥哥的提醒下往我的账户里转账，让我去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我知道，在你们定义里，我从来都是个让人失望的儿子，可在我的定义里，你们也一样，是让人失望的父母。”他听着自己的阵阵耳鸣，缓缓倾吐出积压了二十多年的怨，“既然我们都不能让对方满意，那索性就维持现状不好么？有些事情我不强求你们接受，只希望你们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好了，就像一直以来的一样。反正原本你们生下我，也不是因为想要我……不过，我可以跟你们保证，不论什么时候，只要我哥需要，我随叫随到。”
　　简潮愤怒的粗喘声和闻羽棠失望的啜泣同时停下来，沙发上的三个人齐齐怔住。
　　“简，简翛……”闻熠惊呆了。
　　“我一直都知道。十多年前就知道了。”简翛淡淡一笑，“所以，我从不奢求你们能对我跟哥哥一视同仁。但是妈，我也有在努力让你满意。你让我回国，虽然舍不得，但我还是选择离开俱乐部，放弃滑翔伞，回到公司。我也知道很多事你是在为我考虑，所以，能让步的我都让步了……可唯独感情的事，我不能听你的。性向是天生的，即使没有他，我也不会喜欢女孩子，更不能为了讨你们欢心去伤害无辜的人……你们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我……妈？”
　　闻羽棠身形忽然晃了晃。
　　简翛眼疾手快，噗通一声跪了过去，刚好接住她向前栽倒的身体。
　　大门毫无征兆打开时，月时宁就站在门口。
　　简翛打横抱着闻羽棠，闻熠正跟120的接线员通话，简潮一把推开他冲到电梯前，将下行键拍得啪啪响。
　　“对，有呼吸，有心跳，没有外伤。”闻熠报出了地址，“麻烦你们快一些。”
　　闻羽棠垂在一旁的软绵绵的胳膊擦过月时宁的手臂，简翛冲进电梯来不及交代什么。
　　短暂的混乱过后，他们留下一屋子安静的狼藉。
　　月时宁回到客厅，关上大门，脱下鞋子，将抱枕和公仔移到沙发上，卷起被弄脏的地毯暂时放到阳台去，拆下智能清扫机器人的水箱灌满水，按下开关，片刻后机器人开始工作，勤勤恳恳将每一寸被踩脏的地板擦干抹净……如果人心也能这样容易修补该有多好。
　　他站在流理台前清洗红茶杯，简翛被一耳光抽懵的一幕不停回放着。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突然前来兴师问罪，不知道闻羽棠昏倒是不是因为气急攻心。
　　他想问又不敢问，只能默默等待，祈祷一切顺利。
　　不想他做好要等很久的准备，才不到一小时简翛便回来了。
　　看到整洁如新的地面，那人呆了一呆，默默窝进沙发。
　　月时宁从冰箱取出一袋冰块，包上一层毛巾，蹲到他身前，替他按住依然红肿的耳畔，却不敢直视他疲惫的双眼。
　　自己是导致这一切的元凶……万一闻羽棠真的因此出了事，月时宁不敢想象后果。
　　直到一只手覆上他头顶，左右摩挲了几下：“对不起。地毯，重新买一块吧……”简翛离开靠背坐直，低头抵住了他的额，长叹一声，气息颤抖着，再掩饰不住惶惶不安。
　　“你妈妈她……怎么样了？”月时宁忐忑地问。
　　“不知道，我爸把我赶出来了。他不让我上楼……”他蹙眉，“我不想一个人待在医院，就回来了……”
　　月时宁心头一紧，狠狠抱住他：“不会有事的。我去弄点吃的，吃完了我陪你去医院。”
　　“算了。等他们缓过这口气再说吧。”简翛垂头靠在他锁骨前深呼吸，“我哥说，有什么情况会告诉我的。”
　　“对不起啊哥……”
　　简翛摇头：“怪不到你，早晚的事。”
　　知道他没胃口，月时宁简单做了两份清淡的沙拉陪他一起吃光。
　　虽然极力表现出没事的样子，但简翛整晚都心不在焉，他说话也有一句没一句地应。
　　月时宁知道他在担心，担心得坐立不安，每隔几分钟就要看一眼放在充电盘上的手机，生怕收不到消息，又怕收到什么消息。
　　十一点半，嗡一声震动，简翛急忙摸到手机，总算松了一口气。
　　他将手机递给月时宁，是闻熠。
　　——妈醒了，但是要留院观察。你不用太担心。勒索信的事，我们明天公司见面再处理。
　　月时宁猛地抬头：“勒索信？你家里也收到了？”
　　“嗯。寄到公司了。不用怕，只有我哥的秘书看到，不会外传。”简翛爬上床，拍了拍枕头，“先睡吧，不要耽误明天的工作。”


第79章 不识抬举
　　夜里，简翛辗转反侧，月时宁知道他心里乱，便先没提邹一澔的事，只抓住他的手扣在掌心里轻轻摩挲：“睡吧，好好休息，说不准之后还要去医院照顾你妈妈呢。”
　　“嗯。”简翛果然不动了，没多久呼吸也慢下来，看样子是酝酿出了睡意。
　　恍惚觉得手一动，月时宁醒来，借窗外微弱的光，眯眼看到简翛正小心翼翼分开他手指，抽走了手，而后蹑手蹑脚下床钻进洗手间。
　　洗手台水声响起，很快又停止，之后许久没动静，也不见人出来。
　　等了十分钟，他终于沉不住气，隔着虚掩的门问他：“哥？没事吧？你在里面很久了……”
　　一片静默中，他屏息倾听，听到了略显急促的喘息。
　　他心里一慌，推门而入，只见简翛站在洗手台前，紧闭着双眼，一手撑台面，一手按在额前，耳鬓处一层汗，镜子里投映出简翛痛苦的表情。
　　“哥？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哪里不舒服？”月时宁伸出手，却不敢碰他。
　　简翛一激灵，睁眼看到他，神色立刻恢复如常：“你怎么醒了，吵到你了？”
　　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是幻觉。
　　月时宁眯着眼端详他，终于从他不经意躲闪的目光中发现了端倪。
　　简翛今晚并不是心不在焉，刚刚更不是故意不理睬他。
　　他惴惴问道：“哥…..你是不是听不到我说话了？”他捧住简翛的脸，将挨打的那一侧转向自己，冰敷过皮肤已经消肿，可这一巴掌抽在耳朵上，八成伤到了看不到的地方，很有可能是脑震荡，不然简翛不会这么难受……如果是，那出现听力损伤也是正常的。月时宁越想越怕，不由分说拉起他便往外冲。
　　“没事。你别紧张。”简翛拽住他，“我能听到，就是耳鸣的时候听不太清，一阵一阵的。”
　　月时宁不信，他伸手抹过简翛额头的额头，指腹一片水光：“只是耳鸣？”
　　“……耳朵有一点疼。”
　　简翛说有一点疼，就是很疼的意思，不然也不至于连觉都睡不着。
　　“我们去医院。”
　　他们火急火燎赶到急诊科，值班医生抬头，见月时宁满头是汗又没外伤，赶忙起身：“怎么了？”
　　“耳痛，耳鸣，几个小时了几乎没停过，听不清。头也疼。”
　　“哪只耳朵？”医生迅速取出取耳内窥镜，一把将他按在凳子上。
　　月时宁坐下又弹起来：“不是我。”他一把拉过简翛，“是我哥。”
　　“……那哥哥坐。”医生哭笑不得，一边替简翛查耳朵，一边对一旁来帮忙的护士说，“给弟弟拿纸巾擦擦汗吧。”
　　今晚急诊人不多，小护士原本昏昏欲睡，看到他，眼睛忽然撑圆：“月……”她忍住没有叫，拿出了一万分职业精神。
　　月时宁胡乱抹了一把额头的功夫，医生便确诊了：“鼓膜穿孔。没有发炎迹象，也基本没有出血……怎么回事？”
　　“打架。”月时宁舔了舔嘴唇，努力克服说谎的紧张，“跟人打架，被拍到耳朵。”
　　“哦。”医生点点头，收起内窥镜，“穿孔不大，不算严重，中耳也没事，鼓膜一个月之内会自行恢复。不过，如果一直没有好转，或者再出现其他症状，一定要及时来医院复诊。”
　　“自行恢复？不用吃药吗？”月时宁不放心，“可是他耳朵很痛怎么办？”
　　“鼓膜破裂了，疼是正常的，我给你开盒止疼药吧，受不了就吃两颗。”
　　“那，痊愈之后，听力也会完全恢复吗？”
　　“基本可以。不过人耳的鼓膜有三层，中层是不能再生的，不注意很容易再次穿孔。“
　　“那，要怎么注意？有忌口吗？”他掏出手机，打开记事本。
　　“没什么忌口。注意休息，恢复期间一定要保持耳道干燥，尤其洗澡洗头的时候要小心。以后不要跟人打架了，也不要做掏耳朵之类容易伤到的动作。”医生笑着拍拍一言不发的简翛，“看把你弟弟紧张的。”
　　简翛也笑了：“谢谢医生。”
　　月时宁虽然一头雾水，但看到他笑容的一刻，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终是落回了原处。
　　他就这么盯着简翛脸上淡淡的笑意，被揽着腰推出了急诊。
　　等车的时候，他绕到简翛的右边：“什么事这么好笑……笑到现在……”
　　简翛掏出纸巾，擦他湿漉漉的掌心：“就是忽然觉得，听不清也不错，什么都有你替我开口。”
　　“想得美。”月时宁心有余悸，“你快点好起来，别想偷懒。”
　　“嗯。”
　　闻熠从简翛口中得知颜君也收到了勒索信，便通过她主动约月时宁见面。
　　月时宁从摄影棚收工后，第一时间被Jane派的车接走，闻熠的秘书等在停车场电梯前，避开普通员工，将他直接带进了顶层的总裁办公室。
　　“您想喝点什么？咖啡还是茶？”秘书问。
　　月时宁摇摇头，从背包里掏出随行杯：“我有水。”
　　“还挺谨慎的。”闻熠笑了笑。
　　近距离看他与简翛身材比例不同，但五官还是有相似之处，尤其是嘴巴，露牙笑的时候很相似。
　　“照片的事，你有什么头绪么？”闻熠依旧没端什么总裁的架子，气质很温和。
　　月时宁心里原是有挣扎的，但一想到简翛挨的巴掌和永远生不出的鼓膜中层，想到他深夜里等消息时的坐立不安和对妈妈的歉疚，月时宁就恨不能立刻将罪魁祸首绳之以法，让他关一辈子，再不能为非作歹。
　　“有。我有个……学生时代的朋友，叫邹一澔。刚入行没多久的时候，他还做过我的贴身助理，后来因为诈骗粉丝，坐了一年牢，那之后我们就疏远了，我已经一年没他的消息了。”
　　“有前科啊。”闻熠点点头，“为什么怀疑是他？有证据么？”
　　“……不知道能不能算证据。我这里保存了一段小区的监控录像……”他掏出手机，里头保存着那段监控录像。
　　“他出狱之后，嫌普通工作赚的少，一直想回我身边继续做助理。大概是几次都被我拒绝，就怀恨在心。他知道我的住处，也……见过简翛。”月时宁很清楚，有钱人都有自己的门路，这件事情交给闻熠办再妥当不过。所以他将邹一澔其人一五一十交代出去，包括他当初在自己家撞到简翛的事。
　　“我明白了。”闻熠顿了顿，话锋一转，“去年四月？你们那个时候就在一起了？”
　　“啊？哦不是，那时候，我们还是朋友……之后，我期末考试的时候才……”月时宁没想到他关注的点居然在这里。
　　“所以，你们正式在一起还不到一年，对么？”闻熠觑眼，向后靠上椅背。
　　月时宁被他问住。
　　总感觉他们已经在一起很久，去过了许多地方，经历了好多曲折。立春的相遇盛夏的初吻，秋天他们短暂地分开又复合，冬天，他打包好自己的全部住进了简翛的房子里。
　　摩托车野炊，台风天冲浪，教堂门前的鸽子群，失败的法式舒芙蕾，僧帽水母和珍珠，错过的蓝眼泪，滑翔伞载他们飘过夕阳下的天空……
　　原来一切的一切，只是短短一年多而已吗。
　　“你是个公众人物。这种事在国内其实很敏感。”闻熠两根手指轻敲扶手，哒哒的声响像算盘珠子，“你才二十一岁，有考虑过一旦事情曝光，对你，对你的公司，还有你未来的发展有什么影响么？”
　　月时宁恍悟，怪不得要单独约见他，原来是想说这个。
　　“到时候，没有甲方敢冒风险跟你合作，你眼前的风光可能都不在了，这也无所谓？”闻熠目不转睛盯着他，“你真要断送这么好的前程，值得么？Jane草拟的合同你有看过吗？我们今年愿意用去年四倍的价格跟你续约。”
　　“如果Jane是想规避风险跟我解约……”月时宁语速缓慢，遗憾却坚定地告诉他，“我无条件接受。”
　　敲击声戛然而止，闻熠似乎很吃惊：“宁愿付出这么大代价，也要跟他在一起？”
　　“嗯。”月时宁不识抬举，没有一丝迟疑，“工作可以再找，钱可以再赚。但是喜欢的人，不是谁都能遇到。可能，简翛对你们来说，可有可无，但对我，非常重要。”
　　闻熠叹了口气：“可能，我父母在他小时候确实因为工作忙忽略了他些，但他对我们来说，并不是可有可无。”
　　“哦。”月时宁不置可否，他看了看时间，起身将椅子推回原处，向闻熠告别，“闻总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要回去了。简翛左耳鼓膜外伤性穿孔不能沾水，我要回去帮他洗头发。”
　　“什么！鼓膜穿孔？严重吗？怎么搞……啊，是……”闻熠话说到一半脸色骤变，像回忆起什么。
　　“那个耳光扇歪了，而且太狠。”月时宁静静看着他，显然，这位闻总已经把这一巴掌忘干净了。包括圣诞节回家，简翛手腕被严重挫伤的事一定也没人记得。又或许他们压根不知道，反正他不叫疼，他们就觉得他不会疼。
　　到家的时候，那人乖乖遵守约定等着他，没有一个人先洗澡。
　　月时宁将花洒调小，一只手仔细挡住水流喷溅，替他淋湿了脑袋，慢慢冲洗。
　　“你自己挡一下，小心沾到。”中途，他压了一泵洗发水在掌心打出丰盈雪白的泡，“哎！擦干手再挡！”
　　简翛被他念得头大，挑了一指泡沫直接点在他鼻尖上。
　　月时宁愣了愣：“别闹……”
　　话音未落又是两下，额头，脸颊，洗发水带着一股香精味往嘴里流，他不得不闭上嘴，将手里满满一捧泡沫直接按在简翛脸上：“幼稚！”
　　简翛却一点也不生气，一把抹开，笑着吻上他的唇。
　　“唔！”没擦干净的泡沫一起被吃了进去，像吃肥皂，又苦又涩，然而月时宁却舍不得放开他，侧过头，吻咬更深。
　　作者有话说：
　　反正他俩是很甜的……明天加更……


第80章 恶化
　　简翛忽然被叫到医院时就有预感，闻羽棠超过一周都没能出院，一定不只是被他气到昏厥这么简单。
　　他快步上楼匆匆敲开主治医生的门，简潮、闻熠和Stella都已经到了。
　　“坐这边吧。”沙发人满为患，有年轻医生替他搬了张椅子。
　　简潮叹了口气：“高医生，您直说吧，羽棠病了这么久，大家心里都有数的。”
　　主治医师点点头：“我之前就说过，肝硬化进入失代偿期基本上是没有逆转手段的。闻总的病程已经十多年了，目前情况的确并不乐观，现有的药物治疗已经不足以支撑她正常的生活了。近几个月她频繁晕倒，腹水和出血的频率也在增加，必须考虑肝移植了。而且，越早越好，最好在出现更严重的并发症或者癌变之前进行移植，这会大大提高她的术后生存率和未来恢复情况。”
　　“所以，移植过后，她目前这些症状就都能好转吗？”Stella问。
　　“对，如果移植成功，且保养得当，那她跟健康人是没多大区别的，可以进行正常的工作和生活。”医生关掉电子病历，“我们院的肝移植手术是非常有经验的，成功率可以达到98%以上。而且，术后十年生存率也能达到85%以上。”
　　“既然到了这一步，那也别犹豫了，移植吧。”简潮当即拍板，“您看安排在什么时候比较合适？”
　　“如果您同意，我们会将闻总的情况进行MELD评分，登记，将她排入等待移植的队列。等匹配到有合适的肝源，就可以进行手术了。”
　　“大概要等多久？她之前排了多少人？”
　　“这个，说不太准。我们国家是肝病大国，肝源有限，但排队的人很多。而且，肝移植也不止讲个先来后到，医院和医生还要根据病情的轻重缓急来分配。有些评分危重的急症可能三天就能等到，可有些人就要排队几个月。当然，也有很多人根本等不到合适的肝就……闻总目前这个状况也没有紧急到必须立刻换肝才能生存下去，所以，的确是要排队等。”
　　“可您刚刚还说，肝硬化随时有发展成肝癌的可能性，还有可能影响到其他脏器，影响手术的成功率……”闻熠皱眉，“这种情况，也要等么？”
　　“是的。除非……”高医生的视线扫过他们一家，“其实，肝移植手术除了等尸体供肝，还有另外一种方式，就是活体肝移植。这个，倒是不用等。”
　　“活体肝移植？”闻熠一怔，“这要……怎么操作？去哪里找供体？肝只有一个，捐出去供体要怎么办？”
　　“您别紧张。人的肝脏有很强的再生能力，就像壁虎的尾巴。供体只要捐出一部分健康的肝脏给病人，过三到六个月，最慢九个月到一年，供受双方的肝脏都会长回跟原来差不多的大小。”医生顿了顿，“至于供体的选择，因为伦理问题，我国只允许直系或旁系三代内血亲进行捐赠。当然，即使是血亲也是有条件的。年纪要在18到60周岁之间，必须通过我们的全面体检，且完完全全出于自愿。”
　　医生说完，屋子里安静了半晌，事发突然，所有人都在尽力消化眼前的状况。
　　“而且，活体肝移植对比尸肝移植，其实优势非常大。”医生试着缓和他们的情绪，“比如肝脏缺血时间可以忽略不计，对减少并发症有很大帮助。而且亲缘移植，排异反应相对少，病患甚至有几率产生免疫耐受，不需要吃一辈子排异药物。择期手术准备也会更充分。免去等待时间就更不用提了。”
　　“那，捐肝对身体的长期影响有多大呢？会影响寿命吗？”Stella不自觉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大多数情况下，是没有太大影响的，也基本不会影响寿命。当然，只要是手术，都会有风险，但我们会尽力把它降到最低。”医生的话很严谨，从头至尾都留了余地，只用“基本”、“大多数”来说明。
　　“那我来吧。”简潮不再犹豫，“我年底才过61岁生日，现在还来得及捐，体检尽快帮我安排吧。”
　　“爸？”
　　“姑父？”
　　Stella和闻熠几乎同时起身：“您别闹了，这不是有我们在呢吗！哪里轮得到您。”
　　“算了，你们年轻，后头还有好几十年要熬，现在正是打拼事业的年纪，又忙又累的。”简潮举起手，示意他们坐下，“我现在半退休了，捐完了有大把时间修养，还是我来。”
　　高医生面露难色：“这个手术也是个开腹大手术了，您这个年纪，如果家里有更好的选择的话，我们是不建议的。而且肝脏质量好，对手术成功与否和闻总的愈后也是有很大帮助的。”他有意无意瞄始终没吭声的简翛，这一屋子人，明眼人都看得出谁更适合捐献，“当然，前提是供体必须自愿。谁也不能百分之百有把握这手术对健康毫无影响，这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决定的事，你们先回去好好商量一下，我们也会趁这个机会帮闻总调养好状态。”
　　以往家里都是闻羽棠拿主意，如今她倒下了，拍板的人自然而然换成闻熠。
　　他略一沉吟：“这样，先体检。等后天舅舅和洋洋到了，都一起体个检，先看看谁有条件捐，其他的……我们回去再商量。”
　　“好的，我们马上安排。”见简潮没有异议，高医生立刻交代下去。
　　“爸，我去看看妈。”闻熠日理万机，好容易抽时间来一趟医院，自然要多待一会儿。
　　“我也去。”Stella陪他一起往病房走。
　　简翛也远远跟了过去，却没进门，透过一掌宽的玻璃小窗往里看。
　　住了几天院，闻羽棠状态好些了，正抱着电脑坐在窗边不知看什么。见到儿子和侄女，她招招手，拉过Stella在身旁坐，让保姆给她切水果。
　　“来，贵妃芒，我不能多吃，你们来了多少帮我吃一点。昨天才拎过来的。”她合上电脑。
　　看样子心情也不错。
　　简翛放下心，一转身被不知何时出现的简潮吓了一跳。
　　“爸。”他一颗心提起来，生怕简潮不分场合发难。
　　“不去看看你妈妈么。”简潮语气平缓温和，他一时间竟有些不适应，还以为出柜后，他们父子间再不会有这样平静的时刻了。
　　简翛回头看了一眼，病房里气氛轻松愉快，于是他摇摇头：“不了。免得她生气。”
　　“……你。”简潮欲言又止，轻轻叹了口气，“你妈妈平日里，也是很挂念你的。”
　　简翛很少从他脸上看到这样疲惫感，让他整个人显得苍老许多。
　　“你妈妈才59岁啊……”简潮眼眶泛红，“能救她，我们肯定还是要尽力的，对不对？”
　　简翛诧异地点点头，不知他是何意。
　　“可你哥哥的身体，你也清楚。虽说当年骨髓移植很成功，但总归是比普通人抵抗力弱一些，况且谁也不知道他的病会不会有一天就复发了。”简潮也不自觉看了一眼病房，“所以，爸爸有个请求。如果我的体检没通过，你能不能……救救你妈妈？”
　　简翛怔了怔。
　　原来，简潮愿意放下身段，不计较隔阂，是想要说服他捐肝救妈妈……
　　见他发愣，简潮误以为他在犹豫，赶忙补充道：“我知道，你一直埋怨我们偏心你哥哥。其实这并不是我们本意。你生得晚，时机也不巧，刚好是我们最忙乱的时候，所以对你有所疏忽也没有发觉……后来缓过神，你已经长大了，迫不及待要离开我们了……”
　　“爸。”简翛打断了他，“我知道，你不用再说了。”
　　这些他从小就知道，也从未真心怪罪过他们，他知道经营公司有多苦多累，知道自己生不逢时，知道哥哥出类拔萃，打小就惹人心疼。
　　他全部都知道，只是，他自己不被他们知道。
　　简潮甚至觉得……他会对妈妈见死不救吗……
　　还没走出医院就收到月时宁的消息。
　　——你妈妈怎么样？
　　——状态还可以。医生说了接下来的治疗方案，回家跟你说。
　　简翛低头发信息，被人一巴掌拍在背上。
　　Stella气喘吁吁：“你怎么走这么快！”她塞了个牛皮纸包到他怀里，芒果熟得正好，馥郁的果香溢出袋子，“来了也不去病房看一眼。表哥尝过说好吃，催着让我拿两颗给你。”她舔了舔嘴唇，“真的好吃，入口即化。”
　　“他还说了什么？”
　　“说，明天下班，让你去一趟他办公室。”Stella掏出车钥匙，将他往停车场拖，“走吧，送你。”
　　一路上，他们都没做声，快到了Stella才忍不住问：“你怕不怕？”
　　“什么？”
　　“捐肝啊……”她叹了口气，“我又想救姑姑，又……有点怕，毕竟要切掉那么大一块肝。而且这手术……唉……”
　　剩下的话她没说完，简翛却知道她在怕什么，这手术要在腹部留很长一条疤，她还这么年轻。
　　“用不着你。”简翛看着她认真苦恼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不用你，也不用洋洋。有我呢。”
　　“那万一，我是说万一，你配型不成功呢？”
　　“不会。肝脏是免疫特惠器官，不需要配型。我跟她血型又一样，心肺功能又很好，没有任何基础病……所以，我肯定是可以的。”
　　他老早就查阅过很多肝病的资料，从几年前闻羽棠进医院抢救，被医生判定进入失代偿期时，他就知道迟早会有一天要走肝移植这条路。他甚至线上问诊过几个不同的医生，同一个人可不可以又捐肝又捐骨髓。
　　答案居然是肯定的。
　　月时宁到家已经十点多，今天合作的摄影师灵感大爆发，拍到一半居然完全推翻先前的方案，原本六点左右就能收工，愣是拍到了九点半。
　　“嗯？”一进门被等在一旁的简翛塞了一嘴巴芒果丁，几乎咬不到纤维，果汁充盈，甜得人发晕，“呣，好吃。”
　　一张嘴简翛又塞了两块进来，月时宁忙捏住他的手：“长痘痘。”
　　“贵妃芒，不上火的。”简翛放下碗叉，等他洗过手才伸开双臂。
　　月时宁像往常一般扑到他怀里，让他揉一揉脑袋，再亲一亲脸颊，结果亲到一嘴粉底。
　　他吃吃笑起来：“我先去洗澡。”


第81章 好消息
　　洗完澡，月时宁拖他坐到沙发上：“Marie已经把合同发过来了。男装成衣线亚太大区代言人，两年。”他在简翛背后按了两根手指，“这个数。”
　　“美金？”
　　“欧元。”月时宁得意洋洋，“就算你哥要跟我解约也不怕了。嘿。”
　　“不会……”简翛想了想，“我刚好也有个好消息。”
　　自下午简翛被叫去医院，月时宁心里就七上八下，却又不敢主动问。眼下听他主动提“好消息”，总算能松口气：“是你妈妈的病情好转了吗？”
　　简翛迟疑后才点点头：“也不能说是好转，她这个病没什么好转的余地了。但医生制定了新的治疗方案，有很大概率治愈，让她重回健康人的生活。”说完，他又捡起碗里的叉子，刺进一块细腻的黄色果肉，举到月时宁唇边。
　　“治愈？不是不可逆吗，还是，国外研制出了什么天价新药？”月时宁偏头躲开叉子，及时阻止他没完没了的投喂。
　　简翛看了一眼手机，的确，早过了超模进食的时间。
　　他摇摇头，一股脑将剩下的芒果倒进嘴里吃完：“没什么新药。医生决定手术，给她换一颗健康的肝。”
　　“换……她要肝移植？”月时宁一惊，“那很贵吧。”他不禁想起外婆三年前的手术，即使有医保分担，也几乎掏空了外公外婆的家底。大病治疗不只是手术的费用，还有后续ICU，药物使用，看护等等没完没了的治疗款项，通常要倾尽一个普通家庭的全力，甚至有很多负担不起的人只能放弃最有效的方式选择保守治疗。这更坚定了他走模特这一行的决心，至少，要保证外公外婆的晚年没有后顾之忧。
　　然而简翛却对此轻描淡写。
　　所以人啊，还是要有钱才能活得体面。
　　“不过，肝移植要排队吧？”据他有限的了解，全球都面临器官捐赠短缺的问题。
　　“对，但也有不排队的方法。”
　　“嗯？”月时宁诧异地看了他几秒，倏而想起前不久网上引起轩然大波的话题——缅北活摘器官。他看过一张流传甚广的人体售价详细表格，肾脏最贵，肝脏次之，百万一颗，明码标价。他瞠目结舌：“这，器官买卖……犯法的吧？而且肝又不是肾，一个人只有一个啊…….”
　　“想什么呢。”简翛噗嗤一笑，敲他额头，“哪来的买卖。是亲缘移植。自愿捐献，完全合法。”
　　“亲缘？捐……”月时宁一怔，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即使没有详细了解过，他也知道器官捐献涉及伦理问题，所以供体一定不出三服。
　　闻羽棠的三服他数得出，不过一个年迈的老父亲，一个比她小两岁的亲弟弟，两个正当年的儿子和两个外甥女。
　　“你先别紧张。”见他脸色不对，简翛赶忙解释，“人的肝脏是有再生功能的器官，就算捐出去一部分，很快也能恢复原状，不会影响健康的。”
　　听他这么说，月时宁更紧张了。有亲生儿子在，用不着侄女，闻熠的身体又有隐患……所以……
　　“所以，是你捐，对么？你要，你要给她你的肝？”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希望简翛骂他傻，希望手眼通天的资本家能有其他办法，世界这么大，说不定某些国家不限制捐献者身份呢？哪怕……是杀千刀的缅北呢……
　　他紧紧抓着简翛的手腕，期待地盯着那双棕色的眼睛，然而却没能得到回应。
　　简翛默默垂下眼帘，不予否认：“你听我说……”
　　盛夏将至，短短四个字让月时宁如坠冰窟。
　　他手脚冰凉，一颗心慢慢沉下去。
　　“不要。”他一点不想听简翛说什么，无非是父母的生养恩之类。可那些人生他本就含着极强的目的性，他们觊望着他的脐带血，他的骨髓，现在居然又加上他的肝。
　　“哥，你不要捐肝……”他声音抑制不住颤抖，道德观被狠狠撕扯着。劝一个儿子不要救亲生母亲，他良心难安，可他实在容忍不了那些人对简翛单方面的情感勒索，更不能接受简翛冒着巨大风险，被切掉一部分肝脏。
　　只要简翛好好的，他做个坏人又何妨。
　　“不行，不要，我不答应。”
　　简翛料到月时宁会提出反对意见，却没想到如此强烈。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人就笃定他的选择，比起那些与他血脉相连的人，月时宁才更像是他的家人，了解，心疼，无条件相信。
　　但他现在却要辜负这样珍贵的偏爱：“宁宁，你先别慌，冷静下来听我说。其实捐肝和捐肾是完全不一样的，听着可怕，但这个手术真的不算危险，而且成功率特别高，不信你过来。”
　　他拽着月时宁并排坐到电脑前，将自己几年来搜集到的资料一篇一篇打开，调大字体，用浅荧光色画出重点。
　　可月时宁仿佛什么都听不进去，对这一切惶恐而抵触。
　　“没人能保证你会恢复得跟现在一模一样，你看，他们甚至不能保证手术百分之百成功……”月时宁啪的一声拍合笔记本屏幕，那些小概率事件被他无限放大，“有这么多并发症可能，还有，胆囊一起摘掉你可能一辈子都不能畅快的吃吃喝喝了……而且还有好多人捐了肝也没能救到亲人，白白挨一刀，甚至还有供体……死亡的案例。不要。哥你不要捐好不好……”
　　“那几例是意外，可能性太微乎其微了。而且早期手术技术不成熟，现在发展了这么多年，已经不会了……”
　　“不要。意外之所以称之为意外，不就是因为无法预测吗？”月时宁激动到手指发抖，“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说不定很快就能等到合适的肝脏了呢？说不定你哥哥有办法，可以插队，可以……”
　　“宁宁。”简翛用力钳住他的手腕，强迫他冷静，“可我救她成功率是最高的，我不会出事，她也可以恢复健康……而且，如果我能做到这一步，很多事情，他们应该也不会太为难我了吧。”
　　月时宁半天才琢磨明白他话中的深意，一股无名火瞬间窜上头顶。
　　不可置信，一段感情居然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才能换来家人的同意。何况，那个将简翛一巴掌打到鼓膜穿孔的人根本不值得他信任。
　　“不要。”他气得一把推开简翛，“他们不接受我就算了，我不要他们的接受，更不要你用你的肝你的健康做筹码！你不准因为这个！”
　　“当然不止因为这个。”简翛叹了口气，“她毕竟是我妈妈，是生下我，养大我的人。”他无奈，他抱歉，却又很坚定，就像在家人面前维护他们之间的感情一样坚定。
　　简翛这个人就是这样，自己认定的东西，好像从不强求别人的认同。
　　“宁宁，她得了这样的病，全因为年轻创业的时候太拼。一个女人，在那个年代想得到认可，所要付出的远比我们想象中更多。人哪有面面俱到的呢？我从出生起，站的比别人高，飞得比别人容易，别人梦寐以求的我唾手可得。所以我不能心安理得享受了这一切之后，在这种关头跟他们划清界限……况且，如果不是生在这样的家，我甚至没有机会接触到你，哪怕接触到了，又哪里来的底气敢抓住你？”
　　他言辞恳切，月时宁无言以对。
　　脑子里乱成一团，血淋淋的数字飘在眼前，成功率达90%，在他的眼中却变成失败几率10%。
　　“如果我坚持呢……”
　　简翛定定看着他：“对不起。”
　　“你一定要捐，对么？”
　　“是……”
　　“所以，今天她需要你的肝，你就割一块给她，明天闻熠需要你的骨髓，你就抽骨髓给他，以后他们谁需要肾了，需要血了，都要从你身上拿，对吗！”月时宁哽咽着问他，“我怎么想，根本无所谓。反正为了他们做什么，你都心甘情愿……”
　　“不是，不是无所谓……但这个手术的代价真的没有你想的那么大，宁宁，你去哪里？”
　　月时宁气冲冲转身，一步三阶爬上楼，去衣帽间拎出了小行李箱，开始往里扔衣服。这举动属实幼稚，可他眼下也是黔驴技穷，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做才能阻止简翛。
　　他刻意将手机平放在沙发上订票，每一步都郑重其事，确保那人看到。
　　回海汐的高铁末班12:15，座位倒是有，时间却来不及了。
　　“明天再回吧……”简翛示好，伸手摸他肩，是他最喜欢的方式，手掌包住肩头缓缓打圈，哪怕再强烈的情绪也能被一点一点揉碎抚平，可今天却不行，他狠心抖掉那只手，跳转页面找长途大巴的票。
　　凌晨三点前每四十分钟就有一班。
　　他慢吞吞拉下网页，踌躇着选座位，再犹豫一下付款方式，留足了时间让那人反悔。
　　可惜简翛始终没有松动，只静静看着他付款完成
　　为了表明自己的态度，临走前月时宁甚至将家门钥匙，门禁卡一并还了回去。
　　“宁宁……别这样……”简翛一愣，没有接，顺势搂住他。
　　他故意冷冰冰回答：“你答应我，我就不走。”
　　可简翛依旧用沉默和拥抱回应。
　　月时宁立时明白他的坚持与拒绝，失望地推开他，将东西都留在门前的置物柜上，转身走进电梯。
　　站在空无一人的街边等车时，他收到简翛的信息：
　　——注意安全，到家告诉我。
　　简翛站在路灯下，看月时宁上了车才转身上楼。
　　这个时间点很尴尬，上一班车赶不上，约莫只能等一点零五发车的那一趟了。月时宁在车上一定撑不了多久就会睡着，于是简翛定了四点二十的闹钟，来得及在终点站前十五分钟叫他起床。睡饱之后，情绪应该能有所缓和吧……
　　谁知等他一觉醒来，月时宁语音不接，连电话也打不通了。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吵架


第82章 意外之所以叫意外
　　简翛扭头，月时宁那条粉紫色电话绳充电线还插在床头。好在海汐的长途车站与火车站只一街之隔，租借充电宝很方便，不然手机没电，连车都没得叫。
　　一整晚都没睡踏实，脑袋发懵，简翛干脆起床，开椭圆机上大阻力坚持了二十分钟，大汗淋漓后洗完澡思绪也跟着清醒过来。
　　他又一次拨通月时宁的号码——依旧不通。
　　是拦了街边的出租车，还是上了地铁呢……车站就在市区，不论用什么交通方式，五点半之前都该到家了。
　　简翛看了看时间，还有半小时。到时直接打给外公，先认错，再说明情况，最后拜托他老人家帮忙做做工作，外公说话，月时宁不会不听。
　　算盘打好，他便不再心急，一个人的早餐没动力准备，牛奶泡麦片对付过去算了。他边刷手机边倒牛奶，看到热搜中“海汐”两个字时他手一顿。
　　榜首是一条社会新闻——#海汐0530高速公路重大事故#
　　他皱眉，按住屏幕左上角拉下壁纸，最上一排显示日期，5月30日……是今天没错。
　　遇上重大交通事故八成要封路，会不会耽搁了大巴的到站的时间？
　　网媒发布的现场视频中，原本该蒙蒙亮的天却因为下雨依旧黑沉沉的，湿溻溻的地面反射着警灯闪烁的红蓝光，事故地点被救护车挡住大半，隐约能看到一截翻倒在地的货车车尾。
　　好在视频下方配有滚动的文字说明：5月30日凌晨3:42，距海汐高速收费口约1500米处，一辆集装箱货车意外爆胎，车辆失控冲上隔离带，侧翻至逆向车道，撞上一辆载有39人的长途客车。客车司机不幸当场身亡，另有一名前座乘客重伤不治，在送医途中身亡。截至目前为止，2人死亡，19人重伤，27人不同程度轻伤，伤者均已就近送往海汐市立医院与海汐大学附属医院进行救治。
　　简翛一哆嗦，扔掉牛奶桶，立刻将视频进度条往回拖了十几秒，再次查看那串数字。
　　发车时间，起点站终点站，车牌号依次滚过屏幕，他逐字看，重复了几遍……没有错，月时宁订票的时候在页面停留了很久，他看得很清楚，就是这一班没错……
　　大脑闪过刹那空白，又被左耳一阵刺痛唤回，明明已经习惯了最近时不时发作的耳鸣，可他还是瞬间痛出一额冷汗。
　　不可能，怎么会这么巧，每四十分钟一班车，每天都有十几个班次往复于这条路上，怎么偏偏就是今天，就是这一趟出了事故……不会，不会的……说不准，昨晚那辆专车司机开得快，他坐上前一班大巴走了呢？
　　简翛颤颤巍巍拨通外公的号码，老人家醒得早，很快接通：“喂，小简啊？这么早就起了啊？”
　　“……外……”喉口紧绷着几乎发不出声音，简翛用力咳嗽了两声，试探道，“外公早。我不小心按错了。你们在家吗？”
　　“在家呀。等一下准备去早市，趁休渔期之前再买两条新鲜的鱼……”外公是老师，讲话慢条斯理很好听，可简翛的一颗心却彻底沉了下去，后头外公说的什么保重啊之类的客套话，他一句也没听进去，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
　　月时宁没有回家……所以他没有赶上上一班车……
　　简翛抓起床尾的衣服胡乱套在身上，捏着手机，一边打开APP订时间最近的机票，一边冲出门去，站在电梯前不断拍打着下行纽。
　　一定是轻伤。
　　见了人先教训一顿好了，问他以后还敢不敢乱跑出去……
　　四十个人，只有两人遇难，5%的可能性而已……是小概率事件……
　　轿厢电机低沉的嗡嗡声与高频的耳鸣在脑中厮杀，狭小的空间压抑着他的呼吸，心脏像催命鼓一般发狂地跳动着，扯得整个胸腔都在痛，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意外之所以叫做意外，不就是因为无法预测吗？”哀咽回荡在耳边，就在几个小时之前，他还不以为然，觉得是月时宁小题大做紧张过度……所以是老天在报复他吗？
　　电梯门才开个缝，他便迫不及待挤出去，不想结结实实撞上个人。
　　对方怀里的牛皮纸袋瞬间脱手，一袋热腾腾的麦当劳套餐坠落在地。
　　“啊……”
　　月时宁低头看着撒了一地的薯条和扣在大理石上的汉堡肉排，心道这可真是天意，难得想放纵一回……
　　还好这个时间没人。他放开行李箱，蹲下开始捡拾，将摔分层的汉堡同几撮热乎乎的薯条一股脑扔回纸袋里。手指不免粘到油，还混着沙拉酱，他伸手要纸巾，却半天没等到人帮忙。
　　诧异地仰起头，简翛仿佛一台生了锈的机器人，动作卡顿，只伸一条胳膊就耗时三秒，而后就那么擎着手，一副想碰他又不敢碰的样子……
　　月时宁奇怪，抓住那只手按下来，在发顶搓了搓，顺便不满地拉他一起蹲下：“给我纸巾啊。”
　　简翛似乎是没站稳，竟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疼得倒抽气，也终于回过神。
　　月时宁大惊，一句痛不痛还没说出口，便被一把圈住脖子用力按在怀里。
　　简翛胸中夸张的心跳像钟杵，咚咚敲他额头。那人气息颤抖，酝酿了半晌只说出三个字：“你没走……”
　　“嗯。”
　　其实差一点就走了。
　　昨晚月时宁提前二十分钟赶到始发站，不想这么早就检票上车，便转身去了便利店买了一瓶乌龙茶，坐在无人的窗前吧台慢吞吞喝。
　　身着店员服装的夜班大叔理完货架开始扫地，路过他多看了几眼。兴许是夜里的工作太寂寞，大叔忍不住跟他搭腔：“行李箱真好看啊。小伙子，你是明星吧？”
　　月时宁扭头看了他一眼，少说也有五十大几岁了，两鬓擦白，慈眉善目的，不像会关心娱乐圈的人：“您认识我？”
　　大叔果然摇了摇头：“不认识，就觉得像。像你这么漂亮气质又好的小年轻，不是明星就是富二代。”
　　“那……您为什么不猜我是富二代啊？”
　　“那个词儿，最近很流行的叫什么来着，嘶……”大叔仰头思忖，“哦对，松弛感。从小养尊处优那种松弛感。感觉你还是有点紧绷了。”
　　月时宁失笑：“您眼力真好。”
　　“嗐，哪儿啊。”大叔神情自得，口中还谦虚，“我就是多吃了几口饭。等你到我这个岁数，也能看出来。人呐，其实家境都写在脸上的。”
　　月时宁一愣，忽然想起外公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答辩之前在海汐住过一段日子，饭后他跟外公躺在阳台的藤椅上闲聊，抱怨简翛父母时，没留神透露出了他显赫的出身。
　　然而外公并无意外，说早就猜到了。
　　“这您也能猜到啊？那些富二代的毛病他明明一点都没有……”月时宁不信。
　　“我可是做了三十多年老师，想看走眼都难。人啊，其实家境都写在脸上的。第一次见面我就知道，他家里条件肯定好。”外公细数道，“你看，他牙齿又干净又漂亮，一看就是小时候就矫正过。皮肤好，注意身材管理，穿着低调体面，跟一般刚出社会的男孩一看就不一样。再看他性格，谦虚，大方，很豁达很稳当。这就是见多识广的一种稳，什么都见过，什么都有，所以就什么都不爱计较，人就感觉落落大方的。再说他那个滑翔伞，这种东西一般人咱不是说玩不起，而是根本接触不到，毕竟人家的起点比大部分人的终点还要高……”
　　便利店门口的感应铃叮咚一响，大叔随手将扫帚靠在墙角，钻回收银台笑脸相迎。
　　是个买烟的年轻人，他将烟盒和薯片气冲冲往柜台一甩，付款时也不理大叔要不要袋子的询问，只顾着高声讲电话：“妈的你少来管我！我又不是三岁，你管我几点回家！我呸，又不是我求你生我的！挂了！你别再烦我了！”
　　说完，他冲动地将手机一掰，屏幕应声而裂，却忘记还没扫码付款，只得放下货品，骂骂咧咧走了。
　　看着大叔习以为常将东西放回原处的背影，月时宁叹了口气，大约也能猜到那人家境，八成是父亲冲动易怒，母亲忍气吞声。毕竟子女身上多多少少都会投射出父母的影子……
　　所以，这样得体的简翛，跟他的出身的确脱不了干系。可想起他父母对闻熠的偏心，和那挥之不去的一巴掌，月时宁还是迈不过这道槛，头一次深夜里打扰外公休息。
　　也是凑巧，老头白天参加社区活动茶喝多了，睡不着，语音马上给他拨了过来。
　　“……嗯。像是小简会做的选择。”外公听过事情的原委也没多做评论，只反问他，“那你试想一下，假如他决定不给他妈妈捐肝了，冷眼旁观，你心里是不是就舒服了？”
　　月时宁身形一滞，缓缓收回了迈上大巴的那条腿。
　　是啊，如果简翛真的在这个关头置身事外，不管妈妈的死活……那他还是自己心里喜欢的那个人吗？那他跟那些占尽好处永远不知满足又懦弱又没有责任感的纨绔富二代的区别又在哪里？
　　夜风温软，深夜时分路上冷清，他得以独享明亮月色，也想起了自己的妈妈。如果是月舒意，别说要他做个手术，就算直接要他舍弃二十年生命换妈妈再活十年，他也是没有犹豫的……四五年的母子情谊尚且如此，何况是简翛和闻羽棠二十多年的血缘牵绊呢……
　　方才简翛好话说尽，自己却全然不理，说不准这是那人最后一次的努力尝试呢？
　　月时宁停在路边，一屁股坐到行李箱上，掏出手机，静下心开始系统查阅有关肝移植的资料，一坐就是几个小时，直至肚子开始咕噜咕噜翻腾。
　　熬夜的确不利于减肥，远处金黄色的M标此刻格外诱人，他久违地想要吃些垃圾食品了。
　　不知道简翛有没有睡着……人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吃高热量食物也是个很好的方法。于是他拖着箱子走到离家更近的门店，点了一份辣堡套餐和炸鸡翅往回走。
　　兜兜转转一整晚，路灯还未熄灭，天边开始泛出亮光，他又回到公寓楼下。
　　掏口袋才想起冲动之下钥匙和门禁卡都还给简翛了，进了大门也无法选择电梯楼层……屋漏偏逢连夜雨，掏出手机，电量刚好耗尽。
　　正当他一筹莫展之时，视线的尽头居然出现了简翛。
　　好像每次都是这样神兵天降……只不过这次速度迅猛了点，简翛子弹一样直冲出来，险些将他撞倒。
　　“对不起。”简翛抱着他，情绪几近崩溃，“别生气了，是我不好，你别走了，别走。”
　　月时宁心头一紧，居然又是他先道歉……结果自己做的也跟那些人没什么分别，只会在关键时刻让他煎熬让他难过……
　　“哥。我不走。我陪着你。”他轻捋简翛僵直的后脊，“你去吧，去救你妈妈。”
　　简翛一愣，放开手，不明所以地盯着他。
　　“但你答应我，要好好休息，好好恢复，现在什么样子，手术之后，也要恢复成原样。”
　　“好。”简翛罕见地红了眼眶，一把揪过他的领口，狠狠吻了上来，力道之猛，仿佛要将他囫囵吞下。
　　“别在这里……有人！”月时宁奋力躲开，从他手里拿过门禁卡，一路推着他进电梯，选楼层，回到家。
　　连卧室都来不及回，他便被莫名冲动的简翛推到昨天一早才拆封的新地摊上。羊毛厚实柔软，却不耐脏，月时宁挣扎着从沙发扶手的暗格里拽出一条干净的浴巾，才铺好，就被简翛狠狠按住了肩膀。
　　作者有话说：
　　小简决定捐肝的目的非常单纯，只是不愿意眼看妈妈病情恶化死掉而已。至于手术之后他家人态度会不会变他从来也没奢求过，能相处就相处，不能处就走，至少走的时候问心无愧，之后回忆起来也不会有遗憾和后悔。


第83章 意外收获
　　来不及吃东西，通宵之后又是两回合高强度的运动，阳光渐渐洒满客厅，月时宁坐在地毯上，撑在背后的双手发酸，饿得前胸贴后背，无奈简翛好像并不觉得，还要继续。
　　他额头靠着简翛锁骨，埋头在他胸口，牙齿用力一阖。
　　简翛疼得倒抽一口气，反倒更兴奋，用力将他向后压，竟是又要展开新一轮交锋。
　　月时宁欲哭无泪，干脆放弃挣扎，软绵绵摊倒在一堆抱枕中间，趁他吻过来时偏头，可怜巴巴在他耳边低语：“哥……我好饿啊……走了一晚上一口东西都没吃……”
　　简翛闻言总算从一腔热情中清醒，松了掐在他肩头的手：“走了一晚上？你从车站走路回来的？”
　　“嗯，好远啊，累得我好想吃汉堡。不是说吃垃圾食品会让人心情变好吗，我就顺路买了麦当劳想回来跟你一起吃，让你也开心一下……”他望向厨房的垃圾桶，用力咽了咽口水，“结果被你撞翻了。”
　　简翛忍不住笑，用热乎乎的手心贴他胃：“那先别起来了，躺一会儿，我叫份早餐。海鲜粥？”
　　现在心情足够好，吃什么都可以。
　　“好，不过……”月时宁指了指床头的电子时钟，“快八点了，你今天不上班吗？”
　　“没关系。”简翛靠在床头，“晚点去，刚好我哥要见我。”
　　“要做什么？”
　　“应该是商量我妈手术的事。”
　　月时宁终于想起他们正事还没讨论……都怪简翛，如狼似虎。
　　“哥，肝移植手术之后，你一个周不能出院，一个月不能上班，更不能做剧烈运动知道吗？”
　　“嗯。知道。”
　　“那你的比赛怎么办？塞尔维亚……是不是去不了了？”
　　简翛点完餐放下手机，拽过扔在地上的T恤替他盖住肚子：“嗯。”
　　月时宁心中一阵遗憾，可性命攸关的事，没有办法，好在简翛还年轻：“那，明年吧。明年再战！”
　　“不一定。”那人笑笑，挨着他躺下，“我身体好，三个月应该足够恢复了，说不准十一月那一场还来得及。如果六飞成绩够高，一样有希望。”
　　月时宁睁大了眼睛，心中暗叹，好狂妄啊，缺席一站也敢觊觎冠军。
　　他嘿嘿一笑，轻轻吻那人耳畔，一件T恤横过来两个人盖：“哥，我这几天在想，要不要出国读个研。”
　　简翛一头雾水：“嗯？”
　　“去法国或者英国吧，更靠近世界时尚中心，平常工作也方便。”他伸手摸搭在沙发上的裤子口袋，“啧，忘充电了。”
　　“怎么这么突然。”简翛表情有些僵硬。
　　“也不是很突然，答辩之前在家住的那段时间跟外公讨论过来着，他还陪我查了学校。我愿意继续读书，他很支持，说虽然不是最重要，但有个名校学历对未来的路还是很有帮助的。”月时宁侧躺面对他，胳膊支住脑袋，“未来两年，我想把工作重心往国外偏一偏。”
　　“现在不就是？”
　　“更偏一点，最好离国内娱乐圈远一点，能专心做模特，虽然这样可能会赚少一些……”月时宁叹了口气，“但麻烦也会少很多，就算我们的事情曝光了，也不会激起太大水花。”
　　“读什么想好了么？”
　　“Fashion management。这么多年在这一行积攒的经验也不能白白浪费啊。我报了七月初的雅思，总分7，听说读写四项都不低于6就可以免语言直接入学。我试了几套往年的真题，难度不算大，应该能一次过吧。”
　　简翛没做声，只默默绕他一绺头发玩，月时宁猜测他是因为即将展开的异地恋而低落。毕竟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他毕业，眨眼他又要进学校，这次还远在欧洲。
　　“那边的Master每年三学期！不要挂科的话一年半就可以读完！一眨眼就过了！”他掰正简翛的脸对准自己，一本正经，“等我以后创业有了自己的品牌，你就不用再看你妈和你哥的眼色了！来给我打工啊！”
　　简翛被逗笑：“行，那我等你上市。穿好衣服，外卖要到了，我先去冲一下。”
　　月时宁也爬起来，将皱巴巴的浴巾扔进洗衣机。
　　没等简翛吹完头发，海鲜粥就送上了楼。
　　月时宁开盖，粥底黏稠胶糯，虾蚝肥美新鲜，出锅前淋的那一勺炸葱油是灵魂，亮晶晶浮在表面，香气扑鼻，诱得人食指大动。他实在等不及，替简翛盛了一小碗放凉，自己先捧起碗勺提前开动，边吃边刷手机。
　　早八点，网上还不热闹，今天的热搜榜首被一场交通事故占据，月时宁定睛一看，一口粥险些从鼻子里喷出来，怪不得简翛吓成那样。
　　出事的正是他原先要搭乘的大巴车，规规矩矩行驶在路上却遭遇飞来横祸，司机当场遇难，截至目前，三名危重伤乘客不治身亡，另有四人还在抢救，尚未脱离危险。
　　看着现场触目惊心的照片，月时宁心有余悸，一念心软，居然让他与死神擦肩而过……
　　“怎么了？”简翛洗完，只穿一条宽松的家居短裤走到他身边，伸手戳他眉心，“愁眉苦脸的。”
　　“好险啊我……”他放下手机。
　　闻家的全面体检安排在周一，六个人，周三下午聚集到医院听结果。
　　高医生依次翻看他们的电子报告，不出所料，简翛的评分结果最优，远远甩开其他人。
　　“你有运动的习惯吧？”医生对着他的报告赞不绝口，“现在生活压力大，小年轻都一身毛病。”
　　“闻跃洋，是哪一位？”高医生抬头。
　　“我我我！”小姑娘站起来，“我的也不错吧？”
　　“……嗯，不错。不过，肝脏稍微偏小了一点点，而且女孩子要留这么长一条疤……你想清楚了吗？”
　　“留……就留吧，这下我可以纹身了吧！老爸！”她拽着闻羽辰的手臂晃了晃，“作为救姑姑的奖励！”
　　“别闹。”闻羽辰转头问医生，“那我呢？我不能捐吗？”
　　“……您是……闻羽辰先生，是吧？”
　　“对，我是她亲弟弟。”
　　“您平时也爱喝酒吧？这酒精肝，脂肪肝，一样都不少啊，血压也偏高……这个年纪也要注意些，别看您不算很胖，但内脏脂肪其实更要命。”高医生摇摇头，“我们既然都选择做移植了，那肯定要选最健康的肝脏。您这个不太符合要求。”他看向简翛，“你的肝脏不止很健康，也是重量体积最大的，将近1500克。”
　　高医生转动椅子面对众人：“我们的肝脏分左右两块，右肝约占2/3，连接胆囊，要切就只能一起切掉。左肝小一些，占1/3。肝移植我们至少要保证捐赠病人0.8%到1%体重的肝，闻总大概45到46公斤，也就是需要大约460克的肝脏，如果由简翛做供体的话，那其实切左肝就足够了，大约500克，保住胆囊，也能将手术后影响更降低一些。”
　　简翛一愣，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这几天月时宁已经在默默为他调整饮食习惯，查过资料后，那人忧心忡忡，说胆囊切除会影响人的消化能力，不注意养护还可能会影响到肠道：“哥，以后你基本就跟高热量高脂肪的东西无缘了。”他叹了口气，“还好我早就习惯了，可以陪你一起。”
　　“那就我来吧。”简翛问医生，“手术最快可以安排在什么时候？术前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我们会尽快安排。也没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保证健康作息，保持平常心，不要劳累不要熬夜，也不要随意服用药物。”
　　“顺利的话，术后多久可以开始运动？”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之一。
　　“个体差异，说不准，大多数人在三个月到半年之间，你身体条件好，不需要太过担心，但也千万要好好休息，不能仗着年轻就掉以轻心。”医生起身，拍拍他的肩，走到简潮面前，“我晚一点还有一台手术，要先去准备了。”
　　道谢之后，众人脸上终于有了笑容，气氛轻松不少。
　　肝脏确定由简翛提供，便无需耽误闻跃洋的学业，不日就是澳洲大学的期末周，闻羽辰当场订了两张回程票，生拉硬拽要带女儿回去。
　　“我和Stella要回公司开会。简翛，你送爸他们回家吧？让舅舅和洋洋抓紧收拾行李。”
　　简翛没做声，司机明明还在楼下，却要他代劳，闻熠这安排意图明显，是在找机会让他们父子破冰。
　　一路上，简潮几次欲言又止，简翛猜到他是想问月时宁的事又问不出口。一是碍着舅舅他们在车上，二是顾及到他同意捐肝，这个节骨眼再起冲突不合适。
　　倒是闻跃洋读不懂他们父子间的紧张气氛，捧着手机问：“哥，龙虾伊面你是想吃葱姜底还是xo酱底？”
　　“我就不跟你们一起吃了。”他微微一笑，借表妹的口，给了简潮明确的答复，“家里有人等我一起吃饭。”
　　后视镜里，简潮的表情果然开始扭曲。
　　“家里？有人！”一同扭曲的还有闻跃洋，她原本还在为回澳考试而萎靡不振，闻言两眼豁然瞪圆，“有什么人！你你你怎么都不告诉我啊！漂不漂亮啊做什么的！什么时候的事！天哪你太过分了哥！我要跟你回去见她！”小姑娘双手抱胸，“我哥这么帅，嫂子不好看我可不认！”
　　简翛被她夸张的表情逗笑了：“放心吧，特别好看。”
　　“咳。”简潮听不下去，“洋洋你先回去专心考试。别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分了心。”
　　“哎哟，就是说啊姐夫，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学习的事太不上心了。你说她姐姐当年学习哪让我们费过心啊，她倒好，从高中开始，就给我踩着及格线过，好不容易考上大学，天天只想着出去玩……”
　　这抱怨似曾相识，简翛余光瞥闻跃洋，小姑娘比当年的自己强，这些话基本不入耳，正捧着手机忙自己的：“哇！有签名小卡送！天哪哥，你快带我去shopping mall！我要去买这个防晒霜！啊怎么还限购啊……”她不顾危险，给简翛看手机，简翛不敢大意，等红灯的时候才敢瞥一眼，居然是月时宁。照片也不是新的，早在两个月前就拍好了，只是商家分批发放罢了。
　　“不用去，等你考完试，他全套的物料，我送你。”
　　“真的吗！！！谢谢哥！”闻跃洋兴奋地隔空亲了他一口。
　　时装周前，月时宁忙里偷闲得了半个休息日，两人早早上床，他闭着眼听听力机经时，下意识往旁边摸，水滴珍珠一面染着简翛的体温，另一面被空调吹得发凉。
　　不想没玩几秒，居然被那人躲开。
　　月时宁不满，刚要抱怨，却赫然发现，自己只不过碰了碰珍珠，那人居然被勾起了兴致。
　　“哪有那么痒，之前还能摸一会儿的，现在怎么几秒钟就不行了？”他爬起身，强迫简翛双手背好不准动，撑在他身前，用一撮柔软的发尾扫他脐环。
　　看得出，简翛极力在忍耐，浑身冒粟皮，腹肌收紧，线条都绷了出来。
　　月时宁看得不落忍，停手将头发别回耳后：“真这么痒啊……是因为摸太多了吗？人家说会越来越敏感，原来是真的啊……”
　　他一停，简翛便不再跟他客气，猛得起身开始反击，上下其手，摸他侧腰，吻他耳朵，舌尖裹着他的耳垂拨弄：“你说呢？”
　　月时宁立马缴械投降：“错了错了！哥嘶……我错了！”
　　简翛手没拿开，贴在耳边低声问：“哪儿错了？”
　　月时宁被轻柔的气息激的浑身发抖，脑袋都懵了，口不择言：“不该只管点火不管灭，我哥没定力……马上，马上……”
　　“嗯？”简翛一气之下，左腿勾住他腰猛一发力，两人天地倒转。
　　正要教训他一下，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起。
　　最近因为闻羽棠的关系，简翛不再启用静音模式，保证时刻都能收到联络。
　　月时宁见他眉头紧锁，坐起身，凑过去，眯着眼看他的微信。
　　简翛早些时候问闻熠，手术安排的怎么样了。
　　闻熠刚刚才回复：
　　——妈不肯答应……


第84章 最正确的选择
　　简翛跟闻熠通了个电话，据闻熠说，原本闻羽棠是欣然接受肝移植这条路的，也在尽力配合医生的治疗，直到高医生提前跟她详细讲解手术一切风险和并发症，让她考虑清楚时，她看到平板上那一行“活体肝移植受者手术知情同意书”。
　　“活体？”她猛地抬起头，“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区别于尸体取肝，我们要做的是从简翛体内切除一部分肝脏，移植给您……”医生一顿，“所以，闻总您还没有跟您的家人们沟通好？”
　　闻羽棠彻底愣住：“你们，你们要把简翛的肝切下来给我？那他怎么办？”
　　“一部分肝。”医生纠正道，“不是我们要切……是他本人自愿捐献给你。而且这个手术技术很成熟，不会对他造成明显的影响。”
　　她面色一沉：“高医生，这个我们晚些再讨论可以么。”
　　简潮和闻熠立刻被她叫到医院，一番激烈的争论，闻羽棠怎么也不同意接受简翛的肝，执意要等尸肝。闻熠没辙，只能通知简翛，手术取消。
　　月时宁不得不陪简翛跑一趟医院。
　　在门前踌躇许久，他终于拗不过简翛，也硬着头皮一同进了病房。
　　闻熠正捧着电脑坐在角落的长沙发里办公，见到月时宁也跟来，显然吃了一惊，但还是及时控制住表情，礼貌地跟他点头致意，而后默默合起电脑准备离开。路过简翛还拍了拍他的肩：“你们慢慢聊，都别冲动。我先回去陪你嫂子，有事打给我。”说罢还替他们遣走了保姆阿姨和新请来的护工，请她们去附近吃宵夜。
　　眨眼间，病房一片寂静。
　　闻羽棠干脆闭上眼，简翛却仿佛故意要与她作对，多拖了一把椅子到床前，拉月时宁一起坐下，生怕闻羽棠感受不到他的存在，月时宁后背汗毛都竖起来，暗暗对他摇头。
　　简翛却全然不怕，见闻羽棠要翻身背对他们，眼疾手快一把握住了她的手。他力气大，一般人都难挣脱，何况是面黄肌瘦皮包骨头的病人。
　　月时宁一阵惊慌，生怕当下就给闻羽棠气出个好歹来，已经下意识往床头寻找紧急呼叫铃的位置，不料她竟没反抗，只猛然睁开眼，怔怔扭头盯着简翛那只手。
　　不多，但刹那间，月时宁在针锋相对的气氛中捕捉到一丝温存，兴许是母子两人太久没有这样皮肤贴皮肤的亲密接触。
　　“生气了？”简翛见她不躲，松了松手指，轻轻扣握，“不愧是你，我还没见过哪个异性舍得跟他生气。”
　　闻羽棠哼了一声：“所以，你今天就专程带他来气我？”
　　#VALUE!	“是，也不是。”简翛笑了笑，“那天我也有点冲动，没能好好跟你说几句。妈，我……并不是我爸说的那样，没底线，学别人包养小明星，乱搞，故意气你们什么的。今天带他来，是要跟您交个底，这是我第一次谈恋爱，我就是单纯喜欢他，就像我爸喜欢你，欣赏你一样。最好，我们也能有你们这样的幸运，能彼此陪伴、相爱一辈子，能共同面对很多困境，偶尔争吵，然后妥协，还能共同成就一番事业…….我知道，我不喜欢女孩这件事很难让你接受，生气也是正常的……但是我们说好，你现在认真气一气，有什么想不开的，都在这段时间里狠狠发泄出来，手术之后，就不要再为这件事动气了。不只是这件事，其他鸡毛蒜皮你也放宽心，不要事事都苛求完美，还要好好锻炼身体，不然即使换了我的肝，也一样会生病的。”
　　闻羽棠手一抖，情绪终于出现波动：“我不要你的……”
　　“妈。你看，关键时刻，我也不是那么一无是处对不对？至少我有一颗全世界最适合你的肝。”简翛打断她，“可能，我就像你说的那样，还任性，还不肯长大，没有足够的责任心。的确，我根本不想帮我哥分担公司的压力，所以我和哥哥都还需要妈妈，需要一根撑住这个家，撑住公司的主心骨……你不要拒绝我们好不好？”
　　简翛是个不擅言辞的人，这也是他第一次对妈妈坦诚情感，闻羽棠一时有些招架不住，泪水当即盈满眼眶。
　　简翛顿了顿，无奈笑道：“有时候面对你，我是真的很头疼。做自己，就不能讨你的欢心。以前也真心埋怨过你们，去了澳洲之后，甚至不愿意再回家。可那年你进医院抢救的时候我才知道，我可以不见你，可以接受你偏心，但是接受不了没有你……”
　　说到这里，他哽咽，闻羽棠更是忍不住落泪。
　　暌违许久的，直接的对视，她目不转睛，右眼的泪水越过鼻梁，流进左眼，又并上另一道泪从太阳穴滑下，洇进枕头里。
　　#VALUE!	深呼吸调整好情绪，简翛正色：“妈，人的肝脏有两条接驳血管，其中一条会跟我的左肝一起移植给你。虽然肝脏可以再生，但大血管不行，所以我这辈子有且仅有这一次机会保护你。这是我的肝，高医生说它很健康，很漂亮，你要好好珍惜它。”他抽了张纸巾，按在闻羽棠眼角，“手术会非常辛苦，那天医生给我了看手术知情同意书，作为受体，你有好长的并发症可能，出血，血管栓塞，感染，排异，每一项都很致命……不过，是你的话，我不担心。你从来也不允许自己在关键时刻失败对不对，像你前半生每一次的重大决策一样，做最正确的选择，然后克服一切阻力成功。我会陪你进手术室，陪你住院。如果你够争气的话，等到我可以出院的时候，你也可以离开特护病房了……”
　　闻羽棠不愧是征伐商场多年的女强人，月时宁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居然还能保持镇定，始终只是默默流眼泪。
　　“……你，给他倒杯水吧……”闻羽棠嗓音嘶哑，一边用纸巾挡住眼睛，一边指了指简翛身边。
　　简翛回过头，看到满脸泪痕的月时宁有些哭笑不得：“你们别这样。”
　　谁知他越劝，泪水越是收不住，月时宁不能自已，仿佛要连简翛这么多年受的忽视与委屈一并倾倒。
　　其实他特别想抱住他，也很有挑战闻羽棠的冲动，质问她何德何能生了这么好的儿子，以后该不该疼他爱他好好补偿他。
　　可与简翛对视的刹那，所有的委屈与不忿又瞬间被那双能包容一切的眼神瓦解。
　　闻羽棠当晚便点头同意了手术，日期定在十天后。
　　出发时装周前，月时宁收到了颜君的联络，说邹一澔已经被警方控制。
　　“……他有说这么做是为什么吗？”月时宁了解的邹一澔确实是眼高手低贪心不足的，但实在没想到他居然敢把手伸向Jane。
　　“一听说又要坐牢，吓得全交代了，似乎还挖了个诈骗团伙出来。去年夏天，他蹲牢那会结交的狐朋狗友放出来，叫……叫杜伟亮，本地人，没上过几天学，也是个小偷小摸的主，进去过好几次。俩人机缘巧合接上头的时候，邹一澔正游手好闲，被这个杜伟亮带到一个大哥的酒吧给人家看场子，那种地方你也知道，鱼龙混杂的，藏了不少上不了台面的勾当，但据说收入还不错，一个月也能拿个七八千，不比给你做助理差多少。”
　　月时宁叹了口气。果然，邹一澔在他这里碰了壁，既没回海汐，也没有找一份正经事做，而是拼命想走捷径。
　　邹一澔的性子张扬，爱打肿脸充胖子，容易得罪人，也容易被利用，没多久就被人盯上。
　　新晋的服务生被喝高的客人迫陪酒，女孩情急之下求助邹一澔，他自然要英雄救美替她解围。没多久俩人就走到一起。秋天是收获的季节，邹一澔收获了人生第一场恋爱，对方不仅不嫌弃他没文化，坐过牢，还万般体贴温柔，只是因为要照顾生病的父亲同时打了两份工，忙得没什么时间留给他，只能将酒吧兼职的时段当做约会。每每邹一澔送她回去，搂着她单薄瘦弱的肩膀时，都在心底暗暗发誓日后一定要给她富足的生活。
　　谁知两人经过三个多月的相处，关系趋近稳定后，忽然有一天晚上，有放现金贷的冲进酒吧要抓人，说这姑娘的现金贷欠逾期两年不还。邹一澔挺身而出要替她还债，得知原本的八万本金现在已经利滚利到近六十万，一周之内，还不上就要带走她拍视频抵债。
　　邹一澔本身也在这个不干不净的圈子里混，自然清楚他们要拍的是什么样的视频，可他平日里大手大脚，本身就入不敷出，哪里有这么多钱替她还。
　　“当初我爸爸要做手术……我实在没辙才问他们借钱的……”十一月末，夜晚温度很低，一对苦命的小情侣绝望地坐在酒吧门前不知该何去何从。
　　一筹莫展之际，杜伟亮撺掇他：“六十万而已。找你的大明星帮帮忙啊，他们来钱快，这点数目塞牙缝都不够吧。再不然……把你老家的服装店转出去不就能解燃眉之急了，剩的钱你们小两口在这边做点小生意，过几年赚了钱把你妈也接过来，多好。”
　　邹一澔愣了，模模糊糊想起自己酒后曾经在他们这群小流氓面前吹过不少牛，说自己家在海汐有家服装店，但他不想靠家里。还说自己发小是大明星，真有事肯定能罩他。
　　可事实上他妈那个俩人挤进去都勉强的地下城内衣摊子，连货带店能不能卖个二十万都不好说……何况现在是六十万，总不能把老家房子都卖了吧，那他那个苦了一辈子的老妈住哪里？
　　情急之下，他只能利用月时宁。
　　他清楚戴欢欢的车牌号，知道月时宁公司和住所的地址，可超模的工作行程不定，出国也是家常便饭，他十次至少有九次无功而返，就在他撑不住每天都在滚动的高额利息，准备回家卖店卖房的时候，他居然撞上了有人单独出入月时宁的住处。
　　“当然想了，每天都想。嗯，衣服帮你手术的差不多了……”砰的一声，大门紧闭，邹一澔听不到后面的话了，但这两句已经足够。他记起这人叫简翛来着。
　　月时宁的性情他太清楚，自己跟他认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留宿什么人，遑论将钥匙交给别人，他依稀记得上一次跟简翛照面，这人穿的还是月时宁的贴身衣物……
　　所以，超模太忙他跟不到，跟这个人也是一样的吧……只要能拍到切实的证据，还愁还不上钱么？于是他拉下脸，跪在地上求酒吧大哥能替他先还上高利贷，停止每天都在滚动的高额利息，而后以自己的名字签下了65万欠条，购入摄像头，学起了狗仔，其间还经历了月时宁搬家，甚至还机缘巧合发现了简翛的真实身份。
　　同性恋的新闻若是曝光，那月时宁在国内的路几乎就走不通了，他是公司的摇钱树，他们自然不会舍弃他。何况，那些狗仔爆料流量明星，动辄就是八位数的公关费，他只要月时宁一百万，也不算太贪心。
　　可月时宁向来谨慎，他一等四五个月，也没能拿到铁证，手里只有些擦边的尺度。酒吧那边催得紧，他实在等不起了，便挑了几张最暧昧的截图发了出去。
　　寄完邮件，他叼着烟走出网吧，又想起杜伟亮那番话，单身时候没想过，现在想成家了，是不是真的该做些正儿八经的生意？
　　少东家跟代言人搞在一起也算是一桩丑闻了吧？Jane不会坐视不理吧？何况他也不贪心，两百万，对资本家来说塞牙缝都不够，却足够他在市区加盟个便利店，再付个郊区小房子的首付，这样他和丽丽的事应该就算定下来了吧，丽丽也不用再去酒吧那么乱的地方兼职，安安心心做他的小老板娘……
　　jiΠěΓcΗūǎΝＧ
　　他算盘打得响，谁知钱到了帐还没捂热，人便落了网。说他涉嫌敲诈勒索，非法入侵住宅以及侵犯他人隐私，数额巨大，需要配合调查。
　　“那些狗仔就是这么干的！而且我上网查了，在公共场合安装摄像头不违法！而且……而且我可以举报那些放现金贷的！他们拿年轻小姑娘的裸照做把柄！我女朋友就是！我有他们的联系方式！还有证据！这算不算将功折罪？”
　　警察对于法盲司空见惯，一言难尽地看着他：“那你知道，你女朋友刘丽丽跟他们是一伙的么？”
　　“……啊？”
　　“还蒙着呢？杜伟亮，刘丽丽，还有现金贷，全都是一伙的，那个酒吧就是这个诈骗团伙洗钱的地方。人家安排了个杀猪盘给你，原本就是想骗你点钱，你倒好，搞诈骗，主动把自己给送进来了……”
　　“你不会还同情他吧？”见他始终不说话，颜君提醒他，“虽说他也被骗了，但说到底是咎由自取。这事可是闻总亲自托关系督办的，所以才这么快……你可千万别……”
　　“没有。”月时宁摇摇头，“我只想知道他会怎么判。”原先对邹一澔那一点有限的恻隐之心，早在简翛受到牵连时消失殆尽。
　　“且审，一时半会也判不了，这事你也别操心了。东西收拾好了吧？这次只走特约也有十一场，还要拍新广告。听欢欢说你中途打算回来一趟，真是……年轻能折腾。”颜君拍拍他肩膀，“好好休息，别耽误工作，也别累垮了身体。”
　　“嗯。”
　　作者有话说：
　　之后不会再看评论区了，身体不允许～对于文，喜欢不喜欢都很正常，个人口味和观点不同而已，毕竟这个世界本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的，同样的事在我们面前，我们就是会做不同的选择，没有对错之分。
　　后面还会一个虐点，但一样会被克服，受不了的87开始囤，囤到94再一口气看完。或者看不下去，不喜欢弃了也行，看文最重要的就是开心。


第85章 第三个愿望
　　6月16日，月时宁结束了他在米兰时装周的最后一场秀，连夜乘红眼航班回国，从机场回家路上又马不停蹄去取走前就预定好的生日蛋糕，到家已是17日午后。
　　进门时撞上在玄关换鞋的简翛，手里还拎着一只长条形纸袋。
　　“去哪里了？”月时宁小心翼翼护住蛋糕盒，气喘吁吁擦了把汗。
　　“医院，还回了一趟家。”简翛打开袋子，取出一瓶印有两只公鸡的干白，“我妈听说你要提前跟我庆祝生日，让司机带我回去取了这个。”
　　“Do……Domaine Leflaive……”他磕磕巴巴读，也不知发音正不正确，总之是法语，那就是出自法国的酒庄。
　　“08年的干白，据说一瓶难求。”简翛伸手就要撕标签。
　　月时宁赶忙护住瓶口：“你要干嘛！”
　　“喝啊……”
　　“不准喝。”他抱着酒不给，“后天就要做手术了，酒精最伤肝了！等你完全恢复之后才准喝酒。”
　　简翛无奈一笑：“那行，你先帮我放好。”
　　月时宁将酒暂时卧放进二楼避光的衣帽间抽屉，单独将这个房间的空调温度调低至15，又立刻下单了一只小型酒柜。不用查也知道，闻羽棠的收藏一定价格不菲……具简翛描述，他们家其中一间别墅的地下车库改成了酒窖，面积跟篮球场差不多大，密密麻麻的特级庄园酒，对闻羽棠来说是收藏，也是投资，年份好的老酒升值幅度令人咋舌，闻羽棠多年前便尝过甜头，虽然跟主业不能相提并论，但对她来讲也是一种生活趣味。
　　当然，她不乏别的兴趣，都与赚钱有关，珠宝，艺术品，倒腾一番也都是动辄赚个百万千万上下的。
　　真是万恶的资本家。月时宁腹诽。
　　“意面烤好了。”简翛蹲在烤箱前喊他。
　　“来了！你先不要吃！还没做完！”他三步并两步跳下楼，从储物间翻出个里三层外三层保存的纸包。
　　简翛对食物向来不挑剔，只之前在澳洲那个居酒屋多吃了些，且没有放过每一个加松露的机会，于是月时宁在启程欧洲前就托颜君帮他买了最好的黑松露。
　　意面烤盘上，他将一整颗松露刨片，累出一座小山。先前只用鸡腿菇练过手，松露的手感还是有区别，第一次刨片不太均匀。好在香气浓郁，吸引走了食客的注意力。
　　简翛眨眨眼：“有点太多了吧……”
　　“有营养。你要多补充蛋白质。”月时宁收起刨刀，又变魔术似的翻出一只五角星仙女棒点燃最上面的尖角，插到蛋糕的十二点钟位置。
　　火星四溅，即使剪短了手持部分，对于一只六寸蛋糕来说效果也夸张了。
　　“好像彗星要撞地球。”简翛一边拍照一边笑。
　　月时宁皱眉，听着一点都不吉利：“别胡说。快点许愿。”
　　在火光熄灭之前，简翛在他的强烈要求下，双手合十闭上了眼。
　　第一个愿望，希望明天手术成功。
　　第二个愿望，希望他们永远相爱。
　　第三个愿望……
　　简翛思忖许久，发现自己眼下已经无欲无求，该有的不该有的他都已经拥有，哪怕人生到明天就走到终点也没有多少遗憾，幸福到令人发指。
　　他悄悄睁眼，月时宁居然也紧张兮兮地闭着眼，嘴巴抿成一条线，咽口水时两颗小酒窝短暂地浮现。
　　看上去比寿星更虔诚一点。
　　于是他重新闭上眼继续许下第三愿——希望月时宁的愿望都能实现。
　　没有蜡烛可吹，两人大眼瞪小眼等仙女棒燃尽。
　　时装周前后一个月，月时宁饮食控制严格，晚餐零星吃了几口，大部分时候在帮简翛夹菜切蛋糕或者倒饮料。
　　简翛早已习惯在他的注视下吃东西，挖到一颗漂亮的扇贝，会揭掉表层高热量的芝士皮再喂给他吃。
　　“你……有在听吗……”
　　月时宁已经盯着他发了好久的呆，简翛伸手捏他鼻尖。
　　“嗯？”那人回过神。
　　简翛皱皱眉，他在紧张。近日频繁的奔波走秀，加上对明天手术的担忧，让月时宁整个人都绷得很紧。
　　“蛋糕总要吃一口吧？”他端着盘子从对面挪到月时宁身边，让他们的肢体能更容易地接触。这个人喜欢被揉，脑袋，脖子，或者肩。简翛一手摸他大腿，一手推自己的盘子到他面前，“你不是说这家蛋糕超好吃，至少要提前一周预定吗？”
　　月时宁面露难色，却还是努力从焦糖海盐奶油表面扎了一颗蓝莓吃掉：“嗯，好吃。”
　　“好敷衍。”简翛故意捉弄他，摆出一副失望的表情。
　　“那，就再尝一口……”月时宁狠了狠心，叉子戳起一块覆满奶油的海绵蛋糕坯，视死如归往口中送。
　　简翛没忍住笑了，赶忙抓住他的手：“逗你的。笨蛋。”接着，将他手腕方向一转，喂给自己吃掉。
　　月时宁不忿，直接上手抹了一指奶油涂他鼻尖。
　　简翛敏捷一抬头，直接含住他那半根手指，从指节舔到指腹指尖，将甜咸适中的奶油，烘焙的芝士香，划过火柴的烟熏味道一同下肚。
　　月时宁被他的突然袭击打了个措手不及，傻愣愣看着他，没有像平常一样立刻以牙还牙与他玩闹。
　　“过来。”反正也吃的差不多，他直接将月时宁拖进房间，轻轻吻他，眼见着他的皮肤被自己从剔透的白撩拨成淡粉。
　　“别。”月时宁吻得很克制，还拼命将他不规矩的双手往门板上按，“别摸了，明天还……唔！”
　　简翛衔住他下唇，用力撬开他牙关，吮住躲避的舌尖，月时宁的体温总是比他低一点点，连口腔也一样，口感于他像放在室温的水果，含住一会儿才能与他融为一体。
　　“……别管明天。”他说完又亲回去。
　　身体最诚实，月时宁的徒劳反抗只持续了片刻，便禁不住诱惑与他共沉沦。
　　深入的吻让人脑袋发昏，空调房里，皮肤渗出汗水又很快被蒸干，变得冰凉，只有贴紧的部分是滚烫的。
　　最后关头，月时宁刹住车，手掌轻轻抚上他青筋浮起的下腹，迂回游弋下去，将两人裹并一处，断断续续说道：“哥……今天……不进。”
　　“嗯……”简翛觑起眼才能看清近在咫尺的，那一双湿粼粼的蓝瞳。像被光穿透的浅海，海底晶莹发亮，踩进去温腻的触感便会爬上全身。其实他并没有听到月时宁在说什么，光是控制住自己不要用力碰他的身体留下印记就已经用尽全力，这个时候不管月时宁说什么，哪怕是想要了谁的命都让人无从拒绝。
　　简翛捧住他的脸，吻上那双眼，沉入那片海……
　　发泄过果然人也放松许多，短暂地摊在床上喘息了片刻，月时宁催促他洗澡，还他执意要替他洗头发。
　　“医生说穿孔基本已经愈合了。”简翛想自己动手。
　　月时宁却拍开他的手，摇摇头，持花洒小心翼翼掰他脑袋，让水流绕过他塞了蓬松棉团的耳朵：“哥，生日礼物还在路上，订的时候不知道会提早庆祝，要后天才能到。那时候你的手术应该也做完了。”
　　“是什么？”他好奇。
　　“等你出院之后自己回来拆。”月时宁卖了个关子。
　　……又要等。
　　出院之后好忙，要品尝美酒，要继续今天没做完的爱，还要拆神秘的生日礼物。
　　既然鼓膜能比普通人更快愈合，那其他部分的伤口应该也一样吧，所以，只要耐心等几天就好。
　　“好啦，你先出去吧。”
　　“我帮你洗。”简翛摇摇头，接过花洒，拿了把梳子，先替他梳顺长发。超模的头发与皮肤和身材一样需要精心管理，尤其是时装周期间。梳完才能沾水，洗发水护发素之后还要上发膜，洗个澡没有一个钟头是搞不定的……
　　清晨七点半，月时宁准时醒来，事实上他始终没有进入深度睡眠，一是近日跨时区飞得频繁导致时差紊乱，再是焦虑。
　　翻身时赫然发现简翛也跟他一样早早睁了眼，两人没着急起身，两条毯子合成一条又挤在一起腻了半个多小时，直至饥饿感袭来。
　　“起床吃早餐吧，接下来好几天你都不能正儿八经吃东西。”月时宁摘下那条环住自己后背的胳膊。
　　像往常每一个休息日，一起洗漱，一起穿一套家居服，一个人不爱穿上衣，一个人不喜欢长裤，一个人煎蛋烤吐司，一个人冲咖啡洗水果，不过今天简翛的咖啡换成了一杯不含咖啡因的抹茶拿铁。
　　吃完早餐，月时宁给绿植角浇水，短短半年，空荡荡的柜子被填的满满当当，他去欧洲的一个星期里简翛也没有忘记给他们浇水，他最爱的鳟鱼秋海棠居然开出了两串小白花，娇俏可人。最初那盆叶片只有手掌大小的白色恋人如今长势喜人，已经被他从抽匣里取出安放到柜子顶端，最长的叶茎已经有一米高，半透明的白色叶片比A4纸张更大，布满深绿叶脉，像一封封挂在枝头的心形信笺。
　　他先前发了一张照片在朋友圈，戴欢欢大呼嫉妒，据说她的那盆两度濒死，不得已又还回铃的窗前。明明只相隔几米距离，一样浇水晒日光，可她偏偏就是养不活。
　　“算了，买盆仿真的好了，我不配养活的。”戴欢欢收藏了他推荐的植物博主主页，对内容不感兴趣，到是喜欢上主播花艺师，每周蹲直播看帅哥打花束，还偶尔抱怨主播为何不进演艺圈，白瞎了这么好看的脸。
　　“电影的宣传，之后你都不去了吗？”简翛摊在沙发里问。
　　“去，七月开始，要跑半个月路演。可能还要拍Jane的新广告，就这个。”月时宁摇摇手腕，当初这条巴洛克珍珠手串第一批打样出货时，Stella让他挑走了尺寸最大的两条，扣头是澳洲国宝欧泊石，他一条自己带，一条给了简翛，新手链成功取代了简翛最爱带的那串檀木珠子，除了上班太调，其他时候都套在手腕上。
　　两人无所事事磨蹭到下午三点半，闻家的司机准时到达，简翛要提前住院准备明天的手术。
　　月时宁拎着送他到地下车库，后门自动打开，司机下车主动接过他手中装了日用品的背包放到后备箱。
　　简翛坐进车子，月时宁弯腰，探上半身进去替他系安全带，而后发现豪华轿车的后座竟然跟前座一样，也是左右分开的。
　　“这么凉。”简翛握住他的手，不让他撤出去。
　　月时宁一哆嗦，这个角度，话是贴着耳朵说的，一口气像狗尾巴草扫过一样痒。
　　他扭过头，轻吻那人嘴角，胸口闷闷的：“哥……”
　　去上班，临走他说路上小心。
　　出国工作小别，临走他说记得想我。
　　然而简翛上手术台还是头一遭，月时宁不知道此刻该说些什么才恰当，且脑中不合时宜地回想起那一篇又一篇，被他反复嚼烂的手术说明与手术须知，术中风险第一条——麻醉意外，过敏反应，心跳呼吸抑制，甚至死亡……
　　临近夏至，午后正是燥热十分，他却被地下车库的通风口吹得汗毛倒竖。
　　“宁宁。”简翛笑了笑，双手环过他脖颈，将他的长发在脑后拢成马尾，啵一声吻在他额上，“乖乖在家等我。”


第86章 重生日
　　“啊？”月时宁回过神，脑袋里乱七八糟的联想被一吻击飞。
　　“上去先好好睡一觉。”尽管司机已经回到驾驶室，但简翛依旧旁若无人，含糖似的轻吮住他的下唇又放开，浅尝辄止，“回来之后还有好多事要做，不要胡思乱想。”
　　123
　　昨晚两人掰着指头算，后天一早月时宁要飞巴黎，走完秀，拍完Marie新一季的广告才能回国，勉强能赶上简翛出院。好在那之后的一周，月时宁推掉了所有工作，专心致志在家陪他。
　　“好。”月时宁点点头，“那，你多吃，多睡。如果你爸找麻烦不要跟他吵架，就装伤口很痛……但如果真的痛不要强忍，止痛药没那么可怕的。我，我就不去医院了，在家里等你。”他忽然想起什么，低头掀起简翛的T恤，果然，出门前这人习惯性带上了脐钉。
　　“这个，手术不可以带。”月时宁替他摘下那颗眼泪，装进自己口袋。
　　简翛笑笑，将他推出车子：“回去吧。”
　　他摇摇头，执意站在原地，简翛也不坚持，关门降下车窗，冲他摆摆手，吩咐司机开车。
　　剩下的小半天，月时宁没有任何安排，一个人待在家里无所事事更觉得焦虑。
　　于是他卷起所有地毯，让机器人陪他一起做家务，还给厨房的吊灯换上了自己高价从古董市场挑来的新玻璃灯罩。
　　中途他很想去医院，可今天简翛会跟家人们待在一起。其实他们愿意把昨天全全让出已经很不容易，所以，至少今晚，他不该因为一己私欲破坏简翛梦寐以求的温馨时刻，尤其是这段亲子关系的修复机会如此得来不易。
　　似乎感应到了他的不安，每每坐不住，简翛的讯息都会适时传来，问他在做什么，有没有认真备考雅思，还给他展示了新收到的生日礼物。
　　Stella送了一只新脐钉，两头各镶一块全反火钻石，一颗绿，一颗粉。他回头看了一眼简翛床头不起眼的小木盒，蓝钻，橙钻，白钻，现在又多了绿钻和粉钻……这些个脐钉上的小石头加一加，价值甚至抵得上一套房产了吧……
　　闻熠送的是一辆新车，捷豹全电车，纯黑色，外观看上去帅气且低调。简翛说这是他爸的意思，年纪轻轻还没做出什么成绩的时候，要尽量朴素低调。月时宁随手查了车型，果然，基础配置都要60万起，选配加一加轻松百万。有钱人的“朴素低调”真是让人恨得牙痒痒。
　　他欣慰的同时，又觉得这迟来的礼物动机不纯，为什么不早点送呢？为什么偏偏要他付出如此代价才肯重视他呢？可往好处想，至少以后他们不会再轻易忘记了吧……
　　他早早爬上床，躺在简翛那一侧，辗转反侧到十二点，却怕打扰了简翛养精蓄锐，愣是忍住了那句生日快乐，等到了清晨起床才发出去。
　　6月19日，是闻羽棠生下简翛的日子，从今往后，也会是简翛让她重生的日子。
　　月时宁洗漱完毕，穿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运动装，绑紧头发，扣上黑色棒球帽，戴上口罩，叫了车往医院出发。
　　先前陪简翛去见闻羽棠的时候，他趁对方去洗手间的空档随手拉了个病区护士询问，小姑娘红着脸帮他在手机里下载了一张医院平面图，支支吾吾指路手术室的位置，包括哪里是家属可等候的区域，哪里是观察病房，哪里是普通单人病房。
　　他猜闻家人今天一定被安排在单独的病房等待，所以，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守在手术室门外，待简翛平平安安下了手术，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就是他。
　　他提前躲在电梯厅对面的转角，没过多久便看到简翛和闻羽棠先后被推出电梯，送进手术室。如他所料，不久便有护士带闻熠和简潮返回。
　　月时宁掐着时间，约莫手术开始才悄声转进手术室所在那条笔直的走廊，尽头处的指示灯果然已经亮起，他摸到门前长凳落座，从背包里掏出习题册，准备开始做雅思真题训练。
　　谁知题干还没读完，耳边就传来皮鞋磕地砖的脚步声。
　　月时宁一惊，如临大敌 。
　　还好，不是简潮，来人更年轻。走到近前，他认出这正是昨天去接简翛的司机。
　　司机彬彬有礼将手上的塑胶袋递过来：“您的冰美式。”
　　杯子外壁上的水雾还很均匀，是才买来不久的。
　　他愣愣看着司机：“这是？简，简翛他……”
　　“他猜到您会过来，所以交代我去买一杯咖啡给您。”司机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一并交给他，“这是台大手术，保守估计也要六个小时才能下手术台，医院的椅子太硬不方便久坐，车子就停在后面的停车楼，您可以去车里等。”
　　那辆拥有全皮航空座椅的豪车吗……月时宁转眼看了一眼手术室的门，想象着简翛交代这些时，一定是一副“拿他没办法”的样子。
　　“谢谢您。”他想都不想便将车钥匙还给司机，“我就在这里等。”
　　司机闻言对他点点头，立刻原路返回消失，仿佛早知悉他的答案。
　　月时宁猛吸了一口咖啡，明明没有糖，可今天的冰美式好像是甜的。
　　直到午餐时候，司机才再次出现，手里捧着精致的外卖食盒，是附近一家相当出名的日本料理，月时宁都不知道他们还提供外卖服务。他婉拒了司机去车上慢慢吃的邀请，站在电梯厅前狼吞虎咽，一贯一贯高级食材不断送进口中，五分钟便结束战斗。
　　两腮鼓鼓不方便说话，他微微颔首道谢，转身要回到手术室前，被司机一把拽住，往手里塞了一瓶温温的乌龙茶，还是他喝惯的便利店品牌。
　　“放心吧，高医生可是国内肝移植第一把刀，他们一定会母子平安的。”
　　月时宁咕咚一声咽下最后一口冰凉的米饭……母子平安……听起来怪怪的……
　　“谢谢。”他揣着茶回到安静地长廊，
　　坐累了便将平板支起，蹲在地上做题，奈何下午的效率实在堪忧。他盯着字母频繁出神，脑子里空茫茫一片，刚刚读完的段落几秒钟过后就忘得一干二净，只得倒回去重读。跟自己较了两个小时劲，他彻底放弃，扔下习题起身想活动活动手脚，一转身又不甚被自己倒映在门上的影子吓了一跳，以为是手术室里有什么风吹草动。
　　总之，医生不露面，就证明一切顺利吧……
　　时间似乎越过越慢，他频繁看表，干等的每一秒都很难熬。临近六小时手术时间，他开始坐不住，从走廊这一头踱到另一头，短短不到十米的距离，他数不清来回多少趟，低头数格子时，还意外发正中这一排浅灰色瓷砖居然已经被磨到发白。
　　也许人在忐忑不安的时候都喜欢这样无意义行走，仿佛这样就能更靠近自己的祈求……尤其是到了手术该完成的时间，里头却迟迟没有动静的时候。
　　七个小时，七个半小时……八个小时……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术室大门纹丝不动，没人进出也没人报平安。
　　下午五点二十分，距离简翛被推进手术室已经整整九小时，预想中……现在这个时候他甚至已经可以回到普通病房休息了……到底是医生手动作慢了，还是手术台上发生了什么棘手的状况？
　　正当他不知所措的时候，门毫无征兆地打开，一名护士经过他身旁，匆匆往病房的方向走去。紧接着另一名护士倒退着出来，手上拽着移动病床的床尾杆。
　　月时宁大气不敢出……眼睁睁那张床被完整拖出。
　　简翛是醒着的，眼神虽迷蒙，却在缓慢地眨动着。
　　“你是……家属吗？”年轻的医生诧异地看着他。
　　护士摇摇头，示意他让开路：“应该不是，家属都在病……”
　　“好冷啊……”简翛打断她，冲月时宁的方向微微抬头，伸出了一只手。
　　他还有力气伸手。
　　月时宁触电似的回神，扑上前想牵他，却又被他手背上遍布的管线阻拦，滞留针镇痛泵他都不敢碰。
　　简翛却没这么多顾虑，径直抓住他无处安放的手，力道一如往常，丝毫不像才经历了八小时大手术的人，若不是手指冰得吓人，嘴唇全无血色的话。
　　月时宁轻轻磨蹭他的手指：“哥，你好迟啊……吓死我了……”
　　“没事，你别紧张。”医生看他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安慰道，“手术很顺利，只是麻醉苏醒迟了一些，我们干脆留他在观察室多看了一会儿。”
　　月时宁一惊：“那，严重吗？是什么原因导致的？现在该怎么办？”
　　“这个，有个体差异的，可能单纯是对某种麻醉药物或者肌松剂反应强烈了点。之后还可能会有呕吐，都是正常情况，没什么大问题。放心吧。等一下回病房，我跟你们慢慢交代。”
　　回病房……
　　那里有简潮在，月时宁并不打算与他照面，但简翛不知怎么回事，病床被推到门口却迟迟不肯放手。
　　“哥，我就不进去了。你乖乖养身体，争取早一点回家。”他轻轻掰简翛的手指。
　　可这人今天莫名执拗，语气也蛮横到有点幼稚：“你陪着我。”
　　“……”
　　说这话的时候，病房门恰好打开，闻熠不知何时离开的，是谭橙陪简潮在等。
　　简潮见状倒抽一口凉气，盯着两人紧握的手拧起了眉头。
　　作者有话说：
　　避免阅读过程被某角色气炸，该囤文的囤起来吧，全文快完结了，下个月～


第87章 呼吸遗忘
　　简潮碍着有外人在没当场发作，容他们先将病床推进了门，但对月时宁，并不掩饰嫌恶之色，有意给他难堪。
　　若不是手还被简翛紧握，月时宁是片刻也不想留的。
　　助理麻醉医生很忙，满心工作，根本没察觉气氛的诡异，按部就班检查好监护仪器，向月时宁交代道：“闻总的手术还在继续，大概还要四个钟才能结束。简翛这边没什么大问题，但他对全麻药物反应稍微有点敏感，之后可能会有头晕呕吐的情况，吐的时候注意不要呛到，让他侧过去吐就好了。六小时之内不要喝水不要进食。另外肌松剂还有止痛药都有呼吸抑制的作用，三小时之内床边不要离开人，也不要让他睡着。”医生指了指屏幕，“另外，这个脉氧数值如果低于90，立刻按呼叫铃。”
　　医生叮嘱完便离开了病房，简潮仿佛忍耐到极限，上前一步要分开他们的手。
　　“不要。”简翛生气地挡开他， “你别动他！我们要睡了。”
　　月时宁一惊，这还当着保姆和护工的面呢……果然，简潮脸上立刻青一阵白一阵：“你！胡说什么呢你！”
　　“爸，您别生气。他好像还不是很清醒。据说全麻之后很多人都会这样，会说胡话的。”谭橙及时替他们缓和，顺带给陪她一同来做产检的保姆使了个眼色，保姆见状转身倒了杯茶端到简潮跟前，却被心不在焉挡开。
　　力道没控制住，大半杯茶水就那么浇在保姆的鞋面上。为做事方便，她穿的是一双轻薄的绒面平底单鞋，茶水瞬间就渗进去。
　　“哎！”谭橙一惊，可她怀着快要足月的双胞胎，行动受限，帮不上忙只得干着急，“烫着没？快把鞋子脱掉去冲一下。”
　　“没事。不烫的不烫的，我没事你坐着别动。”保姆稳住她，弯腰蹲在地上，抽出厚厚一沓纸巾按住鞋子吸水。
　　这让月时宁更过意不去了，简潮给他脸色看罢了，不想还会迁怒其他人……于是他再次试着轻轻掰简翛的手指，对方却依旧不依不饶，不肯放他走。
　　他想了想，决定智取，弯下腰轻声问：“哥，你还冷不冷？手术室是不是很冷？”
　　简翛看着他，满眼抱怨：“差点冻死。”
　　“那你松手，我给你去拿毯子。马上就回来。”连哄带骗，那人也不知累了还是实在困，总算松了手，眼睛也跟着闭上。谭橙及时发现，提醒只顾对月时宁怒目而视的简潮：“爸，快跟他说说话，不要让他睡着。”
　　趁此功夫，月时宁对年轻的男护工招招手，将他叫到柜子旁，拿毯子时悄声叮咛：“你帮他把毯子盖好。记得三小时内不要让他睡着，还要盯紧那个屏幕上的数值。有问题就立刻按呼叫铃，不要怕弄错，也绝对不要拖延，医生不会怪罪的……”
　　“咳。”简潮干咳了一声。
　　月时宁顿了顿，没有理会他，继续说下去：“记得在床头放一个呕吐袋应急，六小时内饿了也不要给他吃的。这几天要辛苦你了。”
　　护工虽年纪小，却是明眼人，看得出这屋子里到底谁说了算，自然也不敢对他太亲近，没说话，只微微点头，接过毯子转身就回到床前去了。
　　这里不缺人手，晚一点闻羽棠的手术结束，大概闻熠和Stella也会回来吧……月时宁叹了口气，默默转动门把手，悄声离去。
　　简翛的手术完成，月时宁绷紧的精神也跟着一起垮掉，迟来的困倦像潮水，迅速将他淹没。
　　等专车的时候，他哈欠连天，撑着眼皮回复了外公和戴欢欢的消息，告诉他们简翛一切平安不用担心。戴欢欢叮嘱他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接他去机场。
　　正值交通高峰，四处拥堵，专车明明不远却磨蹭了十多分钟才到。车子很新，座椅那股刚出厂的皮革味没散，月时宁一坐进去就撑不住闭上了眼，甚至来不及跟司机打个招呼就一秒入梦。
　　梦里他跟简翛回到了布鲁姆那片海，天青海蓝，周遭空无一人只剩彼此，他们懒散挤在一块巨大冲浪板上随波逐流。
　　“岸边好像越来越远了……”
　　“没事。”简翛像往常一样，对一切都胸有成竹。
　　于是月时宁放心地躺倒在他腿上，吹着徐徐海风小憩，谁知平静的海面却毫无预兆在他们身边翻起一堵巨浪。
　　有如高墙倾塌，惊呼尚未出口，两人便被狠狠拍入水中。
　　月时宁挣扎上浮时，发现身旁的简翛脸色惨白，失去知觉似的直直往海底沉下去，他急忙潜游追赶，却怎么也追不上那诡异的坠落速度，肺中的空气眨眼就要耗尽，胸腔要炸开般剧痛，缺氧导致视线愈发模糊……简翛……他在水中吐出一串泡泡，绝望地闭上了眼……
　　“喂！喂！小伙子！醒一醒啊！”
　　月时宁手背一痛，猛地睁开眼，深深吸入一口空气，终于活过来。
　　司机正拍打他手背：“怎么样啊，你哪儿不舒服啊？”
　　车不知何时停靠路边，双闪灯有规律的哒哒作响，与炸弹倒计时如出一辙。
　　月时宁粗喘着，方才窒息的余韵依旧缠绕周身，心脏的每一跳都隐隐作痛。
　　“你要不要紧啊？是哪里难受啊？”专车司机递给他纸巾和水，“你看你这一头汗，擦一擦来，缓一缓缓一缓。”
　　月时宁的手不自觉发抖，抖得拧不开瓶盖，浑身冷汗直冒。
　　他不知道这股巨大的恐惧感从何而来，只觉得不能再等下去，他现在就要看到简翛，一眼就好。
　　“师傅，麻烦您送我回医院去。”他扭过头，不知所措地看着司机，对方的墨镜中倒映着他惨白的脸。
　　“好好好我送你回医院。”司机误会他是发作了什么病症，慌忙打灯踩油门，见缝插针超车抢道，几次被人鸣笛抗议也顾不得，“你撑一会儿啊马上，马上就回。很近的啊……不要再睡着了啊，你跟我说说话。”
　　医院门前的主干道堵得死死的，月时宁等不及，提前一个路口便打开门冲出去，跌跌撞撞横穿马路。车流中似乎有人认出了他，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月时宁！看这里！”
　　他充耳不闻，迅速进入医院大门。
　　是梦，噩梦而已，梦都是反的。简翛就在楼上，一定是自己紧张过度。
　　无视了走廊中禁止奔跑的提示，他在一遍遍自我安慰与嘲笑中爬上楼梯，径直奔向简翛的病房……却远远就听到一阵嘈杂。
　　病房门敞开着，病床被团团围住，一路推往抢救室的方向。检测仪器嘶声报警，有护士低呼一声“血压掉了”，立刻有医生往留置针里推药。才拆卸不久的呼吸管被麻利且粗暴地插回他的气管中。众人脸色严峻，争分夺秒，床上的简翛与刚刚的梦中如出一辙，嘴唇绀紫，无知无觉，任人摆布。
　　简潮一脸惊慌地追过去，护工畏畏缩缩，留在门前没敢跟上。
　　月时宁呆立良久，才提起力气，战战兢兢走到护工面前：“……他，怎么了？”
　　护工满眼惊恐，吓得话都说不利索：“呼吸……呼吸……那个……”
　　“呼吸抑制？呼吸遗忘？”月时宁掐着他的手腕。
　　“对，遗忘……呼吸遗忘……”
　　呼吸遗忘是由于肌松剂的残留导致的无自主呼吸现象，也是全麻术后正常现象，只要及时唤醒就可以了，怎么可能严重到心博报警，除非……
　　“你们没叫醒他？”
　　“刚才，病房没人……是，是护士查房路过发现仪器在报警……”
　　月时宁脑袋里嗡嗡作响，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所以刚刚那一屋子又是家属又是保姆都是做戏吗？他狠狠抓住护工的手臂，气得牙齿都在打颤，“医生刚刚不是说过他身边不能离开人么！我不是让你盯好那个屏幕吗！”他浑然不知自己的表情有多狰狞，“你们离开了多久？他多久没呼吸？心跳还有吗？”
　　“不，不知道具体多久，几，几分钟吧……心跳，心跳好像还有，但，但很弱……”
　　缺氧几分钟，足矣要了一个人的命。
　　“你……你为什么要离开病房……”
　　“我，我不是故意的，谭小姐见红，双胞胎早产很要命的，保姆着急送她去产科，忘了拿她的产检包，我想着证件什么的都在里头……就，就跑过去给她们送了一下，十几分钟都不要……我没想到简先生电话会讲那么久的……”
　　双胞胎早产要命，简翛的命就不是命了么……证件晚送一会儿又不会怎么样……
　　可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追究责任又有什么用。
　　月时宁松开手不想再多说，径直走到抢救室门口，简潮也顾不得看他，紧张兮兮地踱步。
　　不幸中的万幸，状况发生在医院，在离抢救室几十米的病房，简翛得到了最及时的救治，不多时便脱离危险，送到监护室观察。医生没有明确答复简翛什么时候会清醒，但生命体征平稳，应当没有大碍。
　　入夜，他们从监护室转回普通病房时，Stella恰好赶到，顺路带来了闻熠去陪产的消息。
　　她将护工拉到一旁，询问他为何谭橙会早产，简翛又是怎么出的事。
　　护工一五一十交代。
　　原来月时宁走后没多久，简潮便接到了闻羽辰的联络。怕影响监护仪器工作，他离开病房才接通通话。
　　药物作用，简翛一直昏昏欲睡，谭橙便要代替简潮跟他聊天，谁想到就这么两步路，她居然踩到水，脚下一滑险些直接跌在地上，好在保姆与护工眼疾手快接住了她，可很快她便觉得腹中疼痛，开始出血。保姆立刻找到护士借来轮椅，一路推着她往妇产科去，忙乱中忘了拿包包，护工立刻追过去。
　　Stella拧眉：“怎么会让她踩到水的呢！”
　　“就是，之前……不小心撒的茶，大概是当时没擦干净……对不起对不起我应该再检查一遍的，之后我一定小心。”
　　月时宁一怔，说到底，竟跟自己脱不开关系。
　　他看着沉睡的简翛，在心底默默说了一句对不起。
　　晚十点整，闻羽棠的手术也顺利完成，与简翛不同，她直接被推到了重症监护室，由专业医护看管，不需要家属和护工。
　　闻熠姗姗来迟，见过主刀医生后来看简翛。不想病房里的气氛尴尬，Stella如坐针毡，变着法找话题跟护工聊，又是洗水果又是拿晚餐，简潮却始终黑着一张脸坐在沙发里连声叹气。
　　月时宁这次没有让出床头的位置，不论简潮对他甩出什么脸色都不为所动，专心坐在简翛身边。
　　许久没有喝水又频繁进行气管插管，简翛嘴唇干燥到裂口，他便拿着护工准备的喷壶均匀喷在他唇上，再用纸巾蘸干周遭。
　　见到闻，Stella像遇上救星，抓住他抱怨道：“两边都劝了，两个都不肯走……”
　　闻熠点点头：“这里我来，你回去休息吧，明早我有会，你替我过来看看。”
　　他踌躇片刻，走向沙发：“爸，不去看看孩子吗？”
　　“嗯？”简潮一愣，锁紧的五官瞬间舒展开来，“生了？”
　　“嗯。许麟在门外，我让他带你过去。”
　　“好好好，那橙橙怎么样？男孩女孩啊？”
　　“橙橙没事，睡了，两个保姆陪着呢。两个都是女孩，虽然比预产期提前了两周，但都算健康，只是体形偏小，需要住几天护理病房，那边有专业的护士照顾……”
　　闻熠支走简潮，转而来到床前，看了一眼月时宁摊在简翛身边的雅思习题，乐了：“这么用功。”
　　月时宁抬头看了看他：“我不走。”
　　“可你明天不还要回巴黎么。昨天简翛跟我说，走秀结束Marie就要官宣你的代言人身份了？”
　　“嗯。”他转头凑近监护屏，看了一下的数值，“我今晚不走。”
　　“这么多人呢，我保证，不会再……”
　　“我下午只离开了不到半小时。”月时宁静静看着他。
　　闻熠无言以对。
　　月时宁不欲与他争长短，他只求简翛平安就好：“医生说顺利的话，今晚或者明天他就会醒。他醒了我会离开的。”


第88章 陌生人
　　戴欢欢不到六点便驱车赶往医院。
　　月时宁昨晚在病房守了整夜，开门时，她第一次在超模脸上看到如此倦怠的神色，半圈青色阴影缀在眼下：“你这是？一直没睡吗？”
　　“睡了。”只是睡不沉。
　　尽管知道有两个护工在轮流守夜，可他依旧每隔十几分钟惊醒一次，去简翛身边听呼吸摸心跳，查看监护仪器的数值。
　　生命体征自始至终稳定，但不知为何，人却一直没醒。
　　“几点的飞机……”连续几天没睡好，月时宁大脑几乎完全停摆，困得要出幻觉。
　　“九点五十五。”戴欢欢给他看时间，“我们该走了。”
　　“再等一等。”月时宁坐回床边，目不转睛盯着床上沉睡的人，在营养针的作用下，简翛气色恢复了许多，唇色也是正常的红润，他趴到床头枕边，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更多是沮丧，“哥，你醒一醒啊，我跟你说句话就走。”
　　可惜，简翛浑然不觉。
　　戴欢欢没辙，只得坐在一旁先催促他把早餐吃掉，可月时宁没胃口，只拿了咖啡到一边醒神，把两块对半切的青瓜火腿三明治让给了护工们。
　　见他们推让不好意思拿，他费力挤出一丝微笑：“等一下我上飞机有很多东西吃的。”
　　Stella打着哈欠推开门，手里拎着家中厨师特意为护工们准备的早餐，见月时宁居然还守在床前吃了一惊：“不是要飞巴黎吗？走秀呢？”
　　戴欢欢无奈叹了口气：“希望路上不要堵车。”
　　“啧。”Sella看到月时宁憔悴的脸色，立刻拧开一瓶纯净水，又从包包里掏出一小包液体撕开兑入，自顾自将他的咖啡换走，“反正都是苦的，喝这个。”
　　戴欢欢捡起她随手扔在桌上的写满韩文的包装袋：“这是？”
　　“红参营养液，熬夜吊命专用。大学的时候韩国室友介绍给我的。”Stella用下巴指指月时宁，“你看他这样子，我怕他撑不到巴黎就倒了。昨天我就想说了，他是不是比走之前又瘦了……”
　　戴欢欢点头：“回来的时候在秀场过了一下称，只剩64了，这一折腾估计还会掉。”她边说边看手里导航估算的车程，想催又不敢催太急，“时宁，七点二十了，”她轻轻拽他的袖子，“你要开场，还要领闭，之后还要拍你的单人广告……这么重要的工作，是不是不好耽误啊……”
　　月时宁一怔，就在几天前，他还在跟简翛炫耀这件事。
　　“哥！这一季Marie的男装广告是我的！我一个人的！”
　　“全球吗？”
　　“嗯！走秀结束去圣特罗佩拍！之后应该会有法国男装杂志的单封。”月时宁美滋滋地打咖啡，打完一杯递到旁边半天没人接，转头一看那人正盯着天花板出神，“怎么了？”
　　“单人广告肯定是合作大摄影师，楼上的照片墙没位置了……”
　　“那就挂在对面墙上嘛，那整个厅都可以挂照片。”月时宁直接端杯子喂给他喝，馥芮白带着丰盈油脂的奶泡粘了一圈在唇边，他便低头替他舔一舔吃掉，“唔，这豆子好香。”
　　“嗯，好香。”简翛搂住他，埋进他颈窝深嗅，嗅得他发痒。
　　“哎哎哎，咖啡！”
　　“时宁？时宁？”戴欢欢用力晃了晃他。
　　他回过神，又扭头看了一眼病床。
　　“行了，别看了，我跟你保证他绝对不会再出事了！”Stella指天誓日，“今天我不去公司，亲自在这里守着。我问过医生了，他已经脱离危险，没醒大概率是因为手术消耗太大，一时缓不过来需要休息罢了，你在这里也没什么区别啊，不如等他出院再慢慢陪他。”
　　月时宁又何尝不知道，自己呆在这里根本无济于事，只是看着简翛睡觉而已。
　　“你可不要为了他误这么重要的工作，不然他醒了一定会很自责。”Stella抛出杀手锏，“设身处地，你能允许他为了你放弃比赛吗？”
　　当然不能。
　　月时宁终于被说动。
　　他相信Stella，但她是Jane的设计总监，还有自己的高珠studio，工作繁忙，不可能日日守在这里，所以离开病房前，他还是跟护工交换了微信：“如果他醒了，或者有任何情况，不管是几点，麻烦您第一时间告诉我。”
　　戴欢欢拽着一步三回头的月时宁下楼，一路把车开的火花带电，将将避开早高峰，最后一个踩点登机。
　　商务舱年轻的空乘一眼认出月时宁，她没有声张，待平飞后，端饮品和小甜品之时，从口袋中掏出一叠小卡片悄悄询他可否签名。
　　月时宁点头，咬开盖子的瞬间，又意识到这是别人的笔，赶忙垫着衣服擦干净：“抱歉。”
　　空姐慌忙摇摇手：“没有没有，你随便咬没关系！”她话音刚落，便有乘客按亮了呼叫灯。待她完成服务再次折回时，发现月时宁居然就保持着刚才的握笔姿势不动了，纸上一串鬼画符，人歪着脖子睡得人事不省。
　　空姐傻愣愣盯了几秒才回过神，贴心地替他收好笔纸，放平座椅，再盖上毯子。
　　戴欢欢刚好从洗手间出来，看到空姐停在月时宁身边反复掏出手机又犹豫着放回去，好心替他做了主：“可以偷偷拍一张，但是不要传播。他今天状态不好。”
　　虽然月时宁向来不介意这个。
　　空姐纠结片刻，最终选择放弃：“那下次吧。不过，他这也算状态不好吗……”
　　“嗯，虽然也很好看就是了。”戴欢欢苦笑，弯腰帮他挑开散乱在眼前的一缕头发后，从包里翻出遮光眼罩替他挂到耳朵上。过程中月时宁纹丝不动，睡得像一具精镌细琢的瓷塑，五官精致而冰冷，只是眉心微微簇着，梦中也掩饰不住忧心。
　　他撑了几天都没能彻彻底底睡一觉，飞行途中两次放餐戴欢欢都没忍心叫醒他。
　　飞机准点落地，法航的机长不知是不是归心似箭，着陆相当奔放，月时宁被触地时的巨大震动惊醒，模模糊糊看到舷窗外已从蓝天白云变成灰扑扑的跑道，机舱响起了舒缓的音乐，飞机已安全着陆进入滑行阶段。
　　他急忙摸到手机，开机，打开微信。
　　护工头像的右上角出现了一颗红点，他心头狠狠一跳，战战兢兢点开对话框。
　　对方发来了一张照片，墙上挂钟的指针指向九点半，原来在他走后不久简翛就已经醒来。
　　病床被摇起，简翛靠在床头，Stella扑在他身上不知是不是哭了，闻熠和简潮都围在病床旁，纷纷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而简翛本人正迷茫地看着镜头，露出一种毫无防备的，懵懂无措的状态。
　　莫名有点可爱。
　　月时宁忍不住笑了，他放大照片，继而鼻子一酸。
　　他终于得空在心里默默抱怨了那人一百遍笨蛋……怎么可以连呼吸都忘记呢……
　　飞机从滑行到停稳，刚好够他平复心情。脆弱在旁人眼里只会变成笑料，没有别人会替他擦眼泪，要哭也要回到那人身边再哭。
　　简翛醒了，月时宁总算活过来，他久违地感到饥饿，在出租车上迅速啃完一颗苹果和一只香蕉。回到酒店，他用仅剩的时间洗了个凉水澡，立刻奔赴秀场彩排。
　　夕阳西下，护工给他发来一张新的照片，是简翛吃晚餐时拍的，鼻息氧气管已然撤去。
　　月时宁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将手机一并塞给戴欢欢，迅速调整好工作状态，从容迈上T台。
　　眼前的一切都好美，纷落的花瓣很美，落日的余晖很美，头顶飞过的鸽群居然也可以这么美。
　　大秀的结尾，设计总监登台巡场，最后在他身旁站定与他拥抱，贴面吻，最终宣布他成为Marie代言人家族的新成员。
　　下台后，他等不及卸妆便将Marie官方ins账号推送给了简翛，却迟迟等不到回答。
　　……也许又睡了吧……毕竟国内已过午夜……可为何醒着的时候没有给他留个只言片语呢？月时宁盯着手机里那张照片，掰着指头算了算，从那天那句生日快乐到现在，他们已经三天没能联络。
　　——哥我想你了。
　　消息发送的同时，他忽意识到陪护时根本没见过简翛的手机，八成还保管在家人手里！他手忙脚乱撤回消息，还好来得及……看样子手机物归原主之前还是不能联系……
　　超模鼓了鼓脸颊，默默在心里记上这一笔，等回去之后，这些欠账他统统都要加倍讨回来。
　　简翛的身体果真恢复很快，从拆掉止痛泵，撤去全部监护装置，到下开始床走路只用了两天。起先需要人扶，简潮和闻熠亲自搀他，到第四天，他已经可以独立行走。
　　今天他甚至在闻羽棠从ICU转特护病房时，前去探视了半小时。
　　月时宁在拍摄间隙点开视频，长长的走廊，简翛走得虽慢，却很稳，背影已经没什么虚弱感。
　　护工遵守约定，每天都会发简翛最新的状况安他的心，月时宁很感激。
　　——谢谢，这几天辛苦你了。
　　听到导演的喊声，他收起手机，专心投入拍摄。
　　只要今天能顺利完成，明天就可以回国接简翛出院了。
　　唯一让他头疼的事，便是要面对简潮。
　　万一老古板不让简翛跟他回家怎么办？又或者他们再起冲突要如何体面地应对？
　　再不然……直接抢人好了……
　　飞机晚点二十分钟，他紧赶慢赶来到医院，远远就在停车场尽头看到闻家那辆打眼的奔驰斯宾特。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司机调好位置打开车门，一起出院的还有谭橙和她的一对双胞胎女儿。
　　一家人其乐融融，闻熠亲自推着轮椅上的谭橙，两个保姆怀里分别抱着一只纯白的婴儿襁褓。
　　简翛走在最后，被简潮搂着肩膀，父子正俩争抢那只随身包。
　　“简翛哥气色不错啊。”戴欢欢扭头看看他，“这么看你比较像手术的那个……他肯定要心疼死了。”
　　那人气色的确不错，眼神清澈，脸颊红润，在医院躺了八天，只消瘦了一点点，应该是没有运动肌肉又被消耗掉了吧。
　　月时宁难掩兴奋，快步迎了上去。
　　他站在他的必经之路，可简翛直到与他擦肩，才注意到他，愣神的功夫被简潮一把拖进了保姆车后座，只来得及留下一个礼貌地微笑。
　　月时宁一怔，戴欢欢好像猜错了。
　　那抹浅笑中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没有小别重逢的缱绻，也更不可能有心疼和想念。
　　简翛笑得温和有礼，还包含着一丝好奇，就像……他们初次见面那样……
　　“你妈妈也很争气，刚刚已经开始试着下床了。”车子里，简潮笑着说，“说不准再过个十天半个月就能回家，跟你一起养着。到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去会所住上他三个月。”
　　“那我哥呢？”简翛问。
　　“你哥？你哥现在眼里哪还有我们啊，急着陪你嫂子坐月子啊。”
　　车门自动合拢，简潮最后隔窗瞥了月时宁一眼，没有仇视，没有鄙夷，也没有什么胜利的喜悦，只有漠然。他漠然地看着一个陌生人，不牵动任何情绪。


第89章 浅层记忆
　　斯宾特扬长而去，月时宁愣愣站在原地。
　　他一瞬间怀疑自己还停留在某一场梦里，如果不是闻熠也留下来的话。
　　“怕耽误你工作，就没跟你说。”闻熠叹了口气，“逆行性失忆。他醒之后发现的。”
　　“逆行性失忆……”月时宁机械地重复了一次，“是什么？”
　　“就是他失去了一些手术之前的记忆。睁开眼的时候，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医院，甚至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回的国。医生做了很多测试，他说他记得自己正准备去参加澳洲滑翔伞公开赛，那大概是两年多三年前的事了，这期间发生了什么，他完全没有印象，所以……”
　　“他不记得我了。”这个玩笑过分好笑，所以月时宁忍不住笑出了声。
　　闻熠愣了愣，叹了口气道：“我公司还有点事要处理，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吧。”他伸手想拍月时宁的肩，看到下意识的闪避动作又立刻作罢，转身上了另一辆车子。
　　这里是整座城市，乃至全国最好的医院之一，许多人慕名前来求医问诊，车来车往，月时宁茫然地站在停车场出入口的路中央，连续几个司机绕行他时都忍不住探出头怨骂他妨碍佳通，戴欢欢用力推着他离开。
　　“时宁……你还好吗？”女孩陪他在门诊楼旁站了许久才出声，声音怯怯发颤，“你，你先别胡思乱想，那个……那个……”
　　月时宁转过头，发现对方看上去比他更不知所措，仰头看他的时候眉头都在抖，但她还在努力维持着镇定的表情。
　　“欢欢姐，我还好。”他笑了笑。
　　不想这一笑，倒是把戴欢欢吓哭了，她迅速用手背撇掉眼泪，紧紧抓住他的胳膊试图安慰他，可憋了半天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真的还好……”月时宁也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自己的心情。
　　就刚刚简翛的反应，闻熠应该没有骗他，可他依旧觉得这一切很没有真实感，失忆这个选项并没有出现在手术知情同意书的说明里。
　　他掏出手机问护工，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告诉他，可对方只短短回复了一句“主顾的要求”，而后立刻删除了好友，他连最后那句谢谢都没能成功传达。
　　“欢欢姐，你先回去休息吧。我……我得去问问医生。”
　　戴欢欢拼命摇头：“我陪你。”
　　可高医生很忙，今天他坐门诊，从中午到晚上的时间几乎是排满的。他们枯坐四个小时，直到晚餐过后才在办公室门前见到高医生的身影。
　　好在对方并没有责怪他唐突，但对于失忆，高医生也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只告诉他“逆行性遗忘”大多是脑外伤或脑部疾病导致，也不乏麻醉药物原因，但简翛第一次出手术室的时候还认得月时宁，证明记忆丧失的元凶应该是呼吸遗忘导致的大脑缺氧。
　　“那他为什么会失去近三年的记忆呢？按理说，最近发生的事才会记得最清楚不是吗？”月时宁不解，就好比他瞬间就能想起昨天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说过什么话，却要花很久才能回忆起十天前的行程。
　　“你可以这样理解。我们的大脑皮层有不同的存储区域，把他想象成一台电脑，近期发生的事算是浅层记忆，是缓存，大部分没什么用的生活琐事很快就会被清空。而多年之前留下的记忆，已经被刻入硬盘，形成了深层，远期的记忆，相较来说不容易丢失。”
　　月时宁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不知是医生的话更令人信服，还是被“浅层记忆”四个字刺伤，他忽然找到了一点真实感，心律一阵忽快忽慢，像被什么人攥住。
　　戴欢欢焦急开口，替他问出想问又不敢问的话：“那，他要多久才能找回这些记忆呢？”
　　“这个因人而异。花多久时间，记起多少，都说不准。这跟脑部受损程度以及恢复能力有关，几天，几周几个月都是正常的，也不乏有的人要花很多年，甚至还有人根本就想不起来。”
　　“那，那有没有什么针对性的治疗呢？”
　　“目前，对于失忆症还没有什么显著的医疗手段。”医生顿了顿，“但简翛还是很幸运的，抢救及时没留下其他后遗症……”
　　“那家属……和朋友，能为他做什么吗？”戴欢欢不甘心。
　　“我觉得最重要的，就是给他一些耐心，多陪陪他。失去记忆，最困扰的其实是病人自己。家人切忌给他压力，顺其自然的前提下，可以等他身体允许之后带他去常去的地方走一走，没条件的话，就给他看看之前的照片啊，视频啊，或者口述也可以，这都是有帮助的刺激方式，能帮他找回记忆。”高医生低头，掀开袖口瞄了一眼手表，“其实这些我前些天已经跟家属们交代过了……我等一会儿还有手术……”
　　医生的时间很宝贵，尤其是这样名声在外的专家，愿意挤出几分钟时间给他已经是莫大的幸运。月时宁欠身道谢，离开了医院。
　　到家的时候刚好遇上快递员，是先前定购的蛋白粉到货了。
　　在法国拍摄期间，他联络不到简翛，每天收工后唯一能缓解焦虑的事，就是在酒店抱着平板查资料，学习怎样照顾恢复期的病人。怕简翛伤口痛没胃口，他特意做好功课，订购了两桶反馈最好的乳清蛋白。
　　“那个？您，先签收一下吧？”快递员的笔擎了半天。
　　“啊？哦，好。”月时宁回过神，签收后，将蛋白粉拎到厨房。
　　气还未喘匀，门铃又响，是超市送来了当日生鲜。
　　他第一时间分装整理，鱼虾肉蛋，蔬菜水果，食材转眼便堆满冰箱，是足够两个人吃整整一周的分量。
　　关门时，猫爪冰箱贴压住一角的纸张飘起来，这是简翛住院前他们抓紧最后的时间窝在一起讨论出的一周菜单，美味且兼顾营养。
　　月时宁的手指轻轻划过今天的日期，晚餐是清蒸鳕鱼排，芦笋炒杏鲍菇和南瓜小米饭。
　　没有专业厨师也没有营养师，跟闻家的饭菜比起来，也许太粗陋了吧……
　　他顺手摘下这张已经派不上用场的菜单，用力揉成团，扔进垃圾箱。
　　该去洗个澡，该好好吃晚餐。
　　可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做，脱掉一身坐过飞机又去过医院，不知沾染了多少病菌的外衣外裤，倒在地毯上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在一旁嗡嗡振动。外公在微信里问他有没有按时落地，简翛顺利出院了没有，怎么也不报个平安。
　　他盯着屏幕半晌，不知该如何解释眼前的状况。
　　原来那些深刻都只是他的自以为是，区区一年半，根本不足以将他变成简翛的深层记忆……至少从生物学上来说，远远不够。
　　他不想外公外婆为他担心，也不想对他们说谎，只告诉他们：
　　——简翛回他父母那里了。
　　说完，他关掉手机，用玩偶和抱枕将自己埋起来，闭上了眼睛。
　　他从当初相遇开始回忆，一幕幕依旧清晰。
　　不论何时，只要他需要，不论在地球的哪个角落，他都会出现……他陪他走秀，帮他上药，他的摩托车后座只载他一个人。
　　他甚至带他去闻羽棠的病床前，郑重其事宣告喜欢，说希望能在一起，一辈子。
　　这些，都只是浅层记忆吗……
　　月时宁猛地坐起，冲到垃圾箱旁捡回那团菜单，小心翼翼捋平，再吸回到冰箱门上。
　　既然没有留下后遗症，是不是说明缺氧造成的脑伤并不严重？应该还有恢复的可能吧？只要多给简翛一些时间修养，伤口会愈合，肝脏会再生，记忆一定也会恢复的。
　　毕竟，简翛从未让他失望，那等一等又何妨呢？
　　于是他安心等。
　　一周间，他足不出户刷完十几套雅思真题，背下厚厚一沓听力和阅读机经，甚至还购入一套考前突击的网课，连续四天，每晚八点按时上线听名师讲读。
　　期间只出了一次门。
　　六天没他的消息，屡次邀约被拒绝，戴欢欢实在忍不住，亲自上门逼他一起吃晚饭。
　　胡同的院子里支起了餐桌，铃不知什么时候买了一只黄铜老火锅，陆西南拎了几盘手切羊肉和凉拌菜摆上桌，戴欢欢搬了两盆驱蚊草放在他椅子背后，还特意帮他开了一罐葡萄味的汽酒，度数不高，糖分也低。
　　陆西南嫌果味汽酒不够劲儿，从后备箱搬了一箱啤的一个人喝，后半程喝高了，伸手揽他肩膀拍了拍，语重心长：“兄弟，假设啊，我是说假设，他真想不起你了，你怎么办？”
　　月时宁想了想，摇摇头：“不会。”
　　“不是，你怎么听不懂呢。”陆西南啧了一声，放下啤酒罐，“这是病，他脑子伤了，不是故意要忘了你的。所以你也得有个心理准备啊，就算他真想不起来了，你也别死心眼一直陷在里头出不来啊，这年头谁离了谁还不行啊。”
　　“喂！”铃一巴掌拍在陆西南大腿上，“你喝多了！”
　　“嘶……”陆西南揉了揉腿，委委屈屈抬眼，“这不是你天天担心这事，我看你不好意思开口才替你开解他的吗……怎么还打人呢……”
　　铃嘴角抽搐，拖着他往屋里带，一边不好意思地冲月时宁苦笑：“醉了，醉了，你不要理他。”
　　月时宁也对她笑，说没事。
　　谁离了谁都可以，他当然知道。
　　只是，他不愿接受没有简翛的未来……
　　戴欢欢半天没做声，又替他开了一罐酒。
　　“他让我乖乖在家等他的。”
　　“嗯？”女孩一愣，“什么？”
　　月时宁摇摇头，把酒推回去：“没什么，我想回家了。”


第90章 星辰坠海
　　七月初，Marie新一季男装的巨幅地广挂进了每座城市的购物中心，月时宁参演的电影也终于要上映，他戏份虽不算多，却因为浑然天成的性感引发了这个夏天最热烈的话题讨论，风头一时压过男女主角。
　　但他本人却异常平静，正跟剧组一起跑最后的预热宣传，历时十天，全国八座城市，十六场路演。繁忙的活动中，他不忘见缝插针，趴在不同城市的酒店写字台，为月末再战雅思做准备。
　　月初才过去的考试中，也说不上是发挥失常，但他口语严重跑题，大概率是达不到6.5分的。
　　口语考试的第二部 分，他抽到了“礼物”为主题，考官询问他收到的礼物中，印象最深刻的是什么，他不假思索张口便答：“是我二十一岁的生日礼物，第一次滑翔伞飞行。” 
　　“哦？听起来很有趣。是什么人送给你的？为什么觉得深刻？”考官笑眯眯地问。
　　“是，是我……喜欢的人送给我的。他很厉害，曾经是澳洲滑翔伞公开赛的冠军，哦，今年的滑翔伞定点世界杯他也有参加，一共设有四站，前两站他都拿到了第一。如果他能继续参加的话，今年世界杯的冠军一定也是他，可是……他最近出了状况，做了很大的手术，不知道要多久才能修养好……”
　　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自己在参加比赛的事……
　　他滔滔不绝，直到被考官强行打断，走出考场的一刻才想起自己的题目是描述一件“礼物”，可他却三句不离简翛。
　　其实也不算错，对他来说，简翛就是这么多年来老天送给他的最好的礼物，可惜考官应该不会理解。
　　所以他当机立断，还没走出考点就掏出手机开始搜寻最近的考试位置。
　　“一起吃点吧？”最后一座城市的路演活动结束，何云然组宵夜局，“能合作是缘分，别再拒绝了。”
　　一路上他都以复习为借口躲避聚餐，的确有点不合群。
　　何况他们这轮路演效果拔群，这周更是带出了一拨票房小高峰，暑期档竞争强劲，他们始终缠斗在票房的第一梯队，这远超预期，所以尽管疲惫，但每个人都是兴致高昂的模样。
　　月时宁不想在这个节骨眼扫大家兴，点头答应下来。
　　谁知席间喝开了，有人口无遮拦开玩笑：“何导，圈子里有传言，说月时宁是您父亲的私生子，是不是真的啊？”
　　或许是何锦睿当时对待月时宁的态度太不合常理，加上何云然曾经那句“不是姐弟恋，是姐弟”，感兴趣的人根据月时宁的生日与当年何锦睿在海汐拍电影的档期，合理推测出了“私生子”的可能性。只不过当事三人要么闭口不谈，要么予以否认，传言坐不实，没多久便被遗忘。
　　但最近电影上映话题不断，这个猜测又重见天日。
　　“那你看我跟他长得像吗？”何云然瞥了月时宁一眼，笑着与大家举杯。
　　汪妤坐在她左手边，伸手勾了一下她的耳尖：“五官是不怎么像，但你们俩的耳朵长得一模一样啊。尖尖的，耳骨还很软。”
　　“唉！！！！”何云然从座位上弹开，“我耳朵怕痒！”
　　“哦，这个也像。”汪妤哧哧笑，“拍戏的时候，他都不让我碰他耳朵。所以是不是真的啊？”
　　月时宁看不出她们是不是故意的，又或者人心不至于这么险恶，她们只是想帮他融入气氛。
　　可他却没兴趣跟这些人打成一片，尤其不想把“私生子疑云”作为谈资。
　　“我饱了，得回去复习了。大家慢慢吃。”月时宁起身，不合时宜地跟大家道别。
　　“嘁，扫兴。”男主角原本在话题上被他压了一头就不爽，见酒桌气氛被他破坏，借题发挥，“也不知道他清高什么，这个谣指不定就是他自己散布的。何导，也就是您跟老何导脾气好，要是……”话说到一半，他发觉何云然脸色晴转阴，幽幽睨过来，他忙闭嘴不语，赔笑敬酒。
　　电梯正从30楼下行，月时宁等得出了神，肩膀忽然被拍吓得心里一激灵，表面却只是平静转身。
　　何云然肩上挎着包，不知为何追着他离了席。月时宁防备地后退了半步，与她保持安全距离。
　　“你这几天状态不好啊。”何云然没介意，“出什么事了么？”
　　他四下观察，并没有发现可疑人员。
　　“不用紧张。”何云然笑笑，“先前吓到你了，抱歉。那时候我在气头上，是有点冲动的。后来你一直躲着我，也没机会跟你道个歉。”
　　电梯到了，门缓缓打开，空无一人。
　　何云然率先迈进去，按住开门扭，执意等他。
　　月时宁想了想也跟进去。
　　电梯门合拢，她才开口：“那时候，我不知道你本人一直不知情，所以手段激烈了一点，其实不是冲你，是冲何锦睿。他骗了我妈一辈子，在她死后还试图要认回你，我气不过……所以，抱歉啊。”
　　月时宁看着她的眼睛，是有几分真诚在的：“我没放在心上，所以您也不用在意。”
　　“那，你这几天情绪低落，不是因为怕我搞事情么？”何云然诧异道。
　　他摇摇头。
　　当然不是。
　　他并没有情绪低落，或者说，他根本没什么情绪。票房大卖也好，登顶热搜也好，外网媒体账号终于破三百万追踪者也好。
　　与简翛失联的三十天里，起初他每晚都会试探性地发一句“晚安”，却全部石沉大海……然而就在上个周末，他的讯息再也传达不到，发出最后一句晚安后，他收到一条自动回复——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奇怪的是，他却没有太大触动，这也许是他自小形成的某种自我保护机制，让他迟钝，迫他平静，可以最大限度地避免外界带来的潜在伤害。
　　“是，遇到什么事了么？需要帮忙吗？工作上还是生活上？”
　　“何导。我先回房间了，要复习。”他硬邦邦地拒绝了好意，不是不自量力，而是根本没人帮得上他。
　　月底第二次雅思考试当日，戴欢欢在考点外等他，结束后直奔Jane。
　　考虑再三，他答应了原本要拒绝的代言续约。
　　当初想拒绝是为了跟方便简翛在一起，如果有一天事情曝光，不至于影响整个闻氏集团。
　　如今决定续约，除了公司的利弊权衡，也为自己留了一条线索。毕竟，等到身体完全复原，简翛说不定会回到公司继续工作，而Jane是他们的开始，也是所剩不多的交集。
　　签约结束，他厚着脸皮留在了Jane的大楼里，虽然没有提前预约，但他提出要见一见闻熠。
　　许麟破例安排他在秘书办公室等，闻熠开完会，会有十五分钟的茶歇时间。
　　看到月时宁时，闻熠叹了口气。
　　“闻总。”年轻人礼貌地起身打招呼，没有一点顶级超模的傲慢，看上去单薄，矛盾，甚至有些脆弱。
　　闻熠忽然于心不忍，将月时宁按回了座位里：“怎么忽然过来。”习惯性想客套几句。
　　不想月时宁单刀直入：“他好不好？”一双清澈见底的蓝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几乎不眨。
　　闻熠被他看得心口一紧，移开目光，亲自给他倒茶：“放心吧，复查结果很好，他身体恢复很快。我母亲也刚刚出院，最近他们在远郊的高尔夫俱乐部修养，那里环境好，设施好，他已经可以做一些简单的运动了，这几天在跟我父亲学着打高尔夫。”
　　闻言，月时宁嘴唇一松，微微笑起来：“是吗，已经可以运动了……那，他……”
　　“没什么进展，陆续记起一些小碎片，但……”闻熠很清楚他想问什么。
　　“没想起我的事，对吗？可是，他为什么一直不回复我的微信呢？您有给他发过信息吗？他有回复吗？”月时宁语气有些急切，也包含着不易察觉的委屈。
　　闻熠听得有些心虚，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也知道，我两个女儿才刚满月不久，公司也离不开人，其实我本人没太有时间顾他们……”
　　月时宁看了他几秒，而后缓缓开口：“闻总，我能不能拜托您一件事。我想去见见他。”
　　闻熠没有作声。
　　“如果，您是担心我跟您家里人起冲突，先不让他看到我也行。月底我就要去留学了，我只是不太放心，想看他一眼。”
　　“留学？去哪里？”
　　“英国，想申请??威斯敏斯特大学。”
　　月时宁温和且体面，让人无从拒绝。闻熠叹了口气，略一思索：“那你等我一下。”
　　他将会议推迟了三小时，专程空出时间载月时宁去了城市边缘的私人会所。
　　他们隔着树枝和栅栏看羽毛球场上的一家三口。
　　球网一边是用左手的简翛，对面是简潮和坐着轮椅的闻羽棠，二对一，简翛游刃有余，轻微挪动便可应付，还时不时给闻羽棠喂球。饶是这样，二老也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月时宁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直到简潮注意到他。
　　“认输认输，爸爸认输了。今晚我来下厨！”简潮掀起网子穿越中场，搂住简翛的脖子，将他往反方向带走。
　　简翛的笑声清晰地传过来，他主动推着轮椅，跟在简潮身后：“我想吃炸鸡。”
　　“那不行，太油腻了，你还没完全恢复，需要清淡饮食，怎么着也要再坚持一个月！”
　　“那，能回家把电脑帮我拿过来么？”
　　“不是才把手机给你，电脑等下个月。你现在要遵医嘱，专心修养，也好好陪陪你妈妈。”
　　至少人还好好的。
　　眼见着三人消失在葱郁的月季墙背后，月时宁有点欣慰，又忍不住感慨。
　　老天好像终于被打动，将亲情给了简翛，却要以牺牲他的爱情为代价。
　　他猜到了，猜到没人忍心破坏方才那温馨的一幕，所以不会有谁不长眼地在简翛面前提起自己，引发新的家庭矛盾。
　　这样看来，他的等待似乎是无望的。
　　八月初，月时宁和戴欢欢跟着广告摄制组再次奔赴澳洲实地取景，拍摄Jane新系列的TVC。
　　这次的主题是欧泊，无需去偏远的西澳，选址在悉尼所在的新南威尔士州，也是欧泊的产地。
　　欧泊石被称作上帝的调色盘，其特性是游动多变的色彩，Stella选择了一批蓝紫色繁星彩与橙红夕阳变彩的欧泊石，与珍珠搭配做出双石款项圈、戒指与手链，更细分了黄金，白金与黑金以及粗细不一的镶嵌方式，男女皆适配。
　　广告配合设计，剧情是探索，路过一幕幕天然美景。
　　偏僻的公路上，月时宁一个人坐在车顶看日落，夜晚的海岸边，他独自站在礁石上仰望星空。
　　不知是不是特别的缘分，拍摄的尾声，随着月亮沉落，海面居然浮起了大片蓝色荧光。
　　月时宁愣了愣，骤然意识到眼前正是他十个月前错过的“蓝眼泪”。
　　蓝色随着涌动的浪潮一明一灭，如星空般闪耀。
　　他情不自禁向海中走去，从礁石一跃而下。海水齐腰，足够将他同这些神奇的夜光藻一起漂浮起来，往岸边涌去。
　　八月的澳洲还处在冬季，水温不足十度，可他偏偏不觉得冷，只觉得熟悉且安心。
　　做梦的时候他常常梦到跟简翛在海中，有时是海汐，有时是布鲁姆，偶尔也会是一片不知名的海域。他们冲浪，潜水，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像这样躺在水面上，像回到母体中那样温暖，宁静。
　　他屏住呼吸，全身浸泡在海水里，听不到海边的惊呼声，也不知导演又紧急喊了ACTION。
　　直到一架无人机飞到正上方取景，他被噪声惊扰，睁开眼睛。
　　月时宁爬起身向岸上走去，海水不断从脸上滑下去。
　　导演喊卡，戴欢欢比造型师更快冲过来，帆布鞋踩进水中，裤腿也被沾湿，只为早一步替他披上外衣：“冷不冷啊？你吓死人了怎么忽然跳到海里去！赶紧回去洗个热水澡，不然肯定要感冒的。”
　　月时宁摇摇头，问她：“欢欢姐，你觉得悉尼怎么样？”
　　“啊？”戴欢欢摸不着头脑，“悉尼……挺，挺美的……怎么了？”
　　就在刚刚，他做了个决定。
　　在这里见到的每个人，无论贫穷或富有，无论年轻或年长，无论是有人相伴还是形单影只，他们看上去都轻松又从容，跟欧洲的杂乱，跟国内的繁华，都全然不同，这片土地有一种简单又治愈的浪漫。
　　回到宾馆卸了妆，洗完澡，他开始查询悉尼的大学。
　　可惜简翛就读的悉尼大学今年不开设时尚管理的研究生学位，于是他选择了相距六公里的新南威尔士大学。
　　Stella当晚看过计划外的拍摄片段沉默了许久，海水滑落眼角时亮起了莹莹蓝光，像极了一滴装着星星的泪水。
　　她正式将新系列的宣传文案改为“Stars fall into the ocean”，是欧泊与珍珠的碰撞，是岩石与海的碰撞，也是孤独与思念的碰撞。
　　作者有话说：
　　不希望主cp在一起的，锱铢必较试图把爱情量化，证明谁不配谁的，真诚建议直接弃文及时止损。再次友情提示：觉得心疼，不忍心看这段的可以囤到94再看。


第91章 缘分
　　穿着Marie的当季跑了一圈日韩泰，九天三国四本杂志，行程极其紧凑，月时宁回国已是精疲力尽。
　　“好好休息。”戴欢欢长长吐了口气，“下周公司投的那个新综艺就要开拍了，你也准备准备。”
　　月时宁手一松，从车门上撤回来：“准要备什么？我不是飞行嘉宾么？合同上说只参加前两期录制……”
　　“是啊，可前期毕竟靠你招的商，你镜头少了他们肯定不干。”戴欢欢耸耸肩，“这次全国一线的模特公司都参与了，谁不眼红咱们Solar出了一个月时宁啊。”
　　因为他的爆红，让沉寂已久的模特行业重新焕发起生机。今年，他们公司在标准提高的情况下，签约人数居然有增无减。不乏小城市的追梦人漂来。追名的有，希望有一天登上国际T台，像月时宁这样代言奢侈品牌，甚至以此为踏板进军演艺圈。逐利的更多，不挑活，电商平台来者不拒，佼佼者甚至比国际超模的收入也不逊色，只名头听起来不那么高大上罢了。
　　一群十八九岁的孩子，女生居多，家长托付给公司，经济人们也不敢轻率对待，一合计，新租了半栋附近的单身公寓，专租给需要住所的签约模特，保障安全又方便管理。当然，其他员工若是有兴趣也可以以优惠的房租入住。
　　戴欢欢见条件不错又足够便宜，立刻申请了一间一居室，比住在四合院省下三分之一房租。
　　月时宁点点头：“知道了。明天要我帮忙搬家吗？”
　　“不用，你好好休息，反正也没多远，铃和陆西南会帮我。你也知道，我东西就那么一点点，今晚随便收拾一下就行了。”戴欢欢冲他摆摆手，“我先回去跟他们吃散伙饭，新地方收拾好了再请你过去坐！”
　　目送车子开出停车场，月时宁才拖着疲惫的步子上楼。
　　不料一开门，屋子里居然已经有人在等他。
　　还好简潮这次维持了最起码的礼貌，没有穿着皮鞋直接踩他漂洋过海而来的羊毛地毯。
　　简潮气定神闲坐在沙发扶手上，手里摆弄着他放在茶几上的异形烛台，用下巴指指对面的卵石凳，俨然主人在招呼客人：“坐吧。”
　　月时宁站在原地，没有轻举妄动。
　　简潮等了一会儿便作罢：“我知道，你年纪轻轻就成名，又没有父母，缺乏家人的关爱和教导，走些弯路很正常。及时发现及时纠正，还是个好孩子。”他说话时甚至还带着几分长辈的慈祥。
　　月时宁皱了皱眉，忍不住纠正：“缺不缺关爱，有些时候跟有没有父母没关系。有人父母双全，一样会被忽略，被挑剔，为了救妈妈差点连命都丢了。”
　　#VALUE!	简潮一愣，仿佛没料到他敢这样说，却又理亏，不好跟他计较，干脆放低了姿态：“是，我必须承认，先前我们对简翛确实关注不够，可事业家庭很难两全，我们也一直在尽力给他提供最好的环境，最好的资源。以后等你有了自己的孩子就知道了。”他胸有成竹地笑了，“那天在会所，你也看到了吧，简翛现在过得很好。所以，我希望你不要再来打扰我们一家 ，打扰他，毕竟他已经忘了你，也不会再为了你跟我们闹别扭。既然上帝给了我们一家人这个重新开始的机会，我们以后也会尽力弥补他。”他放下烛台起身，从右至左扫视过客厅，“过一阵子，等他妈妈身体恢复，简翛会搬回他自己真正的家去住，这地方我们也不打算留了。一周之后我会带人来收拾一下他的东西，但，不知道哪些是你的。”
　　月时宁不傻，他们闻家地产房产数不清多少，怎会因为简翛要搬走就立刻劳神处理这一套不起眼的公寓呢……简潮不过是温和地对他下了一道逐客令，换句话说，是给他一周的时间让他搬走。
　　所以微信大概率也是被简潮拉黑的吧……简翛的手机应该就在他的手上。
　　月时宁皱了皱眉，当着简潮的面，随手将那个被握过的烛台丢进了垃圾箱：“嗯。我知道了。”他一句话都懒得争辩，学生签都已经顺利到手，他本就准备离开。
　　可花了半年多时间一点一点填满的家，收拾起来并不简单。
　　好在并没多少必须要走的东西，他很快便打包好一些基本的厨具和衣物，三只行李箱就足够装。
　　洗完澡，他茫然地坐在卧室窗前，忽然不知道剩下这几天自己该去哪里。
　　这座城市很大，但从来也没有真正属于他的落脚之处，他的家在海汐。
　　他犹豫了很久才选择给戴欢欢打了个电话，借她口问陆西南，胡同能不能暂时租给他过度，不长时间占用，只到月底。
　　月时宁猜测简潮虽然不会真的处理掉这套房子，但一定会想方设法抹掉一切他曾在这里居住的痕迹，比如他跟简翛的照片，比如从米兰家居展带回来的设计师款情侣咖啡杯，比如他的绿植柜和他厨房里花花绿绿的锅碗瓢盆，比如地毯和满沙发的抱枕，还有简翛送他的那只水泥色牛皮的猫形摇摇椅。当初拍家居杂志，简翛一眼相中，说他躺在上面的样子就像量身定制，于是辗转了一个多月联络到设计师，定制了这一只，他甚至还没躺过几次。
　　手机那头，戴欢欢没有问他发生了什么，只问：“要我过去帮你吗？”
　　“不用。”月时宁没有逞强，而是如实告诉她，“我想一个人收。住了这么久，也不知道回不回得来，有点舍不得。”
　　他当然不是舍不得这些身外之物，只是每触摸过一件物品，就是在触摸一段回忆，他想亲自把这些珍藏起来。
　　或许能支撑他度过漫长的等待，又或许，能陪他慢慢释怀，人生总要继续。
　　戴欢欢和铃来接他那天下午，他拿到了第二次的雅思成绩。
　　听力8.5，阅读8，写作7，口语7，高分通过。
　　考前突击的网课物超所值，老师甚至押中了当天的阅读题，出成绩的下午，客服人员逐个询问同批次考生的成绩，总分没有达到承诺的可以免费补一周课再战。而像他这样高分段的学员，则会被单独索要成绩单，打码姓名和照片后挂到网站首页喜报专区，作为课程最有效的宣传手段。
　　月时宁自然也没有多想，将成绩单随手发了过去，谁想到当天晚上就开始全网流传，甚至有粉丝着急为他立学霸人设。
　　上网一看才知道，别人的码都是厚实严密的一层，一个字母都看不清。而他的打码却形同虚设，只轻微糊住五官，发型和生日清晰可见，还隐约透出的姓氏字母，让他根本无从否认。
　　有网友锐评——这个突击班有点东西啊，九漏鱼都能考这么高分？还是根本就是p的？
　　立刻有粉丝反击——文盲看谁都是九漏鱼，月时宁是我学长，正规大学英语系哈，还是应届毕业生，雅思成绩好是很正常的。
　　也有人第一时间抓住了问题的重点：
　　——可是他为什么要考雅思啊？一般来说出国留学才需要吧？
　　戴欢欢气得直接请来了公司法务要讨论索赔，月时宁及时制止，只亲自联络网站负责人撤下了成绩单。网课总负责人连连跟他们道歉，说是员工工作不认真加上审核失误，可月时宁很清楚他在说谎，毕竟没人拿公众人物的隐私当回事，这就是成名的代价，他很忙，要准备的事还有很多，锱铢必较只会无谓消耗精力，何况形象也没有受损。公司尊重他的意思小事化了，却也没忘在微博发了警告用律师函，以防日后有人效仿，肆无忌惮滥用他的形象。
　　对于他的考试原因，网上猜测众多。左右机票都买好了，他干脆正式在官方账号回应了大家，说自己的确要去澳洲留学，大约一年半，同时国内工作也会相应减少，但不会销声匿迹，时装周照常去，代言活动会参加，Vlog和短视频也会继续正常更新。
　　炙手可热的超模走到哪里都是受欢迎的，他人还没出发，公司便联系好了悉尼当地的合作公司，负责他在澳洲本地的工作。
　　临出发前一周，颜君邀请他和戴欢欢到家里吃饭，算是帮他践行，也顺带庆祝戴欢欢顺利入职公司经纪人。
　　基因显现，许久不见的小荔枝已经窜到他腰那么高，正抱着可达鸭练习飞行，客厅鸭羽飞舞。
　　月时宁立刻躲进厨房帮保姆阿姨备餐，直到开饭，可达鸭被送回它的房间。
　　“时宁。”戴欢欢整晚心事重重，“我不能陪你去，你一个人在国外一定要小心。还记得我闺蜜吗？你们上次见过一面的，我已经跟她打好招呼了，万一有什么问题，你就去找她！”
　　“有问题那边的经纪公司会帮他解决的。”颜君敲了敲戴欢欢头顶，“新的开始，别愁眉苦脸的。”
　　月时宁附和道：“干杯。”
　　喝了不少酒，戴欢欢不能开车，却执意要走路送他一段。
　　夏天即将过去，夜里不再燥热。
　　霓虹灯下，女孩眼眶不停地泛出泪光，又努力忍住，周而复始。
　　月时宁停下来，安慰她：“放心吧，我没事，一年半很快……”
　　甫一开口，戴欢欢忽然猛得抱住他，放声大哭，边哭边抽噎着：“……不要再说没事了好吗……难过就好好哭一场啊……”
　　月时宁没说话，只静静等她平复，拍拍她的后背：“欢欢姐，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再不放手，被人拍到又要乱写了。跟上次你在医院一样……不要再把我变成渣男啊。”
　　“噗。”戴欢欢笑出了鼻涕泡，赶忙掏纸巾擦干眼泪鼻涕，“世界上好男人很多的，陆西南说得对，别那么死心眼。”
　　两个月了，简翛消失在他的世界整整两个月，他的晚安依旧没有成功发送，戴欢欢也从刚开始一味的鼓励，转变了开解他的方向。
　　“嗯，我知道。”月时宁扶着她的肩，后撤一步，对她挥挥手，“走了。”
　　独自穿过地下通道，女孩还站在原地望他，抬袖子抹眼泪。
　　乘最后一班高铁回到海汐已经是深夜，外公外婆都没有睡。
　　“不是说不要等我吗。”时间太晚，怕拖拽出噪音，月时宁搬着箱子进屋，一抬眼便看到桌上多了一张玻璃相框。
　　是戴欢欢在阿尔巴尼亚的赛场上抓拍的，隔着防护栏，简翛与他额头碰着额头，鼻尖触着鼻尖，仿佛世界上再没旁人。他按着他后颈的那只手腕上，露出了一条香槟色发绳，与月时宁脑袋后面的那根一模一样。
　　预料之外，包裹居然比他提前到家了。
　　月时宁转过头，看着异常平静地外公外婆。
　　“今天中午到的，这一箱给贴了易碎贴，快递员要我当场打开确认有没有损坏，说是签收后慨不负责，我就打开看了看。包得很仔细，都好好的，一样都没坏。”
　　“……你们……你们没什么话想问我吗？”月时宁略有些紧张，这张照片里，他们的举动明显已经超越了朋友的范畴，不知道七十大几岁的老人家能不能理解……
　　外公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宁宁，你和小简……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啊？”
　　月时宁愣了愣，就只是这样？外公想问的就是这个？
　　他蹲到快递箱前，看着箱子里那一对能拼成爱心的马克杯，看着简翛送他的那块金牌，这难道不可疑吗？
　　“你们……吵架了？还是他家里为难你们，不让你们在一起啊……”外公走到他身边，费力地蹲到他身旁。
　　……
　　他有些傻眼：“你们……知道？”
　　外婆也进来，干脆一屁股坐到了地板上，抓他一只手握紧。
　　外公笑着捋他后脊：“那还能不知道吗？我们俩是老花，又不是老年痴呆。”
　　月时宁噗嗤一声，笑着倒在外公肩头，无奈问道：“这么明显吗。”
　　“嗯，明显。”外婆靠近，和外公一起将他夹在中间。
　　他鼻子一酸，终于忍不住掉了眼泪：“可是，他不记得我了……外公……他答应过我的，手术前什么样子，手术后要还我一个一样的……”
　　他哭着将简翛在医院的遭遇告诉了外公外婆，连同两个月间那些等不到回应的期待一起抱怨出来。
　　“那天我看到他了，他在跟他爸爸妈妈打羽毛球……我差一点就要喊他的，可看到他那么开心，我又不敢开口，怕他还是想不起我是谁……又怕他想起来了，眼前的幸福又不在了……从小到大他都好渴望父母能爱他的……”
　　外婆听了也忍不住心疼得掉眼泪。
　　“感情就是这样的，亲情，爱情，友情其实都讲个缘分，不会因为努力就一帆风顺。多少相爱的人都走不到一起。”外公连连叹气，“小简是好孩子，你也别怪他，走出去看一看也好，说不定就海阔天空了。是放下还是等他，时间会给你答案的。”
　　夜里，他们祖孙三人久违地睡在一张床上。
　　月时宁好奇：“你们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你回家来，说自己失恋了？”
　　月时宁回想了很久，才想起那是将近一年前事了：“那么早！”
　　“自从认识小简，你跟我们就三句话不离。结果那前后好一阵儿都没提，回来又说失恋，我们自然能猜到。”外公笑笑，“他跟着你跑这儿跑那儿，又是巴黎又是悉尼的，没事买了跑步机给我们送过来，帮我们搞手机，搞智能电视，大过年的还替你回家来看我们……我跟你外婆都是过来人，他这点心思要是看不明白，不白活那么久了。”
　　海汐秋老虎去了又回，三个人挤一张床有点热，外婆顺手抄起床头的扇子替他打，月色朦胧，也是月时宁视力最清晰的时刻，简翛的名字带着一对小翅膀在眼前晃来晃去，没多久他便有了睡意。
　　作者有话说：
　　出发去上学~
　　勿亻专


第92章 咖啡师
　　尽管一样沿海，但悉尼下起雨来跟海汐完全不同。
　　不知是不是为了欢迎他，雨势连绵了三个多星期，打月时宁落地就没怎么见过太阳，防晒衫都带的多余。
　　“其实手法没有问题，但出图时机太早，所以图案好拥挤，五分满再倒就不会了。”程嘉怡另取一只拉花缸，加足鲜奶重新替他打了一杯奶泡，“试看看。”
　　月时宁点点头，接过奶缸，倾斜杯身，重复了一次刚刚的手法。单翅天鹅顺利出现在咖啡表面，脖颈控制流速，细长，头部加大给量，一颗小巧的心形像极了天鹅沉静的脸庞。
　　月时宁将咖啡杯放下，拉花图案大小适中，花型清晰，姿态优雅。
　　Moana推开门，看到两人又站在咖啡机前，扔掉车钥匙就往楼上跑。
　　“喂！站住！”
　　“NONONO！！我不能再喝了，早上你走了他给了我两杯啊，放过我吧！”她满脸惊恐。
　　可她越是躲，程嘉怡就越是欲罢不能想要欺负她。
　　明明都已经工作了一整天，见到彼此，却依旧有散发不完的能量。
　　月时宁默默走到门口站了几秒，替她关掉了大敞的门，而后一个人安安静静站在厨房，按规范步骤清理咖啡机与料理台。
　　在国内，打咖啡只是他的私人兴趣，看视频照葫芦画瓢而已，现在有幸遇上行家，他自然要抓住机会。从咖啡豆咖啡机的理论知识学起，产地、存放、最佳引用期，到大师手把手教导他豆子怎么选、粉末怎么压，水温几何，奶泡厚薄。
　　程嘉怡不仅是国际注册高级咖啡师，还曾不止一次获得新南威尔士咖啡师大赛冠军。每天下班后她不辞辛苦地陪月时宁练习，直到昨天她终于满意地点头：“差不多有SCA中级咖啡师的水准咯，但还是需要多练习才会更稳定。怎么样，想去我店里帮忙？”
　　“嗯，想。”
　　学校课程集中在周一周二，学生签证又有每周20小时工时上限，他是闲不住的人，还有很多不知如何处理的闲暇。
　　“很枯燥也很辛苦哦！”程嘉怡给他打过不止一次预防针，“真不懂你怎么想的。”
　　“我体力很好。”月时宁笑笑。
　　程嘉怡跟Moana闹够了下楼来，咖啡也原封不动被端回，看样子她只是逗一逗单纯的爱人，并不舍得再让她失眠。
　　她将咖啡倒入玻璃餐盒，又厚切了三片吐司咖啡浸入，封盒放入冰箱，在月时宁回房间之前叮嘱道：“今晚记得早点睡，凌晨四点我们就要出发咯。”
　　“好。”
　　月时宁回到二楼房间，窗口正对小院，拉开窗子，小雨无声无息落入冬日休眠的花坛里，只有窗下那颗柠檬树，繁茂的叶在雨声中微微曳动，碧绿下缀着一颗颗饱满的柠檬黄。
　　搬进来的那天，Moana告诉他，这棵树是两年多前简翛亲手种下，只可惜第三年才彻底长成，初次结出果实的时候，简翛早已回国，一颗都没尝到。
　　温书到八点，月时宁准时去洗漱。爬回床上时，手机屏幕是亮的。
　　——时宁，休息了吗？
　　是戴欢欢。她刚晋升经纪人，工作不免忙乱，上次联络已经是半个多月前。
　　——正准备睡。
　　月时宁关上窗，将自己卷进被子里。
　　——还顺利吗？我看到你新发的vlog了，是在哪里拍的啊？学生公寓有那么漂亮的开放式厨房吗？
　　——不是学生公寓，忘记告诉你，我搬家了。
　　起初是想住学生公寓的，地理位置方便，比合租更具私密性。可到了才发现，这栋公寓里住的大多是亚裔留学生，保守估计占到近八成。大家很快根据国籍抱团成了不同的小圈子，印度，韩国，中东，包含中国人在内，大家相互看不顺眼，气氛总是很微妙。月时宁最不擅长应对的就是这种无形的勾心斗角，搬入整整四天，除了去学校注册踩点和超市购物，几乎都一个人窝在房间里。
　　住在他隔壁的男生很热情，撞见超模居然是邻居，时不时就要来敲门，一天三次打底。见月时宁本人很随和，后来连跟女朋友去附近吃午餐都不忘约他一起。
　　“我女朋友是悉大的，最近正减肥，刚好你可以教教她！”
　　原本想拒绝，可听到她是简翛的学妹，月时宁走了一瞬的神，就这么被拽下楼。
　　不想路边居然早早围了一群人等他，那人的女朋友忍不住在朋友圈炫耀要跟月时宁吃饭，大家都吵着要跟来看。
　　人多口杂，没有分寸感的人开口就问他助理为什么没有跟他一起来澳洲，是不是真的像网上传说的那样，两人结束了长达三年的地下恋情。
　　践行那晚从颜君家离开的路上，他果然又被拍到。戴欢欢在街边抱着他嚎啕大哭，最后可怜兮兮被留在原地的一系列照片被脑补出各种负心剧情在网上发酵，他果然变成了很多人眼中的娱乐圈渣男，飞黄腾达后抛弃了一路陪伴她的小助理。
　　月时宁面无表情摇头：“工作以外是朋友，没有恋情。”
　　“可先前还有人拍到你们在医院牵手哎，说是你陪她打……”看到他微微变色的脸，对方声音弱下去，往男朋友身后躲，“我就是，看到网上有人这么传……”
　　月时宁幽幽瞥了她一眼，虽说他自己并不介意被如何编排，但是：“你也是女孩子，不觉得这种传言对她来说很冒犯吗？同样的事情如果发生在你自己身上呢？”
　　人都有好奇心，才几天而已，这种情况便层出不穷。月时宁疲于应对，或不予理会或拒绝同行，果然又被议论是看不起素人，爱耍大牌。
　　成名后再交朋友似乎是个奢望，他见怪不怪，只能未雨绸缪，趁正式开学前搬离学生公寓。
　　他捏着触控笔，在地图上标记出学校与当地的经纪公司，不能开车所以选择很有限，他在论坛上参照留学生们的建议，将附近区域逐个对比。
　　沿海太贵，交通也不见得方便，还没有亚超，打叉。市中心太挤太吵，打叉。酒吧云集的街区各类事故频发，打叉。餐厅遍布的街区……他一怔，笔尖停在萨里山，一个坡道很多、安静、且本土风情浓厚的地方。路边的蓝花楹会不分昼夜飞舞，坠落，机车可以飙出过山车的刺激……
　　虽然没有找到出租信息，但他忽然萌生走一走的冲动，披上一件防雨外套，走进傍晚的小雨中。
　　虽说只来过一次，可他却原原本本找到了旧路。
　　红砖摄影馆前左转有一处漂亮的花径，尽头会经过街心公园，复古的长椅旁立着锈迹斑斑的路灯……交叉口右转，再直行，是一条略带坡度的，安静地小路。与之前唯一不同的是，蓝花楹尚未进入花期，月色下只有寂寞的树影。
　　他路过一栋又一栋外观类似的联排屋，凭记忆停在一排橄榄绿色的铁栅栏外。院内的双层建筑没有灯光，摩托车也不在，虽说才天黑不久，可街区太安静，怕扰民，他不敢太大声，试着唤了一句：“Kaia。”
　　半晌，狗吠传来，却不是从房子里。
　　月时宁一愣，又重复叫一次，的确有狗狗在回应他，叫声由远及近。
　　不多时，黑影便窜到他面前，扑向他的瞬间又被牵引绳控制住，它身后是女主人上气不接下气地笑骂：“赶住投胎乜！哎？”
　　“嘉怡姐。”月时宁冲她摇摇手。
　　看到是熟面孔，程嘉怡又惊又喜，险些被口水呛到，先放开了狗，弯下腰手撑膝盖，换回普通话：“你……你等我……等我喘一下……”
　　明明只有一面之缘，Kaia却摆出一副老友相逢的模样，兴奋地前脚离地往他怀里扑，不料才站起身来便发出一声痛苦地悲鸣，又不得不坐回地上。
　　月时宁一惊：“它怎么了？”
　　“椎间盘会痛，已经是老婆婆了啊，每天吃止疼药的。”程嘉怡喘匀了气，揉按着Kaia的后背，顺便歪头往他背后看，“几时来的啊？一个人？简翛呢？”
　　月时宁缓缓蹲到地上对Kaia摊开手，它果然乖乖递出了爪子。而后他学着记忆中简翛的样子替它抓耳朵后侧，狗狗的大脑袋立刻拱到他手心中。
　　“他……没过来……”
　　程嘉怡一怔，默默观察他几秒，牵着Kaia起身，掏钥匙打开院门：“别淋雨啦，先进来再慢慢说啊。”
　　与老旧的外墙不同，屋内宽敞，装修前卫，尤其是厨房，素金属色调，干净又容易打理，巨大的银黑色三头咖啡机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程嘉怡将鲜切柠檬泡进煮好的红茶，上火加热了几分钟端给他：“这边下雨的时候其实好冻的。”他看着月时宁湿漉漉的裤脚，“走很久吗？饿不饿？”
　　“不饿，我吃过了。从UNSW的学生公寓过来，大概四十分钟就走到了。”
　　“UNSW？你，不是过来这边工作吗？”程嘉怡诧异地坐进他旁边单人沙发。
　　“来读研。”月时宁捧起热腾腾的红茶，小心翼翼呷了一口，红茶后味带果香，与柠檬的酸甜结合得恰好。
　　“蛤？你，来悉尼念书啊？念什么？”
　　“时尚管理。”
　　“时尚……怎么不去欧洲啊？那边要好过澳洲吧？”
　　月时宁犹豫片刻，慢吞吞道：“但我喜欢这里，景色漂亮天气好，地方很大不拥挤，节奏也慢，大家都很自在的样子。总自己觉得之前过得太紧绷了，所以，想过来生活一段时间，当休息。”
　　“那倒是，这里压力是小一些的。”程嘉怡顿了顿，“我人不懂客套，你千万不要介意啊。你跟简翛，还在拍拖吧？”
　　虽然很久没联系，但他们是在一起吧？
　　毕竟他们根本就没有分手啊，没有吵架，没有冷战，没有赌气误会……简翛那么爱他，怎么舍得跟他分手，除非地球爆炸。
　　“还在一起吧。”他轻轻拍了拍身下的沙发，不自觉开始想象那个人有没有坐过这个位置，有没有用过面前的厨房，“但是，他之前做手术出了点意外。嘉怡姐，你听过逆向性失忆吗，他忘记了将近三年的事，所以，他暂时……不记得我了。”
　　“啊？”程嘉怡呆望他许久，“逆向…什么意思啊？严重吗？”
　　“他没事，不用太担心。”月时宁耸耸肩，“医生说，大部分病患都有几率恢复的，只是会记起多少和恢复时间的问题。”
　　屋内一阵沉默，程嘉怡没有追根究底，也没有盲目地安慰他，说什么“一切都会好起来”之类空洞的鼓励，只是拍拍他的肩膀，替他添了一杯新茶。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你我的号码，有事随时打给我。可惜今天我老婆不在，她叫Moana，是个……”
　　“钢琴老师，教小朋友的。”月时宁自然地接话，“简翛告诉过我。”
　　“对！现在刚好是澳洲的音乐比赛季，今晚她有学生参赛，赛完又被家长留下一起吃饭庆祝，可能要很晚才回来，见面要下次了。”她看了看时间，“你住哪里？外面还下雨，我开车送你啊。”
　　“订了学生公寓。不过……现在有点想搬出来租房住。今天来附近就是想看……”
　　“你要不要搬过来啊？”程嘉怡指一指头顶，“之前的房客毕业了，现在是空的，反正也要招新房客，不如租给你啊，价格很公道的！不过房间不算大就是了，不知道你住不住的惯…….”
　　月时宁愣了愣，居然会这么巧。他需要一个落脚之处，这里就刚好空出来。他环顾四周，这里有可供拍摄的岛台式厨房，与程嘉怡她们同住，应该能省掉不少与室友或房东磨合的麻烦：“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明天下午Moana也有空，我们可以一起帮你搬东西啊！”
　　“骑摩托吗……”
　　“当然不是！”程嘉怡笑着起身，“带你上去看看房间先？半个月前才请人打扫过……”


第93章 好运
　　“早。怎么总站在门口？嘶……只穿一件啊……”临行前，月时宁端着咖啡站在门口盯着院外的小街看，程嘉怡裹得里三层外三层，抱怨道，“过去九月很暖啊，布里斯班都可以下海里玩了，悉尼的春天到底去到哪边……”
　　她一气呵成冲好一杯花草茶，配着月时宁准备的南瓜鸡肉沙拉狼吞虎咽，含含糊糊说道：“年轻真好。当初简翛也一样，我要冻死，他只穿背心。”
　　月时宁心下好笑，一个人待在房间的时候，怕是连那件背心都没。
　　“唔！这个！好好味啊！加进菜单好了！”
　　“那再加一点烤松子和burrata碎会更好吃。”月时宁看了一眼时间，四点十五分，他弯下腰揉了揉Kaia的大脑袋，又上楼抱下一只熟睡的小猫塞到狗窝里，“今天娜塔莉也拜托你了。”
　　小猫张开眼，轻轻喵了一声又再次睡去，像是叮嘱他说“路上小心”。
　　咖啡店取名Rainbow Rabbit，生意稳定，平日回头客居多。附近居住的老人家清晨五点四十分准时出现，手里握一卷悉尼晨报，或端一册纸质书，点一杯热美式或茶配一份朴素的三明治。忙过八点，客群渐渐换成来海边游玩的俊男美女，点漂亮的冰饮和多彩沙拉，拍照打卡。
　　小街对面是公园，草地架着秋千和自助烧烤台，再远便是浅色细沙的海滩，也是附近有名的冲浪点，据说夏季人满为患。时值悉尼冬春交际，人们不得不放弃水上项目，转在陆上骑车、慢跑，或三五聚成群切磋滑板。
　　午餐高峰过后，月时宁会跟店内其他员工轮流午休，每人二十分钟。可今天生意异常火爆，从开店不久便有人拿号等位，越排越长，都是平日里看不到的生面孔。店员们从清晨六点多脚不沾地忙到下午一点，饿得晕头转向，程嘉怡果断停止派发早午餐号牌，提前关闭后厨服务，只留下咖啡窗口，绕是这样，客流量也不见减缓，多是拿着手机的年轻人，悄悄对着咖啡机后的月时宁拍照录视频。
　　“你们几个赶紧去吃东西，留一个Cashier，咖啡我来做。”
　　月时宁摇摇头：“让她们去吃，我来打咖啡，你来做Cashier吧。”
　　时间紧迫，程嘉怡也没空跟他假模假式地推让，立刻站到收银台前无缝衔接开始点单。
　　月时宁瞄了一眼贴在左手边平板显示的订单，并没有越积越多，经过几次磨砺，他渐渐能跟上点餐的速度了，比起第一天，他手速快了不止一倍。集中注意力，去掉所有多余动作，一杯咖啡从磨豆到端上托盘，拉花不马虎的情况下几十秒就能搞定。
　　“好了，她们回来了，你去休息吃东西，我来做。”又坚持了二十分钟，程嘉怡不由分说，直接夺过他手里的杏仁奶，将他推出吧台强制休息。
　　店门前露天的餐桌人满为患，月时宁独自端着一杯冰水和一盒蝴蝶面沙拉坐到隔壁糖果店外空余的阳伞下，眺着滑板池里那群吵闹的年轻人放空。
　　嘉怡姐说，不飞伞的日子，简翛偶尔会来这里冲浪。澳洲年轻人生活随性而懒散，从海中上岸会直接扛着冲浪板，赤着脚走过马路来买咖啡，进店时头发都还在滴水……
　　“是月时宁！真的是他！”身后传来几声开水壶式尖叫，旋即有两个女孩冲到他身边，“可以跟你合照吗？我们都很喜欢你！听说你在这里，特意来看你的！”
　　他瞥一眼两人手指上的双石戒指，一颗是珍珠，一颗是油画彩纹的水晶欧泊，新系列上市还不足一周她们便入手了，大概率是一直在关注他的人。
　　“对不起。”开了这个头就没完没了了，为了不影响店内生意，他无情拒绝，“工作时间不可以合照。”
　　他起身回店，见客人散的差不多，便开始帮忙收拾厨房。去后门扔厨余时刚巧碰上有路过的老主顾跟程嘉怡抱怨：“你们店最近两周好挤，一早就有一大群学生在排队，叽叽喳喳，我都来不及买东西。。”
　　看年纪是住在附近的上班族，习惯买杯咖啡再去赶车。
　　“抱歉啊，最近是这样，但我会尽快想办法的！”程嘉怡背后飘起一阵烟，月时宁低头，发现她藏在背后的手中夹着一截香烟，烟灰悉数掉落台阶。
　　送走客人，她重重呼出一口气，转身发现月时宁站在门前吓了一跳。顺着他的视线低头，她忙丢下烟蒂踩灭，双手合十：“秘密，回去可不要讲给Moana听啊……”
　　“你，会吸烟啊。”月时宁颇为吃惊。
　　“读初中的时候就会了。那时候总跟家里吵架，因为我书念得不好，因为他们偏心我弟，也因为我喜欢女孩子，他们觉得我是变态。后来自己跑过来澳洲，认识Moana之后就戒了，偶尔太辛苦的时候会偷爽一下。”
　　的确很辛苦，最近店里的每个人都很辛苦，全因他的到来。
　　“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月时宁想了想，“不然还是算了，我之后不……”
　　“你知道你来这些天，我们营业额提高了多少吗？”程嘉怡打断他，“不要走啊。不然这样，你每周六或者周日选一天过来就好，我重新排一下班，你来呢，就多排两个人做咯。”
　　“可以吗？”
　　“可以啊，周末的客人都是来海边放松的游客，刚好也方便那些想看看你的人嘛。”
　　从前简翛便告诉过他，程嘉怡喜欢懒散些的日子，开店能赚到就好，来澳洲就是为了摆脱香港的高压，她甚至会在旅游旺季选择闭店三天跟Moana出去自驾游，所以她的挽留必然不为什么营业额。
　　“谢谢你啊，嘉怡姐。”他衷心地笑了笑。
　　“嗨呀干嘛这样。”程嘉怡努努嘴，忍不住脸红，“你别笑啊。”
　　周五一大早，Moana就拿着学生家长送的音乐会门票敲开他的门，说是国际上赫赫有名的华人小提琴家安嘉鱼在澳洲开演奏会，墨尔本之后来了悉尼，地点在歌剧院：“一共只有两场，票很难抢的！反正你今天也没有课，一起去听一听啊！”
　　月时宁以为会是三人同去，不想中午出发时，程嘉怡居然不在。
　　“她在店里，所以你陪我去。”Moana笑笑，“走啊。你来这么久都没好好玩过吧？今天我没有课，听完音乐会还来得及带你去转一转。你不要只喝嘉怡店的咖啡啊，City有很多超好喝的咖啡店！”
　　“其实我……”知道的。不仅知道，当初还东奔西跑尝过几家。但月时宁并没有这么说，而是改口道，“其实我早想去看看。”
　　“对吧！”Moana皮肤比小麦色更深一些，衬托得牙齿极白，脸颊圆润，笑起来有些孩子气，让他忽然想起半个多月前，他们的初次见面。
　　那天傍晚，Moana和程嘉怡开了辆皮卡一起去学生公寓接他，他去车后斗放行李的时候听到副驾上她悄声跟程嘉怡咬耳朵：“他太酷了吧，我有点不敢跟他说话……你不是说是好甜好甜的男孩子嘛？虽然很有礼貌，但看起来好有距离感啊……有种万一哪句话说错了他会把行李箱扔到我头上的感觉。”
　　她们并不知道他耳朵很灵，悄悄话说得音量不足够低。
　　“乱讲。是好甜的，上次见面的时候，我差点昏过去的。”程嘉怡叹了口气，“不是有距离感，他只是……有点不知所措吧。将心比心，万一有一天我把你忘了，你还会是这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吗？”
　　Moana琢磨了一下，先惋惜地叹气，又反应过来，气呼呼抱怨：“什么没心没肺！”
　　“他还是个小朋友啊，这个年纪最容易为情所困的。我们大人呢，劝是没用的，就多帮他找点事做，不要总让他一个人待着胡思乱想。”程嘉怡趁机捏她气鼓鼓的脸。
　　所以，有点社恐的Moana偶尔提出要教他弹琴也好，程嘉怡见他对咖啡店有兴趣立刻邀他去“帮忙”也好，去音乐会也好，都是她们关心他的方式。
　　“怎么样？怎么样？他是不是很不一样？”演奏结束的时候，Moana迫不及待问他，两只深棕色的眼睛闪闪发亮。
　　人沉浸在自己热爱的东西时，好像都是这样一幅赤忱的模样。
　　“很棒。”月时宁虽然听不懂古典乐，也分辨不出安嘉鱼的演奏有什么特别，但仍旧觉得震撼，他好像很久没有体会这种情绪完全被外物牵动的感觉了。小提琴的音色华丽而细腻，情感却澎湃，他无需刻意集中精力便听完了整场。
　　“对吧！我超爱他！刚刚26岁！以你们本地人的眼光看，是不是长得也很帅啊？”Moana憨笑着看着谢幕后空旷的舞台。
　　“那个……其实我看不清……”音乐厅不设大屏幕，座位又高又远，月时宁只隐约看到一片黑压压的西装。
　　“哦对，我忘记了。”Moana抱歉地笑笑，拽着他随人流退场，“走吧我们去city逛一下，嘉怡刚下班，洗个澡就来跟我们汇合，你不是喜欢意大利菜吗，我已经定好位置了！”
　　还没出大厅，Moana便被送票的学生家长缠住寒暄，月时宁拉高口罩，对她指指大门，示意她外面集合，而后离开了拥挤人潮，往海边散步。
　　不留神就转到歌剧院背后，临近傍晚，小雨暂歇，珍贵的阳光从散开的云层中透出，海水是泛绿的孔雀蓝。
　　他趴在栏杆上吹海风，低头时视线恰好与一双懒洋洋的黑眼睛相撞。
　　谁知对方比他更高冷，目光没有丝毫停留的意思，径直略过他，闭起。
　　月时宁哑然，这里不知为何修建了一条通往海中的小楼梯，楼梯上方被铁链拦住，下头一米见方的小平台上居然躺着一只晒太阳的海豹，毛皮黝亮，黑色鼻头因为湿润反射金灿灿的光，跟Kaia小憩时很像。
　　月时宁出神地看了它许久，终于失笑：“你什么来头啊？该不会这地方是特意为你修建的吧？”
　　他掏出手机，踩着栏杆探身拍了几张，又忍不住好奇上网搜索：悉尼歌剧院后的海豹。
　　原来还是个网红，人们给它取了名字叫Benny，图片结果成千上万，且不断更新。照片里的Benny无视所有人类，要么熟睡，要么抬头仰望。
　　月时宁收起手机，他想不通一只海豹每天跑到人类的世界里做什么，忍不住问它：“难不成，你也在等什么人吗？”
　　海豹自然是没有回应，却收到身后一声友善的笑：“大概是在等另一只海豹吧。”
　　月时宁猛地转过头。
　　对方也怔住，看着他一身衬衫西裤马丁靴的正式着装：“月时宁？你也来听音乐会吗？”
　　一身丝绒黑西装，背后的提琴盒压住了卷马尾的尾巴尖，应该是刚刚结束演奏的音乐家，身材修长，笑容温暖，还莫名有一丝眼熟。
　　月时宁点点头，避开他的目光，生怕他问听后感之类的问题，毕竟自己实在没什么艺术细胞，连他背的是小提琴还是中提琴都分不清……
　　“抱歉，是我打扰你了吗？不过我刚刚没看出是你，还以为有人想跳下去才跑过来的，没想到你只是在拍照。”
　　虽然是个误会，但他还是说了一句：“谢谢。”
　　“那，我先走了。”音乐家转身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住，斟酌了半晌又回到他面前，“刚刚我听到你问它，是不是‘也’在等人，所以，你在等什么人，等了很久，对吗？”
　　月时宁一怔。
　　有些话，好像面对陌生人时更容易开口，大家谁都不认得谁，听过的话转眼就会忘记，不会增添任何困扰：“其实也没有很久，只是……不知道究竟要等多久，到底能不能等到他。”他没头没脑的说。
　　但对方好像听懂了：“当然可以。”
　　友好的陌生人浑身上下摸了摸，最后还大动干戈摘下了琴盒打开，从一朵干燥的橙色月季花下摸出一颗蜜桃味的糖果递给他，目光很坚定，“我花了很久才重新找回我喜欢的人，但从来没后悔过。好运气给你，希望，你不需要那么久。”
　　淡淡的桃粉色晶莹剔透，月时宁略一迟疑，撕开透明包装，将糖果球含在一侧脸颊，刚要说谢谢，却发觉音乐家正手忙脚乱，边收拾东西边接起电话：“小乔！啊我刚刚没听到！这边已经结束了结束了，嗯……嗯……”
　　月时宁目送他离开，转身发现Moana就站在台阶上，正不可置信地盯着他。
　　“怎么了？”他拾级而上。
　　“你认识他？！”
　　月时宁摇摇头：“第一次见，他以为我想不开要跳海。”
　　“我都看到了，他给你糖！”Moana一副羡慕嫉妒恨的口吻，“长得好看真幸福啊……我也好想要安嘉鱼的糖啊，是不是桃子味的？他好像最喜欢桃子味的糖……”
　　原来他就是安嘉鱼。
　　月时宁眨了眨眼，忽然在记忆中找到他一闪而过的身影。
　　怪不得有点面熟，去年年底的星光盛典，安嘉鱼领奖下台时还从他面前经过来着。
　　路过垃圾箱，他原想扔掉糖果包装纸，低头的一刻却有些犹豫……好运吗……他想了想，将糖纸原封不动揣回了口袋里。
　　作者有话说：
　　明天。


第94章 任意门
　　周六替当地的连锁墨镜品牌拍过lookbook，周日刚好空出时间去彩虹兔。
　　澳洲人口毕竟少，客人再多也不会像国内那么夸张，加上大家有所准备，程嘉怡在前厅与后厨分别多安排了一个人，月时宁中午还得空休息了一会儿。
　　吃午餐时收到了经纪公司的联络，说广告拍摄档期定在下周末。最近他在外网的社交媒体一度爆火，彩虹兔也变成新晋网红咖啡店，很多人将系围裙打咖啡的超模当做景观前来打卡上传，热度累积到一定程度，自然也有咖啡品牌注意到。
　　是个做罐装的品牌，配料表相对干净，微糖或无糖，对比绝大部分市售果汁奶茶饮料健康很多。
　　“嘉怡姐，下周我可能就不过来了。”月时宁吃完午餐收起手机，回到咖啡机前。
　　“嗯？怎么？”
　　“有工作，要去拍广告。”
　　“行啊，那我要在门口挂个牌，说你下周不在，免得那些小朋友扑空。”程嘉怡解下围裙，准备提前下班，今晚她要跟Moana去参加朋友聚会。
　　“不用，我会在网上跟大家打招呼的。”月时宁对她挥挥手，“掰掰。”
　　刚送走程嘉怡，两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月时宁并不认得他们，只因为他们今天频繁进店，从上午八点出现，直到现在，已经喝掉五六杯咖啡了。
　　女生是白皮肤，粉头发，有雀斑，男生看上去是混血，短发染了银灰，高高瘦瘦，右耳耳骨带一只黑金耳骨钉，小臂夹着陆冲板。
　　周末店铺四点半打烊，三点半过后客流量明显变少，月时宁低头专心萃浓缩咖啡，那两人就站在他对面隔着咖啡机和取餐台等，近距离，直勾勾看着他等。
　　“两杯小杯冰摩卡，Amelia。”做完，他低声叫到。
　　“你可以叫我Mila，我朋友都这么叫。”对方从他手中接过冰凉的塑料杯，食指故意碰了他的指尖。
　　月时宁收手时抬眼扫她，她没有任何退缩的意思，探身问：“今晚你有空吗？一起去喝一杯？”
　　“抱歉，我不喝酒。”他擦掉手上的水，想继续做下一份订单，却发现订单板空空。
　　“那，就不喝酒，吃饭啊。你懂我意思吧？”她咬着吸管，姿态坦荡。
　　“懂，谢谢，但是抱歉。”他礼貌性勾了勾嘴角。
　　“所以，你是Gay吗？”她指指月时宁右耳。
　　月时宁一愣，沉默了几秒，怕被有心人录下，他没说话，只对她轻轻点一点头。在这个同性可以合法结婚的地方，承认无可厚非，还可以免去类似的麻烦。
　　“你看！我就说吧！便宜你了……嘁。”Amelia剜了身旁的混血一眼，退到他身后，“你自己问。”
　　“Shining你好我是Charlie。”男孩子看上去有一丝腼腆，却也鼓足勇气问他，“我可以约你一起吃晚餐吗？”看到月时宁扬起的眉毛，他忙切换成蹩脚的中文补充道，“只吃晚餐，你不要怕我是一个坏人好吗？”
　　看样子是中澳混血。难得有老外叫他是正确的拼音发音，应该是做过功课了。
　　不过月时宁依旧摇头：“抱歉。”
　　“是没时间吗？我们可以选一个你有时间的日期，其实我不是那样可疑的人，我也是UNSW的学生，今年一年级，我们在图书馆遇到过的……嗯……你不记得我吗？还有上星期，我在那个滑板池，你坐在那个椅子，看我很长时间。”他透过背后的玻璃窗，指了指伞下长椅。
　　这误会大了。
　　月时宁讪讪赔笑，那时候他只是在发呆罢了，何况隔着马路和半个公园，他根本看不清人脸：“抱歉，误会。”他手里另一杯冰摩卡已经开始融化，但对方却迟迟不肯接过。月时宁叹了口气，大学一年级，应该只有18岁左右吧，他可不想被未成年人缠上，“你年纪太小，而且我不是单身。”
　　Charlie眨了眨眼，显得很无辜：“是真的吗？可是这周在学校我有意观察了你两天……你总是一个人，上课，吃饭，看书，都是一个人，不笑也不跟别人说话，连手机都不玩，看上去真的很孤单……而且，还总在往门口看，好像很期待有什么人能来陪你。其实你不用有负担的，我们可以从朋友做起啊。”
　　月时宁一愣。往门口看……起初他自己也没注意，直到Moana问他为什么盯着门，害的她总以为有什么人来了。
　　细想，定是拜那个人所赐……
　　戴欢欢生病，简翛就出现在米兰，送来早餐，做他一天的助理。他被考试和粉丝围堵折腾得焦头烂额，简翛就出现在校门口，带他沿海岸线飙车，教他冲浪。他被水母蜇伤，饥肠辘辘寸步难行，简翛就出现在布鲁姆，替他上药，借厨房帮他熬一碗浓稠香甜的南瓜粥。下班太晚，不小心在戴欢欢副驾睡着，开门晃醒他的永远都是简翛。
　　简翛就像哆啦A梦，可以将他面前所有的门都变成任意门，所以潜意识中，月时宁总在需要他的时候，看一眼面前的门，好像下一秒那个人就能出现……可这次，他都看了这么久了，却什么都没有等来……
　　“你，你还好吗？”
　　月时宁回过神，发觉自己下意识捏扁了一只空纸杯。
　　虽然已经习惯了当下这种状态，但偶然看到情侣间肆无忌惮地打闹时，一个人躺在床上翻看相册时，亦或是现在这样，忽然不可抑制地思念一个人时，都会出现这种怪异的痛楚，淡淡的，类似于青春期时梦中袭来的生长痛，看不见摸不到，也没有任何有效的止痛方法。
　　在简翛杳无音信的第三个月，他依旧嘴硬：“嗯。是真的。”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人？”年轻人有点不依不饶。
　　这很难描述，他喜欢的不是“什么样的人”，而是具体的，那个人。
　　月时宁无意与Charlie纠缠，将那杯冰摩卡留在搁板上，抽纸巾擦手指，随意搪塞他道：“会飞。”
　　Amelia半晌没动静，闻言噗嗤一声笑了，Charlie也跟着乐：“那，我可以做你的小飞象！”
　　“好笑吗。”月时宁眼都没抬，拿抹布清理咖啡机的蒸汽棒，再右移一步洗干净抹布，拧干，放回原位。
　　“不好笑不好笑。”见他不悦，Charlie慌忙解释，“我就是觉得你很可爱……Shining？你怎么了？你在听吗？”
　　月时宁没有在听，只怔怔看着他背后那扇明净的棕色木格子玻璃门，门被推开时，一角的铜铃铛发出一阵悦耳的叮铃铃。
　　从小，家人和医生都不断在他面前强调：揉眼睛是最伤眼的坏习惯。
　　但他还是忍不住用力用手背搓了搓眼皮，而后更用力地盯着门口那个摘下头盔的人，盯着他甩动干净蓬松的短发，盯着他将头盔夹在肘下，盯着他骑行手套与袖口间夺目的珍珠手串，以及一个若有似无的笑。
　　浓积云不知何时散的，露出的缝隙里洒下一束束淡金色的柔和光芒，明明已经快到打烊的时间，窗外却比正午时分更明亮。
　　耳边的杂音消失，连视线都莫名其妙清晰起来，眼前的一切都拉长成慢镜头，从门口到吧台的距离，他好久才走完。
　　一阵风飘过，门口那棵硕大的蓝花楹飞下几片蓝紫色的花瓣，轻盈，纤薄，飘落很慢，像滑翔伞，一圈一圈盘悬着，落在那人夹在胳膊肘下的头盔上，被带进了店。
　　是什么时候开的花呢……不过才一周没有来店里而已……
　　“一杯豆奶拿铁，小杯，带走。”
　　那人说完，月时宁左手边的平板即显示出新的订单，可他却呆立在原地，一动都没有动。
　　负责点单收银的同事提醒他无果，干脆替他取了一只纸杯塞到手里：“Ning？”
　　耳旁好像有很多个声音在对他说话，可他听不清。
　　只听到那个人对他笑着说：“咖啡，做天鹅的拉花可以吗？”
　　月时宁下意识点头，僵硬地将空杯放到萃取口下，点开关，半天都没等到咖啡液流下。
　　“你还没磨豆子啊……”同事看不过去，提醒道。
　　一杯咖啡做得磕磕绊绊，奶泡打太久，泡沫层太厚实，拉出的天鹅相当粗壮，更像一只东施效颦的家鹅……
　　“抱歉，我们帮您重做一杯。”同事按住他递出咖啡的手。
　　谁知咖啡却迅速被劫走：“不用，这杯就可以。”那人先掏手机拍了一张，而后尝了尝，皱起眉的同时忍不住笑了，他边喝着水准失常的咖啡，一边抬头问道，“今晚有空吗。”
　　Charlie眼睁睁看着月时宁绕出吧台，跟在那人身后，招呼都没有打一声便离开了咖啡店，留下收银台前一脸错愕的女孩。
　　“喂，嘉怡姐，我是Luna……”女孩忙联络老板，“Ning他忽然走了，有个骑摩托的帅……男生把他带走了，现在店里没人做咖啡了……啊？要提前打烊吗？好，掰掰。”
　　女孩抬头，窗外，两人横穿马路，一前一后跨上一台带金属质感的苔绿色机车，扬长而去。
　　月时宁扶着后座一侧的把手，隔着头盔的护目镜懵然看着简翛的后背，九月末，沿街的蓝花楹像一夜间就悄悄盛开，徐徐落着花瓣，落到橄榄色骑行服肩头的羽翼刺绣上，他伸手揭下，又抛回风里。
　　雨后，天边出现了完整的两条彩虹桥，眼前好像一场梦，他没有说话，生怕一张口，梦境就破了。
　　作者有话说：
　　他还没反应过来。


第95章 blue moon
　　直到车子刹停在院门前，月时宁都没有找回半分真实感，这感觉跟简翛出院那天很像。
　　眼前的一切像一场电影，而他是唯一的观众。
　　简翛率先下车，替他将护目镜推到头顶。
　　新的骑行夹克合身又帅气，与当初戴欢欢修改出最终设计稿时他脑海中的想象一模一样。
　　简翛低头，用手指拨了拨他半盔边缘与睫毛纠缠在一处的头发：“不招呼我进去吗？”
　　月时宁回过神，摸到扁扁的围裙口袋，这才想起自己连背包都忘记拿，家门钥匙还在咖啡店的柜台里……他愣愣看了一眼紧锁的院门。
　　简翛立刻会意：“没关系，先去我住的酒店吧，不远。”
　　他机械地点点头，那人才重新替他放下护目镜，转身跨上车。
　　穿越主干道，引擎的音浪不断吸引着路人的目光，他们在女王行宫门前宽阔的交叉路口等候红灯，不少人都举起了相机，也不知是在拍人还是在拍罕见的限量版机车。
　　然而这一切月时宁都没有精力在意，一路上，简翛好像故意在整他，车子一路都在危险驾驶的边缘反复试探，频繁变道，急转，急停，让他左摇右晃，他不得不放弃后坐下的扶手，转而扶住那人的肩。
　　可简翛依旧不满意，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从肩头摘下他的手，拽到自己侧腰，用力按下去，先是左手，再右手。
　　于是他被迫抱住了他。
　　好像……也没有什么变化。休养了三个月，他既没有消瘦，更没有发福，躯体依旧是健康的、紧实的，裤腰边没有卡出任何赘肉。被抱住得一瞬间，那片小腹缩了缩。习惯使然，月时宁的手下意识摸到正面去，肚脐边缘平整，摸不出任何装饰物。
　　为什么呢，为什么不带脐钉了？是忘记了自己有这个习惯吗？他还忘记别的什么？
　　还是说……眼前这一切其实又是另外一场清醒梦？
　　他默默收紧手臂，越来越紧，如果是梦，与其面对醒来后的失落，不如早点回到现实。
　　简翛微微弓背，将他的手向下推动一寸：“这两天下雨，刀口有点痛。”
　　月时宁一怔。
　　左叶肝，开的是左侧腹腔，他急忙松开了左手，无所适从地悬在半空许久，最后虚虚捏住他侧腰处衣服的褶皱。
　　这是梦里没有的情节，印象中，简翛也几乎不会这样坦率地承认疼痛，所以……
　　“你是真的么。”他试着开口，嗓音因过度紧绷而沙哑得不成样子。
　　那人闻言僵了僵，车速随之减慢。
　　简翛单手扶车把，空出一只手，张嘴咬下半指皮手套，牢牢扣住他的手，跟他皮肤贴着皮肤，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是真的。我是真的。”
　　居然，真的是真的，怎么可能……是真的呢……
　　指节用力的挤压摩挲传来阵阵痛感，时宁鼻子一酸，连带着整个胸腔都被酸楚浸满。
　　他恍恍惚惚被载进一栋建筑，下车，电梯上升许久他们才到达。
　　关掉门，简翛脱掉骑行服，转身一把将他抱住，压在门上，吻他眼睛，吻他鼻尖，而后是嘴角，他边吻，边不住唤他：“宁宁……”
　　猝不及防的吻让月时宁一时间有些反应不及。
　　他僵硬地靠着门板，感受着侵入唇间那潮热的舔舐渐渐变成黏腻的撕咬，温度从另一个人身上突破皮肤表面，深入骨肉肌理，一只手从肩膀滑落到腰侧，简翛的手让他不由轻喘，喟叹，浑身上下的所有的细胞都在这个瞬间沸腾，本能回应着这份熟悉的感召。
　　唯独大脑没有配合。
　　他的肉身和灵魂在一瞬间分离，分离成一半热切的回应，和一半旁观者的清醒。
　　热切的一半装着所有期待，想念，如释重负和最终没有被辜负信任。
　　清醒的一半，却唤醒了数不尽的委屈，恼火，和无人诉说的埋怨。
　　太阳穴突突跳动，跳得半个脑袋都在刺痛，趁简翛终于察觉到异样停下来的间隙，月时宁偏过头，伸手将人推开。
　　简翛垫着袖子替他蘸额头的汗：“怎么了？”
　　月时宁垂下眼，看着自己身上污渍遍布的围裙与鞋面低声道：“没怎么，太突然了。”
　　那人凑近，与他四目相对：“答应跟我回来，想不到我会这样吗。”
　　他一愣，即使知道对方是有意缓和气氛，但面对巨大的心理落差，他根本抑制不住情绪的翻涌，恼怒地笑道：“是……是啊，说的也是。”
　　说罢，月时宁猛地将毫无防备的简翛推了个趔趄，趁他发懵的功夫绕到他背后，伸手解开他腰前的系扣，让裤子垂落下去，又转而脱自己的衣服。
　　围裙，卫衣纷纷被他狠狠摔在地上。
　　“我，不是这个意思。宁宁。”简翛错愕地从玄关穿衣镜里看着他，转身想解释。
　　可月时宁不想听，只紧紧咬着嘴唇，烦躁地拍开他的手，固执地将他扭转过去，对方没有认真跟他较劲，瞬间被他狠狠压在镜子前，力道太大，额头撞出“咚”一声闷响。
　　他用冰凉的手，掀开简翛的衣服，粗暴地揉过他青筋浮起的腹地，游走过敏感处的肌理。
　　“你想要的就是这个，对么？”
　　三个月的杳无音信，他从愕然到忐忑，从不甘到接受，从期待到麻木……现在他们久别重逢，明明该欣喜若狂的，可看到简翛这幅一如往常的，镇定自若的样子，仿佛这么久以来不安的，狼狈的，伤心失望的都只有他一个人。
　　简翛一声不吭，静静承受着他突如其来的怒火，纵他在后颈与肩头咬出一圈圈血色齿印，任由身上最后一件黑色背心被大力拉扯变形，肩线开裂。
　　人越是得到纵容，就越容易放肆，月时宁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生气的时候居然有这么大的力气，肩线被扯开，背心生生被剥落，露出因为久不晒太阳而略微变浅的皮肤。
　　月时宁手一抖，衣服悄然滑脱，坠到脚边。
　　他怔怔看着到那条从心口笔直向下，而后斜转向左下腹伤疤，所有的愤怒的情绪一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刺痛。
　　高医生不愧是国内肝移植第一把刀，二十多厘米长的开口如今愈合得很漂亮，经过细心休养与照料，没有产生癜痕，没有肿胀增生，只留下一条干净的暗红色血线，以及……
　　“你……”月时宁再忍不住，捏紧他一侧肩膀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泪水夺眶而出：“……疼不疼啊……”
　　他泪眼迷蒙地注视着简翛心口那块崭新的纹身。
　　上窄下宽的月亮，黑色边框的轮廓与笔触跟他亲手画的一模一样，内部晕染开深深浅浅的渐变蓝，浮动着星星点点，因为才纹不久，所以周遭的皮肤还微微泛红……
　　简翛缓缓转身，捧起他的脸，用手背轻轻替他擦拭接连滚下的泪珠，月时宁这才注意到，他的眼眶不知何时也变得潮湿。
　　“疼啊。纹身师说，这里最疼。可是，疼才记得住……”简翛眼角血丝遍布，笑容中带着道不尽的歉意，“好看吗？”
　　月时宁泣不成声地点头。
　　“还没完成，手术的疤痕要半年以上才能彻底稳定，到时候这条红色的线会变浅，变得更接近旁边皮肤的颜色，所以下半部分要再等一等。”简翛抓着他的手指，轻轻划过伤疤，“这里，可以纹上一条光路，就像月亮天梯那样。”他抵住他的额，“只要看到就会想起你，再也不会忘记了。宁宁……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不哭了好不好……”
　　月时宁拼命摇头，怎么可能不哭呢，他的眼泪从简翛因为呼吸遗忘而被送进抢救室的时候，就开始一滴一滴地累积，早就积满了一只巨大的沙漏，走路都不敢用力过猛，生怕碎掉……如今沙漏被简翛亲手倒转过来。
　　“你好笨啊……怎么能把我忘了……”
　　月时宁哭了好久才平复，身上泪痕遍布，也分不清究竟是谁的。
　　哭比工作更累，脑袋嗡嗡响，累得他一步都不想走，就地躺到了简翛腿上，闭着眼睛埋怨他：“什么时候想起来的？既然想起来了，为什么一直都不回复我的信息呢……”
　　简翛一边用手指替他梳理被泪浸湿的头发，一边叹了口气：“说来话长。”
　　忘记月时宁的确是意外，可这么久找不回这段珍贵的记忆，却是拜简潮所赐。
　　手术后，闻羽棠没有辜负简翛的肝，虽然年纪已经不小了，但她仍旧拼命地复健。
　　七月下旬，她顺利通过了体检，医生笑呵呵地称赞她，恭喜她即将出院，只要小心养护，过不了多久，便可以逐步恢复正常人的生活。
　　于是简潮做主，他们一家三口在私人会所又多住了一个多月。
　　简翛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会所环境优美安静，设施方便齐全，他恢复了低强度的运动，陪伴闻羽棠的同时，坚持每日晨跑半小时，并逐步加入重量训练。简潮还自告奋勇，每天傍晚都手把手教他打高尔夫球。这种时候，通常会有护工扶着闻羽棠在附近观看，简翛健康的肝脏在她的身体里生长着，让她摆脱了多年来的黄疸，皮肤恢复了年轻时的白皙与红润。
　　“高尔夫不止锻炼身体，还锻炼人的思考能力，以及心理素质。”简潮站在背后替他纠正姿势，“十八个球洞，路途上可能会有各种意外，你都要想办法，让球回到最优路径，克服重重阻碍，走到最后的胜利。是不是很像人生？”
　　简翛不置可否，在他的定义里，人生并没有统一的胜利标准。
　　虽然好久都适应不了自己失忆的状态，可眼前是他过去想都不敢想的场景，家里明明才添了两个宝贝孙女，期盼已久的父亲却把大部分注意力投放在自己身上，简翛受宠若惊的同时，也常常会产生一种割裂感。
　　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东西，本该觉得幸福，可这种与家人过度亲近的生活于他是很生疏的事，他完全不知该怎样应对。简潮林林总总向他讲述了回国后这平平无奇的两年，他竟与绝大部分同龄人一样，每日公司与家两点一线。
　　简翛表面平静，内心却困惑不已，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活成这种样子。冥冥中，他总觉得身体中被掏走了什么，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像一只夜行性动物，常在睡梦中蠢蠢欲动，企图占领他的内心。
　　出院六周，简翛复查结果让医生很满意，好容易从简潮手里拿回了自己的手机。
　　他迫不及待想要找寻到一些记忆的线索，却始终没找到突破口。
　　邮箱里多是运动装备或者生活用品的购买发货记录，国内电商网站里他也几乎没有消费。
　　他不是个社交广泛的人，喜欢独处，相册与朋友圈无聊到令人发指，一些机车照片，一些无人风景，还有莫名其妙的食物……翻了翻最近联系人，要么是工作上枯燥的交流，要么是家人，唯一一个朋友是开滑翔伞俱乐部的曾博琰，对话停留在半年前，跟他预约去俱乐部飞伞的时间。
　　简翛烦躁地将手机扔到一边，可医生说，想飞伞，至少要等三个月。
　　他一度很反感那类连买一杯咖啡吃一顿饭都要在朋友圈打卡自拍的人，可现在，他无比羡慕他们，至少他们记录下了自己的生活轨迹，重要或不重要的时刻，都有迹可循。
　　“忘了就忘了。不必要非得回忆起来，放轻松一点，别逼自己。”每每他想从父亲口中得到一些有效信息，简潮都会第一时间翻开圣经开解他，劝他不要深陷眼前的困境不能自拔，要向前看，甚至试图引导他一起信奉耶和华。
　　这让简翛生出一种错觉，好像父亲并不希望他能恢复记忆。


第96章 承诺
　　出院第十周，简翛独自回医院，做最后一次复诊。
　　前两次，都是简潮陪在身边，可今天撞上公司召开股东会，他要暂代闻羽棠董事长的位置，不能缺席，简翛也得以松一口气。
　　临行前，简潮千叮万嘱司机，按时到医院，按时回会所，不要去其他地方。上了车还依依不舍拽着简翛：“我不放心你妈妈一个人在这里，你自己也不要仗着年轻就大意，落下什么病根。爸爸很快就回来。”
　　明明不是妈妈一个人，他们自己带了厨子、护工和营养师，会所也有其他工作人员……何况他只是失忆，又不是失智，哪里需要这样寸步不离的看护。
　　但简翛还是沉默地点了点头，最近简潮鞍前马后的付出他是看在眼里的，即使即使感觉到父亲有所隐瞒，也还是不欲戳穿。他猜想这两年多里，他们之间一定闹过很多不愉快，以至于简潮希望他一辈子不要回想起来。
　　医生看着肝部彩超频频点头，说肝脏长势喜人，已经恢复到原先的百分之八十到九十大小，比预想中更快。
　　报告被完完整整解读了一遍，医生的夸奖简翛听在耳朵里，内心却毫无波动。
　　困扰他的从来都不是身体，而是他醒来已经这么久，失去的那部分记忆却依旧没有任何起色，两个多月以来，他只在某个傍晚陪父母坐在后院喝茶时，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片段——就在眼前的院子里，长餐桌摆满食物与酒，闻羽棠端着酒杯挽着他的胳膊，替他牵线了好多个年轻女孩。
　　可他不喜欢女孩，所以当初他是怎么应付过去的？
　　“妈，你之前是不是有介绍我相亲？”他连忙抓住这一块碎片，希望能得到些启示。
　　闻羽棠吃了一惊，身体侧向他，点点头：“是有，苏芮可，你还记不记得？是晟景的……唉算了，晟景你肯定没印象，反正当初我是挺中意这个女孩的，觉得她家世好，聪明也有能力，你们俩很般配，可那时候你不同意，还跟我冷战来着。后来才知道，你是根本不喜……”
　　“行了行了，不愉快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别总提。”关键时刻，简潮打断他们，强行搀闻羽棠起身，“天黑要起风了，走，先回屋里去。”
　　“……哎你等……嘶，疼，你慢点……”闻羽棠不满地皱眉。
　　“好好好我慢点。前两天你不是说想吃杏子奶酪么，下午厨师才拿过来的，今晚给你尝一口解解馋……”
　　简翛没有跟他们进屋，一个人留在原地用力回想。
　　他跟着感觉起身，开门，穿过客厅，走出前门。
　　对，当天他好像也这样一个人离开了。
　　仰起头，天边正燃烧着夕阳，橙色的云很美，他莫名其妙在浓重的暮色里看见一轮满月的幻像。是因为那天刚好是满月的日子吗？那他离开这里之后，去了哪里呢？
　　在门口站了许久，又一次无功而返，望着终于从卧室走出，边哼歌边切奶酪的父亲，简翛不禁陷入沉思。
　　他拿不准简潮刚刚是不是故意，但这样的阻力他遇到不止一次，比如上周。
　　谭橙产后调养结束和闻熠一起带着两个白白胖胖的孙女来看望他们，擦肩而过时，他在谭橙身上嗅到一股极其熟悉的淡香，便随口问了一句。
　　谭橙笑眯眯提醒他：“不记得啦？你自己不是也用吗，这还是你去年送我的呢……”
　　“宝宝这么小，你还在哺乳期，怎么能用香水呢？”简潮突然发难，不满地将才抱进怀里的孙女一把塞回谭橙怀里，一屁股坐到简翛身边，面露不悦。
　　众人皆是一愣。
　　闻家向来是闻羽棠管事，简潮乐得唱白脸，加上信教，不曾对儿子儿媳管头束脚。
　　“别理他。爱用就用，哪有那么多问题。我当初生简翛跟你现在差不多大，月子都没做完就回公司了，该化妆化妆，该出差出差，该喝酒……酒你还是别喝了……”闻羽棠拍拍谭橙的后背，默默瞥了一眼简潮。
　　谭橙怕他们为自己争执，忙用孩子岔开话题，没过多久，他们便借口宝宝们累了要回去睡，晚餐都没吃就离开。
　　简翛当晚回到房间立刻重新翻看了自己所有的电商订单，却并未找到香水。于是他单独发了一条微信给谭橙询问香水的品牌，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收到回复，她说盒子拆封后就扔掉了，不太清楚名字。
　　理由有点牵强。
　　当然，这些细节他不方便讲给医生听，只能告知令人沮丧的结论。
　　“这么久，几乎什么没想起来的确也……你出院的时候，我记得有介绍精神科的专家给你父亲的，如果长期没进展，建议你还是去看一下。”高医生安慰他说，“不过，不论是什么原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就对了。哦，还有，虽然会所很适合修养，但鉴于你状况特殊，身体也恢复了，有条件还是该尽快回到曾经熟悉的环境下生活，有时间还可以多走动走动过去的朋友，甚至早点回到工作岗位上去，这都对你恢复记忆有很大帮助。”
　　“好的，谢谢医生。”
　　简翛慢吞吞下楼，溜达到停车场，司机不在车上，正站在门卫亭窗口跟门卫闲聊。
　　他好像很久没有跟父亲和会所健身房管理员之外的人完整地聊过天了。
　　医生的建议他何尝不懂，半个月前，他就提过想回家住，却被父亲的一票否决，当然，简潮并不直接拒绝，而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说真的，儿子，这两年你跟你妈没少吵架，鬼门关走一遭，她现在后悔得不得了，你就多给她些机会弥补吧。”
　　简翛坐在医院花坛旁的长椅上发愣，一阵风过，头顶飘下一篇泛黄的叶，慢悠悠落在他膝盖上，一转眼竟已入秋。然而属于他的时钟，却走得磕磕绊绊，甚至停滞不前。
　　救了妈妈，明明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可他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椅子还没做热，手机便在口袋里震个不停，简翛闭上了眼，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
　　这样紧迫的看管实在令人厌烦，可不接还会有下一通：“喂，爸。”
　　“你去哪里了？”简潮语气急躁，也不等他的回答，自顾自责怪道，“不是说好看完医生就回会所吗？小刘等了你半天等不到去医生办公室找你，结果医生说你已经走了！你怎么能一个人乱跑……”
　　“爸。”简翛抬眼，着才发觉司机不见了。他叹了口气，“我就在医院，刚下楼，在花坛旁边坐着。”
　　“啊？哦，在医院啊，这个小刘真是的，粗枝大叶的。呵呵。”简潮如释重负，话头一转，“医生怎么说？”
　　“说身体基本上已经完全恢复了，还建议我不要再继续住会所了。”他顿了顿，借机沟通，“爸，我们回家住吧，刚好也方便我去公司上班……”
　　“你要去上班？”
　　“是，这也是医生的建议。”他不只想去上班，还想去人多的地方走走，想过正常人该过的生活，想去骑车，想飞伞。
　　简潮沉默了片刻：“那，这样吧。你想回家住呢，咱们就回家，今天就回。”他总算愿意退一步，“但是上班不急，做了这么大的手术，至少得修养够三个月。”
　　有一步总比没有强，简翛向来知足。
　　他期待满满催促司机往回走，兴致勃勃回到久违的家。
　　本以为会想起更多事，可躺在自己的卧室，大脑却空空如也，甚至有些不习惯，比会所更不习惯。枕头的高低，床品的触感，灯具的颜色，房间的格局，处处都透露着陌生感，对他没有任何刺激与触动，能回忆起的，只有儿时孤孤单单的自己。
　　且不知为何，房间里居然没有电脑。
　　他翻遍了整个家，也没能找到自己的笔记本电脑。疑点越来越多，让他不禁产生了不好的联想。
　　“阿姨，您知道我的香水放在哪里吗？我找不到了。”简翛下楼，靠在厨房门口试探道。
　　“我得先做饭，先生刚刚打电话过来说会已经开完了，马上就到。”保姆呵呵一笑摇摇头，连他的眼睛都不看，更佐证了他的猜想。
　　他还在上高中时，阿姨就已经来家里工作了，每日按时打扫房间是她的职责所在，所以即使不记得名字，也该知道他香水放在哪里才对。
　　“阿姨，这两年，我是住在这里的，没错吧？”
　　对方淡淡嗯了一声，打开了排油烟机，转身拉起了玻璃门，防止油烟味蔓延至餐厅。
　　尽管只有他们父子俩，但午餐相当丰盛。
　　“妈妈呢？”简翛不动声色问。
　　“不着急回来，她现在最需要静养，一天能睡十多个小时，要是贸然回来了，必然会有一群人来探病，过两个月再说吧。”简潮笑笑，“公司那边呢，我刚刚开完会也跟你哥商量过了，你就先在家里办公，做做财务部的工作，我还给你带了台办公用的笔记本，这样你也不用跑来跑去了。”
　　他指了指客厅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简翛一眼看到右上角公司的logo，这说明电脑的一切操作都在公司的监控下，在简潮的监控下，包括上了什么网站，打开了什么应用，搜索了什么词条……他不禁皱起眉，放下碗筷。
　　这样的“在家办公”，不就是从一个笼子换到另一个笼子的区别吗？
　　如果说闻羽棠性情变得温和，是因为刚刚历经生死释然了，那简潮这令人匪夷所思的变化又是为什么？
　　他去澳洲那么多年，一个月才跟家里联系一次，接视频与他交流生活的是哥哥，问询成绩和学习计划的是妈妈，简潮通常只是个背景，打过招呼便没什么话。所以，是什么让他从一个放养式教育的支持者，一百八十度转变为如此可怕的、没有边界感的控制狂？
　　比起康复，他觉得自己这段日子更像是在坐牢，被以爱为名切断了一切与外界的联系。他从开始的受宠若惊，中途的困惑不解，到现在，只剩压抑，且逃不掉，又找不到任何可以倾诉和发泄的方式，再这样下去他一定会疯掉。
　　“爸，不要再骗我也不要自欺欺人了可以吗？我已经二十三岁了，不是三岁也不是十三岁，不可能一辈子被你关在家里的。”
　　“儿子啊，爸爸怎么会关着你呢，只是你现在身体还没好，有些事不着急，你还这么年轻，万一落下病根，那就是一辈子……”
　　又要狡辩，又要用情感绑架他，又要搬出至高无上的主了。
　　简翛忍够了，多一个字也难以入耳。他不想吵架，干脆直奔楼下车库，却在看到那辆崭新的黑色捷豹时愣住了。
　　脑海里忽然出现一副温馨的画面，全家人都围坐在病房里，Stella掏出一只首饰盒，打开是一对耀眼的彩钻，一粉一绿，均是可以进拍卖行的成色。手机屏幕里是远在大洋彼岸的闻跃洋，一边羡慕他的礼物，一边祝他生日快乐。
　　刚刚他好像说错了，不是二十三，他已经二十六岁了，这是哥哥前不久才送他的生日礼物，他还一次都没开过呢。
　　——下次我不会忘记了，你的生日。
　　就像忽然串台的信号，脑袋里骤然出现了与画面不能匹配的声音，温柔而清澈。
　　简翛心脏狠狠一跳，那声音熟悉又陌生，不属于家里的任何一个人，也不属于他的朋友们。
　　他半晌才回过神来，尝试重播，却又简潮追过来的喋喋不休打断。他烦躁地钻进新车，反锁了车门，重新闭上眼睛。
　　自打他出国，家人忘记他的生日才是常态，他身边有什么人，会用这样温存的语气，许他这样令人动心的承诺？
　　简潮在窗外敲打着驾驶室的玻璃，砰砰砰，砰砰砰，又要打断他的思绪，简翛满心烦躁地发动车子，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第97章 Toi et moi
　　市内交通拥堵，堵得人心浮气躁。他手指不断敲击着方向盘，恨不能即刻就将这台封闭的大家伙换成一辆灵巧的机车。
　　好久没骑车了，可回想刚刚在车库，他并没有看到自己的摩托车……应该是术前知道很久不能碰车，所以送去车行保养了吧？但具体是哪一间又实在没印象。
　　照理说，喜欢玩车的人都有常去的车行和熟悉的机师朋友才对，蹊跷的是，他翻遍微信与通话记录都没找到符合的对象，难不成这两年在国内，他真如简潮所说不幸适应了996，工作忙到连车都没空骑了吗？
　　前方路口，简翛转进购物中心的停车场，上上下下转了足足十五分钟才等到一个车位停靠进去。
　　熄了火，狭小的空间终于安静下来，他得以专心思考，整理大脑在这段时间内断断续续产生的诸多疑惑。
　　而后，他划开手机，打开地图导航，试着输入“摩托车行”四个字，果然有搜索记录跳出，“西南车行”，就在附近。
　　不管对不对，与其瞎猜，不如先去碰碰运气。玩摩托车的圈子没多大，他的车足够特别，就算找错地方，没准也能打听出有效信息。
　　简翛没开车，跟着导航步行，十几分钟便找到地方。
　　隔着玻璃看进去，门店不算大，展厅里挤着一整排全新仿赛气势十足，墙上的配件与工具也被区分地有条有理，不多却齐全，像是他会选的地方。
　　工作日的下午正是生意最冷清的时候，他推门而入，感应门铃叮咚一响，吧台应声里探出半颗脑袋，是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
　　“你好。”简翛走到他面前，“请问，之前有没有一辆兰博联名的??Diavel 1260S送来养护？大概在六……”
　　他话才说到一半，那人蹭就从凳子上站起来：“卧槽！你你你！”
　　简翛一怔，继而心中一喜，忙问道：“在这里是吗？你认识我对吗？”
　　不想对方根本没理他，转身便往后院钻去，口中大喊着：“铃！铃！别忙了出来！快！”
　　简翛一惊，铃？哪个铃？玩摩托车的，他只认识一个铃。他们在悉尼通过Moana结识，同校但不同专业，偶尔在没课的时候相约一起跑公路，顺带去悉尼周边的小镇看看风景或打卡著名的咖啡店。可惜毕业之后，他选择留在悉尼飞伞，准备参赛，铃则是在完成全澳骑行后就离开了澳大利亚回日本了……再之后……
　　“简翛？！”
　　门前出现一张熟悉的面容，小巧的女孩依旧穿着最爱的紧身小背心加机车牛仔裤，胳膊上还沾着斑驳的机油污渍，不是他的好朋友又是谁！
　　简翛心里一阵激动，好像有日子没开怀笑过了，以至于勾起嘴角的时候，两颊的笑肌都僵硬着。
　　女孩一把丢掉手里的工具，冲上来围着他上下打量，捏捏他手臂又拍拍他肩膀：“怎么不打个招呼就过来了？我今天好多事儿呢，早知道你要来就推掉了……”
　　“你……”简翛惊愕地看着她，印象中，铃的确因为外祖父曾在驻华大使馆工作会些中文，但仅止于简单句，可现在，她甚至能在准确的位置加上地道的儿化音，没个两三年的耳融目染断然达不到这个水平。
　　“简翛？”铃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啊？”
　　“你等一等。”旁边的年轻人一把按下铃的胳膊，指着自己的脸问简翛，“记不记得我是谁？”
　　简翛茫然地看着他。
　　“得，根本没想起来。”他苦笑一声，扭头看铃，“我说他见了你怎么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怕是根本不知道你在这儿，还失忆着呢。”
　　被说中了！
　　但，他是谁？又怎么会知道自己失忆的事？
　　简翛急忙问道：“所以，铃你是什么时候来的中国？我们，我们有联系对么？我，我的摩托车，是寄放在你这里对不对？”
　　“啊你真的……还没想起来吗……我来……”铃掰着指头算，“快三年了吧，你从悉尼回国的那时候我就来了啊，还是你去机场接的我，因为当初我跟他只在网上聊过天，你怕他是骗子，亲自把我送过来的……”她翘起脚尖，一条胳膊奋力挂到陆西南脖子上，“后来我就跟他在一起了，这儿，就是他的店啊，你常来的，周末有时间还跟我们一起跑山，一起露营看星星，他还把泡面煮糊了你记得吗？”
　　男朋友不停点头：“我，陆西南，记得么？”
　　简翛看着两张期待万分的脸用力回想，他隐隐记起了是有看过星星，在一个黑漆漆的山头上，银河铺天盖地，好像还看到了流星……可，他却完全记不起陆西南这个人，画面里也根本没有铃……
　　“对不起……”简翛脑袋里乱成一团，大量碎片式的定格不停浮现，闪烁，消失，“你，你稍微等一下……”
　　“啊！对了对了！”铃眨了眨眼，“那你还记不记得你让我帮你找mini bus啊？半个月前，有个车主总算愿意割爱，价钱也合理，我怕错过，还做主替你付了五万块订金呢……”
　　“Mini bus?”
　　“对啊，就是这个。”铃垫着陆西南的衣服胡乱擦了擦手，掏出手机，打开相册，“橙色实在是找不到，这是13复刻版，粉末蓝。”
　　“我，我要你帮我找的？”简翛更混乱了，他对图片里这辆车根本没有半点兴趣。
　　“完蛋。”铃垂头丧气，“车子如果变卦不要，订金是不退的。”
　　无所谓，不重要，五万块而已，没了就没了……简翛扶额，就近倚坐在一辆车上，试图重新整理这些散乱的信息。
　　“你在这里……”他喃喃自语，“因为你在这家店，所以，所以我把车子送过来了……”可是不对啊，他抬头，“我为什么没有你的联系方式呢？你又是怎么知道我失忆的？”
　　“嗯？什么？联系方式？不是有微信吗？”她指头在屏幕上戳戳点点几下，“诶？怎么……”她搓了搓屏幕，举起手机给陆西南确认，“这里说的是，我们还不是朋友？”
　　陆西南皱皱眉：“对，他把你删了。”
　　……
　　怎么可能。
　　简翛拿过她的手机，微信明明白白显示着他们不是好友……但向上拖动，对话框里又装满聊天记录，约见面，约送车，约火锅……铃还跟他开玩笑，亏他重色轻友……他站在原地愣了好久，一个让他不愿相信的猜测渐渐浮上心头……如果真的有人在他手机上动手脚，只可能是先前替他保管手机的简潮……
　　这个猜测一旦开了头，就再也停不下来，他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所以从医院醒来之后，他所听到的看到的，都是被简潮过滤了一层的信息吗？所以他才一直在做无用功，什么都想不起来吗？
　　他印象中的父亲，的确是少了几分责任心，但并没做过这样没有底线的事……
　　“简翛？”铃轻声唤他。
　　“别。”陆西南摇摇头，“不要硬逼他想，慢慢来。”
　　大门又叮咚一响，是有客人来试车。
　　“你先带他去后院。”陆西南说完便转身去招呼客人。
　　简翛跟着铃走进院子，一眼便看到自己的车，铮亮如新，看起来是刚刚保养完。
　　震惊、困惑、沮丧，他毫无头绪，这种时候最适合骑车去兜兜风，这才是他所喜欢的东西，能让他放松下来，说不定也能让他豁然开朗。
　　简翛轻轻抚摸着一尘不染的坐垫，跨了上去。
　　“好奇妙啊，我今天早上才弄完它，你就出现了。”铃转身跑去仓库，抱出一只小纸箱放到地上，依次掏出手套，车钥匙，满电的蓝牙耳机以及一只头盔。
　　“你的东西都在这儿了。”铃挠了挠自己头顶绑起的小丸子，担心道，“可是，你现在真的可以骑车吗？不然还是不要冒险，等你身体完全……简翛？”
　　简翛并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
　　他直愣愣盯着那只头盔，阳光下，金属色的线条勾勒出一对抽象的翅膀…….
　　——你名字里有一对翅膀，所以你会飞呀！
　　又是那个声音，语气欢快又俏皮，还带着兴奋与羡慕。可简翛却没来由得涌上一股想哭的冲动。
　　他小心翼翼接过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头盔：“铃，你在微信里说我重色轻友……所以，我，我是不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人？这个头盔，是那个日本工作室的定制品对不对？你知不知道是怎么来的？”
　　铃双眼倏忽一亮，而后缓缓起身，用力在裤子上蹭干净手指，站到车头，替他将头盔翻转。
　　柔软的小羊皮内里居然暗藏玄机，简翛看到一弯蓝色的月亮。
　　手工刺绣的丝线光泽流转，月亮仿佛在摇晃。
　　像被什么人猛地撬开了脑壳，他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不得不闭上眼睛。
　　无数片段像潮水倒灌，挤满了他的脑袋。
　　与月色一样美的蓝眼睛，亚麻色长发，勾一勾嘴角会出现浅浅的酒窝。他扑着他，在他耳边笑：“哥你不准动，让我签个名。”那人拿着不知谁丢在他口袋里的口红，偏要在他身上画月亮。
　　“哥，帮我按一下开始。”
　　“哥，我想你了，巴黎好冷啊。”
　　“哥你骑慢一点！！”
　　“哥，爱你。”
　　镜头前是他，秀场上是他。
　　车后座是他，睡在身边的也是他。
　　原来瞬间恢复大量的记忆是这种感觉，不知过了多久，简翛从汹涌的浪潮中张开双眼，仿若从一场身临其境的梦中醒来，心跳快得像要爆炸。
　　“腹侧被盖区。”他轻笑，抬手抚上那轮月亮。
　　“嗯？什么？”
　　“是负责心动的区域。想到喜欢的人，叫他的名字，看到跟他有关的东西，这里都会产生心动的信号。”他转头看着铃，“我居然把他忘了……铃，我怎么能把他忘了呢……”
　　铃头一次看到简翛这幅表情，不知他到底要哭还是在笑，摸遍全身也没找到纸巾：“你，你等一下啊。”她转身跑开。
　　然而简翛却没有时间等他，他一秒钟都不能再等。
　　戴上头盔，他拧足油门，一阵风似的冲出车行后门。
　　他曾经无数次骑车载他，听他在后座哼歌，即使跑调也不可以笑他，不然会被他用头盔猛撞。
　　他喜欢买色彩鲜艳的家居品，不同的颜色可以弥补视力的不足，辅助他快速找到目标。
　　但除此之外，那人仿佛再没什么缺点了，他聪明，可爱，善良，坚强，还同时拥有全世界最美的皮囊和心灵。
　　简翛一路超车，往公寓开过去。
　　怪不得他对简潮住的那个家没有一丝触动，因为他根本不住在哪里，他早就离开他们，他已经有自己的家了。
　　红灯前，简翛抬起头，看到商场外墙上巨大的广告屏上出现了Jane的新广告。
　　Toi et moi，是法语的“我和你”，欧泊和珍珠像一对恋人，依偎在那人的颈间。
　　月时宁躺在银河般神秘的潮水中睁开眼，一滴闪烁的蓝色泪水滑出他的眼角。


第98章 说大话
　　按上指纹锁的时候，简翛紧张得手心出汗，五脏六腑都搅到一起。
　　出院那天，他们明明见过的，擦身而过时月时宁脸上无措的表情被一次次重放，简翛只觉心口一阵阵刺痛。
　　被所爱之人忘记，他想象不出是什么感觉，他该怎么道歉，怎么补偿才好？
　　哪知道这些忐忑都是多虑，推开门，简翛愣住了，眼前是一副久无人居住的冷清模样。
　　客厅又重新变得空荡，他快步走到靠窗的角落，记忆中，这里放了很多叶片硕大的热带植物，他还记起月时宁最钟爱的一盆叫鳟鱼秋海棠，叶片很特别，正面带波点的绿色，背面却长成棕红色……可现在，这里空空如也，连一粒花泥都没有留下。
　　他绕着客厅走了一遍，复古的落地灯，造型怪异的皮沙发，柔软的羊毛地毯，孩子气的公仔，统统不翼而飞，仿佛这些都是他记忆错乱的幻觉。
　　简翛站在客厅中央，环视着每一个角落。
　　厨房里，他美滋滋调酒做菜，沙发上，他看书看倦了，摘下框镜歪到一侧闭目养神，墙边，他总也不听劝，只穿上衣，裸露着两条长腿浇花……他的影子无处不在，所以他去哪里了？
　　简翛翻遍整个家也没能找到任何月时宁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所以，他离开了？是因为失望么？他会去哪里？他之前住在哪里？
　　简翛瘫坐在沙发上绞尽脑汁，虽然记忆恢复了很多，但多是片段式，中间依旧穿插着无数空白，任他如何努力都找不到答案。他摸到手机，略一思索，重新翻开跟Stella的对话框……联络不算频繁，不过几页，就翻到去年夏天。
　　果然，聊天记录里没有任何一句与月时宁相关。
　　他清楚地记得，他们曾不止一次讨论过月时宁作为代言人的表现，去年米兰的春夏男装周期间，他跟Stella请假，从巴黎赶去找月时宁，还陪他跑了一天秀，其间Stella不止一次问过月时宁的状况……所以，这部手机上现在不仅没有月时宁本人的联络方式，连跟他有关的对话记录和联系人都被删除了，比如铃，比如戴欢欢。
　　真是好大的工程！
　　难怪刚出院索要手机时屡屡被简潮以健康为由拒绝，因为他要一条一条记录翻看，邮箱，社交媒体，购物网站，一个都没有放过，他竟把数十年来核对公司账目的本事全都用在了这里……所以前些日子简翛拜托司机帮忙回家拿电脑，司机说找不到，也八成是简潮授意。
　　做出这种事，那个人居然还能若无其事地在他面扮演一个慈爱的父亲，自己被骗了这么久却还心存感动……这实在太荒唐，太可笑了……更荒唐的是，这个关头，简潮居然还敢打电话给他。
　　简翛捂住毫无预兆开始尖叫的左耳，终于记起时不时莫名出现的耳鸣是怎么来的。
　　他自诩脾气好，可依旧忍不住此时熊熊燃烧的怒火，这么多年，他没恨过什么人，包括简潮扇他耳光的时候，他都没有萌生过真正的恨意，而此刻，看到手机屏上闪烁的“爸爸”两个字，让他胃里一阵翻腾，觉得无比恶心。
　　他举起不断震动的手机，恨不能当场摔个稀碎，又在脱手的前一刻及时刹住车。
　　这样做没有意义，他还要想办法靠这部手机找到月时宁。
　　直接挂断电话，他迅速将简潮的号码拉黑，而后给铃留言：
　　——把戴欢欢的名片推给我吧。
　　等了十五分钟铃都没有作声，应该是在忙，又或者在骑车不方便。
　　他趁这个时间重新下载了微博，尝试了几套自大学便常用邮箱密码后顺利登录。
　　他向来不爱刷这些社交媒体，也不追娱乐圈明星，这个账号还是当初特地为月时宁而申请的，到目前为止，关注的人屈指可数。
　　八月中开始，月时宁账号发布的短视频数量锐减，经过剪辑的Vlog倒是多了不少，一周三条保底，每条5到15分钟不等，分门别类打上了标签。
　　一条记录饮食的#eat in a week#，依旧是自制为主，外食为辅。一条记录穿搭的#OOTW#，衣柜与配饰的百分之八十是他自身代言品牌。还剩一条是林林总总的工作花絮，刨除工作内容，就像一个普通人在记录生活。
　　不过最近一条视频哪一类都不是，主角也不是他本人，而是一只猫，巴掌大的奶猫，毛是淡淡的奶油色，似乎很嗜睡，时而被他装在口袋，时而伏在他膝头，又或者躺在他的鞋子里，跟他一样长着一双蓝眼睛。
　　终于养到猫了吗……简翛不自觉笑了笑，愤恨又急躁的情绪不知不觉就被视频里那人的一颦一笑安抚。
　　还好，还好，没有变瘦，也没有郁郁寡欢，皮肤细腻面色红润，他依旧在认真对待生活，按时吃饭，按时上课和工作。他的房间不大，却井井有条，书桌上总是放着新鲜柠檬，窗台还摆着一盆鳟鱼秋海棠，只是好像比过去养在家里的那盆瘦小不少……
　　思念一瞬间撑满整具身体，简翛隔着屏幕，用指腹轻轻摩挲过那张脸，而后他一条接着一条向前翻看，试图将自己缺席的近三个月迅速补全，他吃了什么，去了哪里，又接了哪些值得记录的新工作……
　　看着看着，简翛忽然觉得屏幕中那台银黑色三冲头咖啡机似曾相识，这不是一般人家里会用的机器，更像是专业咖啡店才有的配备，他诧异地按下暂停键。
　　不只是咖啡机，还有少见的五孔家用式炉灶，银色贴面金属流理台，这间厨房里的很多物品他几乎都见过，甚至用过……这，分明就是程嘉怡的厨房！
　　月时宁人在悉尼？还住进了程嘉怡的房子里？
　　他立刻跳过视频往前翻找，很快便看到了有关“出国留学”的声明。
　　留学……留学……简翛猛然想起某一天，他们就是在这张沙发前聊起过这件事。
　　“去法国或者英国吧，更靠近世界时尚中心，平常工作也方便。”月时宁笑起来，眼睛变成两弯蓝色月牙，“等我以后创业有了自己的品牌，你就不用再看你妈和你哥的眼色了！来给我打工啊！”
　　所以，他没有去欧洲，而是去了澳大利亚。为什么临时变卦？
　　算了，原因不那么重要，见面再问就是了，当务之急是去找他。
　　他三步并做两步冲进二楼衣帽间，摊开一只随身行李箱开始往里丢衣服。
　　澳洲处在冬春交际，除了背心T恤，还要带上外套。
　　记不太清衣服的位置，他干脆拉开所有的抽屉，很快便找到专门存放机车服的那个。
　　他随手拽出几件有厚度的夹克扔进箱子，衣服被取出的一刻，抽屉底部露出一只黑色包装盒，盒子扁而大，几乎占满了整个抽屉。
　　他并没有留包装的习惯，觉得占地方，除非是待送的礼物。
　　礼物！这是……
　　他轻轻将抽屉拉到头，一角的月亮贴纸缓缓露出，盒子薄而大。他小心翼翼取出，却赫然发现盒子下面居然还有东西——他的笔记本电脑。
　　怪不得司机说找不到，原来并不是伙同简潮骗他的。可他自己不会莫名其妙把电脑放到衣帽间里，还仔仔细细藏匿起来，生怕被人发现……所以，是谁做的，不言而喻。
　　他迫不及待开机，可电量早已耗尽，他又手忙脚乱去卧室里寻找电源，最终在背包里找到了备用的那个。
　　短暂地等待过后，干干净净的桌面亮起，只有正中一个文档，标题只有两个字——我们。
　　双击后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两张比赛结果。
　　PGAWC Thailand Khao Yai 以及PGAWC Albania Vlora，比赛头名的格子里写着同一个名字，他的名字。
　　简翛呆呆看着比赛地点，日期，赛场上的一幕幕涌上心头……对，他在比赛，那些莫名其妙出现的在脑海中的陌生的飞伞片段，是他在异国他乡的比赛场！绿意盎然的是泰国，而海滨是阿尔巴尼亚。
　　心中一阵悸动，他身临其境地回忆起那一刻浑身因兴奋而战栗不已的感觉，好像差一点，差一点他就当众吻他了……如果没有镜头的话。
　　“简翛：
　　如果说，在你忘记的人和事中，让我挑一件最重要的告诉你，那一定是这个。
　　你是今年滑翔伞定点世界杯前两站的冠军。
　　不知道你打开这个文档的时候有没有想起我是谁，以防万一，还是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月时宁，是真名不是艺名，职业是模特，也是你喜欢的人。虽然我们正式交往没有很久，但我们住在一起，你有带我去见你妈妈，她没明确同意，可也不再反对，我就私心当她是默认了吧。
　　初次相遇，在你回国的第二年春天。那天下雨，你好心帮我抓到了鸭子，就是这一只。[图片]虽然它很可爱，但我就是怕，还怕一切长着羽毛和尖喙的动物，会飞的几乎全军覆没，除了你。
　　正式认识你，是去拍你们Jane的封面，我误会你这个万恶的富二代是可怜的打工人，跟你分享了午餐。那天傍晚的风很大，收工的时候大家又累又狼狈，只有你一个人很从容，还递了一瓶热乎乎的乌龙茶给我。
　　也不知是不是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我平日里去超市都是直奔目标，不会待超过二十分钟，这样也能偶遇你，或许当初的你是心血来潮，又或许是看穿了我的羡慕，所以邀请我跟你一起骑车去郊外的露营地野餐……[图片][图片]。
　　那是我第一次骑车，也是继小学毕业之后第一次野餐，就是那一天，我们正式成为朋友，当然，是我认为的朋友，后来你告诉我，那时候你的目的就已经不太单纯了。
　　一直以来，我都是个很被动的人，容易瞻前顾后，想得比做得多，但你恰恰相反，是个行动派，你带我去尝试所有我向往却从不曾奢求的事，比如冲浪，比如飞伞。我们去了好多地方……”
　　视线因为涌出的泪水而变得模糊，简翛胡乱用手背搓了搓眼睛，滚动页面，一张一张照片翻过去，他边看边回忆，每一段文字，每一组图像都在默默填补他记忆里的空白。
　　米兰大教堂与叮叮车，布鲁姆的玻璃海与月亮天梯，悉尼的咖啡店与mini bus，发罗拉海岸的比赛场与薄荷绿应援服……以及那枚挂在他胸前的金牌。他一步一步见证月时宁从拍第一支mv接第一支代言，到如今成为亚洲不可撼动的男模Top1，月时宁也一步一步见证他重回赛场，拿到一站一站的冠军。
　　“第一次看到你飞伞的感觉，到现在也难以言喻。你像只鸟，自由又惬意，仿佛天空才是你的归属……简翛，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手术前的豪言壮语，你说即使少出席一站，也一样可以冲击今年世界杯的冠军。我不清楚你恢复得怎么样了，如果已经痊愈，记得联系威廉，他在俱乐部等你。如果今年没条件参与，也不要逞强，还有明年，还有后年……哪怕你想不起我，也一定不要忘记自己的目标。我会一直关注航联的动态，一年也好，三年也罢，直到看到你站上总冠军的领奖台。”
　　“啊，对了。可能是我小人之心了吧，但你一直不回我微信，隔了一段时间还把我拉黑了，我猜这一定不是你本人做的……原本不想打扰你，但我思前想后，觉得你一定不会接受这样的欺骗，所以，临出国前，我又偷偷回来了。果然被我猜中，你爸爸说要卖掉这处房子只是为了赶我走罢了，连指纹锁都没有重新设置。所以，我把你的电脑藏在这里，希望不要被他找到。但你不要误会，我之所以搬走不是因为怕他，更不是因为怪你，是因为我要去读书了，毕竟你还等我上市呢……而且你不在，其实我住在哪里都一样。
　　生日礼物是当初欢欢姐跟我一起磨了好几稿，又请教了意大利专业的机车服裁缝才敲定的款式，全世界限量一件！生日快乐啊，哥。
　　另外……其实我刚刚在说大话，你一定要想起我。”
　　简翛打开礼物盒，太空灰色的山羊皮手感细腻，轻便耐磨，肘与肩内部均有夹层保护，背部与肩部的刺绣更是低调而精美，他翻开内里，果然，那人占地盘的习惯依旧在，领标背面有月亮标识。
　　他小心翼翼将衣服挂起，而后走到浴室，彻彻底底洗干净自己才回到衣帽间试穿。
　　尺寸拿捏得刚好合适，任何高定都无法比拟。


第99章 天意
　　若不是找不到护照，简翛是无论如何也不想再踏进那个家一步的。一路上，他寄希望于简潮去了会所或者公司，偏偏事与愿违。
　　餐桌上摆着丰盛的早餐却无人享用，简潮疲惫地坐在门厅的换鞋凳上，看上去与他一样，彻夜未眠。
　　昨晚他换了很多号码打给简翛，起初是家里阿姨和司机，统统被挂断拉黑，后来大概是不得已，又换成闻熠和谭橙的号码。
　　简翛依旧没有接。
　　哪怕再笨的人也该猜到发生了什么，所以简潮看到他进家门，也没问他一句去哪儿了。
　　“阿姨，我来拿我的护照。”他穿过客厅，直接跟站在水槽前洗洗涮涮的保姆对话。
　　“啊？你的护照，不，不在我这里啊……”保姆为难地看看他，又瞄一眼尾随而来的，这个家的男主人。
　　“你要护照干什么？”简潮停在他身边。
　　他低头盯着自己怀里的摩托车头盔，尽量不去看那人的脸，生怕自己一个忍不住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来。
　　“阿姨，”简翛压着火，“我要去澳洲，可护照不知道放在哪里，你帮我找找吧。”
　　“哦，那……我帮你找……帮你找……”
　　“不用找了。”简潮叹了口气，吩咐阿姨，“你先出去买点东西吧。”
　　“好。”她也不问要买什么，摘下围裙转身逃似的离开。
　　“你的护照在我这里。”
　　简翛不得不回头面对他：“还给我。”
　　“你去澳洲做什么？”
　　“我去做什么，你不是很清楚吗？”简翛盯着他，一字一顿，“他的一举一动，你现在不是比我更了若指掌么？”
　　“所以，所以你宁愿不要爸爸，不要这个家，也要去找他？”
　　这样的道德绑架放在过去，他兴许还会犹豫那么一秒钟，但现在，简翛只觉得好笑：“是啊，你不会也失忆了吧？当初你动手打我的时候我就说过了，我要跟他在一起，你们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都不重要。”
　　“儿子，能听爸爸一句劝吗？”
　　手术前，明明都直呼他大名的，现在倒一口一个儿子叫得面不改色，听得简翛直犯恶心：“不能。把护照还给我。”
　　“儿子，别的所有的事，爸爸都可以让步，只有这个不行，简翛，只有这个。你喜欢去做运动员，那就去做，咱们修养好身体，你想参加什么比赛就去参加什么比赛，我可以想办法给你联系最好的教练。你不喜欢去公司，喜欢骑车旅行，也很好，我现在基本也退休了，可以陪你一起，以前是爸爸没有花心思去了解你，但以后……”
　　人到底能虚伪到什么程度，简翛已经不耐烦知道，他无动于衷地打断了几乎要声泪俱下的简潮：“护照。”
　　“简翛！你不觉得这是主给你的启示吗？”简潮果然不肯善罢甘休，他攥紧的拳头咚咚敲击流理台边缘，终于露出真实面目，“你不能，不能去找他，不能再跟男人不清不楚！同……同性恋，是肮脏的！是可耻的！是要和所有罪人一样遭到报应的！所以啊！所以你才会忘记他，这是上帝在给你忏悔的机会，让你重新选择一次啊！你还要执迷不悟下去吗？”
　　“主的启示？忏悔的机会？”简翛将头盔小心翼翼放置在一边，逼近他一步，“所以，是你的主指使你去破解别人的手机密码，去偷窥别人的隐私？是吗？”
　　“我……”简潮一怔，本能向后倒退一步。
　　“是你的主教会你欺骗和隐瞒？去否认一切已经发生的事？你的耶和华不是最厌恶撒谎的舌和挑拨是非吗？你才是他的信徒不是吗？你这样是不是更该受到他的审判啊？做了这些事，你还有空担心我会不会遭报应？”他每说一句，就向前走一步，逼得简潮连连后退，“你说，会不会连你的主都看不下去你的所作所为了，所以才让我把一切都想起来了？”
　　“是，是。我们都是罪人，那就一起受惩罚吧。”简潮又惊又气，浑身发抖，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却铁了心不肯退让，“简翛，如果你敢去找他，你就不要再回来，不要再当我是你爸爸！”
　　“你配吗。”简翛并没有动气，只漠然地瞥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去。
　　回到家第一件事便是线上挂失并申请补办新护照，而后他认认真真打了一份辞职报告，发给市场部总经理后不忘抄送了闻熠一份，最后通过曾博琰的飞行俱乐部联络到了威廉。
　　“你身体好了吗？可以飞了？”接到电话，威廉很是激动。
　　“嗯，差不多了。威廉，明天，方便我去俱乐部找你么？”
　　虽然有月时宁留下的照片和视频辅助，他记起自己参加了世界杯以及夺冠的事，可依旧有很多片段他觉得无比陌生，包含威廉是怎样来到中国，以及诸多训练细节，即使反复观看研究视频也无济于事。
　　“当然，快三个月了，我猜你也差不多要回来了！”威廉哈哈大笑，显然对他失忆的事一无所知。
　　“嗯，那明天见。”
　　补发护照需要7个工作日，启程去澳洲之前，他刚好有时间处理好这近三个月里耽误的事，其中最重要的便是比赛的事。
　　他一早起床，饭都来不及吃便下楼，谁知摩托车旁居然停着一辆公司的车。难不成是简潮又搬了闻熠来做说客？虽然不是始作俑者，但闻熠明明有机会帮他一把，却选择了沉默。简翛能理解他的选择，但理解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
　　他皱了皱眉，径直绕过轿车，抬腿跨上了摩托。
　　“等等。”轿车的后车窗徐徐落下。
　　简翛一愣，回头看到窗子里的闻羽棠：“妈？你怎么来了……”
　　闻羽棠冲他淡淡一笑。
　　最近她常笑，脾性较往日改变很大，连迟迟放不开手的公司事务也一句都不过问，专心修养，甚至还愿意在他的建议下试着做些简单的有氧运动锻炼心肺。
　　“这是要去哪儿？”
　　“俱乐部，约了教练，商量一下比赛的事。”
　　她性子直，向来不惧正面冲突，偷窥隐私之流的事她定然是不清楚也不允许的，所以简翛不迁怒于她，但她没有主动帮他寻找回忆的举动，实在让人心凉。
　　她点点头，示意司机打开了另一侧车门：“耽误你一小会儿没关系吧？”
　　简翛想了想，威廉几十年如一日的晚睡晚起，这会儿八成还没醒，而且有些话，早晚要说清楚。于是他摘下头盔，从摩托车转移到闻羽棠身边。
　　司机关掉车门却没上车，留给了他们母子私密的交流空间。
　　“虽说你恢复得好，但飞伞要慎重。”她指指他胸前，“三个月之内，禁止长途飞行，虽然几率很小，但还是有风险。”
　　“妈，坐个飞机的风险，总不至于比捐肝手术风险更大吧。”简翛苦笑，“我消失快三个月了。扪心自问，我对这个家，对你们每个人都问心无愧，你们要更多的我也没有了。而且我亲口告诉过你，我喜欢他，希望能跟他走一辈子，所以你没必要浪费时间，也拦不住我的。”
　　“全都想起来了？”闻羽棠问。
　　“嗯……他告诉你的？”
　　“没。你从前天去医院复查开始就没动静，你爸也没回去会所，我觉得怪，就给他打了个电话想问问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你身体出什么问题了瞒着我。他支支吾吾应付我说没事……”她笑着摇摇头，“我不放心，先问过医院，高医生说你一切正常，我就猜到你肯定是想起什么了，所以让司机立刻送我回家。回去才发现你哥也被你爸叫回去了，两个人正争执，谁也说服不了谁。阿姨告诉我说，你昨天一早跟你爸为了护照吵架，不欢而散。”
　　“不只是护照。”
　　“嗯，你爸见实在瞒不住，就把所有的事都告诉我了。这件事，是他太没底线。”
　　“可你为什么不肯提醒我一句呢，我以为这件事你已经默许了。”简翛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闻羽棠叹了口气，倚到头枕上：“我在医院的时候，跟你只见过一次面，也没说上几句话，直到出院去会所的路上，他才告诉我你失忆了，还恰好只把月时宁给忘了。他说，难得我们一家人有重新开始的机会，可以好好补偿你，这么多年不论是公司还是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我做主，他请求我这次务必要听他的。我们当时讨论了很久才达成共识，我答应他顺其自然不主动提起，但也给他打过预防针，医生说过你的损伤并不严重，恢复起来也不是什么难事，这些你早晚会想起，谁知道他会因为这个就私自动你的手机……”
　　她拍了拍简翛的胳膊示意他让开，而后从两个座位之间的储物格里取出一个黑色皮夹塞给他。
　　他狐疑地拉开拉链，发现里面居然装着他的护照，以及一张9月19号的头等舱机票，目的地正是悉尼。
　　#VALUE!	“一个人待在ICU的时候，浑身都在疼，只剩脑子能动。我就忍不住问自己啊，如果这次出不去了，这辈子还有没有什么遗憾……思来想去好久，好像我的人生怎么算都挺圆满的，只是对你……那天你告诉我，你总是很头疼，做自己就不能讨我欢心……可即使是这样，你也愿意不顾一切冒险救我……”闻羽棠偏头眨了眨眼，湿润转瞬消失，“算了，现在说这些废话也没什么用，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说什么都弥补不了。但至少，现在还来得及，来得及不给自己留下更多遗憾。以后你不用再头疼了。我会好好照顾自己，戒酒，好好运动。你呢，也放心去做你自己吧。我知道你不会原谅你爸爸的，但，这个家，永远都是你的家。”
　　“……妈。我做不到原谅他，他也根本接受不了我和我喜欢的人，何必再相互折磨呢。”这一刻终于到来，面对尚未痊愈的妈妈，简翛不忍，却依旧坚定地摇摇头，“我已经有自己的家了。”
　　闻羽棠一怔，眼圈又唰得红了：“是，也对。”她无奈一叹，“不是有句话么，父母和子女都是天定的，只同你走人生的一小段路便要分道扬镳。而真正由你自己选择的，能长久陪伴在身边的，是你的伴侣……简翛……你还会回来吗？”
　　他没有回答，只笑了笑：“你好好保重身体。”
　　月时宁早猜到是简潮做的手脚，却没猜到简翛真的会为此离开家人。他猛地坐起身：“你，你真的不回去了？可……那毕竟是你家……”
　　“曾经是。”简翛将他按回原处，纠正他，“现在，你才是我的家，是我要一辈子生活在一起的家人。”
　　月时宁盯着他看了好久，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也没有一丝遗憾或不舍，有的只是对眼前的眷恋和未知未来的期待，他好像比过去更轻松了。
　　月时宁伸手摘掉耳环，翻过身，找到肚脐上方那个细小的孔，将水滴珍珠带回简翛的小腹。
　　“你不戴脐钉，是在等我物归原主吗？”
　　简翛没有回答，低头握住他的手，轻吻他的掌心。
　　一阵痒意袭来，月时宁忍不住抽手，却没成功，他的五根手指都被紧紧扣住。
　　简翛垂眼，近距离凝视他：“我记得你之前说要申请英国的学校，为什么没去？为什么来悉尼？”
　　“又不是学设计，人脉和机会我原本就有，欧洲每年好几次早就跑腻了，又脏又挤，不如选个自己喜欢的城市。而且新南很棒啊，一点都没有让我失望。”
　　“只因为这个？”简翛不依不饶。
　　#VALUE!	月时宁长长舒了口气：“其实二十岁之前，我很抗拒去规划未来。尤其是刚上大学那年，外婆生了一场大病。那时候我才真切地意识到，终有一天我会失去他们，要一个人走剩下的路。我不敢想象只有自己的日子该怎么过，只能闷头赚钱，寄希望于外公外婆能长命百岁……直到你出现。那天我问你，你理想中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你说，白天工作，下班后二人世界，节假日去海边冲浪飞伞，等到赚够了钱，我们就开始环游世界……简翛，这些画面都太美好了，美好到我也开始能期待以后的生活，累了或者心情不好的时候只要想起这个，立刻就能开心起来。”他顿了顿，额头轻轻抵住简翛因呼吸急促而起伏愈发明显的小腹，“所以，来这里，也是想试试看，属于你的未来，究竟是不是也属于我。”
　　嘴唇碰上他额头的时候，简翛的表情很虔诚，像信徒在亲吻圣像。
　　经过了漫长的等待，月时宁终于，也可以平静地与他开始一个吻，轻，柔，由浅入深。
　　一切都缓慢而缠绵，就像一台很久没开动的车子，需要耐心的调试和磨合，简翛经过长久的休养，乍一恢复飞行训练，指尖不免生出了线型的薄茧，蹭在皮肤上异常酥麻。
　　月时宁被紧紧拥住一刻，全身都在战栗，忙用力向后退：“你的伤口！”
　　“没事。”简翛却不肯松手，几乎要将他按到身体里，“让我抱抱你……”


第100章 新的旅程
　　结束小组作业讨论后，月时宁背起包直奔学校健身房。
　　他实在是不理解，一个人能完成的作业为什么总是要搞一些低效率的小组合作。他本身就不是善交际的人，又恰好跟两个社交恐怖分子分在同一组，每次小组会议都要先喝一杯咖啡扯半小时无关紧要的闲天，再拖拖拉拉进入正题，中途若是他少说几句，那两人很快又能跑题。今天也不例外，跟简翛约好十二点整去买越南包，眼看着迟到了半个多小时。
　　这么迟，不知道最受欢迎的鸡腿包还买不买得到。
　　风太大，他一手压着渔夫帽，一手攥紧包带全速奔跑，刚转过教学楼，便被一条胳膊拦腰搂住。
　　冲太猛，简翛跟着他转了半圈卸力：“有车。”
　　话音未落，面前的林荫小道嗖嗖窜过去一排自行车，月时宁气喘吁吁看着他：“他们话太多了，我想提前走他们又不答应……”
　　“没事，我已经买到了。你说的是这个吧？”简翛展开怀里的牛皮纸袋，往他眼前凑了凑。
　　酥脆的潜艇面包里夹着裹了辣椒粉的调味鸡腿肉和各类蔬菜：“就是它！是最近才开的新店，超好吃的你尝尝！”
　　“下午你还有课，没给你加洋葱，也没淋沙拉酱。”简翛拽着他往楼后的草坪走，找到一处树荫才脱下衬衣铺在地上，与他席地而坐。
　　其实不必这样无微不至，但他知道简翛对于过去的三个月不能释怀，总想多做些什么才安心，月时宁便也没说什么，由着他来。
　　步入十月，气温回暖异常迅速，转眼间，简翛来悉尼已经两周。
　　若说月时宁的生活有什么变化……应该是更轻松惬意了吧。
　　早起的喂猫换猫砂都由简翛替他完成，待他慢吞吞洗漱过后，厨房里的摄影机也架好开机，他只需要慢悠悠做好早餐。
　　周一周二，简翛会骑车送他到学校。嫌跑来跑去麻烦，那人干脆在大学健身房办了季卡，一边按计划做体能训练，一边等待中午和傍晚与月时宁一起吃两餐。吃完他们会在图书馆安静地呆到九点半，月时宁查资料写作业温书时，简翛会跟威廉开个线上会议，讨论完善训练中遇到的问题。回家的路上已经没什么人，车子可以骑得飞快。
　　怕乍换教学环境课业跟不上，月时宁在本地的工作量不大，基本安排在周末，简翛便趁他工作，独自去俱乐部进行飞行训练。
　　至于彩虹兔……程嘉怡的生意经过短暂的混乱期终于又回到正轨，自简翛来悉尼，超模便再也没时间露面，每周空闲的几天都满满当当安排了新日程。
　　“你觉得这里怎么样？”月时宁咽下嘴里的食物，将手机举到简翛眼前，“Grafton，就是有点远，六百公里，骑车可能要将近八个小时才能到吧……不过，如果我们一早出发，或许来得及！”
　　简翛先点头，才接过手机单手滑动。
　　Gtafton以蓝花楹闻名，周边种植的逾六千棵蓝花楹在每年十月开始盛放，紫色漫天盖地。当地为发展经济，十月末到十一月初的周末还会举办赏花嘉年华。
　　“这些活动还没开始。”月时宁又塞了一大口面包，含含糊糊道，“趁人还不多去最好。”
　　“去这里的话还是开车方便，六个小时就能到。”简翛想了想，“长途之后露营太辛苦，洗澡吃东西也麻烦，我们订一间民宿住，可以好好休息。”
　　“嗯，也对。”月时宁点点头，“那露营下下周再去好了。”
　　简翛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顺手撇掉了他嘴角一抹鲜红的辣椒粉：“不是嫌冷么。”
　　上周他们去蓝山初试露营，还在夜里拍到了英仙座流星雨，月时宁兴奋不已，美中不足是睡到凌晨大降温被冻醒，他不得不硬挤进简翛的睡袋，饶是纸片一样的身材也十分勉强，两人身都不能翻，太阳升起后，又被热醒，捂出了一身汗。
　　简翛原以为体验不够美好会打击他的积极性，谁想月时宁一次上头，不但约定每周都要选个地方扎营，还迅雷不及掩耳购入了许多户外用品，双人睡袋、汽灯、LED灯串、户外投影、摩卡壶，还有半数货物在送来路上。
　　他们两人一猫住一间卧室本就拥挤，如今更是快要将阳台都占满。
　　周二，简翛没做体能训练，一早送月时宁到学校门口便离开了，说是要提前回去做准备，今晚就出发。对于出行，月时宁向来只需事先整理好随身的衣物和拍摄器材，其余大大小小的琐事几乎都交由简翛一手安排。
　　他盼星星盼月亮熬到下课，拔腿就往车站跑，没跑几步又接到简翛的电话。
　　“下课了？”
　　“嗯！车来了，马上回。”
　　“别上车。”简翛忙制止他，“你打开地图，找到city的书店，我在旁边一家叫……。”
　　“M107？”月时宁停住脚步。
　　“对，认识？”
　　“嗯，去年你带我去喝过，还说是悉尼最好喝的咖啡店之一。”
　　“……”简翛沉默了片刻，应该是在拼命回忆。
　　他依旧有很多细碎的记忆没能恢复，但无所谓，只要记得重要的事就好，他们可以一同创造新的记忆，一年又一年，彼此变成彼此根深蒂固的“深层记忆”
　　月时宁重新跑起来：“十五分钟到，等我。”
　　“嗯。”
　　成功碰头时，简翛坐角落的桌位，嘴里咬着冰美式的吸管，边喝边飞速打字。
　　六点多了，这个时间喝咖啡，应该是为了开长途提神用吧。
　　店里人不少，窗口前等咖啡的队伍随月时宁的出现起了小骚动，简翛察觉到，转头看到他，忙捏着杯子往外走，两人一前一后穿梭在热闹的街上，月时宁紧跟他身旁，七拐八绕，来到了一处安静地停车楼。
　　“怎么不在家等我，市中心多难找车位。”爬楼的时候，月时宁的背包被简翛拎了过去，“猫砂换了吗？猫粮呢？它吃得可……”
　　他的话没能说完，呆呆盯着简翛。
　　“过来啊。”那人绕到车头，拍了拍挡风玻璃。
　　“这，这是……”月时宁有些回不过神，他原以为简翛会租一辆皮卡或是SUV，没想到，眼前居然是去年他一见倾的那款复古巴士。
　　只是一些细节与记忆中不太一样，粉末蓝与奶油白的配色像清爽的海盐冰淇淋，且没有上次那台那样老旧，透过挡风玻璃可以看到后视镜下挂的水晶月亮，最重要的是……这辆车的牌号是个性定制，SHINING。
　　“我记得新洲的车牌号最多只能是六位……”月时宁俯身凑近，果然在车牌上边缘找到了三个隐藏的小字母，QLD，这是在昆士兰州申请的车牌，不知道花了多少钱……所以，这并不是简翛租来的车，而是他买来的。
　　“反正在这边也只开一年多，在哪个州申请都无所谓了。”简翛将钥匙放到他手心里，“以后这辆就是你的车。提前了两天，但，生日快乐。”
　　月时宁努力压住嘴角，不想让自己显得太惊喜：“……我又不会开车……”他嘟哝一句，缓缓起身，没有接钥匙。
　　“所以，配司机的。”简翛主动替他拉开后座车门。
　　他爬进车子，整理好的行李已经被妥善安顿在宽敞的后备箱，也包括他的猫。
　　酣睡的小猫听到车门的动静，警惕地睁开眼，如今它三个多月大了，黑色素细胞逐渐发育成熟，蓝色眼睛变成了明亮的棕色。
　　“娜塔莉？”看到朝夕相处的室友，娜塔莉发出细弱且安心的“喵”声，月时宁拉开猫包顶部的网纱，用手指捋了捋它的小脑袋，“怎么把它也带来了……”
　　简翛笑笑：“它好像预感到你要出门，我搬行李的时候它一直挂在我身上不肯回窝，反正它胆子大，我就把它也带上了。”
　　胆子确实大，当初月时宁捡到它时，它才一个多月，就已经敢从后院偷偷溜走，爬过马路。可惜尚不能认路，躲在草丛里避雨时，被遛狗的月时宁撞了个正着。Kaia母爱泛滥，叼着它后颈皮，陪月时宁在附近挨家询问。
　　原来它的主人是程嘉怡对街的老邻居，老妇年逾八旬，独自生活，家中五岁的缅因猫不知何时与谁苟合怀孕，悄咪咪生下了六只小猫，老太太腿脚不灵光，根本照顾不了，也根本没发觉丢了一只。
　　于是程嘉怡和月时宁便帮她带小猫们去兽医院登记，打疫苗，顺带寄养寻找领养人。
　　临走前，被月时宁捡到得那只紧紧挂在他牛仔裤上，迟迟不肯松开爪子，医生费了好大劲才取下它。
　　回家后，月时宁发觉牛仔裤破了洞，腿上也留下几个血点，想起临别时小猫撕心裂肺的挣扎，他忽然有些不舍，第二天便返回兽医院办好手续，正式将它领养。
　　养了没几天，月时宁就发现它性子不像普通猫那样谨慎，每天跟Kaia厮混在一起，甚至总试图跟Kaia一起出门遛弯，月时宁干脆给他买了条小背带，遛狗时也带上它。
　　前些日子简翛第一次进家门，它躲都不躲，凶巴巴跟在Kaia身后往陌生人身上扑，当场抓花了简翛的手背。
　　眼神有点倔，脖子上缠着黑色项圈，让他想起这个杀手不太冷中那个想要复仇的小姑娘。原想叫它“马蒂达尔”，可不上口，猫也没反应，后来粉丝们一口一个女明星的叫，月时宁干脆让她拥有了女明星的本名，娜塔莉。
　　猫包压着一口大箱子，背后的毯子遮住一只特殊的包裹，月时宁认得，那是伞包，却比简翛常用的那只更大。
　　他偷偷抿住笑容，后天就是他的生日，他猜到简翛一定会带他飞伞，却没猜到居然能收到一辆Mini bus做生日礼物。
　　他抱着娜塔莉爬到副驾，简翛设好导航，载着他们一路向北，他在一旁玩猫，猫咪轻微晕车，不怎么活跃，没一会儿便在他腿上翻着肚皮睡着，安详得像遗体告别。
　　“哎，这猫漂亮是漂亮，有她的Vlog评论都翻倍。”月时宁努努嘴，“可惜是个笨蛋美女……颜值都是智商换来的。”他摘下简翛手腕上的巴洛克珍珠手串，戴在娜塔莉脖子上拍了张照。
　　“美就够了，傻一点才可爱。”
　　“……”月时宁转眼，瞥到他按耐不住的笑，不确定他是否意有所指，可又不好对号入座。
　　“后座锡纸袋里是嘉怡姐做的烟熏三文鱼卷和，我还塞了一颗猫罐头，饿了告诉我，我们找个加油站休息一下，吃了再走。”简翛抓了他一只手按在档杆上，一起换挡。
　　算了，看在他这么周到的份上……不计较了。
　　月时宁扭头看窗外，夜幕降临，他们又在往未知的地方奔去，兴奋难以抑制。


第101章 航迹云
　　不算中途停下来吃东西的半小时，他们用了七个多小时才到达目的地，只因为这辆车实在开不起速度。
　　当初简翛跟铃讨论改装时，陆西南也在。
　　“我的妈呀，手摇窗嘿，还是车载CD，4速档杆，哇！你这仪表盘最高速度才140啊……”陆西南坐在驾驶室，下巴快要掉到地上，“够穿越的啊。”他一边摇头一边叹气，“买车小一百，加急改装，还得花大价钱空运到海外，里外里扔进去一辆超跑啊！哎不是，你会开手动挡吗？”
　　会是会，但这台的确不好开，当初在悉尼为了开那辆70年代版，他大早起床约了车行的朋友，单独上路练过两小时才敢带上月时宁。
　　即使现在换成了复刻版，驾驶体验依旧不怎么样，但有超模坐在身边就大不同了，偶尔转眼看看他哼歌玩猫的样子，别说七个小时，七十小时也不在话下。
　　简翛跳下车伸了个懒腰的功夫，月时宁就已经把猫咪装回包里，开始搬运行李了。
　　洗完澡，安顿好娜塔莉，简翛看了一眼时间，快要两点半，作息一向规律的月时宁已经困到睁不开眼。
　　“吹干再睡。”他扯了线将吹风机接到床头替月时宁吹头发，那人后半程已经趴在枕头里不省人事。
　　替他翻了个身，简翛才躺回被子里。
　　月时宁的生物钟在六点半，只睡了四小时，自然是没睡饱。屋内格外昏暗，外面居然下起雨来。
　　窗边安放着娜塔莉的笼子，可怜的小家伙缩在角落，毛皮已经被窗缝潲入的雨水淋湿。
　　他赶忙跳下床关窗，惊动了身旁熟睡的人。
　　简翛迷迷瞪瞪看着他，喉咙里低低滚动一句：“怎么了？”
　　“下雨了。”
　　他话音刚落，简翛猛地坐起，呆呆望着窗外：“几点了？”
　　“还早，六点半。”下雨的清晨气温很低，月时宁擦干猫咪的功夫身体就凉透了，赶忙捧着保温杯灌了几口温水才钻回被窝，就这一会儿的功夫，余温散了一半。
　　简翛接过他递来的水杯，一边喝一边展开自己的毯子将他一起包进去：“再睡会儿吧。”
　　月时宁点点头，乖乖闭上眼，随即有一只手环过他，轻轻拍打着他一侧肩头。
　　忍不住睁眼，果然，那人正看着他，看书一般专注。
　　月时宁笑笑，见怪不怪。如果就这么对视下去，简翛定会憋不住凑过来接吻，可今天他看起来兴致不高，半晌等不到吻，只等到手盖住他的眼皮：“睡吧。”
　　手掌温温的，月时宁闭着眼，没多久就真的睡着。
　　待回笼觉睡醒时，他隐约听到门外的说话声，不知简翛在跟什么人联络：“嗯，先这样吧，有变化再联系。”
　　门被推开，随即又轻轻合拢，简翛悄声爬回床上，忧心忡忡地靠在床头，连他已经偷偷睁眼都没发觉。
　　原因显而易见——突变的天气打乱了飞伞的安排。
　　“其实明天飞也可以啊。”月时宁忍不住开口。
　　简翛一愣，偏头看他。
　　他咧嘴笑笑：“昨天我看到了，你带了双人伞。”他掰过简翛的手机，果然在查天气，明天的降水概率预测从昨天的10%变成55%，“天气预报根本不准。所以，它说明天下雨，我说明天是晴天，很难说谁是对的。”
　　简翛点头，扔掉手机搂住他：“你对。”
　　月时宁从他臂弯中挣脱，用手指戳他嘴角向上推：“不要烦啦，你看窗外，我还没见过这么大棵的蓝花楹。”
　　可简翛却目不斜视看着他，一偏头一张嘴，毫不客气地叼住他的手指。
　　月时宁眨眨眼，发现低气压渐渐散去，于是乘胜追击，拉起毯子蒙住头。
　　明知他痊愈，也早已开始飞行训练，但翻身而上的刹那，月时宁依旧本能地惧怕压到他的刀口，没能像过去那样直接覆上去，而是顶着毯子跪在那人腿间，盯着那道红线发愣。
　　简翛被他的动作吓得当场坐起，伸手托住他的膝盖：“你！疼不疼？能起来吗？”
　　“啊？”月时宁低头，看着自己跪在身体两侧的小腿，“哦你说鸭子坐吗，我没什么感觉。”
　　刚入行时的形体课老师说男女有别，这个动作对女生来说很容易但男生不可以，男模们不服气当场试验，结果个个龇牙咧嘴被迫放弃，倒是月时宁天赋异禀，随随便便就挑战成功，屁股与膝盖内侧均稳稳贴地，起身也是轻而易举，老师说不出什么所以然，只能归结到他天生筋膜韧带都柔软，老天赏饭吃。
　　简翛还是不放心：“这个动作伤关节吧，压力……咳。”
　　月时宁灵活地动动腿勾勾脚，见简翛莫名后移，追着他往前挪了挪，膝盖抵住他的耻骨：“没关系啊，我可以随便动，没什么……”
　　他垂眼，后知后觉那人躲开是有原因的，只是，没什么必要。反正雨不知要下到什么时候去，他们有大把的时光可以慢慢消磨。
　　简翛最受不了月时宁无意识地摆弄头发，无论是嫌碍事绑起马尾露出修长的脖颈，亦或只是随手将乱晃的发丝别到耳后。亚麻色摇曳着淡淡的光泽，随着俯身或低头，柔顺地像流水般落下。
　　简翛有时会替他拢住，散开了，就不厌其烦重新拢住。
　　有时任由它们垂落，伴呼吸轻轻晃动，千万发梢扫过皮肤带来源源不断的酥痒。
　　月时宁平日里皮肤白得像瓷塑的艺术品，唯独这种时刻，体温升高，血色也会由内而外透出。
　　简翛手握他侧腰，光滑的皮肤滚烫。月时宁上身微微后仰，双手撑在脚踝，循序渐进向前挺腰，喘息间，他轻声道：“哥，再分开一点。”
　　他开口，简翛便会照做，配合他的律动，连血管的翕张都被控制住。
　　果然，主动权交出去的感觉很微妙。
　　月时宁作爱与做模特如出一辙，从来都不徐不疾，优雅，且分寸拿捏得刚刚好，勾着人的半口气，像喂到嘴边的水果，香气四溢，却迟迟吃不到嘴里去……
　　耳边只剩细密的雨声与高低交错的喟叹，简翛的手指在他腿上流连，时而压出泛白的指印，又瞬间消掉。
　　间歇时，月时宁睁开眼，缓缓抽身。
　　简翛胸口起伏着，举起手用手背抹掉他鼻尖的汗。
　　两人默契地沉默，贴近，亲吻，简翛不声不响抱住他，强制他压在自己身上，试图向他证明这具身体已经与过去一样，是完好的，可以重新承受他的重量。
　　月时宁放松地趴在他肋骨上，盯着那轮近在咫尺的蓝色月亮，它无时不刻都在随简翛健康的心脏搏动着，安静又顽强……
　　雨直下到下午才停，两人停停歇歇，睡睡醒醒，吃光了背包里所有能吃的东西，喝完了房东冰箱里未开封的2升装牛奶，这才不得不离开一团狼藉的床，洗澡换衣服，清洗被单，一同去附近的超市采购，躲避大雨时还顺带体验了购物中心的陶艺课。
　　回去的路上天色已晚，灰色的云层肉眼可见变薄，月时宁沿途买了当地特产——一只蓝花楹色冰淇淋甜筒。
　　“明天一定晴。”一弯明亮的上弦月默默爬升，他仰头看，顺带舔一口紫色球，“……诶……”他蹙眉，冰淇淋徒有其表，根本不值得为它吸收多余热量。
　　“给我吧。”简翛先替他拍完视频，转而接过被他嫌弃的甜筒，主动承担了长肉的风险。
　　清晨，天早早亮起来的时候，月时宁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许久没上天，他兴冲冲晃醒简翛：“七点啦！晴天！”
　　简翛睡眼惺忪，又将他裹回被窝，拥在怀里：“五分钟。”
　　以防天气有变，简翛真的只赖了五分钟床便起身，早早收拾好东西带他驱车赶往适合飞行的空域，途径咖啡屋，两人点了一杯咖啡和两块三明治，简翛开车的时候，月时宁右手喂自己，左手喂给他。
　　一回生二回熟，背上伞包，固定好手腕的机位，月时宁跃跃欲试。
　　放眼望去，这里不是什么飞伞胜地，空中除了零星飞过的鸟和几片云，蓝的一望无际。
　　“跑！”副伞检查完毕，简翛终于发号施令。
　　腾空的一瞬间，月时宁张开手臂，gopro屏幕里，地面的景色微缩起来，变成一副宽广的画卷。
　　简翛飞得很稳，他们从边缘的山峰飞往小镇上空，怒放的蓝花楹连成片，盘悬着向下看，画面模模糊糊映入他的眼帘，好似一团团毛茸茸的紫色云朵落入建筑与草地。
　　可没等月时宁拍完，简翛却忽然结束了低空盘旋，他们乘着热气流而上。
　　“这太高了，拍不清楚了要！”
　　“不着急。”简翛控着伞，继续升高。
　　月时宁不明所以：“去哪里啊？”
　　对方神秘兮兮地笑笑，没有回答，他们就这么沉默地飞了五分钟，月时宁闭着眼睛，脑袋一歪，向后倚靠在简翛一条手臂上，惬意地快要睡着，又倏忽被一阵飞行噪音打扰。
　　他抬头，更高处，一架喷气式小飞机正在靠近。
　　“它不会撞上我们吧。”月时宁笑道。
　　“不会，它至少比我们高两千米。”简翛好似听不出他的玩笑，表情异常严肃，仰头盯着飞机问，“这个距离，你能看清他留下的航迹云吗？”
　　“嗯？”月时宁扶了扶护目镜，航迹云不就是一条白色的云雾线吗，有什么好看。
　　谁知那飞机不走直线，一下横飞一下竖飞，一下子又急转弯：“这飞行员该不会喝醉了吧……”他盯着毫无规律的飞行轨迹不免有些担心。
　　简翛没有回答，而是带他再次攀升，直到月时宁看出端倪。
　　“啊！那是！”
　　飞行员非但没有喝醉，驾驶技术可谓出神入化，正利用机尾排出的特殊烟雾在天空中写字作画，想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sky writing了吧。先前他也只在新闻上看过，没想到会碰到这种现场观摩的机会。
　　“hap……p……y！”月时宁猛地扭过头，“是给我的吗？”
　　简翛终于如释重负地笑了：“生日快乐。”
　　“真的是给我的啊！”月时宁总算知道这两天简翛总愁眉苦脸拿着手机跟什么人联系了。这个特别的小仪式对天气要求极高，不仅需要晴空万里，连风力都不能太大。惊喜险些因为下雨的原因搁浅，好在老天还算眷顾他们，没有让简翛白忙一场。
　　可惜好景不能常在，昂贵的礼物持续不过十分钟便开始走形，逐渐消散。他有些舍不得，落地后反复看着屏幕中的回放。
　　心里忍不住想炫耀，于是他用手机拍下小屏幕发给外公：
　　——[图片]帅不帅！
　　外公很快也用一张图片回复他，是新鲜出炉的冰淇淋蛋糕，中间也是一句happy birthday：
　　——店家说这个低糖的，吃多了也不长胖。我跟你外婆尝过了，不甜，下次你回来过生日，咱们就点这个。
　　奇怪了，外公居然也不问他礼物是谁送的，他连答案都打好了……
　　“哥。”他转头，盯着蹲在地上整理伞翼的简翛若有所思。
　　“嗯？”
　　“你是不是见过我外公了。来找我之前。”
　　“嗯。”
　　怪不得！这半个月老头压根没主动联系过他，跟先前简直判若两人。
　　“你们说什么了呀？”
　　“以后告诉你。”简翛扛起伞包，“走，回去。”
　　“……为什么要之后啊……我生日都过完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他追上去，可惜简翛油盐不进守口如瓶。
　　午后他们出发往回赶，车速不高，坐在副驾剪片的时候，月时宁吹着风美滋滋哼歌，看着画面中仰拍的伞翼，白鸟微微透出炽烈的光，他终于忍不住试探了一句：“哥，下个月你……”
　　“去啊。威廉也去。”简翛扭头冲他笑笑，“训练已经恢复了，没什么大问题。”
　　月时宁一喜：“那我也去！土耳其有没有什么可以露营的地方啊？”
　　“有是有……但，十一月底是你的期末考试周啊，你确定要去露营？”
　　月时宁呆了呆，先不说期末，这两天玩得太疯，他差点忘了自己还是个学生。
　　下周就有一篇期中短论文要上交，还要完成小组演讲的PPT和讲稿，同组那两个是一丁点都指望不上，而这些统统都要占比期末总成绩，他眼下连一个字都没有动：“完蛋了，快快，回去帮我一起写作业吧！PPT你做的比较好看！我先写好讲稿，给你两天时间够吧？”
　　简翛嘴角抽搐，他万万没想到，都已经毕业这么多年了，还逃不过死线的折磨……


第102章 总冠军
　　从Grafton一回程，简翛就开始了集中训练。每周除了周一周二会按部就班陪月时宁去学校之外，其他时间几乎都泡在飞行场。
　　俱乐部不远，在火车上晃一个小时便能抵达，月时宁心血来潮去看他，训练很单调，只是无数次的起飞降落罢了，看多一会儿都觉得困，可简翛一飞就是几个小时，好像永远不觉得疲倦，更不觉得枯燥。
　　“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傍晚，简翛结束了训练才发现他在。
　　“作业写完就过来了。”月时宁晃晃手里的餐盒，“嘉怡姐做的，给你加油。”
　　在国外，简翛不怎么避嫌，搂过他，在他额头响亮一吻：“晚上带你去露营场。可以从半山看海。”
　　他们骑车，沿火车道往北走，不多时车子停在一处荒无人烟的废弃旧车站。
　　“这是哪里？”
　　“嘘……”简翛轻轻按住他的嘴唇，又指了指黑黢黢的隧道，示意他打开gopro，又指了指头顶。
　　他们没有下车，简翛以缓慢的速度将摩托驶入隧道。
　　周遭没有照明，只有一束微弱的车前灯，仰头的一刻，月时宁看到成千上万盘踞在隧道顶部的萤火虫，组成了一条肉眼可见地小银河，有如一片拉近的夜空在眼前闪烁。
　　机车熄火，车灯随即灭掉，蓝色的亮光更胜。月时宁的gopro被一只手挡住，他低头，嘴唇被准确地衔住，轻轻撕咬。
　　有脱队的蓝光从隧道一侧飞往另一侧，流星一样划过，诱人许愿，月时宁却没有被诱惑，他大大方方地问他：“冠军，能拿到吗？”
　　简翛没有丝毫迟疑：“可以。”
　　为了调整时差适应环境，他们提前一周启程，赶到最后一站比赛地——土耳其阿拉尼亚。
　　加济帕夏机场人不多，红发配上一身正红色运动服，许久不见的威廉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嘿！”他迎上来，与他们一一拥抱，主动接过两只硕大的行李箱，“飞了这么久，你们精神很好嘛！我从中国飞过来才十几个小时，从昨天睡到现在都还觉得累，人老啦！”
　　倒也不是老不老的问题。
　　悉尼飞阿拉尼亚，历经两次转机，二十几个小时的飞行时长，为了能妥善休息，简翛自然要定头等舱。月时宁特意带了平板与键盘准备用期末论文打发路上的时间，不想阿联酋航空服务实在周到，打他落座，空姐对他就殷勤有加，一下子欢迎香槟，一下子红酒或者土耳其咖啡。坚果起司火腿小肉串，每二十分钟，空姐都要进来关照他，一月就是时装周了，东西好吃归好吃，月时宁不敢放纵，又不忍频频拒绝好意，于是放下两个位置间的搁板，每样浅尝两口，剩下的尽数递到隔壁简翛的座位，再适时取回空盘。
　　这么一路吃吃睡睡聊天合影，直到下飞机，他的平板愣是没有掏出来。
　　去住所的路上，简翛见他愁眉苦脸，拍拍他的手安慰道：“反正训练也没什么好看的，太阳又大，你留在民宿写论文刚好。早点写完可以出去逛街拍视频。”
　　“嗯。”
　　落地倒时差，月时宁下午便困了，硬撑到七点实在睁不开眼睛，只好提前上了床，一觉醒来精神抖擞，天都还没亮。
　　他一个人转移到阳台的沙发，打开论文开始凌晨挑灯，中途眼睛累了便歪倒在抱枕上闭目养神，一不小心就睡过去。
　　门被敲响时太阳已经很烈，好在简翛离开前替他拉拢了窗帘，还蒙了条毯子在身上。
　　民宿的房东是威廉多年好友，就住在他们楼下，为了弥补他昨晚因早睡而错过的欢迎就会，又单独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早午餐给他。
　　餐桌上除了风靡世界的土耳其烤肉，月时宁尝到了不少当地的家常美味，比如酿贻贝，酸奶蛋，米意面，以及一杯古老的土耳其咖啡。
　　英文交流无障碍，见他感兴趣，房东干脆邀请他去楼下的厨房，亲自教他烹饪地道的土耳其料理。月时宁看过一遍就能大致记住，立刻复制出一模一样的菜品。
　　撬开贻贝清理干净，将用肉桂胡椒辣椒粉橄榄油炒锅的米填满半个壳，合拢回锅，小火蒸二十分钟，贻贝肉的鲜甜便能充分渗入调味饭中。
　　房东一口一个，啧啧赞叹，月时宁把学做土耳其咖啡的过程拍进了Vlog里，还教会他用中文说“好吃，很棒”。
　　简翛训练结束已是下午，月时宁正跟戴欢欢语音，平板里是他乱七八糟的手稿。
　　“那欢欢姐你先忙吧，我自己发邮件跟她联络。”他挥挥手跟出差中的戴欢欢告别后，立刻将文件发送给戴欢欢留下的邮箱。
　　“画的什么？”简翛洗完澡，随手从烤盘中拾一颗贻贝放进口中。
　　“砂锅和勺子的设计图。”
　　月时宁起身将烤盘又塞回烤箱加热，简翛捧起平板研究了一会儿：“跟家里那个很像。”
　　“对，就是细节改了改，哦，材质也会改良，我们家是粗陶，这个是陶瓷，更耐高温。”
　　十天前，他在Grafton陶艺工作室亲手做的浅砂锅总算寄到他手中，陶艺老师的加工完全遵照他的想法，锅体外壁是蓝花楹的淡紫色，盖子是干净的晴空蓝，他还心血来潮将锅把捏成一对翅膀的形状。
　　自己亲手设计，月时宁自然是爱不释手，在接下来的一周里频繁使用，以至于Vlog评论区每天有人求同款，连戴欢欢都在百忙之中问他索要购买链接。
　　通常情况下，他视频中出现的所有厨具都会有热心课代表在评论区整理出同款列表，可一周过去，这只锅子的出处依旧很神秘。
　　“既然大家这么想要，又没有地方可以买。”月时宁拖出烤盘，贻贝里米和肉桂的香气飘满房间，怕味道怕不好散，他干脆端到了半露天的阳台，“那就我来做好了。”
　　“你来做？”简翛一愣，抽了张纸巾追上他，替他擦了擦被蒸汽蒙住的眼镜。
　　“当然不是我一个一个亲手捏。要当做商品出售，质量肯定要过硬的，所以需要专业人士重新设计，再找一家代工厂去批量制作。家里那只严格来说只算个绣花枕头，能坚持半年不裂开就不错了。”
　　决定做这件事之后，他第一时间联系到戴欢欢咨询，可她学服装设计专业不对口，便介绍了自己的大学学姐给月时宁，曾经是工艺品设计师，还略懂陶艺，可自打前年结婚生子之后，被公司嫌不能加班耍手段辞退，目前待业在家。
　　简翛点点头：“所以，你要聘用设计师卖自创品牌吗？”
　　“也不算是聘用吧，一次有偿合作，暂时的。之后怎么样我也还没想好……”月时宁耸耸肩，“我一直也没有搞什么粉丝后援会，所以不太清楚会有多少人买账。但先前有不少厨具品牌来找我合作，据说数据还不错。”
　　“是不错的，关注你的人整体购买力强，年龄主要集中在20到40岁，单身职业女性偏多，其次是家境比较好的大学生。”简翛边说边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未拆封的土耳其石榴酒，“而且其中有很多人自称不是你的粉丝，单纯因为产品被你穿戴得很好看才会购买。”
　　“你怎么知道？”这些连月时宁自己都不太清楚。
　　“当初Jane请你代言，当然要做后续的数据跟踪，不然怎么会提早跟你续约，商人们多精明啊。”简翛翻了翻手机，“比如去年秋季整一个季度……啧。”他蹙眉，忽而叹了口气，悻悻收起手机。
　　“怎么了？”
　　简翛摇摇头，迅速调整好心情：“没什么，原本有明确的数据统计给你看，不过原始邮件被彻底删除了，想看得联系原来广告部同事。”
　　月时宁知道他还在为那件事耿耿于怀，以至于不想再跟Jane扯上关系，于是主动岔开话题：“那个，好喝吗？”
　　石榴酒酒精含量不高，喝起来像果汁，但为了保持好竞技状态，简翛只克制地给自己倒了小半杯的量：“不过，你现在跟公司还有经济合约吧？做这些不需要争得他们的同意么？”
　　“严格来说是需要的。不过我当初进公司签的是五年约，现在还剩最后半年。”月时宁晃了晃玻璃杯，“其实今年年初，我就在跟经纪人讨论这件事了。艺人赚的越多，公司需要缴纳的税就越高，合作牵扯的利益越杂，所以大部分成熟的艺人都会脱离经纪公司成立个人工作室。”
　　简翛点点头：“那你什么打算？”
　　“来澳洲之前我就有跟公司明确表态，不会再续约了。”
　　“他们舍得就这么放走你？”
　　“模特这一行就是这样的。”月时宁耸耸肩，“更新换代很快，大家迟早都要转行，我老板，还有经纪人也都是从台前转到幕后的，他们都很理解。”
　　“那就好。需要律师的话。”
　　“不用，他们不会为难我。而且君君姐好像也动了离开Solar的心思，小荔枝长大了，明年她想陪女儿出国读书，环境轻松一些，还能彻底摆脱她前夫的纠缠。当初是她看中我带我入行的，一路也是她替我规划工作，建立形象，所以，我大概率会跟她走。到时候她会变成独立经纪人，那我们之间的合作就简单多了。她负责我在演艺圈的商务，过合同走分成。我呢，也可以拥有独立的话语权，想做什么也自由一些。”
　　简翛举杯与他相碰：“也好，那就提前预祝……”
　　“预祝你明天夺冠吗？”
　　“不……”简翛顿了顿，改口道，“也可以是，但我想说的是，预祝你转行成功。”
　　比赛日，他们早早出发。
　　最后一站的参赛人数锐减，只剩先前的一半不到，大部分夺冠无望的队伍都选择了直接弃赛。
　　月时宁坐在阳伞下，反复计算着冠军候选人的积分。
　　四站比赛，有效轮次为二十四轮，总成绩取前三分之二，也就是十六轮最好成绩。
　　根据规则，简翛缺席的六轮全部作废，换句话说，最后一站他不可以出现任何失误，才有机会冲击冠军。
　　“去吧，不用想太多。”威廉拍了拍简翛的肩膀。
　　“知道。”简翛转身走到月时宁面前，摘下他的渔夫帽用力揉了揉他的头顶：“紧张？”
　　“没有啊。看看咱们队其他几个人能不能冲前三。多一面国旗总归是好的。”月时宁整理好表情才抬头，故作轻松地点点头，完美掩饰住内心的焦虑。
　　简翛定定看了他几秒，没说什么，转身赶去起飞点。
　　阿拉尼亚的场地沿海，与先前发罗拉的环境相似，不同的是今天月时宁的准备更充分，他举起新买的20倍光学望远镜，轻而易举就能捕捉到高空中的身影。
　　秋高气爽，平静无风，无疑是个飞伞的好日子，选手们的发挥有如神助，周遭频频爆发出喝彩声，计分器不断显示出高分，月时宁始终捏着一把汗，尤其是关键号码出现时，他甚至有些阴暗地在心底祈祷，失误吧，一点点小失误也好。
　　可惜，选手们发挥稳定，暂排在榜首的韩国选手又踩出一个4分。
　　果然，与其寄希望于别人，还是靠自己稳妥一些。
　　月时宁深呼吸，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是相信简翛。
　　他调转望远镜，不多时，松石绿色的伞翼就出现在视野中，依旧是熟悉的速度与飞行轨迹，每个动作都经过上千次的练习，早已形成了肌肉记忆，干净、舒展而流畅。
　　经历了三个月的空窗期，复飞不过两个多月，那人就重回巅峰状态，众人的目光随他一同降落。
　　触地的一瞬，计分器显示出硕大的“00”，威廉忍不住一握拳：“yes，yes，yes！”
　　月时宁悬在半空的心总算落下。他渐渐不再紧张，迅速心算着积分，每当简翛落地，排名便会大幅上升一截。
　　前三轮，他精准踩出两个0分和一个1分，比赛初日完美收官。
　　起初并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对手，见他赛后并不离去，而是留在场地继续训练，也纷纷停住了返程的脚步，默默加训到天色变暗。
　　可惜临时抱佛脚虽多少有用，但依旧拦不住简翛的势头。
　　比赛最终日，简翛铆足一口气，没有给任何人机会。
　　月时宁一只手举着望远镜，一只手举着gopro，替他拍下了最后三飞落地的画面。
　　最终，他以5分的成绩结束了土耳其的比赛，同时也完成了今年定点世界杯的征战。
　　十六轮总成绩共12分，稳居榜首，险胜第二名8分。
　　这次月时宁没有提前离开，他站在人群的最前排，亲眼见证简翛站上最高领奖台，沐浴在阳光、鲜花与掌声中。
　　在仪式结束的下一秒，那人迫不及待一跃而下，径直走到他面前，摘下金牌，郑重挂在他身上。


第103章 未来分你一半
　　平日里自律，月时宁并无挂科的后顾之忧，所以在考试周来临之前就早早定好回程机票。
　　十二月初，他从南半球的盛夏飞回北半球干燥寒冷的冬。
　　航班才一落地，他就被公司的车接到经纪人面前，圣诞节所在的假期长达两个月，公司早早替他排好了行程。空出五天春节假，他有防晒霜新广告，户外运动装备广告，一月固定的男装周结束后，Marie还为明年早春系列买下三四月国内外男装杂志的封面，除此之外还有个露营综艺请他飞行。
　　“现在露营都有综艺了？”月时宁吃了一惊。
　　“对啊，几个视频平台都在做。你十月份开始不是每两周都会发一条露营相关的vlog吗，国内这边反响不错的。”
　　“其实我也只会做饭而已……”
　　“足够了，这年头，真正会做饭的艺人没几个。”颜君将合同递过去，“五个常驻两个飞行，两天一夜，做做饭聊聊天，就当去玩了，不用有压力。”
　　确认完行程，月时宁掏出手机发微信，机场分别时，简翛叮嘱他在公司等。
　　“哎等等。”出门前，颜君叫住他，“你东西什么的，走之前不都送回海汐了吗，那你这两个月要住哪里？需要的话…….”
　　“不用。”月时宁摇摇头，“君君姐，其实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知道。”颜君笑笑，“欢欢说过了。还有你Vlog里那些飞伞的视频…….总之，既然大家都觉得你们只是朋友，在国内还是要低调一点，可能要委屈他做你的地下男友了。”
　　月时宁愣了愣：“嗯，我明白。”
　　只要艺人这个身份还属于他，他就不能任性妄为，简翛只能是他的“好朋友”，不能在拍摄中露正脸，更不会被文字提及。
　　他习以为常，却从来没想过简翛会不会为此感到委屈。
　　停车场里，外表不起眼的黑色SUV安安静静停在角落等他，窗子开了一条小缝透气，月时宁上车时，座椅加热才关不久，温度正好。
　　“怎么样？”
　　“多了个综艺。还叮嘱我拍完户外广告之后要抓紧时间减肥。”
　　应广告商要求，简翛已经陪他加练了半个多月，他的胸围与臂围艰难地增长了1.5公分，脸上也挂了点肉，可惜却维持不了几天就要减回去。秀场审美周而复始，不知道这股贴近病态的瘦弱风何时才能吹过。
　　这是模特们常见的日常，简翛虽无奈，但绝不会指手画脚，只点点头：“嗯，我陪你。”
　　“哥。”市中心路况永远不顺畅，他们跟着车流走走停停。
　　“嗯？”
　　“假如，我想多做两年模特，你能接受吗？”交往以来他第一次问出这个问题。
　　“为什么不能？”简翛诧异地瞄了他一眼。
　　“因为，这样我们就不能公开，要一直偷偷摸摸搞地下恋情，哪怕被拍到什么，对外我也只能保持沉默，甚至要默认那些‘只是朋友’的解释，跟你撇清关系。”
　　简翛微微一笑，半晌没作声，不知是被他那句“地下恋情”触动在认真思考，又或者繁忙的十字路口令他无暇分心。
　　踩着绿灯倒计时，他们转入一条单行道。
　　月时宁看着窗外，虽然有日子没回国，但他可以确定这既不是去公寓的路，也不是去胡同的路：“不回家吗？”
　　简翛目视前方：“是回家。”说完他减慢车速降下车窗，伸出手去在大门前的感应器处刷卡，电动闸门应声而开，他们驶入地下车库。
　　周遭的一切都很陌生。身处陌生的小区，停在陌生的车位，进入陌生的电梯，到达陌生的楼层，一条陌生的走廊尽头是一扇陌生的门。
　　电子锁是他没有见过的型号，简翛对着手机里的使用说明一番操作后，终于将他的指纹成功录入。
　　月时宁不怎么喜欢陌生的环境，因为他的适应周期比别人更长，简翛应该很清楚才对。
　　他满心疑惑地扭过头，对方也看着他，貌似淡定，最终却被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出卖。
　　月时宁立刻意识到——简翛有事瞒着他。
　　果不其然。
　　推开门的一瞬，他身形一顿，那些陌生的不安顿时烟消云散。
　　也对，简翛怎么会让他为难。
　　眼前的一切都是他熟悉的样子，这里无疑是他曾经亲手布置的家。
　　大门正对阳台，窗子一侧靠墙角摆着他出国前托付给铃的花架，热带植物们被照顾得很好，依旧蓬勃生长着，连他用惯的小工具都原封不动挂在柜角上。
　　崭新的白色沙发下是干净厚实的羊毛毯，暖色系抱枕们堆满毯子，伪装成蜥蜴的恐龙和天生没有鬃毛的狮子安安静静趴在一起，被他丢掉的烛台多了一个，成对摆在边几上。
　　路过时，他像往常一样随手推了一把摇摇椅的脑袋，皮质手感很好，大型猫咪晃动起来。绕过它就是餐桌，旁边立着打开就会投射出彩色影子的落地灯，厨房里，他多年来收集的限定版锅子和各色碗盘被整整齐齐摆放在柜中，连位置都大差不差。
　　打开储藏柜的门，里头挤满他喝惯的咖啡豆与茶。
　　他打包收起的那个“家”，又不声不响重新回到眼前。
　　“你……”月时宁回头看着他，终于知道他去海汐找外公做了什么。运回去的东西被重新搬了回来，扔掉的东西被重新买回来。可是，“为什么要搬新家呢？原来的公寓呢？”
　　简翛深吸一口气，走到他面前站定，表情过分郑重，像下定了什么决心：“那套公寓我卖掉了。”
　　声音略带干哑，他一开口月时宁才迟钝地发觉，这一路过度的沉默是因为紧张。
　　“卖掉？为什么？”
　　“因为，那里有很多不好的回忆，我希望你能早点忘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拉住月时宁的手，塞进他的手心，“我重新选了这里，可惜房间格局有点不一样。不过，钥匙只有这两套，你一套，我一套。从今以后，任何人都不能不经你的允许，就闯进你的家里。”
　　月时宁心里一紧，没想到简翛会在这时候旧事重提。
　　他满以为简翛会跟他一样，很快就能从这段阴影中走出去，看样子没有那么容易。
　　也对，当初的邹一澔，不也前前后后困扰了他好多年吗，一个朋友尚且如此，何况简翛心里那根刺是最亲的家人种下的。
　　他沉吟着，不知该如何回应才能让这个人放下心里的包袱，简翛却错将他的沉默当做失落，眼神又像当初抱着他对他道歉那样，纠结而愧疚。
　　月时宁忙牵起他的手：“不带我上去看看嘛？”
　　简翛回过神：“好。”
　　不想二楼同样的位置居然也有一扇一模一样的入户大门。这样看来，这套房子并不是复式结构，而是上下两套公寓经过大动干戈的改造后合成了一套。
　　“装修的时候我没有封掉这扇门。万一被狗仔跟过来，你也可以解释说我们是楼上楼下的邻居而已。”简翛抿了抿嘴唇，以此回答他在车里提出的问题。
　　“宁宁，闻熠他，已经有一对双胞胎女儿了。”
　　月时宁一怔，不知话题为何忽然转到这里。
　　简翛已经重新整理好情绪：“假如，未来真的有一天，他的旧病复发需要骨髓移植，也完全可以靠两个亲女儿完成，不再需要我了，你以后再也不用再担心。”说着，他从放置奖杯奖牌的架子上取下电脑包，拉开拉链递过来。
　　接到手里时才发现重量很轻，月时宁低头一看，里面没有电脑，而是一沓书面文件。
　　简翛拍了拍小沙发，与他一同坐过去。
　　他将文件摊开在桌子上，是这两套公寓的赠与合同，简翛已经签章，只等受赠人的签名。
　　月时宁默默看着他：“哥，你今天，到底想说什么？”
　　“宁宁。”简翛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巧而精致的盒子，压到合同上打开。是一颗火彩极其耀眼的蓝钻，方型雷迪恩切割，艳彩蓝中不掺杂任何杂质，保守估计也有2克拉左右。
　　“你刚刚问我，介不介意你继续做模特，介不介意地下恋情……我当然不介意，如果你需要我是你的‘朋友’，我可以永远做你的‘朋友’，但如果有一天，你不必再面对公众，我希望能履行做你家人的诺言。”简翛取出钻石，原来是一只设计感满满的耳钉，耳堵背面满镶小尺寸粉钻，很有Stella的风格。
　　简翛小心征求着他的意见：“可以帮你戴上吗？”
　　这个问题很突兀。
　　这样昂贵的珠宝，出现得也很突兀。
　　圣诞节没到，今天既不是谁的生日，也不是情人节，更不是什么周年纪念。
　　“原本是要做戒指的，但对你的来说太显眼了，可能要没完没了地跟大家解释，所以我就拜托Stella帮我做成耳钉了。”简翛见他没有异议，抬手要替他佩戴。
　　“等一下！”月时宁终于意识到什么，一把握住他在耳畔比划的手，“戒指？你……你的意思是……”
　　简翛默默撇了一眼自己被抓住的手腕，眼神中掠过一丝黯然，而后默默将耳钉攥进手心，又恢复了平静的面容：“……我知道，之前，我让你伤心，让你失望了，你需要认真考虑是应该的，你慢慢想就是，我……”
　　“是伤心过。”月时宁猛地拽回他的手，不知为何也跟着紧张起来。他深深吐出一口气，看着那双棕色的眼睛，一字一句：“你认不出我的时候伤心了，收拾屋子的时候伤心了，一个人去机场没人送的时候最伤心……但是，没有失望，简翛，你从来没让我失望过。”月时宁不知不觉笑起来，好像很久没称呼他的名字，“简翛，你刚刚说，希望我早点忘记那些不好的回忆，其实我也一样。我知道，被自己亲近的人伤害一定很痛苦，可我还是希望，在我身边，你能早一点痊愈。”
　　简翛怔怔看了他好一会儿，绷紧的手臂与肩膀渐渐放松如常。
　　他微微扭转手腕，反手将月时宁的手握住，被冷汗带走温度的手掌又重新变得干燥而温暖：“Jane是我妈和闻熠的心血，我没怎么参与，所以未来她留给我的股份，我全部都会转赠给闻熠和Stella。”他顿了顿，掏出手机，打开一份文件，“除了这套公寓，我还有另外一栋房子，是十五年前我妈买给我的，现在她执意不肯收回去。反正那点钱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我又不喜欢那里，所以干脆卖掉了，免得还要抬头不见低头见。上个月底已经在谈了，但是过户手续还没办。”
　　月时宁活了二十二年，第一次见金额栏里装着那么长一串数字，好容易数清了位数，不禁又开始感叹资本家的可怕。自己累死累活快五年也没能赚出人家手指缝里滴出来的一套房钱……
　　他撇撇嘴：“所以呢……”
　　“所以，这就是我的所有了。”简翛放下手机，从文件中抽出一份英文表格，其中一半已经填满，附带着公正过的出生证明以及护照复印件。
　　Notice of intended Marriage——是澳洲的结婚申请表。
　　“之前你问我，去找外公说了什么……我跟外公说，想一辈子跟你在一起，希望他能答应。”简翛深吸一口气，
　　“跟我结婚好不好。”
　　虽然刚刚已经猜到了。
　　但听到那两个关键字，月时宁的心脏依旧不可抑制地加速，他闭着眼睛，藏起了一双颤抖不已的瞳。
　　结婚是爱情修成正果，是我把未来的人生分你一半。
　　这个早被宣判与他无关的字眼被简翛说得清晰又理所当然。
　　“我考虑一下……”他低头嘟哝着，“我才二十二岁，太早了……”
　　简翛习惯了他的口是心非，不依不饶，故意吻他耳朵：“结婚好不好？”
　　月时宁还没开口，身体就麻了半边儿。借着重力，他滑下沙发，手脚并用逃跑，却被一把抓住脚踝。
　　“去哪里？”简翛追过来，从背后缓缓将他压向地面。
　　“去考虑啊！”
　　“就在这里考虑吧。”
　　挣扎着翻过身，月时宁的衣服被蹭上去，露出平坦的小腹，简翛俯身吻他肋骨时，发丝间一股草本香气扑面而来。
　　完了，这是刚刚才洗过澡，有备而来啊……铁定是跑不了了，他干脆放弃反抗，趁简翛放松警惕一个翻身，迅雷不及掩耳骑上去：“想生米煮成熟饭强迫我对吧！狡猾！”


第104章 恶作剧
　　不方便在外见面，月时宁干脆邀戴欢欢和她学姐谢菡来家里碰头。
　　一楼生活气息太重，他临时搬了张圆桌到二楼客厅。
　　“要收一下吗？”简翛指着刚挂到墙上的照片，“我出现在这里有点突兀。”
　　月时宁看了一眼照片中俯冲的伞翼，摇了摇头：“算了，如果之后要继续合作，总会知道的。听欢欢姐说，她生活并不拮据，比起钱她更想有个工作，好容易抓住机会，就这么把我这么卖出去对她来说不太划算吧。”
　　“也对。那你们聊，我去楼下游泳，结束叫我。”
　　“好。”
　　谢菡带来了锅子和配套勺子的第二版样品，除去淡紫天蓝搭配的蓝花楹款，另有黄白渐变配色的缅栀花款，以及通体灰青，只有翅膀锅把是纯白色的尤加利款。
　　陶瓷光滑细腻，色彩柔和，细节精致，质感无可挑剔，就这么摆上高档厨具品牌的货架，也不会有任何违和感。
　　“这一版瓷土里掺了一定比例的锂辉石，可以直接进洗碗机和烤箱，而且就算骤冷骤热也不会忽然炸掉的。釉中彩不会褪色，加热过程也不会析出任何有害物质，就是造价高一些。”
　　月时宁爱不释手：“如果批量生产，也能达到这个标准吗？”
　　“这个，成本不要太吃紧的话，应该没什么问题吧。”谢菡掏出一张卡片，上面印着工厂的联系方式和地址，“诺，就是这家。厂子不大，但是在慈清开了也有几十年了，老师傅手艺没的说。我跟他们提过一嘴合作的事，但具体怎么个合作法你得跟他们慢慢谈。”
　　“嗯，辛苦你了。我找机会去一趟。”
　　“哦对了，还有这个，你上次提过的LOGO和产品包装，我先出了这三版，不满意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改。至于印厂，我也挑了几个，在这里。”她铺了一张纸给月时宁拍照。
　　其实没这么着急，这合同都还没签，设计稿都已经出了一沓，着实用力过猛。看样子她是真的很想回到自己热爱的工作中去啊……月时宁躲开了谢菡过分热切的目光，低头默默拍照。
　　“我觉得包装设计还是尽量干净简洁吧，这些有点太花了。”他划开平板，“之前锅子的设计费已经转过去了你查收一下，包装和logo的设计合同我今晚就会出，邮箱发给你。”
　　“好。”
　　简翛到家的时候，月时宁正对着行程表订票。
　　“去哪里？”
　　“回海汐啊。”月时宁指了个日子，“得提前跑一趟慈清，过年那边的瓷窑也都会放假。他们复工的时候我都开学了。”
　　“休息一会儿，眼睛红了。”简翛替他关掉屏幕，摘下框镜，轻轻按摩头顶，“不用订票，开车回吧，跑慈清也方便。”
　　“对哦。”月时宁闭着眼睛靠在他肋骨上，“那月底拍完广告我们就走？”
　　“……嗯。”听到拍广告，简翛不由得皱起眉。
　　“拍广告很简单的。”月时宁心电感应般睁开眼睛，“别紧张啊，不是还有我吗。”
　　“好。”简翛点点头，“闭眼。”
　　回国前俱乐部就联系过简翛，说老牌户外运动品牌“雪鸮”看中他，想请他拍下一季度的新品广告。
　　他对于抛头露面有些抗拒，可俱乐部想要提升知名度，老曾苦口婆心劝他辛苦一下，简翛无奈点头，随即收到了一份意向合同。
　　月时宁刚考完期末，一听有广告找上门来，萎靡的精神重燃，一把夺过简翛放大字号的打印版本。
　　“雪鸮？”他瞠目结舌，用指尖比这那一行字念道，“春……春夏新季，面料升级……呃……”
　　“有问题？”
　　月时宁打开手机，找到行程表：“该不会……要跟我合作的那个运动员，是你吧？”
　　简翛也愣了，他早知道明星与运动员搭配是雪鸮的传统，但这未免太过巧合……全世界都知道他们是朋友，为着月时宁特意陪他去比赛的事，还有不少粉丝对他们的关系有所猜测，简翛想了想，抽回合同：“算了，我原本也不想接。”
　　“别啊，为什么算了！跟我合作总好过跟别人吧！”月时宁抓住他，“把电子合同发给我，我让我经纪人帮你看。”
　　颜君收到邮件简直哭笑不得：“不是说好要低调吗……”
　　“不是我不想低调啊。”月时宁语气甚是无辜，“可这是人家品牌方的意思，我也是刚刚知道。他才拿了世界杯冠军，外貌条件又无可挑剔，人家会相中他很正常啊。而且如果接下，他之后训练和比赛的专业运动装备，雪鸮也会赞助的。”
　　“行吧，我看了一下，合同没什么问题，跟你的基本一样，一只电视广告，一套产品lookbook拍摄。就是签约费有区别，价格他满意的话可以签，反正也不是代言，就是个短期合作，挂半年又要换人了。”
　　“嗯，那就这么定了吧。”
　　“哎，低调一点啊！一定低调！”挂电话前，颜君再三强调。
　　为避嫌，他当天坐公司的车到现场，颜君指派了一个新人助理，小姑娘第一次见他，紧张到说不出话，月时宁看着她一脸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想起了当年的戴欢欢。
　　“午餐吃过了吗？我这里有黑巧。”等红灯时，月时宁主动缓和气氛，从羽绒服口袋里摸出一颗百分之九十含量的黑巧替她剥开，“这个有点苦的。”
　　小姑娘迷迷瞪瞪接过，半晌才回过神来，后半程车子开得飘飘忽忽。
　　简翛自己开车，比他更早抵达拍摄现场，月时宁进简易的棚内化妆时，发觉他早已换好服装。化妆师替他修了眉并抓好发型，手中握着遮瑕，正盯着他零星的雀斑犹豫不决：“你的雀斑挺好看的，要遮吗？”
　　简翛不动声色从镜子里看他，月时宁缓缓摇头。
　　“不用。”简翛答道。
　　导演的讲解很简短，剧本也通俗易懂，雪鸮的户外系列升级了新面料，为展现防水速干的效果，他们要在一段徒步攀爬后淋一场雨，在雨中支起便携天幕，取出防风燃气灶点燃，再做一顿热腾腾的餐饭。当然，为了节省时间，事物都是加工过的半成品，做做样子而已。
　　面对近距离的镜头和寸步不离的摄影师，简翛有些不习惯，迟迟进入不了状态。导演远远喊cut，当众举起大喇叭：“就正常走路啊！生活化！生活化！不要那么紧绷！不要总注意镜头！当其他人不存在！”
　　简翛点头的同时叹了口气，这话说来容易做来难，他没什么拍摄经验，只得硬着头皮深呼吸，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尤其是听到那声Action，浑身都开始不自在。
　　身后的人忽然开了口：“哥。”
　　简翛一惊，转头看他，只见月时宁停在一块半米高的石头前冲他伸手：“我走不动了。”
　　怎么可能……坡不陡，才爬了十几米而已。
　　这是剧本里没有的内容，众目睽睽之下，他胆子也太大了，简翛看着他坦然的神情忍不住笑了。
　　这一笑，人也跟着放松下来，他伸出手，用力将人拽到身边来。既然他不怕，自己又有什么好怕。
　　只是手心贴上手心的一瞬，简翛愣了愣。
　　反季拍摄，他们身上的备是春夏款，透气的鞋子，轻盈的莫兰迪色冲锋衣，没有衬里的渔夫帽。月时宁向来更畏寒，谁知此刻手居然暖乎乎的。
　　显然，月时宁也发现了什么：“他们没给你贴暖宝宝？”
　　“没关系，我不冷。”听到耳机里导演的指示，他松开月时宁的手，仰望晴空万里，当然，拍摄完成后，后期会将天空替换成密布的阴云。
　　“Cut！OK，都下来吧。”
　　他们原路返回，设备不好搬动，剩下的部分在山脚平地搭好的帐篷前拍摄即可。
　　“嗯，刚刚挺不错的，很自然，咱们继续这个感觉啊。”导演趁现场准备降雨棒和重新布光的空挡，将刚刚三个机位的拍摄片段又反复重放确认。
　　月时宁习惯性站在监视器后一同观看，这感觉很奇妙，他们居然可以这样堂而皇之地同框出现在公众面前。他下意识望向身边，简翛却不在。
　　环顾四周，小助理立刻贴心地凑上来，左手保温杯右手带镜子的粉饼。
　　月时宁摇摇头：“跟我一起拍摄的人呢？”
　　小助理指了指拍摄用帐篷：“刚刚导演跟你说话的时候他就进去休息了。”
　　“还有暖宝宝吗？”天色渐晚，气温骤降，说话时，眼前已经隐隐看得到白雾，何况等一下还要淋雨。
　　小助理点头在包中翻找：“带了很多，我马上帮你换。”
　　“不用，给我吧。”他接过未拆封的包装，避过忙碌的工作人员，钻进了帐篷。
　　简翛躲在角落，正捏着剧本发呆，见他进来，无奈一叹：“比训练一整天都累。”
　　“夸张。”月时宁笑笑，蹲到他身边，掀开他的冲锋衣下摆。
　　简翛一哆嗦，警觉地看帐篷一角悬挂的镜头，这里到处都是机位：“你……”
　　“别动。”月时宁抵住他的后腰，撕开贴纸，隔着打底衣将暖宝宝一左一右贴在他两侧背阔肌下方，再细细抚平，“等一下要淋雨，会很冷的，前面也贴一下。”
　　原本还没什么感觉，可简翛越是谨慎，月时宁就愈发产生一种隐秘的兴奋：“别偷懒，你自己掀好衣服。”简翛抿着嘴不吭声，默默配合他。
　　撤手时，月时宁趁他不备勾了勾手指，悄悄刮过那颗微微凸起的钻石脐钉，感受到那人浑身绷紧的瞬间，他如愿收获了恶作剧成功的喜悦，心满意足离开帐篷，留简翛一个人在身后发愣。
　　不多时，灯光测试完毕，人工制造的雨幕落下，月时宁掀起帽檐仰望天空，水滴凝在睫毛上，用力眨一眨才掉下去。
　　他感受到身侧直勾勾的目光，转过头。
　　周遭一片漆黑，只有他们两个人站在光亮里，世界仿佛只剩这两平米大小，雨线的边缘被探照灯映成彩色，他忽然觉得雨天里露营也别有一番滋味。
　　可惜他们还在拍广告，这个念头起得不合时宜，而简翛走神走得更不合时宜。
　　“Cut！怎么回事？别愣着啊！”导演无奈喊道，“支桌子，架天幕，准备做吃的啊！”
　　简翛终于回过神，低头对众人说了句抱歉，又不自觉叹了口气。
　　月时宁看到他挫败的样子忽然有点后悔，刚刚不该开那种玩笑的……
　　虽然剧本里没写明确分工，可简翛习以为常地独自架好折叠小桌椅和防风气罐，之后干脆利落地组起超轻天幕，雨终于被挡在一米开外。
　　月时宁点亮玻璃汽灯，坐到桌前点火架锅。炊烟升腾起来，肥瘦相间的肉片在昏暗的环境灯下格外诱人。
　　简翛走到他身边，现在刚好是饭点，肉类的油脂最能催动食欲。
　　月时宁心知肚明他在想什么：“马上烤好了。”说完，他夹起一块熟得刚好的肉举起，像往常一般投喂，这激起了简翛条件反射，他顺势弯腰低头，微微张开嘴。
　　“我去！”难得有空来探班的戴欢欢五官拧到了一起，说好的低调低调低调啊！这是在干嘛！
　　她恨不得冲上去替导演喊卡，好在月时宁及时反应过来，动作停在半路晃了晃肉片：“香吧，盘子。”
　　简翛也迅速配合他嗅了嗅：“嗯，好香。”
　　“靠……”其他人似乎没有发觉任何异样，戴欢欢松了口气。
　　经过不断的调整，拍摄一直持续到将近八点才结束，月时宁很久没有经历过这么神经紧绷的拍摄了。
　　趁卸妆时帐篷里没人，简翛狠狠吻过他才离开，两人依旧是分头回家，临走他被导演留下寒暄了几句：“嘴怎么了？”
　　“太干燥了……裂了个小口。”月时宁讪笑，舔过被咬出铁锈味的下唇。
　　到家时，简翛已经放好洗澡水：“先摘掉隐形眼镜。”
　　他随手将衣服脱到地上，泡进一池温水，简翛坐在浴缸一头，用花洒替他淋湿头发，打泡揉搓起来。
　　月时宁睁着眼睛看他：“你洗完了？”
　　“嗯。”
　　“怎么不等我……”
　　简翛答非所问：“闭眼，冲水了。”
　　他闭目浸在散发着精油淡香的水里，感受头顶力道恰好的按摩，全身每一寸肌肉都放松下来，像要融化。
　　一只手有目的的游走，从他的头顶向下，捏过后颈，划过喉结，抚上小腹，而后落进他不自觉蜷起的腿间。
　　他不禁发出一声呜咽，微微仰起头，胸口起伏着，随吐息一下子露出水面一下子又沉进去。
　　关键时刻，简翛却戛然而止，月时宁恍惚睁眼，那人正好整以暇地在一旁盯着他，托着腮，似乎在报复他先前在帐篷里的作弄。
　　他并不恼，伸手揽过简翛的脖颈，半眯着眼轻柔地吻上去，又在吻加深的一刻离开，轻轻吐气，无声叫了一句：“哥。”
　　之后便开始在心中默数。
　　五秒倒计时结束的瞬间，哗啦一声，像满潮一般，浴缸水位暴涨，涌出，浴袍被那人一把扯掉，丢在一旁。
　　“不用。”他阻止了简翛的动作，从那人身后扯回那只手，“明天要拍一天，很累的，今晚用手吧。”
　　简翛没说话，俯身贴近他，一手撑在浴缸边缘一手捏着他下巴与他深吻。
　　他们一度溺入水下，耳中只剩气泡声与猛烈的心跳，窒息让愉悦成倍累计，月时宁几乎要闭不住气，濒临昏厥的边缘，他们一阵颤抖，浮出水面大口喘息着。
　　简翛发梢的水滴下来：“去冲一下吧。”
　　月时宁抱住他，一个翻身，又重新将他压回水底……
　　“哥。”
　　“嗯？”
　　“下次我们选个雨天去露营吧。”
　　“好。”


第105章 Siesta
　　慈清离海汐不到两小时车程，原本是个独立的县级市，前些年规划成海汐的辖区之一。
　　近年环保指标搬上来，原本遍布全慈清的瓷窑纷纷整改合并，如今大大小小十几家集中规划在一区。
　　他们初次造访，安全起见，提前将车子停在专坑外地人的瓷器市场停车位，按微信里小师傅发来的定位徒步找过去。
　　附近有所小学，刚好是午休的时间，校门口涌出一队一队小学生结伴回家吃午饭。
　　月时宁经过时，吵闹声戛然而止，孩子们呆呆地仰着头。
　　不知是哪个高声叫道：“我在电视上见过他！他是外国的模特！”
　　小地方的孩子没多少机会接触老外，更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老外”，有社交狂徒从孩子群里脱出，追上来想一探究竟，简翛眼疾手快挡住他刚玩过泥巴的小黑手，推着月时宁跑起来，将那一声声稚嫩的“How are you”甩在背后。
　　“笑什么。”
　　“如果刚刚我回答他Good，他会不会纠正我，该说‘Fine thank you and u’。”月时宁忍俊不禁。
　　简翛也笑了，看了一眼手机：“前面路口左转，直走到尽头右转。”
　　厂子不大，全厂上下除去一个传达室老头，只有一个老师傅带四个小师傅。
　　老师傅姓杨，听说手艺了得，前两年退休，又被返聘回来带徒弟。
　　他年纪跟外公年纪相仿，见面仍旧习惯握手，月时宁弯腰打招呼：“杨师傅您好。”
　　“哎好好好。”杨师傅看着他不自觉“唷”了一声，感叹道，“眼睛真好看啊，是混血吗？”
　　“不是，是白化病。大近视。”月时宁扶了扶眼镜，自嘲道。
　　前天体检，除了体重偏低之外，医生再次老生常谈，建议他不要长期依赖隐形，他的眼睛本就较常人更脆弱，暴露在闪光灯下的时间也该适当减少，免得经年累月过度使用造成无法逆转的伤害。
　　这是简翛第一次陪他例行体检，从医院回家的路上，始终眉头紧锁。
　　停车熄火时，才终于叹了口气：“宁宁……我不是想阻止你做自己喜欢的事，但是……”
　　月时宁猛地凑过去，掰过他的脸，在极近的距离里注视他。
　　简翛最喜欢他的眼睛，时而凝望出神，这一刻也不例外，好似忘记了接下来要说的话，嘴唇微张，还保持着说“是”的形状。
　　月时宁探头一吻，笑笑：“这些话医生每年都会说的。其实状况比去年体检好些了。出国之后工作减少了一多半，没那么辛苦，眼睛也有好好保护，不会有事的。”
　　简翛轻轻点头，有点心不在焉，视线从他眼睛落下去，显然刚刚那个吻很开胃。
　　“白化……”杨师傅愣了愣，而后爽朗一笑，“近视哪是病，我还老花呢。”
　　老人家看月时宁的眼神更慈祥了些，甚至主动揽他的肩，发觉身高有些勉强又不得不收回手拍拍他后背：“这么高还这么瘦，你看你这背上都是骨头。多大了啊？”
　　“二十二了。”
　　“比我外孙还小几岁。这么小就创业，真不错……”
　　他一路带月时宁和简翛上楼，办公室陈设很老旧，木桌椅看上去比他们年纪更大，写字台还铺了一层厚玻璃板，下面压着许多照片，有旧有新。
　　等茶的时候，月时宁低头看了看，几乎所有的照片里都是同一个人，一个长相清秀，眼神清澈的男孩，只是从小到大，他的耳朵上都带着一对黑色助听器。
　　“这就是我外孙，从小在我身边长大的。”洗完茶，杨师傅瞄了一眼桌面，笑容里是掩饰不住的骄傲，“唉，就是长大之后忙啊，天天在外头搞艺术，一年也见不着两回……”
　　月时宁也是外公外婆带大的小孩，没几句就跟杨师傅一见如故，合作都还没谈，就白得了一套精美的玻璃茶器和两张玻璃艺术展的入场券。入场券别具匠心，是两张透明亚克力书签，正中飘一只水母，下方则镂空出二维码。
　　“可别一听艺术展就觉得很枯燥啊，他这个展可有意思，网上很多人都在抢票呢，找个时间和你男朋友一块去看看吧，一两个小时就够。”
　　月时宁一惊，杨师傅年近七十，穿着朴素的工装，胳膊上带着一对早已被时代淘汰的棉布袖套，怎么看都说不出这种话。
　　他瞥了一眼正在门外接电话的简翛，那人从在楼下打过招呼之后几乎没再开口，怎么就直接被判定成“男朋友”了。
　　“我们，那个……”月时宁也没什么主动出柜的经验，顿时有些局促，“您……”
　　杨师傅有着与年纪不符的开放：“没公开啊？那我不说了。总之，你们有空去看看，不会后悔的！”
　　简翛挂断通话，走到他面前：“我得去挪车，说那个车位是给固定客人留的。”
　　“那直接开过来吧，停在院子里就行，我让他们给你把电动门打开。”杨师傅拿起桌上的老式座机拨通传达室，替他打了声招呼。
　　简翛点点头，捏了捏月时宁的肩头，转身离开。
　　正式谈合作时，杨师傅应他要求带他参观厂房。
　　“杨师傅。”下楼的时候，月时宁忍不住问，“很明显吗？我们……”
　　“啊？哦你说……明显啊，你跟我说话的时候他看你那眼神儿。”杨师傅哈哈笑起来，“不过你也别紧张，别人未必就会往这个方向想。”
　　“那您怎么会……”
　　“我是看多了，敏感。我外孙也是，出去上了几年学，去年，给我带了个男朋友回来！哦不对，人家俩现在结婚了，在英国扯的证，我记得国外叫……叫什么来着，我外语不行。”
　　“Partner。”月时宁提醒他。
　　“对对对，反正就是两口子嘛。”杨师傅推开门，带他穿过小院子，指了指大敞的门，“就这儿，从一捧土变成一件完成的瓷器，都在这间厂房里，前几年整改的时候进了条生产线，现在手工少了，效率也上去了。”
　　一整个下午，月时宁都跟杨师傅待在窑炉所在的厂房里，还在专业指导下尝试给干燥脱模的马克杯利坯、喷釉。厂房入口的展示架上摆满少杨师傅的作品，有现代化生产线下的产物，也有传统手工方式做出的，独一无二的艺术品。
　　“听小谢说，这批货之后还有新款要做啊？”杨师傅问道。
　　“有，但是设计图还没出，只有我的手稿。”月时宁打开手机，给他看自己略显稚拙的画作。
　　新系列是猫咪主题，除了马克杯和咖啡杯碟套装，锅勺碗筷一样不落。
　　“嗯，没什么问题。”杨师傅摘下花镜，将屏幕拉远，指着他设计的毛线球咖啡杯，“这个杯柄，是条猫尾巴是吧？”
　　“对。感觉就像小猫躲进了毛线团里。”月时宁有些不好意思，“我不会画画，下个月会出一套清晰的设计图给您的。”
　　“没问题。到时候我先给你出一套样品……”
　　告别时天已黑透，回程的路上，月时宁收到了谢菡的新邮件。
　　LOGO的设计推进到第四版，终于，让他看到了满意的结果。
　　背后生着迷你翅膀的小猫，蜷缩成团睡在一弯斜倒的月亮上，下方是手写字体的品牌名，Siesta。
　　——就是它了。
　　月时宁拍板。
　　一桩心事解决，他愉快地哼起歌来。
　　简翛好奇地笑了：“什么事心情这么好？”
　　“LOGO设计好了。”月时宁放大图片给他看。
　　“Siesta？”简翛只瞄了一眼，就品出这一定是家里那只胖乎乎的小猫给他的灵感。
　　午后小憩，作为家居品牌的名称再合适不过。
　　原本简翛要陪月时宁一起去米兰和巴黎的时装周，不想临行前外公突发痛风，右脚的大拇指红肿起来，还伴有轻微的变形，别说走路，挪一挪都疼得钻心，整夜睡不着。
　　沿海，痛风是常见病，医生替他验血拍片，确诊后，叮嘱他严格忌口，急性发作期更是要静养。
　　外婆担不住外公的体重，看护起来太吃力，简翛当天便取消了机票，让月时宁能安心去工作。
　　这一分开就是半个月，简翛住在他的房间，外婆还做主替他们重新布置了卧室，自他小学用到现在的旧家具统统换了新。
　　月时宁收工的傍晚国内已是深夜，视频的时候，他一眼发现端倪：“你睡在哪里？”
　　简翛便从被窝里爬起来，悄声绕着屋子走了一圈，给他看新买的家具。
　　“那原来的呢？我的写字台怎么不见了？里面还有东西呢，都扔掉了吗？”他紧张又有些心虚，紧张是里面有一本珍贵的相册，妈妈的照片大多没有底片。
　　心虚……则是他小学时写的日记。
　　“没扔，抽屉里的东西我都原封不动帮你封到纸箱里了。”简翛举起手机给他看了一眼衣柜上方。
　　“你……看了吗？”
　　简翛点点头：“外婆让我看照片了。有你小时候和妈妈的合影。哦，那本带锁的日记没看，钥匙也不知道在哪里。”
　　“姑且相信你。骗我的话……”
　　“怎样？”简翛忍不住笑。
　　“回去再罚你。”
　　好容易回到家，当然来不及论罚，虽说才十几天，但自打去年九月简翛去悉尼找他，他们再没分开这样久。
　　深夜里，窗外飘起雪，他们交叠趴在床上，简翛的脸埋进松软的枕头，月时宁将被子罩紧，生怕被隔壁听到不寻常的声响。
　　没多久两人便开始缺氧，憋得厉害。尤其是月时宁，走前经历了两周地狱式减肥，十几天就掉了十斤体重，又长途往返欧洲，走秀和拍杂志几乎耗尽了他全副精力。
　　他将被子掀起个缝隙，大口呼吸，简翛回眸看他：“慢点，别急。”
　　“想你了。”月时宁覆在他身上，喘的厉害。
　　“乖，你躺下。”等他稍稍平复，简翛翻过身，捏了捏他的日渐消瘦的腿根，“我来吧。”
　　赶在开学前，他们总算抽出一天空闲去看了玻璃展，月时宁翻看艺术家介绍才发现他居然是自己年长四届高中学长。
　　“下面有评论说，这个阮幼青是可以靠脸吃饭的艺术家。”月时宁笑道，“又有才华又有颜，老天果然从来都是不公平的。他的助听器看起来好酷呀……”
　　简翛瞥了一眼手机，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还好吧。”
　　月时宁盯着照片里的人，根据自己多年的行内经验判断：“连证件照都这么端正，真人肯定是帅的……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见，上次杨师傅说，玻璃器皿的代工厂他也可以介绍……”
　　“后天要回学校了，这些事交给我联系就好，你不用管。”简翛抽出他手中从艺术展上拿回的资料，“安心上课。下个月拿到样品我就去找你。”
　　这次离开家去悉尼，跟上次的心情截然相反。
　　月时宁拖着轻便的箱子在安检口回头，模糊的视线穿越憧憧人影。
　　简翛隐匿在人群中，隐匿在无数手机镜头背后目送他。
　　月时宁扯下口罩，挥挥手说了一句：“See you。”
　　“啊啊啊他跟我说再见！”
　　“天哪我要哭了……”
　　“保重啊！时宁照顾好自己！”
　　在送机粉丝阵阵尖叫声中，简翛看着他右耳垂那一抹蓝色的闪光偷偷笑起来。


第106章 另一面
　　傍晚五点半，月时宁裹着羊毛毯歪在沙发上不想动。
　　按计划，这个时间他应该已经洗完澡，在厨房架起镜头，打开早上才到货的新鲜食材，开始准备一顿仪式感满满的平安夜晚餐了。
　　提前三天商定的菜单就吸在冰箱上，他努力坐起身，盯着干净流理台看了几秒，复又软塌塌倒下去，望着天花板放空。
　　好累啊。
　　一年这么快就过去了，作为固定项目的露营从年初的每周一次减少到每两周一次，到后来，一个月能去一次就已经很满足……
　　若时间倒退，他一定老老实实做个花瓶，模特虽然辛苦，但疲累的只是身体，精神还是松弛的。不像创业，好像什么都没做，但每天一颗脑袋都乱到要爆炸，尤其是他还要兼顾学业。
　　某个赶论文的深夜，他又一次抛飞了平板，自暴自弃趴在桌子上：“读不动了。休学算了……”
　　简翛刚洗完澡，头顶盖着一块大浴巾坐在床边，罩住了整个上半身。他正争分夺秒跟国内的物流负责人联络，忽就有东西飞过头顶，落在床上。
　　见状他放下手机，捡起平板替月时宁放回面前，而后拉抽屉掰出一支人工泪液，从背后压那人额头：“累了就休息一下。”
　　“嗯，不过。”月时宁顺势向后仰，被简翛轻轻拽起下眼睑，挤入两滴泪液，他并不闭眼，而是直勾勾看着简翛长长叹了口气，“算了，好像你比我更累一点……明明说过不喜欢做这些事的……”
　　那人笑了笑，弯腰吻他眉心：“其实还好。”
　　其实简翛自己也没想到，当年家里的生意他万般抵触，如今帮月时宁创业却能乐在其中。
　　自二月末回到澳洲，几乎每个月他都要往返一次国内，从架设网站，到仓库租赁，再到代工厂验货，起初所有杂事他都要亲力亲为，尤其是七月，月时宁与Solar的模特合约结束，个人家居品牌“Siesta”正式上线后，他们更是经历了一次惊天动地的手忙脚乱。他不得不临时问俱乐部借调了HR来帮他们火速进行招聘，如今三个月过去，新组的运营团队才步入正轨。
　　他上周从国内回来，连月时宁的生日都没时间正式庆祝，就驱车赶往一家偏远的绵羊牧场商谈羊毛货源。北半球的冬天到来之前，月时宁想要拓宽产品线，除了厨具，还开发了卧室系列，包含香薰蜡烛以及天然羊毛盖毯与靠垫。
　　下午下起雨，月时宁趴在牧场简陋的小木屋窗前，从相机屏幕里欣赏牧羊犬工作时娴熟的身姿，一只成犬可以驱策几百只羊，整整齐齐越过青草覆盖的山丘。
　　“你说，娜塔莉能学会牧羊吗……”
　　“基因不允许。”简翛点起香薰蜡烛的随行装，走到窗前摸了摸他的肩膀，“冷不冷？”
　　“有点。”天色暗下来，月时宁伸了个懒腰，张开手臂抱住他，侧脸顺势埋进他胸前，“我们好久没住在外面。”
　　牧场偏僻，倒真有那么点露营的气氛，屋子里没开灯，只一只蜡烛静静燃烧，不多时便弥漫开榛子拿铁的气味，甜香里带一丝醒神的微苦。月时宁用额头蹭他，隔着毛衣轻轻咬了他一口。
　　简翛猝不及防一抖。
　　月时宁有奇怪的癖好，比起在家里那一副兴致寥寥的样子，陌生而安静地自然环境更能激发他的主动，简翛俯身在他耳边低声问：“想做？”
　　“嗯。”月时宁埋在他衣服里闷闷问道，“今天没用香水？”
　　“会跟香薰打架。味道太多你不是会头晕吗……”简翛从手腕上褪下发绳，松松替他挽了条垂在一侧的马尾，牵起他的手，“去床上吧。”
　　月时宁用力拽住他，摇摇头，低头掀开他的唯一，小指一弯，轻轻拉扯住他的脐钉。
　　牧场主的房子与羊舍均在山丘另一侧，目光所及只有一辆孤零零的迷你巴士，月时宁动情地在他耳后呵气，简翛双手撑着窗台，一团团潮湿的叹息将窗子蒙上一层薄薄的水汽。
　　月时宁动作很慢，推进的过程被无限放大，密布的神经末梢同时被刺激摩擦，好似被细微电网罩住，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生看不见的爆炸。他微微俯身，简翛很烫，背部因为承受重量而肌肉绷紧，漂亮的线条像一只蓄力捕猎的猫科动物。
　　他很矛盾，只有这个角度，简翛的呼吸会失去节奏，甚至会压抑不住发出闷哼，还会因为被掌控而不自觉蜷缩，令他爽到头皮指尖同时发麻。
　　可后背不能给他拥抱，他沉迷于简翛黏腻又细致的吻，掌住他后脑的力道恰好，指腹按压住枕骨附近的穴位，轻易就让人意乱神迷。
　　他动作不知不觉放慢，简翛察觉到，扭过头：“……怎么了。”
　　月时宁没有说话，出神地盯着他微启的嘴唇。
　　“去床上。”简翛反手捏在他臀上。
　　月时宁瞄了一眼窗外，雨势愈发强烈，天色暗到什么都看不清，于是他轻轻后退，恋恋不舍撤出简翛的身体，旋即就被吻住。
　　他们踉跄着倒进床垫里，轻柔的舐咬持续许久简翛才抬起头，直起身，缓缓下落，重新将他包裹住。
　　即使没有诸多杂乱的香气，月时宁依旧觉得神志开始昏聩，他抬手抚上那枚跟自己耳畔相似的蓝色钻石，而后上移，以食指中指为足，指腹一步一步顺着天梯的纹路，走上去，飞起来，触摸到那弯月亮……
　　送走元旦前最后一批货，简翛匆匆往家赶。
　　推开门，屋子里漆黑一片。他打开玄关灯，隐约看到沙发上起伏的人影，才六点，月时宁便睡着了。
　　家里没有饭菜的香气，也没有熏香味道，看样子是累坏了。
　　简翛蹬掉鞋子，脱掉粘雪的外衣才走到沙发边缓缓蹲下，借玄关投来的极微弱的光看着熟睡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在做梦，亚麻色的睫毛颤抖，眉心微微簇紧，简翛伸出手，轻轻揉上去，不想那人居然猛地睁开眼，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埋在他侧颈哼哼唧唧。
　　“什么？”简翛没听清。
　　“……不想做饭。”月时宁用最擅长的，撒娇耍赖的语气，“什么都不想做。”
　　“那再躺一会儿，我点外卖。”
　　“嗯。”月时宁依旧没有放开手臂，“吃潮汕牛肉锅吧。”
　　“好，你先放手我才能点。”简翛摸了摸他的脑袋，却摸到一手发蜡，“还没洗澡？”
　　“……累……”
　　月时宁今天独自忙了一整天，国际超模摇身一变，以年轻的品牌创始人身份，带着持续热卖的猫咪嘉年华系列产品登上家居杂志。
　　“那你再睡一会儿，等醒了之后再吃，反正明天休息。”
　　“好。”
　　简翛洗完澡，外卖也到了。他在柜子里挑挑拣拣，选了月时宁最近钟爱的猫耳陶瓷锅装牛骨汤底，放进烤箱保温。
　　机器架好便没事可做了，他骑在猫咪摇摇椅上启动投影，随意开了个视频网站想找点打发时间的东西看。
　　也不知国内把圣诞过成另一个情人节的风气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网站变成了红粉相间的配色，首页更是推送了名为“甜蜜私人派对”的电影列表，囊括几十部爱情片，专供情侣消遣。
　　简翛随手点进链接，不想一眼看到月时宁。
　　即使没有处在海报中心，他也是让人无法忽略的存在，简翛下意识就点击了那张海报，屏幕旋即变成一片绿幕，供应许可logo在正中跳出的同时，响起密集鼓点与洪亮的管乐，沙发上的人猛地就弹起来。
　　简翛慌忙调整音量：“抱歉。”
　　月时宁拍抚着胸口：“吓死我了……你想看电影？”他转身，两脚踩地，坐在沙发上缓神，抬头看一页一页联合出品方闪过，漫长的片头终于结束，紧接着，女主角的旁白音出现。
　　“嗯？”他鼻腔里发出一声疑问，带着些许梦醒的困惑歪头盯着大屏幕，十秒过后骤然惊觉，喊出一句，“不要！”边喊，边跑到投影机前伸出手臂遮住镜头。
　　他身高足够，屏幕上立时出现一只手巨大的影子，简翛笑笑，起身将保温的锅子放到瓦斯炉上一起端上餐桌，又陆续摆好牛肉和蔬菜，拉开椅子：“可我很想看啊……”
　　月时宁这会儿彻底清醒了，看着简翛一脸真诚，他也不好意思太矫情，只得坐到那人身边先给他打预防针：“那个，我……你知道的，我也不怎么会演戏。”
　　“嗯。”简翛淡定地点点头，拿来才醒好的红酒和一对高脚杯。
　　“还有，就是，我那个角色啊，挺……渣的……”
　　简翛瞥了一眼屏幕，超模所到之处，尸横遍野，那人随意勾勾手指，便迷得人迫不及待投怀送抱。
　　“嗯，演得很好啊，没什么违和感。”他将盛了酒的高脚杯放到月时宁面前。
　　该说不说，电影远超预期。
　　何云然在做人方面有待商榷，但做导演明显是有天赋的，虽然只是一部商业轻喜剧，但运镜颇有文艺片风格，加之极强的叙事能力，和女导演独具的细腻，怪不得当初能在竞争激烈的暑期档博得一席之地。
　　“我去接个电话。”月时宁指了指震动的手机，“谢菡。”
　　简翛目不斜视点头，没有说话，电影刚好进行到月时宁的大尺度戏码，也是本片宣传期最大的噱头。
　　镜头里的月时宁跟他本人截然不同，在导演的调教下，他竟展现出一股朦胧的、野性的侵略感，与年长十几岁的对手演员有来有往，气氛被他很好地拿捏住，他剥下对方肩带的一刻，简翛盯着女演员手臂明显的指痕，听到自己与女主一般砰砰作响的心跳。
　　背光的眼睛呈现出深海才有的灰调，带着几分陶醉，居高临下地透过镜头蛊惑着每个人。
　　这样的月时宁，让人觉得陌生又隐隐兴奋。
　　可剔透的白皮肤被红色指甲刮出细细的伤痕时，简翛还是忍不住啧了一声。
　　原本他以为自己是不在意的，演戏而已。可看到月时宁吻向别人的嘴，看到自己小心翼翼吝惜着，不敢留下印记的皮肤轻而易举就被别人破坏，他心里一阵憋闷，拿起遥控器快进了这一段。
　　事后，月时宁披着真丝浴袍趴在阳台，女主洗完澡推开门找他，他回眸，在夜色中吐出一团氤氲的烟雾。
　　“来一根。”女主站到他面前，他叼着烟摇头，含含糊糊说没了，对方便直接从他嘴角摘下那截还在烧灼的香烟，故意吸在他咬过的痕迹上。
　　简翛皱了皱眉，最终按下暂停。
　　不行，哪怕是工作，他好像也接受不了月时宁跟别人认真调情的样子，还是眼不见为净吧。
　　他又倒了杯酒，歪头看了一眼阳台，让他心情不爽的始作俑者正努力工作，沿袭了做模特时的习惯，月时宁工作中不爱笑，莫名会让不熟悉的人紧张。
　　与生活中截然相反，却电影中如出一辙，他靠在浓郁的夜色里，多数时候在倾听，时不时端起酒杯含一口，杯口被他无意识地压在下唇上滚动，不看眼睛，倒有几分放荡的味道。
　　简翛拉开落地窗，走近他，对着他耳垂咬了一口。
　　好像喝多了，简翛的皮肤很烫。月时宁伸手安抚他时愣了愣，嘴上依旧在淡定地答复着谢菡：“最晚一月中旬吧，不然宣发来不唔…….”
　　酒杯瞬间脱手，那人仿佛早有预料，稳稳接住。
　　月时宁猛地握住手机下半部分，死死堵住麦克风，颤抖着低下头，看着蹲在面前的简翛，句不成句：“唔……哥你……你…….”
　　虽说阳台为了养猫封闭起来，但没有加装空调，他管着门待了十多分钟，体温早就降下去，所以此刻简翛的口腔显得尤其滚烫。
　　月时宁佝着背，一手紧紧抓住窗台边缘，硬撑着对电话那头的谢菡说了句“晚点联络”，而后挂断了电话。
　　简翛抬起眼，发现他浑身抖得几乎要站不住，这才松口。
　　“疯子！”月时宁喘了半晌，拧着他的衣领，气呼呼将他往沙发上摔过去，刚要发作，便瞥到大屏幕上定格着他在烟雾朦胧中，要俯身给女主一个吻。
　　……
　　就说不要看吧！
　　简翛仰摔在沙发上，半睁的眼带着恰好可以乱性的醉意以及……些许不满：“烟是真吸还是假吸？”
　　想问的不是这个吧…….月时宁舔了舔嘴唇，低头将一排衬衣扣一颗一颗解开，而后缓缓从沙发一端爬到那人身上，遮住他的眼睛。
　　算一算，的确好久没亲热过了。
　　“基本都是假的，只有接吻之前，特写那一口是真的，呛得很。”说着，他对着简翛的脸吹了一口气。
　　明明没有烟，简翛的鼻腔与嗓子却莫名开始发痒。


第107章 全世界哪里最美（完结）
　　七点半，简翛晨跑到三公里外的咖啡店，拎上咖啡和早餐迅速折返。
　　才进院门便听到敞开的窗子里一声尖叫，几秒过后，有人冲出来，与他撞满怀。
　　月时宁脚上只剩一只拖鞋，惊魂未定地指着楼上：“他们，他们！”
　　简翛抬头，只见阳台围栏上并排站着四只圆头圆脑的鸟。
　　是悉尼随处可见的野生鸟类之一，笑翠鸟。因叫声像大笑而得名，体型偏大，一只足有三四个月龄的小猫那么大。
　　澳洲的鸟普遍不太怕人，这几只也是附近的常客，每天随机抽取一个阳台向人类讨要吃食，月时宁虽不敢接近，但偶尔会隔着窗子抓拍它们吃饭或梳理羽毛的镜头剪到vlog中做环境素材，不知今日为何如此惊慌。
　　敢徒手抓蜘蛛，还跟货真价实的鳄鱼一起拍过广告，偏偏怕这些人畜无害的鸟类。
　　简翛笑着松开他，上前将早餐挂上门把，弯腰捡起翻在一旁的拖鞋，席地坐在台阶上冲他招手。
　　月时宁这才发现自己光着一只脚，于是单腿蹦过去。
　　简翛握住他脚踝，替他将棉拖穿回脚上：“怎么了？”
　　月时宁瘪了瘪嘴，又抬头看了一眼阳台：“飞进去一只……”
　　简翛一愣，起身几个箭步就冲上楼。
　　猫咪捕猎鸟类是天性，他可不想回到卧室看到一只鸟类被撕碎的尸体，以及满嘴血腥的娜塔莉，很难清理不说，被月时宁看到保不齐要连夜搬家。
　　他推开卧室门，恰好目睹娜塔莉从床脚奋力一跃，垂直扑向屋顶的吊灯，一双前爪伸展开，尖锐的指甲从肉垫中露出。
　　停在吊灯上的笑翠鸟瞬间张开翅膀，及时躲开致命攻击，绕着卧室飞了半圈，转移到五斗柜上，与拽着灯摇晃的猫咪无声对峙。
　　眼见娜塔莉轻盈跳落准备展开下一轮攻势，简翛眼疾手快接住一根要坠落到被子上的羽毛，迅速扑到门前，敞开阳台门。
　　在笑翠鸟大笑着飞离的同时，他立刻将门合拢，挡住了飞身而至的娜塔莉。
　　“咚”的一声，猫咪撞在玻璃上，口中发出一声猝不及防的惨叫。
　　“娜娜！”月时宁咚咚咚跑上楼来，看到蜷缩在角落里的娜塔莉慌忙冲上前将它抱进怀里。
　　娜塔莉顿时更委屈，睁着一双怎么看都不属于缅因猫的圆溜溜的大眼睛，冲他告状似的，“嘛啊嘛啊”地叫个不停。它虽有一半缅因猫的血统，奈何父亲是只五短身材的金渐层，连累它也长不大，装起娇弱来尤其唬人，偏偏月时宁就是喜欢 ，老大不小一只猫了，还当作奶猫一般疼爱，“娜娜哪里痛啊？好啦，爸爸揉揉~”
　　“没事的，它要追鸟，撞到脑袋了。”简翛偷偷将那根羽毛揣进屁股后的口袋，而后趴到地上，从床底下掏出睡得昏天黑地的核桃放到月时宁身边，还好，床底干干净净，没留下可疑的液体，“我去冲个澡，你带它们出去转一圈吧，憋一晚上了。”
　　“好。”
　　清晨遛狗的人很多，却都没有月时宁显眼，超模少见，而穿着牵引绳上蹿下跳不怕人也不怕狗的猫咪更少见。
　　反倒是核桃，遇到同类既没有友好交流的欲望，也没有攻击或自我保护的反应，才八个月大的未成年活像老僧入定。除了某一次娜塔莉被一只过度热情的哈士奇拍翻在地时，核桃居然第一时间冲了上去，淡定地挡住了那只比自己身形大两倍的狗。
　　“Cavoodle应该是很活泼的狗吧，你这只倒是挺特别的……”有路人蹲下摸了摸核桃的脑袋。
　　月时宁以笑搪塞过去，并不解释缘由。
　　当初在绵羊牧场小住的那几天，简翛跟两只牧羊犬玩得不亦乐乎，甚至在飞伞的时候，还带着胆子更大的那一只一起上了天。
　　月时宁一直都清楚，他比起猫咪更偏爱狗狗，当即就决定让他尽快拥有一只自己的狗。
　　可回到悉尼他却犯了选择困难症，拉布拉多温顺，边牧聪颖，灵缇帅气拉风，比格身强体壮……每一种狗都有自己的过人之处，难以取舍。
　　他趁简翛看上季度收支分析时旁敲侧击，试图套出哪一只才是那人的梦中情狗，不想瞬间就被识破。
　　对方放下手中的材料，转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着问：“是要送我吗？”
　　月时宁努努嘴：“不想要吗……”
　　“想啊。”简翛探身吻了他的鼻尖，“谢谢。”
　　“所以你想要哪一只？”
　　“其实我也不知道，狗都很可爱……不如去领养中心看看眼缘？”
　　对啊，还可以领养，娜塔莉不就是领养来的吗。
　　他们说走就走。
　　澳洲近几年最流行Cavoodle，一种玩具贵宾和骑士查理王杂交出的新犬种，聪明温顺又小巧，颜值高且不掉毛，是再适合不过的家庭伴侣犬。所以月时宁万万没想到这样受人追捧的品种也会流落到领养机构，而且还是这样标志的一只。
　　焦糖色的一团，蜷在笼子里像一颗核桃，仿佛对人类的世界全无兴趣。
　　月时宁一眼被它吸引，将它捧在手掌中，它也不恼睡梦被吵醒，还伸舌头舔他的手指。
　　“它好漂亮。”花色对称，眼睛圆又大，卷毛柔软丰厚。在宠物繁育相关的网站，它少说也能卖个几千澳币，居然被留到了现在。
　　“但是，它天生听力不好，几乎听不到，所以才被前主人送过来。”管理人员对他们很坦诚，“它已经等了两个多月。”言下之意，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它就要被安乐处理。
　　……没有听力，那就意味着它基本学不会指令，简翛梦想中那种一呼即应的养狗需求，它大概率满足不了。
　　这是送给简翛的狗，不能只凭自己喜欢就决定……月时宁狠了狠心，想要放下它：“我，还是再……”
　　可小家伙脚还没来得及着地，便被一只手拎起了后颈皮。
　　“就它了，脾气很稳定。”简翛说着，将它揣进了卫衣的大口袋，在管理员惊喜的笑容中去办理领养手续。
　　自此，娜塔莉多了个可以欺负的妹妹，而核桃，经过他们不懈的坚持，终于学会了捡球。
　　遛完狗回家，简翛在等他吃早餐。
　　“怎么样，兴奋吗？”
　　月时宁耸耸肩：“一般般，又不是第一次毕业。”
　　却是第一次参加毕业典礼，第一次穿学位袍，站在毕业生中，等待自己的名字被叫到，上台接过毕业证书，与校长行扶帽礼。
　　月时宁在台上兴奋地冲看不真切的看台招手，他知道这时候简翛一定在跟外公外婆视频。雷动的掌声中，威廉和Moana甚至对他吹起口哨。
　　五月底，天气有些阴冷，可校园很热闹。
　　与在国内如出一辙，月时宁被团团围住，留学生与当地学生掺半，争相要与他合影。
　　所以简翛将胸前背后两个宠物背带摘下，挂到了威廉身上，顺带将Gopro和手机也塞给Moana：“帮他多拍一些，视频和照片都要。”
　　“你要去哪儿？”威廉躲过一记娜塔莉的猫爪。
　　“去转转，结束了叫我。”
　　零星的雨飘下来，不知何时开始，他不再讨厌下雨。
　　虽然骑车危险，也不能飞伞，但他可以坐在窗前看那人在昏暗的厨房哼着歌打一杯咖啡，而后看一场电影，拍一段视频，又或者干脆什么都不管，躲在雨声里，酣畅淋漓地缠绵一场。月时宁难耐的喘息和忍不住叫他名字的声音轻易就能刺破浓密的积雨云，将他托向云端，让他在晦暗的环境里看见一束一束的光芒。
　　他仰头，模仿那个人的样子，伸手接住雨水。
　　“喂！”
　　简翛一愣，回过头：“拍完了？”
　　月时宁冲到他面前，将猫猫狗狗又重新挂回他身上，又仰头看了一眼飘在半空的一束氦气球，银色的月亮被一大圈乳白色气球簇拥着：“一眼就看到你。叫你也听不到……”
　　“拍你的人太多了，很吵。而且最好还是低调一点。”简翛将气球从手腕上解下，递给他，“恭喜，毕业了。”
　　月时宁抓住气球拨弄了几下，似乎是觉得拿在手中麻烦，干脆绕到他背后，系在核桃的胸背带上：“已经低调不了了吧。”
　　的确有点难办。
　　三月末，他跟月时宁一起拍的广告如期上线，在国内掀起轩然大波。
　　好在，去年八月Jane的合约到期后，月时宁再没接任何国内品牌的代言，所以，即使他们频繁在澳洲被拍到，即使月时宁没有再跟他撇清关系，即使那些过期的线索被福尔摩斯一般的粉丝们一条一条翻出、串联起来，也不会造成什么不良影响了，甚至连Siesta的营业额都没什么波动，缓慢且稳定地增长着。
　　亚裔，罕见病，同性恋，这一层层政Z正确的buff叠加起来，反倒让超模在国外更加如鱼得水，Marie之外，他又收获了另一个奢侈品品牌的皮具代言。
　　月时宁从宽大的学位袍中掏出两张纸：“诺。”
　　“什么？”简翛展开对折的纸张，怔了怔。
　　当初他问月时宁要不要结婚的时候，这份申请书还有一半是空白的，如今却一笔一划填得满满当当。
　　对于结婚，他并不想要催促对方做决定，在那一次求婚之后也再未主动提起，要做的不过就是耐心等待而已。
　　没想到这么快就等到了……
　　月时宁从他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还来得及去递申请。不过，要等一个月才能宣誓登记。”
　　简翛抬起头，看他边说话，边在雨中伸了个懒腰，仰头的时候，纤细的雨丝将他哑光的嘴唇打湿，变得晶莹透亮，像桃子味果冻。
　　简翛不自觉靠近他一步：“终于考虑清楚了？”
　　月时宁看着他，倏而眯眼一笑：“难道你后悔了？那，还给我啊。”说着，作势要抢回。
　　简翛一躲，将手背在背后。
　　周遭不少人举着手机，月时宁也不避讳，扑上来抱住他，终于捏住了申请表，娜塔莉被挤得“嘛嘛”大叫，却也没舍得对他动手。
　　简翛没有松手，偏过头，众目睽睽下，吻了他带着耳钉的那侧耳垂：“走吧。去结婚。”
　　月时宁耳朵一红，也不只是因为当众被吻，还是听到要结婚而害羞。
　　这种公然出柜的行为，在网上自然又是一场不可控的腥风血雨。
　　当晚，月时宁史无前例开了一次直播，给了粉丝们一个直接与他交流的机会。
　　最被关注的问题自然是感情，大家迫切地想得到一个明确答案，所以月时宁便大大方方满足了她们：“嗯，是在一起的。是初恋。会一直在一起。”
　　这个禁忌话题被打破，大家问得更肆无忌惮，例如简翛拍了广告，是不是也要进入娱乐圈？
　　“当然不是，他对娱乐圈没什么兴趣，当初也是以运动员身份接的广告。而且下半年他有个竞速飞行的比赛要参加。哦对了，我接下来会单独开一个视频系列，滑翔伞相关，有比赛，也有我们飞伞的视频，有兴趣的话可以关注一下……”
　　直播持续了两个小时，原本计划顺便预告一下Siesta接下来的新品，可大家三句话不离简翛，结束后，月时宁干脆直接发布了新系列第一条视频，虽说只是他们过去所有飞行片段的剪辑，可大部分镜头是初次曝光，简翛终于能在他的频道里露出真容，那些亲密的细节也无需再被剪掉。
　　系列标题选取了直播时某个粉丝的问题#全世界哪里最美#，乍一看蛮切题，反正是世界各地飞。
　　“所以你觉得哪里最美？”简翛也有点好奇，随口问道。
　　可月时宁却答非所问：“你听过任意门吗？”
　　“嗯？任意门？哆啦A梦那个吗？”这跟他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月时宁忽然哼起歌，居然再不理会他的问题……简翛偶尔会跟不上他过于发散的思维，见怪不怪，反正该知道的总会知道。
　　将家具处理得差不多，联系好退屋清洁后，简翛将行李放入后备箱，开车去不远处的街区公园接月时宁。
　　他们接下来会去北欧玩上一个月，是毕业旅行，也是蜜月旅行。
　　离开澳洲前，那人执意要带娜塔莉和核桃去跟同住在附近的玩伴们道别，包括几只小狗一只迷你驴还有几个人类小孩。
　　看着那团奇怪的组合，简翛没有上前打扰，而是站在不远处给他发微信：我在路边。
　　月时宁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又揣回口袋，起身对大家道别。
　　“要走了吗？”众人恋恋不舍。
　　“嗯。”他便走边与他们挥手，欢快一笑，“我老公来接我了，大家保重啊。”
　　这个街区华人居多，所以他说的是中文，听得简翛脑袋一懵。
　　他愣愣看着月时宁一步一步走向他，拉开车门，将小家伙们扔到后座下的航空箱里，最后回到他身边的位置，摘下渔夫帽，规规矩矩系上了安全带，又习惯性地从门边的储物格里掏出Gopro设定好，随时准备拍摄沿途风景。
　　他看了简翛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管防晒旅行装：“擦了吗？”
　　简翛摇摇头，他嘀咕一句“我就知道”，而后亲自动手，涂抹均匀后还不忘在鼻梁和颧骨附近的雀斑处多点了几下。
　　做完这一切，月时宁发现车子居然还没发动：“不走吗？”
　　“……你……”简翛莫名有点恍惚，“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我们不出发吗？”月时宁举起手机在他眼前晃了晃，“托运宠物需要提前到机场。”
　　“不是这个。”他用力做了一次深呼吸才平静下来，“你刚刚，跟他们道别的时候，说的什么……”
　　“说的什么？”月时宁诧异地看着他，忽而恍然大悟。
　　颊边被挤出两个酒窝，蓝眼睛里满是狡黠：“老公？”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你问我全世界是哪里最美
　　答案是你身边
　　——《任意门》五月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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